《乱世珍宝》 第1章 民国的列车 民国八年。 农历十月十五。下元节。 京城。 这天下午,雪花居然飘起来了。 天色有些昏暗,正阳门东站外,衣衫单薄的人力车夫缩起了脖子,抄著手等待出站的旅客。 一辆骡车前的骡子打了一个响鼻儿,喷出两道白雾。 汽笛声传来,一列火车进站了。 最后一节三等车厢的人都下得差不多了,角落里的一个身著棉袍的小伙子,这才迷迷瞪瞪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里?” 小伙子身子正起,迷离的目光登时变得敏锐,警惕地四下扫视。 “火车?” 他微微一怔,接著便通过车窗玻璃打量了一番自己。 脸上出现了无比惊愕的表情。 此时,脑子突然一阵晕眩,大量记忆如火苗般在脑中燃烧起来。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小伙子下了车,两手空空。 年仅二十岁的正主本人,停车前是被迷晕的,实际上因为用药过量,已经掛了。 行李,隨身財物,乃至车票,全都被顺走了。 唯一留下的,是缝在左脚高帮棉鞋里的一个不大的牛皮袋。火车盗贼应该是没发现。 而此时主宰这具身体的,是一个来自一百年后的现代人: 莫等閒,文物修復大师,刚过不惑之年;在这个行当里,属於最年轻的翘楚。 他也是被害的,因为识破了倭国的一件顶级高仿“元青花荆軻刺秦王大罐”······ 这件大罐,本都已经上了预展,预估的落槌价可达五亿。 他同样是中毒而亡,却不料人死魂穿,竟然一下子到了一百年前、一个被火车盗贼迷晕致死的小伙子身上。 而这个小伙子,碰巧也姓莫,名叫莫小年,是从奉天坐火车来京城的。 莫小年家在奉天城北,辽河边上的保喜村。 生在腊月二十三,故名小年。独生子。 不久前的一天深夜,一场意外的火灾,他的父母不幸被烧死在屋里。 他在奉天城里的一家饭馆跑堂,当晚並未在家。 而长年在外做生意、奔丧回到奉天的老舅,建议莫小年別在饭馆跑堂了,並承诺介绍他到京城来,到古玩店当伙计。 京城毕竟是京城,而且古玩店的伙计肯定比饭店的伙计长见识。 莫小年答应了。 安葬好父母,被烧毁的房子也不用重建了;家里也没留下多少钱,能换成钱的东西都换了。 莫小年坐火车来京,隨身就带了一个包袱。 还有一件父亲的遗物,那就是缝他棉鞋的牛皮袋,袋里装的是一片龟甲。 这么干,不是怕偷,是怕丟。外人谁稀罕这么个王八壳子。 但在莫家,这是个祖传物件。只是具体做什么用的,莫父尚未告诉莫小年。 这个装有龟甲的牛皮袋,原先是被包裹严密暗藏在地窖里的,並未受到火灾的影响。 这东西,回头再研究吧······ 莫小年定了定神,看了看车站里所剩不多的人,注意到不远处一个穿呢子大衣的挺拔男子,正在擦拭眼镜,便走上前去。 “叨扰了,我问一下您,今天,確实是民国八年十月十五么?” 男子抬头,面色白净,长相很是文气,看著至多三十岁。 他戴上眼镜才开口应声,声音清爽,“对。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情?” “没有,没有事情。民国八年,是1919年······” “嗯,西历是1919年。”男子说完,带著怪异目光点头示意,先行走了。 这男子似乎还喷过香水,在空气中留下了香气,有点儿橘子气味。 莫小年的脑中莫名响起一首老歌:橘子的香水,飘飘浮浮,像这些年我的孤独······ “1919年,军阀割据,列强环伺。就连现在所处的京城,十八年后也將落入倭国之手。” “现在的我,要到古玩店当伙计,位卑人微言轻,但好歹古董珍玩的专长还是能发挥的。” “有些路,来了就得走!” 终於,莫小年深深吸了一口气,步伐坚定地走向了出站口。 ······ 莫小年没了行李,两手空空。 两手空空虽然和周围都拿著行李的人不太一样,但到底也没啥。不过—— 他也没票! “小子,票呢?” 面对出站口满脸不屑的检票员,莫小年明知没有,却还是浑身上下象徵性地摸索了一遍。 他也看到了別人手里拿的是那种硬纸板火车票,出站检票剪口,但是他身上,確实是摸不出来。 检票员眼看就要发作,莫小年却看到,先前他问过时间的那个白面男子从检票口外面过来了。 “稍等。”他对检票员打了个招呼,而后打开隨身带的皮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公函纸递给检票员: “公干归来,他的票丟了,我带他去补。” 莫小年看到这张公函纸上有黑字有红印,不过传递间他只看清了“陆军部”这三个字。 “不用不用!您忙,请著,別耽误了大事儿!”检票员恭敬將公函纸还给男子,又冲莫小年抬手示意。 出站后,白面男子紧走几步,转向一边避开人群,莫小年跟上了,“谢谢您。” 他笑了笑,仿佛已然理解了莫小年,“是不是行李被人偷了?” “是啊。”莫小年点点头,表情略显尷尬。 白面男子正要说话,忽听得有人冲这边喊道: “罗科长!” 莫小年循声望去,喊话的是个年轻的身著军装的男子,边说边跑上前来。 军装男显然叫的是白面男子。 而白面男子应了一声便迎了上去。 两人说了几句话,白面男子却又回身走到莫小年身边,將一块大洋递过来,“小兄弟,出门在外,多加小心!” 莫小年一时愣神,他却拉过莫小年的手,將这块大洋拍在手心,而后就此离去。 莫小年的手里和心里,都是一阵温热,这才低头看了看这块大洋。 这是民国三年的袁大头,银元,实打实的硬通货幣。 而一百年后的莫小年,手头也有几块收藏品,不仅有三年的,还有八年九年十年的。 百年沧桑啊······ “你是莫小年吧?” 正在愣神的莫小年,又听到一个浑厚的男中音。 定睛一看,是个国字脸的男子走到眼前,年纪四十来岁,穿一件锦缎棉袍,怀表链子金光闪闪地露在外头。 挺气派。 “您是问我?”莫小年回应。 “对,问你,你叫莫小年,是从奉天坐火车来的,对吧?”中年男子接著问道。 第2章 莫小年,字等閒 “您是?倪掌柜?”莫小年缓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 这事儿老舅交待过,要去的店叫宝式堂,在琉璃厂东街,掌柜的叫倪玉农。 “接上了!”中年人鬆了口气:“我就是琉璃厂宝式堂的倪玉农。小年啊,你出来的可够晚的!” “掌柜的,还让您受累跑一趟来接我。”莫小年解释,“我在火车上被人偷了,一时有些懵,又没见过您。” 倪玉农自然也没见过莫小年,不过他见过莫小年和他老舅的合影。 “被偷了?损失大么?” “也没太大损失,包袱里是换洗衣裳和一些小物件,身上钱袋里有些大洋。” “现在报官,估计也没啥用了······我跟你老舅是铁打的交情,有我在,饿不著你。”倪玉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 宝式堂,位於京城琉璃厂东街路南。 掌柜的是倪玉农,原来有两个伙计。 一个,是正儿八经古玩学徒出身的伙计,叫万桂生,比莫小年大一岁,他是打小跟著倪玉农学徒的。 还有一个,是打杂跑腿的伙计,叫胡全,前些日子不干了。要不然莫小年也来不了。 正阳门东站,俗称前门站,从前门到琉璃厂,大概能有三四里路,这段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不过倪玉农今天並不打算带他去店铺,说现在已经傍晚了,他中午没太吃好,估计莫小年也饿了,先去吃顿饭,再带他去租好的住处。 如此,一段路分成两段,中间垫一顿晚饭。 路上莫小年问了句伙计胡全的事儿。 “嗐,这小伙子长得俊俏,去年迷上了李纱帽胡同的一个窑姐儿,窑姐儿也看上了他。 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结果后来两人居然真的成了!还一起离开了京城。” 倪玉农说完,似笑非笑,还摆了摆手。 这倪玉农说的李纱帽胡同,莫小年听说过,八大胡同之一。不过已经改名了。 八大胡同的青楼嘛,自是十分有名。最早八大胡同多是伶人居处,达官贵人玩相公的地方,清末庚子赔款之后才逐渐成了烟花之地······ 实际上,莫小年对京城並不陌生,因为他的工作室就在京城,虽然是百年后的京城。 走在路上,莫小年还是有些残留的头疼。 说话间到了小肠陈的铺子。 这招牌如今还有,小肠陈的滷煮,是京城名吃。 倪玉农要了三碗滷煮,他说自己一碗就够,可莫小年坐了一路火车,又是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得两碗。 滷煮是很顶饱的东西,有火烧,有豆腐,有肉,猪肠猪肺······还汤汤水水的。 莫小年吃得满头冒汗,头疼进而消失,直呼过癮。 这时候不仅没有科技与狠活儿,而且猪也不是速养催肥,搭配上各种料汁,喷香喷香,味儿真窜! 嘴里吃得过癮,眼睛和耳朵也没閒著。 莫小年发现,一碗滷煮五个大子儿。 大子儿是一种铜元。 为什么叫大子儿呢?因为它面值是二十的——还有一种小子儿,面值是十的。 而一个袁大头,一块钱,理论上能换一百个小子儿或者五十个大子儿。 一块大洋,也能换十角小洋。 五个大子儿一碗,相当於一毛钱一碗。 不过,现实中银元往往能换更多铜元,而且铜元越来越贬值。 莫小年確实饿了,百年前的滷煮也確实好吃,他把两碗滷煮吃了个汤水不剩。 倪玉农笑了笑,“好好干,亏待不了你,回头东兴楼泰丰楼的,咱爷们儿也是常客,想吃西餐咱去六国饭店。” 莫小年也笑了笑,虽然明白这是画小饼,但也拱手道:“多谢掌柜的关照。” 倪玉农压压手,又问:“小年,你可有表字?这个你老舅没提过。” “有!刚加不久,他在外不知。”莫小年顿了顿: “莫小年,字等閒。” 实际上原来的莫小年尚未加表字,但是莫等閒顺势就把自己的真名给加上了。 別说,挺顺。 “好!小年之后,確实是等閒,等著过大年呢!你的姓这一搭配,更好了,莫等閒!好!”倪玉农大笑夸讚。 莫等閒也跟著大笑,眼神之中却又带著些许复杂。 现在两个人就连名字都合二为一了,他仿佛正式开始接纳这一场际遇。 ······ 饭后,倪玉农带著莫小年去了南城一处正座一进四合院。 这院子有个挺规整的门楼,门楼其实就三间南房中的一间开了门洞,还剩南房两间。 院里还有北房三间,另有东西厢房各两间。 这院子周正,也挺宽敞。房边屋角的还搭建了几处小砖房或小棚,料是厨房、柴房、茅房什么的。 根据倪玉农的介绍,这院子一共住三户人家,现在加上莫小年,就四户了。 院里两间內连的西厢房,是倪玉农给莫小年租的住处。 带简单家具,每个月租金两块大洋。 倪玉农让莫小年暂时不用考虑房租的事儿,因为他老舅提前给了三十块大洋。 其中预交了半年房租十二块,因为倪玉农和房东相识並作保,没要押金。 倪玉农又花了点儿小钱,给莫小年买好了被褥铜盆等等生活用品。 他在屋里把剩下的大洋都给了莫小年,並交待了房东等等相关事宜。 顿了顿,倪玉农又一本正经说道: “古玩行和別的行当不一样,你不经过学徒就当伙计,其实是不合规矩的。 不过,我跟你舅交往深厚,加上听说了你家中变故,就当帮衬你了。也因为你有些基础,能读书识字,也有招呼客人的经验。 但丑话说前头,这也得先试用一个月,头一个月没工钱,而且我觉得你干不了,那你也得走人。” 莫小年点点头,“掌柜的说的合情合理。” 倪玉农也点点头,“如果我觉得你能胜任,第二个月起,每个月八块大洋,不觉得少吧?” 莫小年一听,“可不少!曾经北大图书馆助理员月薪也才八块大洋。” “这你都知道?”倪玉农略略一怔,“曾经?” “噢,曾经听人说过。”莫小年搪塞道,“我不是在饭店跑堂嘛,听京城来的食客说的,一年前的事儿了。” 倪玉农没再追问,“如果你能干好了,不会只挣这点儿钱,额外有提有奖。不过,古玩行要学的东西很多,半路出家非常辛苦,你有个心理准备。” “掌柜的,我有数。” “明儿你在这里熟悉下邻居和周围环境,后天上午到琉璃厂东街宝式堂······” “掌柜的,我老舅他······”莫小年隨后又问道。 他是得问,来了京城还没见著呢。 倪玉农笑道,“哦,他去广州和洋人做生意了,估计一年半载回不来······” 顺著话头儿,莫小年又问了些东西,他对老舅在外做生意的记忆並不多。 莫小年的老舅名叫岳岩,会俄文和倭文,早年在关东和老毛子还有倭国人都做过生意;后来离开了关东,在京城发展,又学了英格力士;现在又窜到广州去了。 算不上大商巨贾,但也不差钱。 ······ 莫小年送走了倪玉农,回屋后走进了里间,看了看铺著新被褥的土炕,一头倒了上去,身体也鬆弛下来。 有些东西他还是需要捋一捋。 咚咚咚! 可莫小年倒在炕上没多会儿,门外就传来了声响。 第3章 许半仙 “屋里有人吧?” 语声略显苍老。 “有!”莫小年起身应声,下了炕走到外间。 开门一看,是个身形不高、体形消瘦的小老头儿,看著有七十多了,满头白髮。 老归老,却感觉他身上有一股子用不完的劲儿。 “莫小年?”小老头儿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了一番莫小年。 莫小年点点头,不等他开口,小老头儿接著说道: “我姓许,刚才我回来碰上了倪掌柜,他都给你说了吧?” “噢!老爷子您好!”莫小年拱拱手,“说了,您是房东,自住三间北房,南房和东西厢房都是租出去的。” “小莫,今儿是今年头场雪,你这炕该烧了,不然晚上扛不住,还没买煤球的话到我那儿先撮点儿······” 许老头儿的捲舌音特別重,语速又快,门口带著风声,还真不容易全听清楚。 “谢谢老爷子了,您进来坐会儿?站著说话怪累的。” 莫小年说著,习惯性想掏出烟来敬给他一支,却又想起现在的自己哪来的烟啊。 “找什么?”许老头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大前门抽的惯吧?” “好烟!跟您沾光了。”莫小年立即笑道。原来一百年前就有大前门了。 两人坐到外间的八仙桌旁。 他抽了一口烟,略冲,而且没过滤嘴有点儿不太习惯。 “大人物抽大前门落落大方。”许老头儿一口吸得挺深,还附带了一句gg词。 百年前香菸是有gg的,这词有点儿意思。 “老爷子,以后您有啥指示就儘管说,我年轻,要是有不周到的地方,您也多担待!”莫小年笑道。 “指示?咳咳,你这孩子说话挺有意思。”许老爷子一边说,一边盯著莫小年的脸端详。 “您不会在相面吧?” “倪掌柜没告诉你么?我就是干这个的。你刚从奉天来,这天桥许半仙的名头,自是没有听说过。” 许半仙?是没听说过。许仙就听说过。 莫小年对相面算命这种事儿不太信,不就是江湖骗子混口饭吃嘛! “小莫,你这面相······”许半仙接著悠悠说道。 “我就是长得英俊点儿,也没啥大不了的。”他说的是实话,奉天莫小年確实是高大英俊,比百年后的自己强那么一点点。 “你还挺不要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您有话直说就行,我扛得住。” “你这面相,好像应该······不过既然你来了,那就没什么。”许半仙倏忽打住,摆摆手岔开话题: “哎?你不是奉天来的么?怎么没有关外那种碴子味儿,反而一口京片子?” “嗐,这不是跟您现学的嘛!” 其实莫小年的语言天赋极强,不仅通几国外语,且能说全国多种方言;见倪玉农的时候就顺上了一口京片子,只是倪玉农没问。 “得。”许半仙吧嗒了两口烟,“你来,他们没出来对吧?” 莫小年知道他说的是其他两户邻居,点点头,“没出来,不如您先给介绍下?” 根据许半仙的介绍,东厢房住的是姐弟二人。 而且这姐弟二人是许半仙出了五服的本家,排排算是孙子辈。 姐姐叫许水秀,今年二十了,针线活儿那是一等一的好,现在是隔街胡同一处女子工厂的女红教习。 水秀的弟弟叫山清,今年刚满十八,在琉璃厂西街的一家南纸店学字画装裱,该出徒了。 莫小年心说,这姐弟俩相依为命,出来租房,可能家里有过什么变故。不过他肯定不会多问。 许半仙接著说,南房住著大刘和小娟两口子,尚处於新婚燕尔阶段。 大刘是右安门京师第一监狱的狱警。 “老爷子,您这挺会选租客啊。”莫小年心说,我很满意。 “那是,我不图钱,怕自个儿住人气不足才招租的,乱七八糟的人哪能入得了我的法眼?他们,我都不收房租的。” 莫小年:“好嘛,合著就我出钱?” “水秀和山清是我本家孙子辈,而且水秀又能做饭又能做针线活儿,要什么钱?” “那大刘呢?” “大刘曾经对我有恩。”许半仙咳嗽一声,“我告你啊小莫,要不是倪掌柜,这样的房子你两块钱到哪儿租去?两块钱,只能租那些个乱七八糟大杂院的破房!” 莫小年又打了个哈哈,却心想,京师第一监狱的狱警对许老头儿有恩,这难不成是进去过? 但这个他更不能问了。 不过他问了另一个问题,“老爷子,是不是大刘两口子单独吃饭,您和人家山清水秀搭伙啊?” “嗯。你挺聪明,想入伙?” “这话听著怎么这么彆扭······我也不会做饭哪,以前常吃盒饭。”百年后的他,起点孤儿院走出,后来又成了钻石王老五,忙於工作,所以有时候吃饭很是对付。 “什么是盒饭?” “就是简单的饭。”莫小年估计解释不通,一笔带过,“那我能加进来么?该多少钱我出就是了。” “行啊,聊这会儿你在我这里通过了。走,我带你去找水秀说说。” 莫小年见到了水秀和山清姐弟俩,商量了饭费的事儿。 他没想到的是,山清一个少年郎,长得比水秀这个大姑娘还好看;而且手也特別好看,看到这双手,感觉他能把字画裱出花儿来。 当然,水秀长得也挺好看;而且耐看,乍一看普通,但是细看眉眼鼻唇之间,透著灵动和韵味。 水秀个子不算高,目测一米六到一米六五,但是苗条匀称。而且落落大方,见了莫小年並不拘谨,毕竟是当教习的。 山清不仅长得好看,人也机灵,听到莫小年要去宝式堂当伙计,更是有种同行亲近的感觉。 当晚莫小年也见了大刘和小娟。 大刘虽然是狱警,但是看起来有点儿蔫巴。 小娟一点儿都不小,是个高大的女子,脸盘也不丑,但有些硬朗,说话也透著股子豪爽劲儿,“大兄弟,有啥事儿別客气。” “谢谢······嫂子。”莫小年本来想叫她姐来著,但是一念间改了口。 再回屋里之后,莫小年简单研究了一下火炕怎么烧。 炕前有一个陷在地下的坑炉,在炉里烧火,土炕下面有內空,连通炉子;烧炉子,炕就被烧热了。同时炕和墙里有烟道,將烟排出屋外。 屋里还有个小泥炉,也可以用来取暖、烧水什么的。但是这玩意儿得小心,封不好容易煤气中毒,而且每天早晨得拎出去。 莫小年暂时把它放到了外间。 炕炉引燃要用劈柴,主要还是烧煤球。煤球是煤沫子掺著黄土做的,实惠耐烧。 ······ 第二天莫小年醒得挺早,洗漱之后他得出门添置一些东西;特別是衣服和鞋子,就这一套,没得换。 出门碰上许山清,正好边走边諮询了买东西的一些场所和价格。 山清要去南纸店上工,在一个胡同口两人分別时,他顺嘴说道,“齐白石有两幅画上午就得给他裱了······” 第4章 齐白石 “等等,你说谁?谁的画?”莫小年一听,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 “齐白石啊,是个五十多岁老头儿,湖南人,之前借住在法源寺,在我们铺子掛单卖画刻印。不过价儿一直上不去。”山清介绍得清晰流畅。 “他的画现在卖多少钱?” “一个扇面两块钱,大幅的嘛,不同平尺不同价格······年哥,你是想要买画么?” “嗯,他现在在店里么?” “不在。对了,他今天下午可能会来,因为有顾客想找他,好像约的就是今天下午。” “好,那你赶紧去忙吧,回头再说。” 山清走后,莫小年站在墙根下摸了摸下巴······ 对,现在才1919年,齐白石还没出名呢!现在他以卖画刻印为生,一幅画几块钱隨便买。 可是在一百年后,他的画將会拍出几个亿的天价! 这特么是什么跨度啊! 不过,即便齐白石成名后,在民国时期,乃至到了五十年代,作品好像也不是很贵,行市真正的大幅飆升,还是得他去世之后······ 但现在既然赶上了,一代宗师还是要去见见的。 想想也有些兴奋。 当天下午,莫小年真的在琉璃厂西街名为松竹轩的南纸店见到了齐白石。 他身著一袭长袍,髮型略乱,留著长长的白鬍子,貌似不修边幅却又很飘逸,有点儿仙风道骨的感觉。 怪不得能泡那么多······ 松竹轩的掌柜名叫沈衡初,也是许山清的师父,同时和倪玉农相熟,知道莫小年是宝式堂的新伙计,还给齐白石介绍了一下。 齐白石虽然卖画为生,但好歹是个“艺术家”,对一个古玩店的伙计,应付两句便就完了。 却不料,这个伙计隨后却要买他的画,而在挑选作品的时候,还点评了起来: “白石先生的画风,和北派文人画格格不入,所以画作在京城少人问津。 但这绝非有人所谓的粗野,而是一种不为人理解的高峻冷逸罢了。 只不过,確实也有匠气未能完全免除。 以先生之高才,只需变法得当,必將在画坛占有一席之地!” 齐白石听后,愣了足足好一会儿。 因为前些日子,京城画坛重量级人物陈师曾先生,也曾对他说过同样意思的话! 他不由自主接口问道:“该当如何变法?” 莫小年轻咳两声:“衰年变法,属实不易。我看白石先生可以適当借鑑吴昌硕先生。再者,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写意和工笔相融合。嗯······雅俗共赏之画风,红花墨叶之色彩!” “还有么?”齐白石陡然抬高了声音,鬍子也跟著颤抖起来。 莫小年微笑摇头。 高深莫测。 其实齐白石的“衰年变法”內容,大致也就这些了。 齐白石正是因为衰年变法,十年一剑,最终成为开派立帜的一代宗师! 啪啪啪啪! 沈衡初情不自禁鼓起掌来。 他是松竹轩的掌柜,同时也是装裱和鑑定字画的高手,莫小年是真真说到点子上了! 说了他想说却没有思考成熟的东西。 而且他也隱隱觉得,齐白石有大家之风,就是差点儿东西,或者说差一个台阶,踏上去,就能成名成家。 今天莫小年所点的“衰年变法”,对嘛,就是这个台阶! 而且莫小年还点出了吴昌硕,那意思,以后齐白石的成就甚至能和一代宗师吴昌硕比肩! 这小伙子了不得啊! 怪不得倪玉农要把他从遥远的奉天接过来。 莫小年要是知道沈衡初此时所想,估计能写出一篇题为《关於误会的形成》的论文。 “幸会幸会!”齐白石上前紧紧握住莫小年的手。 “好说好说!”莫小年表情肃然而又真诚,膝盖却隱隱发软。 相谈甚欢。 齐白石遂將莫小年称为忘年之交,於是莫小年怀著激动的心情,在全部积蓄不到二十块的情况下,斥巨资六块钱,买了齐白石一幅尺幅不小的虾趣图。 六块钱是行价,齐白石对於幸会的忘年之交並未打折。 不过他倒是现场免费帮莫小年刻了一方印。 只是免费刻,印石还是莫小年掏钱在松竹轩现买的寿山白芙蓉。 刀感爽脆,一气呵成。 总计用时不到三分钟。 “莫等閒”三字白文,莫字占一半印面,等閒上下两字占一半印面。 “年哥,你的名字不是叫······”许山清没忍住。 “等閒,是表字。”齐白石笑道,“好名字!莫等閒,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齐白石摸了摸自己的白鬍子,许是有些感慨自己大器晚成。 而莫小年拿著齐白石的亲手治印,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这一天连买衣服和日用品、加上画和印石,还有交给水秀的一个月的饭费,莫小年花费不少。 莫小年盘算著,初来乍到,有些情况不明,还是得省著点儿,而且第一个月还没工钱。 ······ 又是新的一天。 阳光普照,空气清冷。 莫小年起床洗漱,吃了早饭,出了门直奔宝式堂。 琉璃厂是一条八百米长的街道,东西走向,中间有南新华大街穿过,分成了西街和东街。 莫小年从住的四合院到琉璃厂东街,步行用不了十分钟。 走到宝式堂门口,正碰上倪玉农要出门,身后有个粗眉大眼的小伙儿,估计就是万桂生了。 “小年来了?我临时有点事儿出门,让桂生先给你说说铺子的情况,有啥买卖你就听他的······”倪玉农交待完之后便走了。 “来来来兄弟,先坐下喝口茶。”万桂生招呼莫小年到店铺里侧的八仙桌旁坐下。 “谢谢老兄。”莫小年点头笑道。 万桂生略略一怔,接著笑道,“以后咱哥俩直接点儿,你叫我桂生,我叫你小年。” 这会儿铺子里没客人,两人坐下喝起茶来。 莫小年也打量了一下宝式堂的布局,这个铺子不小。 柜檯、货架,橱柜,等等,都摆放得井然有序。 铺面房间还有一间小內室。 铺子当中安了个带烟囱的大铁炉子,又能取暖又能烧水。 其实宝式堂是前店后院,后面院子还有正房有厢房呢。 桂生就住在后院的厢房,他是从十几岁就跟著倪玉农学徒,所以倪玉农放心他住在后院;莫小年就得另租房子,毕竟是新收的伙计。 同时呢,倪玉农有时候也会住在后院的正房。但是他的家在西城的一处宅子,宝式堂后院只是个隨机的住处。 “有个大主顾从国外回来了,掌柜的得快去见见,所以著急走了。”桂生告诉莫小年。 第5章 官窑 “噢。”莫小年点点头,摸出刚买的菸捲儿,“抽一支?” “我不抽菸。”桂生摆手,“掌柜的也不让在铺子里抽,后院抽倒是行。” “那就不抽了。”莫小年收起烟和火柴,“咱们掌柜的够厉害的呀,国外回来的大主顾······” “那是!”桂生眉毛一挑: “你看啊,琉璃厂整条街,大大小小一百三十多家铺子,大部分掌柜的只是打理,东家另有其人。咱们掌柜,不仅是宝式堂的掌柜,也是宝式堂的东家,还是另外一家铺子的房东!” 莫小年笑了笑。心下却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问的是人脉资源,你却扯起了铺子的事儿。 “咱们掌柜的有福啊,太太长得美,生了一对龙凤胎,又好看又聪明,现在都在上新式学堂······”桂生一脸艷羡。 “咳咳。”莫小年等他说完才又说道,“掌柜的眼力肯定很高,你应该学了不少东西啊!” “那是,掌柜的对我没得说。”桂生应道,“掌柜的隨口点拨你两句,就够你受用的。” ······ 两人聊了半天,莫小年已然了解了不少宝式堂和倪玉农的情况,却也不见有顾客上门,心下不由嘆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这话虽有些夸张,但也不是瞎说。 正想著,有人进来了。 来人头上戴著个瓜皮小帽,后脑露出的披散头髮挺长,快盖住脖子了。 看著有个四十来岁,长得其实挺周正,但是鬍子拉碴的,眼里好像还有眵目糊。 他穿一件有些油腻的褐色团寿纹棉袍,抱著一个包袱,走路的姿势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哎呦,那三爷!”桂生嘴里喊得响,脚步却不积极,“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那三爷,本名那友三,旗人。当年,那家可是风光得很,只是如今彻底没落了。 那友三径直走到八仙桌旁大马金刀地坐下,这才瓮声瓮气说道,“小桂子你眼睛是喘气的?看不著我带著东西呢吗?” “那劳驾您打开看看吧?”桂生在他身旁弯腰笑道,但是眼神中却闪过一丝怨怒。 谁特么愿意被叫小桂子呢?前清那宫里头的太监都是什么小德子小桂子的。 “给你看不著!你们掌柜的呢?” “掌柜的有要紧的事儿出去了,今儿怕是不回了。” “我说呢!掌柜的不在,你是忒没规矩,连茶都不上了!” 桂生继续赔笑,“三爷啊,我们俩小伙计喝的孬茶,您来了那得沏壶高噠!” “那还愣著干嘛?沏呀!” “这不是水还没开嘛!您看,炉子上烧著呢!” 那友三哼了一声,又瞥了瞥莫小年,“胡全和窑姐儿跑了,你顶的他啊?叫什么名儿?” 莫小年冲那友三点点头,却说道,“我去上个茅房。” 他看出来了,桂生嘴上热络,却连茶都不给这位三爷上,估计就是一个破落穷酸的满清遗少。 “嘿!你们宝式堂的伙计一个比一个生性!”那友三抱著东西直接站起身来,“我走。” “別介啊!三爷,既然来了,好歹让我看一眼东西长长见识!”桂生连忙说道。 隨后,两人又磨了几句,那友三才打开了包袱,將一个五彩罐子放到了桌上。 莫小年说是上茅房,其实就在后门口一道屏风边上,远看东西拿出来了,便就过来了,“那三爷,刚才尿急,您叫我小年好了。” 那友三哼了一声,正要说话,门又开了。 一个金髮碧眼的洋人进来了,他的打扮却是中式的锦帽貂裘。 “哎呀!汤大人!您来了,歪奥克木!”桂生见了这洋人,竟然直接撇下那友三不管了,屁顛屁顛就迎上去了。 “你忙你的,我路过,隨便看看。”这位汤大人的汉语还挺流利。 “那哪儿成啊?我得伺候著您,再就是我们铺子上新货了······”桂生跟著他忙前忙后。 那友三的鼻子都气歪了,莫小年现在反倒想搭理他了,“三爷,要不我看看您这物件?” “嗯!”那友三脖子一扭,抬手点著罐子,“看吧,让你开开眼,正儿八经的官窑。” 莫小年麻溜地提罐翻底,又把罐子里外扫了一遍,最后在一处人物画片的彩料上摸了摸,动作乾脆利索。 咦?那友三露出惊讶表情。 这小子貌似比桂生还精专哩! 此时,莫小年轻轻放下了罐子,笑著对那友三说道: “三爷,官窑有仨说法。 一是宋代官窑,北宋末年设过官窑厂,还有一个汝窑,也算;南宋呢,有修內司官窑,有郊坛下官窑。 二是元代官窑,浮梁瓷局,枢府瓷,明明白白。 三是明清两朝在景德镇的御窑厂,这我就不多说了。 不知道,您说的官窑,是哪一个?” 那友三眼皮一翻,“这不有款儿么?康熙爷的款儿。” 这个五彩罐子確实有底款,“大清康熙年制”双圈六字楷书。 不过,莫小年却摆摆手,“款儿是人写的,这款儿我不认。”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这官窑是假的了?” “我可没说这话。” “行,不说旁的了,你多少能收?”那友三敲了敲桌子。 莫小年应道:“三爷,您要是不短钱,这东西留著也挺好,搁家里摆著,不掉气派。” “装哪门子道台?我拿出来就是卖的。痛快点儿!” 莫小年略略一顿,“两块钱我能收,钱不多我就敢等,没准儿哪天能蒙出去。” “嘿!我砸了听响儿!”那友三说著就用包袱把这个五彩罐子重新兜了起来,抱著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宝式堂。 桂生陪在汤大人身边,眼睛旁光瞅著那友三走了,还扭头跟了一嗓子,“三爷慢走!” 而这位汤大人,还真的挑了几件瓷器,都是清三代的官窑,他还挺会砍价,这也花了两千多块。 莫小年心想,这个洋人,眼力不低哪! “回头送我府上,我在街上继续转转。” 府上,本是尊称对方家。不过汤大人爱这么用,也没人纠正他。 汤大人走后,莫小年问桂生,“难不成见了洋人,都得叫大人么?” “那当然不是了。”桂生摆摆手: “大部分洋人更喜欢被称先生,但是汤大人不一样,他真的做过前清三品大员哪! 汤普森汤大人是咱们琉璃厂的红人,有钱,懂货,谁见了都得供著。” “哦,汤普森,汤大人。”莫小年点点头。 第6章 龟甲的玄妙 汤普森是美国人,清朝时期,確实曾被朝廷赐过三品顶戴,稳稳吃过两年皇粮。 结果两年后清朝倒台了,他的官品差事没了。 但是汤大人的名號,却留下来了,人也一直在京城住著,人称旅华洋人头一號。 他有钱,又喜欢文玩古董,琉璃厂那是得空儿就来逛逛。 只要东西真,出手很阔绰。 所以,他是很多店铺爭抢的红人。 看著精品瓷器落入洋人之手,莫小年心里著实有些不爽,但是他目前只是一个古玩店的伙计,暂时只能顺势行事。 “今天卖汤大人瓷器的提成,有你一份!”桂生慷慨地拍了拍莫小年的肩膀。 “不合適吧?” “要不是你支应著老那,这破落货说不定搅和我的生意呢!”桂生啐了一口,“大清早就亡了,他这一副臭棺材架子还没倒。” “他拿来的罐子倒不算假,光绪仿康熙。” “光绪有什么年份?驾崩才十年的光景。”桂生摆摆手,“以后甭搭理他,他家留下的好东西早就卖光了,现在见天儿倒腾假货在琉璃厂晃悠,谁见了谁烦!” 莫小年不由哑然失笑。是啊,自己一时没转过来。对於民国初期来说,光绪有啥年份啊? 这又不是一百年以后,光绪仿康熙被称为小康,其中的精品勉强还能卖上点儿小钱。 那个五彩罐子,给两块钱都高了。 实际上,这路东西在民国时期,基本上是当搭头的玩意儿;你买一件清三代的大件,有时候能送你两三个光绪的小件。 ······ 整个一上午,除了那友三是卖东西的,买东西的就成交了两笔,一笔是汤大人的大买卖,一笔是一个很普通的顾客买了一支晚明的白玉簪子。 眼看快到午饭点儿了。 本来后院厨房是可以做饭的,不过莫小年不会做饭,桂生今天也懒得做了,便提议吃包子得了。 附近有家老店包子铺,桂生让莫小年看店,他去买包子,后院厨房有醋有蒜有酱豆腐,买回来吃也挺舒坦。 桂生前脚走了,那友三后脚就又回来了。 “三爷,您这是刻意看著桂生走了才回来的吧?”莫小年直接问。 “嗯,我就看你不一般,比小桂子可聪明!”那友三此时手里依然抱著那个包袱,“这东西啊,你再添点儿,我就给你了。” “添点儿?”莫小年哑然失笑,他对过去古玩行里的规矩是清楚的,“三爷,买卖回头折一半,现在连一块钱都不值了,您还让我添点儿。” “小······小寧是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莫小年。” “哦,小年。你是新来的,老家哪里的?” “奉天。” “有笔买卖,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那友三压低了声音。 莫小年皱眉,“三爷,您在这琉璃厂熟门熟路的,我却是初来乍到。您给我说这个话,这不是让我纳闷么?” 那友三不抬头,目光斜著向上看著比他高半个头的莫小年,“这么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明儿晚上,时辰就在······戌末亥初吧,石駙马大街西头,咱们碰碰。” <div> “戌末亥初?这大晚上的······” “你自己把握。”那友三挑眉,一手虚点两下,而后扭头就走了。 “哎?三爷······”莫小年喊他,他却没回头,出了宝式堂,逕自去了。 莫小年摇摇头,他並不喜欢和这种“封建余孽”打交道;不过呢,確实还有点儿好奇心。 过了一会儿桂生回来了,手里提著扎好的荷叶包,“那友三又回来过对吧?我远远看著他了。” “嗯,又回来推销那个光绪的罐子,被我打发走了。”莫小年应道。 “这就对了!中午头儿没客人,里头关好了店门吧,咱们后院吃饭去。” 包子很好吃,发麵的,馅料酱香十足,不过莫小年有点儿走神。 下午倪玉农来了,桂生匯报了上午的情况,主要是卖给汤普森两千多大洋和那友三来过。 倪玉农心情不错,当场就拨了提成的大洋,又给莫小年交待了一些铺子里的具体事宜。 这一天下来,莫小年也基本了解了应该怎么在宝式堂干活儿。 ······ 傍晚莫小年回到四合院,水秀的饭还没做得,他便先回屋了。 今天莫小年穿的是新鞋,回屋后坐了会儿,莫小年便把旧鞋取了过来,拆出了缝在鞋帮里的牛皮袋。 牛皮袋里的这片龟甲不算大,和普通扑克牌差不多。 像是经过特殊药水处理过,因为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同时夹杂一点儿类似樟脑的气味。 整体呈黑褐色,已经有些玉化的感觉了。 这片龟甲上,除了天然的纹路,上面还有一些细若游丝的刻痕,像是用针一类的尖锐器物刻画出来的。 这是祖传之物,但是具体情况莫小年知道的並不多。 同时,以他的眼力,能看出这片龟甲处理的时间得有百年以上了,但也不是太老,大概能到乾隆。 莫小年一家在农村住,他原来在饭店跑堂,父母主要是务农,那么这片祖传的龟甲,到底有什么用呢? 若不是突发火灾,估计莫父以后多少应该会告诉莫小年一些相关的內容。 正琢磨著,拍门声传来,“小莫,你还有烟吗?” 许半仙。 莫小年心头一动,上前开了门,隨即把许半仙拉进屋,让他坐下,给他点了烟,又把那片龟甲拿给他看。 “老爷子,您不是玄门大师么?能不能帮著看看这个?”莫小年顺手给他扣了一顶大帽子。 许半仙也不客气,一手夹烟,一手捏起龟甲边缘,仔细看了起来。 “小莫,拋开这片先不说,你可知道龟甲本身的玄妙?”许半仙一边看一边问道。 “您给指点指点。”莫小年就算知道,现在也不可能多说,说多了影响许半仙发挥哪! 许半仙深吸一口烟: “这龟甲正面的中间,有竖向五格,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 两边各有四块,和“乾坤震巽坎艮离兑”八卦对应。 如此就成全了五行八卦。 <div> 边上还有一圈,24块,对应24节气,上方中间呢,还有独立的一块,代表著置闰。” 许半仙翻转龟甲,继续说道: “背面和正面不同,有一条中线,左右一共十二块,代表十二地支; 而外围两侧,则各有五块、共十块,代表十天干。 正面五行八卦,背面天干地支。所以,自古以来,龟甲就被用来占卜。” 莫小年正要接口,许半仙却抬起龟甲,对光,“但是,这一片龟甲,並不是占卜用的。” 第7章 这是一张图 “那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莫小年追问。 “你先把这东西来歷给我说清楚。” 这本来就不是他的东西,现在看来许半仙確实是懂,他於是便把“莫小年”记忆中的情况说了。 “祖传······”许半仙沉吟,“这图的图眼······” “图眼?”莫小年瞬时反应过来,“老爷子,您是说,这是一张图?” “这不是普通的图!在龟甲之上刻画,那就上应天干,下应地支,还契合了五行八卦、二十四节气。” 许半仙说著看了看莫小年,“你是奉天来的,我记得奉天城北,有处七星山对吧?” “对,在北郊辽河边上,离保喜村不远。七星山有七个山头,说是像北斗七星的方位。” “那就对了,你看,这里有七处山形刻画,还有一条长长的细纹,应该就是对应辽河······” 莫小年听了许半仙所说,心道奉天的莫家不会守著什么宝藏吧? 但一想又不对,因为家里的日子虽不能说贫苦,但勉强就是个小康而已。 难道祖传至今,想找一直没找到? 以至於到了莫父手中,只是被动传承,早就没了寻找的心气? 这倒有可能,但还是觉得彆扭。 此时,许半仙又说道,“正面的五行之一、八卦之一,背面的天干之一,地支之一,两两相对,一共是四个点位。” “知道了这四个点位,就能推出您说的图眼?”莫小年插了句嘴,“图眼,就是这张图的关键所在?” “你是真聪明。”许半仙点点头,“四个点位是重中之重,然后再结合其他的纹路和特点,应该是可以推出此图之图眼。” “这有点儿像藏宝图啊!”莫小年哈哈笑道,“我不会被您灭口吧?” “臭小子!”许半仙摆摆手,“只凭这片龟甲,是不能確定四个点位的。” “您也不能?” “谁也不能!”许半仙摇头,“就这种图来说,五行、八卦、天干、地支,分別选择其中哪一个,刻画龟甲的人是提前设定好的。不告而知,痴人说梦!” 莫小年暗道,確实,五选一,八选一,十选一,十二选一,四个都对才能中奖! 四色球啊! 此时,许半仙却又说道,“而且,並非选对四个点位就行,想推出图眼,四个点位是有顺序的。” 好嘛!这比四色球可难多了! “明白了。”莫小年嘆了口气。这四个点位,会不会连莫父都不知道? 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只能暂时搁浅。 再说了,自己刚来“这边”,很多情况还没摸透,得先立足······ “吃饭啦!” 此时院中传来了水秀甜美的声音。 “先吃饭,东西你收好吧。”许半仙起身,“小莫啊,有些事情,要看缘分,別强求。” “明白,谢谢老爷子指点。” 莫小年一边说一边有点儿后悔,好像大意了!但之前也没想到会是“藏宝图”啊! <div> 嗐,这事儿整的!都这样了,先吃饭吧。 两人一起到了许半仙的大堂屋吃饭,一张大方桌,四个人吃饭。 今天的主菜是土豆燉牛肉,牛肉不多土豆为主,但是味道真不错。 莫小年最喜欢的还是一道凉菜,薺菜拌豆腐乾,豆腐乾的香气和薺菜的清爽居然能如此完美结合。 吃饭时水秀话不多,许半仙平时话多,但是吃饭的时候却也少言寡语。 只有山清似乎特別爱和莫小年聊天,尤其是莫小年对著齐白石一番指点江山之后,更是让他嘆服。 莫小年也发现,山清虽然只是一个学徒,但是对字画的装裱和修復有很多独到的见解,而且他在南纸店见过山清的手艺,目下已绝非庸手。 所以,他也很喜欢和山清交流。 饭后,山清又去找莫小年聊天,手上还拿著一本书。 “年哥,你说以后写文章都要用白话文了么?”山清问道。 “怎么说呢,大势所趋吧。”莫小年看到山清手上拿著一本杂誌,封面有显眼的三个大字“新青年”。 这是第四卷第5號,民国七年出版的。 山清翻开第四篇文章,“年哥,这篇《狂人日记》我很喜欢,就是白话文写的,作者叫鲁迅,以前没见过他的文章。” “以后你会见到很多的。”莫小年想了想:“这是鲁迅第一次使用这个笔名,也是他的第一篇白话文小说,用很特別的笔法揭露了封建礼教人吃人的可怕。” “原来你也看过啊!而且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山清面露惊喜,“年哥,我觉得你以前不像在饭店跑堂的。” “那像什么?” “不好形容,反正不像个伙计。” 莫小年笑了笑,“以前是什么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什么人。现在我就是个伙计,明天还要去上工呢。” “年哥,要是我大哥回来能认识你,你们肯定能聊得很好······”山清不由说道。 “你还有个大哥?去哪里了?”莫小年顺口问道。 “一言难尽。”山清应道,“不过,他应该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 “好。”莫小年见状,也没再多问。山清也就此告辞离开了莫小年的屋子。 ······ 第二天,莫小年按时去宝式堂上工。 倪玉农在铺子里,万桂生却不在。 倪玉农告诉莫小年,桂生到汤大人府上送玩意儿去了。 “小年,我听桂生说,你在瓷器上有些底子啊,是跑堂之余学的?”倪玉农漫不经心问了一句。 “掌柜的,不只瓷器,我对各类古董,都有点儿研究。” 莫小年乾脆撒开了,毕竟他之前在松竹轩还有“指点”齐白石的那一出,倪玉农迟早会知道。 这种事儿,必须得有基础,才好圆下去。 不过他还是谦虚地又补了一句:“只是比您差了十万八千里。” 实际上,莫小年的眼力,比倪玉农要高。 再说了,现代社会,光是学习资料和各种標本的丰富程度,足以让百年前的行家里手瞠目结舌。 <div> “哦?你是怎么学的,这个你老舅可没细说。”倪玉农接著问道。 “我老舅长年不回老家,所以也不太清楚。”莫小年想了想才道: “我是跟一个老爷子学的,他以前在奉天故宫的內务府办事处。 民国三年,奉天故宫的藏品不是都迁到京城的古物陈列所了嘛?他也就此赋閒养老了。 他住的地儿离我们饭馆不远,又有钱,常去吃饭,一来二去就和我熟了。 他说和我对眼缘,有时候还让我去他家看东西呢······” “噢!如此倒是好了,你上手更快。”倪玉农拿了个小锦盒放到了柜檯上,“你来之前我刚收的,考考你,看看这东西。” 第8章 罗公子 莫小年拿起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只白瓷小洗子。 葵口,圈足。 白釉带划,缠枝卉。 “定窑。”莫小年张嘴说出两个字。 倪玉农轻轻点头,不过没有说话,显然还在等著下文。 “吉州南定。”莫小年这次说了四个字。 “好眼力!”倪玉农頷首微笑,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宋代五大名窑,汝官哥钧定。其中定窑,有北定、南定之分。 北宋时期,定窑的窑址在北方定州,此时的產品,称之为北定。 南宋时期,因为宋室南迁,一部分定窑窑工到了景德镇和吉州,此时的產品,称之为南定。 实际上,宋室南迁之后,定州的定窑在金人控制下,依然在烧。 而南定呢,除了景德镇和吉州为主產地,德化,临安,乃至四川部分地区,也都有仿烧。 所以,能直接判断出是南宋时期吉州窑產出的南定,那是相当之难。 但是倪玉农看出来了,莫小年眼神坚定,语声平静,断然不是蒙的,这是真真正正的眼力。 不过,仅凭一个奉天故宫內务府老头子的指点,就能达到如此眼力,还是有点儿玄乎。 貌似只能用天赋异稟来形容了。 倪玉农正想著,门开了,一个带著墨镜的挺拔男子走了进来。 “倪掌柜,別来无恙啊!”男子摘下了墨镜,露出白净文气的面容。 “罗公子啊!快请快请,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倪玉农立即迎上前去。 莫小年定睛一瞧,这不就是在前门火车站给自己解围的“罗科长”吗? “小年,去把我珍藏的好茶拿出来。”倪玉农转头对莫小年说道。 此时,罗公子也开始端详起了莫小年,“你······前门火车站?” “对。”莫小年拱拱手,“还得多谢罗公子啊!” “怎么?你们认识?”倪玉农微微一怔。 一番交流解释之后,莫小年搞清楚了,此人名叫罗章骏,確实在北洋陆军部供职。 实际上,罗章骏是山西人。罗家是赫赫有名的晋商,同时家族中也有从政从军的人物,可谓豪门望族。 罗章骏喜好古玩。 別看他年轻,却是眼力过人,加上有钱,喜欢的东西出手从不吝嗇,所以“罗公子”的名號,在京城古玩圈响亮得很。 这个南定白瓷洗子,是倪玉农新收的东西,正好让罗章骏撞上了。 他很喜欢。 验货顺利,真品无疑。 “倪掌柜,还有什么新到的好玩意儿,一起看看?”谈好价钱之后,罗章骏喝了一口茶。 “有幅画,我吃不太准,罗公子要是能给掌掌眼,那再好不过了。” 这是客套话,其实就是问罗章骏对画有没有兴趣。 “不会是后门造吧?”罗章骏哈哈笑道。 这是玩笑话,並不是担心倪玉农拿出后门造的假画,而是问年份呢。 <div> 所谓后门造,就是清晚期到民国时期,京城地安门(俗称后门)一带的店铺作坊做的假画。 这些假画以清代画作为主,其中又有大量仿郎世寧的宫廷画。 所以,罗章骏的意思是,要是清代的画作那就算了。 “那样的东西,我都不好意思给罗公子看!”倪玉农说著便起了身。 看画,就不能在喝茶的八仙桌边上了,他们到了长柜檯两侧,拿来镇尺,將一幅画作拉开压住。 “罗公子,请!”倪玉农抬手示意。 莫小年也在边上站著,作为文物修復大师,诸多名画亦曾过手。 这一幅画,首先从绢本和装裱材料来看,都能到元。 画心是水墨山水,松溪秋霽图。 有题跋,有款印。 落的是倪瓚的款儿。同时还有一些收藏题字和鈐印。 “倪云林······”罗章骏一边看一边轻声说话,似乎拿捏不定。 倪瓚,號云林子。他可是大家,和黄公望、王蒙、吴镇一起並称为“元四家”。 他的画作,若是真跡,自为珍品。 “倪掌柜,这確实是倪云林的真跡?”罗章骏看了好大一会儿之后,居然很直白地问道。 “虽说我和倪瓚是本家,但是確实吃不准啊,这不是请罗公子给掌掌眼嘛!” 倪玉农笑著说道,“要是罗公子也吃不准,那我就找不到眼力更高的鑑定嘍!” 罗章骏深吸一口气,“倪云林师法董源,颇受赵孟頫影响,早年和晚年的画风不一,这幅松溪秋霽图,画风清润,更像是早年的作品。” 倪玉农连连点头,“要说这品画,罗公子是行家,比我眼力高出不止一个境界。” 莫小年在一旁不说话,但是这幅画他却已经看明白了。 这是一幅仿作! 说难听点儿就是贗品。 但是仿的水平不低。 首先仿画之人的切入点就很好,他仿倪瓚早年风格而非晚年风格。 倪瓚晚年也经过了变法,笔意简远,平淡天真,这样的风格,是非常难以仿得传神的。 另外这幅仿作用了元代的老绢老墨,就连装裱,也用了元代的老綾子。 这幅画最大的破绽,出在皴法上。 倪瓚的作品中,以侧锋干笔作皴之法,被称为折带皴;倪瓚的折带皴,是逸气横生的,但是这幅画上的折带皴,略显生硬。 同时,这幅画也並非当时民国所仿,乃是明末清初的苏州片。 所谓苏州片,是华夏歷史上最为著名也是规模最大的假画专属称谓。 大概是从明代万历到清代嘉庆,苏州有一部分技法高超的工匠,专门以製造假画为生,最终时间绵延且成了规模。 苏州片的仿製对象,都是古代名家——不是小有名气,而是大名家! 比如,唐代的大小李將军,宋四家,元四家,明四家,等等。 再比如,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几乎都可以批量生產了,每卷黄金一两。 据莫小年所知,目前传世的苏州片《清明上河图》,应该不下二十卷。 当然了,苏州片的水平也是有高有低,有的足可乱真,有的確实也不太到位。 而这一幅倪瓚的《松溪秋霽图》,是苏州片的上等水平,並不是那么容易辨识的。 不过,莫小年心想,倪玉农也有可能揣著明白装糊涂,且他还拿话把罗章骏的嘴给堵了。 第9章 结交 这时候,罗章骏却突然看向了莫小年。 不仅看他,还开口问了: “小年兄弟,这幅画你怎么看?” 这就尷尬了。 莫小年是宝式堂的人,只能说好,不能说坏。 但是罗章骏对他总算是有点儿恩义,而且莫小年对他印象很好,並不想骗他。 莫小年微微一顿,“罗公子,您鉴画的眼力连我们掌柜的都自愧不如,我的眼力比掌柜的又不知差了多少,您问我,有点儿难为人了。” 罗章骏摆摆手,“不说眼力高低,只说看法。” 莫小年也摆摆手,“罗公子,我真说不好,要不,让我好好研究两天这幅画,再回您?” 罗章骏不由哈哈大笑,“兄弟啊,真有你的。” 倪玉农也不由跟著笑道,“罗公子啊,这里就你眼力最高,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这幅画就先放放吧,改日再说。” 罗章骏又抬手指了指那个装定窑洗子的锦盒,“我今天没带大洋也没带银票,要不劳烦小年兄弟带著东西跟我跑一趟,取钱回来?” “您太客气了!”倪玉农立马说道,“东西先拿走就是了,钱不钱的再说。” “那我就先回去拿了钱,再过来拿走洗子。”罗章骏一本正经。 “哎呦!我的罗大公子······好吧,小年啊,那你就就跟著走一趟。”倪玉农又道,“罗公子开车来的吧?你也跟著开开洋荤,坐坐高级轿车。” 罗章骏的黑色轿车,就停在宝式堂门口一侧。 “掌柜的,那您一个人在店里······” “一个铺子我还支应不了?再说桂生快回来了。快去吧,听罗公子安排。” ······ 莫小年上了罗章骏的黑色轿车。 莫小年认得车標,美国的奥斯莫比尔;这个品牌,清朝时候就进入华夏了。 不过,罗章骏称之为“欧斯玛璧”,这听起来有点儿骂人的感觉。 “谢了啊兄弟。”发动车子开出琉璃厂之后,罗章骏一边开车一边说道,“我先去花旗车行买两铅皮桶油,劳烦你先跟我多呆一会儿。” “罗公子客气了,不过您谢我什么呢?” “谢你告诉我,松溪秋霽图,不真。” 莫小年微微一怔,“我可没说什么啊罗公子,再说我在字画上的眼力哪能跟您相比啊!” 罗章骏微微一笑,“你不说,就说明有问题。如果没问题,又在店里,你肯定会说点儿和真品相关的话。反正是真的,怕什么?我在前门车站帮过你,你是不想骗我的。” 莫小年暗道,这个罗公子想得还挺细密。 “罗公子啊,我看真看假没用啊,我这眼力不济,哪有什么参考价值?” “参考价值······这个词儿有点儿意思。”罗章骏拐了一道弯儿,“你的眼力不济?松竹轩的沈掌柜那是鑑定字画的行家,都对你讚不绝口。” “你去松竹轩了啊?”莫小年不由提高了声音。 “我去宝式堂之前,先去的松竹轩,还买了副齐白石的画呢,就在车后头。”罗章骏笑道: “沈掌柜聊起你来了,说你指点齐白石变法,连他都佩服得紧哪!只是我没想到,居然早就见过这位『莫小年』了。” 莫小年故作嘆气状,“唉!初生牛犊不畏虎。我看齐白石的画很好,价儿却上不去,胡诌几句宽慰他来著。” “不要谦虚了。”罗章骏笑了笑,“我看人一向很准,车里又没外人,直说好了,难道我还会找倪玉农告黑状不成?” 事已至此,莫小年也懒得遮掩了,“让罗公子见笑了,我的拙见是苏州片,折带皴有问题!” “我就说!”罗章骏拍了一下方向盘,“你果然眼力极高!” “罗公子你太抬举我了。”莫小年摆手。 “別叫我罗公子了,他们叫,都是场面话,愿意的话叫我一声兄长,不愿意直呼其名也行。” 莫小年在民国年龄二十,实际年龄四十,其实比现在三十的罗章骏的年纪要大。 但莫小年的实际年龄,是百年后的;要是百年后,罗章骏都成寿星了。 “好,那我叫你罗兄,你叫我小莫好了。” 罗章骏点点头,“听沈掌柜说你表字等閒,我表字飞黄。如此称呼也可。” 罗章骏,字飞黄。飞黄是传说中的神马,应名中之骏。 “那就听飞黄兄的。”莫小年笑道。 “等閒,你我一见如故,今天我高兴,中午我做东,咱俩就泰丰楼了。” “这怎么能让兄长出钱,今天弟弟我请!” “下回你再来。” ······ 临近中午,两人来到了前门外煤市街的泰丰楼。 这泰丰楼是京城八大楼之一,主要是做鲁菜。 两人上了楼上包房。 凉菜四小碟。。 主菜分量大,四菜一汤。 葱烧海参,芫爆肚丝,干烧桂鱼,九转大肠,烩乌鱼蛋汤。 酒是杏花村汾酒。 罗章骏今天没有公干,莫小年这算是维繫客户,两人吃得不多,喝了不少,相谈甚欢。 莫等閒本来酒量一般,但是这个奉天的莫小年,简直是个酒罈子,加上身体年轻,毫无醉意。 喝完了酒吃完了饭,两人就著一壶珠兰香片又聊了许久,主要话题就是古玩珍宝。 罗章骏还提出晚上去大柵栏的广德楼听戏去,可有人来泰丰楼找他了。 是一个在京畿卫戍司令部供职的山西老乡,有点儿急事,找罗章骏去了几个他常去的地方,终於在泰丰楼找著了。 两人就此分別,莫小年也没让罗章骏送,正好活动一下,走著回了琉璃厂。 临打烊前得回铺子对倪玉农说说情况。 倪玉农没问罗章骏到底要不要买画,却对莫小年夸讚了几句,並说他和罗章骏既然聊得来,那就好好结交著,不愁没有生意。 因为午饭吃得时间长,晚饭莫小年没吃,回到四合院的西厢房休息了一下。 对了,今晚,还有个约呢! 那友三约的戌末亥初。 到底去还是不去呢? 正想著,吃完饭的山清又来串门聊天了。 聊著聊著说起了那友三,山清说他也知道这个人。 没落的满清遗老遗少,在京城有很多,不过山清听说这位那三爷风光的时候是个仗义疏財的主儿。 而穷困潦倒之后,拿过他钱財的人,却避之唯恐不及。 “人性如此。”莫小年应了一句,却因此打定主意,今晚还是去会会他吧。 第10章 王府门前身先死 石駙马大街,莫小年知道,在西城,后来改叫新文化街了。 石駙马大街明代就有了,当时是条胡同,因明宣宗駙马石都尉的宅第在此而得名。 那友三约在西头,那就是和闹市口大街相交的地方,不难找。 戌末亥初,晚上九点左右。 这个点儿现在来说,夜生活还没开始呢。 但在百年前的京城,这点儿大部分街上都没人了;除了少数有特色的地方,比如八大胡同。 莫小年掐算著时间,叫了洋车,一路拉著他从宣武门进了內城,又到了石駙马大街,往西到路口便下了车。 拉车的走了,莫小年向街北打眼一瞧,嚯!好大一处门楼! 单看大门前的两座石狮子就威武得很。 莫小年转念便想起来了,这处古建筑百年后还在,並且成了文保单位。 八大铁帽子王之一的克勤郡王的王府。 他依稀还记得,清朝倒台之后,最后一代世袭的克勤郡王,把这个偌大的王府给卖了。而等能卖的都卖完之后,居然靠拉洋车为生。 只是莫小年记不清具体哪年卖的,又卖给了谁。 且不去管他,莫小年在附近溜达了一会儿,没见著那友三,只能靠在一个石狮子一侧等著。 这会儿又没手机,真不方便,约好了见面,见不著那只能等著。 莫小年又想,那友三约在这里,可能就住在附近,而附近最显眼的,就是克勤郡王府了。 莫小年没表,只能估摸时间,他想著要是等半个小时还不来,那就撤了。 结果那友三没等来,远远看著一个身著黑衣的瘦小身影从路南的一处胡同口窜出来了。 莫小年下意识地闪身到了石狮子后头。 这瘦小身影身上好像还背著个包袱,直衝克勤郡王府门前而来。 但是,他跑到距离莫小年藏身的石狮子尚有数步之处,猛然扑倒在地,接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还想挣扎著起来,但是微微撑起身子,便又扑倒在地。 莫小年见状,古道热肠哪受得了这个?救人要紧,管不了那么多了,於是立即上前。 “没事吧?” 瘦小身影抬头,看脸竟是个老者。 “扶,扶我一把。”老者的语声暗哑低沉。 莫小年连忙將他扶起,老者好似伤势很重,无比艰难地说道,“包袱······不要,不要落入他人手······你一定,一定狗熊先······” 话未说完,老者居然咽气了! 这······ 莫小年只好先架著他靠在石狮子底座边上,这才鬆了手。 莫小年看著他背的包袱,是个长条形,有个七八十厘米的样子。 从撑起的稜角来看,里头可能有个长盒子。 他应该是临死之前將这个包袱临时委託给我,莫小年心想。 不过,“一定狗熊先”什么意思?先忍辱负重? ······ 太特么费猜了! 关键现在还死人了! 莫小年也没碰上过这种事儿啊。 既然有临终遗言,那就先把包袱拿上吧,尸身別乱动。 莫小年解下老者身上的包袱,先行离去。 这包袱还挺有分量,结合老者的身手,莫小年猜测许是刀剑之类。 江湖仇杀? 好嘛,来见个那友三,还惹了一身血腥。 有个念头闪了闪,要不要去附近的警署报警? 莫小年没走多远,居然看到那友三剔著牙晃晃悠悠过来了。 “哎?小年,你早来了?”那友三也看到了莫小年,笑呵呵问道,莫小年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死人了!”莫小年言简意賅,“这情况,去警署,我安全么?” “什么?!”那友三一个激灵,看著莫小年手上的长包袱,“你小子杀人越货?” “猪脑子啊?要是我杀人,去警署干嘛?”莫小年有点儿不耐烦。 “等等,你別急,可不是小事!”那友三瞪大了眼,拉著莫小年就往街边最近的胡同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说: “你先给我说说怎么回事儿?去不去警署的再说,而且早一会儿晚一会儿的都行!” 莫小年略一思忖,自己对这年月的情势不够了解,先和那友三交流一番是对的。 不过,那友三貌似不太靠谱,所以莫小年在陈述的时候,並未说包袱是老者的。 他说这包袱里的东西,本来是自己顺道带著要到附近的主顾家送货的,但是碰巧人家临时有事不在家,便又带著包袱来这儿等那友三。 恰在此时,有人扑倒在他身前,口吐鲜血而亡。 那友三听完,不由嘿嘿笑道,“这种事儿你自当没看到就得了,报警?你想当凶手啊?” 莫小年有点儿惯性而已,前世毕竟遍布摄像头。 不等莫小年接口,那友三又道,“知道你不是凶手,但是那帮警油子怎么办案可不好说!凶手抓不到,为了结案,没准儿你就是替罪羊!” 莫小年知他说的有道理。 如今这世道······ 而且人都已经死了,自己也提供不了关於死因的线索。 这位老者没有完成包袱的事儿,却先死了,他对自己的唯一要求就是保管好里头的东西。 那就先稳住,等回头看了包袱里的东西,再从长计议。 “走,赶紧走,我知道有个还没打烊的酒馆,先去喝两杯压压惊。”那友三拉著莫小年往胡同深处走去。 这事儿那友三算是提了个醒儿,再者那友三的“买卖”还没说呢,於是莫小年便跟他走了。 不过那友三身带酒气,应该是晚饭喝了,居然又要喝,真有点儿醉生梦死的意思。 ······ 两人进了一处小酒馆,掛著的牌子写著“合味好”,门脸不大,里头倒挺宽敞,不过现在没人了。 有个年轻的伙计都已经把桌椅收拾妥当了,一看那友三进来了,便迎上前来。 “三爷,这么快就来清帐了?” 莫小年皱了皱眉。 不消说,今晚那友三的酒是在这儿喝的,见了自己再拉过来,就是想让自己掏钱,还想清了之前的旧帐。 “顺子,我一共记了多少酒帐?” “回三爷,拢共半块多点儿,掌柜的临走前说算您半块钱就成。” 莫小年不由哑然失笑,还当欠了多少巨款哩! 头前汤大人买瓷器的提成一共二十多块,桂生要平分,莫小年推託,最后倪玉农做主,莫小年还得了八块呢。 第11章 贝勒府的买卖 此时,莫小年主动摸出一块大洋递给顺子,“清了三爷的帐,剩下半块钱看著上点儿酒菜吧。” “得嘞,谢谢这位爷。”顺子接过钱,高兴地去了。 “这话说的。”那友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虽然就是这个目的,好歹也要点儿麵皮。 酒馆里已然没客人了,他俩却还是找个角落里的八仙桌坐了。 莫小年坐好后,將包袱小心放到了八仙桌底下一侧。 那友三对这个包袱並未多问,先提了一句,“谢了啊小年,你不差事儿,值得交。” “三爷,甭说客气的了,你找我到底什么买卖啊?”莫小年笑了笑。 “等上完了酒菜,一气儿说。”那友三压低声音,“小年,你的眼力我看比桂生强!” 莫小年笑而不语。 酒菜上齐,那友三只是浅浅泯了一口,便盯著莫小年要开口了。 莫小年一看,便觉得这应该是个正儿八经的事儿。 “打这儿往北不算太远,有座贝勒府,老贝勒死了差不多一年了。”那友三开口了。 莫小年抿了口酒,点点头,又拿起筷子夹菜,示意那友三继续就行。 那友三接著说道: “大清已经亡了,老贝勒死了之后,他的独子也不能世袭罔替了,贝勒的封號是没了。 不过,宅子和宅子里的好东西,那可都是他的了,他那八个姐姐一分钱都捞不著! 莫小年眉头一挑。好傢伙,八个姐姐。 “死了俩了。”那友三摆摆手,又抿了口酒继续说: “这小子叫金承淙,比我小三岁,以前我俩那是一起架鹰遛狗、挥金如土的玩伴。 有一个毛病他有我没有,那就是——赌! 因为这个,他已经卖了一些东西了。 但是呢,他不懂,所以被人坑得不轻。有一回还让一个打鼓的给做了局!” 打鼓的?莫小年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打鼓的,其实就是收破烂的。 民国时候,京城打鼓的,还分软鼓、硬鼓。 软鼓,是纯收破烂。 硬鼓却不一样。 打硬鼓的,穿著长衫,在街巷走动,收的是金银首饰,文玩古董,字画雅器。 这需要文化和眼力,底子得厚实。 软鼓和硬鼓声音都不一样,有些常卖东西的,在家里听胡同里的鼓声,就知道是打软鼓的还是打硬鼓的。 那友三这就说到重点了: “除了不懂,他还要脸,好歹是贝勒的儿子,不能拋头露面地变卖祖宗的东西啊。 所以,就找上我了,想让我帮著出货。” 莫小年看了看那友三,心道这不就是说你已经不要脸了、他还要脸么? “三爷,这我理解,您在琉璃厂路子熟啊,又和他是铁磁儿,找您很合適。不过——” “有话就直说,別娘们儿。”那友三夹了一片猪耳朵嚼著。 莫小年摸出烟来点了一支,慢条斯理说道: “不过这贝勒府的货,您盯著慢慢出就是了,干嘛非得再找个人?” “嘿嘿嘿。”那友三也从莫小年烟盒里摸了一支烟点上了,“因为你比我懂啊!眼力高啊!” “我眼力高不高两说,要说眼力高的,您和倪掌柜也认识,贝勒府这样的买卖,找倪掌柜他也能应,干嘛找我一个小伙计?” 那友三深吸一口烟: “琉璃厂的掌柜,哪个没有八百个心眼儿? 而且伙计和伙计也不一样,比方说桂生,以前给我提鞋都不配,现在都挤兑起我来了。 你不一样,你没那么坏,没那么黑!” 莫小年刚要接口,那友三却又说道:“古玩行里,当伙计的,夹包袱的,打硬鼓的,都有可能发达!再说了,我就看你不一样,你靠谱!” 莫小年哈哈大笑,灭了烟。 “笑什么?我看人,准!” “三爷,就算如此,可我有一个关键的方面不行啊!” “啊?难道你小小年纪就肾虚?”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莫小年摆了摆手,“我没本儿,没钱啊。” “你不需要有钱,我也不需要有钱,懂了吧?” 臥槽?! 莫小年一听,“硬骑驴?” 所谓骑驴,又叫骑一头,就是中间人自己不掏钱,拿了买家的东西给卖家,然后卖家付钱,骑驴的空手赚差价。 那友三翻了翻眼皮,拉长了脸,“真特么难听!你都说了我和他是铁磁儿,什么叫骑驴啊?这叫活拿,彼此信任著呢!” 活拿和骑驴虽然都是不给钱先拿走东西,但確实也不一样。 活拿有规矩,拿前得定好货价,就是货主要收的钱。 你要是卖不上这价儿,那你给补上。 要是卖多了,那你就多赚。 或者提前详细约定。 “明白了。”莫小年缓缓点头。 “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我是高处掉到泥窝子里的,你是需要往上爬,咱俩合作赚钱,最合適不过;你看东西,定价钱;我拿货,找买主。” 那友三乐呵呵滋溜了一口酒,“这是个好买卖,做好了不是几口嚼穀的事儿,做个一年半载,没准儿你能攒个铺子出来!” “三爷您这是替我都给想周全了。” “你自己没想么?”那友三甩了甩长发,“那天我看你上罗章骏的车了,你的手眼够快!” 莫小年不置可否,转而道,“三爷的算盘打得挺响······嗯,您看我是个萌新,好控制是吧?” “什么叫萌新?” “就是新来的傻小子。” 那友三皮笑道: “哎?这词儿不错!可是,你傻? 你拿那个罐子翻底的动作,玩瓷器十年二十年的老虫都没你熟练。 还有,宝式堂的人脉,我估计你时间长了都能搭上!” 莫小年轻咳两声,“宝式堂確实也能搭上人脉,但我不能做得太过,对不住倪掌柜。” “这些別给我说。你要是能把他铺子给收了,那是你本事!”那友三竖起食指一摆,“可有一点!没商量,不然咱俩就散伙了!” “您说。” “普通的玩意儿就算了,好东西不能卖给洋人!就那个汤大人,前几年我家老宅就是让他掏空的,他最后一次结帐说的那句话,我一辈子都记得!” 说到这里,那友三直眉瞪眼把一杯酒给干了,然后杯子被重重墩在了桌上。 “他说啥了?” “如此美好的艺术品,在华夏就糟蹋了,应了你们一句成语:暴殄天物。”那友三咬牙: “听听!比特么捏碎了我的蛋还难受。早能想到这一层,我哪能卖给他啊,后悔也晚了!” 莫小年看著那友三,不像是装的。 “行,容我考虑下。” “我当你应了!” 第12章 凤矩 “咳咳。”莫小年没和那友三纠缠这个问题,“对了三爷,如今的克勤郡王府,是住著旧王爷呢?还是已然卖了?” “据说是卖了!”那友三说完抬手,“顺子,弄碗热汤来,放点儿老陈醋,今儿喝多了。” “卖给谁了?”莫小年追问。 “具体是谁我就不知道了,肯定是个有钱的主儿。別看我住得不远,这事儿还真不清楚······” 那友三又想了想,“对了,有回我好像听人说,是南潯四象之一的大户,人家在京城设点儿,正好看上了王府。” 所谓南潯四象,是江南湖州南潯最大的四家富商代表。 “南潯以丝商起家者,其家財之大小······所谓『四象、八牛、七十二狗』者,皆资本雄厚,或自为丝通事,或有近亲为丝通事者。財產达千万两白银以上者称之曰『象』······” 莫小年觉得不太可能。但既然那友三不知情,他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分別前,那友三告诉莫小年,自己就住附近,“天仙庵北边,有个二进院儿,我住第二进的西头一间正房。” 莫小年一听,不消说这是租的。 嗯,倒驴不倒架,租房也租內城的,还是二进院。 那友三又问莫小年的住处,这种事儿,总不能去宝式堂找他。 莫小年住外城,琉璃厂南边的兴胜寺附近,具体也给那友三说了。 两人出了“合味好”,便就分道扬鑣。 莫小年重新回到了克勤郡王府的大门前,逡巡了一遍。 特別是那座石狮子和周边地面更是看得仔细。 老者的尸体不见了! 不仅尸体不见了,就连地面上的血跡也不见了! 莫小年还拿出火柴点了照著地面看了,一丝一毫的血跡都没有。 克勤郡王府依旧是大门紧闭,周围一时无人。 此地不宜久留。 莫小年略加思忖便就急速离开了。 离开之后莫小年腿儿著琢磨了一会儿。 到底是谁抬走了尸体又清理了现场? 不像是警察。 因为如果是警察,洗地之后现场不可能如此自然。 ······ 回到四合院的西厢房之后,莫小年紧闭门窗,一张八仙桌上点了两盏煤油灯,开始拆包袱。 实际上这个年月京城很多场所、路段和住宅都通了电有了电灯,但是这片还没有。 莫小年拆开包袱之后,露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这是桐木的,比较轻,也比较新,隱隱还有木油的味道,应该是刚做成不久的新盒子。 打开这个桐木盒子,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软毛毡。 软毛毡裹著的,是一把剑! 这把剑的剑格一下子就吸引了莫小年。 和寻常剑格不同,这把剑的剑格,是一对振翅欲飞的凤形! 正反面共同塑造了立体的凤身,凤首微微上昂,既契合了剑格之形,又有一股凌然之气! 而在剑柄的如意形首部,亦有类似浮雕的凤形。 正反两面,一面凤首,一面凤身凤尾。 虽作两面,却又让人感觉一体般流畅,浑然天成! 这把剑是有剑鞘的,鯊鱼皮剑鞘。 不过,很显然,这鯊鱼皮剑鞘虽然比桐木盒子要老,大概能有个几十年的年份,但和古旧的剑格剑柄一比,还是不搭。 也就是说,剑鞘並非原配。 这把剑,难道······ 终於,莫小年拔剑出鞘! 满室寒光! “好剑!” 莫小年前世见过宝物无数,名剑也不少,比如国內外博物馆里的越王勾践剑、永乐剑,等等。 而这把剑,现在如此真切地握在手中,莫小年激动地颤抖起来。 至此,以他的眼力和知识储备,已经可以断代定性。 这是一把宋剑! 南宋文天祥曾经的佩剑! 凤矩剑! ······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天祥以身殉国之后,凤矩剑辗转流落民间。 元明时期为谁所得莫小年並不知晓,但是,他知道的是,就在距今不远的清末,凤矩剑为谭嗣同所得! 谭嗣同自小习武,剑术了得。 谭嗣同自幼使用的本为“七星剑”,后来青年谭嗣同在游歷中,又得到了这把凤矩剑! 因为凤矩剑的原主是文天祥,谭嗣同更加珍视,一直隨身佩戴。 从年份上来看,鯊鱼皮剑鞘甚至有可能就是谭嗣同配的。 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戊戌六君子”被杀。 谭嗣同就义前狱中题壁: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崑崙。 莫小年前世看过一些史料,也包括野史,说谭嗣同入狱之前,將凤矩剑交给亦师亦友的大刀王五,以为纪念。 谭嗣同死后,王五多次筹谋暗杀行动为其报仇雪恨,同时投身反清运动,但均以失败告终。 当大刀王五也被杀害之后,凤矩剑便没了音讯。 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莫小年竟然得到了这把千古名剑! 此时,莫小年睡意全无······ 终於,他將凤矩剑重新原样装好、包好,在屋里找个地方藏了起来。 隨后,莫小年坐在八仙桌边,点了一支烟。 这把凤矩剑乃是不折不扣的重器,那个克勤郡王府门前吐血而亡的老者,所说“一定狗熊先”······ 难道就是为了保护重器,要忍辱负重、低调秘藏的意思? 不对······ 还有,老者的身手不弱,莫非正在护送凤矩剑? 那他的目的地是哪里? 克勤郡王府? 对,很有可能! 莫小年眉头一挑。 现在,搞清楚谁是克勤郡王府当下的主人很重要! 这种王府,能买得起的人不多,入住之后也不可能传不出风声。 不过······ 那友三就住在附近,却说不知道,还东拉西扯什么“南潯四象”,难道是故意假装不知道? 为什么呢? 算了,他也可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个应该不难打听。 明天先问问许半仙,再问问倪玉农,他俩要是不知,罗章骏应该能知道吧? ······ 结果第二天莫小年起床晚了,起来的时候院子里除了小娟,都出门了。 他也便收拾之后往琉璃厂宝式堂去了。 第13章 不比王爷小 莫小年到了宝式堂之后,倪玉农还没来。 莫小年故作隨意地和桂生说起克勤郡王府,没想到桂生却对此事门儿清。 “克勤郡王府?就那个末代王爷,还往咱们宝式堂卖过东西呢!”桂生笑道: “东西卖完了,就卖王府唄,我听说这王府,他卖了八万大洋呢!” 莫小年听了眼前一亮,继续问道,“买王府的肯定也是大人物了?” “那可是!不比清朝时的王爷小!內阁总理!” 我去! 莫小年揉了揉太阳穴,1919年冬的北洋政府,总理是谁来著? “不是现在的。”桂生凑近莫小年压低了声音,“前总理。民国二年,热河行宫盗宝案,被袁搞下来那个,熊······” “熊希龄?”莫小年想起来了。 “对对对!” “原来是他买了克勤郡王府啊!” “嗯,好歹卖给中国人了。”桂生继续絮叨: “现在王府大宅,都卖的七七八八了,卖给洋人的还不少呢! 就说豫王府,多好的宅子,俗话说礼王府的房、豫王府的墙!可三年前愣是卖给美国人了,什么石油大王『囉嗦飞了』······” “洛克菲勒,现在正在建协和医院。”莫小年打断道。 “嘿!行啊你,这都知道?” 如此著名的事件,莫小年自是知道的,但他已无心听桂生絮叨。 因为知道了是熊希龄买的克勤郡王府,所以霎时明白了那句“一定狗熊先”······ 应该是:一定给熊先生。 这老者本来就有口音,加上身受重伤,“给”说得像“狗”,“生”没说出来,就掛了。 文天祥的凤矩剑,谭嗣同的遗物,有人找到了,要交给熊希龄······ 合理。 因为熊希龄和谭嗣同,亦是至交好友。 莫小年是从百年后来的,对他俩的情况,还是基本了解的。 谭嗣同和熊希龄都是湖南人。当年,谭嗣同在京城力推戊戌变法,而熊希龄在湖南办报。 两人意气相投,也都是推行维新的人物。 后来变法失败,本欲进京的熊希龄却因病耽搁;谭嗣同慷慨就义,熊希龄无奈止步。 再后来,满清被推翻,熊希龄还当上了总理。 ······ “你干嘛呢?不会得罪了熊府的人吧?” 桂生拿手在沉思的莫小年眼前划拉了几下,莫小年才回过神来。 “没有没有,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莫小年笑笑,转而问道,“掌柜的今天还来么?” “这不好说,他也不能给咱们提前稟报不是?”桂生打了个哈欠,“天冷了,生意也不多······” 话没说完,桂生硬生生止住了哈欠,蹭地就窜到了门口,“仇二爷好!您今儿来得早啊!” 莫小年上眼一看,进来的是一位青年男子。 个子不高,偏瘦,精致的棉袍穿在身上也略松垮,却又显得风度翩翩。 他髮型精致,眉清目秀,步伐舒雅地走了过来,一手垂著,一手还盘著一对核桃。 这核桃有些特別,不同於常见的文玩核桃。 黑中带紫,紫中透亮;疙疙瘩瘩,麻麻赖赖;却又有一种別样的美感。 “仇二爷,你手里这对核桃,我可从来没见过啊!奇珍!奇珍!”桂生也瞅见了,立时就是一个脆响的马屁。 “怕见风,一直在屋里玩,包浆了才敢带出来。”这位仇二爷声音很清亮,带著南方口音,同时还衝莫小年微笑点头。 “这什么品种啊?”桂生確实不认识。 莫小年也冲仇二爷微笑点头。 “你猜。”仇二爷用手掌將一对核桃托起,在桂生和莫小年两人面前展示。 “这不属於狮子头,也不属於虎头,官帽、公子帽、鸡心也都不是,五大名核我都见过,这却认不出了。”桂生挠头,“尤其是这黑亮的顏色,更是······核桃都是揉红了,没见过揉黑的。” 仇二爷面露得意之色,看向莫小年,“这位小兄弟,识得么?” “这是滇南深山野生的铁核桃,这黑色紫色也不是揉出来的,这是自然成熟落地之后,核桃皮烂掉闷出来的阴皮。” 莫小年不仅知道,自己也玩过一对铁核桃。 因为百年后玩铁核桃的人很多,不像民国时期,主要就是玩麻核桃,几乎没人玩铁核桃,也极少有人知道。 谁知道这位仇二爷有什么机缘巧合玩上了这个。 “哎?”仇二爷面露惊讶之色,“见识广啊!” “核桃阴皮不就废了么?还能玩?”桂生插了一句。 確实,麻核桃品类,不管是狮子头虎头还是官帽公子帽鸡心,有阴皮就废了。 但是铁核桃品种不一样,骨质厚重坚硬,不惧阴皮,一样能盘出来,而且若是各种阴皮顏色匯聚,还能盘出七彩效果。 “铁核桃没事。”莫小年应了桂生一句,又道,“仇二爷这对核桃得盘了两年以上了,铁核桃难盘,出效果不容易。” “高手!”仇二爷竖起大拇指,“在下江南丝绸仇之济,负责京城分號,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 江南丝绸,仇家! 莫小年心道,怪不得桂生如此殷勤,原来是个大金主啊。 仇家是江南巨富,清代已是家產丰厚,清末民初依靠蚕丝出口,更是大赚特赚。 仇家不仅有钱,还多文人才子,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家族。 这位仇之济被称为仇二爷,想必是仇家这一代中的老二。 “莫小年。” “噢,小莫兄弟。”仇之济又问道:“这滇南铁核桃,就在当地也没人玩,甚至捡了当柴火烧,你是如何了解如此之多的?” “我以前在奉天一家挺大的饭馆跑堂,客人当中有人玩,听人介绍的。” “噢?奉天居然有人玩铁核桃,东北不都是玩秋子么?” “仇二爷,这我就不知道了。” 仇之济点点头,“据说滇南铁核桃一树一品种,我这对核桃,竟然没有名字。” 仇之济说的时候,无意看了桂生一眼,桂生还以为徵求他的意见。 “咱们常玩的核桃有狮子头、虎头,这个我看叫蛤蟆头怎么样?”桂生觉得疙疙瘩瘩,確实像蛤蟆。 “粗鄙。”仇之济摇头,又看向莫小年。 “元宝金蟾。”莫小年开口。 “雅俗共赏!”仇之济大笑。 第14章 曼生壶 隨后,仇之济八仙桌旁落座,桂生上茶。 莫小年一边陪聊,一边却想著凤矩剑和熊府的事儿。 但现在一来走不开,二来也没有具体的头绪,只能等回去再从长计议。 “倪掌柜什么时候来?”仇之济问道。 “仇二爷,这可不好说,你有什么想寻摸的玩意儿,掌柜的都吩咐过了,对您不藏私,多好的东西都得拿给您看!” 桂生其实比莫小年更適合当伙计,那种点头哈腰捧著客人的感觉,分寸拿捏正好,多一分则諂媚,少一分则生硬。 “其实也没什么,有个朋友喜好饮茶,钟爱紫砂,最近壶却摔了。”仇之济慢悠悠说道。 “这不是巧了么?”桂生一拍巴掌,“我们掌柜的刚收了一把曼生壶!” 倪玉农確实是刚淘换了一把紫砂壶。 而且就是在旁边的海王村公园的地摊上。 也確实有陈曼生和杨彭年的双款。 不过,倪玉农交代过万桂生,这把壶要自用,虽然放在了店里,但是不卖。 可万桂生却觉得仇之济是大主顾,又碰巧提了,要是真卖给他,掌柜的应该不会怪罪。 要不然,人家来了,提了紫砂壶,你手里没啥像样的东西,那就有点儿扫兴了。 这事儿莫小年並不知情,只是笑了笑,心说曼生壶確实好东西,倪掌柜还真会淘换。 虽然陈曼生是清中期的人物,距离民国不算远,但是曼生壶的名头那真是不小。 陈鸿寿,號曼生,工诗文,善书画,西泠八家之一,浙派篆刻代表人物。 他喜欢紫砂壶,与制壶名家杨彭年合作,將诗书印融於一壶,並且还创製了很多新的壶形,以曼生十八式为代表。 陈曼生定製的曼生壶,当时便声名鹊起,为文人雅士竞相追逐。 听仇之济的意思,好像是要送人维护关係或者求人办事的——所谓朋友摔了壶,只是个说法罢了。 “那就拿出来看看吧!” 从仇之济的表情来看,曼生壶確实很合適。虽然年份不老,比不了什么供春壶大彬壶,但名头大啊,送人有排场。 “得嘞,您就请好吧!” 桂生拿出来的,是一把竹节壶。 壶身似方似圆,整体就是一竹节形状。 盖上竹枝钮,流和把也是竹枝造型。 壶身一面刻带叶竹枝一支,另一面则有八字铭文: 竹下有泉,饮之长年。 落款:曼生。 壶盖內落“杨彭年”款,底部则落“阿曼陀室”四方框款。 仇之济拿起壶盖先看了看,而后將壶盖放到桌上,又拿起壶身看了起来。 正在此时,又有客人来了。 因为知道桂生得伺候仇之济,所以莫小年去门口迎了。 孰料来的人竟是罗章骏。 “罗公子······罗兄,今天又不用上班啊?”莫小年笑道。 “嗐,陆军部现在被戏称为发餉部,这个月还不到忙的时候,再说我是出来公干。”罗章骏低声开了个玩笑。 莫小年也清楚,军阀割据,实权都在各系督军手里,陆军部不能说一点儿权力没有,但也就那么回事儿。 “哎呦,二弟也在!”罗章骏往里走,看到了仇之济,打了声招呼。 罗章骏和仇之济也算相熟,毕竟都是京城古玩圈里的“名人”。 罗章骏比仇之济年长,熟悉之后常叫二弟。 “飞黄兄,正好,你来给掌掌眼!”仇之济起身笑道。此时桂生也跟著向罗章骏打了招呼。 两个大主顾不仅坐下了,还硬是让莫小年和万桂生也坐。 四人围坐一把曼生壶。 莫小年之前没细看,但是围坐之后,他发现,这壶的年份和风格虽然没问题,但是刻铭好像不太对······ 曼生壶的铭文刻字,其实大部分不是陈曼生亲工。 陈曼生干过知县等官员,又是文化名人,所以手底下有不少幕僚。有些紫砂壶刻铭,是幕僚代刀的。 有的幕僚刻铭水平也不低,但是比起陈曼生本人,那还是有差距的。 所以,曼生壶的价钱也不一样。 只有陈曼生和杨彭年的双款,没有刻铭的壶,根据不同品相,在几十个大洋的范围。 若有刻铭,加上这一道工序,价翻三倍,能到一百多甚至两百多个大洋。 而若是陈曼生亲工刻铭,就看买卖双方之间的角力了,物以稀为贵嘛! 当然,前提是有眼力,能確定是真品,还能確定是陈曼生亲工刻铭。 莫小年对此时民国的价格体系並不是很了解,几十、一两百大洋什么的,都是桂生事后说的,也不知准不准。 而在百年之后,这样一把曼生壶,若是亲工刻铭,几百万都有可能拍上去的。 倪玉农呢,其实是从海王村公园的地摊上捡了个漏儿。 他只花了八毛钱。 因为这是个卖旧货的地摊,东西乱七八糟的。 摊主也是个不学无术的主儿,喜欢瞎忽悠,真有好东西,却走宝了! 实际上,当时普通的老紫砂壶,一般就是两毛钱一把;有些清末民初名家的也就卖个一块大洋。 摊主不了解曼生壶,那就只能被捡漏了。 ······ 莫小年现在看这把曼生壶的刻铭,也是清俊朗逸;但从刀法上还是略少顶级金石高手的气韵。 要知道,陈曼生是西泠八家之一,称之为篆刻大师也不为过。 不过,气韵这种事儿,那就见仁见智了。 而且莫小年现在的身份是个伙计,虽然判定不是亲工,但也不会开口。 桂生的眼力不足,倪玉农其实没跟他说鑑定结果,但是他就认定是亲工真品了。 罗章骏也感觉刻铭不像亲工,不过他眼力不如莫小年,没那么肯定。 而且罗章骏同样不会隨便开口,毕竟买主不是他。 仇之济是江南人士,对紫砂很是偏好,两年前他曾经花费一万大洋买了一把明代的供春壶,至今还有洋人想加价而不得。 他在紫砂上的眼力不俗。 仇之济心里有了谱儿,这並非陈曼生亲工。 但,壶本身不假,只是刻铭代刀而已。虽非亲工,但代刀幕僚功力不浅,已几乎可以乱真了。 这样的东西,其实送人是很合適的。若真是亲工,反倒想自己收藏,不捨得放手了。 “桂生啊,先开个价听听吧。”仇之济率先开口,开口就谈价钱。 第15章 明不明白 桂生立马起身,“仇二爷,说实话,这东西不好碰,掌柜的说务必得卖一个好价钱。” 仇之济微微一笑,“难道这好价钱是我买不起的价钱不成?” “二爷,哎呦,瞧我这张嘴,是我说错话了,您看上的东西,就没有拿不下的!”桂生轻轻抽了自己的脸蛋子一下,连连赔笑。 仇之济刚要接口,倪玉农恰在此时来了。 “今儿这是吹的什么风啊,高朋满座,蓬蓽生辉!”倪玉农见了罗章骏和仇之济,连连拱手。 转而看到了桌上的曼生壶,“桂生?这我不是说了不卖么?怎么给拿出来了?” “桂生是想让我开开眼,拿出来了,结果我给看上了,您瞧瞧。”仇之济又从兜里掏出核桃盘上了。 “这种东西哪里入得了仇二爷的法眼?”倪玉农又看了桂生一眼,“仇二爷在紫砂上的眼力之高,那我是踩在屋顶上都够不著啊!” “掌柜的,刚才仇二爷提起来了,我就自作主张了。我心说您就是再喜欢,那对仇二爷也得割爱啊。”桂生连忙说道。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倪玉农抬抬手,“得,仇二爷要是真喜欢,那就拿走吧!” 仇之济点点头,“倪掌柜,桂生正要报价呢,你回来了。” “什么钱不钱的,仇二爷喜欢,拿去玩就是了。”倪玉农摆手。 “倪掌柜又说笑,这是说我爱占便宜?” “这话说的,哈哈哈哈。仇二爷您要这么说,那什么,您是行家,看著给吧。” 莫小年其实挺不喜欢这一套云山雾罩的虚词,但旧时的古玩行就这样,生意中充满了这些东西。 “拿去玩”和“看著给”,到头来,还是得给钱,给少了还做不成哩。 不过这一次,仇之济真的看著给了个价儿: “两百吧。” 一听这价儿,除了桂生,別人都明白了。 莫小年和罗章骏明白,这是曼生壶幕僚代刀的行价,仇之济人家看得清清楚楚,价儿也给得合合適適。 倪玉农明白,仇之济看懂了,而且他並不是自己玩,因为够不上他自己的高度。 买这样的东西,多半是送人。 只有桂生不明白,因为他当成是陈曼生亲工刻铭的竹节壶了。 他本来开口要报一千大洋的。 还有一件事儿,只有倪玉农自己明白,他们四个还都没多想。 那就是倪玉农收了货之后,为什么交代不要卖。 此时,倪玉农微微低头,看著仇之济笑了笑,又看了看罗章骏,最后才拿手指虚点桂生开口: “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交代你不要卖了吧? 这把壶是曼生壶没错,但刻铭是幕僚江听香代刀,不是陈曼生亲工。 卖的话很难说明白,所以我本来想留著自用的。” 听倪玉农说完,仇之济眉头一挑,“倪掌柜,幕僚代刀我能看出;你却能定在江听香身上,这般眼力,高!” 江听香不是一般的幕僚。 江听香,字云甫,號听香,钱塘人。擅书法,取法钟繇、王羲之;又擅治印,好用切刀;与陈曼生一样,都是浙派代表人物。 不过,仇之济明里夸倪玉农眼力高,实际却相当於在问:凭据呢? 你说是就是啊? 对!我说是就是,看法官是信我还是信你,古惑仔! (咳咳,串台了。) 倪玉农从容应道:“仇二爷,这也是赶巧了,我有一方江听香所治青田狮钮印,边款恰好也带『长年』二字,字体刀法皆如出一辙。” 说著倪玉农招呼桂生,“你去后院书房,西墙下柜有一紫缎锦盒,里面便是这方印,取了送与仇二爷。” 桂生便去了。 莫小年一听,也不禁暗自佩服倪玉农,不仅眼力好,人情世故也拿捏得极为到位。 罗章骏也暗暗点头。 仇之济哈哈大笑:“倪掌柜啊,看来我真的出少了啊!” 倪玉农也哈哈大笑,“这把壶,仇二爷说了二百那就是二百,至於印章,那是我送的。” “印不加钱,我可不敢要啊!” “古玩一行,买大送小,买主送副,常有之事。更何况我跟仇二爷交情在这里,再推辞,那就是看不起倪某人了。” ······ 仇之济最后到底听了倪玉农的,二百大洋拿走了壶和印。 对於仇之济这样的大主顾,倪玉农想的是大生意,是长远生意。 仇之济可能就是来买壶的,一下子买到了,他也没有逗留,很快便说了些客套话告辞了。 他走到门口,却又停步扭头,指著莫小年说,“小莫兄弟,谢了哈,给我的铁核桃起的名字不错!” 莫小年拱手回应。 仇之济走后,罗章骏提起上次没拿的《松溪秋霽图》,“回去想了想,还是不对胃口,耽误倪掌柜生意了,不好意思。” “罗公子你这就见外了,没能让您满意,这是我做得不到位,您別怪罪我就成。” 其实罗章骏是来找莫小年聊天的。 因为上次一別,他越来越觉得莫小年非同凡响,绝非一个伙计的见识。 结果来了之后,有点儿乱。现在倪玉农又回来了,再拉莫小年出去吃饭单聊,就不合適了。 他提起那幅画,倒好像是单独来说明一样。 罗章骏打了个哈哈,“以后还少不了麻烦倪掌柜。” “您太客气了。这也別走了,快中午了,我做东,咱们正阳楼饭庄吃涮肉去,天冷了,驱驱寒。”倪玉农接口。 罗章骏推辞了,称还有公干。 罗章骏走后,倪玉农直直坐下,语气严厉,“桂生,以后这种自作主张的事儿,不能再有了!” “掌柜的,我错了。”桂生竟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你这是干什么?起来!”倪玉农轻拍桌子,“你知道这把壶我为什么不让你卖么?明不明白?” 桂生怔住了,不让卖的原因,刚才不都当眾说过了么? 倪玉农看了看莫小年,莫小年没吱声;这事儿和他没啥关係,不过他心想肯定不是刚才说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既然倪玉农知道不是陈曼生亲工,暂时不卖的话,有可能是想缓缓找办法当亲工的出货。 第16章 熊府有请 倪玉农嘆了口气,“我说自用,就真的自用么?我去买把铁画轩的好壶,一块钱尽著挑!而这把壶,卖好了能卖一千大洋,懂么?” 两百大洋,一千大洋。差了八百大洋。 这钱够买一座不大的四合院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桂生哪能还不明白? “掌柜的,我本来就是想当······” 桂生確实也想当陈曼生亲工刻铭的卖,若不是倪玉农回来了,他一千的价儿就喊出去了,虽然实际成交价不知几何。 “住口!”倪玉农站了起来: “仇之济是什么人?紫砂和彩瓷,他是大大的行家! 这把壶我根本没给你说透,你自己能看透么?你觉得是真品,万一是一件高仿呢? 高仿有高仿的买主,但是高仿卖给仇之济,后果是什么?嗯?” 桂生低头不再说话。 倪玉农缓和了语气,“不过,得亏是真品。虽非曼生亲工,却也是名家江听香刻字,加上我来的及时,效果还不错,也算歪打正著。” “多亏掌柜的力挽狂澜。”桂生看似痛定思痛,实则马屁又拍上了。 倪玉农这时才將依然跪著的桂生扶了起来,“活泛本没有错,你错在学艺不精!把幕僚代刀的曼生壶当成亲工的曼生壶。” “我知错了,掌柜教诲得深切。”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眼力得真正上个台阶了。若是开分號或者新店,我是不放心其他人独掌的。”倪玉农缓缓说道。 “掌柜的!”桂生语声似有哽咽。 莫小年有点儿尬,但还得表现出毕恭毕敬的状態。 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而且还不是甜枣,是一个虚头巴脑的画饼。类似朱棣对朱高煦说的“世子有恙”。 当然了,能在古玩行站稳脚跟的老板,用那友三的话说,个个都有八百个心眼儿。 “小年。”倪玉农又转向了莫小年,“我看仇二爷也挺喜欢你,咱们这行,大主顾很重要,你多琢磨琢磨。” “多谢掌柜的指点。”莫小年话说的低,人却不卑不亢。 “好,都说了正阳楼饭庄了,今儿中午咱们三个去!”倪玉农的手一抬一挥,显得颇为大方。 噢,这才是甜枣呢。 正阳楼饭庄也是八大楼之一,鲁菜老馆子。民国初,增加了螃蟹和涮肉,一时很火。 中秋吃蟹,菊黄蟹肥。现在是冬天,吃涮肉合適。 这已经是倪玉农第二次请莫小年吃饭了,第一次是滷煮,这次是涮肉。 吃得都挺爽。 特別是蘸料芝麻酱,好像和百年后的不太一样,格外香,和肥美的羊肉香气融合在一起,能把脑袋给香迷糊了。 三人同去同回。 下午铺子里没什么人,倪玉农正在靠近店门的地方溜达著说要去后院眯会儿,一辆长款黑色轿车却在宝式堂门前停下了。 车停后,年轻的司机没下车,下来一个中年人。 此人面相方正,上唇留著鬍子,身著冬装长袍马褂,头戴棉帽,脚蹬考究的棉鞋。 倪玉农一看,瑞蚨祥的缎子马褂、马聚源的帽子、內联升的鞋,一身好行头。 再看这位的派头,也不小。 倪玉农迎了上去,“阁下可是到我宝式堂?” 中年男子点头,“敢问宝式堂可有位莫小年莫先生?” 倪玉农一听,这不问掌柜不问宝贝,直接问莫小年,那指定是有事儿了。 好事坏事? 一时却也看不透。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倪玉农应了声“有”,转而向店里喊了声: “小年,出来下,有人找你。” 来人也不进店,就站在门口。 莫小年出来之后,中年男子又问询了两句,这才从身上拿出了一份拜帖,一边递给莫小年一边说道: “在下是熊府的管家,我家老爷熊希龄,有事想请莫小年先生过府敘谈。” “啊?!”倪玉农一时间站立不稳,差点儿打个趔趄。 熊希龄?內阁总理派人给莫小年递帖子请上门? 虽然得加个“前”字,但那也是顶顶的大人物啊! “熊管家,快,快请进。”倪玉农倒是接上了话。 “不叨扰了,我就在这里等莫先生一个回復。”熊管家微笑道。 莫小年一听,只好站在门口看了看拜帖,上面没写时间,看来管家等回復就是想越快越好。 他虽然想不到为什么这么快被找上、是怎么被找上的?但起码能想到,应该和凤矩剑有关。 “熊先生何时有空?” “我家老爷现在就有空,不过也不能打扰莫先生的正常安排。” “那好,我现在跟您走一趟。”莫小年回头看了看倪玉农,“掌柜的,回来再跟您解释。” “没事,你且快去。”倪玉农一看这情况,莫小年毫不惊慌,还说要回来解释,多半不是坏事。 莫小年上了熊府的轿车走了,桂生这才凑到倪玉农身边: “我滴个乖乖!熊府有请!怪不得小年早晨问我克勤郡王府是被谁买了。” “嗯,早晨才问?” “对啊!” 倪玉农点点头,没再多问,心想那就是新近发生了什么偶然事件,才把莫小年和熊希龄联繫到一起的。 ······ 而坐在车上的莫小年,等到车子开出了琉璃厂才开口道,“熊管家,我看咱们应该先去我的住处取一件东西。” “东西果真就在你那里?”熊管家面露惊喜,连连点头,“莫先生见机知事,想得周到。” 车子开到莫小年住处的胡同口暂停,莫小年回去拿了包袱,又上了车。 顺利到了王府门口,因为有管家在,门房开门引路那叫一个利索,还乐呵呵的。 这熊府的门房,平时接待一般人,都看不著他的笑脸。 宰相门前七品官哪。 进去之后,莫小年倒没啥太过惊讶的,因为前世的他,故宫逛过,恭亲王府逛过,这只是一个郡王府而已。 管家带著莫小年在府里左折右拐,最后进了一个小独院,管家指著介绍,这是熊先生的一处会客厅。 莫小年拎著长包袱进房之后,看到了站在窗前似在沉思的熊希龄。 看到莫小年进来,熊希龄点头微笑,他看了一眼莫小年手上的长包袱,便让莫小年隨便坐,並吩咐管家安排上茶点。 第17章 来龙去脉 莫小年没想到熊希龄如此和蔼可亲。 他大约五十岁左右,头髮稀疏,圆脸微胖,就连说话的语调和声音,也让人觉得平易近人。 熊希龄並没有直接问凤矩剑的事儿,先以閒聊的状態,问了几句莫小年的基本情况。 莫小年一一相告,並在一个合適的时机直接说道: “熊先生,这包袱里应该就是凤矩剑,现在我把过程详细告诉您如何?” “噢?你知道这是凤矩剑?”熊希龄表情波澜不惊,但是眼神中还是透出了惊讶。 莫小年既然带来了东西,又“保管”了这么长时间,莫小年看过,熊希龄能想到,但却没想到他能鑑定出凤矩剑! “我也不敢太肯定,但毕竟是古玩行的人,看过古代名剑图谱。”莫小年应道。 熊希龄凝重点头,“小莫先生,有劳了。” 莫小年说是要讲过程,却没有开口,而是將包袱放到较远的案子上,然后小心打开······ 他知道什么是重点,什么是次序。 当最后凤矩剑摆在案子上时,莫小年也没有拔剑出鞘,而是侧身让到一边,恭敬对熊希龄道: “熊公!请!” 熊希龄步態虽稳,但莫小年隱隱能看出他的激动······ 唰!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熊希龄拔剑出鞘之后,这位年已半百的前內阁总理,看著寒光闪闪的凤矩剑,不由颤声道: “復生······” 谭嗣同,字復生。 熊希龄略显失態,莫小年完全理解。 “人生於世上有几个知己,多少友谊能长存······” 熊希龄和谭嗣同当然是知己,却已经阴阳两隔。 “当年的一场病,让我误了赴京日程,却不料復生慷慨就义!而我,却偷生至今。”熊希龄长嘆一声。 “熊公若將歷史改写成『戊戌七君子』,又怎么会有后来的总理,如今的大慈善家!”莫小年情真意切。 熊希龄微微一怔,却是大为受用。 这话说的,高,实在是高。 他,只是琉璃厂古玩店的小伙计? “如何说我是大慈善家?”熊希龄归剑入鞘,淡笑问道。 “民国六年,京兆各县水灾,熊公被冯大总统特派督办善后事宜,抚恤流亡,賑济灾荒,百姓谁不说好?民国七年,熊公著手创办香山慈幼院,而今已成规模,这又是何等的善心?这难道不足可称为大慈善家么?” 熊希龄这次彻底惊讶了。 “我听说你刚来京城不久,如何对老朽这两年的所为如此清楚?” “我以前虽在奉天饭店跑堂,但,位卑未敢忘忧国,空閒时间读书看报,也喜欢听人评议新闻,故此了解一二。” “好!好一个位卑未敢忘忧国!”熊希龄转而回步抬手,“请坐!” ······ 熊希龄一时间竟没有继续凤矩剑的话题,而是详细问起了莫小年的过往经歷和对时局的看法。 一番畅谈之后,才又回到凤矩剑上。 莫小年毫不隱瞒,將晚上的情景详述了一遍,同时根据情况还配了说明。 “原来如此。”熊希龄頷首道: “你说的老者,我已经安排好了后事。 他名叫信天雷,信师傅是一代武术名家,也是復生和子斌的好友。 子斌亡故之后,凤矩剑下落不明,信师傅一直在找寻。” 大刀王五,本名王正谊,字子斌。 根据熊希龄的介绍,谭嗣同被斩於菜市口之后,王五悲痛欲绝,反清之心愈烈,不断行动。 1900年10月的一天,王五的顺源鏢局被清廷派兵围困,王五寡不敌眾,就此被捕。 最终,他竟被交给八国联军,杀害於前门! 王五被杀后,头就掛在城门之上,竟无法入殮。 此时,津门的霍元甲,身在外地的信天雷,闻讯都急忙赶赴京城。 霍元甲先到一步,夜间从城门取下王五头颅並安葬。 信天雷次日赶到,得知王五的大刀仍在,已被妥善保管;但凤矩剑在王五被捕时未在鏢局,王五临终前也未能交代。 凤矩剑就此下落不明。 后来,信天雷一直在打探找寻凤矩剑。 不久前,他在广州黄飞鸿师傅那里得了一条新线索,继续赴外地打探,最终辗转寻得! 於是信天雷修书到京城,告诉熊希龄,將带凤矩剑前来! 信天雷抵达京城之后,又托人传信,约定了晚上到府时间。 孰料,到了约定时间,却未等来信天雷,管家开门出来查看,却发现了信师傅的尸身! 於是熊府立即清理现场並安排进行追查。 “今天上午我刚得知,信师傅是晚上来的路上,遭遇了仇家的伏击。信师傅后心中了一掌,仍然强撑著来到了门口,遇上了你。” “原来如此,那他的仇家?” “那人也被信师傅一记重脚踢中要害,当晚同样不治身亡。” “唉。”莫小年嘆了口气,又问道,“我也是被顺藤摸瓜查出来的?” 熊希龄轻轻摇头,“你的情况,是有人主动到府告知的,管家还赏了他一百大洋。” “那友三?!”莫小年苦笑,“他说不知克勤郡王府的现状,我就觉得不对劲儿!” 熊希龄摆摆手,“此人虽然破落,但脑子不笨。此事固然是他存了贪財之心,实则却帮了你,还让所有人都节省了时间。” 莫小年细思,“说的也是。若熊公不找我,我也得上门求见,或许就不这么顺利了。” “只是我没想到,等閒,你竟是如此一位青年才俊!” ······ 莫小年也没想到,竟然和熊希龄一直聊到了天黑! 此时管家敲门进来,“老爷,太太问是否留客共进晚餐?” “等閒,今晚就留下与老朽小酌几杯吧!”熊希龄站起身来。 莫小年又不是愣头小伙儿,这一问一答,很明白了。 而且初次见面,身份悬殊,哪能留在府內和熊希龄一起吃饭呢? 於是推辞,熊希龄挽留不成。 “以后有事情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熊希龄看向管家,“小莫先生若来,我不在的话,你不要忘记及时稟报。” “我记下了老爷。” “让管家送送你,今日有些乏了。” 管家將莫小年送出门外,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门口。 管家笑道,“莫先生,让司机送你回家,我得在家伺候老爷,就不同去了。” “您客气,多谢,留步。” “对了,坐后座吧,座上有一小皮箱,装有我家老爷的些许薄礼。” 第18章 黄金百两 “万万使不得!”莫小年连连摆手。心说熊希龄考虑的真是极为周到,有效封堵了自己的拒收。 管家上前扶住莫小年手臂,“莫先生,老爷交代,万勿推辞,否则你就是难为我了,我就得一直送到你接受为止。” “这······” “俗话说恭敬不如从命,莫先生请上车吧!” 莫小年最终还是上了车,后座上確实有个黑色小皮箱,不大,但却挺沉。 莫小年自不会在车上开箱。 回到四合院,他们已经吃完了饭,不过水秀给莫小年留了一份。 莫小年將饭菜端回自己屋里,又將小皮箱放好,忽而有种虚脱的感觉。 千古名剑凤矩,从自己手上过了一遭,未能留住。 但这把剑,自己本来就是留不住的,因为不是谭嗣同或者王五的亲友。 想来熊希龄一定会妥善处理。 过我手,即我有。 这把凤矩剑,完好保存在国內,避免流出国门,足矣。 想了一会儿之后,莫小年打开了小皮箱。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著十条大黄鱼! 这时候的金条,小黄鱼一两一条,大黄鱼十两一条。 熊希龄给了黄金百两! 民国时期十六两一斤。此时,一两黄金,大约能换四十个大洋,十两就是四百个,百两就是四千大洋左右。 不过,黄金比大洋还硬通。 这笔钱不好退,只能收著,不然就是打熊希龄的脸了。 不错,现在若是碰上好物件,可以收一收了。 莫小年有了点儿美滋滋的感觉。 他想了想,这百两黄金,一部分可以换成大洋,一部分可以存到票號或者银行,屋里也可以藏上一两根。 考虑周全之后,莫小年开始吃饭。 今儿吃的是蒸肉。 做法就是下面垫一张生麵饼,將肉块和土豆块拌匀炒麵和调料,半裹在麵饼里蒸熟。 连饭加菜,全搞定。 水秀的厨艺是真不赖,莫小年吃的时候仅仅略有余温,但依然很香。 没吃几口,就听到院里有人来了。 贴门细听,竟是那友三的声音,而后则是许半仙的声音。 “······许老神仙,有日子没见了哈!不对啊,你放著东城三进带跨的大院子不住,怎么住这里了?” “我乐意!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来找莫小年喝酒,你的租客!” “你找小莫······噢,明白了。我说,你还有东西卖么?再说了,你卖祖宅的钱,这么快就拋洒净了?” “嗐,我有钱就是个花!再就是不少留在八大胡同了!光是给陕西巷月影楼的头牌小嫦娥赎身,就花了一大笔,她却跑了!” “呸,別在我院里提这些腌臢玩意儿。你得亏不赌,不然命都没了!” “我也不抽福寿膏啊,身体好!” 这时候,许半仙停了停,莫小年感觉他是走到自己房前了,接著就听到: “小莫,有个叫那友三的镶黄旗贵族老爷来找你,认识么?不认识我就轰出去!” “您別这么骂我呀,我好歹没得罪过您······”那友三急急接口。 莫小年这时候出来了,“老爷子,我得见他,他欠我钱哪!” 许半仙看了看莫小年,“行,那得要。” 说罢便摆摆手走了。 “没事一起喝两盅啊?”那友三对许半仙背影喊。 “吃你的东西,我怕积食,万一再吐出来······” “嘿!”那友三尬笑两声,而后一手拎著东西,一手轻推莫小年,“看到你我就放心了,走走走,屋里说。” 进屋关门。 “你正好吃著呢?”那友三看了看桌子,將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铺开了。 “喏,月盛斋的酱牛肉,白水羊蹄,五香鸡,还有通州烧酒,今儿晚上咱们好好喝两口!”那友三坐下了。 “三爷,这是发財了?” “小財,小財。”那友三忽而察觉到莫小年口气不对,“哎?对了小年,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那你怎么发的小財呢?”莫小年终於也坐下了。 “嗐!”那友三瞬时明白了。 “我那是帮你,我当时不让你报警是对的。但那人只要和熊府有关係,迟早找上你,说不定问题还大了呢!还不如告知熊府。” “那你可以让我自己告知熊府啊。” “我这不是想弄俩赏钱嘛,你是当事者,主动去,这事儿可能就有麻烦。”那友三並不清楚凤矩剑的细节,他的小算盘其实也不复杂。 “那赏钱怎么分哪?”莫小年逗他。 “一共就给了十块大洋,虽然我买酒买肉花了些,但我也给你五块!可以了吧?”那友三一副豪爽的样子。 莫小年顺手抄起一个羊蹄,啃了一口,“嗯!这蹄子,有味儿!” “小年,有好事儿我可想著你呢,你別拿我打鑔呀。” “你说熊府管家给了你多少钱?” 那友三看了看莫小年,“得!你都知道了是吧?” 顿了顿,“一百大洋,我也分你一半!行了吧?” “哈哈哈哈。”莫小年给那友三倒了一杯酒: “三爷,一百大洋你收好,我不要。另外呢,贝勒府的东西,你多上点儿心就行了。” “局气!你小子不是池中之物,离发达不远了!” 那友三高兴坏了,一口闷掉了杯中酒,又撕下一条鸡腿递给莫小年,“吃著吃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那友三这时从口袋里掏了一个不大的锦盒出来,“其实金承淙已经给了我一件,先让我卖卖试试。” “你还挺能抻,一开始不拿出来。”莫小年拿起了锦盒。 “这玩意儿得喝到一定量才能拿出来助兴!”那友三眯著眼,“宋瓷哈,好好看。” 莫小年从锦盒里拿出来的,是一件小巧的天青釉弦纹鱼耳炉。 “是能到宋,南宋哥窑。”莫小年点点头。 “看吧,贝勒府里好东西多吧?” “不过这东西卖不上价钱。”莫小年又道。 “宋代哥窑卖不上价钱?小年,你可別拿我当棒槌玩儿。” “这俩耳朵和半拉炉口,是后接的。” “什么?我怎么一点儿痕跡都看不出来?” 莫小年笑了笑,“你要能看出来,还找我干什么?” “这么说,这金承淙是耍我呢?” “也不算耍,他只是不太相信你。而且这种炉子,一般是一对,他只给了你一只,还是残补,明白他的意图了吧?” 第19章 今天命犯桃花 那友三擼了擼袖子,“明白了,考我唄,过关了才能合作。你现在给我仔仔细细讲解一遍!明天我喷他一脸唾沫星子!” 是时候展示真正的实力了。 莫小年给他说了几个要点,深入浅出,鞭辟入里。 他前世就是文物修復大师,蛛丝马跡,昭然若揭。 那友三听后,手舞足蹈,“这特么我一说,能把他下巴惊掉了,你可真是莫大师啊!” “大师?三爷,你还叫许老爷子老神仙呢,他要飞升了么?” 那友三压低声音:“我给你说小年,这许半仙可不一般!他一个支卦摊子的小老头儿,在天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没人敢惹,这是什么成色?” “你可別惹他哈。不过,跟他住挺好,安全。”那友三又道。 ······ 那友三也没不醉不归,也没太晚,在戌末亥初的点儿走了,他还挺喜欢这个点儿。 那友三走了,莫小年就睡了。 第二天莫小年起了个早,洗漱之后,又把杯盘狼藉给收拾了。 这时候,许半仙来了。 “小莫,咱俩虽说刚认识,但我挺喜欢你这孩子。”许半仙顿了顿,“那友三这人不坏,但身上霉气太重,你小心別沾上太多。” “老爷子您这是直抒胸臆啊。”莫小年拱拱手,“放心吧,我有数。” “我发现你是真喜欢拽词儿啊。”许半仙接著说,“还有个事儿,你已经二十了,就不想嗅蜜戏果?” “找女人?我现在自己都养不活,哪有那心思?” “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嘿,您这不是许半仙了,改许红娘了。”莫小年压低声音,“您不会是想肥水不流外人田,把水秀撮合给我吧?” 许半仙一拍大腿,“你小子就是聪明!多好啊!” “好个毛线啊,您就別乱点鸳鸯谱了。” “毛线?” “就是打个比方。不好。” 许半仙摆摆手,“我可没有乱点,昨晚上你在屋里喝酒,我去他们屋,水秀做了一一副鞋垫,一副棉手套,说是给你的。” “您问,她就直接说给我做的?” “对,山清还跟了一句呢。” “老爷子啊,您一问,她就说,说明坦坦荡荡。要是如你所猜,对我有意思,她就会遮遮掩掩,支支吾吾了。” “咦?你小子有经验啊!” 莫小年笑了笑,“我看哪,这是替山清打我人情呢!因为山清老是来请教我,水秀觉得不能白让我当老师,礼尚往来,仅此而已。” “就算是这样,你也別说旁的了,你对她有没有意思?” “没有,她对我也不会有。” “你小子!算了,走了。”许半仙一看莫小年竟然如此乾脆拒绝,他也乾脆走了。 莫小年说的是实话,他和水秀不是一路人。 ······ 莫小年出了四合院,早早来到了宝式堂。 却见倪玉农已经在等著了。桂生也在。 莫小年理解他的心情,便立马就把这事儿说了说。 不过,他隱去了两个关键点,一个是凤矩剑。 他说拿了盒子却发现盒子是上锁的,別人的东西不能乱开,就没开。不过感觉像是刀剑之类的兵器。 还有一个,是他为什么会经过克勤郡王府,他没提和那友三的“买卖”,只说晚饭后无聊,溜达进了內城。 至於黄金百两,这个不在事件过程之內,更不会说。 “熊先生还有什么特別交待么?” “有。他交待,此事绝不可外传,但我现在已经告诉您了。”莫小年一本正经地回答。 倪玉农:“······” 桂生:“我一定烂在肚子里!” 正在此时,忽听门口传来嘹亮之声,“莫先生在么?” 三人几乎是一起走到门口,见到一个大眼睛面容俊俏、个子不高却匀称的年轻人。 远看好像是个男的,但近前瞅瞅却是女扮男装——也不算刻意扮,她是一身江湖打扮,而且戴著大棉帽压住了秀髮。 脸上水嫩光滑,气质英姿颯爽。 桂生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而莫小年上前一步应道,“我就是莫小年,敢问有何指教?” 莫小年身材高大,在她面前有点儿压迫感。 但她的气场不输,抱拳道,“在下信天雷之女信秋鸞,莫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 莫小年看了看倪玉农,倪玉农道,“何不进来喝茶一敘?” “不必了,请!”信秋鸞说罢扭头转身。 莫小年一看,也只能冲倪玉农点点头,跟她走了。 信秋鸞从琉璃厂东街拐进一条细窄胡同,而后又走到一棵树后,停了脚步。 莫小年也跟著停了。 “我此次前来,是感谢莫先生圆了家父临终之愿!” “信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凤矩涉民族大义,我深感荣幸。而令尊一代大侠,也让我敬仰。” 莫小年此时不由心道,信天雷看著起码得七十了,这信秋鸞也就是十八到二十的样子。 居然是他爹,不是他爷爷。 老当益壮啊。 “客气话不说了,莫先生对我有恩,我现在已决定留在熊府,做熊夫人的保鏢,你若有事需要帮忙,我必义不容辞!” “好,我碰上打不过的,一定请你帮忙揍他。”莫小年抱拳。 信秋鸞却被他这句话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却又转而低头嘆气。 “信姑娘,人死不能復生,还得想开点儿,向前看。”莫小年又道。 “谢谢你,先走一步。”她一个急转身,一个跨步,就要离去。 许是动作幅度略大,一条乌黑的辫子从帽子里滑脱下来。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小芳?” 信秋鸞突然愣住,看向莫小年,“你,你怎知我乳名?” 咳咳······ 莫小年连连摆手,“不是,那个,你长得有点像我同村的、小时候一起玩的、叫小芳的,她,她家里收山货的,核桃,榛蘑什么的······” 信秋鸞也摆摆手,“好了,不用细说了,有麻烦別忘了找我!” 信秋鸞走后,莫小年站在原地挠头苦笑,“今天可能命犯桃花,在家许半仙给撮合水秀,出来上工又冒出一个『侠女』······” 第20章 窜货场里的元青花 莫小年回到宝式堂,又解释了一下。 倪玉农点点头,看了看桂生,“这件事情,咱们三个都不要乱说,就算在店里,也莫要討论,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隨后,倪玉农又给莫小年交待了一些货品事宜。 交待完了,倪玉农提出:“走吧,今天我带你去窜货场看看!桂生对窜货场已经熟门熟路,今天留下看店吧。” 所谓窜货场,其实是古玩商会为行里人提供的一种行內交易的场地。 所以说,这里头都是行里人,或者偶尔会有圈子里的大腕儿,没有普通的玩家顾客什么的。 行內交易,主要是行里进了货找不到好买主、又不想压货的;还有就是一时吃不准价钱的、来探路的;再就是想搏一搏,在这里封个底价拍卖的。 窜货场里有行规,规定了如何拍卖或者谈价。而此时谈价,也多是袖里乾坤,即便成交,外人也不知价钱。 京城的古玩商会,是前清时期成立的,民国之后搬过家,现如今在阎王庙前街。 其中的窜货场,场地不小,规矩也特別多,若不是重器或者大买卖,倪玉农並不喜欢去。 今天倪玉农要带莫小年去的窜货场,也不是古玩商会的窜货场。 而是琉璃厂的窜货场。 琉璃厂的窜货场,就在琉璃厂东头相交的延寿街上,是一处两层楼的场子。 一楼类似饭馆格局,八仙桌,长台都有。厨房和柜檯也有,也卖茶点和酒菜,边吃边谈很方便,助兴小酒也可以有。 二楼主要是包房,密谈的,生意做成了顺带请个客的,多在这里。 这个窜货场不掛任何牌子,也是只有行里人进进出出。 除了琉璃厂开店的坐商,还有夹包袱的,打鼓的,乃至一些古玩掮客,还有土夫子也时不时会出现。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规矩相对古玩商会的窜货场,要少得多,比较轻鬆自由。 倪玉农带著莫小年进去的时候,人还比较少,但已经开始上人了。 倪玉农和很多人打著招呼,碰到关係好的,也介绍莫小年相互认识。 古玩行藏龙臥虎,莫小年即便前世眼力过人,如今也是抱著学习的態度小心谨慎。 人越来越多,货品也越来越多。 莫小年一开始还跟著倪玉农,后来倪玉农碰上爱聊的熟人,聊起来时间就比较长,莫小年便打个招呼自己看东西了。 在窜货场里,假货不能说没有,但不多,因为都是行里人,都不太好蒙。 呆了约莫半个时辰,莫小年看到一个人拎著一个大皮箱进了窜货场。 这是个中年人,虽是华夏面孔,却是一副西式打扮,礼帽,皮鞋,呢子大衣,羊毛围巾。 “哎呦!这不是陆老板嘛?”有人认出他来了,“这离开琉璃厂得有七八年了吧?” “李掌柜,您还记得我,我当年就是个夹包袱的,哪称得上什么老板?” 接著又有两个相熟的人上前打招呼。 莫小年在边上听了一会儿,才知道这位陆老板当年曾在琉璃厂混跡,不过没有店铺,是个夹包袱串宅门的游商。 后来他跟著一个洋人去了英国,在伦敦古玩行里混了七八年。 今年回来了,看来是赚了不少钱,想在琉璃厂重新立足。 听他们聊的內容,此次来窜货场,是陆老板回国后在琉璃厂头次亮相。 莫小年的兴致登时就起来了,因为如果是“首战”,那这大皮箱里的东西,肯定非同凡响! 这不是有眼福了么? 此时,倪玉农也过来了。倪玉农也认识这位陆老板,但並不算太熟。 “陆老板,东西既然拿来了,那就抓紧亮个相吧?” “陆老板,东西今儿就要卖么?” “陆老板,你也不打个招呼,我带的银票可不多啊!” 这种事儿,少不了烘托气氛的。 ······ 大皮箱里的东西终於被摆到了一张八仙桌上。 这是一尊青花双耳三足香炉。 体量硕大。 足有一尺高,口径约二十公分。 炉口直且广,颈部直且短。 对称的衡天耳,圆腹之下有三个兽形足。 炉体內外均施了釉,釉色青白莹润。 釉下青花发色幽蓝浓重。 主体纹饰是双龙纹。龙形矫健,气势汹汹。 就在炉腹之上,靠近炉颈之处,还有横向的六字楷书: 大元至正九年。 围观的人很多,莫小年而今的身份是个伙计,只能外围插空看。 好在他个子高,也能看明白了。 大开门的元青花啊! 这可真是好东西!標准的“至正型元青花”,青花鈷料用的是苏麻离青,器型也是大气磅礴。 却不料,围观的热度却很快就消减了。 大部分人直接放弃围观离开了,剩下的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陆老板此时皱了皱眉,还是开了口,“诸位掌柜高人,这青花香炉,我认为是元代真品,极为难得,还望多多赐教!” “陆老板,元代青花多是民间日常用器,做工粗糙、发色暗淡,哪会有这般重器?”之前最早搭訕的李掌柜开口了。 还未等陆老板应声,又有一个掌柜的说道: “这分明就是永宣青花的样式!但明代的永宣青花绝不会標註元代年號!” 接著,议论声四起,陆老板也抢不过话来了。 说白了,眾人都觉得这是一件仿品,而且是臆造的仿品,通过比照永乐到宣德的青花,臆造了元青花的仿品。 ······ 莫小年一开始还没转过弯儿来,在此起彼伏的质疑声甚至还有嘲笑声中,有点儿凌乱。 不过,只是一会儿,很快便醒悟了。 这是1919年啊!还没人开始研究元青花!还没人提出“至正型元青花”的概念! 这时候所有出现的元青花重器,都会被认定为明早期的青花!也就是永乐到宣德的青花。 前提是器身没有元代年號“至正”款。 而带了“至正”款的元青花,如果是重器,多半会被认为是臆造的仿品!如果是普品粗品,则被认为是元代民用青花器,毫无收藏价值,无人问津。 这位陆老板,在伦敦混了七八年,许是接触过漂洋过海的元青花,又或是听过、研究过,总之他是有想法的。 不过,有想法却也不怎么坚定,因为从此时他的眼神来看,已然有些飘忽。 第21章 收元青花的好时候 又过了一会儿,围观的人群彻底散了。 陆老板有点儿尷尬。 此时八仙桌边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莫小年,一个是倪玉农。 而且倪玉农对此並不感兴趣,他是要告诉莫小年,咱们这趟差不多了,该离开窜货场了。 不过没等倪玉农对莫小年开口,莫小年先对陆老板开口了: “陆老板,我是宝式堂的伙计莫小年。冒昧问一句,不知这件元青花从何而来?” 本来一个伙计问话,陆老板未必重视,但现在都不重视他,有人问他就有种尷尬迅速被缓解的感觉。 而且人家不管认不认“元青花”,还是用他说的“元青花”来询问。 倪玉农其实也没啥急事,一看莫小年问了,便也没著急打断,就在旁边听著。 “你好,小莫。”陆老板应道: “这本来是京城西郊的一处寺庙的香炉,后来寺庙被毁,有人收了香炉供奉家中,我前两天无意中收来的。” 莫小年明白了。 这位陆老板回国之时,钱估计是攒了不少,但未见得能带什么重器;回来之后机缘巧合收了这个香炉,一时觉得够分量,便拿来琉璃厂“出战”。 结果马失前蹄。 “您確定是元青花么?”莫小年接著又问。 “你什么意思?”陆老板刚被缓解的尷尬,又被点燃成了怒火。 东西大不了不卖了!但一个小伙计难道也能如此肆意调笑我? 倪玉农一看,刚要出言打个圆场,莫小年却迅速回应,“陆老板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想买!” “嗯?” 莫小年继续说道,“但是我又出不了太高的价儿,所以······” “明白了。”陆老板略略沉吟,忽而反问道:“那你觉得是元青花么?” “我一个伙计,吃不准。我也不是帮著铺子进货,我只是喜欢,想自己买了留著。” 莫小年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倪玉农。 倪玉农点点头。宝式堂是不会收这种“臆造贗品”的,但你自己私购,掌柜的也不会多管。 “货卖与识家,如果你吃不准就算了。”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陆老板的情绪缓解了很多,他微笑著冲莫小年和倪玉农点头示意,而后將这个大香炉妥善装回皮箱。 “小年,走吧。”倪玉农此时开口了。 在他看来,没啥谈的必要了。 “陆老板,我虽然不懂,但我真的喜欢,日后能不能再找你?” 既然倪玉农开口了,莫小年也知道今天在这里谈不合適,便想留个联繫方式。 “在下陆永熙,现住菜市口东边的果子巷。走骡马市大街,北口进去右手侧第三个小院。” 陆老板不仅没推脱,还说得挺细,许是满场的人只有莫小年对他的东西感兴趣的缘故。 “后会有期。”莫小年拱拱手。 这果子巷北口到琉璃厂不过二里路,倒是近。 离开了窜货场,莫小年和倪玉农走回宝式堂。 “小年啊,元代哪有什么正儿八经的青花器?都是民用粗瓷,那也不能叫古玩。陆老板这件呢,仿永宣的青花发色很不错,这······还不如不做款儿。”倪玉农不紧不慢说道。 “掌柜的,你说它既然仿得这么好,干嘛还要做个元代的款儿呢?”莫小年这算是反问。 倪玉农笑了笑,“光绪二十六年庚子之变后,来买咱们古玩的洋人越来越多。青花器是抢手货,加到元代,都是为了更好地糊弄洋人。” “这么说,您也见过带著元代至正年款的青花?” “不要说简单几个字的年款,写了二三十个字供奉纪事款的青花瓷我都见过。” “这类东西市面上不多吧?” “我不是告诉你了么,这种贗品,主要是用来蒙洋人的,他们看字多更愿意出钱。咱们自己行里,相互少有买卖。” “明白了。” 莫小年的心口有点儿紧。 民国时期,確实有一些元青花精品流出国门,因为国內的古玩行不认啊。 就连顶级行家都认为:元代没有堪称艺术品的青花器,发色幽蓝浓重的苏麻离青鈷料,是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才带回来並用到瓷器上的。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元青花,如果不带款儿倒好,大多会当成永乐和宣德青花,这样的肯定重视。 如果带元朝的年款,那就像倪玉农说的这样,会当成仿製的贗品。 但是,流出国门的元青花,却逐渐引发了国外学者的研究。 1929年,英国学者霍布森,根据华夏瓷器收藏大户——大维德的一对“至正十一年”青花云龙纹象耳瓶,发表了一篇文章:《明以前的青花瓷》。 这篇文章暂未引起太大波澜。 直到1952年,美国一个叫波普的博士,结合华夏流出的元青花和土耳其托布卡普宫的数百件元青花,发表研究成果之后,元青花才受到全世界研究华夏古陶瓷学者的重视。 而国內的学术界,也將此类精品元青花定名为“至正型元青花”。 莫小年默默梳理了一遍,心道:现在其实是收元青花的好时候啊。 最好留在国內,不要流出国门。 再说了,此等重器,自己收藏也是极好的。 “小年,你在想什么呢?” “掌柜的,我想收一些这种仿冒元青花的贗品。” “你收这个干嘛?” “学习。研究贗品,是为了更精准地鑑定真品。毕竟,永宣青花都是重器,价值不菲啊。” 倪玉农沉吟,“这个想法倒是不错,不过既然是蒙洋人的,有的价钱还不低呢,你得找低价的才合適。” “是啊,我也没多少钱。” “你要有心,低买是不难的。”倪玉农道,“不是谁都像陆永熙那样,在英国待著受了不少洋人的影响,给看高了。” “掌柜的,您要是见到什么漏儿,也劳烦告我一声行么?” “行。” “掌柜的,我来了京城,您照顾有加,今儿中午我请您和桂生一起吃顿饭如何?” “你一个伙计,请掌柜的吃饭······这么多年了,桂生可从来没请过我。你要是请,那不是等於扇他耳刮子么?”倪玉农说得夸张了一些,其实就是不让请。 “那不一样,他是儿徒,我就是个打工仔。” “打工仔?” “噢,广州话,上次听我老舅说的,就是干活赚钱的小伙计。” 第22章 后掛彩 “打工仔······这词儿挺有意思。”倪玉农笑了笑,“我知道你现在·····那什么,请客的事儿,暂时不要多想了,等你多攒点儿钱再说吧。” “好吧,听您的。” 莫小年心说,倪玉农所谓的“知道”,应该是能想到熊府会给一些钱。 但这种事儿谁也不好戳破,心照不宣就过去了。 ······ 回到宝式堂,莫小年却看到了一个少女。 年纪约莫十四五岁,明艷活泼。 不过桂生在她面前却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爸爸!”少女见倪玉农进来,欢快地跑上前来,挽住了他的胳膊。 “哎?你怎么不在学校,跑这里来了?”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上了一节课之后,学校临时通知放假一天,妈妈把我送来的,她今天约了美国诊所的史密斯医生检查,必须守时。” “噢,那我现在就陪你一起回家吧。” 倪玉农又冲莫小年笑了笑,“这是小女倪纤凝,现在培华女中读书。” “你好!”莫小年冲倪纤凝点点头,想起桂生说过,倪玉农有一对龙凤胎,这个是女儿,那就还有个儿子。 培华女中应该是个教会学校,倪玉农还挺有想法。 “哥哥好!”倪纤凝不认生,转而又对倪玉农说道:“那咱们走吧。” 倪玉农简单交待了一下就走了。 莫小年和桂生两人就此聊了两句这一对龙凤胎。 原来女儿叫倪纤凝,儿子叫倪云遏;取自滕王阁序中的句子:纤歌凝而白云遏。 倪纤凝在培华女中,倪云遏自是不能上女中,他在京师公立二中。 ······ 临近午饭的点儿,莫小年提出请桂生吃饭。不请掌柜的,那就请请老员工吧。 桂生开始是推辞的,架不住莫小年掏钱意愿之强烈,才最后同意了。 不过桂生说不能让莫小年太破费,坚持去附近的一家二荤铺,实惠。 所谓二荤,其实就是猪肉和猪下水。 莫小年这个听了他的,到了地方多点了几个菜。 葱爆肉片,辣炒大肠,熘肝尖,炸萝卜丸子,又让切了一大盘卤护心肉。 吃完了还得回铺子照应著,不能多喝酒,桂生要了俩大馒头,莫小年要了一碗汤麵。 二荤铺的菜量大,吃饱还剩不少。 莫小年推说在住的地儿搭伙吃饭,已经交了饭费,所以让桂生打包留著,这样晚上在宝式堂后院热热又能顶一顿。 下午起风了,天阴了下来,貌似要下雪。 所以也没啥客人,两人窝在铺子里喝茶。 別看只是一顿没花几个钱的饭,却將两人的关係又拉近了不少。 聊著聊著,汤普森居然来到了宝式堂。 桂生的殷勤劲儿一下子就上去了。 “汤大人,这风起来了,天儿不好,怕是要下雪,您来照顾我们生意,真是风雪无阻啊!” “这时候逛最好,人少,清静。”汤普森摘掉帽子和围巾,桂生接过给掛了起来。 汤普森看了看莫小年,“哎?上次忘了问了,胡全走了,你来了,怎么称呼?” “莫小年。汤大人记性不错。”莫小年应道。 “小年?难不成你是腊月二十三生的?” “还真让您说对了。”莫小年心说这位还真是个中国通。 “汤大人,您想看点儿什么,我陪著您。”桂生插空说道。 “今天先坐会儿吧。”汤普森一边说,一边走到八仙桌旁,“对了,给我沏壶高碎,有点儿渴了。” “高碎”实际是筛茶时筛出的茶叶末,说是贫民饮料也不为过,但是汤普森好这口儿。 “得嘞。” 桂生沏茶去了,汤普森撩起袍子一抖,顺势坐下,姿势还挺利落。 “小年,你有什么好推荐也可以说说。”汤普森坐稳开口。 “您信得过我?”莫小年笑道。 “头次打交道,试一试嘛。” 桂生上茶来了,“汤大人,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您啊?好东西可都让您给买走了!” “桂生,你就喜欢给我戴高帽子。” “哪有?对了汤大人,您上次来,我跟您说起一件要送来代销的康熙五彩花鸟大盘,今儿上午给送来了,要不要看看?” “看看就看看。” 莫小年上午跟倪玉农去窜货场了,桂生说的大盘,他也没见,正好跟著一起看了。 盘子拿出来之后,其实算不上大盘,口径也就二十五公分左右,桂生说得有点儿夸张了。 盘心洞石花鸟,盘底圈足內有青花双圈楷书款:大清康熙年制。 汤普森於古玩门类中最懂瓷器,只见他翻底、看款之后,连连点头。 莫小年在一旁也暗暗点头,开门的康熙官窑圈足和底款。 可当汤普森翻过来细看盘心的五彩画片时,却不由眉头紧皱。 莫小年虽然不动声色,但心里却也不由暗道不好,因为这画片不对。 確切地说,这是后掛彩,而且年头不长,就在清末民初。 也就是说,这本是一件康熙官窑的半成品。 当年只入窑一次,烧了釉下底款和釉面,却没有在盘心的釉面上绘製画片二次入窑烧制。 这么一个半成品盘子的流传下来了,然后有人在盘心画了五彩洞石花鸟,二次入窑烧了。 这就叫后掛彩。 在民国初年,这种玩意儿具体什么价儿,莫小年还真不是那么清楚。 但在百年以后,如果是一件康熙官窑五彩花鸟盘的真品,价值当在百万以上;可要是后掛彩的东西,充其量几万块的事儿。 汤普森一皱眉,莫小年就明白了,他应该也看出来了。 但是桂生没看出来。 因为上午这盘子送来的时候,倪玉农和莫小年都在窜货场。等他俩回来,桂生也没来得及让倪玉农看看,倪玉农著急送女儿回家呢。 好在是代销的东西,估计是哪个夹包袱的或者打硬鼓的人的货,大不了退回去。 “桂生,这什么玩意儿?后掛彩!糊弄谁呢?”汤普森看明白之后,一点儿都不客气。 “啊?”桂生一听,连忙赔笑,“汤大人,您別生气,您別生气······” 就在桂生给汤普森赔不是说好话的时候,莫小年却想到了一件东西。 他上前给桂生使了个眼色,让桂生留个空挡出来,然后插空说道: “汤大人,您不是让我推荐么?我还真想起一件东西来。” 第23章 汤普森买画 “想起?”汤普森顿了顿,“难道东西不在你们店里么?” “在,只不过掌柜的不让卖。但我琢磨著,不让卖给一般人,还不让卖给您汤大人么?” 莫小年一边说,一边把茶水给续上了。 “我去把门关好。”桂生这次配合得不错。 “行了,琉璃厂的铺子,都喜欢造气氛。”汤普森撇了撇嘴,“眼力再好的人,也架不住被诡异的气氛拉低眼力,到时候吃亏上当,早就在等著了。” “您这话说的,我们又不是拍恐怖电影。您稍等。”莫小年立即就去拿东西了。 “电影你都知道?你这个伙计,行!” 莫小年拿来的,是一幅画。 罗章骏没有买的那幅画。 《松溪秋霽图》。 这是一幅苏州片。 高仿。 看看能不能蒙了这个洋鬼子吧。 实际上,倪玉农根本就没有点明是不是苏州片,罗章骏虽然没买,但也没说对不对。 所以,桂生一看,还是当成真品来的。 “汤大人,您请!” 桂生又配合莫小年將画在长柜檯上拉开了。 汤大人看得很仔细,看到最后还从怀里掏出了放大镜。 这种级別的苏州片,其实用放大镜没啥用;用的是元代的老纸老墨,还是明末清初仿的,高手比真手绘,就连收藏鈐印,那都是高精度復原。 鑑定这样的高仿,具象看笔法,抽象看气韵。这才成。 “倪瓚,倪云林,与黄公望、王蒙、吴镇合称元四家,擅长山水,喜好以侧锋干笔作皴,名曰折带皴······”汤普森摇头晃脑。 莫小年心里咯噔一下子,因为他提到了折带皴。 这是倪瓚的典型手法,而这幅画上的折带皴,笔法略显生硬。 这洋鬼子不会在画上的眼力也很高吧? “开价吧?”汤普森对画作的评价却戛然而止,转头就问莫小年价钱。 莫小年鬆了口气,他可能就会个唱儿。 “別提钱了汤大人,五彩大盘没能让您满意,这幅画您喜欢拿去玩,回头您得空儿告诉倪掌柜一声就成。” “不用假客气,让你开价就开价。” “那您看著给吧。” 莫小年这些日子也学会了这一套,“拿去玩”和“看著给”。 这次汤普森没再说话,他伸出了一个巴掌。 莫小年故意说道,“您总不能给五块吧?那掌柜的回来得打死我······” 此时桂生助攻,“汤大人不能够,他说的是五千!这才是个像样的价钱。” “还得是你啊桂生,那我拿走了!”汤普森一拍柜檯。 莫小年却一拍大腿,“桂生,你不该乱接话啊!元四家之一倪云林的画,六千都是大漏儿啊!” 桂生摆摆手,“这不是汤大人嘛?要是別人,六千我也不卖啊!” 汤普森似笑非笑,“行了,你俩別给我玩兄弟杵这一套,我还不懂这个?就说五千卖不卖吧!” 兄弟杵,顾名思义,卖货的两个人假装互相杵互相打,唱双簧让顾客更有购买意愿,最终顺利促成生意。 这位汤大人,在京城古玩行混跡多年,行话黑话,他说得是头头是道。 其实还真不是兄弟杵,因为桂生是想“將功补过”,而且他虽然认定是真品,但五千其实也不算太低,属於照顾老客户的范围之內。 “汤大人,我俩都是伙计,本来掌柜的不让卖的货······我们好歹得卖出个好价钱啊,这样,您多少再给添点儿。”莫小年接口道。 “不添,就五千。” “要不这样吧汤大人。”莫小年又看了看桂生,“还是等掌柜的回来,你们具体再谈吧。” “小年,桂生,你俩可別坏了规矩。我都谈价谈了一半了!又让我等?那直接让我走得了,但出了这个门,就再也不会进来了!” “汤大人,您又生气了。”莫小年一“咬牙”,“得,货卖与识家,而且还是汤大人!掌柜的他要是骂我,我认了!” “汤大人消消气,我这就给您装盒包好。”桂生麻利地收拾起来。 汤普森微微一笑,“我可没生气,谈价而已。” 莫小年也微微一笑,“汤大人,掌柜的不让卖,也是实情。所以这画您拿走就拿走了,要是回头······” “別拿话堵我!这画我带走了,出了这门它就是变成一张废纸,我也不会来找后帐!”汤普森言之凿凿。 桂生接口,“汤大人守规矩,在行里那是出名的!” “你们叫规矩,在我们美利坚那叫契约精神!”汤普森一副自豪表情。 莫小年心里嗤嗤冷笑。契毛契,就跟刚才的后加彩一样,糊弄谁呢? 汤普森隨身带著银票,接著就给了。 给了银票之后他继续坐在八仙桌边喝茶,一边喝还一边点评起来: “这高碎啊,看似便宜、档次低,其实有两大优点:第一,泡得快;第二,断口多,泡后口感更香更饱满······” “汤大人我还说您平易近人呢,原来是看透了根儿啊!” 这桂生的马屁也算是到了一定水准了。 汤普森又喝了一会儿茶,最后到后院上了个茅房就走了。 他走了之后,雪花就飘起来了。 “我说,这幅画上次罗公子没要,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桂生问莫小年。 “没问题,妥妥的真品!”莫小年肯定不会说有问题,“而且我告诉汤大人了,掌柜的不让卖,他非要买;他自己又保证发扬契约精神,不找后帐。这不齐活了么?” “嘿!”桂生竖起大拇指,“这次的提成你多拿!” 莫小年摆摆手,“老规矩,一人一半,別跟我客气!” 桂生也没再坚持,转而说道,“行了,这都下雪了,掌柜的不会来了,也没啥客人,提前打烊吧。你先走,我关铺子。” 莫小年点头应了。他又帮桂生收拾了一下,便就离开了宝式堂。 走到街上,雪花零散飘落,倒是下得不大。 走出琉璃厂,莫小年站在路边,有点儿犹豫。 这天儿是不算好,但是今天收工特別早,要不要去趟果子巷呢?找陆永熙谈谈元青花香炉的事儿。 得,想到了就去吧。 莫小年打定主意之时,一辆轿车也在他身边停下了。 第24章 荆軻刺秦王 “等閒!”轿车上有人喊道。 莫小年一看,这不是罗章骏的“欧斯玛璧”嘛! “上车说吧!”罗章骏示意。 莫小年上了罗章骏的副驾,罗章骏拿起烟盒弹出两支,“你们今天怎么关门这么早?” 莫小年没跟他客气,抽出一支烟点了,“这不是下雪了么,也没啥客人,飞黄兄你也提前下班了?” “我是科里最后一个走的。”罗章骏也抽出一支点了,“你要是没啥事儿,晚上一起喝酒吃饭、谈论古玩?” “听起来很美,我请你啊。不过,饭前还真有点儿事儿要去干。” “什么事儿?去哪儿我送你。”罗章骏把住了方向盘。 “不著急开车,我先给你说说,你要是没兴趣呢,我就自己去。”莫小年便把陆永熙那件元青花香炉的事儿说了说。 “元青花?”罗章骏的认知,也和民国时期其他人一样,不觉得元代有精品青花瓷,只认永宣青花。 莫小年觉得跟他掰扯清楚有点儿费力,毕竟这个认知是很多人经过几十年的研究认证才完成的,便简单说道,“就算是高仿,我也觉得挺有道道。” “行,我陪你走一趟,我倒要看看什么好东西让你这么感兴趣!” 本来就不远,罗章骏还开车,一会儿就到了。 ······ 找陆永熙住的院子倒是没费工夫,陆永熙也在家,但东西却已经卖了! “这么快?”莫小年难以置信。 “买主前脚刚走,你们就来了。”陆永熙摊手,“没骗你,就冲你是窜货场唯一在意我的,我也不会骗你。” “买主是谁方便透露么?” “是个法国人,瑞时轩的宫掌柜带来的。”陆永熙很痛快。 瑞时轩这家铺子,莫小年自是知道的,在琉璃厂西街,算是一家大铺子。不过,这位宫掌柜他肯定不认识。 而且宫掌柜並不是重点,没想到居然又被洋人买走了! “我还想问句不该问的,价钱······” 这个確实不该问。 陆永熙笑了笑,“我可以告诉你。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么?” “您说。” “我以前就不喜欢宫掌柜,这次他带来那个叫马丁的法国人,我更討厌,鼻孔朝天,面目可憎。但价钱到了,该卖还是得卖。” 陆永熙说著,抬手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 “这东西在窜货场打了败仗,价儿就上不去了。两千他还想压价呢,但是我高低不让了。” “陆老板我还有个问题,再耽误你一会儿。” “都是同行,不必客气。” “你在国外,是不是有人在研究带至正年款的青花瓷器,认为这是一类很特別的元代青花?” “说研究有点儿夸张了,不过伦敦有人做过简单总结,也有人在市场里表达过想法······结果咱们国內,却根本不认元代会有精品青花瓷器!” “明白了。”莫小年点点头。 陆永熙嘆了口气,“现在我也迷糊了,看来,还是需要时间,才会有真正的结论哪!” 莫小年点点头,接著准备告辞了,陆永熙却又道,“我还知道一件元青花大罐,是人物画片的,不知道小莫你有没有兴趣?” “在您这里?” 莫小年一听,差点儿没绷住。 在元青花的所有品类里,带人物画片的大罐,是最名贵的。 近百年后拍出两亿多的“鬼谷子下山”,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不在我这里,但是我认识货主,他想卖。” “什么人物画片?” 莫小年此时才明白,陆永熙之所以前面如此有耐心,甚至连元青花香炉的买主和价钱都告诉自己,说到底还是为了买卖。 “荆軻刺秦王。” “啊?”莫小年猛然高声,“荆軻刺秦王?” 他之所以能穿来,从某种角度来说,和“荆軻刺秦王”元青花大罐脱不了干係。 当然,那是一件高仿,倭国人拿出来的高仿,被他识破的高仿。 他也不知这件高仿是对照真品一比一复製,还是臆造出来的,只是通过技术细节鑑定出不真。 没想到,百年前,居然真有一件荆軻刺秦王元青花大罐出现过! 那百年后的倭国人拿出的高仿,是不是根据这件来的呢? “怎么了?”陆永熙见莫小年有些失態,不由问道。 “没事儿,我就是对这个故事很喜欢。”莫小年敷衍一句。 罗章骏一看,不由插问一句以缓解尷尬,“陆老板,这件青花大罐想必也带至正年款了?” “对,但不在器身,而是足底居中多做了一块不规则釉,四字款儿『至正八年』。” 陆永熙顿了顿,“若没有这个款儿,怕是就被认定为永宣青花了,那不就成了人人爭抢的重器了嘛!” 言下之意,那就轮不到你们了。 不过,陆永熙说的这种四字款儿,確实少见,一般都是要加“大元”或者“大元国”。 莫小年听了不由皱眉,百年后的那件高仿,是没有款儿的,足底也没有多出的釉面,全露胎。 “好,什么时候能看货?”莫小年又问。 “今儿肯定不行了,明天我去问问货主。这么著,你们宝式堂里有电话么?定了时间之后打电话最方便。” 倪玉农说过要在宝式堂装部电话的,不过现在还没装。 罗章骏接道,“留我办公室的吧。” 罗章骏留了电话之后,莫小年又道,“陆老板,大概价钱您能不能提前透透,太贵的话······毕竟是不被公认的东西,对吧?” “明白明白。但货主也没跟我报过价。不过你们放心,这东西不是我的,我就赚个成三破二的钱,到时候我不会使坏心思。” “那好吧,谢了。” ······ 离开陆永熙的家,莫小年琢磨著,要说他前世了解的那些个带人物画片的元青花大罐,没有一个是有如此特殊的底款的。 因为没有款儿,那就有可能曾经长期当永宣青花来流转,也就能一直被保存得不错。 现在这个“荆軻刺秦王”,却留了底款;而百年后倭国高仿的那件,又是没有底款的。 这两者到底有没有关係呢? “行了,別想了,见了东西不就石头落地了嘛!”罗章骏不知莫小年想的啥,但肯定和“荆軻刺秦王”有关。 第25章 绝世高手 罗章骏开动了车子。 “放心,一来电话我第一时间通知你,现在我带你去个江浙菜馆子,换换口味。” “好,听你的。”莫小年回神微笑,“不过说好了我请啊。” “你还是留著钱买荆軻刺秦王大罐吧!”罗章骏跟著又半开玩笑一句:“我看你日后必定会发达,到时候再请,现阶段算我投资。” 莫小年不爱在这种小事儿上计较,转而问道: “怎么突然想到吃南方菜了?” “京城一直是以鲁菜为主。但这些年从南方来的到政府当官的、到大学任教的人逐渐多了,他们思念家乡美食,才多了南方风味的馆子。” “我问你为什么想到吃南方菜,你倒鞭辟入里起来了。” “我就是铺垫一句而已,我们处长是南方人,所以他带我吃过一次,我觉得味道不错,今儿又想吃了。” “馆子叫啥名,在哪儿?” “长安街,大陆春,招牌菜,羊肚菌。” “好嘛,还合辙押韵的。” ······ 大陆春在民国时期的京城,类似於百年后的网红店,挺红。確实有道招牌菜,红烧羊肚菌,几乎是每桌食客必点的。 结果莫小年和罗章骏在大陆春还碰上了仇之济。 仇之济本来就是浙江人,也是这里的常客。 他们也是两个人,不过仇之济带的是一年轻女子。 虽然看著眉清目秀、知书达理,但若是明眼人,多多少少能看出一丝风尘气息。 这种情况,就不好邀请同桌了。 莫小年和罗章骏虽然只有两人,但罗章骏还是叫了个包房。 “天音阁的头牌,彩云飞。”酒菜上齐,关门之后,罗章骏才说了出来。 莫小年知道他说的是和仇之济一起的年轻女子,“飞黄兄看来也没少洒雨露啊?” “都是应酬,我本人兴趣不大。”罗章骏又道,“我听说仇老二主要是喜欢听曲儿,对那种事儿兴趣也不是很大。” “好吧。有钱人都这么说。” 罗章骏哈哈大笑,转而问道:“等閒,你的眼力到底是怎么练的?以前真的只在饭店跑堂?” 古玩一行,自古至今,眼力为王;罗章骏之所以对一个古玩店的小伙计礼遇有加,最重要的还是莫小年的眼力。 “其实有领进门的,剩下的主要靠天赋吧。”莫小年又把之前对倪玉农说的奉天故宫造办处的“老师傅”提了一遍。 罗章骏点头,“还是天赋重要啊。桂生学了多少年了,眼力还是······嗐!” “桂生待客很好啊。”莫小年应道。 “嗯,他是少有的马屁奇才,拍得特別舒服。” “对了飞黄兄,今天陆老板说的瑞时轩的宫掌柜,你了解么?” “琉璃厂的掌柜,很多我都打过交道。这位宫掌柜名叫宫三言,三言两拍的三言。最重要的一点,他和你们的倪掌柜,是死对头。” “哦?” 罗章骏喝了一口酒: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倪玉农有个大哥叫倪金农,五年前因为抢收了宫三言一件东西,宫三言怀恨在心,对他做了一次局。” “啊?” “倪金农栽了,他一向眼高过顶,这事儿就想不开了,忧愤成疾,居然很快就鬱鬱而终。” “什么物件什么局?” “雍正釉里红三鱼高足杯。局就是常见的局,有人去店里点名高价找雍正釉里红,过一阵子就有人去送了卖。” 莫小年一听,“倪金农既然眼高过顶,那就不会眼力不济,这件高足杯······” “对,这件高足杯是真的,只不过杯底和足顶之间断了,是后来接上的。”罗章骏解释道,“我是没见实物,但听说拼接工艺极高。” “那后来是怎么发现的呢?” “他自己对这玩意儿也挺喜欢,当天晚上就在油灯底下研究,摘了灯罩看,火苗子烤了半天,接口之处仿釉的东西化了,露出细微的接痕来了。” 莫小年点点头,“后来还有什么事儿么?” “倪玉农比他大哥厉害,事后查明是宫三言所为,又做局撅了宫三言一次。” “这次又是什么局?” “比宫三言高明点儿,不仅用真东西,而且一点儿毛病没有。却是赃物。当然了,赃物不赃物的、被盗之类的情况,都是和原主提前说好的。” “宫三言被抓了?” “对,赃物没收,人也收监了几个月。后来找人花了不少钱疏通,对公又交了大笔保金,才放了出来。” 莫小年抿了一口酒,“这么说来,確实是死对头。” 罗章骏接著说道:“后来又斗了几次。这两年不斗了,或许都想明白了,发財才是要紧事儿。宫三言这两年和洋人走得很近,西洋东洋的生意他都做,不少好东西被他送出了国门。” 莫小年皱眉,“原来如此。” “所以我也討厌他,去年他把一件商代的青铜簋卖给倭国人······”罗章骏说到这里,忽而一拍桌边站了起来: “不说我还忘了,我今儿有件东西还想让你帮忙掌掌眼呢!锁车上了,我去拿!” 罗章骏拿了个老大的皮箱上来,不比陆永熙装元青花香炉的皮箱小。 里面装的,正是一件青铜器。 这是一件一尺多高的青铜卣。 卣是一种酒器,一般带盖儿,有提梁,可以拎起来。从商到周都有出现,形制上也有多种变化。 这件是椭圆口、深腹、圈足。口沿下方有云雷纹,腹部则有两只对向的犀牛纹饰。 “双犀提梁卣。”莫小年並未上手,只是看了一会儿,便道,“这是西周的东西。” 同时心下暗道:这要搁在百年以后,很刑啊。 “高!”罗章骏面露兴奋之色,“青铜器你也不弱!” “古玩各门各类,我多少都懂一点儿。” 莫小年此时抬起手指,轻弹了一下卣身,而后侧耳倾听起来。 “嗯?” 莫小年眉头微皱,换了个地方再次轻弹卣身。 这次听完,他伸手便去摸口沿的一处位置,並顺著向下······ 莫小年反覆研究了好一阵子,罗章骏倒是有耐心,就在一旁等著。 忽然,莫小年正起了身子,又猛地一拍巴掌: “绝世高手!” 第26章 造办处,歪嘴於 “什么意思?”罗章骏有点儿懵圈,“东西不对?” 莫小年之前的举动,好似是贗品一般,最后却又兴奋拍掌。 “东西没问题,是西周青铜器。”莫小年此时仍有些兴奋,“但本身有残有裂,被人修復过了。” “那你······” “因为修復这件青铜器残裂的,是一个绝世高手!”莫小年本身就是文物修復大师,看得通透。 “谁?”罗章骏一听,也有点儿兴奋了。 “我怎么知道是谁?”莫小年摇头,“但是他的水准,绝对可以领衔青铜器修復技艺的非遗项目!” “什么是非遗?”罗章骏又一次懵圈。 “非物质文化遗產,不是物质的,就比如知识啊,技能啊,等等一些个情形。” “啊?等閒,非物质文化遗產,这是你创造的词儿?” 莫小年这才反应回来,因为兴奋,他说话有点儿隨意了。 非物质文化遗產这个词汇,民国时期还没有呢。 “我就是隨意表达一下。”莫小年看向罗章骏,“飞黄兄,你买的时候不知道是修復过的对吧?” “肯定啊。”罗章骏捏了捏下巴,“修復得再好,我也不能买个残器啊,我得去说道说道。” “你不想要,给我,我正好拿来研究,多少钱?” “等閒,你以前不会是······” 莫小年微微一怔,旋即便明白了罗章骏的意思,“当然不是,我要是做旧出身,不会跟你说这么多。” “其实也无所谓,做旧和修復,都是技艺,关键看怎么用。我觉得你会用到正路上!” “飞黄兄,多谢!” 罗章骏接著说道:“这样,你给我说几个要点,然后我找买家说修復过的事儿,假意生气要退,看看能不能打听出到底是谁修復的。” “好。”莫小年点点头。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 正在此时,敲门声响起。看青铜卣之前,罗章骏在包房里是关了门的。 “谁啊?” “飞黄兄,是我。” “哦,二弟呀,稍等。”罗章骏本以为是饭馆的人,却不料听声竟然是仇之济。 莫小年帮著罗章骏將青铜卣重新装进皮箱,放到包房一角,这才开了房门。 仇之济进来之后,顺手关门,竟直接说道: “我看到飞黄兄下去拎了个大皮箱上来,既然等閒也在,那必是有宝贝要看啊!所以就冒昧当一回不速之客!” “我还以为你吃了饭要和彩云飞过夜呢!”罗章骏笑道。 “我喜欢吃饭的时候听她唱小曲,今天领出来花的大洋比在天音阁过夜还多。”仇之济摆摆手,“饭也吃完了,人也送走了,现在是更有意思的事情!” “哈哈哈哈。”三人相视大笑。 当仇之济看到这件双犀提梁卣的时候,不由“啊?”了一声。 “怎了?”罗章骏问道。 “飞黄兄,这件青铜卣,可是从前门的一家掛货铺得来?” “你见过?” “双和號,对吧?”仇之济追问。 “对!” “唉!”仇之济嘆了口气,“我当时也在双和號见过,也想买来著,可是······” “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 “这东西有问题啊,它是修復过的,本身是件残器。” 罗章骏听后,露出诧异之色,“二弟,你也能看出来?” 仇之济心思细腻,一听罗章骏加了个“也”字,便看向莫小年,“等閒刚才已经看出来了?” 此时罗章骏乾脆直说了:“我买了,让等閒掌眼,他看出是修復过的,而且修復之人是绝世高手,我们正要追查到底是谁修復的呢。你要是知道,那真是巧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兄弟眼力真高,佩服佩服!”仇之济冲莫小年拱拱手,“你不仅看出了修復,还看出是绝世高手修復的。没错没错!” 莫小年一听,满脸惊喜,这说明仇之济確实知道谁修復的! “仲水,速速说来!”罗章骏也是喜不自胜,连“二弟”也不叫了,叫起了仇之济的表字仲水。 “前清造办处,歪嘴於!” “竟然是他?!难怪技艺如此之高!”莫小年嘆道,“名不虚传啊!” 莫小年当然是知道歪嘴於的。 清宫的造办处,先后有过几十个作坊,专业进行製造与修復。 而歪嘴於则是造办处的青铜器修復匠人。 歪嘴於真名已不可考,他是光绪年间进宫的太监,入造办处下设的古铜作坊,参与修復宫廷珍藏的歷代青铜器。 后来歪嘴於出宫,开了个古铜器修復作坊,名叫“万龙和”,同时先后收了七个徒弟。 最小的徒弟名叫张泰恩,人称“古铜张”。 歪嘴於1911年去世,张泰恩继承衣钵,將万龙和古铜修復作坊改名为万隆和古铜局。 现在是民国八年,“万隆和”就在崇文门外东晓市。 后来,张泰恩又收了十一个徒弟。 直到百年后,“古铜张”的传人还在薪火相传、开枝散叶。 莫小年在一些行业活动中还见过有的传人。 而歪嘴於可谓他们的祖师爷了。 莫小年今日得以一见歪嘴於的手艺,果真是登峰造极! 这件青铜卣,確实值得留下好好研究。 “仲水兄,你如何得知这是歪嘴於的修復过的东西?”莫小年接著问道。 仇之济抬抬手,解释起来: “这东西问我算是问对了。 双和號的货,以铜器为主,他们是俩老板合资,名字里都有一个和字,故名双和號。 之前,这俩老板却是各干各的。 其中一个老板原先是开当铺的。当年,八国联军侵入北京,当铺、金店、古玩铺被抢得最惨。 这位老板更惨,当铺不仅被抢光,还被一个洋丘八放了一把火。 当时是我三叔在京城做生意,和他认识,拉了他一把,借给了一些钱。 他拿著这些钱当本儿,走街串巷,跑晓市卖旧货,重新起家了。 后来在前门南大街东边,他和卖旧货时认识的另一个老板,合开了这家掛货铺。 两人都懂古玩,又都是在铜器上眼力最高,这家掛货铺便和其他货品五花八门的掛货铺不同,主卖铜器。 他一直很感激我三叔,我替我三叔进京之后,和他也有来往。 前些日子,我去他铺子,看到了这件双犀提梁卣,很是喜欢。 结果他告诉我,这是修復过的!” 第27章 古月轩 仇之济喝了一口茶,接著说道: “不过他也强调,虽是残器修復,却是清宫造办处歪嘴於的手艺!如此,一样值得买啊! 但我总觉得,一件残器,就算修復得再好,终究不是歷史上的原物了。 最终,便就没要。 他也嘱咐我,只对我说这些来歷实话,再卖可就······ 没想到,被飞黄兄拿走了!” “原来如此。”罗章骏点点头,“这倒好,没让你看成宝贝,反倒帮了我们一个忙。” “我觉得比看宝贝还刺激。”仇之济看向莫小年,“之前,直觉告诉我,等閒眼力不低,但我没想到,居然高到这个地步!” “是啊,他能看出修復之人是绝世高手,这不就说明,他才是绝世高手嘛!”罗章骏哈哈大笑。 “来来来,一起喝一杯!”仇之济也兴奋起来。 三人干了一杯酒,俱感痛快,仇之济又提议,“你们这场也差不多了,咱们不如换个地方再喝,加一些別的趣味。” “仲水兄,我明天还得上工呢。”莫小年知道他要去喝花酒。 “等閒,以你的眼力,还上什么工啊?不如我做东,给你开一家铺子,帐房伙计什么的给你配齐,你这个掌柜的不用管別的,只管抓货和掌眼,如何?”仇之济挥手说道。 “承蒙仲水兄看得起我,不过我初来乍到,一下子躥太高容易摔坏了。” 莫小年说的是真话,却不全,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 还有一方面,他不想这么快就被绑定。 现在他在宝式堂,虽说是个伙计,但是来去自由,什么时候不想干了,请辞即可。 但接受仇之济的安排却不一样。 也並不是说他不喜欢和仇之济合作,只是目前还不想。 “嗯······”仇之济沉吟,“说得不无道理,古玩一行,水深得很。明枪暗箭,人情世故,都得学习、歷练。这样,不管你什么时候有想法,我的话一直作数!” ······ 三人散了之后,罗章骏开车送莫小年回去。 莫小年问罗章骏双犀提梁卣的价钱,罗章骏却坚决不肯收钱,声称送给他了。 推来推去,罗章骏最后说,以后莫小年若有別的东西出手,便宜卖给他就行,他只自己收藏,绝不会转卖给洋人。 莫小年听了,心头一动,便就没再坚持给钱。 车到四合院门口停下,罗章骏又道: “等閒,以后你手头好东西多了,总不能全都存放在一个合租的院子里。 有些东西可以存放银行,但也有些得放自己住处。 你不如换个住处,若是银钱不够,我可先给你垫上。” “飞黄兄说的是啊。”莫小年点头,“不过,我还是想再缓些日子。” 实际上,买一处许半仙这样的不大四合院,八百大洋就差不多了,莫小年手里的钱足够。 只不过,还是那句话,他不想初来乍到就太过铺张。 而且他记住了那友三的话,和许半仙一起住,安全。 ······ 第二天莫小年在铺子里待了一天,没什么大生意。 倪玉农去了,但是脸色不太好,莫小年和万桂生也没敢多问。 下午,倪玉农一直在看帐做帐,莫小年也不好閒著,一直在查看整理铺子里的东西,算是进一步了解了民国的行情。 快到要关铺子的时候,宝式堂街对面的铺子珍翠堂的掌柜进来了。 珍翠堂主做翡翠生意,兼带一些玉器,不做別的。掌柜的名叫铁正,五十多岁,倪玉农喊他铁五爷。 “铁五爷来啦?桂生,上茶!” “甭忙乎了,就几句话。”铁正笑呵呵说道: “倪掌柜前一阵子不是想给弟妹开一副鐲子么?想要春带彩,但没合適的料子。 今儿上午到了一块不错的板料,阳绿,浓紫,种也老,你跟我过去瞅一眼唄。” “嗐,铁五爷,劳您还想著这事儿。我倒忘了说了,您这个弟妹呀,最近喜欢上西洋玩意儿了,想要什么白金镶宝石的鐲子,不想要翡翠的了。” “那成,我就自己处理了。” “您看看,赖我,让您费心了。” “客气了不是?街里街坊的。留步留步。” 铁正走了之后,倪玉农的笑脸唰就没了,而后重重呼气,又去帐台那边坐著了。 莫小年忽而想起倪纤凝说的什么美国诊所的史密斯医生,心里不由有点儿咯噔,但旋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过於狗血了? ······ 当天收工回去,莫小年也没见罗章骏来找自己,那就是陆永熙还没给电话。 和许半仙、山清、水秀一起吃完了晚饭,莫小年回到屋里,点了一支烟,梳理了一番最近发生的事情。 敲门声又响起来了,莫小年本以为是山清又来找他谈天说地,结果走到门后,喊声起了: “小年,开门啊!” 一听就是那友三。 开门一看,他倒有礼数,不空手,左手拎著一提点心,右手提著一个食盒。 “三爷,不会又带酒菜来了吧?” “关门说,关门说。” 进屋关门之后,那友三找了个犄角旮旯放下点心,却將食盒放到了外间八仙桌的正中。 坐下之后,他点了一支烟,努努嘴: “小年,我服你!你说的南宋哥窑、两只耳朵半拉炉口什么的,全对!金胖子彻底拜服!他说这一件,那可是真正的好东西!” 不消说,金胖子就是金承淙,之前一直没叫他金胖子,看来这次把金承淙压住了。 “你把古玩放食盒里啊?”莫小年哭笑不得。 “不行么?大小合適,又好拿又安全,不引人注意!” “三爷,你可真是我的三爷!” 莫小年打开食盒一看,里头放著个锦盒。 再打开锦盒,里头还有个木盒。 莫小年一看这木盒,心里便有底了。这是上好小叶紫檀,质地细腻,牛毛纹如锦缎般丝滑。 打开紫檀木盒,里面挖槽,衬有黄绸,其间放置了一只小巧的瓶子。 这瓶子高不过十二厘米,口径不过两厘米,腹径不过五厘米。 瓶子虽小,莫小年拿出的时候,却是小心翼翼。 “头笔交易,就放这样的重器,这位金贝勒看来最近很缺钱。”莫小年將小瓶轻轻放稳在桌上,眼睛却不离片刻。 “不就是古月轩么?就这路东西,我小时候拿著去什剎海,当陀螺抽!”那友三鼻孔喷烟。 第28章 京城古玩四公子 “三爷,这你就吹得没边了。”莫小年哈哈大笑,“金贝勒祖上,是原姓爱新觉罗的皇族,都未必能得赏一个古月轩。他家能有这玩意儿,还不知道是有什么机缘巧合。” 古月轩,是康雍乾清三代珐瑯彩的俗称。 至於为什么会有这么个俗称,眾说纷紜,到了最后,也没有確凿的考据定论,很多人都觉得应是以讹传讹了。 查无考据,却一直这么叫,这个俗称有点儿意思。 而清三代的珐瑯彩,確实是不折不扣的重器。 它最早出现在康熙晚期,是將铜胎画珐瑯的技法用到瓷胎上,所以它的正式名称应该是:瓷胎画珐瑯。 即便在清三代,珐瑯彩的控制也很严格,控制在宫廷之中,顶多是偶尔在特殊情况下赏赐或者流出。 它也不是在景德镇御窑厂烧成的,御窑厂只是提供白瓷胎进宫,而后经由造办处珐瑯作的宫廷画师彩绘,还有题诗画款等工序,最后二次烧制而成。 珐瑯彩所用彩料也比较特殊,雍正六年之前,那得进口;雍正六年以后,造办处自己也能炼製了,而后色彩越来越多。 诗书画印四位一体,彩瓷艺术品的巔峰。 而那友三拿来的这一只小瓶子,正是珐瑯彩花鸟诗文瓶。 唇口,束颈,溜肩,筒腹,圈足。 胎质洁白,釉水光润。 主图是石榴枝头落飞鸟,同时配有诗文两句: 新枝含浅绿,晚萼散轻红。 首附“佳丽”、尾附“金成”“旭映”的胭脂红印章。 莫小年翻底看款儿,“乾隆年制”,四字双框蓝料。 乾隆珐瑯彩,算是珐瑯彩中最多见的了。康熙最少,雍正最精。 莫小年细细看完之后,“三爷,金贝勒收多少?” “你可先看好了,可別有半点儿问题。” “不会。” 莫小年已经搞得明明白白。 这玩意儿大开门。 而且作为一个文物修復大师,他也能断定未有任何修復。 “他可要三万哪!”那友三仰头抽著烟,眼睛却斜瞟莫小年。 “三爷,你发財的机会来了!” “给他三万咱们还能赚?那他心够大的,这么个东西敢给我?”那友三刚说完,忽而明白了: “我懂了!小年,你丫是个大手子!你能看出来的那件哥窑的修补,定是一般人看不出来的!金胖子信任的,是你这毒辣的眼力!” 莫小年摆摆手,“他为什么给你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东西在我们手里。这路东西,本来最怕的就是来路不正,但是金承淙是皇族贝勒之后,这个就没问题了。” “我说呢!”那友三撇嘴。 “又怎么了?” “他说三万的价儿,是三天之內给他,过一天加一万,五万还出不去不让我卖了!” “三爷,东西你拿来的,我不瞒你,这玩意儿五万也不算高。它要是摆到琉璃厂的大铺子里,只要碰对了买主,七万八万说不定也能成交。” 那友三一听,“不对啊,既然如此,他自己怎么不去卖?” “个人卖和大铺子里卖,长等买主和快进快出,都不一样。还有,你不说他死要面子么?” “面子值几个钱?”那友三说著,却又捂住了嘴。 嗐!现在落魄久了,能说这样的话,可风光的时候甚至只要还有閒钱的时候,不一样把面子看得很重么? 有人架秧子起鬨几句,几千上万的钱可能就花出去买了件不中用的玩意儿。 金承淙现在坐拥贝勒府的宅子,还有不少东西没卖,打小锦衣玉食,对钱的概念能和一般人一样么? “小年啊,我该叫你爷!你说你年纪轻轻的,这脑子!” “三爷,该到发財的时候,你就別扯没用的了,你现在没有买主对吧?我去找?” “行,那赚的分成你六我四!” “说好了五五分帐,我哪能赚你这便宜。”莫小年又道:“五万,是个快出价或者友情价,多加点儿也未必卖不出,你拿来的货,你定吧!” 那友三想了想,“別贪,夜长梦多,就五万了!” “那就一人一万分帐。”莫小年看了看那友三,“三爷,要不东西你先拿走?我找了买主然后到你那儿看?” “就放你这儿了,疑人不用!再说了,这是许半仙的院子,安全!” “你老说许半仙这里安全,到底有没有什么具体的?” “那倒没有,但我觉得说不定他还布了阵呢!”那友三起身,“我走了,甭送,放好东西。” “等等三爷!”莫小年想了想,“这样,你出去找个能打电话的地方,我给你个號码,你就说我让打的,有好东西,特別好的东西,要不要来看看?” “给谁打?” “罗公子罗章骏。他办公室电话和家里电话我都有。这个点打他家里的吧。” “好好好!”那友三一听,连说三个好,“罗公子那可真是有钱人,晋商大族嘛,关键他在古董上花钱不在乎!” “知道不少啊三爷。” “京城古玩四公子,林罗仇短,这我还真知道!” 京城古玩四公子,比民国四公子的名气肯定小多了,毕竟限定了京城,又是小圈子。 不过莫小年来了就是干这行的,这些日子也都清楚了,他还认识了俩。 罗是罗章骏,仇是仇之济。 林,指的是关元林,旗人,祖上原姓瓜尔佳,皇亲国戚,朝廷大员。 满清亡了,关家的权势落了,钱財却没丟,现在经营著京城有名的吉昌盛票號,还开车行,开旅店······生意大得很。 关元林是少东家。此人做生意是一把好手,而且据说毫无恶习,就喜欢收藏古玩。 短,就带戏謔意味了,其他三公子不是姓就是名,“短”却是形容身高,据说刚过一米五。 他还姓武。 武小閒,某省督军独子,现在交通部铁路管理局任职。 俗话说得好:教育部的冷灶,交通部的肥膘。交通部在北洋政府中,真真肥衙门。 铁路、邮政、航运······你懂的。交通系统在军阀混战之中,却能保持相对独立,靠的主要是“稳赚”。 武小閒的老子很有钱,自己也能捞钱,短归短,绝对不缺金莲。 第29章 一笔买卖三家赚 这京城古玩四公子,眼力自然都不弱;但是传闻眼力最高的,居然是最短的武小閒。 “你只要能搭上古玩四公子中的一个,那好东西还愁卖吗?”那友三记了號码,“等著啊,电话费我出了!” 莫小年哑然失笑,电话费才几个子儿? “別急,天黑,留神脚下。” 不多会儿那友三就回来了,“这就是財神爷特地照顾咱俩,罗公子说了,刚进门还没换衣服,放下电话就开车来,眨眼就到咱这儿。” 一万大洋的衝击力,还是很大的,那友三有点儿手舞足蹈了。 这还是曾经挥金如土的那三爷······ 莫小年虽说是临时起意,但其实也有必然,他想把这笔生意做的一是一、二是二,清清楚楚。 所以他让那友三给罗章骏打电话,最后三人面对面。 赚钱在明处,让那友三知道不会被骑驴,让罗章骏的钱花得不迷糊。 ······ 罗章骏確实很快就到了。 当他看到桌子上摆的珐瑯彩花鸟诗文瓶,眼里出现了一种特殊的光芒。 莫小年非常理解。 喜好古董珍玩的人,见了这种难得一见的好东西,那种感觉真的很美妙。 有时候甚至会有一种沉浸在幻境中的感觉。 莫小年让他欣赏,彻底欣赏完了才说话: “这是那三爷带来的东西,货主嘛,他要是不想说,那我也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那友三嘿嘿笑道,“要保证买主满意,这是贝勒府出来的东西。” 罗章骏接口,“这都无所谓,不是贼货就行。” 莫小年:“不是贼货,不是假货,这我都能保证。” “太美了!”罗章骏点点头,情不自禁的又拿起这小瓶欣赏,欣赏之时却又不由说起曾经的遗憾: “去年,琉璃厂出过一件珐瑯彩,群芳祝寿大盘! 当时好几个买主都在那家铺子里,我还上手了,可是感觉呢,彩有点儿刺手,地子雪白的光也和刚出窑的一样。 所以我就犹豫了,结果让仇老二拿走了。他在彩瓷上的眼力,確实是高! 正因为有一些疑点,所以他只花了六万大洋! 那可是雍正珐瑯彩,直径一尺多的大盘啊! 倭国人后来也找过他,加价到十万,仇之济也没卖······” 莫小年听后,“飞黄兄,你说的状態,应该是库货,也就是烧成之后,放到內务府的瓷器库,一直没开封!” 罗章骏连连点头: “对,仇之济也这么分析。他说这东西本来可能是烧成之后要送到太后宫里的,祝寿嘛。 定是中间出过什么变故,或许没到日子太后就崩了。 清亡之后,又流出宫来开封,所以才觉得不老。” 那友三点了一支烟,笑呵呵,“那盘子是给太后的,这小瓶子,说不定是乾隆爷放到御书房的多宝格子里的呢!” 罗章骏也笑了笑,“那三爷,我信得过等閒,就信得过你,这东西你开价!” 那友三看了看莫小年,“我们商量好了,五万,罗公子你也別砍价,这不是一个人的买卖,除了我俩,还有货主哩!” 罗章骏也看了看莫小年,莫小年这时候才开口道:“合理。” “不合理。”罗章骏摆摆手,“这是个漏儿!一个小瓶,一笔买卖,我们三家赚!” “古玩四公子,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那友三一听这是成了,高兴极了。 罗章骏掏出了几张银票,抽出两张,一张三万的,一张两万的,“还要立个字据么?” 莫小年心道,罗章骏確实是有钱,同时说明他也做好了高於五万买的准备。 “我觉得不用字据了,三爷觉得呢?”莫小年又看那友三。 “不用不用。”那友三已经查验起银票来,“吉昌盛的银票,好!” “等閒,今儿太晚了,咱们改日再敘。对了,陆老板还没来电话,你別著急,来了我就用最快的方式通知你。” 罗章骏隨后便装好了木盒和锦盒,食盒他自是不会再装的。 莫小年拱拱手,“飞黄兄,改日细聊。” ······· 送走罗章骏,两人再度回屋关门。 那友三的兴致却起来了,非要拉著莫小年去陕西巷喝花酒,嚷著要来个“一夜笙歌鱼龙舞”。 “三爷,你也是阔过的,別这么按捺不住。你听我说,还有一件事儿。” “你说!”那友三收了点儿情绪。 “捋捋帐。” “啊?”那友三微微一怔,“帐有什么好捋的?人家都没给整五万的票,好像给咱们分好了一般,金胖子三万,咱俩两万。” “我想多饶几千块给金胖子。”莫小年乾脆也跟著那友三叫金胖子了。 “什么?你没发烧吧年儿。”那友三还想伸手摸莫小年的额头,“说好的三天之內三万,这特么都没过夜!” 莫小年轻轻挡开,伸手抽出一支烟点上,“三爷,你只和金胖子做一次买卖么?” 那友三愣了愣。 莫小年接著说道,“下一次买卖,你知道他给你什么东西么?万一就是个千儿八百的东西呢?” “明白了!”那友三到底不笨,“这不是一锤子买卖,而且卖好货赚得多赚得快!” “嗯,关係还得你维繫。” “你说,饶给他几千?” “一成,三千。太少有点儿不够甜,太多容易齁著。人心就这样,得讲个度,讲个平衡。” 那友三忽然盯著莫小年看了一会儿,“我真想扒开你的脑袋看看,这里头到底装了什么机关!” 莫小年尷尬摆手。 那友三接著又问:“是不是卖了多少钱也不能实说?因为这次暗买暗卖,定给罗公子,风声出不去。” “可以啊三爷,学会抢答了。你给他三万三,卖的数儿再加几千说,就差不多了,具体自己定吧。” “成,我琢磨琢磨。” “今儿晚上別去喝花酒了,好好休息下,不行就在我的外间对付一宿。” “听你的花酒不喝了,但我得回去睡。银票今晚就放你这里,明儿一早我来拿,你和我去吉昌盛票號兑换好数目再去上工!” “行。”莫小年点头。 “明儿晚上,京城做菜最讲究的东兴楼,我请你!”那友三哈哈笑道。 第30章 搭訕的关元林 那友三走后,莫小年也便睡了。 第二天一早,那友三如约而至。 吉昌盛票號正是关家开的,古玩四公子之一的关元林是少东家。 总號在前门大街西边的施家胡同,距离莫小年住的地方並不远,两人走著不多会儿就能到。 两人走在路上,莫小年忽而想起一层来,昨晚他还真没多想。 那就是,清末民初,山西票號名扬天下,罗家的生意之中也有票號;而他,不用自家票號的银票,却用了京城吉昌盛票號的银票。 那友三问他想什么,这也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儿,莫小年就说了。 “嗐!罗章骏有官职在身,有些私下的收成和银钱往来,哪能在自家票號过?他和关元林都喜欢古玩,说不定有交情,互惠互利。” “薑还是老的辣啊!”莫小年竖了竖大拇指。 那友三撇嘴,“他为什么默认別人叫他罗公子?这样相当於说他花钱如流水是花家里的。实际上呢,他在衙门里,一点儿贪墨都没有么?” 莫小年打了个哈哈,没再接。 ······ 说话间就到了施家胡同。这条胡同连同周围的西河沿、钱市胡同,其实算是京城的一个“金融区”。 这里头的建筑也有点儿意思,有传统的院落、店堂,也有欧式、日式的小楼。 吉昌盛票號开门是很早的,此时已经有人进进出出了。 “三爷?可有日子没见您了,您吉祥!” 莫小年循声望去,门口站著个身高体胖的男子,三十来岁,方面大脸,五官周正。 一看穿戴就知道不是伙计,他站在门口,手上揣著个貂皮袖笼,冲那友三打招呼呢。 “这谁啊?这不是关家大少爷么?怎么站在门口迎宾了?”那友三是啥时候都不倒架子。 莫小年一听,心说这就是关元林啊,原来他认识那友三。 “这不是为了等三爷这种贵宾么?今天想办什么业务?存,贷,还是匯?”关元林的胖脸上笑容可掬,看不出丝毫不適。 “大票换小票,然后再兑点儿现大洋!” “好嘞,您请。”关元林转头对內喊了一声,“关富,贵宾业务!” 业务办得倒快。 莫小年原本是想把那张两万的银票换出一张三千的,而后剩下一万七分办两张八千五的银票。 这样莫小年拿走八千五,那友三也拿走八千五,再用三千的银票加上那张三万的银票,一起送到金承淙那里就行了。 不过那友三的八千五,他却又折腾打散了。他要了一百现大洋,剩下的也换成了几百到两千不等的银票。 “三爷,我给您安排一个护卫吧,跟您一起坐上黄包车,送您到地儿。”临走前,关元林提了一句。 “行啊,多少钱?” “一人护送是免费业务,车钱您付。” 那友三一挥手,“行,走著!” 莫小年一看,这样也好,安全,自己从这儿走去宝式堂就行了。 “走了哈小年,別忘了晚上东兴楼啊,我酉时初就到,定好包房等你!”那友三在黄包车上咧著嘴冲莫小年挥手。 莫小年也笑著挥挥手。 他被那友三感染了,心情好似一下子明朗了许多。 莫小年刚要迈步,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请留步!” 他扭头一看,是关元林走到眼前来了。 “关老板有事么?” “你是小莫先生吧?” “我是姓莫,但当不起先生二字。”莫小年看了看关元林,“关老板如何得知我姓莫?” “小莫先生和陆老板谈论青花香炉的时候,我碰巧也在琉璃厂的窜货场,可能你没注意到我。”关元林的脸上依然掛著笑。 莫小年想了想,確实是记不起来。 “我其实是琉璃厂西街一家铺子的东家,请了掌柜在经营著。”关元林又道,“小莫先生別误会,我就是见了同道中人,打个招呼结识一下,没別的意思。” 莫小年摆摆手,“我一个小伙计,如何能跟关老板成为同道中人?” “一个小伙计,如何能让大主顾罗科长开车接送?小莫先生谦虚了。” “关老板这是又碰巧看到了?” “真是碰巧。” “那好,关老板,咱们后会有期。”莫小年实在是猜不出他的意图,乾脆出言告辞。 “小莫先生,其实我对元青花也有一些想法,有机会的话咱们交流下。当晚我去了陆老板那里,结果东西已经被买走了,而且他说你也去过。” “噢?”莫小年不由笑了,“关老板是第三拨啊?” “惭愧惭愧。” 说著,关元林掏出一张名片递上了。 莫小年还没见过民国的名片,接过一看,一张米白色的硬卡片,比现代名片略大,竖向从右到左印刷。 右上写的是吉昌盛票號,中间则是关元林三个字,左下两竖列则是地址和电话。 “小莫先生,我和罗科长也有些交情,有时间我们不妨一起聚聚。” “关老板您太客气了,我只是一个小伙计,我们倪掌柜······” “哎?倪掌柜是倪掌柜,你是你。我找你,和宝式堂无关。还是那句话,我喜欢和同道中人交流心得。” “关老板客气了,那就回聊?我得上工去了。” “好,慢走。” 离开施家胡同,莫小年一直走到宝式堂门口,桂生正在门口站著伸懒腰,一看就是倪玉农也没来,客人也没有。 两人便就在门口站著扯了会儿閒篇。 就在这当口儿,却见罗章骏的“欧斯玛璧”开过来了。 “罗公子今儿真早!”桂生笑著上前。 “你俩干嘛呢,没生意急的在门口撂地说相声了?”罗章骏下车开了个玩笑。 “哈哈哈哈。”桂生大笑,“那您不给点儿赏钱啊?” “不给赏钱就赏脸进来喝口茶吧。”莫小年跟著招呼道。 “不了,还有事儿,我是公干路过。今儿是忙坏了,中午还得去果子巷办事儿。”罗章骏看了看莫小年,便挥手又回到了车上。 莫小年明白,罗章骏这是暗示自己,陆永熙已经来电话了,他们约了今天中午在果子巷陆永熙家里见面。桂生在,他不想明说。 因为搭訕的关元林提了这茬儿,莫小年来的路上还在琢磨“荆軻刺秦王”大罐什么时候能有回应呢,结果回应来得这么快。 第31章 上门的信秋鸞 罗章骏走了之后,两人也回到了铺子里。 掌柜的不在,又没客人,两人就隨意坐下了。 “年儿,有件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我憋在心里特別难受。”桂生喝了口茶,愁眉苦脸之中又带点儿忸怩。 莫小年瞅了他两眼,心说怪不得大清早在门口伸懒腰。 “你好像有点儿闷骚。” “什么是闷骚?” “就是你现在的状態。为情所困?” “你看出来了?”桂生这句说得有点儿急,说完不由咳嗽起来。 “不要激动,我就是瞎猜的。”莫小年连忙摆手,“我说,你还是再憋憋吧,这个事情,我確实帮不上忙啊。要不然我也不会四十多······不是,我也不会拾掇感情的事儿啊。” “可除了你,我没人可说,总不能跟掌柜的说吧?” “咳咳。”莫小年也不由咳嗽两声,心说掌柜的自己后院说不定都起火了。 “唉,实话说了吧,那天来铺子找你的那个女子,我······” “什么?你看上信秋鸞了?”莫小年不由站了起来,“桂生,你这个身板虽然结实,但未必能扛得住她揍啊,她老子的身手我见过,她必定也不弱。” “被她揍我也心甘情愿,自从那天我见她一眼······” “呃······”莫小年起了身,接著往铺子外面走去,“我出去抽根烟透透气。” “我跟你去。”桂生跟上了。 天冷,琉璃厂东街上的行人也不多,莫小年拿出烟放到嘴边时,桂生就殷勤地把火柴划著名了。 莫小年抽了一口烟,“你定不是只对我说说相思之苦这么简单啊,说吧,让我怎么帮你?” “嘿嘿,我想先多了解点儿情况。” 莫小年想了想: “她是武术世家,父亲名叫信天雷,在武术界交友甚广。 之前和大刀王五、霍元甲,乃至广州的黄飞鸿都认识。 不过信天雷已经去世了,好像信秋鸞她娘也不在了,她现在孤身一人。 熊夫人算是收留了她,她现在是熊夫人的保鏢。 我知道的差不多就这些了。” 桂生听完,嘆了口气,“我怕是高攀不起。” 莫小年接口,“爱情不分高低贵贱,关键看她能不能喜欢上你。” “兄弟,我发现你说话不仅有哲理,而且很新潮啊!”桂生訕笑著竖了个大拇指,“她还会再来铺子里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她没道理再来啊,她又不好古董。” “那你说,我还有什么机会遇上她?” “这个嘛······”莫小年沉吟,“她是熊夫人的保鏢,应该常和熊夫人一起出入熊府。你选在出门和回府的早晚时间,去熊府门口蹲著唄。” “这只能看一眼,也不好上前说话啊?” 莫小年又道,“再就是熊先生在香山办了慈幼院,熊夫人也一起照应,你要是得空儿去趟香山,捐个財物啥的,或许也能有机会。” 桂生道:“这个办法,適合认识了之后。” “嗯?你可以啊,还知道掌握节奏了!” “你就別笑话我了。”桂生挠挠头,“这么著,以后你要是有机会见著,提提我,就说我对武术也感兴趣什么的。” “行。回屋吧,天儿够冷的。” 两人又回了铺子里头。 一上午居然没什么客人。 临近中午的时候,莫小年刚要给桂生说要出去一趟,不一起吃饭了,铺子里却来人了。 桂生一看来人,差点儿没叫出声来。 莫小年一看来人,好嘛,说曹操,曹操到! 信秋鸞居然真来了! “信,信姑娘来了?”桂生这次比较勇敢,先打了个招呼。 “好!”信秋鸞点头抱拳。 “信姑娘,这是我们铺子的掌眼万桂生。”莫小年趁机介绍了一句才问,“不知信姑娘今天来,想看点儿什么?” “是这样莫先生,我现在······” “坐下说,坐下说。”桂生打断,指了指里头的八仙桌。 “对,坐下说吧。”莫小年挪步。 信秋鸞也便过去坐下了才接著说。 原来,信秋鸞虽然武艺过人,但习武之人文化有限,就连识字也不多,熊夫人建议她多多学习,先从识字写字开始。 熊夫人只是建议几句,並没有做出具体指导。 於是她想起莫小年在琉璃厂的铺子里,便想先来问问如何购买笔墨纸砚,还有哪些入门书籍应该买。 “毛笔难练,你不如买自来水笔啊!”莫小年提议。 “我见过自来水笔,简易便携,但是我之前听熊夫人说,还是应该打好毛笔基础。”信秋鸞应道。 莫小年此时还得去果子巷,而且入门练习用的笔墨纸砚,桂生確实也比他熟悉,便就此说道: “信姑娘,是这样,今天中午我约好了要去別家取货,得走了。但是你的事儿没问题,因为桂生在笔墨纸砚方面正好是行家!这么著,我先失陪,让桂生给你好好介绍。” 莫小年起身冲信秋鸞抱拳,同时冲桂生使了个眼色。 “对,掌柜的特地交代过的,你赶紧去吧!”桂生心领神会,而后对信秋鸞点头微笑。 “这就走?”信秋鸞也不由起身。 “你坐你坐,不好意思了啊!”莫小年一边摆手,一边快步离开了铺子。 当他走进果子巷,到了陆永熙的院门口,看见罗章骏的车已停在那里。 ······ 陆永熙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了一个大锦盒,料想里面应该装的就是元青花“荆軻刺秦王”大罐。 此时堂屋里只有三个人,莫小年,罗章骏,陆永熙。 並没有所谓的货主。 “货主不爱见生人,把这次买卖全权交给我了,各方面都交待好了。我想这样大家也都也方便。”陆永熙是这么介绍的。 莫小年却想,这东西,怕不是被陆永熙直接买下,想低买高卖吧? 此一时彼一时,开始他只想赚成三破二的中介费,但是莫小年、关元林先后来找他买香炉,让他觉得这个大罐有利可图。 如果搞得好,差价可不是那点儿中介费能比得了的。 再者,现在除了莫小年,还有个关元林呢;莫小年若是不买,陆永熙还可以再找关元林谈。 第32章 消失的底款 莫小年想到这些,看了看罗章骏。 罗章骏笑了笑,“既然来了,先看东西;不看东西,咱们啥也谈不了。” “对对对。”陆永熙一边说,一边小心打开了锦盒,“买卖若是谈成了,中午我请二位吃饭。” 这话说的,透著一股子小气,不成就不请了么?再者,都是客套话而已,何必不说的大气点儿? 陆永熙將大罐取出放到了八仙桌上,把锦盒拿到了一边,又抬手道: “请!” 莫小年和罗章骏並没有著急上手,而是先围著细细欣赏起来。 莫小年目测,这个大罐的高度应该在30厘米左右,口径大约20厘米,足径差不多也是20厘米,腹径最大,应该在一尺多点儿。 釉色熟润略显青白,青花发色幽蓝浓艷。 大罐的纹饰共分五层,颈部水波纹、肩部缠枝牡丹纹,腹部人物故事画片、腹底小蕉叶纹、底部八大码(莲瓣纹內嵌八宝)。 在腹部的“荆軻刺秦王”的人物故事画片,画面饱满却又显得疏密有致,主次分明却又能浑然一体。 人物刻画方面,不论是样貌还是衣饰,用笔都很精湛。 整体背景是一处大殿。 殿內,一个少年捧著地图跪倒在地,这是秦舞阳;旁边的盒子开著,露出了樊於期的人头。 而主角荆軻,做刺杀之状,匕首没有刺中秦王嬴政,而是顶在了铜柱之上。 御医夏无且正在奋力掷出一个药包。 而此时长衣曳地的嬴政面带惊怒,剑已拔出半截。 ······ 真品无疑! 莫小年表面不动声色,心里一直嘖嘖讚嘆。 这种器型,这种发色,这种画风,这种神韵······ 这,就是所谓的大开门! 若放在百年后,这种带人物故事画片的元青花大罐,那是无数顶级藏家梦寐以求的珍宝! 而现在,民国八年,却普遍认为元代並无精品青花瓷器。 带了元代年款的貌似精品的青花瓷器,也被认为是比照永宣青花臆造的贗品! 大开门,也得看完。 “看看底。”莫小年冲陆永熙说道。 陆永熙微笑点点头,眼神之中却闪过一丝异样。 莫小年一手小心把住口沿,一手扶稳罐体,將大罐在八仙桌上放倒了。 罗章骏也跟著一起看,同时也做好了保护准备,以防意外。 “款儿没了?”莫小年一看底,不由面露惊讶之色。 此罐典型的麻仓土胎质,宽圈足,宽圈足中间微凹,底全露胎! 也就是说,没有陆永熙之前说的“至正八年”的带釉底款! 而且还挺自然,看不出原先有款儿的样子。 那就应该是先把带釉底款磨掉,然后又精心处理过。 於是这个大罐的底部,就变成了无款全露胎。 “唉!”陆永熙嘆了口气,这才说道:“我这次去拿货的时候,款儿就没了,难不成我上次记错了?事已至此,现在没有,那就是没有。” “唉!”莫小年也嘆了口气。 可惜啊! 这底胎的处理,非常专业和精细,磨掉底款又修復自然的技艺,非高手不能为之。 只是对於前世是文物修復大师的莫小年来说,还是能看出端倪。 特別是这件大罐的足底原先既有旋痕又有跳刀痕,所以磨掉底款之后中心位置的处理就更难。 不过,修到这个程度,像罗章骏这般眼力,都已经未必能看得出了。 看来,陆永熙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多手准备。 若是莫小年出价合適,给莫小年;莫小年出价不合適,给关元林;若是关元林出价还不合適,他很可能想当永宣青花来蒙出去。 陆永熙现在最后悔的,应该就是当时告诉了莫小年有底款。 但是当时,还没有后来的变化,陆永熙也没產生这么多想法。 而陆永熙现在已经在装糊涂了。 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就是这样,不让你有那么多准备,需要不停地应变。 现在莫小年也有点儿乱。 重新放好大罐之后,莫小年稳了稳心神,“陆老板,没有底款,价儿可不一样了。” 如果是放到百年之后,带著底款,那必定比不带底款要稀少珍贵得多。 在莫小年前世的现代社会,世界上广泛公认的带人物故事画片的元青花大罐有九件: 鬼谷子下山、周亚夫军细柳、昭君出塞、三顾茅庐、尉迟恭救主、百花亭、锦香亭、西厢记、萧何月下追韩信。 实际上,“萧何月下追韩信”並不是大罐,是个梅瓶,只不过確实也挺大。 就这九件,没有一件带元代年款的。 若是“荆軻刺秦王”出现並带著“至正八年”的元代年款,那可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但是现在没了······ “我不这么认为。”陆永熙接了莫小年的话,微微一笑: “此器胎底若是有款儿,反而不美观!特別是那种不规则的釉下底款。 如此这样的素底全胎,看著却是协调。 再者,是元青花还是永宣青花,其实並不重要,因为元末到明初年份差不多。 重要的,是东西本身值多少、卖多少!” “放屁!”罗章骏背对陆永熙,冲莫小年做了个口形。 莫小年不由笑了笑,“陆老板,事已至此,旁的我也不说了。东西我还能买,你开个价儿吧!” 陆永熙伸出了食指点了点。 “不会是一万吧?” “对,就是一万!” 莫小年心里有一群羊驼呼啸而过。他想到了陆永熙的开价可能要比那个元青花香炉高,却没想到高了这么多! 不过莫小年脸上还是没啥变化,“太高了陆老板,我买下是为收藏,不会倒手赚钱。” 陆永熙摆摆手,“我觉得不高,或许还有其他人也觉得不高。” 这意思,你不要,我再找別人。不消说,他下一个要去找的,应该就是关元林。 莫小年应道:“不管找谁,这东西,得不到行里公认,它也不是这个价儿啊!” “小莫先生我直说了吧,既然没有底款,那也可做成永宣青花的买卖。我卖这个价儿,其实已经给下家留了足够的利市。”陆永熙乾脆敞开了: “你不要,有人要。你为了收藏,有人为了赚钱。” 第33章 西山窑工 罗章骏淡淡一笑,“今年六月市面上出过一件宣德青花大盘,正儿八经的带款儿官窑,被天津一个老板买走了,也才八千。陆老板你在英国待太久,许是对国內行情生疏了。” “趴著的和站著的能一样么?而且带人物故事画片的大罐十分罕见。”陆永熙应道。 盘子是趴著的,大罐是站著的,很形象。 罗章骏指了指大罐,“但你这不是永宣青花,哪能如此比价?” 陆永熙此时冲莫小年和罗章骏拱拱手:“两位,有些事情,咱们心照不宣。若不是之前我话说得太多,这大罐我叫价还能再加五千。” “不说这个了,没意思。”莫小年抬抬手,“陆老板,我也不零零碎碎的了,你也別一万这么高;我比那件青花香炉翻一番,四千买你的大罐,够意思了吧?” “真不行,这不是我的东西。货主全权交给我,是信任我,我也得帮他考虑。”陆永熙又绕回去了。 確实,他一直不承认自己已经买下了。 莫小年应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能一口咬死,一点儿空儿不留吧?” 陆永熙哈哈一笑,“这样吧,大中午的把你约来了,小莫先生你呢,翻一番两千变四千了。我也给个痛快的,直接减两千,八千!我也够意思了吧?不要再压我的价儿了!” 莫小年没有立即应声,却道,“陆老板,我们出去抽支烟,商量一下,可以吧?” “这当然可以,请便,我去给你们沏壶好茶!” 莫小年和罗章骏出了堂屋,来到了院里一僻静处,各点了一支烟,低声说了起来。 罗章骏:这要真是永宣青花,两万都不贵。上个月瑞时轩有件永乐青花云龙纹葫芦瓶卖了一万八,虽说是卖给了洋人容易上高价,但带人物画片的大罐,比葫芦瓶要金贵!但可惜,这玩意儿有问题。 莫小年:他的意思很明白了。他算是快进快出,卖给谁?卖给再去蒙人、还能赚一笔的人。 罗章骏:我就不信他八千能卖出去! 莫小年:关元林也想买那件青花香炉你知道吧?他比咱们还晚来一步。 罗章骏:啊?你咋知道的? 莫小年:今早上在吉昌盛票號,我碰上关元林了,这个回头再说。看起来,这价儿好像压不动了。 罗章骏:我就不明白了,这东西不对,还动了手脚,你干嘛死攥著不放? 莫小年:要是元代真有这种精品青花呢?至於磨掉底款,確实有影响,但价值依然很高。 罗章骏:嗯?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莫小年:你以后会更明白的。 罗章骏:得!那回去继续压价吧,能压多少算多少! ······ 结果两人回去,又谈了一阵子,却是一块钱也没压下来。 看来,陆永熙的底价就是八千了。 莫小年明白,这个东西很“巧”,这个价儿也卡得很“巧”,而且陆永熙还有个“备胎”关元林。 “行,陆老板,八千就八千吧,我也不是个喜欢囉嗦的。今儿银票我给你留下,东西我搬走了!”莫小年一锤定音。 “好,小莫先生,你痛快我也痛快。”陆永熙还是露出些许惊喜之色。 不是因为生意做成了,而是他对一个古玩店的年轻伙计能花八千大洋买这么件东西,还是有点儿吃惊。 若是罗章骏买,他不会吃惊,可现在罗章骏明显是陪同。 “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莫小年此时又开了口,“不知陆老板能否告知。” “但说无妨!” 还没给钱呢,提要求?而且只是“告知”性的要求? 那必须满足。 “这个大罐的原主到底是谁?”莫小年一字一顿。 陆永熙想了想,“是西山的一个窑工。” “西山?” “对,那边有辽金的老窑址,有传统,又產煤,后来清末吧,就有人也开始私人建窑烧一些名瓷仿品。” 陆永熙说完,又连忙解释:“別误会,这东西虽是那个窑工的,却不是他做的。” “这我知道。”莫小年又道,“能否告知我是哪个窑口,窑工如何称呼?” “小莫先生你这是干嘛?难道为了探究多花了几个钱还要去揭底不成?” 莫小年摆手,“你完全误会了陆老板,我都买了,还去管那些劳什子?我是真的想研究一下这个大罐,想搞清楚来路。咱们这笔交易,钱物两清之后,再无瓜葛。” “这······”陆永熙沉吟。 莫小年笑了笑: “陆老板,这东西你其实从他那里买了,又从我这里赚了个高差价,我能不明白么? 但是我早就说了,我为收藏,不为牟利。这都无所谓。 所以,你还有什么怕他还会透露的? 东西都是正常交易,一环又一环,不偷不抢的,有事儿也是他的事儿,对吧?” “行!”陆永熙点头,“冲你这份通透,我告诉你。门头沟的贵和號窑口,好打听。副窑头儿陆五奎,其实他还是我的远房亲戚。” “多谢!”莫小年拱手,而后掏出了那张还没捂热的银票。 八千五百块的吉昌盛票號的银票。 陆永熙核对之后,又给了莫小年五百银票的找头儿。 离开陆家,罗章骏一边开车一边说道,“那件古月轩,你分了八千五啊?少点儿了。” 莫小年应道,“都一样,那友三也是八千五,送到贝勒府三万三。” “这玩意儿我若是倒手,七八万差不多。算起来,你俩加起来还没我赚得多。不过我不卖就是了。” “飞黄兄,我得谢谢你,没有你这么快出手,我哪有钱买这个大罐?” “又来了。得,不说这个了,我先送你回家,你把大罐放好,然后吃饭去。” “好,这次我请你,別抢。” 这次罗章骏確实让莫小年请了,但是莫小年没想到,罗章骏居然找了个胡同口的羊汤摊子。 “別小看这个摊子,开了很多年了,好肉好汤,他家的白胡椒是自己磨的,老陈醋从我们山西进的,味儿真正!” 莫小年要了一碗全羊汤,又有羊肉又有羊杂。 確实好喝,肉鲜汤浓。 这个摊子的烧饼也不错,软硬適中,泡在羊汤里不会很快烂掉,只是口感更绵密了一些。 喝完了羊汤,两人分道扬鑣。 莫小年中午离开铺子时间长了点儿,但他知道桂生不会不高兴。 第34章 刻九官钧 果然,莫小年回到铺子,听到桂生在里头还唱上了: “西凉川一百单八站,为军的我要人不要钱······” “好一个要人不要钱!桂生,你这《武家坡》唱得像那么回事儿啊!”莫小年进了铺子,拍掌笑道。 “回来了?我这个都是小时候跟一个胡同的连良学的,人家现在都成角儿了!” “连良?可是姓马?” “对,他是回族,上的清真寺小学,你也认识?” 好嘛,京剧大师!桂生怕是想不到这位以后名气有多大。 莫小年连忙道:“我肯定不认识啊,但我听说过,富连成科班出身,广和楼的角儿,以前还在福州演出过的。” “兄弟,你知道的是真多啊!”桂生又拱拱手,“对了,难为你这么久才回来。” 莫小年轻咳两声,“你们聊得怎么样?” “虽然不长,但是挺好的,我给她推荐了欧阳询楷书千字文字帖,既能识字也能练字。”桂生乐呵呵,“不过她更喜欢顏体,说打算买顏真卿楷书千字文。” “嗯,她的性格,可能会更喜欢雄强的顏体。”莫小年点点头,“你们聊上就好。” “多谢兄弟帮忙。” ······ 下午铺子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都是单恋加初恋的桂生散发出来的。 倪玉农一直没去。 “我说,掌柜的一直没来,不会有事儿吧?”莫小年还问了桂生一句。 “冬天客少的时候他经常不来,再就是他有时候还去收货抓货,要是去天津,还可能住一晚呢。”桂生应道。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上次听他说,他常去琉璃厂的窜货场,不爱去古玩商会那个窜货场。”莫小年接口。 “嗐!”桂生解释道: “古玩商会的窜货场,规矩忒多了! 再说了,那边主要是货源不济的掌柜去得多;咱们掌柜货源多路子广,对古玩商会的依赖就小。 不过,琉璃厂的窜货场,风险也大!规矩和风险是相互的嘛!” 莫小年点头,“明白了。” 两人正说著话,铺子里有人来了。 来的是个老太太,穿的衣服有点儿破旧,但是却挺乾净。 她满头白髮,身子佝僂,背著一个挺大的麻袋。 “老人家,先把东西放下。”莫小年上前说道。 “老人家?別的铺子都说死老太婆,还有直接说快滚的,你却说老人家先把东西放下。”老太太顺手就將麻袋放到了地上。 “是想討水喝吧?稍等,我给你倒碗热茶。”桂生今天心情很好,也没有排斥这个老太太。 在琉璃厂开铺子,啥样的人也见,桂生也算是见多了。这种衣服破旧却乾净的,一般没有烂七八糟的事儿。 “我不渴,我是来卖东西的,你们收嘛?”老太太指了指地上的麻袋。 “老人家,我们是古······我们得先看看。” “那就先看看。” “您跟我来。”莫小年拎起麻袋,却发现比自己想像的要轻。这麻袋鼓鼓囊囊的,他还以为多重呢! 莫小年带著老太太来到柜檯外边一侧,打开了麻袋。 结果里头塞满了废旧的报纸、宣纸、还有一些破损的锦盒什么的。 这些东西自然不重。 但这里头有一个近乎正方的麻布包是用线绳綑扎结实的,略略一提,很有分量,那就是这里头的东西了。 “是这个么?”莫小年问。 老太太点点头,“我就是带著这个来琉璃厂卖的,但是顺带捡了些东西。” “好,我先看看。” 莫小年打开了麻布包······ 这是一个委角方形花盆。 莫小年不由眼前一亮,小心將它抱上了柜檯,稳稳放好。 “桂生,一起看!” “来了,老人家,喝茶。”桂生將茶杯也放到了柜檯上。 这只花盆,整体呈现玫瑰紫色,带窑变,奼紫嫣红,如胭脂,如硃砂;同时,还夹带葱翠的青绿。 花盆四方委角,板沿口儿,口长约20厘米,宽约15厘米,高度也在15厘米左右。 花盆腹部斜直下收,盆底下方还有四兽首承足。 內壁则施月白釉。 莫小年小心翻底,露胎处为深灰至芝麻酱色,胎质致密。 底上,还刻了一个“九”字。 桂生一看这个“九”字,不由咽了口唾沫,看著莫小年做出一个口形:官钧? 莫小年点头,重新放稳了花盆,才看向老太太,“老人家,这个您打算卖多少钱呢?” “这是北宋钧窑没错吧?”老太太忽而提高了声音。 嚯! 她居然懂! 桂生接口:“老人家,这是钧窑没错。但是钧窑呢,这个窑口的年份,它跨度太大了,它······” 老太太打断,“別蒙我,北宋就是北宋,南宋就是南宋,元明清就是元明清,它是不是北宋的,跟钧窑年份跨度大不大没关係!” 桂生不由吐了吐舌头,“老人家真厉害!” “老人家,您觉得是北宋钧窑?”莫小年反问。 “不是我觉得,是有人告诉过我。这不光是北宋钧窑,还是官钧!” 北宋钧窑確实有官民之分。 所谓官钧,是专供北宋宫廷的贡品,是专门置窑烧制的精品。 民钧,则可以泛称官钧之外的钧窑瓷器,民间亦可见到,品质自是不如官钧。 官钧器物,底部往往是带刻字的,刻的內容有很多种,比如“大”、“圣符”、“供圣”等等。 而有一种刻法,刻的是一至十。 这一点倪玉农教过桂生,一至十,具体代表什么还不能准確总结,但有一点確证无疑: 若是单数,则是紫红色为主;若是双数,则是青蓝色为主。 也就是说,如果你发现一个北宋官钧花盆底部刻了九,却是青蓝色为主,应该就不对。 而老太太的这个花盆,是对的。 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刻字对。 莫小年已经看明白了,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北宋官钧花盆,而且保存得不错,堪称全品。 “老人家,我们不给断代,我们只看价钱合適不合適。”莫小年还是不能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没办法,古玩行有古玩行的规矩,而且收货和卖货也不一样。 你宝式堂给断了代,她拿著到其他铺子说宝式堂定的北宋官钧,不就麻烦了么? 第35章 奇怪的標价 “行。”老太太也不拖泥带水,“那你们多少钱能收?” 这时候桂生开口了,“还是您先说,多少钱能卖吧?” “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收货必定也是使劲儿压价,行,我说,我说就是一口价。”老太太说著,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来。 这是一张印有红色竖格的信笺纸,上面写了三列字。 老太太手指挪到最左侧一列,指了指下面的数字:“四千,就这俩字儿,我记得、也认得。” 难道老太太不识字? 莫小年便就说道:“能让我看看这张纸么?” “看吧,有两件已经卖了,就剩这一件了。”老太太倒是很痛快。 莫小年接过看了起来,桂生扶了扶茶碗,“老人家先喝口茶吧!” 莫小年看到,信笺上右侧第一列写著:斗彩松鼠葡萄杯,单只,成化底款,康熙仿,八百。 第二列:荆軻刺秦王青花罐,居中底釉至正八年,两千。 莫小年看到这里,心里猛跳几下,但到底忍住了没作声。 再看第三列:北宋官钧,玫瑰紫四方委角花盆,到代,四千。 纸上的字是没有標点的,只有一些空格。 “老人家,为何这只花盆的价儿比前两个高出许多?还有的商量么?”莫小年一边將信笺纸递还给老太太,一边试探问道。 “这又不是我定的,我大字都不识几个。没得商量了,这不是白纸黑字么,多少就是多少。你们要是不收,也別压价,我直接就走了。” 老太太一指茶碗,“买卖不成,我茶都不喝!” “多少让一口啊老人家。”此时桂生又插嘴了。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我走了。”老太太直接迈步。 “好,成交!”莫小年点头抬手。 老太太微微一怔。 “这?”桂生略显惊讶,而后又摆摆手,“罢了,老人家您咬死了,这也没啥路数了,我去取银票。” 桂生取银票去了,莫小年低声问道,“老人家,陆五奎是您什么人?” “啊?你认识五奎?他是我儿子啊!” “算是认识吧,我知道这件荆軻刺秦王大罐,这上面不是写著嘛,所以问问您。” “对,是有大罐,他已经卖了。不过,他倒是识字,但哪能写这么漂亮的字?这是別人写的!” 確实,信笺纸上的字写得极好。 莫小年一听,事情好像有点儿复杂,“那这三件东西是谁的?” “是五奎的。” “字不是五奎写的,东西是五奎的?” “是啊,字是原主写的,东西是原主留给五奎的。” 老太太正说著,桂生拿著两张银票过来了,“老人家,给,一张三千的,一张一千的,您看好!” “那这个原主是谁?”莫小年继续问道,此时也不用避桂生了。 老太太眯著眼睛想了想: “好像是一个姓钟的,景德镇的瓷器商,到门头沟取过烧琉璃的『坩子土』,还去过贵和號,他们之间有什么买卖,我就不知道了。” “明白了。老人家,买卖做成就是朋友了,有机会我去看您和五奎啊!” “好,好。”老太太一边应著,一边拿著两张银票翻来覆去查看,“这不会是假的吧?” “老人家,看好了我们的宝號:宝式堂!银票要是假的,您带著全村的人到门口骂我们都行。”桂声指著门口说道。 “那行,我走了。对了,麻布和线绳我得带上。” ······ 老太太走后,桂生问道,“怎么,你认识她儿子?什么五奎?” “听说过,西山有个贵和號,她儿子是副窑头儿。她不经意提了名字,我就问了问。”莫小年回答。 他前头问老太太的时候,桂生去取银票了,所以可以糊弄过去。 “贵和號?”桂生想了想,“我听说过,好像是烧瓷胎的,一个副窑头儿,居然有这么多好东西?” 莫小年摆手,“好什么?前面两件不是仿的就是臆造的,就这一件好东西被我们收了。” “说的也是。”桂生转而又道,“我说兄弟,你才来京城多久啊,怎么感觉就像厂公一样,打探了这么多消息?” “滚犊子,你才是太监。” “哈哈哈哈。”桂生摆摆手,“好了,不说这个了。这花盆,你能定死?” 莫小年点头,“没问题!不然我敢乱收么?这可是整整四千块啊,看错了赔死我!” “那这笔买卖牛逼了。”桂生搓著手,“四千,翻一个跟头也不够!卖一万,还得是老主顾才有的价儿。” “嗯,回头你给掌柜的说吧,可以加上你斗智斗勇的压价过程。” “这······”桂生嘿嘿。 “咱们兄弟,不必客气。我出去抽根烟。” “那我先把花盆收好。” 莫小年到了宝式堂门口一侧,他並不是想抽菸,只是想捋捋这件事情。 如此看来,这个景德镇的钟姓商人,在陆五奎那儿留了三件东西。 分別是:康熙仿成化斗彩松鼠葡萄杯、元青花荆軻刺秦王大罐、北宋官钧玫瑰紫四方委角花盆。 而且还標了价钱。 但是这些標价不仅参差不齐,而且挺奇怪。 比如康熙仿成化斗彩松鼠葡萄杯,目前市面上的行情,八百到一千,也就是说八百在行价范围內。 而元青花荆軻刺秦王大罐,因为带了元代底款,按照目前民国古玩行的认知,那就是臆造的仿品! 卖两千咋说呢,肯定不好卖。除非是碰对了人,即便碰对了人,两千也不算低。 就像陆永熙之前卖的香炉,宫三言带著法国人马丁去的,这应该是可以抬高价的情况了,但两千人家还想杀价呢。 而北宋官钧花盆,目前的市场正价应该过万才对,却又標了四千的大漏价儿! 这位景德镇的钟姓商人,写这些价格都根据了些啥啊? 还有,陆五奎不会就是按照这个標价卖的东西吧? 若是如此,陆永熙一千五买了大罐,就算请了高手磨底也得花钱,那卖给自己八千也是大赚了一笔。 只是他却没能拿准,这是一件真正的元青花,一等一的珍品! 同时,也能看出,陆五奎这三件东西,是分开卖的,而且买卖方式貌似都不一样。 这件北宋官钧花盆,居然让老娘跑到琉璃厂来卖。 第36章 我还是喜欢你桀驁不驯的样子 莫小年又想,这件事情有点儿巧,有的点也可以不在意,但最好还是去见见陆五奎,了解清楚这个元青花大罐的真正来歷。 毕竟,它和自己的前世是有关联的。 不过,根据脑海中的记忆,百年后倭国人做的大罐,和这一件有不少差异。 也就是说,倭国人很可能没见过这个大罐,只是听说过或者有照片绘图什么的,然后又结合元青花的特徵造出来的。 而且,不论是从原有的歷史脉络,还是目前自己掌握了这只大罐来看,它以后也没落在倭国人手上。 所以,陆五奎见是应该见,但也不必急於一时,抽空合理安排时间即可。 ······ 直到要打烊了,倪玉农也没来铺子里。 桂生今儿要去趟姐姐家,便和莫小年一起关了铺子,各自走了。 莫小年还有一个饭局呢,那友三约的东兴楼。 东兴楼其实是一个大四合院,很特別也很气派。 东兴楼號称京城鲁菜饭庄之首,那友三也说做菜最讲究,所以莫小年还是有期待感的。 巧了,莫小年到了东兴楼门口,那友三也刚到,碰头了。 他们俩,要了个包房。 连菜带汤点了十几个。 酒都点了三种。 这自然不是莫小年的意思。 那友三是阔过的,本来就会吃。 现在刚卖了一件古月轩,分了八千多块大洋,这顿请莫小年,花钱的那股子豪横劲儿啊! 拦不住,根本拦不住。 “三爷,你这刚赚了钱就这样,当年风光的时候,那得浪费成什么样儿啊?”莫小年笑道。 “嗯?那不叫浪费,那叫排场!” 那友三指著桌上的菜,“什么鱼翅海参燕窝,我都吃腻了,现在也一样,我来东兴楼,就是因为菜式讲究味道一流,为了味道!” 话虽如此,他是一样没少吃,终究是又破落穷酸了好久了。 不过,他说菜式讲究味道一流,那是真的。 比如有一道砂锅豆腐,看著是平平无奇的一道菜,但是味道確实不一般,因为做的时候不仅要煨浓汤,而且加了火腿、鸡肉、虾肉、玉兰片等很多佐味的食材。 经典菜更是不含糊,比如葱烧海参,色香味俱佳,就连每一根葱都炸得恰到好处,一点儿毛病挑不出来。 “年儿,我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友三夹起一片香糟鱼片,一边吃一边说: “我是没想到我这一把年纪,这般破烂境地,还能交上你这个朋友!” 莫小年笑了笑,抿了一口酒,没说话。 “我不管你是不是把我当朋友,我是拿你当朋友了!”那友三端起酒杯一口乾了: “想当年,多少人想跟我屁股后头吃香的喝辣的,忙不迭地喊三爷,可是我落魄了、穷酸了,不要说桂生这样的伙计了,就连金胖子家养的那条傻狗,都特么敢冲我呲牙!” “三爷,现在这不是又在东兴楼摆上席面了嘛,你做东······哎?三爷,你这怎么还哭上了?” “我哪哭了?有酒嘭呲眼睛里了!” 那友三拿起手帕好好擦了擦,才道: “年儿,其实一开始我也没看上你,不就是个古玩铺子的伙计么? 但是后来我发现,你小子不一样,有眼力,还聪明,而且仁义! 就说我偷偷到熊府告密领赏,虽说我知道不会害你,但没想到你居然一分赏钱都没要我的! 还有,这次的古月轩,你找的买主,但你一点儿都不贪······” “好了三爷,你这夸人太生硬了,我还是喜欢你桀驁不驯的样子。”莫小年举杯打断。 “你小子,这是调戏我。”那友三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而后一只手敲著桌沿打拍子,竟然唱了起来: “骂一声军爷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 好人家来歹人家,不该斜插海棠花,扭扭捏,多俊雅,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 “好嘛三爷,旦角你也行啊,一人分唱俩角儿!”莫小年没想到那友三唱得还挺有水准。 京剧《游龙戏凤》百年后他也听过,有的地方改了,不过这段西皮流水变化不大。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大清还没亡呢,我一个人包下整个戏园子听,我当时就羡慕这正德皇帝的逍遥快活。” 那友三又端起酒杯,又是一个仰脖,“喝完了酒,咱们去陕西巷,也插一朵海棠花。” “三爷,你自己去我拦不住,我是肯定不去的。” “年儿啊,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三爷,许半仙说过,你身上霉运太重。我不懂这个,是不是跟你和八大胡同女子接触太多有关係?她们本也是苦命人、霉运人啊。” 那友三没有立即反驳,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道: “那我也算捨身救人了!我虽沾了霉运,但她们好歹多了银钱生活!” 莫小年哭笑不得,这特么和“玩完了不给钱就不算卖”好像异曲同工。 ······ 散场后那友三还是去了陕西巷,莫小年直接回家了。 回到院里已经挺晚了,却见许山清还在影壁墙后来回踱步,嘴里背著一篇文章呢。 “······少年雄於地球则国雄於地球。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將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哎,年哥回来了!”山清又背了一会儿才看到莫小年。 “梁启超《少年中国说》。”莫小年点点头,“山清,你真是爱学习!挺冷的天儿还在外头用功。” 山清挠挠头,“年哥,你怎么好像万事通一样,啥都知道啊?” “这是將近二十年前的文章了,我还能不知道啊?” “不光这个啊!”山清又问,“对了,我姐给你做的手套和鞋垫还合適么?” “合適,也很感谢,你姐姐太客气了。” “那你也別客气哈。”山清又道,“对了年哥,我还有件事情想请教你。” 第37章 八大山人 “外头怪冷的,走,到我屋说去。”莫小年笑道。 “好。” 进了外间坐下,莫小年拿出杯子,从暖壶里倒了两杯热水,一人一杯。 山清的手捂在杯子上暖著,“年哥,我今天在店里收了一幅画。” “嗯?你虽然出徒了,现在是拿工钱的伙计了,但是收东西自己不行吧?” 莫小年说的不行,不是眼力不行,是松竹轩的掌柜未必同意山清独立收货。 他接著又道,“你们店里是不是还有一个伙计?装裱的老师傅也在吧?” “不光他们,今天掌柜的也在,是我个人收的。”山清解释。 “明白了,有人去店里卖画,沈掌柜没看好,但是你觉得行,在他的许可下个人收了,对吧?” “对。但是我有点儿吃不准。” “啊?你吃不准,掌柜的也不看好,你就敢收?”莫小年皱了皱眉,“花了多少?” “十个大洋。” “要是好画,不多。但你一个月才挣多少,挣钱不易啊!画呢?”莫小年明白了,山清在院子里背书,其实是想等自己回来帮忙看看画。 他十个大洋收了什么画呢? 字画、古籍、拓片,在古玩一行,属於顶端的东西,一般人的眼力是跟不上的,因为要求比较复杂,涉及到很多方面的东西。 特別是审美,有时候是要看天赋的。 “在我屋,我去拿来,年哥帮著看看行么?” “你等我不就为了这个么?快去拿吧。” 山清拿过来的,是一幅小斗方。 斗方这种装裱样式,就是一尺或者两尺见方的作品,只是简单在背部托裱一下。一般不会用轴,若要悬掛多是加框。 而一尺见方的小斗方,行里习惯称之为小品。 山清拿来的,就是一幅小品。 莫小年打开一看,全明白了,怪不得沈掌柜不收。 这上面,只有单纯的画心內容,无款无印。这样的东西,除非自己特別喜欢,留著。倒手很难,想赚钱更难。 松竹轩是开门做生意的铺子,十块钱它也是钱,没利肯定不收。 “我细瞅瞅。”莫小年一边看一边说。 画面很简单,一方山石,一只鷺鸟单脚立在山石之上,另一只脚斜抬向前。鷺鸟弓身低头,眼神却是向上的,白眼看天。 “这有八大山人的画风,而且是老纸老墨。” “对!我也这么看。”山清急急接口。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但这证明不了是朱耷的作品。老纸老墨不难弄,他的画名气又大,这要是仿作,没题字没落款没鈐印,难断。”莫小年又道。 山清想了想,“年哥,咱们不管款印,以你的眼力,觉得是不是八大山人朱耷的真跡?” 莫小年反问,“你收了,货主走了,你们沈掌柜就没点评两句?” “他倒是说了。”山清又挠头,“他说,这幅画,有点儿奇怪,收了就收了吧,就当学费了。” “就这?” “对,后头就让我去干別的活儿了。” “是有点儿奇怪,按说他应该拦著你。”莫小年看了看山清,“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让我说,这幅画应该不是八大的真跡!” “啊?”山清面露沮丧之色。这画拿来倒不了手、赚不了钱,其实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是依然带著那么一丝侥倖心理。 万一是八大真跡,就算没款没印,留在身边也是一种莫大的慰藉。 “我说的,也做不得准啊,而且我也没什么实证,就是直觉。”莫小年解释。 “年哥,还有么?” “有。虽然是直觉,但也有点儿具体的。你说,八大山人朱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山清想了想,“就像他画里的生灵一样,白眼看天,孤傲不群。嗯······又有点儿癲狂,感觉他的灵魂无处安放。” “嗯?灵魂无处安放?这是你总结的?” “不是,这是我跟著新体诗学的句子。” 莫小年笑了笑,“不管怎样,你说得对。但是我看这只鷺鸟,孤傲不群的感觉不如洒脱不羈多。” “年哥你的意思是说,虽然仿作之人也想极力刻画孤傲不群,但还是有一种洒脱留在了笔墨之中?” “对,许是他天性洒脱,而且作画之时甚至还有点儿开心。” “哈哈哈哈。”山清忍不住笑出声来,收了“假画”的烦心感觉好似一扫而空。 莫小年又道,“其实这画就算不是八大真跡,也挺不错的,你要是不想留了,我加钱,收你的。” “加多少?” “我给你翻个跟头,百分之百的利。” “不卖!”山清收画起身,“好了年哥,你不用这样帮我。我觉得十个大洋花的不冤,起码学到了东西,提升了眼力。” 莫小年点点头,心下暗道,这孩子不光爱学习,而且心胸开阔,只要不走歪路,必能成器。 山清走了之后,莫小年不胜酒力,也没再多想,很快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莫小年又碰上了山清。 两人一起经过院门,听到了南房的大刘和小娟在吵架,动静闹得还挺大。 这种事儿他俩也不好掺和,而且又不是在院子里吵,便就直接走了。 莫小年心想,都说新婚小两口床头打架床尾和,估计晚上回来又腻上了。 莫小年进了宝式堂,桂生笑呵呵迎上来,“掌柜的来了,昨儿收的官钧花盆他说没问题,还说到时候卖了,这件咱俩的提成,给三倍!” “挺好。”莫小年四下打量了一番,“掌柜的呢?” “交待完了一些事儿,又走了。” “来这么早,接著又走了?”莫小年看了看桂生,“掌柜的家里真没啥事儿?” “没啥大事儿,就是太太最近身体不太好,掌柜的陪著看医生,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事儿。”桂生应道,“问题不大。” “噢,这样啊。”莫小年摆摆手,往里走去,“对了,咱们店里应该没有八大的画吧?” “没有,倒是有一幅他弟弟牛石慧的仿作,掌柜的要价太高,一直没卖出去。” “嗯,牛石慧比八大明显要更粗獷泼辣,那就不看了。”莫小年从大掸瓶里拿出了一支鸡毛掸子,“我打扫打扫,活动活动。” “行了,我都掸完了,你別忙乎了。”桂生上前,“你问八大的画,难道有路子?” 第38章 李成范宽 莫小年一听,桂生这是刚收了件北宋官钧,无形中胃口大了,起码敢想了。 他摆摆手,“没有。昨儿看了一幅仿作,我想再研究下。可惜真品难找,仿作倒不少。” “仿八大的倒也不算多,最多的是仿唐伯虎,都快满天飞了。” 莫小年点点头,又问道,“我说,你都看过哪些真跡,唐代的宋代的,看过么?” 桂生摆摆手: “哪见过唐画啊?咱们掌柜的收的画不算多。 不过我真见过一幅北宋李成的,当年是松竹轩的沈衡初掌柜和咱们掌柜伙著收的,后来卖给一个上海来的大老板了。” “噢?確定真品?” “咱们掌柜和沈掌柜联袂鑑定,应该没问题吧?是一幅《秋林萧寺图》。” 莫小年哈哈一笑,“那你感觉怎么样?” 桂生咂咂嘴: “都说:李成之笔,近视如千里之远;范宽之笔,远望不离坐外。 在没看到那幅《秋林萧寺图》之前,我觉得嘛,多少有点儿吹牛逼。 但是看了那幅画之后,我真是服了! 我肯定不是行家,但我就是贴近了看的。 尤其是那座山中寺庙,真的就好像在千里縹緲之外啊······” 绘画上,有北宋三大家一说:董源,李成,范宽。 李成之笔,近视如千里之远;范宽之笔,远望不离坐外,皆所谓造乎神者也! 这句话出自《宋朝名画评》,就是宋人刘道醇写的。 李成的山水画,构图多用高远或者深远之法,布局很有层次,所以即便近看,有的景物也有咫尺天涯之感。 而范宽的山水画,布局又是另一种特別,比如经常一座大山突兀在前,又有很强的立体感,远看上去,也好像人在山前一般。 “李成的画我也见过。”莫小年陷入了“回忆”之中。 “在哪里?奉天?”桂生问道。 “对,省博。” “什么?”桂生有点儿懵逼。 “就是一个老藏家那里,他收藏甚博,很多。” 莫小年前世,也就是现代社会,確实在辽寧省博的展览中,见过李成的名画《茂林远岫图》。 要说这幅画,现在还在故宫里,溥仪也还没被赶出去呢。 后来才被溥仪以赏赐的名义交给其弟带出清宫,再后来到了长春偽皇宫。 最终的归宿,则是辽寧省博物馆。 “噢!”桂生点点头,“我给你说,奉天故宫有一部分东西运到了京城的古物陈列所,还有一部分,乱中就那什么了······明白吧?” 莫小年笑道,“你这都听谁说的?” “琉璃厂还缺古玩珍宝的小道消息么?” 两人正聊著,有人来了。 桂生一看,这不硬鼓陈吗?老熟人了,便笑著迎上前去: “陈哥,今儿这是哪阵风把你吹得这么轻快?” 硬鼓陈长了一张小圆脸,一笑俩小眼睛眯成了月牙,对桂生开玩笑道:“给您请安了,您吉祥!” 桂生一看他挎著的布袋里有挺长的东西绷著,就知道他是来送货的。 硬鼓陈是走街串巷打著小鼓收东西的。 莫小年之前就知道,打小鼓收东西的分软鼓、硬鼓。 软鼓基本是收破烂的;硬鼓则是金银细软、珠宝玉翠、加上古玩,都收。 但是打硬鼓和夹包袱还不一样。 打硬鼓呢,是走街串巷收宅门里的各种值钱的东西,收了再想办法卖。 但是夹包袱的,是专门收古玩的;地摊也收,宅门也收,甚至在掛货铺、古玩店都能捡漏。 所以夹包袱的又被称为“包袱斋”,因为他们眼力往往都比较高。 而且出货还有路子,或是铺子掌柜,或是有钱藏家,或是管家副官,等等。 这位硬鼓陈,金银细软珠宝玉翠不会往宝式堂来送,他来送东西,一般都是差不多的古玩。 当然了,东西到底好不好,也两说,不好铺子不收唄。 “陈哥,先坐!”莫小年一看也明白他是送东西来了,便就招呼道。 桂生紧跟著介绍,“这位莫小年,好眼力!你的东西要是不对,可逃不过他的法眼!” “哎呦,胡全可算走了,整天忙著喇蜜,眼力哪能长进呢?小莫一看就没问题!”硬鼓陈拍了下巴掌。 “他算哪门子喇蜜?他是傍著窑姐吃软饭去了。”桂生摆摆手。 喇蜜是京城土话,泡妞的意思。 硬鼓陈一听桂生这么说,就知道他和莫小年关係不错,哈哈一乐,“今天带了张软片子,两位掌眼给瞅瞅吧!” “嘿!刚我们俩还在聊画呢,李成之笔,近视如千里之远;范宽之笔,远望不离坐外。接著你就来送软片子!” “这不巧了么?这不巧了么?”硬鼓陈一拍布袋,“今儿我送的还就是范宽的画!” 这话一出,莫小年和桂生愣住了。 “陈哥,这玩笑有点儿大了。” “不大,先看啊!倪掌柜呢?我可是先给他送来,他不收我再去西街那几个南纸店!” 这硬鼓陈刚还说让“两位掌眼”瞅瞅,真要看了还得先问倪掌柜。 “掌柜的走了,今儿有事儿。”桂生应道。 “那我,也走吗?”硬鼓陈嘆了口气,“可惜了。” 他这个“了”,发了“辽”的音,拉了老长,倒好像挑逗一般。 “走什么走,好东西我也敢收!来了就让我们看看。陈哥你也別装了,真要是能定死范宽,我打赌,你第一个就去西街荣宝斋!” 桂生说著,便拉著他的胳膊到了柜檯边上。 “得,桂生你是老交情,小莫又是新朋友,新老面子,都必须得给!” 硬鼓陈说著便从布袋里竖著掏出一个圆筒锦盒。 打开盖儿,抽出一轴画来,接著便在桂生的配合下,柜檯上拉开了。 这画是带背裱綾子带上下画轴的,总长得有一米六左右,宽度將近九十公分。 虽然看著破损陈旧,但整体也算保存下来了。 “《寒林雪渡图》!看了是不是就有点儿冷的感觉?这就叫大师!”硬鼓陈一手压住下方轴头,一手挥动比划著名。 莫小年轻咳一声,“陈哥,冷不冷两说。没款没印的,你怎么就说是范宽的呢?” 第39章 白石仿八大 “看题跋呀!”硬鼓陈一指画心上方,“这不是接了题字一起装裱的么!” 这画心是绢本,画心上方,確实也接了一条横向长方形的绢本题字。 字数不多: 前有荆关,后有董巨,用四人之机而续,奇奥玄妙,然亦有独韵,为古今之魁。 这很明显是夸这幅画和这个人的。 荆关:荆浩,关仝;董巨:董源,巨然。 五代四大家。其实董源、巨然活到了北宋初年。 所以董源“身兼二职”,既是五代四大家,也是北宋三大家,这也从某种角度说明了他確实牛。 这题字,说画这幅画的人继承了荆关董巨,非常了得,同时还有自己独特之处,可占古今第一位。 夸得很猛。 看起来,貌似范宽可以担当这样的夸讚。 可问题是人家没有明確说就是范宽啊。 “这也没说是范宽之作啊,而且,这个人是谁?也没落款,也没用印。”莫小年看完之后直接说道。 桂生就喜欢助攻,“对啊陈哥,要是街口卖老豆腐的老竇题的,我们也认吗?” “我说桂生,你这有点儿讥誚了,什么老豆腐老竇的?”硬鼓陈有点儿不爽了。 “老竇的老豆腐確实老道。”桂生却又跟了一句。 “跟我整绕口令呢?”硬鼓陈看向莫小年,“兄弟,虽然没落款,但是你看这书法像谁的?” “王鐸。”莫小年张口就来。 “嘿!厉害!”硬鼓陈翘了个大拇指。 其实歷史上叫王鐸的名人不少,不过莫小年在这里说,显然指的是明末清初的书画家王鐸。 王鐸的书法风格非常有特点,稜角分明,笔势豪迈,所以很好认,有点儿书法功底的不难。 若是王鐸收藏过的范宽的作品,还有加持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但问题是,这也不能证明是王鐸写的,对於书法作偽高手来说,仿写王鐸的书法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南董北王,好认。不过陈哥,不能像谁就是谁啊?他要是像王羲之,这画的年份和题字年份还乱了呢!”莫小年又道。 南董北王,说的是董其昌和王鐸,两人在明末以书法齐名。 “行了,明白了。二位掌眼,你们眼力高,看著天呢,这幅画入不了二位的眼,我收了,再会!”硬鼓陈一边说一边开始捲起画轴。 卷的时候,莫小年和万桂生都没拦著。 直到他把画轴装进圆筒锦盒,桂生才开口道,“陈哥,咱们是兄弟感情,所以说话才直白了些。画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们也没说不收啊?你来了一趟,好歹报个价再走。” “好!”硬鼓陈没好气儿,也不知是真恼了还是装的,他说著便伸出三个手指头晃了晃。 “三块?”桂生有时候还真挺气人。 “三块你去吃老竇的老豆腐吧,別收画了。” “老竇的老豆腐確实好,佐料十几种呢,也才俩大子儿一碗。”桂生还咽了口唾沫。 “他的佐料確实可以——嘿!谁跟你说老豆腐了?” “陈哥你光比划不说话,我只能猜啊,三块不对,那是三十?” “三百!一口价,不收我这就走了。” 桂生听了,不由看了看莫小年。就冲这价儿,它也不可能是真的。 莫小年其实已经看明白了,这是一幅仿画,不过看画心绢本,有点儿年头了。 至少能到元。 而接裱的题字呢,却晚多了,也就是清中以后。 整体装裱差不多也是清中以后的光景。 这幅画適合干嘛呢?適合蒙人。 这么蒙估计不行,还得在题字上加上王鐸的鈐印,同时在画心上多几个收藏鈐印。 要是能有个帝王的或者收藏大家的收藏鈐印更好。 再讲究点儿,还得重新装裱重新做旧。 所以,莫小年这么接了一句,“陈哥,这活儿,我们宝式堂干不了啊!” “得,两位,以后若是再见了这幅画,別给捅破了就行。我走了!” 硬鼓陈这话双关,谁会把画真的捅破?他意思是以后若是见到这幅画加了款印,重新做旧,可別把今天的事儿说出去。 硬鼓陈走了,莫小年问桂生,“他以前送过画么?” “啥都送过,他送的东西很杂,成色也是参差不齐,有过好东西,但差劲儿的更多,还有一些很离谱。”桂生接著还举例: “有一次他弄了块铜鎦金压字方板,非特么说是战国郢爰!” 莫小年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看这人也挺有意思。” ······ 一直快到中午了,其间倒有一单生意,有人买了一方宋端,送礼用的。 桂生去后院上茅房了,铺子里来人了。 莫小年一看,居然是许山清。 “哎?山清,有事儿么?怎么跑这里来了。” “找你啊年哥,中午我请你吃饭!” “哎呦!这是捡了根金条?” “哈哈哈哈,年哥说笑。我说,鷺石图我知道咋回事儿了!” “鷺石图?噢,你说八大画风的那幅小品啊。来,坐下说。” 山清坐下之后,把气喘匀了,介绍道: “原来这是掌柜的考我啊! 我这刚出徒,当了伙计,掌柜的想考考我的眼力。 就找人拿了这幅仿画到松竹轩来了。 这幅仿画虽然不是八大真跡,但很特別,我敢掏十个大洋买,掌柜的说过关了! 掌柜的上午把十个大洋给我了,说画也送我了! 这我得请你吃饭!也谢谢你昨晚的提点。” 莫小年点点头,“嗯,若真是如此,考校的不只是眼力,综合了很多东西。” “你知道这画是谁仿的么?”山清又问。 莫小年:“齐白石?” 山清面露惊讶,“年哥,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那倒没有。昨儿我只是觉得功力不浅,也可能是清代高手仿的。但你今天这么说,那就是现在活著的人嘍?沈掌柜还认识,自是齐白石先生了。” 实际上,齐白石在衰年变法之前,学的正是八大。 “我那时的画,学的八大山人冷逸的一路,不为北京人所喜爱······”这是他自己说的。 这幅鷺石图的仿画水平,这个时代能达到的,莫小年除了想到齐白石,还会想到张大千。 但在此时,民国八年,二十岁的张大千正在上海和一眾海派画家打得火热。 第40章 老豆腐,新工作 两人说著话,桂生过来了,“哎?山清来了?” “桂生哥,走啊,中午了,我请你们俩吃饭!” “这是做了什么大买卖了?”桂生笑道,“对了,硬鼓陈上午去你们店里没有啊?” “硬鼓陈?就是小圆脸小眼睛的那个三十多岁陈大哥?” “对。去了?” “来过。沈掌柜今儿不在,他问了两句,然后和装裱老师傅聊了会儿就走了。” “噢。”桂生点点头,“山清,你刚出徒转伙计,哪能让你请啊?今儿我请,本来也得请你年哥!” 莫小年知道他因为官钧花盆提成的事,摆摆手,“你俩干嘛呢?我请!” 心说本来也是我最有钱,你俩还是得省省。 山清皱了皱眉,“这么著,不让我请,我走了。” 山清的状態能看出来,很坚决。 莫小年和桂生对视一眼。 “山清,这么著,你请就你请,我们俩定地方,可以吧?” “那行。”山清点头。 桂生也是穷孩子出身,他知道山清之前学徒是没钱挣的,这刚当上伙计,想替他省钱。 莫小年明白桂生的意思,他甚至都能猜到要去什么地方了。 “那就跟我走!”桂生招呼。 桂生锁了店门,又托隔壁聚鑫阁的伙计帮忙盯一盯,若有客人找,告诉他吃个便饭就回来。 桂生带著莫小年和山清到了中间的街口一侧的一处背墙空地。 这里是老竇的老豆腐摊子。 果然不出莫小年所料。 “我想吃老豆腐了,山清你可別不请。”桂生哈哈笑道。 莫小年也拍了拍山清的肩膀,“我也馋这口儿了,咱就不改了。” 山清略显尷尬,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老竇和桂生比较熟,让他们自己挑桌子坐,又问:“一人两碗?” “行,不够再说。”桂生应了一声,三人便围了张桌子坐下。 冬天在外头摊子上吃,虽然中午太阳挺好,但也冷;热气腾腾的老豆腐端上来,顿时感觉舒服了许多。 这一碗热腾腾嫩乎乎的豆腐,还有各种佐料,根据自己口味挑著加: 酱油、醋、芝麻酱、花生酱、辣椒油、花椒油、酱豆腐汁、滷虾油、葱花、蒜泥、香菜碎······ 豆腐的口感、佐料的味儿,相得益彰。 不过这玩意儿不能多吃,一碗两碗还行,多了就腻了。 三人都是一人吃了两碗,都没再添,一共吃了六碗老豆腐。 一共十二个大子儿,山清给了三角小洋,老竇还得找钱。 其实老竇的老豆腐卖得算贵的,因为地段好,佐料多。普通的老豆腐摊子,都是一个大子儿一碗。 吃饱喝足,打道回府。 老豆腐这玩意儿,当时挺饱,饿得也快,下午莫小年就饿了。 他在店里吃了两块驴打滚才好了些。 驴打滚是桂生从他姐姐家带来店里的,做得很地道,早晨倪玉农还吃了一块。 没啥客人,掌柜的又不在,两人下午又是早早关了铺子。 莫小年回到了四合院,却见许半仙在院子里打拳。 他也看不出来打的是啥拳,动作有点儿滑稽。 “小莫,今儿收工挺早啊。” “嗐,倪掌柜不在,又没啥客人。老爷子,您这什么拳?” “这都不认识?五禽戏!” “好嘛!刚才您这是熊戏?” “什么眼神儿?是猿戏!” 两人正聊著,却见大刘愁眉苦脸从南屋出来了。 “大有,今儿不是休班么?怎么愁眉苦脸的?”许半仙直接问道。 大刘名叫刘大有,他老婆名叫李小娟。 今天早上莫小年和许山清走的时候,听到他们两口子咔咔吵架来著,都没当回事儿,走了。 看现在这样子,难不成干架还挺厉害? “別提了老爷子,媳妇跑回娘家了。”大刘走上前来说道。 莫小年一听,还真挺厉害。 “赶紧去接回来啊,在这唉声嘆气干什么?”许半仙停了拳,做了个收势,“你们刚成亲不久,吵架也不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么?” “不是老爷子,这次她触及我底线了,我打了她一巴掌。” “你什么底线啊?” “他说我······那什么,三分钟······” “三分钟足够了,那是你技术不行。”许半仙忽而一瞪眼,“不对,你能打过她?” “嗯,我打了她一巴掌,她一脚把我踹翻了,还补了两脚,然后拿了个包袱走了。” “唉,你这孩子!得,我跟你走一趟,现在就走,把她接回来过夜。顺便路上教教你,让你怎么用好用足三分钟!” “这······” “你还磨嘰什么?回屋收拾下,走!” 他俩真走了,莫小年想起了听过相声里的小曲儿: “她是我的心肝儿啊,起名叫小娟儿。 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比我胖两圈儿·······” 他嘆气:这都活了两辈子了,还没有个“小娟”。 小娟的娘家在东边通县,估计回来得大晚上了。 他们走了,晚饭就剩莫小年和山清水秀两人一起吃了。 水秀今天有点儿心不在焉,菜做得也是差点儿味道。 “我想换个工作,你们觉得呢?”水秀在饭桌上说了出来。 在莫小年看来,水秀是个非常独立的女子。 这年头儿,能出去工作的女子都不多,水秀却已经是里里外外一把手了。 “现在工作不好找吧?”莫小年接了话。 水秀应道: “嗯,但是女红教习没什么前途,而且那个环境我越来越不喜欢。 洋人开的银行还有公司什么的,是招收女性员工的。” 山清说,“姐,洋人那里不太······不太安全吧?要不要等大哥回来······” “大哥信儿都没有,等到猴年马月么?”水秀嘆了口气。 “水秀,这事儿你跟许老爷子提过么?”莫小年问。 “还没有。” “好歹他也是你的族爷,你跟他商量下。” “年哥,你觉得呢,你觉得我该换工作么?”水秀又问。 莫小年想了想,“其实谁都不如你自己了解你自己。或者说,不管干什么,首先你得高兴才行不是?天天闷闷不乐,那確实得换工作。” “其实,我今天下午休班,已经去面谈了。” “洋人开的公司?” “嗯,东洋人的古玩公司,中谷商会听说过吗?” 第41章 赘婿 “什么?你要去中谷商会?” 莫小年当然知道中谷商会,甚至他在前世识破的那件元青花荆軻刺秦王大罐,有可能就是中谷家族的后人主持造假! “他们的工钱不低吧?”山清也知道中谷商会,因为眼下就有个中谷商会京城支店。 支店长名叫池田四六,有时候还会自己去琉璃厂收货。 “这是工钱高低的问题么?”莫小年抬高了声音,“这是······” 说著却又停了。 因为他忽而反应过来,自己目前的身份和相互关係,没有权力干涉人家水秀。 “工钱高只是一方面。”水秀情绪相对稳定。 “水秀你去中谷商会京城支店,具体工作是什么?” “包装设计。” “他们在京城只收不出,要包装设计做什么?”莫小年又问。 来自百年后的莫等閒,而且还是行业中人,这些歷史情况当然很清楚。 中谷商会在京城乃至在整个华夏收购的古董,都是销往倭国本土或者英法美等国的。 辛亥之后,中谷商会在京城,光是王府就掏空了不止一个,然后集中大量珍品在英法美搞专场拍卖,赚得盆满钵满。 “你说得对,他们都是华夏收了再卖到国外。但是不管卖到哪里,最好配合原汁原味的华夏风格的包装。”水秀进一步解释: “这些包装,到了国外再做是做不好的,在京城就设计製作完成最好,原材料採购也方便。 比如紫檀花梨的盒子,里头装什么瓷器,就得刻上搭配的纹饰和字样。 比如锦盒形状,还有所用锦缎,色彩和花纹最好也要和里头装的东西协调起来······” “明白了,他们想得確实周全。”莫小年点点头,忽而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山清却在此时问道,“年哥,你好像对中谷商会很了解啊?” 莫小年点点头,“中谷商会是倭国最大的古玩商,我在奉天就听说过。” “那他们会长,眼力一定也很高了?” “中谷家族就是专门做古董艺术品生意的,眼力高的人很多。他们的会长眼力確实也不低,不过他本来並不是中谷家族的人,其实是个赘婿。”莫小年应道。 “赘婿?” 莫小年点点头,前世看过的史料浮现,接著开口介绍: “中谷安次郎,本名宫本安次郎,十几岁就在古玩店当学徒,二十多岁婚配入赘中谷家族,由此改名中谷安次郎。 此人眼力过人,头脑聪敏,当学徒的时候就开始自学英语。后来在中谷家族中一步步反客为主,最终取得了中谷家族控制权。 而今的中谷家族,在倭国本土,在欧洲,在美国,贩卖咱们华夏文物的生意,都做得很大,顺风顺水。” 光是从民国二年到民国五年,他们仅在美国就举行了大约二十场拍卖会,每次成交几十万美元是常事。” 山清接口,“这么多?一美元差不多能换两个大洋啊!” “那是在国內,在国际市场,大洋没法跟美元比。” “从一个赘婿到家族老大,这个中谷安次郎莫非有三头六臂不成?”山清嘀咕。 “三头六臂?他现在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身材瘦小,长相平平。” “你见过?”水秀此时插问一句。 “没有,我就是见过报纸上的照片。” 水秀点点头,“在京城支店,也掛著他的大照片,和你说的差不多,不过我看他气质很好。” “姐,一个老头子有什么气质?” “你一个小毛孩子,懂什么?” “你不就比我大两岁?” “好了,吃饭吃饭,別討论了。”水秀拿筷子敲了敲山清的碗沿。 莫小年嘆了口气,“可惜了这么多宝贝。” 水秀略略一怔,而后直视莫小年,“年哥,你这是在说我吗?帮著倭国人贩卖咱们国家的宝贝?” 莫小年摆摆手,“没有,你有你的自由。而且文物外流,又不是你的责任,我哪能说你?” 顿了顿,莫小年又道,“不过,他们现在还是公平合法购买,但以后,可能就是抢了。” 水秀和山清都没应声,低头吃饭,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莫小年缓了缓,又看向水秀,“我还真不知道,中谷商会京城支店在什么位置?” “原先肃王府的宅院。” “肃王府?庚子之变,肃王府不是被毁了么?”莫小年微微一怔。 “不是老王府,是北新桥附近的一处宅院。也是肃王府的家业,可比不了王府,拢共也就占了半亩地。”水秀解释。 “那也不小,不过你如果去工作,路可不近啊!” “是有点儿远,所以我想做完了这个月的饭,下个月停了。那边挣得多,也该多用心。” 这下莫小年也不说话了。 得亏许半仙不在,不然还不知道他说啥呢。 没人做饭了······ 饭后莫小年回了自己屋里,在外间八仙桌边坐下,点了一支烟。 一支烟抽完没多久,山清来了。 “年哥,其实我知道你是个忧国忧民的人。”山清坐下就说。 莫小年笑了笑,又点了一支烟: “没那么夸张,我只是喜欢古董珍玩,也不愿意看到咱们华夏的好东西摆在外国的厅堂和博物馆里。” 山清咳嗽两声,转而道: “你说我姐上工路远,她说如果干好了,稳定了,说不定在京城支店附近租个房子。 不过我肯定还住在这儿,我在琉璃厂上工,这儿方便。我也能做饭,年哥你放心。” “饭还不好解决么?你也別多想了,你姐的决定,起码她自己满意、自己开心。” “我姐还说,等七爷爷回来,肯定也得和他商量商量。” “你姐是个很有主心骨的人,她不是和许老爷子商量,只是通知而已。” 山清点点头,“她从小就这样,有时候我大哥也说不过她。” “山清,你大哥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会离开好几年连个信儿都没有?” “没好几年,满打满算也就两年,开始也有过信儿。他的事儿吧,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朋友很多······” “明白了。你的家事,我也不多问了。” 第42章 高人 山清又和莫小年聊了半个时辰书画古玩方面的內容才走。 当晚莫小年睡得並不好,醒醒睡睡,反反覆覆。 而许半仙和大刘一夜未归。 第二天莫小年起床略有点儿晚。 莫小年正站在门口刷牙,许半仙进院了。 “老爷子,折腾一宿啊?刘哥呢?”莫小年上前问道。 “在他丈母娘家住下了,正好家里有活儿,大刘白天帮忙干活儿,今晚正好接他的夜班值守。”许半仙摆摆手: “没折腾一宿,到了很快就好了。留我吃饭喝了点儿,我也在那睡的,早起了就自己回来了。” “得,那您再休息会儿吧,我该走了。” “不差这会儿了小莫,你来趟我屋,我有两句话问你。” “得嘞,我漱了口就过去。” 莫小年来到许半仙的正房堂屋,坐下之后,许半仙甩过来一支烟,“你要是收了东西没地儿放,放我屋也行,绝对丟不了。” “现在能收几件东西啊?您那两间西厢房,我都嫌大。” “行,放你自己屋也没事儿。”许半仙嘬了一口烟,“我问你啊小莫,你以前到底干嘛的?” 莫小年本来刚起床不想抽菸,但是许半仙这个问题太特么深邃了,所以不由拿起那支烟点了。 “老爷子,您这啥意思啊?倪掌柜对我的底细门儿清啊!他和我老舅的关係,想必也跟您说了。”莫小年说话间呼出一口烟雾。 许半仙:“这都是表面现象。” 莫小年:“我也没什么內部问题啊。” “实话给你说吧,我第一次见你,给你相过面,你已经死了。”许半仙两指捏烟,轻轻晃了晃。 “您的意思是说我是鬼?”莫小年哈哈一笑,心下却对许半仙佩服起来。 这老头儿不是混饭吃的江湖把式。 他能看出来“奉天莫小年”活不久且已然掛了的面相。 不过,这百年后穿来的莫等閒,他应该是看不出来了。 “你当然不是鬼,但是起死回生,想必有什么高人施救。” “您这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我在火车上当时应该是被盗贼迷晕了,但是醒来的时候反倒感觉脑子灵敏了许多!” 莫小年也只能这么说了:“但是,我真的没见到,您所谓的什么高人!” “嗯,我说你不过二十冒头儿,见识和思维都非同一般,果然!”许半仙掐了烟屁股,“看来,高人路过顺手施救,同时帮你提升了脑力啊!高人却又不留痕跡。” 小年面露深以为然之色,“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又整词儿!”许半仙摆摆手,“行了,赶紧上工去吧。” “对了,老爷子,水秀可能要换工作,您有个心理准备。”莫小年临走前,还是提醒了一下子。 不料许半仙极为淡然,“意料之中,她和东洋人缘分不浅。” 好嘛! 莫小年心里直接一个臥槽马。 天桥许半仙,看来真的绝非浪得虚名! 许半仙才是高人! 走在去宝式堂的路上,莫小年因为对许半仙的新认识,不由想起了那片龟甲。 许半仙说的,应该就是对的。 那是一张图,隱藏了图眼;解开“四色球”的秘密,就能找到图眼,破解这张图的秘密。 现在是暂时没什么线索了。 以后若有线索,那就应该再向许半仙好好请教下。 ······ 到了宝式堂,依然没见倪玉农,还是桂生一个人在。 “你今儿来得怎么这么晚?得亏掌柜的没来。”桂生呵呵笑道。 “我怎么看你有点儿喜上眉梢的感觉?” “今儿信姑娘又来了,我陪著到旁边文宝斋买了些笔墨纸什么的。” 宝式堂的左邻右舍,一个是主做铜器的聚鑫阁,一个是主做文房的文宝斋。而正对的是街对过的珍翠堂。 这般的店铺布局,相互之间生意的衝突相对就小。 “我说呢!”莫小年笑道,“你的爱情鸟飞来了。” “爱情鸟?是青鸟么?”桂生嘿嘿两声,“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你说是就是。”莫小年晃晃手,“今儿中午可不吃老竇的老豆腐了哈。” “我说了请你就请你,烤鸭子和涮羊肉你挑。” “倒成了我刺挠你请客了。这么著,中午吃包子,你请,我这次要牛肉大葱的。下次我请你吃烤鸭子!” 两人这么站在铺子中间的炉子旁聊著,门口来人了。 “哎呀,关老板,您可是大大的稀客,见著您,我就跟见著財神爷一样!” 桂生眼疾腿快,噔噔噔就上前行礼了。 来者是关元林,“你是桂,桂······” “桂生,万桂生。” “对对对,倪掌柜不在啊?” “掌柜的今儿上午有事儿,不过来了,您有什么要交待的,我一定转告。” “那倒不用,我就是路过。” 莫小年一开始没上前,等他俩聊得差不多了,才上前说道:“关老板,又见面了!” “你们见过啊!”桂生跟了句。 “上次在窜货场见过,关老板也对一件青花香炉很感兴趣。”莫小年自不能说在吉昌盛票號见的。 若是关元林接下来非要说,那莫小年也只能对桂生解释是陪著那友三办业务。 但是关元林只是顺著说道,“是啊,我也见识过小莫的好眼力!” 桂生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关老板进来喝口茶啊!” “行,叨扰了。” 关元林还真进来了,而且当桂生要沏壶新茶的时候,他还阻止道,“这不有一壶么?给我弄个新茶碗就行。” 桂生便听了他的,一边倒茶一边说,“关老板,今儿票號不忙啊?还是特地来琉璃厂,到韞和轩转一圈?” 关元林之前给莫小年说过,他在琉璃厂有个铺子,请了掌柜的管著,他是东家,不常来。 桂生这一说,莫小年才知道是韞和轩。 “不忙,是转了一圈。”关元林隨口回答,却看向莫小年: “小莫兄弟,上次聊元青花没聊尽兴,你看也不能在铺子里聊,不知你什么时候能有空閒?咱们找个地方继续聊?” 桂生听了不由一愣,难道关元林是特地来找莫小年的? 莫小年很清楚他想聊什么,正是那只被自己买走的元青花大罐,陆永熙肯定告诉他了。 第43章 这个学姐太美了 “行,关老板盛情相邀,这个面子我哪能搡了?”莫小年拱拱手,“您定时间地点,我听安排。” “那我就中午请你吃饭吧。”关元林微微一笑。 “这个可真不好意思,关老板,午饭我有约了。您也不喜欢爽约之人吧?我可以饭前饭后见您。” “咱们······”桂生插嘴,想说咱们俩吃不吃的无所谓,却被莫小年抬手打断,就此倒也没说下去。 莫小年只是觉得和关元林吃饭可能吃不舒坦。 关元林云淡风轻,点点头,“那这样,午饭后我请你喝茶。” “好!”莫小年也不是磨磨嘰嘰的人,都找上门了,而且家大业大的主儿,躲是躲不开的。 “午饭后,我在中央公园的来今雨轩等你。” “关老板,这么高档的地方啊。” 中央公园,在几年后將会被改名为中山公园,它与故宫就一墙之隔。 中央公园的前身,在清朝是社稷坛,它和故宫东侧的太庙,被称为“左祖右社”。 来今雨轩,就是位於中央公园一处茶社。档次自然很高。 关元林笑著起身,“那得看请什么人,我先走了。” 莫小年心道,真会说话。 关元林走后,桂生凑过来,“兄弟你厉害,关老板不仅是吉昌盛票號少东家,还是西街韞和轩的东家,树大根深,他居然主动找你!” “他就是没买到那个青花香炉而已。”莫小年不能说大罐的事儿,只能往这上面编排。 “难道是你偷偷买了?” “没有,我听说是一个叫马丁的法国人买走了。” “马丁?我知道,他和瑞时轩的宫三言走得很近!”桂生都不说宫掌柜,直接说宫三言,这也说明了罗章骏之前说的倪玉农和宫三言关係之差。 “嗯,所以他不可能买到了。” “明白了!”桂生点点头,“你俩都没买到,当时还在窜货场交流过,他觉得你见识不俗,所以想再聊聊。” “你还替我解说起来了,见识不俗这个词儿用的不错,中午別忘了请我吃包子。” “唉,人家请你吃席你不去。” “吃什么不重要,心情要舒坦。”莫小年就此打住,“不说这个了,掌柜的今儿连来都没来?” 桂生回答,“没有,他昨天就交待好了,这两天要照顾太太和家里。你也不用担心,太太的病不严重,就这两天需要及时用药、好好休息。” ······ 结果临近中午,倪玉农居然来了。 不仅来了,还带著一双龙凤胎儿女。 莫小年之前见过倪纤凝,而这个倪云遏长得也不错,而且貌似很活泼,顽皮少年风。 根据倪玉农说的,他老婆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中午有家里的佣人张妈照顾。 但是,她吃的东西很清淡,孩子们又嚷嚷著想吃烤鸭了,中午便带著一起来了。 “走,正阳门大街全聚德,一起去。”倪玉农招呼莫小年和万桂生。 他俩自是连连推辞。 但是倪玉农是真想请他俩,正好赶上了,而且这俩人干得很好,也值得请。 最后自然是拗不过倪玉农,同意了。 正阳门大街,莫小年前世早已习惯称之为前门大街,但是此时还没改名。 位於正阳门大街的老字號全聚德烤鸭,莫小年前世也吃过。不过他吃的更多的是另外一家烤鸭店,只是现在还没有呢。 五个人出了宝式堂的门口,桂生熟练地关门锁门。 此时,旁边的文宝斋走出了一男一女,而停在门前的轿车边,司机下了车,正在开车门。 男子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个子不高,穿著西式大衣,相貌英俊,上唇和下巴都留著浓密的鬍子。 而女的是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女,挽著男子的胳膊,应该是他的女儿。 只是,这个少女长得实在太美了! 倪纤凝长得就挺漂亮,但是和这个少女相比,真真相形见絀。 很难形容这种美,清秀的容貌和高雅的气质相得益彰,美得不可方物。 不仅美,而且莫小年还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却不料,倪纤凝见了这个少女,却跑上前去,“学姐!” 少女见了倪纤凝,也是面露微笑,两人便就在轿车边搭手说话。 而中年男子冲倪纤凝点点头,先上了车。 倪玉农一看,也就只好在宝式堂门口等著,先让宝贝女儿说话。 莫小年往文宝斋门口走了走,隱约听到她俩说什么离开京城、要去欧洲、没有华夏的美食怎么办之类的。 两人也没聊太久,少女就上了轿车走了。 倪纤凝回到倪玉农身边,“爸爸,这是我在培华女中的学姐,明年她就要离开学校了,要跟著她爸爸去欧洲游歷。” “噢,他爸爸是做什么的?这车和掛牌都不简单。” “好像是个大官,在总统府工作。” 此话一出,旁边人都面色一变,倪玉农接口问道,“他爸爸叫什么名字?” “这我哪里知道?学姐叫林徽因,她爸爸应该也姓林嘍。” “林徽因?!”莫小年不由叫出声来。 怪不得!!! “怎么了小年?你认识?”倪玉农不由看向莫小年。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太美了,被惊艷到了。”莫小年一边摆手一边迅速转道: “不过,既然姓林又在总统府,莫不是徐大总统的顾问,林长民先生?” 倪玉农一听,“噢,我听说过!今年大事件前后风光的大人物!不过看著还是很平易近人的。” 这种大人物,自然不適合在街面上聊,倪玉农隨后便招呼大家走了。 ······ 吃饭的时候,莫小年把关元林要喝茶聊聊的事儿说了,因为他饭后就得去。 倪玉农问缘由,莫小年就把对桂生说的又复述了一遍,正好眼下他俩都在。 倪玉农让莫小年见机行事,若只是聊青花香炉就多聊聊,若有別的事儿,拿不定主意不要应承,回来告诉他。 隨后也没再多说什么。 莫小年嘴里吃著烤鸭的时候,脑子里却还是会想起林徽因。 並非有什么非分之想,而是纯粹对美的欣赏。 以前只见过照片,说实话虽然觉得美,但並没有太过震撼的感觉。 今天见了真人,虽说只是十四五岁的少女时期,但依然被震撼到了。 照片和真人是没法比的。 第44章 千万不要卖给洋人 而就在吃饭时,倪云遏居然也开始向倪纤凝打听林徽因的事儿。 这小子虽说才十几岁,可也有点儿少男生情的意思了。 莫小年看著他,心下发笑: 小伙子,你是真没戏啊,莫要说现在还不到年龄,就算以后到了年龄,你的竞爭对手將会是:梁思成、徐志摩、金岳霖······ 其实桂生也在心下发笑,他也觉得倪云遏没戏,比他追求信秋鸞还要难出不知多少倍。 他不能和莫小年一样“未卜先知”,但他起码知道门当户对,林长民那可是当过总统顾问的人啊! ······ 吃完饭,莫小年对大家打了个招呼,便去了中央公园的来今雨轩。 他到的时候,关元林已经在相对僻静的一处座位等著了。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茶,还没点,只点了几样点心和乾果。”关元林总是那么温文尔雅,却又给人一种猜不透心里想什么的感觉。 “珠兰香片吧。”莫小年也不推让。这是京城人常喝的,也是比较普通的。 关元林也没坚持要更贵的,就点了这个。 上茶之后,关元林先聊起了那友三,借著那友三和莫小年当天一起去处理银票的由头。 “那三爷的父亲,和家父也相识,但当年比家父可风光多了。 他在洋务中飞黄腾达,曾经和张香帅过往甚密。 可惜啊,后来出了事端,又身染重疾,不久便撒手人寰。 那三爷兄弟四人,大哥二哥和四弟的身子骨都不行,竟然也前后跟著老爷子去了。” 说到这里,关元林嘆了口气。 其实,那友三的大哥、二哥和四弟,要么是因为赌,被人暗害;要么是因为毒,也就是鸦片。 而那友三,坚决不碰这两样,他只爱八大胡同。 莫小年轻轻弹了下茶杯:“这么说,那三爷算是骨骼清奇了?” “小莫兄弟说话真有意思。”关元林抿了口茶,“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帮那三爷?” “我没有帮他,只是有时候我看他的东西,他给我钱,互惠互利。”莫小年自然不会说穿。 “其实我们没有护送客人的业务。”关元林好似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但是莫小年一听就明白了,“那天你安排护卫,是为了搞清楚那三爷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多閒钱?” 关元林点点头,慢声细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毕竟我也怕他的钱来路不正,给票號惹麻烦。 不过那三爷只是变穷了,並不傻,他到了贝勒府的前一个街口就下车了,但护卫肯定得跟到底。 然后我一听贝勒府就明白了,他取货跑货,你掌眼定价,合作牟利。” “关老板,你都这么清楚了,还问我干嘛?”莫小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心说还以为要抢鸡蛋呢。 关元林此时便直说了: “因为这里头有个关节我不明白,我早就知道金承淙想卖东西,我也找过他!为什么他不信我这样的,反而信那三爷那样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莫小年忍俊不禁,“这么简单的道理,关老板不明白么?” “简单?” “因为对他来说,你太强了!”莫小年捏起一块豌豆黄放到了嘴里,一边吃一边说: “就好像如果现在某位大帅想要跟你合作生意,你首先想到的不会是营利,而是骨头渣子还能剩多少吧?” 关元林微微一怔,旋即便恍然大悟,“噢!” “关老板,这只是我的一孔之见,未必对。或许我就是个简单的人,想不了复杂的事情。” “不,你说得很对,是我当局者迷了。”关元林举起茶杯,做敬酒状,“谢谢!” 莫小年笑了笑,又拿起一个冬菜包子吃了。 “刚才你午饭没吃饱?”关元林忽而放鬆了许多,顺嘴调侃一句。 “对,当时我在想一个女子。” “哈哈哈哈。”关元林大笑,“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你想歪了。”莫小年直接起身,“关老板,如果没有別的事情,我先走一步。我只是个打工仔,还得去铺子里干活儿呢。” “兄弟,稍安勿躁,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请教。”关元林也起身抬手,“先坐!” “好,关老板请讲。”莫小年又坐下了。 “打工仔,这个词儿,是广州话?” “这就是你要请教的事情?” “自然不是,我是听这个词儿很有意思。”关元林应道。 这个词儿莫小年又说漏了,上次对倪玉农说过。 “对,广州话,我有个老舅在广州,跟他学的。”莫小年接著直接提了,“你想问我青花大罐的事儿吧?” 关元林点点头,“我又晚了一步,不知道小莫兄弟能不能割爱?” “我可是八千买的啊,再卖肯定还要加价,这你都想买?”莫小年附带解释了一句,“我不是说你不捨得花钱。”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这种臆造的『元青花』,根本值不了这么多。虽然底款处理掉了,可以当永宣青花蒙出去,但一来毕竟是骗人,二来也骗不了高手。” “关老板你太稳了,跟你说话我都觉得我自己好像在晃悠。”莫小年笑了笑,“不好意思了关老板,不是我不卖,而是已经运走了。” “啊?运走了?” “对,已经不在京城了。刚才不是说我有个老舅在广州么,就是託运给他了。” 这件元青花荆軻刺秦王大罐,莫小年肯定不会卖、且一般也不会拿出展示了,就此编了个谎,省却诸多麻烦。 “那他会怎么处理?”关元林却仍不死心。 “他在广州做生意,听说要送给一个大人物,好像是陆大帅。”莫小年乾脆又接了个大谎,就想让关元林断了念头,別再问这事儿了。 “陆荣廷?”关元林面露狐疑之色。 莫小年心下叫苦,面对聪明人说谎,確实不好受,因为要一个接一个地圆谎。 “我也不知道什么陆大帅海大帅啊,关老板,东西已经不在我这里了,你就別难为我了好吧?” “好吧!”关元林深吸一口气,“小莫兄弟,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过,如果真到了广州,那边洋人很多,这么好的东西,千万不要卖给洋人!” “嗯?”莫小年不由看著关元林,问道:“关老板,你还有这份情怀?” 第45章 请柬 关元林也看著莫小年:“没有什么情怀不情怀的,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人,但我不会把祖宗留下的珍宝卖给洋人!” 关元林说这话的时候,那种猜不透的感觉居然没了,莫小年感受到了一种鏗鏘有力的真诚。 莫小年拱拱手,“关老板,这句话,你让我刮目相看了!” “你更让我刮目相看!”关元林也拱拱手,“我说怎么罗科长还能开车接送你,原来你不是一个伙计啊!” “那是什么?” “是打工仔。” “哈哈哈哈。”两人相视大笑。 关元林接著又正色道,“不过,兄弟你背著掌柜的私下买卖,让倪掌柜知道,怕是不妥。” “你以为他不知道?”莫小年摆摆手,“他要是在意,自然会提,他要是不提,我也不提。” 关元林想了想,“明白了,最关键的一点是,你离开了宝式堂一样活。” “话糙理不糙。” “兄弟,既然聊到这份儿上了,我不妨告诉你,我对元青花的研究,已经挺长时间了,我觉得很多归类为永宣青花的东西,其实应该是元青花!” 莫小年一听,再度惊讶。 於是,两人进而探討起来。 互相佩服。 莫小年佩服关元林,是因为结合了时代局限性,他身处这个时代,居然能有这样的见识,委实难能。 关元林佩服莫小年,那就是高山仰止了。没办法,莫小年脑子里的,是今后百年中大量行家里手对元青花不断研究的成果。 就在莫小年提出该走的时候,关元林略加犹豫,却终於说道: “兄弟,其实我在西山有一处窑口,极少有人知道我是东家。 赚钱其次,主要是为了通过烧制更好地研究名瓷。 元青花我也试过,只不过没成。” “哦?”莫小年听后,兴趣又起来了。 “窑口名叫贵和號,有机会咱们约上去一趟?” “贵和號?副窑头儿是不是叫陆五奎?” “对!你怎么知道?” “那个元青花大罐就是他卖给陆永熙的,你居然不知道?” “什么?”关元林眉头紧皱,却又很快舒展开来,“我不常去,他自己私下的买卖,不告诉我也正常。” 莫小年沉吟,“陆永熙呢,这个大罐他怎么对你说的?”。 “他只说偶然又得了一个大罐,但是被你买走了。既然都不在他手上了,我就没多问。” 莫小年转而问道:“这个陆五奎在你贵和號,负责什么?” “他是窑口所在的本村人,所以我用他主要是处理一些关係和原料、工具的保管。” “他是副窑头儿,那窑头儿呢?” “窑头儿自然主要负责技术了,以前在景德镇当过学徒,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稳当,技术也好。” 莫小年想了想,“景德镇曾经有个钟姓瓷器商,去过贵和號,和陆五奎打过交道,你知道么?那件大罐,可能本来是他的。” “不知。”关元林摇摇头。 莫小年心想,这个陆五奎,虽然在窑口上干活儿,但不管技术上的事儿,瓷器上的眼力一般。 同时他得来这个大罐,乃至一共三件东西,很有可能路子不正,所以一直瞒著东家关元林。 而最后一件出手的北宋官钧花盆,居然是让老娘跑到琉璃厂来卖,估计也是有点儿著急了,怕存在手里夜长梦多。 “这样,兄弟,这件事情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也告诉你详情。”关元林郑重其事。 “多谢。” “我应该谢你才对,告诉我这么多。” 两人就此离开了来今雨轩。 莫小年回到宝式堂,看到倪玉农和桂生都在,便就先说了和关元林交流的事儿。 没说別的,只说交流元青花的重点,还附加一句关元林有点儿痴迷了。 倪玉农还是老思维,觉得元代不可能有精品青花,所以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 莫小年回来没多会儿,铺子里来人了。 两个,倭国人。 “池田店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倪玉农上前迎接。 被称为池田店长的,正是中谷商会京城支店的支店长池田四六。 池田四六大概四十岁的年纪,標配的个子不高。 其实他长得不错,有点儿像动画片“聪明的一休”里的新佑卫门,但是比新佑卫门要彆扭一些,略有点儿怪。 不好形容,仿佛新佑卫门的脸经过了一番“还我漂漂拳”的洗礼。 跟在池田四六身边的,是个年轻小伙儿,池田四六的助理兼司机。 小伙儿长得挺结实,手里拎著个皮箱。 “倪掌柜,我是来送请柬的,欢迎参加中谷商会一年两度的古董供销交流会!”池田四六从助理手中拿过一份大红请柬,双手递给了倪玉农。 他的汉语说得算不错了,虽然还是带著明显的生硬语调。 “又来请柬了,这日子不经过啊,眨眼半年过去了。”倪玉农接过请柬,“池田店长,请喝杯茶吧。” “不必客气,倪掌柜,有几个大店的请柬,我还得亲自交到掌柜的手上。再会!” 池田四六说完,扭头就走,倪玉农只得跟上送出店外。 所谓一年两度的古董供销交流会,就是因为中谷商会的会长中谷安次郎每年要来两次京城。 一般是上半年的农历五月底和下半年的农历十一月底。 请柬基本都是提前一个多月就送。 到时候,会在中谷商会京城支店的大院子里,摆好长桌,给每个前来参加的古董商一个“摊位”,放上挑选的货。 然后,中谷安次郎就会和京城支店、倭国和欧美分店的採购人员,对这些古董进行採购。 古董供销交流会,往往要进行一周以上。 从民国六年开始,不仅有京城的古董商来供货,还有外地古董商。 一家卖光了,一家补上。 而交流会的摊位,共有大约两百个左右。 就这样,数不清的古董珍宝从华夏流出,流入了倭国和欧美。 而之所以能让大量华夏古董商趋之若鶩,中谷商会也没什么特別的秘诀,就是收购价格高! 只要採购人员看上的,至少比在华夏的市场上价高,若是珍品,甚至会高出很多。 即便如此,他们转销欧美,因为市场环境的差异,依然还能大赚。 第46章 展览 倪玉农从门外回来之后,莫小年近前问道: “掌柜的,这个交流会,看来您是之前去过了?” “嗯。比咱们厂甸的庙会还热闹。不过,倭国人虽然给价高,但也挑剔,『老普』不好出。”倪玉农回答。 莫小年暗暗嘆了口气,但脸上还是微微一笑,“那撂跤货呢?” 所谓撂跤货,就是真假未定的古玩,交易的时候,全靠买卖双方的眼力。 撂跤货是对行里人说的,若是外行,管它真的假的,反正都看不懂;撂跤货是有一定鑑定难度的,捡漏和打眼往往都出在撂跤货上。 “我给你说,不要小看中谷商会那帮人的眼力。就拿这个池田四六来说,他可不是不著四六的人,眼力毒著呢!”倪玉农介绍: “他平常在琉璃厂、前门、东四牌楼的店铺买货,都没出过错。不过,他不喜欢逛地摊。” “那这个中谷商会北京支店,雇员多么?”莫小年又问。 “可不少,除了店长池田四六,还有一个副店长,两个掌眼——哦,他们叫质检师。倭国店员,得有七八个;华夏雇员更多,怕是得有二十个人。” 倪玉农又道,“交流会的时候,老中谷还得带不少欧美那边的支店长过来。” “老中谷?就是中谷安次郎?” 倪玉农笑了笑,“对,我们都这么叫他,这老头儿乍有一看还有点儿憨,实际精透了。二十年前,清朝还没倒的时候,他就在麻线胡同搞了个办事处,越做越大,现在都变成这种规模的京城支店了!” “也和他在中谷家族地位的变迁有关吧,毕竟开始只是一个赘婿。”莫小年接口道。 “哟!小年你行!还知道他是赘婿。”倪玉农点点头,“对,他是慢慢提升地位的。不过,他早就掌控了中谷家族了。” 顿了顿,倪玉农又提道,“他的岳父岳母早就死了,他老婆叫什么中谷千贺,去年也死了,他终於不再是赘婿了。” “那他还不把姓改回来?”桂生此时插了一句。 “这我怎么知道,我感觉倭国人啊,多多少少都有点儿······”倪玉农抬起一只手扭了一下,“好了,我今儿先走了,你俩到时候关好门。” 倪玉农走了,莫小年对桂生说道,“掌柜的今儿心情不错啊,看来太太真『没事』。” “嗯,应该各方面都没事。”桂生笑道。 两人仿若心照不宣,都没继续这个话题。 ······ 既然倪玉农走了,也没啥客人,当天下午桂生和莫小年便就早早关了铺子。 桂生最近一直在琢磨著追求信秋鸞,投其所好,他买了一套上下两册的《拳经》,以期有更多话题。 这书是剡溪李肃之版本,民国七年大声图书局刚出的。 这套《拳经》定价高达三块大洋,但是桂生还是毅然决然地买下,每天晚上都深读和研究。 《拳经》上册对很多拳法都有描述,下册则是结合医学来研究內功,还有不少药方。 桂生最近看到了“谭腿十二路”,回到后院还出了几下腿。 姿势挺拙劣,心里却美滋滋,心说下次见到信姑娘可有的说了。 只是他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见到。 而莫小年离开宝式堂之后,突然想吃点儿甜的了,便腿儿著去了果子巷。 果子巷北口,有个固定的大摊子。 这个摊子卖四时水果,夏天的凉水西瓜和酸梅汤都不错,冬天没啥时令水果,主要卖糖葫芦、柿饼儿、乾果什么的。 莫小年去买了一支糖葫芦,称了两斤柿饼、两斤瓜子,一手拿著糖葫芦吃著,一手拎著柿饼儿和瓜子,回到了四合院。 一回来却见山清和水秀都在院里洗菜,厨房里还有香味儿飘出来,貌似有鸡有鱼。 许半仙抽著烟,在院子里溜达。 “嚯,都在外头哪。买了点儿柿饼儿和瓜子,大家吃哈。”莫小年招呼道。 “糖葫芦呢?就你自己吃?”许半仙接口。 “我的神仙爷爷,谁知道您还好这口儿啊?还剩三个球,要不都给您吧!” “臭小子!”许半仙貌似心情也不错,“今晚加菜,庆祝水秀换工作。大刘和小娟不在,回头我再请全院下馆子吃席。” “老爷子,水秀换工作,是倭······咳咳,就没人给你做饭了,你还高兴?” 莫小年本想说给倭国人工作,但立即改了口。 许半仙之前说过,水秀和东洋人缘分不浅,看来他也就此顺其自然了。 “不就是饭嘛!好说,当我自己不会啊?再说山清也能做。”许半仙看著院里的那棵树叶落尽的石榴树,忽而调整了状態,吟道: “万子同胞无异质,金房玉隔谩重重。” “这定是一首咏石榴的诗吧?”莫小年赞道,“好一个『万子同胞』!” “小莫,你很好。”许半仙拍了拍莫小年的肩膀,“我回屋休息会儿,饭得了叫我。” 莫小年看著许半仙的背影,从兜里摸出烟盒,掏出一支点上了。 山清甩了甩手,过来拿莫小年放在石桌上的柿饼儿吃: “嗯,甜!” 莫小年深吸一口烟,走到仍在洗菜的水秀跟前,“今天,池田店长去我们铺子送请柬了。” “我知道,明年的请柬就该我设计了,肯定比现在的好看!先忙了年哥。”水秀说著端著菜盆起身,进了厨房。 “年哥,今天齐白石大爷去店里了,我还和他聊了会儿。”山清凑上前来。 “大爷?你这个称呼挺有意思。” “其实我当面是称呼他先生的。”山清哈哈笑道,“跟你说就隨意点儿。” “聊啥了?”莫小年又问道。 “他还说了你呢,说感谢你提出的变法。还说了他要参加华夏和倭国的绘画联合展览。” “噢!”莫小年点点头,“好像开始还要等不短时间,他应该是现在就开始准备了。” 他依稀记得,这个两国之间的绘画联合展览举办了好几次。第一次是在国內,齐白石的作品反响平平。 本来,第一次展览中反响好的画家才能去倭国参加第二次展览;但是,赏识齐白石的陈师曾却坚持带齐白石的作品去倭国参展。 结果这一次,齐白石作品在倭国一炮走红,风头甚至盖过了吴昌硕这样的大家! 第47章 龙纹鼎 听了莫小年说的,山清连连点头,“对,展览是这么个情况,我们沈掌柜说,展览后齐白石的画价钱可能会上涨,所以要多留一些。” 莫小年想了想,“能涨,但是国內涨得不多,在倭国那可是大涨特涨。” “年哥,你说的怎么好像看到了一样?” “我就是把猜想的换了个语气说而已。”莫小年摆摆手,“不说了,展览还早呢。” 齐白石的画確实是先从倭国涨起来的。 普通的一幅画折合一百大洋,山水卖到两百多大洋。但是在国內,这样的价格还是想都不敢想。 ······ “开饭啦!” 今天的晚饭確实比较丰盛,水秀因为换了工作开心,厨艺发挥得挺充分。 特別是那道蒸鸡,滑嫩鲜美,齿颊留香,莫小年讚不绝口。 吃饭的时候,许半仙有意无意提了一句:“水秀,换了新工作,有空去火神庙上个香吧,红红火火。” 火神庙就在琉璃厂,倒是很近。 水秀点点头,“我记住了。” 这顿饭吃得有点儿撑。 饭后收拾完,他们都各自回屋了,莫小年却想溜达溜达,不经意就出了院门,走到了胡同里。 在胡同北口,他依稀见著一个人过来了,很像那友三六亲不认的步伐。 近前一看,果然是那友三。 “嘿!你还出来迎我?”那友三见著莫小年,咧嘴说道。 “我是吃饱了撑的。” “別介啊,我又带著好东西来了。”那友三拍了拍衣服。 莫小年看了看,那友三衣服口袋里不像有什么东西,“软片子?” “不是!走走走,到你屋里说。” 进了莫小年屋里,那友三一看桌上还摆著柿饼儿和瓜子,“年儿,你厉害了,不光出来迎接我,还备下东西了?” 那友三一边说,一边捏起一个瓜子嗑了起来。 “三爷我有时候挺服你的,不管啥时候状態都是拉满的。” “別服我!爷我现在沦落了!”那友三抬手一摆,然后又坐下了,“不过,就算我当年风光的时候,看你也不会不顺眼。” “好了三爷,又有什么好东西啊?” 那友三也没继续卖关子,从兜里掏出了一张摺叠的宣纸来。 莫小年一看纸背透出的黑色痕跡,“拓片?新的?难道是青铜器?” “啪!”那友三一拍桌子,“要不说你能呢!” 莫小年没说话,打开这张拓片看了看起来。 “好嘛!这技术也太糟烂了,不会是你拓的吧三爷?” “金胖子拓的,实物我见了,不错!” 拓片上,只是一条长带状的纹饰,双龙纹。 从纹饰风格来看,应该是西周的。 许是因为这件青铜器太重,那友三不方便隨身带出来让莫小年看,所以金承淙还弄了个拓片。 “行,说说实物吧!”莫小年放下了拓片纸张。 “西周龙纹鼎!”那友三说完,还故意停顿了一下,“重器!” “这种西周龙纹鼎,一般是圆鼎,而且不会太大,高最多一尺左右。”莫小年十分淡定。 “你怎么好像比我还熟悉的样子?对,就是圆鼎,將將不到一尺高。” 莫小年又问,“生坑熟坑?磕碰裂缺这些情况呢?” “全品!有锈色,也有包浆。”那友三接著介绍: “肯定不是刚挖出来的生坑啊,都在贝勒府多少年了。 但也不可能一直传世,可能是明末或者大清早期挖出来的吧。 原本是刘家的东西,后来转送给金承淙祖上了。” “哪个刘家?” “山东刘家!康雍乾三朝,祖孙三代进士。” “噢,刘墉啊!” 刘家还真是符合康雍乾三朝祖孙三代进士。 康熙朝进士刘棨,雍正朝进士刘统勛,乾隆朝进士刘墉。 官儿都做得不小,刘墉还是著名的书法家,清代四大书法家“翁刘成铁”之一。 若真有这种传承有序的轮转,当年是刘家转赠金贝勒家,那自是加分项。 不过这玩意儿一般不可能有记载,而且金承淙说的,也未必是真的。 “对,就是刘墉家的东西。”那友三应道。 “西周双耳三足龙纹圆鼎,一尺的高度,全品。出土这么久了,算是熟坑。综合来看,市面上最多也就能卖到一万五。” 莫小年估算得也比较慢,因为民国的行情,他也是重新学习研究的,现在只能说初步掌握。 “这么少!”那友三腾地站了起来。 “三爷你这么激动干嘛?坐下坐下,你说他想要多少吧?” “他还想要三万!”那友三嘆了口气。他这一嘆气,就是觉得莫小年说得对,但是中间的差价矛盾又很难调和。 莫小年笑了笑: “他这是吃惯了大鱼大肉,一点儿粗粮都不肯吃啊! 古月轩得了三万三,他倒是没拿差的东西给你。 但是价钱,他想得太美了!” “那现在怎么办?”那友三问道。 “他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莫小年想了想,“你告诉他,我们帮著卖,能给他一万五!” “啊?你不说市面上最多卖一万五吗?给他一万五,合著我们白忙活啊?” “一万五,是现在的价儿,他不应,咱们不就可以变了吗?” “他不应?他······对啊,他现在是三万的心气儿,一万五他肯定不应啊!”那友三恍然大悟: “然后呢,一万五谁收都没利市,他去找別人试探,都到不了这价儿啊! 回头他还得找我! 买卖回头了,原定的价钱就不作数了! 那就重新定个咱们满意的价钱! 这时候他就好说话了······” 莫小年点了一支烟,“三爷啊,这里就咱们俩人,你明白就行了,就不用说出来了。” 那友三也跟著点了一支,“我这不是觉得您高明嘛!是吧莫爷?” “得,三爷別拿我开涮了。” “行,这事儿就这么办!”那友三深吸一口烟,“除了这只鼎,我还从金胖子那里得到了另外一只鼎的消息!” “消息?也就是不在他手上?” “对,现在存在天津老毛子的银行里,但是金胖子认识货主,能牵线。”那友三抬高声音,“这一件可真是重器!咱们吃得下吃不下两说,我得告诉你不是?” 第48章 国宝的轨跡 “要真是重器,那谁不喜欢?”莫小年点点头,“我给你倒杯水,你好好说说唄,真要吃不下,听听也好。” “好!我正好也得润润色。”那友三一拍桌子,鼻孔朝天。 那友三有时候跟人说话喜欢鼻孔朝天,会让人很不爽;莫小年这些日子算是基本习惯了,但还是有想把他的鼻孔给堵上的衝动。 那友三喝了口水,竟像讲故事一样开始了: “道光二十三年,凤鸣岐山······” “停!”莫小年打断,“嘛呢?三爷你说书啊?凤鸣岐山,你直接说岐山县的一个早晨不行么?” “不这么说我没感觉!没你想得那么长,一会儿就说完了。”那友三摆摆手,“你別打岔了啊!” “得,继续吧,那田芳。” 那友三没管莫小年说的“那田芳”是啥意思,继续说道: “道光二十三年,凤鸣岐山,有一个村民在村西的地里,挖出了一只古鼎。 有古董商闻讯而来,花了三百两银子,又经歷一些波折,算是拿下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此后,这只鼎辗转多位藏家之手。 直到光绪二十八年,此鼎被两江总督端方所得。 当时的价格是白银两万两! 辛亥那年,端方在四川镇压保路运动被杀,此鼎续存其子之手。 民国之后,其家潦倒,便將此鼎抵押在天津的华俄道盛银行,贷出白银三万两。 现在,这鼎还抵押在老毛子开的华俄道盛银行之中!” 说到这里,那友三又停了,他看著莫小年,“怎么样,这是真正的重器吧?” 莫小年笑了笑,“三爷,你还没具体描述这只鼎的年份,还有大小、纹饰什么的呢?” “你看,就说是重器,你肯定感兴趣!”那友三得意一笑。 莫小年却伸手轻弹桌面,继续说道: “此鼎为西周晚期之物,圆鼎,敞口,双立耳,三蹄足。 高半米又一寸有余,腹深八寸有余,口径一尺四寸有余,重六十九斤有余。 口饰重环纹一道,腹內布满铭文,竟达五百字! 铭文內容可分七段,大致是说周宣王即位之初,为振兴朝政,请叔父毛公治国理政,因为毛公勤政无私,周宣王颁赠命服厚赐。 毛公因此铸造此鼎,以传示子孙永宝。 所以,此鼎被曾经的收藏者、金石大家陈介祺命名为毛公鼎。 毛公鼎,是目前所知的青铜器中,铭文最多的一件!” 那友三看著莫小年,嘴巴一直没闭上,话都说不出来了。 “三爷,你知不知道,现在,英国人、美国人、俄国人、倭国人,等等多路人马,都在盯著毛公鼎?” “莫爷!你才是个爷!你的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那友三终於说出话来,嗓音都颤了。 难道我能告诉你我来自百年之后么? 莫小年微微一笑,“三爷,我虽然是个伙计,但好歹是在古玩行里混吃混喝,这样的堪称国宝的重器,我能不关注么?!” “呃······说的,说的倒也是。”那友三捏了捏下巴。 “三爷,你知道想从老毛子的银行,赎出这只抵押的毛公鼎,连本带利需要多少钱么?”莫小年又问。 “多少钱?” 那友三是真不知道具体得花多少钱,他是光听金承淙吹牛逼了。 实际上金承淙都没有莫小年通过“歷史”知道得多,只知道这玩意儿挺值钱。 上次那友三那么快把东西卖了,还给了他三万三,他以为那友三搭上了巨富。 金承淙和端方的儿子確实认识,也知道毛公鼎的一些情况。 所以他就想,万一那友三背后的巨富买下毛公鼎,那自己得的中间费用也不少啊! 但是很多具体的內容,以及如今的局面,还有那么多洋人角力,他却並不清楚。 莫小年应道:“有个英国人出到了五万美金!但是没有谈妥。这里头,也不光是钱的事儿!” 那友三伸了伸舌头,“行了,我明白了!这水太深,太混,太急,我们下不去对吧?” “对!以后別想这事儿了。” 莫小年点了一支烟,心里不由又默默捋了一遍歷史上毛公鼎的轨跡。 现在是存在天津的华俄道盛银行,接下来几年,一直很难赎出,也出现了很多“拉扯”。 同时,国內收藏界的呼声也越来越大,认为此等国宝,不应存在外国人的银行。 后来,经过很多有力人士的操作,毛公鼎终於从天津的华俄道盛银行,转存到了京城的大陆银行。 再后来,曾任北洋政府交通总长的大收藏家叶恭绰,变卖家產,又找人合资,终於赎回了毛公鼎! 毛公鼎曾存於上海。 1937年,倭国鬼子占领上海之时,叶恭绰避走香港未能带走毛公鼎,他叮嘱侄子叶公超妥善保护。 叶公超因此被倭寇抓走,受尽折磨也没有说出毛公鼎的下落。 叶恭绰为救侄子,花费心思找高人做了一只仿鼎交给倭寇。 叶公超被释放后,秘密携带真正的毛公鼎逃往香港。 其后又经歷一些波折,但终究没有流出国门。1946年,毛公鼎被正式收藏於南京的中央博物馆。 而在莫小年生活的现代社会,毛公鼎是台岛故宫的镇馆之宝。 莫小年明白,这样的国宝,以自己目前的能力,根本不敢掺和。 而且,它自有歷史轨跡,终究也没有流出国门。若是掺和进去,哪怕出现一丝一毫的闪失,麻烦可能就大了! 前世的莫等閒,曾经在台岛故宫欣赏过毛公鼎,它摆在商周青铜展厅最醒目的位置。 而这一世,既然不能干涉它的歷史轨跡,也不知道有没有机缘再见······ “嗨,嗨,没事吧?想什么呢?”此时那友三对著出神的莫小年一通比划。 “没事。就照咱们说的办吧,我有点儿困了。”莫小年应道。 那友三郑重点头,“得!那我就告诉金胖子,就他还想当掮客呢!有的钱能赚,有的钱不能赚,別引火烧身!” 莫小年也点点头,“你还得给他说,把自己的东西卖好了比什么都强,若是信不过我们,我们也不会强求。” “我懂,这么说,不就是欲擒故纵嘛!”那友三哈哈笑道。 第49章 双修佛,假龙泉 莫小年却摆摆手,“並不是,我是觉得他不太安分,怕他瞎折腾出事。”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友三想了想,“行,我记下了,我先走了。” “三爷,还有一件事儿我多句嘴,您得注意点儿身子骨,这个年纪了,精气不足,容易出问题。” “什么时候又添了多管閒事的毛病了?”那友三摆摆手,直接走了,走出了门却又嘆了口气,“真是个好小子。” 那友三走后不久,莫小年便也睡了。 第二天莫小年一到宝式堂,却见隔壁聚鑫阁的掌柜黄有城正在和倪玉农喝茶聊天。 莫小年打了招呼,听到他们在议论什么“双修”。 心说民国的尺度这么大么?就在铺子里公开探討如此秘境? 又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是双修佛造像。 双修佛又叫双身佛,一般是一个底座两尊像,称之为主尊和明妃。 这个明妃说的不是王昭君,而是佛教术语。 在藏传造像中,主尊和明妃一般是搭配好的,如大日如来之明妃金刚界佛母、无量寿佛之明妃白衣佛母、宝生佛之明妃无我佛母等。 既然是“双修”,那动作必然十分亲密。常见的是一个怀抱,一个勾颈。 聚鑫阁是专做铜器的铺子,掌柜黄有城在铜佛像方面造诣不浅。 黄有城和倪玉农议论的,是今天古玩商会的窜货场,將会有一尊明代宣德年间的鎏金双修佛像拍卖。 古玩商会窜货场的拍卖,实际上算是“袖里乾坤”的扩大化,要是一个个买家上去跟货主“拉手”,那太慢了,所以就一起来。 看好了东西,所有买家都往密封箱里投標,谁都不知道谁出了多少钱。 都投完了,当眾拆封唱標,价高者得。若有两个以上的最高同价,再一个个单独和货主“袖里乾坤”。 这个过程很公平,但也具备相当的技术含量。 投標价儿低了,不消说中不了。但你虽然是最高,但是高出第二名很多,多花冤枉钱,那也是肉疼。 高手出价,除了要清楚拍卖之物的市场行情,还要知己知彼,观察下竞爭对手。 一般能被封货唱標拍卖的,肯定是好东西,因为有很多人抢啊,这些人还都是行里人。 黄有城和倪玉农是要去参加这次窜货场的拍卖的,因为时间还早,所以两人就先聊了会儿。 这次倪玉农没提出让莫小年或者桂生跟著,莫小年也不好主动提。 古玩商会窜货场和琉璃厂窜货场不一个地方,在阎王庙前街,两个掌柜的叫了洋车拉著去了。 他俩走了,莫小年对桂生说道,“黄掌柜看来志在必得啊!” “这双修佛像太贵了!你来之前我听黄掌柜说要准备一万多大洋。” “有钱人不在乎。”莫小年心道,要真是宣德官造鎏金双修佛,百年之后一两千万都拍出来过。 “那倒是,咱们不就是做的有钱人的买卖嘛!古董文玩,不能当吃不能当喝的。” ······ 两人正聊著,进来一个戴礼帽穿大衣的男子,进了门摘了帽子和围巾,髮型溜光水滑,上唇还留著一撮小鬍子。 看著能有个三十多岁,而且长得很像倭国人。 一交流,果然就是倭国人。 他的汉语很蹩脚,比池田四六差远了,但是基本能听明白。 “不知道您怎么称呼?”桂生听他说了来自倭国之后,接著问道。 “青岛义来!” “我没问您从哪里来的,我问您怎么称呼?您,贵姓?”桂生又解释了一番。 “青岛!” 桂生一脸无奈看向莫小年。 莫小年上前,“青岛先生,不知道想看点儿什么?” 桂生这才明白,低头做了个骂人的口形。 “龙泉窑,有吗?”青岛义来问道。 “倒是有一件梅子青鬲式炉,要看看么?” 莫小年没这么好心,这香炉是一件民国仿品,仿得还算不错。有时候还被拿来烧香,这用久了反倒更显得真了。 现在这香炉还在铺子內室桌上摆著呢。 “能到宋代吗?”青岛来义继续问道。 “哎呀,这我可说不好。掌柜的收的货,他出去了。”莫小年顿了顿,“不过,我看掌柜的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应该是件好东西。” “那请先拿出来看看吧!” 莫小年进了內室,將这件鬲式炉拿到了八仙桌上,“青岛先生,坐著看,別累著。” “谢谢!”青岛义来就此坐下,双手捧著这件鬲式炉看了起来。 鬲,是一种青铜器,这香炉就是仿鬲的造型,所以叫鬲式炉。 敞口,折沿,竖颈,圆腹,下承三足。腹部有稜线,仿的是青铜器的“筋”。 梅子青的釉色,这是龙泉窑的一种经典釉色,很养眼。 “他坐著和站著也差不多高。”桂生在莫小年耳边低语。 此时,青岛义来突然看向他俩,表情严肃,眼神凌厉。 桂生不由愣了一下子,莫小年却不卑不亢迎向他的目光。 “南宋!”青岛来义却突然说道。 “青岛先生,好眼力!”莫小年伸出了大拇指,“不过我没您这眼力,看不明白。” 古玩一行,最喜欢的顾客,就是半瓶醋,不懂装懂的。因为真懂的,你蒙不了他;不懂的呢,他又不敢乱买贵重之物。 桂生一看,这买卖好像要成,窃喜之余还是有点儿担心,到底是洋人,蒙了他,他若是找后帐怎么办? 於是桂生给了莫小年一个眼神,莫小年却很淡然。 啥都是他自己说的,难道洋人就能不要脸? “什么价钱?”青岛义来果然开始问价了。 莫小年抬起一个巴掌比了比,“五千!银元五千块。” “太贵了!”青岛义来连连摇头。 “那您能出多少?” “四千五百,如何?” “咳咳!”莫小年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价儿讲的,完全不符合古玩行的路数,猝不及防。 起码你来个腰斩啊! “青岛先生,我们货收的高啊,您多少再加点儿吧!”莫小年应道。 “不加了!四千五百,我的最高价!” “这······得!头次打交道,我也不等掌柜的回来了,我做主了,让给您!您的眼光是真毒啊······” “但是我没带钱!”青岛义来却又跟了一句。 第50章 鹰洋,脱胎 莫小年一听,这什么意思?要明抢吗? 不过再看青岛义来的样子,这个人不像是来犯浑的。 “青岛先生,这意思,您是想赊帐?我们铺子概不赊帐。”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没带钱,但是东西看好了,你给我留著,我去取钱回来买!” “噢,可以可以。”莫小年心底暗骂一句,说话也太特么大喘气了。 “这种银元行不行?”青岛义来此时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元,却不是袁大头。 这是一枚鹰洋。 桂生不由上前看了看,他觉得莫小年从关外来,可能对银元流通的情况不太了解。 实际上莫小年比他了解。 从清末到民初,除了清政府、北洋政府发行的银元,还有大量外国银元进入华夏,而且流通性並不差。 根本原因,就是银元是银子做的,只要重量和含银量到位,算算有多少银子不就行了嘛,一样用。 而墨西哥壹比索银幣,因为正面有一只雄鹰图案,又被称为鹰洋。 这和大洋其实一个道理,大洋又被称为袁大头,其实正確称呼本应该是:袁世凯像背嘉禾壹圆银幣。 鹰洋做得比很多外国银元都好,分量足,且含银量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在华夏是比较受欢迎的。 不过,就是从1919年起,鹰洋等外国银元开始被取消了,此后官宣只认国幣。 但还是有不少生意人是认鹰洋的。还是那句话,有银子就行,大不了到时候熔了换银锭就是了,只要算准了含银量,亏不了。 “青岛先生,是这样。”桂生开口了,“如果您用鹰洋结算,那就要比大洋多加点儿,因为现在它不通用了。” 莫小年在一旁,也只好点点头,心下却暗道: 本来这个鬲式炉就是个大新活,能卖出去就得了;今天这四千五百鹰洋,那简直是赚翻了,桂生你却非得较这个真。 得亏青岛义来有点儿轴,“不行,我就出四千五百墨西哥银元!” “青岛先生,您这是又砍了我一刀啊,本来就赚不多,这下好了,不赚了!得,交个朋友,也给你!”莫小年作痛心状。 “好,一言为定,等我回来。”青岛义来起身。 “青岛先生,您大概什么时候再回来?您知道,这种抢手货,说不准来个人就看上了,不太容易留住啊!”莫小年又道。 “最晚下午你们铺子关门之前!可以吧?” “好吧,那您慢走!” “这个送给你了!”青岛义来拿著那枚鹰洋在桌上转了一圈,接著便向门口走去。 莫小年跟著送了送,蒙了他,那更得讲礼数了。 回来却见桂生一手压在桌上,手底下,应该就是那枚鹰洋。 “干嘛呢?给你,我不抢。”莫小年笑道。 “我不要,你猜是鹰还是帽子?” 原来桂生把旋转的鹰洋按住了,要莫小年猜正反。 鹰洋正面,是衔著一条蛇的雄鹰踩在仙人掌上,反面图案则是一个放射光柱的帽子。 “猜这干嘛?” “要是鹰,他就不来找后帐,要是帽子,他就来找后帐。” “那就鹰。”莫小年说著做了个抬手动作。 桂生抬手,果然是鹰,他笑得像个孩子。 “你把结局寄托在这上面哪能行?”莫小年摆摆手,又道: “我又没说是南宋龙泉,他自己断的代,大概率不会找后帐。 还有一点,这个倭国人,像是过路的! 怕是很快就要离开京城,不会回来了。” 桂生听了不由沉吟,“你这一说,我也感觉好像是啊,他回来付钱之时,顺带问问他。” “他回来不回来还两说呢。”莫小年却又道。 “啊?怎么说?” “他没钱,像是去要钱或者借钱。要不来、借不来怎么买?” 桂生点点头,却又撇撇嘴,“啥话都让你说了!” “两手准备嘛。”莫小年笑了笑,“对了,你的谭腿练得怎么样了?” “小有所成。就这个青岛义来,他这小个儿,我一腿就能踢他八丈远。” ······ 一上午再也没来啥客人,临近中午倪玉农回来了。 “掌柜的,怎么样?黄掌柜拿下双修佛了么?” “別提了,什么宣德?雍正朝的民仿宣德官造。”倪玉农摆手: “黄掌柜细瞅不对,都没投標。不过现场挺热闹,就没著急走。” “原来这样啊,那最后谁给买走了?”桂生接著问。 倪玉农看了看门口,压低了声音,“崔锦程的小舅子,估计是买了蒙人用,他不懂,崔锦程还不懂么?” 莫小年知道,崔锦程是京城古玩商会的会长。 桂生便就没再问这事儿。 倪玉农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锦盒,“倒也没白去,和在东四开铺子的刘掌柜拉手,买了件小玩意儿。” 这小锦盒不怎么样,都有点儿残破了,但是倪玉农打开之后,莫小年一看里头的东西,不由眼前一亮: “脱胎?” 这是一件玉器。 龙凤韘形佩。 不大。长约六厘米,宽约四厘米。 但是,这却是一件脱胎玉! 它有特殊的仿若要融化的质感和深入玉质的绝美沁色······ 所谓脱胎玉,须是质地优良的和田玉,反覆经歷入土和出土;同时入土和出土的时间,每次都应该在百年乃至数百年以上。 在土中时,受到土沁、血沁等侵染,出土后,又经过人的佩戴和盘摸。 如此几个循环下来,才能形成一件脱胎玉。 所以如今能看到的脱胎玉,一般都得是汉代乃至更早的,不然,很难达成如此机缘。 这件龙凤纹韘形佩,是西汉的造型。 正面和背面分別浮雕一龙一凤;龙昂首引颈,作龙吟之状;凤喙则內勾,作回首展望之状。 龙凤所在的“底子”,是椭圆形,一端出尖,中有一圆孔。 这近似於鸡心的形状,所以韘形佩又有个俗称叫鸡心佩。 韘形佩其实是从玉韘演变来的。韘是什么?是射箭时套在拇指加以保护的器物,其实就是扳指的古称。 后来演变成了一种配饰,变薄了,纹饰多了,比如龙凤纹,螭虎纹,等等。 这件脱胎韘形佩,也比较薄,但因为精湛的设计和雕工,却又给人一种厚重的感觉。 第51章 约定 “好眼力!”倪玉农对莫小年頷首。 “脱胎”只有两个字,却不是那么容易脱口而出的。 “真是脱胎?”桂生也凑上前去。 “你掂掂。”倪玉农將锦盒放到了桌上。 桂生拿起,“这么重?比一般的和田玉明显要重。” “脱胎就是要重一些。”倪玉农笑道,“这东西我自己留著了。” 很多玩古玉的,终其一生,也未必见到一块脱胎。倪玉农今天碰上,也是机缘巧合。 因为上午去了古玩商会窜货场,所以中午倪玉农约了几个掌柜的一起吃饭,不多会儿便就离开了铺子。 莫小年拿起那枚鹰洋,“咱俩中午就吃它吧?” “这玩意儿也能顶几十个大子儿,能吃得不错呢。” 他俩也出去吃了饭。 回来在铺子里喝茶。 莫小年心想,这一行只要进对了铺子,確实是轻鬆,特別是比著街上拉洋车的卖力气的,起早贪黑的小摊贩等等。 桂生此时开口了,“想什么呢?你咋没把倭国人买龙泉窑的事儿告诉掌柜的?” “光去关注那块脱胎鸡心佩了,那你怎么不说?” “买卖没成呢,成了再说。”桂生嘿嘿两声。 桂生其实是想多了,他以为莫小年打算买卖成了从中眯下一部分钱,还以为莫小年到时候会提出两人一起分。 桂生也是有点儿蠢蠢欲动的,不过他又不敢背著倪玉农搞这样的小动作。 莫小年没这些想法,他在铺子里必须守规矩;而铺子之外赚的钱,那就是业余收入了,心安理得。 两人正说著,青岛义来他来了。 他俩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两位老板,东西还在不在?” “我们俩就是伙计,不是老板。”桂生笑道:“东西在,我们也一直等著您呢,饭都没敢吃。” 话音刚落,打了一个饱嗝。 “钱太重了,你们得带著东西跟我走一趟。” 莫小年不由心里速算,一个鹰洋27克,四千五百个······好嘛,两百多斤! “您不用银票吗?或者其他的,能到票號或者银行提取的凭据······”桂生也是有点儿懵逼了。 “有!”青岛义来点头,却又解释: “有四千墨西哥银元存在交通银行,但不是存款,属於物品保管,可以凭存票提取。 还有五百银元,就放在旅店,我自己拿过来也很费力。 你们拿著东西,跟我回旅店,然后我给你五百银元现货和四千银元的存票,货款两清。” 莫小年心想,五百银元二三十斤,不算太重;但以他的身板说费力,也不能说矫情。 “青岛先生,您看这样行么?明天我们约定个时间,拿著东西直接去旅店找您。” 莫小年是想,如果这样,还是得和倪玉农匯报下再交易为好。 青岛义来却道:“明天一早我就走了。” 桂生一听暗自欣喜,果然要走,走了怕就真的不会来找后帐了。 “青岛先生,您要去哪里啊?这么急。” “旅顺!军务不能耽搁!” 莫小年一听,旅顺?军务? “不会要去关东军司令部吧?” “对,我是军队记者,要去採访!”青岛义来微露惊讶之色,“你还知道关东军司令部?” “以前叫都督府,现在叫关东厅,下设关东军司令部。”莫小年看著青岛义来说道: “我们国家的土地上,驻扎著外国的军队,这我怎么能不知道呢?” “对不起!”没想到,青岛义来还对莫小年鞠了一躬: “我只能做我分內的事情,我也爱好和平,但有些大局,我无能为力!” 桂生此时上前,“青岛先生,那四千银元的存票,您现在带在身上吧?” “没有!存票和五百银元,现在都在旅店的安全柜里,不在我身上!” 桂生露出无奈的表情,“那您住在哪个旅店呢?” “东交民巷,六国饭店!” 莫小年一听,心里便有点儿嘀咕。 进了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青岛义来要是拿了东西不给钱,自己那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东交民巷,是一个特殊的所在。现在说丧权辱国,那时候却对外国使馆和驻军无可奈何,十分忌惮。 虽说这龙泉窑香炉只是个仿品,值不了多少钱,但若是白跑一趟再加上被耍弄、被驱赶,谁愿意干这事儿啊? 此时莫小年和桂生对视一眼,桂生给了莫小年一个肯定的眼神,意思是你来定吧。 显然,桂生也清楚东交民巷是一个特殊的所在。 你去花钱吃饭跳舞或许可以,但若有爭端,那还是洋人说了算。 “这样吧,青岛先生。”莫小年开口了: “您都来了两趟了,五百银元给您免了,这东西四千就行。 劳烦您再跑一趟,回六国饭店只取交通银行的四千银元的存票,那就不费力了。 我给您叫车,来回车费我也给您出了,如何?” 青岛义来应道,“只是去六国饭店跑一趟,你寧可损失五百银元也不愿意?” 莫小年笑了笑,“青岛先生,我们是坐商,在外头做生意,总不如自己铺子稳妥。您说对吧?” 青岛义来想了想,又说: “我知道,你怕不安全!既然你给我省了五百银元,那我也替你考虑一下。 我也不想再跑一趟了,明天早上八点钟,我们在火车站的正阳门广场见面! 你带上东西,我给你四千存票,交易之后,我就进站上火车了!” “这要是有什么差错,咱们在火车站的广场上碰不上面,那岂不是错过了交易?”莫小年这么说,无非是给自己多留条路,先铺个垫。 “那没有办法,钱还是我的,东西还是你的。只能说没有缘分了!” “行,就这样吧!”莫小年点了点头。 正阳门广场,在正阳门东站和西站之间,虽然热闹乱腾,但总比六国饭店这种外国人说了算的地方强。 约定好之后,青岛义来再次离开了宝式堂。 “这倭国人我觉得还行,特別讲礼貌,感觉能有信用。”桂生在他走后对莫小年说道。 莫小年却神色肃穆,“倭国人,周全小礼不讲大义,道貌岸然內心扭曲,不可大意。” 第52章 合佩 “你是不是有点儿太警觉了?再说了,难道每一个倭国人都一样?”桂生笑道。 “不,每一个倭国人都应该为这笔血债负责!”莫小年陡然抬高声音。 “嚇我一跳,你別激动,別激动。”桂生轻拍莫小年的肩膀,“你从奉天来,是不是,倭国人跟你们家有仇?” 莫小年轻轻摇头,“不,这不是家仇,这是国恨。” 桂生一时默然。 饶是他不太了解时事,也知道甲午海战,也知道台澎被割,也知道东北驻军,也知道二十一条······ 过了好一会儿,桂生才对莫小年说道,“我突然不想做这笔生意了。” 莫小年已经缓和了,“该赚的钱为什么不赚?行里就是靠眼力吃饭,他打眼,怨不得咱们。” “我是又想到,怕有什么危险。” “所以我不去六国饭店,但是正阳门广场,问题不大。”莫小年摆摆手,“明天你看著店,我自己去。” 桂生欲言又止,但还是点了点头。 下午倪玉农並没有去铺子。 临走前,莫小年告诉桂生,明天一早若是掌柜的来了,给他说一声这笔交易,自己没来铺子,是去火车站送货去了。 “这多少钱还说么?”桂生问。 “实话实说,就是四千,但收的是交通银行存票,並非本票银票这些。”莫小年应道。 “好!”桂生叮嘱,“你多加小心,不行不交易就是了。” “放心好了,多大点儿事儿啊。” ······ 莫小年將这件假龙泉装进锦盒,打好小包袱,拎著回到了四合院。 进院门后,他看到小娟和水秀在院子里聊天。 小娟正在夸水秀的新衣服好看,又说水秀这种漂亮妹子,以后不知道要迷死多少男人。 水秀面色微红,在夕阳下如同一朵绽开的海棠花。 水秀的新衣服其实就是中谷商会京城支店的制服,有点儿像西式的男装,不过加了一些褶花之类的装饰,脚上棉皮靴的款式也显得很时髦。 莫小年笑著冲她俩打了个招呼,准备回屋了。 许半仙这时候却进了院子,“呦呵,都在哪!莫儿,你来,有事儿请教你。” “老爷子,这是干嘛,有啥事儿您就吩咐得了。” “来吧。” 莫小年跟著许半仙进了他的堂屋,许半仙照例分烟,点菸,“帮我看个东西。” 许半仙拿出来的,居然也是一件脱胎玉! 莫小年心想,这年头脱胎玉这么寻常了么?倪玉农刚得一件,许半仙却又得一件。 而且这也是一件龙凤韘形佩。 哎?不对啊······ 他俩得的,好像是一件······ 莫小年拿起这件龙凤韘形佩,观察后发现似乎和倪玉农的那件在年份、造型、雕工等等方面,都基本一致! 只是龙凤的位置,一个正面龙反面凤,一个反面龙正面凤,掉了个儿。 也正因为如此,这两件貌似能插扣合併在一起,组成一件双龙双凤佩! 若是这般,那么分开之后,每一件是一面龙、一面凤;而合在一起之后,变成了一面龙凤,另一面也是龙凤。 莫小年又比划了一下,插在一起之后,上端中间应该还能“交互”出一个孔隙,可以用於穿绳系掛。 而且合在一起之后,龙凤的鸡心形“底子”上的圆孔,也会变深,这样就更適合穿指和把玩。 设计得非常巧妙! 莫小年一边回忆倪玉农那件龙凤韘形佩上的沁色和包浆,一边继续仔细观察手上这件······ 最终確定,应该就是自己想的这样! 大小、造型、雕工等方面,分开看,確实未必看得准;但是沁色,原先如果不是契合在一起的东西,不可能如此一致! 这应该原先是一件合佩啊,却不知什么原因分开了。 但是,分开的时间绝对不会太久,甚至就应该是近期的情况!从沁色和包浆的一致程度,可以判断出来。 许半仙见莫小年看了半天没吭声,“这东西难道很值钱?” “嗯,確实很值钱。”莫小年將这件龙凤韘形佩轻轻放到桌上,这才点了许半仙早就给他的那支烟。 “汉玉?”许半仙多少是懂点儿的。 “不止是汉玉,这是一件脱胎玉,老爷子您应该听说过吧?” “这就是脱胎玉啊!”许半仙拿起了龙凤韘形佩,嘖嘖有声: “听说过是听说过,这辈子也没见过啊,怪不得我觉得简直滋润到骨子里了!那沁色彷如玉里头长出来的一般。” 莫小年深吸一口烟,“老爷子,方便告诉我,这东西哪里来的么?” “你都帮我看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许半仙一边轻轻揉搓著这件龙凤韘形佩,一边说道: “今儿下午,我还是在天桥出摊,来了个客人,说求事成与否。 我都不用相面相手,就知道他是行伍出身,虽然他是商人打扮。 我便问他事情远不远。 他说不远,眼前之事最晚不过明天。 於是,我就给他测了个字。 他写了一个『倭』字。 我告诉他,成与不成,要看有无女子相助。 他大笑,说这不就是简单的拆字么? 我没和他爭辩,告诉他这是生死之事,能活著回来再给我钱就行。 他一听生死,脸色变了,就掏出了这个玉佩给我。 他说,若能活著成事,必当带上一千大洋给我,拿回玉佩!” 说到这里,许半仙停了。 莫小年便道,“这玉佩,可远远不止一千大洋,不过您当时不知道这么值钱。” “对!”许半仙点头,“我收他玉佩,也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许半仙慢悠悠说道,“此人一身正气,所为之事必不是丑恶之事,又关乎生死,很可能······” 莫小年不由接口,“他测字又写了个『倭』字,难道和倭国人有关?不会是刺杀倭国人吧?” “有可能,不过生死之事也未必只有刺杀。”许半仙摸了摸下巴,“这事儿,我得帮他,所以留下了玉佩。” “老爷子,难道您用一个他留下的玉佩,就能帮他?” 第53章 乱局 不等许半仙回答,莫小年又道,“难道要用玉佩做什么法事?” “那是有毛病。”许半仙哈哈一笑,“给他点儿念想,给他点儿信心,不算帮么?” “合著就是最简单的心理暗示。”莫小年心头一动,“老爷子,我也测个字行么?” 许半仙一听,“你要测什么?” “我也要测明天的事儿成不成。” “行,你写吧。” 莫小年本来也想写个“倭”字,可又想別重复了,於是写了个“仿”字。 “成不了。”许半仙看了莫小年写的字,直接说道。 “何解?” “人都方住了,成个蛋啊?方住就是呆住。” “这不就是简单的拆字么?”莫小年笑道。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测字为什么让人写?而不是说?因为他写字的过程,也是帮助判断的一部分。” “我这一气呵成,不坚定么?” 许半仙摆摆手,“太快了,欲速则不达。” “那我明天去不去呢?” “再写一个唄。” 於是,莫小年又写了个“鹰”字,他要得到的,就是鹰洋嘛。 “去啊,你都要飞了还不去。”许半仙看似很隨意地说道。 “好嘛,您这种测字,我也学会了。” “你?看古董你行,测字不行的。” “行,那我就听您的了。”莫小年想了想,决定还是把倪玉农也得了一件龙凤韘形佩的事儿告诉许半仙。 听莫小年说完,许半仙笑了笑,“这事儿,等等看吧,能不能合二为一,你我说了都不算。” ······ 第二天早上,莫小年赶到了正阳门广场。 正阳门广场,可算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正阳门城楼就在其间。 正阳门城楼的东侧,是正阳门东站,走的是往东北方向的京奉铁路线。 莫小年来的时候,就是从正阳门东站出来的,俗称前门火车站。 而正阳门城楼的西侧,自然是正阳门西站,走的是往南方向的京汉铁路线。 正阳门广场处在这么一个地方,不热闹不繁华是不可能的;不仅热闹繁华,而且鱼龙混杂,各色人等在此找饭吃,乱得很。 莫小年到了之后,没见著青岛义来,他便选了个靠近东站的广场边缘的位置,一边观察周围一边等著。 ······ 青岛义来今天起晚了,因为昨天他在房间叫了一个俄国大洋马,他的小身板有点儿吃不消。 因为倭国和俄国关係恶劣,他找了个俄国大洋马,就是要征服一下。 不过,虽然起来晚了,但还不至於误了火车。 因为他要坐的火车,是十点半开车,他留出了足够的时间。 收拾好之后,青岛义来便拎著行李箱出了六国饭店,上了早就订好的送客车。 不过,他的身上,没有交通银行的四千鹰洋的存票,甚至他的行李里,连所谓的五百鹰洋都没有。 他倒是有一张六国饭店的赠券,可以凭券吃一次西餐,到时候他准备摺叠起来交给莫小年。 为什么要留出足够的时间?因为到时候肯定会起爭端。 他相信火车站警署、乃至交通部的护路军,都不敢得罪他这个倭国人,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他拿著龙泉窑香炉走人。 而莫小年只能得到一张西餐券,因为他们“约定好的用西餐券换香炉”。 在正阳门广场的一侧下车之后,青岛义来看到了站等的莫小年。 ······ 葛田光昨天去天桥算了个卦,而后將隨身最贵重的玉佩留给了算卦老头儿,准备今天不成功便成仁。 这玉佩本来是双龙凤韘形合佩,但是半个月前他为了筹措资金,做好暗杀前后的准备,將“一半”卖给了东四牌楼的一家古玩铺子。 昨天將另一半留给算卦老头儿,也绝不是隨意的举动。他早就打听好了,天桥许半仙值得託付,东西放在他那里安全,人又好找。 他今天起来又化了个妆,主要是在脸上做上了一颗痣,然后加了两撇小鬍子。 他身手了得,不止拜过一个师傅,拳脚是跟武术大师信天雷学的,飞刀和短刀则是快刀门掌门的真传。 他的腰间暗插十二把飞刀,双袖各藏一把短刀,即便在人马嘈杂的正阳门广场,他也觉得有把握干掉倭国军械专家鬼冢足利。 鬼冢足利化名青岛义来,以记者身份前往关东军司令部,实则是要去检修军械,以提升关东军的作战能力。 倭寇曾杀过葛田光的哥哥,葛田光武艺学成之后,曾谋划了多次暗杀活动,大部分都成了。 他很聪明,只找落单的重要的杀,同时会提前做好规划,不成也能跑掉。 到了正阳门广场,葛田光先买了张报纸,选了有利位置观察。 他终於看到鬼冢足利从一辆车上下来了。 ······ 信秋鸞今天上午要陪著熊夫人去火车站接人。 熊先生本来也要去的,但早上临时有要事,便改了行程。 所以熊夫人在信秋鸞和司机的陪同下去了。 熊府的黑色轿车开过正阳门广场东侧边缘,开往出站口附近。 这时候,车里的信秋鸞正往车外看去。 她看到了站在那里、手里拎著一个小包袱的莫小年。 “他怎么会来车站?”信秋鸞嘴里轻声嘟囔。 “怎么了?”熊夫人笑著问道。 “没什么,看到一个熟人。” ······ 鉤子是常年混跡於火车站正阳门广场一带的混混。 一只手没了,换了个铁鉤子带著。 鉤子这种混跡火车站的混子,什么脏活儿都干,什么偷包碰瓷抢夺,都是家常便饭。 他的老大是火车站的混子头儿,和火车站警署的人也熟得很,月底黑白分钱,睁一眼闭一眼;或者有时候做做样子,前脚抓人后脚就放了。 此时,他盯上了一个穿著考究,拎著行李箱的矮个男子。 他从一辆轿车上下来,那是六国饭店的送客车! 这绝对是个有钱的主儿,行李箱都是小牛皮的,里头没准隨便扒拉下就有百八十块的大洋! 其他贵重物品说不定更多。 不过他留著小鬍子,不会是东洋人吧? 得先搞清楚,洋人,不管是东洋西洋,都不好惹。 不小心碰撞一下,听听他怎么说话就行。 第54章 双杀 青岛义来拎著行李箱向莫小年走去,但是,莫小年却並未看到他。 因为,莫小年刚看到过去的一辆黑色轿车,好像是熊府的车,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时,却有一个人斜刺里跑出来,好似不小心撞了一下青岛义来。 这个人是鉤子。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没事吧?”鉤子连忙赔礼道歉。 “没事,走你的。”青岛义来著急去和莫小年打招呼,並未太在意。 因为他確实是喜欢那件龙泉窑的香炉。 鉤子一听,虽然不是京城口音,但很流利。 而且他身上有股子香味带著骚气,不像是东洋人,倒像是俄国人,但看脸肯定不是老毛子。 所以,他应该就是华夏人,口音问题是因为外地来的。 本来,葛田光已经一边走上前来一边准备出刀,但还有几米远的时候,却不料斜刺里衝出一个泼皮模样的人。 他和鬼冢足利撞了。 就是鉤子和青岛义来撞了。 葛田光只能暂时扭头,假装在找人的样子。 此时,鉤子却用手上的铁鉤子勾住了青岛义来的行李箱,猛地一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他的绝活儿。 用铁鉤子拉行李箱,比用手还准还快,主要是別人此时还很难拉住把手夺回,因为鉤子一转,便能伤人。 青岛义来猝不及防,手倒是没被伤著,但是行李箱却被一下子拉脱了手,鉤子旋即拖著行李箱迅速撒腿。 鉤子的脸上浮现一抹得意的笑容,这就成了!因为他看到接应他的虾头已经跑了过来了,不到十米远。 广场人太多了,倒手再倒手,行李箱就不可能找到了。 化名青岛义来的鬼冢足利,绝不能放弃这个行李箱。 行李箱里有他的证件,更重要的是一个军械小模型,他这次前往关东军司令部,这个小模型在检修某些军械时要用到。 葛田光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儿,他稍加犹豫,便冲向了鬼冢足利。 因为一旦闹大了,再想杀鬼冢足利就晚了。 正在此时,鬼冢足利直接掏出了一把手枪,射向鉤子的后心! 这是一把白朗寧m1906袖珍手枪,小巧玲瓏,便於携带。虽然是6.35毫米子弹,但如此近的距离,打中鉤子后心,鉤子也绝无生还之机。 “啪!” 鉤子应声倒地。 鬼冢足利就此衝著倒地的鉤子、实际上是他的行李箱跑了过去。 这对葛田光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鬼冢足利从他的身侧跑过的瞬间,他的衣袖里滑出短刀,就势一抬一划! 锋利的刃口割开了鬼冢足利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 葛田光却借著挥刀的动作,迅速向鬼冢足利的反方向冲了过去。 他衝过去的方向,正是莫小年所在的方向。 莫小年本来还没注意到青岛义来。 结果一声枪响,他不由转头看去。 却见青岛义来的枪口还在抬著,前方有一人已然扑倒在地,显然是被他开枪打的。 正在此时,一个商人打扮的男子却又从青岛义来身畔冲了过去,向自己冲了过来。 男子衝过来,青岛义来的脖子却喷出了鲜血,紧接著也扑倒在地。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正阳门广场上多了两个倒在血泊中的生死未卜之人。 叫声起来了,广场乱套了,人流四散冲逃。 “还看?快走啊!”葛田光跑过莫小年身边之时,自己都不知为何步伐稍缓,还提醒了一句。 “顾好你自己!”莫小年瞬时反应过来是他杀了青岛义来,立即反提醒。 葛田光没再说话,扒拉了一下脸,黑痣和鬍子掉在了地上,接著便没了踪影。 莫小年也不慢,说话的同时已经撒开了腿,跑进了一股偏多的人流,很快也离开了正阳门广场。 ······ 熊夫人要接的人所乘坐的列车还没进站,却听到了一声枪响。 作为熊夫人的保鏢,信秋鸞当机立断,人不能接了,必须马上护送熊夫人离开现场! 司机也这么觉得。 熊夫人从善如流,听了信秋鸞和司机的建议,上了车,离开了火车站。 她要接的人是朋友的一家三口,已经答应了,却又临时撤了,终究有些过意不去。 “夫人,没事儿,送您回府之后,我们再过去,车现在还没到站呢,也许来得及。”信秋鸞说道。 熊夫人对信秋鸞的回答非常满意,点头讚许。 而当司机开车拉著信秋鸞再度回到火车站时,已经有警察和交通部护路军封锁了几个出入口。 熊府的人毕竟是熊府的人,哪怕现在熊希龄不是总理了,社会地位財富地位还摆在那里。在一番交涉和检查之后,司机和信秋鸞顺利接走了要接的人。 信秋鸞同时了解到,原来是一个小混混和一个倭国人同时被杀了。 小混混无人在意。 但是这个倭国人的行李箱里,却发现了倭国军方相关证件和军械模型,此事不容小覷。 信秋鸞想到了枪响之前出现在正阳门广场的莫小年。 这种事儿,总不能和他有关係吧? ······ 莫小年迅速离开了正阳门广场之后,跑到远处叫了一辆黄包车。 拉车的汉子问他去哪里,“琉······留点儿力气,不用急,咱们去天桥!” 莫小年本想说琉璃厂,但又一想应该谨慎点儿,自己从命案现场离开,还是先別回“老窝”了。 乾脆去天桥吧,看看许半仙出摊没有,要是出摊就跟他聊聊,没出摊再从天桥叫一拉车的送自己回琉璃厂。 今天天气不错,气温还回升了,他应该在。 天桥,位於京城的外城,正阳门和永定门之间,天坛的西边。 天桥两侧,什么卖艺的、说相声的,什么茶馆杂货铺,什么澡堂子小吃摊子······是个又闹腾又好玩的地方。 许半仙的算命摊子,支在桥北的一处茶馆旁边,位置不错,也很好找。 莫小年远远就看到了许半仙,这会儿没有顾客,他正坐著悠閒地抽菸呢。 当莫小年走到许半仙的摊子近前时,另一个男子恰巧也从另一个方向走到了摊子近前。 两人四目相对。 “是你?” 第55章 一口价 和莫小年四目相对的人,正是葛田光。 许半仙压压手,又挪过一只凳子,“俩凳子,都坐下说。” 葛田光坐下没吭声,莫小年便把过程说了。 不过,他是从自己的角度说的,涉及葛田光的时候,用“一个高手”代替。 许半仙心领神会,看著葛田光,“那个高手就是你吧?” “许神仙,生死之事確实是生死之事,但是我成了,却没见著女人。”葛田光抱拳。 “你没见,不代表没出现。你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以后不知道。”许半仙不急不慢。 葛田光不囉嗦,“我是来取回龙凤玉佩,並奉上一千大洋!” 许半仙微微一笑,“东西本来就是你的,你拿走,一千大洋太多了,我只要测字费用即可。” 说罢,便把龙凤韘形佩放到了桌上。 葛田光拿起龙凤韘形佩,又冲许半仙抱拳,“多谢老爷子。” 他接著又掏出了一小摞大洋,也没数,估计有七八个,放到了桌上。这肯定比测字算卦的一般费用高多了。 许半仙点点头,看向莫小年,“是不是觉得白去了?” 莫小年呵呵,“比白去还差劲!搭上工夫搭上钱,东西没卖成,还差点儿摊上事儿!” “哈哈哈哈。”许半仙大笑。 此时,葛田光却眉头一挑,“小兄弟,你是做古玩生意的,我这块玉佩既然已经拆了,你能帮我把这一半也卖了么?” “拆了······”莫小年沉吟。 “对,已经卖了一半了,这是一件合佩,两件可以合在一起。”葛田光还以为莫小年不知。接下来,他还得继续杀倭,仍需要钱。 “你这龙凤韘形佩从哪里来的?” “算是家传。” “什么叫算是?” “实说了吧,这玉佩是我爹在光绪三年修唐胥铁路的时候,挖出了一座大墓,当时工人们一哄而上,我爹拿了这个。” 莫小年一听,光绪三年,到现在也四十多年了。唐胥铁路其实就是京奉铁路的一部分。 “行,这买卖我接了!”莫小年应道。 “给你!”葛田光这就要將龙凤韘形佩交给莫小年。 莫小年却摆摆手,“不是我买,我带你去找买主,不蒙你。” 说著莫小年看向许半仙,“老爷子我再测个字,这笔买卖能成么?” 许半仙又点了一支烟,“写吧。” 莫小年便写了一个“合”字。 “成了!一人一口。到时候別忘了分给我牙钱。”许半仙乐呵呵。牙钱,就是中介费的意思。 “得嘞,必定的。”莫小年起身,招呼葛田光,“走吧,去琉璃厂。” 葛田光也起了身,却不挪步,而是问道,“你能卖多少钱?” 莫小年笑了笑,“本来想路上跟你商量的。你的另一半卖了多少钱?” “一千大洋。” “怪不得你要拿一千大洋来赎。” 这龙凤韘形佩的另一半,莫小年並不知道倪玉农花了多少钱,但这东西的行情,少说也得一万。 不过看倪玉农高兴的样子,有可能是个小漏儿,具体几千也说不准。 东四牌楼那家古玩铺子的刘掌柜,许是因为从葛田光手里收的太便宜,同时也想赶紧倒手。 而且在古玩商会的窜货场出手,可以最大程度防止找后帐。 “八千,你卖么?”莫小年最终给出了这个价儿。看著比行情低,其实却已经是个高价了。 这还得是倪玉农买,因为他手里有一半了,合佩之后总价可以提升。 若是琉璃厂別的掌柜,行情在一万,能出到五千,那就已经很高了。 因为收了是要赚钱的,而且並非接著就有买主,压货就是压钱。 刘掌柜正好碰上倪玉农收,还是因为倪玉农想留下自己赏玩。 “八千?”葛田光愣了一会儿,突然冲莫小年抱拳,“兄弟,谢了!你若真能卖八千,多了我也不说了,我分出来两千牙钱,你和许神仙一人一半。” 莫小年摆摆手,“太多了,不合规矩。” “没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这是我的钱,我愿意给你,你还不要啊?”葛田光道。 许半仙此时开口,“別爭了,这个数儿可以。他有血光在身,有些钱,得花!” 莫小年和葛田光便都不再做声。 ······ 两人到了琉璃厂宝式堂,倪玉农和万桂生都在。 莫小年今儿確实来得太晚了,不过他已经交代桂生给倪玉农说了去卖龙泉窑香炉的事儿了。 只不过龙泉窑香炉没卖成。 莫小年进门之后,先介绍说有笔现成的生意,回头再说龙泉窑香炉的事儿。 倪玉农很讲究,笑著请葛田光先坐,又让桂生上茶。 莫小年介绍,“掌柜的,这位葛先生可真是巧了,他在街口打听要卖东西,让我碰上了!” 一番客套话之后,倪玉农见到了龙凤韘形佩。 他当时就有点儿绷不住了,但到底是在古玩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没有立即把自己的另一半龙凤韘形佩掏出来。 “葛先生,您这件玉佩······”倪玉农话说半截。 这其实是古玩行常用的话术,有的人他愿意说,你给他一个开放式的开头,他可能会说出很多信息,有时候比你问还管用。 葛田光也没等,因为要说的话早就准备好了: “倪掌柜,实不相瞒,这龙凤韘形佩原本是合佩,但是现在我只剩了一半。 另一半呢,我前段时间卖到了东四牌楼那边一家古玩铺子。 后来我才知道,卖少了,只卖了一千大洋! 这东西即便只有一件,那也能值一万大洋,若是合二为一,只比各自单出的总价更贵。 我也不讲究这些了,谁让我急等用钱呢。 八千,一口价! 您可別跟我讲价,这也就是我赶巧在街口碰上您店的伙计了。” 倪玉农等葛田光说完,才笑著慢悠悠开口,“葛先生,另一半您卖了一千,这一半却要我八千,这不是给我添堵呢么?” “八千,要么?”葛田光直接拿起龙凤韘形佩起身。 “您多少再加点儿。”倪玉农依然不紧不慢。老手不慌。 “出不到是吧?那您忙著。”葛田光直接走了。 倪玉农一看,好嘛,这真是一口价啊?不带商量的! 莫小年追了出去,在门口探头一看,又回头对倪玉农喊道,“掌柜的,快走远了,喊不喊哪?” 第56章 师兄妹 “喊!”倪玉农连忙说道。 桂生忍不住乐了,“掌柜的,这人一根筋啊!他这样的人,没法儿周旋,就只有认、或者不认他的价儿,就两条路。” 莫小年则追了出去。 倪玉农嘆了口气,“唉,是我有点儿贪心了,这么大的机缘能合二为一,且价儿並不高,就这样吧······” 莫小年带著葛田光回来了。 “这是给你们一个机会,以我的身手,真要跑,他追不上。”葛田光正色道。 莫小年哭笑不得。 你是不是入戏太深了啊? 这其实是个皆大欢喜的价格,你咬住就行,还特么来个夺门而去! 倪玉农压压手,“好了,葛先生,就依你,东西我要了。” 货款两清,葛田光拿了银票,说了句告辞便待离去。 结果刚迈脚出了门口,就碰上了急赶到宝式堂的信秋鸞。 桂生一看信秋鸞来了,欢喜得不行,三步並作两步就出了门口,“信姑娘!” 与此同时,信秋鸞却看著葛田光同时喊出了:“师兄?” 莫小年此时也到了门口,“什么情况?” “你跟我来!”信秋鸞一把抓住莫小年的袖口,向一侧走去,同时扭头对葛田光说了一句:“师兄你別走,就在这儿等我会儿!” “你別拉扯啊,我跟你走就是了。”莫小年连忙说道。在大街上男女拉扯,確实不像个样子。 信秋鸞倒是听话放开了,急忙走向一胡同口。 倪玉农也来到了门口,看著葛田光,“葛先生,这是唱得哪一出啊?” “碰上我师妹了,不知道他找小莫兄弟干什么啊?” “这么巧啊?”倪玉农点点头,“別担心,他俩是认识的,而且信姑娘现在熊府工作。要么,您进来等?” “不用了,您忙你的,我去那胡同口附近等。”葛田光说著,便向他俩已经进去了的胡同口走去。 倪玉农拍了拍桂生的肩膀,“別看了,那妹子不適合你。” “啊?”桂生被泼了冷水,“怎么不適合了掌柜的?” “你要是惹她生气了,一脚还不断你三根肋骨?”倪玉农说著便回了铺子里头。 “您说这个啊!没事儿!”桂生憨笑著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仿若还瀰漫著信秋鸞的余味。 ······ “那个倭国人是不是你杀的?”信秋鸞倒是直接。 他俩此时站在胡同里一僻静处。 “葛田光是你师兄?”莫小年反问。 “对,他是我爹的徒弟,好几年没见了,当年离开,带艺投师,拜了快刀门的掌门······” 信秋鸞突然停住,“不会是他吧?” 信秋鸞其实很聪明,莫小年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她立即反应过来。 “是不是他,你得去问他啊?这事儿跟我没关係。” “你別走,他不定说实话,你先给我说清楚!”信秋鸞又抓住了莫小年的袖口。 “不要老是拉拉扯扯的,大姑娘家家的,温婉点儿。” “快说!”信秋鸞语气加重,倒是鬆开了莫小年的袖口。 “我真不能乱说。”莫小年嘆了口气,“他人就在这里,你去问你师兄不行么?” “好吧。”信秋鸞点点头,“你还挺讲义气。” “此事非同小可,你们谈的时候也注意点儿。” 莫小年说著,便直接往胡同外走去,这次信秋鸞没拦他,站在原地沉思。 莫小年走到胡同口,对等在一侧的葛田光说道,“你师妹等你呢!赶紧去吧!” “她问你什么?” 莫小年看看左右没人,才压低声音,“她知道你杀倭国人的事儿了,想问个清楚,你没干过什么对不起他们父女俩的事儿吧?” “那倒没有,我后来带艺投师,都跟师父请示过。” “那就好,我什么也没说,你想怎么说有点儿准备。你去吧,完事儿你们忙你们的,甭去铺子里找我了!” “好的兄弟,后会有期,银票给你,劳烦你转交许神仙那份!”葛田光顺手把银票塞到莫小年手里,便进了胡同。 八千银票,当时倪玉农给了一张五千的、一张两千的、一张一千的。 葛田光给了莫小年两千的,说好他和许半仙一人一千。 莫小年便就此回了宝式堂。 倪玉农和桂生等著他呢,尤其是桂生,对信秋鸞的事儿更是关心。 其实对莫小年接下来的解释来说,整体是一条线,但这事儿他不能全说实话。 可不能对倪玉农和桂生说葛田光杀了青岛义来。 “我到了正阳门广场,等了一会儿,就听到了枪响,还有人喊杀人了! 我远远一看,两个人倒在地上,有一个好像就是青岛义来! 我也没敢上前,直接就走了。 走的时候,我看到了熊府的车,信秋鸞可能就在上面。 可能是因为她在车上看到我了,过来问问当时的情况。 但实际上我什么都不知道。 完事儿我就回来了,就在街口,碰上了葛先生。 他问我卖玉佩去哪家店合適,我就说先看看什么玉佩。 结果好嘛,我一看这件,不是能和掌柜的昨天得来的合二为一嘛! 就领到咱们宝式堂来了。 整个过程就这样。” 莫小年只说去了正阳门广场之后的,因为青岛义来昨天到店的情况,桂生想必已告诉倪玉农了。 听莫小年说完,倪玉农点点头,叮嘱道: “你们记住,这两天若有警察上门问话,统一口径:一个倭国人来了两次,想买一件龙泉窑香炉;但是两次他都报价太低,我们不卖;第二次走了没再回来!” 青岛义来人已经死了,但肯定能查出他来过琉璃厂。好在他没从宝式堂带走任何东西,这么说没毛病。 莫小年和桂生自然乾脆应声。 倪玉农拿著合二为一的龙凤韘形佩进了內室,不消说,新玩意儿得玩一会儿。 桂生拉著莫小年到了门口一侧,“兄弟,信姑娘还说啥了?她还回来么?” “她就问这事儿,可能她当时陪熊夫人去火车站,现在是回头调查了解现场情况。” 莫小年又道:“问完了我,今儿她应该不回来了。你放心,她和她师兄没事儿,都好几年没见了!” “你总是这么一针见血。”桂生放心了。 第57章 队长別开枪 信秋鸞和葛田光確实没再回来。 莫小年坐下喝了口茶之后,才觉得心有余悸。 这事儿只在一个巧,若是自己再晚去会儿,或者再早点儿看到青岛义来,那说不定身上就有血了。 上午很是平静。 但就在下午,宝式堂没有迎来警察,却迎来了一队大兵。 这一队大兵有十几个人,头戴蓝色军帽,身著蓝色呢子军装,脚蹬大头皮鞋。 装备很是精良,肩挎的步枪都是德国进口毛瑟厂货。 为首的军官腰间佩的是大镜面盒子炮,虽是大沽造船厂的国產货,但性能也不比进口货差。 倪玉农见多识广,知道这是交通部护路军的装扮。 交通部是最肥的衙门,他们养的这帮子丘八,装备精良,骄横跋扈,连陆军部的帐都不买。 不过有一点,这帮子丘八一般只在火车站和铁路沿线耍横,到城里来,不合规矩。 除非事情太过重大,或者得到了上头的正式通知。 “掌柜的出来!”为首的军官站在宝式堂门口,拔枪一抬,根本没开保险,要的就是这个气势。 “军爷来了?快请进,先喝杯茶!”倪玉农笑脸拱手相迎。 还没等军官答话,一队警察又过来了,警察的人比大兵少多了,只有五六个。 军官扭头,枪口竟又对准了跑来的警察。 “队长別开枪,是我!” 为首的一个警察,装佩警衔明显高於其他人,他疾步跑到军官面前站定,略作喘息,“李队长,是我,外城警署王虎丰!” “原来是王警正,有何贵干?”李队长收起了盒子炮。 “李队长,您问我有何贵干?这是外城的琉璃厂,出了什么案子,也应该是京师警察厅管辖,怎么会劳动咱们护路军的大驾?” 王虎丰说话之时,几名警察已在他身后排列站齐。比当兵的差点儿意思,不过好歹身后有站场子的了。 “照您这么说,我们需要得到吴厅长的许可才能进城了?”李队长哈哈一笑,转而又板著脸说道:“倭国的高级军械专家鬼冢足利,在火车站被杀,他之前来过琉璃厂,我们是奉命前来调查!” 此时,王虎丰身后的一个年轻警察低声嘟囔,“本国人死了特么的倒没见你们这么上心。” “你说什么?”李队长又是抬枪一指那个年轻警察。 “李队长,我说,你们办案尽心尽力啊!”年轻警察昂首挺胸大声说道。 “好了好了。”王虎丰抬手,“李队长,案子我们知道了,我们也在查。这样,你们先问,我们一旁等著,可以了吧?” 李队长貌似还想说些別的,但是却又好像忍住了,转而进了宝式堂,跟他进去的只有两个兵,其他的还是列队站在门口。 而王虎丰和其他警察,则站在门口之外稍远的地方。 这情况,看似阵仗很大,其实没啥大事儿。 毕竟人是在火车站被杀的,他死前去过的地方,很难找到什么破案线索。 但是上头下命令了,那就得干活儿。 再就是,李队长还有自己的小算盘,顺带敲个竹槓弄点儿钱花花,那也是极好的。 倪玉农是混跡琉璃厂多年的老油条了,什么人没打过交道? 这事儿,除了让莫小年和万桂生復读之前约定好的话语,出点儿血能更快让他们滚蛋。 一张银票,被巧妙地接收了。 莫小年和桂生说的,也没有任何破绽。 不过,今儿是两拨人,护路军走了,警察又进来了。 王虎丰是外城警署的署长,但一般都叫他王警正,警正是他的警衔。倪玉农和王警正,老熟人了。 这开店的坐商,生意能做大的,黑白两道都免不了打交道。 “倪掌柜,该当你倒霉,谁让那个倭国矮子之前来过你店里呢?” 王虎丰也是顺手收了一张银票,“不过问过话了就没事儿了!毕竟他是在火车站被杀的,而且他还开枪打死了一个人,肯定跟你们没关係啊!” “那是那是,这事儿可让王警正您费心了。” “老朋友,应该的。” 王虎丰该问的也问了,银票也收了,茶都倒了三次了,可就是不走。 “您看我这记性,上次您说要找个扳指玩儿,我正好寻摸到了,给您瞧瞧?”倪玉农接著冲桂生使了个眼色。 “哎哟,我就那么一说,倪掌柜还记住了,这事儿······” 桂生拿来一个精美的红木圆口扳指盒,盒面还镶嵌回纹银丝。 盒里头,放的是一只白玉扳指。 这扳指不是素的,外立面带雕工,错落有致地雕了“暗八仙”——也就是八仙所用的八种法器: 葫芦、扇子、花篮、渔鼓、荷花、宝剑、洞簫、玉板。 “漂亮,漂亮!”別说,我的大拇指戴上,圈口正好。”王虎丰很满意。 莫小年在一旁微微一笑。 內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这扳指看著漂亮,其实花不了几个钱。 首先,虽然白,但是料性不够老熟,有点儿生。 外行玩玉,一看白就心生欢喜,一白遮百丑嘛。 再者,这扳指年份不行。 这是一个新活儿,仿的乾隆工。仿得还不错,一般人不容易辨识,但对莫小年这种高手来说就不难了。 当然,要说作为一个工艺品玩玩,那还是不错的。 特別是又配了一个镶嵌银丝的扳指盒,更显高大上。 要不然怎么会有买櫝还珠这档子事儿呢。 最重要的是对於王虎丰来说,他的审美也就能到这儿了。你要给他一个满沁满灰皮、工法古拙的老玉件,他没准儿还嫌丑呢。 王虎丰终於起了身,满意地走了。 “这下子可破费不少。”桂生嘟囔。 倪玉农却笑了笑,“王虎丰,本来就得打点他。至於李队长,这不是又交了个朋友嘛,万一以后车站铁路上要办事儿,花钱也得有个门子不是?” 掌柜的就是掌柜的!桂生又是肃然起敬。 莫小年此时接口道,“牢记咱们说好的,铺子里可不能提这事儿了。” 倪玉农点头,“小年说得对。” 桂生刚要说话,却见门口又来人了,不由立马迎了过去。 “这鸡飞狗跳的,倪掌柜没事儿吧?” 第58章 武小閒 来人个子本来很矮,但是衣著考究,长得也不错。特別是他走路有种气势,倒让人觉得不是很矮了,这气势比穿增高鞋还管用。 “武先生,可是有日子没见您啦!”桂生笑得很开心。 “桂生你想我了,对不对?”这位武先生,看著也就二十郎当岁,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一枚大洋扔给桂生: “大冷天的,买个糖葫芦吃!” 倪玉农闻声立即走到门口,“武先生,劳您惦记著,没事儿,就是赶巧了,护路军来问话。” “我们交通部啊,效率就是高,车站死了个倭国人,他们一上午就把活动轨跡给摸清了。倪老板,看您笑靨如花,应该是心不亏,没做坏事。” “嘿,我一半老头子,您说我笑靨如花。快请进,先坐下喝杯茶。” 莫小年跟在倪玉农身后,也冲他笑了笑,心说这位肯定就是京城古玩四公子之一的武小閒了。 他说话风格有些怪异,但看倪玉农和桂生的样子,好似已经习惯了。 武小閒忽而冲莫小年拱拱手,“这位想必就是莫先生了?最近在京城古玩行风头很盛啊!” “武先生说笑了。”莫小年也拱拱手。 莫小年面对一小伙儿叫武先生,本就有点儿彆扭;他叫自己莫先生,听著更彆扭。 “我可没说笑,你好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別人夸你就罢了,可圈子里都知道关元林是个城府极深的人,听说他也夸你,而且还请你去来今雨轩喝茶!” 莫小年也不知道该咋接了,便就笑了笑没说话。 倪玉农此时圆场,对莫小年说道,“別看武先生年轻,眼力那可真是高,叫他先生,那是因为这个!” “久仰大名。”莫小年接了话。 “彼此彼此。”武小閒大笑著往里走去。 倪玉农陪著武小閒到了里头位置的八仙桌边喝茶。 莫小年感觉武小閒找倪玉农好像还有別的事儿要谈,不打扰为好,便就出了铺子。 他到门口一侧点了一支烟,正好鬆快鬆快。 桂生没出来,却也到了铺子里头距离他俩较远的一处地方。 武小閒其实也有公务,他在交通部铁路管理局任职,今天下午要去火车站“调研”来著,但他却跟著护路军到了琉璃厂。 他找倪玉农確实有事儿,因为他听东四牌楼那边的刘掌柜说了,卖了一块龙凤韘形佩,好像是脱胎玉。 刘掌柜为什么不说死就是脱胎玉呢?因为东西已经不在他手里了,留个余地。 武小閒和倪玉农就在八仙桌边聊起了这事儿。 倪玉农本来或许还有可能倒手再卖给武小閒,但现在双佩合一,这种宝贝,自己还没热乎够呢。 再者,他就从刘掌柜那里买了“一半”,“另一半”咋来的还得跟武小閒解释。 而信秋鸞的这位葛师兄,应该是个漂泊江湖的主儿,备不住身上有什么事儿,收了他的东西,消停一阵子为妙。 所以现在不能卖给武小閒。 “您看,就是上下午的事儿,上午刚被一个过路客人买走了。”倪玉农描述的所谓“过路客人”,是比照那位葛师兄来的,倒是有鼻子有眼。 “真就这么巧?” “可不是么,听著是不是像编的?”倪玉农拍手,“给您说实话武先生,我真是喜欢,本来想留著自己玩儿的,可他出价太高了,他出到了一万五,唉!” “我能出更高,你又少赚了不是?”没买到东西,武小閒却哈哈大笑。 “我要是知道您会来,那就不是钱的事儿了,哪怕少赚几千块,也得给您不是?谁让咱们投缘呢!”倪玉农一脸坦荡。 ······ 莫小年一支烟抽完,刚往门口迈步,却见关元林走过来了。 “兄弟,里头有客人啊?”关元林凑近笑问。 “武小閒和掌柜的谈事儿呢。”莫小年低声应道。 “得,那正好我不进去了,借两步说话。”关元林指了指宝式堂和隔壁铺子的交接处。 两人过去说话,桂生便就没出来。 “长话短说,贵和號陆五奎的事儿我搞清楚了,不过有点儿复杂,今晚我家里有事儿,明儿中午找个地儿说吧!” 莫小年点头,“那成。但说好了,明天我请,想吃什么?” “得,我不跟你客气了,咱们就去石駙马大街附近的一个小馆子,叫合味好。” “那地儿我去过啊,和那三爷去的,他就住附近。” “得,那就明儿正午点儿见了。我不喜欢里头那位,先走了。”关元林说著,便迈开了步子。 这时候,武小閒和倪玉农却出来了,武小閒不仅眼尖,而且直接喊道,“哎?关老板,正好,別走啊,刚说晚上饭局呢,一起吧!” 他不喜欢的就是武小閒,结果武小閒还非得叫他。 “武先生,我跟小莫兄弟打了个招呼,正有事儿急著走呢,没想到您在里头。” 关元林也不能不理他,就此笑著回应之后,又道,“今儿真有事儿,改日,改日我做东。” “有事你先忙你的,忙完了一起吃晚饭就是了!今天我们部里饭厅有新菜,我请!” 交通部不仅薪水丰厚;饭厅,也是京城独一份。 上班的时候,饭厅上下午都会有茶水和点心供应给公职人员。到了夏天,酸梅汤,冰镇西瓜,那都管够。 而到了饭厅的营业厅里头,更是匯聚诸多名厨,菜式包含全国各地不同的风味。 听说还有以前的御厨哩。 饭厅的营业厅设在交通部机关大院,名义上是內部食堂,其实被“承包”了,近乎於开放营业。 於是,政府官方宴会,官员私人饭局,外省人士进京请客,很多情况下都选择交通部饭厅。 而承包者呢,不用交税,不用租房,水电免费,利润得有多大? 越办越红火,交通部饭厅都快成京城“美食中心”了。 “武先生,今天我是家里的事儿,一直得忙到晚上,真是对不住您的盛情相邀,回头我请您!”关元林拱拱手,“武先生,倪掌柜,先走一步,失礼失礼。” “关老板真客气,那就改日!”武小閒也没再坚持。 “慢走关老板。”倪玉农也冲关元林拱拱手,而后又问武小閒,“武先生,今晚饭局,除了你我,还有谁啊?” 第59章 辜鸿铭先生亲启 “倪掌柜,目前能定下的,就您一个。”武小閒笑道,“只有咱俩,难道不能吃饭了?” 倪玉农点点头,“我知道,您喜欢临时约客,都是行里人就行。” 两人便就笑著往外走,武小閒却又对一旁的莫小年喊道,“小莫兄弟,一起啊!” 他不叫莫先生了,许是刚才听到关元林称莫小年为“小莫兄弟”。 莫小年自是不想去,而且武小閒没叫桂生,看似隨意叫自己,实则也不难看出来,他看不起桂生。 “武先生,今晚我早就约了大夫,肠胃一直不太好,这次好好给诊治诊治。” “会找理由!既有事儿,身体还不能承受,以后直接说不想去就行。”武小閒摆摆手,却又哈哈一笑。 倪玉农对莫小年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好像他就这样,別在意。 倪玉农和武小閒走了之后,莫小年和桂生等了一会儿见没啥客人,也就关了铺子。 今天实在太折腾了,都累够呛。 晚上莫小年早早睡了,第二天莫小年也早早到了铺子。 过了一会儿倪玉农也到了。 他昨晚和武小閒吃饭,除了和主顾联络感情,一个原因也是打听下正阳门广场事件的进展。 他告诉莫小年和桂生,他们肯定是没事儿了,官方初步怀疑是俄国人派出的杀手乾的。 鬼冢足利前晚在六国饭店找过一个俄国妞,可能就是刻意安排的,为了让他精神不济。 莫小年心道,有信秋鸞的帮衬和刚到手的几千大洋,那位葛师兄应该已经顺利离京了吧? 正说著,铺子里有人来了,是个颇具文人气质的中年男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他想买个笔筒。 倪玉农就此招呼起来: “您看需要什么材质?” “瓷器最好。” “对年份和官窑民窑有要求么?” “最好清三代的官窑。” “您有格调。”倪玉农又道,“贵点儿也没事对吧?” “没事儿,掌柜的你先挑了我看看。” 倪玉农还真有两个好笔筒在店里。 他拿出了两个锦盒。 两个锦盒里头装的,一个康熙官窑青花山水笔筒,一个乾隆官窑粉彩花鸟笔筒。 倪玉农都拿出来了,摆在柜檯上,让中年男子一个一个看。 莫小年一看康熙青花山水笔筒,这玩意儿自己没见过;可能这个锦盒放得深,自己整理查看的时候没太注意,漏了没看。 这青花发色真漂亮,用的是云南珠明料,俗称翠毛蓝。 画工也好,远山近水,三五游人,特別有味道。 中年男子先看的也是这个康熙青花山水笔筒,不过他看底之后却道:“这是官窑么?没款儿的话······” 这个康熙青花笔筒,確实没有文字底款,足底只有青花双圈。 康熙官窑其实有很多不带款儿的器物,对於行家里手来说一样能定官窑。 而带款儿的官窑,也分好多种。比如有四字,有六字,有圆框,有方框;还有这种,无字青花双圈。 这个笔筒,是大开门的康熙官窑。 “您放心,这定是康熙官窑。要是觉得不真,又信不过我,可以到古玩商会去让人看。”倪玉农微微一笑,“款儿只是鑑定特徵之一,康熙官窑比较复杂,您得慢慢研究。” “你这么说,我信你。”中年男子嘆道,“光绪二十六年之前,琉璃厂见不到官窑的,那时候卖官窑,要吃官司。这二十年光景,遍地官窑了!” “您懂行。不过也没那么夸张,官窑终究是少见,只是仿品多了。” 中年男子看了一会儿康熙青花山水笔筒,还是放下了,又拿起了乾隆粉彩花鸟笔筒。 他貌似更喜欢乾隆粉彩花鸟笔筒。 倪玉农说他懂行,那自是客套话,看样子他根本鑑定不了清三代的官窑。 但是他运气好,今天来到了宝式堂,倪玉农给他拿的又是两件实打实的官窑。 他还盯著乾隆粉彩花鸟笔筒的底款看了半天,这个有“大清乾隆年制”六字篆书款儿。 “就这个吧,掌柜的,什么价儿?” “这个乾隆官窑粉彩,好彩料,好画工,我是一千八百大洋收来的,今儿您是头次来我宝式堂,我就赔本赚吆喝了,收您一个整儿,两千大洋。” “你这好歹赚了两百大洋,就別说赔本赚吆喝了。” 倪玉农不急不慢解释道: “我有铺子,有伙计,有日常开支,而且古玩生意和米麵肉菜不一样,它不是天天有啊。 一般来说,收货价超过一千大洋的东西,低於百分之二十的利,那就是赔本赚吆喝。 我这一千八百大洋的东西,去年收了,这钱压了一年多,我要是存银行,单说利钱也不少了不是?” “可还是太贵了。”中年男子摇头。 ······ 说来说去,最终是一千五百大洋成交的。 倪玉农嘆气,“我这咬牙赔上三百大洋,只为了不压货,铺子还得开下去,您下次来照顾生意,可得让我赚点儿啊!” 其实这笔筒他一百八收来的,他说一千八。当然,收的时候捡漏,不代表市场行情。 中年男子呢,接著貌似又有点儿后悔,他东看看西看看,又从一个货架上拿起一个小杯子: “这小杯子挺有味道,行了,就搭给我吧!” 这小杯子確实很有味道,整体青色,杯口外沿有一圈淡淡的白晕,还有一道紫红色窑变,带弧度呈现弓形。 “这小杯子是钧窑,我刚收来的,您可不能隨手拿了,就说当搭头儿啊!”倪玉农连忙说道。 这是钧窑没错,不过是元末明初的东西,普通民钧,杯子又小,圈足还有两三处飞皮。 也就能值几个大洋。 “別说,越看越耐看,就搭这个了!要不,笔筒也便不要了吧。”中年男子抬手指了指已经装好的笔筒。 “您多少再添点儿啊!”倪玉农其实也没想他能再添钱,下一句就得“忍痛”同意了。 不料中年男子手一挥:“行,我再加十个大洋!不过掌柜的你给我找个好盒子,把这个杯子装了,我送人。” 这生意算是谈成了。 中年男子居然就从宝式堂要了纸笔信封,先拿起笔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 辜鸿铭先生亲启。 第60章 细雨飞虹 写完这几个字,他还落了个款儿: 宋文昌赠礼。 而后,又在一张信笺纸上写了些字,吹了吹折好放进了信封。 辜鸿铭的大名,莫小年自然知道,不过宋文昌就没听说过,许是辜鸿铭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朋友? “这一封信,和装杯子的礼盒,一併帮我送到椿树胡同18號,辜府。”宋文昌说完,便直接走了。 “他倒是放心!”桂生撇嘴,“辜鸿铭,好耳熟,是不是用洋文演讲的那个教授?” 他不太爽,因为又要跑腿了。至於辜鸿铭这个名人,对他来说就是个人名,又不给他发钱、又不请他吃饭的。 “对,在六国饭店演讲过,英文演讲,一票难求,因为不少洋人很喜欢他。”倪玉农对辜鸿铭也没太多感觉,但比桂生多一点儿。 他对花钱买票只是去听一个人说话,也不太容易理解。 “我去送吧。”莫小年自告奋勇。 其实他也不是很渴望见到这位拿了十三个博士学位、通九国外语、却至今还留著满清辫子的人。 但,不是很渴望,不代表一点儿不渴望。 倪玉农应声,“快去快回。” “掌柜的,他这个事儿也不是很急,我临近中午去送,完事儿我在外头隨便吃点儿,饭后回来。这样利用午饭时间,也不耽误店里的活儿。” 莫小年这么一说,倪玉农还能说啥。 琉璃厂好伙计啊。 这要放到百年之后,怕是会有人转椅子回头就说我要你。 其实莫小年盘算的是,中午他和关元林有约,趁著快到中午去送,送完了两人碰头吃饭说事儿。 ······ 临近中午,莫小年就拿著装杯的盒子和信封走了。 来到椿树胡同18號院门前,还没等他上去叫门,门居然开了。 一个穿著枣红色寧绸大袖方马褂、头戴瓜皮小帽的老头子走了出来,手里还横著一根菸袋锅子。 深眼窝、高鼻子,还真点儿洋人相貌。 侧身之间,脑后那根发黄的小辫虽细,却仍很惹眼。 莫小年心想,这倒省事了,辜鸿铭自己出来了! “您是辜先生吧,有人让我来送东西给您。”莫小年直接上前说道。 这时候门里又出来一个留著辫子、身材高大、僕人模样的男子,刚要说话,却被辜鸿铭抬手制止。 “上面写的什么?”辜鸿铭问道。 “辜鸿铭先生亲启,宋文昌赠礼。” “宋文昌?”辜鸿铭皱眉,像是不认识这么一號人的表情。 高大男僕开口了,“老爷,前几日想拜您为师的小孩儿叫宋振涛,他父亲叫宋文昌。” 莫小年一听男僕说“宋振涛”就有点儿想笑。 不是因为別的,他想到了前世看过的电视剧,混子宋老虎的弟弟就叫宋振涛。 喜欢保熟瓜的老大华强,进屋之后和宋老虎一直互相彩虹屁拍著,结果宋振涛全程黑脸好像刚吃了翔一样。 最后他还非要拔份,终於被华强小弟跃平扎了一刀······ 而辜鸿铭听了之后,抽了口烟,“对,是宋文昌。” “既然对上了,那就请您收了吧。”莫小年接著说道。 “他的东西我怎么会收?”辜鸿铭却摆摆手,“拿走,送回去吧。別堵著,我要在门口散步抽菸。” “辜先生,这是他从我们古玩铺子买的,买了嘱咐送给您,接著就走了!我们估计也找不到人了,您还是收了吧!”莫小年解释。 “那是你的事情,为何要转移矛盾到我身上?不收就是不收!”辜鸿铭態度很坚决。 “那就这样。”莫小年说著,弯腰把装杯的盒子和信封放到了门前台阶上。 而后他起身说道,“这相当於我送到了。您要不拿进去,又相当於您扔了!跟我没关係了。” 说完转身就走。 辜鸿铭却不由笑起来,“有意思,你回来行么?” 莫小年转身回步,“行。您还有什么事儿?” “他送的什么东西?” “不是贵重东西,一个钧窑小杯子。”莫小年既然“任务”完成了,才不管那一套呢,有啥说啥。 “钧窑还不贵重?” “不是官钧,年份也不行,元末明初的。” “就送这么个玩意儿给我?”辜鸿铭走到莫小年跟前,“你说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不是,因为这杯子很有韵味,许是他觉得您审美很独到。” 辜鸿铭点头,“好吧,你打开我看看是个什么样的杯子。” 莫小年却摇头,“我的活儿已经干完了,这已经是您的东西了,我就不乱碰了。” 辜鸿铭又笑,转头看了看男僕。 男僕上前拿起了盒子和信封,打开了盒子,拿出了那只小杯子。 辜鸿铭歪头看了看,又从男僕手里拿过了这只杯子,用手转著圈看了一遍。 “確实有点儿韵味。”辜鸿铭看向莫小年,“但是你也听到了,我不想收。” “那如果宋文昌再找您,您就说我生生放下之后跑了,然后您直接扔了,不就完了么?”莫小年应道。 辜鸿铭大笑,“你真觉得这杯子有韵味,还是为了让我收下?” “確实有韵味,这东西还在铺子里的时候,我给他起过一个名字:细雨飞虹。” 这只小杯子,杯口外侧的一层白晕,確实有朦朧细雨的感觉,而弧度似弓的那道窑变紫红,也確实犹如彩虹初现。 “细雨飞虹。”辜鸿铭沉吟,“这杯子要用来喝茶,细雨飞虹的名字那就更妙了!” “好嘞,您留著喝茶吧。”莫小年拱拱手。 “小伙子你怎么称呼?琉璃厂哪家铺子的伙计?” “莫小年,琉璃厂东街宝式堂。” “好,我记住了,你听说过我么?” “当然听说过,我还读过您的书呢,《the spirit of chinese people》。” “呦呵?你还会说英文!” 其实莫小年本想说《春秋大义》来著,但这书就是辜鸿铭用英文写的,他前世看的就是英文原版,一时不禁就这样说了英文书名。 “就会这一句,书名嘛。”莫小年感觉时间不早了,別耽误了合味好饭馆和关元林的事儿。 至於辜鸿铭,其实好找,除了家住椿树胡同,他还是北大的教授,也有固定的课程。 第61章 连偷带骗 “你有事儿著急走?”辜鸿铭摆了摆菸袋锅子,“走吧,有空再找我聊。” “好的辜先生,临別之际,我推荐您读一本书。”莫小年笑道,“有个英国作家叫毛姆,今年刚写了一本《月亮和六便士》。” 辜鸿铭听了,“有点儿意思,你一个古玩店伙计,还知道英国作家?不过,听书名就不怎么样!” “这还提前挖苦上了。”莫小年笑了笑,便就走了。 辜鸿铭和毛姆,明年確实將会產生一面之缘。1920年这位英国作家毛姆来到华夏京城,听人说“可以不看三大殿,但一定要见辜鸿铭”。 於是,毛姆的朋友就写信给辜鸿铭,让他上门来见。辜鸿铭確实收到信了,但是並不鸟他。 毛姆便只好来辜鸿铭家中拜访了。 结果见了面,辜鸿铭居然挖苦了他一通,比如:当你们穴居野处茹毛饮血的时候,我们已经是进化的人类了。 莫小年走后,辜鸿铭看了看男僕,“他,让我读书?什么叫提前挖苦?这书名就是不怎么样嘛!” 男僕跟著点头,毕恭毕敬。 ······ 莫小年赶到合味好饭馆时,关元林已经到了,选了个靠里的相对安静的位置。 这小饭馆莫小年和那友三之前来过,印象最深的就是打烊比较晚。因为谈事儿,吃了什么倒是印象不深了。 关元林推荐了一道小炒鸡胗,酸辣口,说是这里的拿手菜。 除了小炒鸡胗,关元林又点了两道小炒,一荤一素。 莫小年有点儿饿了,又加了一盘牛肉和丸子汤。 吃了一会儿,看了看左右,关元林说道: “陆五奎的三件瓷器,其实是骗了景德镇来的钟姓瓷器商。 当时这位钟姓瓷器商来到门头沟,是来採购坩子土。 景德镇盛產烧瓷器的高岭土,却没有坩子土。” 坩子土,是门头沟的特產,含有多种金属成分,烧过之后,胚胎会变成白色,是烧制琉璃的绝佳材料。 “他想烧琉璃么?”莫小年插嘴问了一句。 “据说是搞研究。”关元林继续介绍道: “谈价,挖掘,装运······他就在这里住了一阵子。 陆五奎呢,算是他临时请的嚮导,同时他住在了陆五奎家里。 这个钟姓瓷器商,来门头沟之前,先在城里待过,他利用空閒时间收了三件东西: 康熙仿成化斗彩松鼠葡萄杯、元青花荆軻刺秦王大罐、北宋官钧玫瑰紫四方委角花盆。” 关元林说到这里,莫小年突然明白了! 原来那张纸上写的三件东西的价格,应该是收货的价格啊! 钟姓瓷器商到了京城之后,收了三件瓷器,他记在了纸上,连同收货的价格也附註了! 所以这三个价格才会参差不齐,而且有点儿奇怪。收货的价格,那就不一定正常了。 但陆五奎不是很懂行情,可能觉得这些价格也差不多,就比照著往外卖了! “这三件东西,他当时包好了放在一个箱子里,就在他住的屋里。”关元林吃了口菜,“结果呢,最后被陆五奎骗走了。” “到底怎么骗的?” “不知道的话不好猜,说出来却很简单。”关元林嘆了口气: “他趁著钟姓古玩商出去忙的时候,也带著老娘出门赶集去了,然后他家里就被『偷』了。 整个家里翻得乱糟糟,一箱三件瓷器不见了,陆家也『丟』了些財物。 小偷自是陆五奎找的。钟姓瓷器商的银票和少量大洋都带在身上,银钱方面倒是没什么损失。” “这是连偷带骗啊。”莫小年也跟著嘆了口气,“这个钟姓瓷器商怎么处理的?也没报官报警啥的?” “据陆五奎说,他好像著急要走,而且坩子土也已装好运走,就没有深究,隨后也走了。” 莫小年一听,这好像也太隨意了,“走前也没说啥?” “说了,他说別的东西无所谓,但是那只青花大罐,让陆五奎帮忙打听下,尽力找找。找不到,也別哭。”关元林应道。 莫小年皱眉,“这······这是什么话?” “陆五奎没当回事儿,觉得是一个外地人无奈的玩笑话。但我却有种不寒而慄的感觉。”关元林说完,深吸一口气。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莫小年又问。 “今年端午之前,大概四月底。” “半年了,一直没回来,怪不得陆五奎敢明著卖了。” 关元林点点头,“陆五奎应该是对我说了实话的。我也没有处理他,只是斥责了几句,现在还是先稳一稳为好。” “这个钟姓古玩商叫什么,也不知道对吧?” “对,知道我不就告诉你了么?他只说姓钟,来自景德镇。” 莫小年点点头,“这事儿,没想到这么复杂,多谢关兄了!” 莫小年將称呼从“关老板”改为“关兄”,自是近了一步。 不过,他还是不想把大罐仍然在自己手上、並未卖到广州的情况告诉关元林,总觉得时机不到。 “举手之劳而已。”关元林轻咳一声,“不过,我总觉得这个钟姓古玩商很不简单,陆五奎那点儿伎俩,肯定瞒不过他。” 莫小年点头,“不仅不简单,而且有些邪乎。” 关元林也点头,“有什么消息,我也会及时告诉你。今后,我若有什么东西需要掌眼的,还望小莫兄弟不吝赐教。” “太客气了关兄,我的眼力哪能比得了你。” “跟我就不要谦虚了。” ······ 两人吃完走出合味好,关元林叫了辆黄包车;莫小年说吃得有点儿多,消消食,走著回宝式堂就行。 就此分开。 莫小年从胡同走上了石駙马大街,没两步,迎面看到信秋鸞走过来了。 信秋鸞见了莫小年,却又把他拉到了胡同口里头,“你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 “我听说护路军和警署都去你们那里查案了。” “去就去唄,那个倭国人就是到过我们店里而已······对了,你师兄走了吧?” “早走了,去天津了。”信秋鸞拢了拢大辫子,“没想到你胆子不小啊!” “一般,我就是心態好而已。”莫小年见胡同里有人来了,“回头聊吧,我得去铺子了。” “等等,我还有事情问你!”信秋鸞指了指胡同里的交叉口,“咱们到那边拐个弯说。” 第62章 好大一只碗 莫小年没动,等那个过来的人出了胡同,才开口道: “信姑娘,你师兄的事儿我一定守口如瓶,这请你放心!” “不是这事儿,是別的。” 莫小年一听,“別的?那就不用进去那么深了,咱们都正大光明的,路边说不行么?” 信秋鸞看了看莫小年,“你好像有点儿怕我。” “主要是我打不过你。” 信秋鸞扑哧笑出声来,“行,那我就在这里问你,你们铺子的那个万桂生,是不是喜欢我?”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莫小年略略有些意外。 他也没想到,这丫头表达这种事情会如此直白。 桂生啊,生死只在接下来的一句话了! “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你回去告诉他,死了这份心吧!这种事儿勉强不来的。” 莫小年:“······” “怎么了?” “信姑娘,这么说给他听,是不是有点儿太伤人了?” “行,那你自己斟酌著怎么对他说吧,反正就这个意思。” 莫小年看著信秋鸞,“我说,你不会和你那个葛师兄······” 本来莫小年还觉得他们师兄妹数年没见,又有不小的年龄差,应该没啥事儿。 结果,现在信秋鸞果断要他转达让桂生死心的想法······ “你想多了,我並没有意中人。”信秋鸞傲然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只恨不是男儿身!如今台澎被倭国所占,东北也有倭国人盘踞,我恨不能提刀上阵杀个痛快!” 莫小年肃然起敬,出口成章:“男儿何不带吴鉤,收取关山五十州!” “好诗!这是你写的么?” “我哪有这种文才?这是唐代诗人李贺写的。信姑娘,你巾幗不让鬚眉,我真的很佩服!” 信秋鸞爽朗笑道,“那好,那你就帮我这个忙,告诉万桂生我的意思。” 顿了顿,她又道,“这个保鏢我未必能干多久,说不定哪天我就跟著师兄一起干了!” 莫小年只好点头,“放心,我一定转达。你也多保重!” “后会有期!”信秋鸞抱拳后便就此离去。 莫小年却没有立即挪步,默默点了一支烟,他看著信秋鸞的背影,上方好似燃起了一团火光。 ······ 回到宝式堂,倪玉农笑著问道,“怎么样?” “顺利。原来这个宋文昌想让他儿子拜辜鸿铭为师,隔三差五就会送东西。”莫小年解释。 “送一堆小玩意儿,不如一次送个大的。”倪玉农应道。 “这位辜鸿铭確实是个怪杰,送东西怕是没啥用······” 莫小年正说著,看到桂生乐呵呵过来了,一下子又犯愁了,该怎么对他说呢? 现在成了一场无果的暗恋,桂生却仍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在铺子里犹豫了一会儿,莫小年决定还是先缓上一两天吧,反正信秋鸞暂时也不会过来,和桂生碰不上。 下午也没啥生意,倪玉农早早就让莫小年走了。 莫小年中午吃不少,这会儿没什么胃口,心说晚上不行就不吃了,早点儿睡。 现在水秀去了中谷商会京城支店,她若回来早也会做饭,回来晚便就不做了。而且她在北新桥附近找房子,过一阵子可能就搬了。 莫小年回到四合院,水秀果然没回来,许半仙又在院里边抽菸边溜达。 “小莫,咱俩一人分一千大洋,对小葛是不是不太地道?”许半仙见了莫小年,上前说道。 “您要是觉得不地道,把钱给我,让我来承受不地道,不就完了?” “臭小子!说正经的呢!” “他知道成三破二的规矩,但还是坚持给两千,那就是想好了的。不收不就成了看不起他了嘛!”莫小年笑道,“老爷子,您作为一个玄门高手,怎么这种小事儿还要提一提?” “你这么一说,我就舒服多了。”许半仙抽了口烟,“我告诉你,他干的事儿,表面虽恶,实则却是积德的大善事,所以我才琢磨。” 莫小年点头,“我赞同您说的。而且他干的事儿,一般人也干不了,得有身手!” “那行,你忙你的,我出门找饭辙去。”许半仙竟背著手走了。 “嘿!有事儿问我,找饭辙不带我?” “既然是找饭辙,还未见得找到呢!”许半仙这句说完,人已经出了四合院。 莫小年便就回了自己的西厢房。 身子有点儿乏,躺在了炕上,结果竟然就这么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莫爷,到底在不在?” 一听这动静就是那友三,莫小年下了炕,开了门,“天还没大黑呢?” 莫小年合著睡了也就一刻钟,被吵醒却觉得挺久了。 “你小日子挺滋润哪,这时候就睡?”那友三进了屋,顺手关门。 莫小年看了一眼他拎的食盒,顺手把外间八仙桌上的煤油灯点了,“上次的龙纹鼎咋样了?这是直接带了新东西还是怎么著?” “別提了。”那友三放下食盒,先掏了莫小年一支烟点了,才接著说道: “上次龙纹鼎他不是要三万么?你说顶多值一万五,还告诉我怎么拿捏他。 结果呢,他直接说,卖不了三万就留著!反正,还有別的东西卖! 我再问,他竟然不跟我谈这事儿了!” 说著,那友三指了指食盒,“不过一看就不是排斥咱们,这不,直接又给我一件东西拿来了。” 那友三上次就用食盒装古董,这次莫小年还是觉得彆扭。 “毛公鼎的事儿呢,给他说清楚不掺和了吧?”莫小年一边开食盒,一边又问。 “说清楚了,端家都没告诉他这么细,他信咱们,连问都不问了。”那友三应道。 “嚯!好大一只碗!”莫小年拿开食盒盖子,不由叫了一声。 上次那友三拿的是个不大的食盒,里头装了锦盒,锦盒套了木盒,木盒里是珐瑯彩花鸟瓶。 而这一次,那友三拿的是个大食盒,里面直接装了一只碗! 这个食盒,真的很大。圆形,直径得有半米多,高度得有一尺。 而里头的大碗,居然刚刚能贴著圆形食盒的內壁放进去,直径达到了半米左右! 第63章 倭国人找上了 “青花五彩!好东西!”莫小年细看之后,嘖嘖讚嘆。 不过,这么大一东西放进去容易,往外拿可得小心点儿。 两个人合力,也是费劲,终於將这一只大碗从食盒中拿出放到了八仙桌上。 这么大一只碗,云龙纹的主画片,还有海水和山崖的背景,五彩非常艷丽,衝击力极强。 所谓青花五彩,其实是釉下彩和釉上彩的结合。 青花,是釉下彩,也就是先在瓷胚之上绘製青花图案,然后上釉盖住青花图案,入窑烧制。 若就是一件青花器,那么就此出窑就完成了。 而五彩,是釉上彩。 第一次入窑烧成之后,再在釉面上,结合釉下的青花图案,绘上五彩图案。然后,二次入窑烧制。 第二次入窑烧的温度,一定要比第一次入窑温度低,一是不能破坏已经烧成的釉面,二是彩料本身也不能承受高温。 青花五彩,烧制工艺其实和斗彩是差不多的。 只不过青花五彩的青花图案,可能只是有一定的呼应性,没那么强调细节;而斗彩画片中的內容,基本都有青花勾边,在里头填彩,更为爭奇斗艳。 对於莫小年来说,这玩意儿一看就是典型的万历官窑。 不过还是得看看底款。 不出所料,青花双圈六字楷书款:大明万历年制。 “这么大一只碗,一道冲都没有,甚至连明显的飞皮都没有,难得啊!”莫小年又忍不住夸起来。 “这玩意儿,他说收五千不过分吧?”那友三在一旁说道。 “不过分,不过他要收五千,咱们也赚不了太多。这东西应该就是五六千的行情,能多卖多少,咱就赚多少。” “哎?”那友三皱眉,“金胖子这次定价很准啊,怪不得他说倭国人想买他没卖,看来他是根据倭国人出过的价儿定的。” “倭国人看过?”莫小年一听,“怎么又有倭国人找上他了?” “这我怎么知道?不过我知道找他的是谁,那个什么中谷商会的池田四六。” “池田四六我见过,是京城支店的支店长。中谷商会收好东西,向来不吝惜价钱;明晚期的五彩,他们倭国称之为大明赤绘,这么大一只碗,不可能给不到五千。” 倭国人对华夏的瓷器,有一些有他们独特的命名,比如同安窑他们冠之以“珠光青瓷”;而这明晚期五彩瓷器,他们叫作“大明赤绘”。 因为五彩以红绿彩为主,尤其是红色特別强烈,所以强调“赤绘”。 “不是,他说了,不是价钱问题,他就是討厌倭国人。”那友三解释。 莫小年却紧紧皱眉,“倭国人和咱们不一样,他们一旦发现了金胖子这块肥肉,就会像蛆一样,一直往里钻!” “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那友三摆摆手,“这一点我俩一样,就是討厌洋鬼子,不管东洋西洋。我们大清的江山,就是被洋鬼子给祸祸了!” “你们的江山?”莫小年笑了笑,“算了,这都民国八年了,说这个没意义。我告诉你,倭国人盯上了金胖子,绝不会轻易放手!” “那我也没办法啊!”那友三拿起烟盒,先递给莫小年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金胖子本来也不听我的。” 莫小年吸了口烟,“这一时,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不过金胖子也不是傻子,你看他,一点儿一点儿往外出东西,不是一下子出一堆,说明还懂细水长流的道理。”那友三又道。 “好赌之人,性子说不准的。而且就怕有人做局,福贵就是个例子。”莫小年嘆道。 “福贵是谁?” “一个因为赌让人把家產骗光的人。” “嗐!”那友三尷尬抽菸,“我这不赌,家產一样也光了!” “三爷,上次分了八千多,够您好好过日子了。不行先买个宅院,再娶个老婆,回家有个热汤热饭的······” “一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是我应该过的日子嘛?”那友三哼哼。 “还是那句话,你可真是我的三爷!驴都倒了,架子还不倒。” “嘿嘿,年儿啊,你是有为青年,大好前途,甭管我了。”那友三指了指这只硕大的碗,“这东西,想好卖给谁了么?” “確实没想好,不行暂时放我这里吧。” “嗯,放你这里比放我那里安全,许半仙院里出不了事儿。”那友三想了想,“要不还给罗公子算了,我瞅他顺眼。” “这东西,给罗公子的话,我不好意思赚他太多,而且他喜欢精巧的东西。” “你不会想卖给关元林吧?他家里应该不缺这路东西。” “嗯,卖他也不合適。”莫小年想了想,“其实卖给汤大人挺合適的,但他是个洋人,我不想给他!” 那友三连连点头,“对!不给他!” “不知道仇二爷喜欢不喜欢。”莫小年沉吟。 “你说的是江南丝绸在京城主事的那个二公子?”那友三问。 “对。” “你要是和他能说上话,那就去找他试试唄!” “唉,这都是宝式堂的主顾,我这么撬行,其实不太好。”莫小年看了看那友三,“三爷,您之前不是號称要负责找买家么?” “行,那就我来找一次。” 那友三拍了拍胸脯,却又道,“你也不用太讲究了,宝式堂的主顾怎么了?难道就得一直买宝式堂的东西?你比如罗公子,我看他还是你的朋友呢!” “他確实已经成了我的朋友。”莫小年点点头,“所以我才会把古月轩卖给他。” “对了!”那友三眉头一挑,“你把这大海碗放宝式堂卖不行么?” “那肯定不行。”莫小年摆手说道: “第一,想让宝式堂代卖,得让出足够的利,但让多了,我们就没得赚。 第二,如果直接让倪掌柜收了,他这样的老手,不会出高价。 第三,你们两位大清贵胄,不是不想卖给洋人么?放到宝式堂,那就指不定卖给谁了。” “你脑子是真快。”那友三咂摸咂摸嘴,“哎?我又想起一个人来!” 第64章 莲花汤池 莫小年听他这么说,“三爷,所谓想起,是不是就是搞不定啊?” “什么呀,你想,京城古玩四公子,咱们俩刚才提了仨,就剩一个武小閒没提。”那友三应道,“不就想到他了?” “快拉倒吧,我接触过他一次,感觉有点儿怪异,很难消化。” “好傢伙,他是属韭菜的还是怎么著?难消化?” “就这意思吧,总之不太愿意和他接触。”莫小年摆摆手,“东西先放下吧,实在不行先找仇二爷。这次金胖子没时间要求吧?” “有啊,金胖子向来事儿多。不过,这次说十天半个月的就行,上次给了他三万三,然后他还贏了一些!” “十赌九骗,贏个毛线。”莫小年嘆了口气,“最后还得吐出去。” “没辙,劝不住。走走走,出去吃饭去!”那友三招呼。 “今儿不太想吃了,想早睡。” “那就少吃菜,多喝酒,不就早睡了么?” 莫小年还是跟那友三出去了。他现在有点儿喜欢那友三了,这老小子,毛病確实很多,但人也確实很仗义,而且是个性情中人。 那友三却带著他去了一个澡堂子。 而且还是个大场子,门楣上掛著一块黑漆牌匾,四个金字闪闪发光: 莲花汤池。 “不是吃饭么?”莫小年站在门口,扭头看那友三。 那友三却抖了抖袖子,直接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谁说澡堂子就不能吃饭?先泡个澡,再到楼上包房,酒菜都能叫上来!吃饱喝足,再找个唱曲儿的进来也行。” “好嘛,三爷你这是要一条龙来一套啊?” 莫小年心想,要说確实也该好好洗洗澡了。现在条件有限,住的地儿没浴室,最多也就是打一桶热水屋里擦洗。 “走吧,莫爷!”那友三又拿了个腔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进了莲花汤池,莫小年將衣服脱掉交给伙计,伙计把衣服掛好,夹上一块木牌,又给莫小年递上一块同號的木牌。 那友三自然也是这般。 进了热气腾腾的大间里头,两个大池子两个小池子,都有人,但也都不多。 那友三找了个最浑浊的大池子,嘴里嘟囔著:“厚汤养人,就这最好!” 莫小年受不了这个脏,选了一个小池子,里头只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儿,长得跟大姑娘似的,还细皮嫩肉的。 真特么烫!怪不得人少! 下了池子之后,莫小年有点儿受不了,但看到那个姑娘一般的小伙儿居然能泰然享受,便就忍著坐了下去。 泡了一会儿,就觉得没那么烫了,反倒浑身舒坦。 莫小年自己搓了搓,最后又出来拎个水桶接了热水冲了几遍,乾净了,但肚子饿够呛,便想去包房吃饭了。 那友三却又叫了个敲背的,要求给他按按,莫小年便自己先上了楼。 “爷,您想吃什么?对面饭馆好几个,基本什么菜式都有。”伙计跟著进房询问。 澡堂子里没有酒菜,是从饭馆叫来的。 “要一斤莲花白,一壶茉莉小叶。菜嘛,来个酱爆肉丝,南煎丸子,再做个豆腐,红烧一条鱼,再加个酸辣汤吧。”莫小年一边想一边说,“主食一併要了,就两碗素麵吧。” “好嘞!您先歇著。我紧著点紧著催!” 饭菜送来了,那友三也上来了,他还真会享受,这都能卡对点儿。 “这几个菜点的,真没水平。”那友三撇撇嘴,“这是要给我省钱哪?莫爷。” “家常菜,凑合吃点儿吧三爷,还能顿顿熊掌鱼翅啊?”莫小年拿起筷子,“我饿了,先吃为敬哈。” “得。”那友三自己倒了一杯酒,滋溜一口,“我说,你和那李小义一个池子,没说啥吧?” “就那个和姑娘一样的小伙儿?他一直在闭目养神,我俩根本没说话。”莫小年夹了一个丸子,“他什么人?” “李彦青知道吧?”虽说在包房之中关门闭窗,那友三还是压低了声音。 “知道,曹錕身边的红人。”莫小年也压低了声音,同时摆了摆手,意思在外头別乱聊了。 这个李彦青,也算是一个民国时期的名人。他年轻的时候,就是在长春澡堂子里搓澡的,由此结识了奉调长春的曹錕。 后来曹錕回到保定就把他带上了。 现在他应该继续在保定跟著直隶督军曹錕。 但是在此后的几年,曹錕会一路直上,到1923年还贿选当了大总统。 李彦青跟著曹錕一步登天,成了总统府收支处长,兼京城钱局督办,还弄了个陆军少將哩。 不过,死得也快,1924年曹錕被赶下台,曹錕一时死不了,李彦青却被枪决了。 “这个李小义,就是李彦青山东老家的远房侄子,也是这莲花汤池的老板!”那友三接著道,“你说,把那大海碗卖给他怎么样?” “三爷,你认识他么?”莫小年不由问道。 那友三回答:“怎么不认识?他没事就会在自家澡堂子泡澡,我之前和他聊过,他也知道我的底!好歹爷以前也风光过······” “今儿在池子里,没见你俩说话啊?” “我不得先泡澡嘛,我喜欢厚汤!你走了之后,我只让伙计按了几下,就去找他说话了。” 那友三又滋溜了一口酒,接著说道: “他刚才给我说,想拿一件古董送礼,给那个外城警署的署长!別看他有个挺牛的叔,但毕竟人不在京城,而且开澡堂子这种买卖,这种打点不能少,对吧?” “外城警署署长?王虎丰?”莫小年记得很清楚,因为王虎丰和护路军的李队长先在门口对话,后来又进来问话,和倪玉农聊天,最后还收了钱和扳指。 “对对对,好像是姓王。”那友三拍了拍桌沿,“小年你可以啊,才来几天啊,连警署署长都认识啦?” “倒不算认识,我就是见过一面而已。不过他喜欢古玩倒是真的,而且倪掌柜也和他相熟。” “嗯······”那友三美滋滋夹了个鱼眼,“这不就结了?只要咱们的东西保真,他是送礼用,多花俩钱儿也不会找后帐!” 第65章 以物抵钱 莫小年笑了,“三爷,问题是他得买咱们的东西才成啊?就算他愿意买,你咋知道他能看到多少钱呢?” 那友三想了想:“要不我现在就去找他说说?” 莫小年也想了想,“你的意思······他不懂对吧?” 那友三笑了,“我感觉是不懂,所以我想啊,只要加一句:保真,有问题包退。那就能要高价。” 莫小年点点头,“你这个思路不错,对不懂的人来说,寧可买贵,也不买假。” “那你等著我,我去说!”那友三相当积极,放下筷子擦擦嘴就走了。 等莫小年吃饱了,他也没回来。 莫小年等不及,出了包房的门,正好伙计过来了。 “客官,您是莫爷吧?”伙计问道。 “我是姓莫,那三爷呢?” “那三爷已经走了,帐他也结了,他让我给您捎个话,劳烦您跑一趟,去把东西拿到这个包房。” “啊?”莫小年想了想,“你们李老板在么?” “我们老板就是和三爷一起走的。” 莫小年心道,三爷这是把生意谈成啥样了?东西还没看呢,他俩一起出去干嘛? 虽然有点儿蹊蹺,但那友三既然说了把东西拿过来,那就听他的吧,毕竟是他联繫货源。 莫小年出了莲花汤池的门口,却见那友三和李小义回来了。 “正好,我给两位介绍下,这位莲花汤池李大老板,你们池子里见过没说上话。这位,琉璃厂大铺子的掌眼莫小年,下工了私下帮我个忙。” 那友三说话会抬人,给李老板加了个“大”字;而莫小年就是个伙计,但是说掌眼也不为过,確实铺子里的买卖他也参与,东西也能鑑定。 “幸会幸会。”李小义笑著拱手,好一个唇红齿白,语声也有些尖细柔婉。 李小义抹了髮油,头髮梳的一丝不乱,脸上还著了粉,还真是油头粉面。 一个男的这样,容易引发观者不適,但李小义没有,因为他长得清秀,生就美感。 若不是刚才赤诚相见,莫小年都有点儿怀疑他是个女的了。 “幸会幸会。”莫小年也拱了拱手,转而看向那友三,“三爷和李老板这是从哪儿回来啊?” “取了个东西,回头细说。”那友三又对李小义说道,“李老板,要不你稍等,我和他一起去取吧,正好我把咱俩谈的转达下,后头省时省力。” “那就有劳三爷。” ······ 一起去取大碗的来迴路上,那友三对莫小年说了说他和李小义谈的过程。 很顺利,李小义一听半米口径的大腕,登时就来了兴趣。 他並不懂行,但王虎丰这个人对於陈设器特別喜欢大的,家里的掸瓶都比寻常的大三分。 至於价钱,那友三开了八千,他觉得已经是高开了。 其实他还是不懂,这样的东西,要是老手开价,比如倪玉农,上来可能飆到两万。 首先它是明代的官窑,再者它大,显得很牛气。 开价两万配合一套物以稀为贵等等各种说辞,那才是正確的打开方式。 当然,这是面对外行的开价方式,並不是適用每一种顾客。 李小义面对八千的价格,没有压价也没有应承,却说自己也有件好瓷器,但是不適合送礼,既然那友三做这个生意,能不能抵一部分钱? 那友三被这一招打蒙了。谁承想他来了个这? 李小义接著又说,正好他想活动下,现在就回家拿,还问那友三要不要和他一起? 主要是认个门,以后做生意也方便。 那友三一听,可以啊,这不是搭上一个长期客户么?便就应了。 走之前又想,乾脆把东西拿来算了,总得一起谈,便交待了伙计转达给莫小年。 却不料这个伙计碰上一个麻烦的顾客,被纠缠了一会儿,等他告诉了莫小年、莫小年再出门,那友三和李小义却已经回来了。 也是因为李小义家住得近,宅子和莲花汤池之间,步行不过五分钟。 “没见他拎著什么,难道东西很小?”莫小年听了就觉得不太好。 这李小义虽然不懂瓷器,但能开这么大一个场子,就算是上头有人,也绝不可能是个笨蛋,不容易吃亏。 那友三说:“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啊,我在堂屋等著,他从书房拿了个巴掌大的锦盒出来,直接揣袖子里就和我回来了!” “得,都这样了,隨机应变吧,三爷注意我怎么说。” “放心好了,我不懂古玩,还不懂打配合嘛?” 两人带著食盒又回了那个包房,却见桌上的饭菜已经被收走,却又新摆了四个盘子,还有沏好的一壶茶和四个乾净的茶碗。 一盘青萝卜,一盘冬枣,一盘花生,一盘瓜子。 饭桌旁边,还新上了一张桌子,显然是放东西用的 这李小义心思挺细密。 两人刚把大碗从食盒中取出放到桌子上,李小义推门进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 身边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半老头子。 “这是我莲花汤池的帐房老洪。”李小义还给介绍了一下,“老洪也喜欢古董,想来开开眼。” 看来帐房老洪有眼力,李小义这是请他掌眼来了。 这事儿,莫小年和那友三算是临时起意。 而李小义,虽然不懂,却应付自如,按部就班。 不过东西没问题,就会省却很多心思。剩下的价高价低,关键只在怎么谈。 “二位慢慢看,我这来回奔波,確实渴了,我先喝两口茶。”那友三哈哈笑著就坐下了。 李小义和老洪看碗,莫小年和那友三喝茶。 莫小年拿了条萝卜,入口脆爽,微辣带甜,“好萝卜!” “这是山东潍县的萝卜,俗话说,烟臺苹果莱阳梨,不如潍县的萝卜皮。”李小义还扭头微笑接了一句。 他这回眸一笑,百媚生不至於,但也確实挺媚。 男人怎么能比女人还女人?莫小年不由又想到信秋鸞,她那一身豪气却更像个男的。 “大开门,確实是明代万历官窑无疑。”老洪很快就下了定论。 这古董鑑定,其实大开门的东西和一眼假的东西,但凡有点儿眼力,都不难,难的是似是而非的东西。 所以,即便老洪断代定性,莫小年也还是不知道老洪的眼力到底如何。 而李小义想以物抵钱的瓷器,也还没有拿出来。 第66章 这是汝窑 李小义不先拿出来以物抵钱的瓷器,而是先坐下来谈大碗的价格。 先谈钱,再抵钱,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时候老洪却找了个藉口出去了,看来他的任务只是確定真假。 李小义喝了口茶,“莫先生,你是掌眼的,你说这东西开门到代,那我就信。不过这个大海碗,三爷要八千,是不是高了些?” “不高!”那友三正磕著瓜子呢,吐掉皮就接话,“这东西,它少见!我给你说,前清的贝勒都不一定见过这么大的五彩官窑碗!” 莫小年乐了,暗道你可真会说,这不就是前清贝勒的东西嘛。 “优点確实是大。”李小义笑了笑,“但这古董奇珍,並不是以大小论价。” “李老板,你说得对,这东西本来是可以让价的,可是那三爷说,你想用东西抵一部分价钱?”莫小年开口了。 “那只是想。到底成不成,还得再商量。这第一步,还是得商定价钱,也有个基准不是?” 李小义端著茶杯,兰花指翘著,仿若不是谈这种生意,而是谈另一种生意。 “那你给个能直接收下的价格。”莫小年顿了顿,“我听听。” 李小义看了看那友三,那友三用点头瞪眼表达了自己洗耳恭听的意思。 李小义把兰花指改成了一个巴掌。 “五千?”那友三咳嗽两声,“太低了,不行。” 五千是要给金胖子的钱,要是李小义只给五千,那就成了白忙活。 李小义笑了笑,看向莫小年。 他其实已经看透了,那友三虽然跑里跑外,但真正说了算的,却是和自己同为“小”字辈的莫小年。 五千確实不行,谁说也不行,莫小年也摇头,“李老板,五千確实不行。” 李小义想了想,“我最高就能出五千,我也没有两千三千开始讲,然后往上抬,我是出的实在价儿。” “我能看出你的诚意李老板,但实在太低了,这个价儿比我们收来的价儿还低,倒赔钱。”莫小年应道。 “好。五千,卡在这里了。”李小义点头,又问道,“那就先看看我带的东西?”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也好,那就一起谈。”莫小年和那友三对视一眼。 起码李小义出的价儿不离谱,他拿出来的东西,但凡值点儿钱,混一起能谈好了,也有的赚。 李小义拿出了那个小锦盒。 这个小锦盒是个扁方盒,直径不过七八厘米,而厚度不过六七厘米。 他將这个小锦盒推到了桌上,“莫先生你是掌眼,你先来。” 莫小年也没客气,拿起锦盒就打开了。那友三確实也不可能看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一开锦盒,莫小年就眼前一亮。 他控制好情绪,这才轻轻从盒里把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一件小巧的青瓷鸳鸯水滴。 长和宽,都只有六厘米左右,高只有五厘米左右。 这个鸳鸯水滴的造型非常生动,呈现的是鳧水之姿,口中还衔著一支莲梗,而梗上莲花则在鸳鸯背上绽开。 鸳鸯的形態,还有羽毛,眼睛,刻画得都很细致。 而鸳鸯的神態也显得安閒从容。 水滴,又叫砚滴、水注,是很传统的文房器,储水,用的时候滴水在砚台里面用以磨墨。 滴水而不是倒水,是为了精细控制水量,因为磨墨用水,往往不能多也不能少。 这个青瓷鸳鸯水滴的滴水口和进水口设计得也很精妙。 滴水口是鸳鸯的喙部,而进水口则是背上那朵莲花的花心。 这件青瓷鸳鸯水滴,釉色青中泛蓝,亦属於天青色,釉水十分肥厚,却又特別润。 整器没有大面积露胎之处,只有底部的三个芝麻钉痕。 从钉痕可见如同烧过的香灰一样的胎质。 不过这东西,確实也有点儿小问题,就是羽翼密集之处,有星星点点的积釉,积釉顏色发黑。 这也说不上难看,但肯定属於问题。 这个问题出现的原因,主要是釉水中含铁量过高,故此说明这件东西的釉水调配没做到完美。 同时,出现这么多积釉,也说明上釉的时候对羽翼密集之处没有做好,虽然这种地方確实不好处理。 不过,瑕不掩瑜,这些发黑的积釉,掩盖不了这件青瓷鸳鸯整体的美感。 ······ 那友三见莫小年一直在看,不由咳嗽了两声。 莫小年抬头,只是淡然一笑;心下却想,两世为人,见了好东西还是控制不住啊。 “看来,莫先生十分喜欢这件东西!”李小义嘴角微微上扬。 “喜欢倒没有,我只是怕看错了东西,估错了价值。”莫小年点了一支烟,“不知道李老板想用这只宝鸭穿莲水滴抵多少钱?” “这是鸳鸯。”李小义纠正。 “鸳鸯?做得有点儿含糊了。”莫小年摆摆手,“见笑了,我看成鸭子了。” “莫先生,正所谓:褒贬是买家,喝彩是閒人。你这,也算褒贬吧?” 莫小年心说这小子有两下子,他虽然不懂古玩的鑑定,反应却十分机敏。 “这个咱就不討论了,李老板还是直接说如何抵钱吧!” 李小义貌似也不想囉嗦了,“我本想五千买你们的大碗,若是以这件鸳鸯水滴抵钱,那我就一块钱也不用出了。” “什么?不是只抵一部分么?而且就这个小玩意儿,能顶得了五千大洋?”那友三有点儿急了。 他觉得这买卖好像是成不了了。 李小义却微笑不语,看向莫小年。 莫小年心下已经乐开了花,但此时一脸严肃,眉头紧皱,“李老板,这一件青瓷水滴,怎么能抵得了这么多钱?” “因为,这是汝窑!”李小义语速不快,语气却是斩钉截铁。 这句话把莫小年给整不会了。 他要是能认定这是汝窑,怎么可能只顶五千大洋? 若是汝窑的瓶子、洗子、香炉之类,五万大洋也买不到! 即便是这么一只有发黑积釉的小小鸳鸯水滴,那也不是一两万大洋能拿下的。 只抵五千大洋? “李老板,若这件水滴是汝窑,我直接出五千拿下,然后大碗送给李老板!”莫小年也是斩钉截铁。 李小义的说法,让他一时不能判定后头接什么话,所以先诈一诈再说。 第67章 一物换一物 “莫先生,我本来觉得你眼力过人,没想到······”李小义嘆气: “你是不是觉得,若真的是汝窑,我抵的价钱太低,有些难以置信?” “东西是东西,价钱是价钱。这是三爷的买卖,我只是看东西说话,不论抵五千还是五万,这东西都不对。”莫小年这时候肯定不能鬆口。 那友三虽然在古玩上眼力不济,但看这方面是可以的。他知道双方在角力,到了关键当口。 不过,胜负其实已分。 “这鸳鸯水滴,可是我在保定追隨曹督军的叔叔送给我的。” 李小义说得不紧不慢,实际上已经黔驴技穷,都把李彦青搬出来了。 “李老板,如果你坚持是汝窑,那就不要谈了,琉璃厂那么多铺子,若真是汝窑,你何必在我这里抵钱呢?” 莫小年放下茶杯,又点了一支烟。 虽然他嗓子有点儿紧,对这件鸳鸯水滴的渴望进一步加深,但为了不搞炸了,还是得唬人。 “哈哈哈哈。”李小义终於笑出了尷尬。 他即便如此大笑,也显得比较柔,那一口牙是真白啊。 “今天碰上莫先生,我就算跟著学习了,那你说说,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莫小年鬆了一口气,发展到这一步,最起码有希望拿走这个鸳鸯水滴了。 这是不折不扣的北宋汝窑! 但有两点会让人生疑。 第一,就是星星点点的发黑积釉。 因为汝窑釉水的调配非常严格,“汝窑宫中禁烧,內有玛瑙末为釉”,烧成之后,鲜有发黑现象。 鲜有,不代表没有。 特別是这一件鸳鸯水滴和其他器物不同,羽翼上有很多细密的线条和凹点。不管怎么上釉,它也会有积釉。 这一点,只要积釉均匀好看,也没什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但是,釉水的调配,虽然严格控制,但也不能分毫不差;再者,入窑烧制的火候温度时间,稍有不同,效果也可能会有些许差別。 有时候,烧一百件,合格的可能只有几件。 这一件鸳鸯水滴,许是釉水中铁元素多了那么一丟丟,同时烧制的时间又略长了些。 加上积釉的基础,就出来了这个效果。 但是,这又不能算作不合格,所以没有被毁掉,最终还是採用了。 这个疑点其实不难解释。 但是有的人面对汝窑,宋代五大名窑之首,对品质要求上会產生“洁癖”,小问题会在心里变成大疑点,乃至看假。 第二个疑点,就是这件鸳鸯水滴,有芝麻钉痕、露香灰胎,但是釉面並无蟹爪纹。 蟹爪纹,是釉里很细很均匀的类似冰裂的小开片小纹理。 又叫蝉翼纹。 这两个说法都很形象。 这种开片纹理很特別,和其他瓷器的开片不同,由此成了鑑定汝窑的典型特徵。 但凡事不能绝对,总有少见的特例出现。 这件鸳鸯水滴,它算是个“圆雕件”,整体有各种弧度,基本没有平面和直面,和瓶子洗子香炉之类的器物不同。 同时,出现了发黑的积釉,也说明釉水调配和烧制过程,也是不太一样的。 不过,没有蟹爪纹,不代表没有开片;蟹爪纹是一种特殊的开片而已。 这件鸳鸯水滴上的开片,纹理略长了些,也没那么密集。 ······ 就这两个疑点叠加在一起,一般人是扛不住的。 当然了,这些话莫小年是不能对李小义说的,他有另一套说辞。 知识就是力量,眼力就是財富。 “李老板,要说它和汝窑一点儿边也沾不上,那也不对。”莫小年慢悠悠开了口。 “还请赐教。” 莫小年微微点头,接著说道: “对於宋代五大名窑的仿古之风,明代就已经颳得很盛了。 清三代延续了下来,尤其是乾隆一朝,仿品太多了。 大名鼎鼎的唐英,为乾隆仿烧五大名窑,达到了很高的水准。 仅仅在乾隆三年这一年,仿汝窑器就多达40余件。” “你的意思,这一件鸳鸯水滴,是乾隆官仿,唐英烧的汝窑?”李小义不由插问一句。 这本来就是莫小年想说的,东西若是清代官仿,加上还是唐英的工手,大几千就合理了,五千还是个小漏儿哩。 结果李小义还配合上了。 “对,个人浅见,见笑了。” 啪啪啪啪! 李小义拍掌,“莫先生果然好眼力!我刚才只是为了领教一番,虚张声势,还望海涵。不过,若我觉得真是北宋汝窑,也不会只抵五千块。” 莫小年心道,谁知道你怎么想的?我確实没有完全猜透,但也不想猜,我只想赶紧拿下这宝贝走人! “李老板,其实呢,这清代官仿汝窑鸳鸯水滴,价值不止五千。但是呢,我们的这件万历官窑大碗,价值也不止五千。但如果一物换一物,彼此都不用贴钱,我觉得很好。” “说来说去,不就是我最初的一句话嘛!”李小义做了个胸前挥手的动作,只是太娘了。 那友三这时候接话了,“这买卖,就这么做成了?” 他的意思,是没想到这个小玩意儿这么值钱。他相信莫小年,绝对不会吃亏,换就是赚的。 莫小年也理解他的意思。 而李小义却误会了,“三爷,难道还要唇枪舌剑谈上大半夜的价格?” “没有。”那友三咧嘴,“都是痛快人,都是痛快人。” “三爷您这名字起得真好,友三,那就是友直、友谅、友多闻,莫先生集三大优点於一身。” “谬讚了。”莫小年起身,“那咱们就抓紧写个字据吧。” 话音刚落,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吧。”李小义应声。 进来的是帐房老洪,手托木盘,摆著笔墨纸砚印泥一应俱全。 这都安排好了······ 完活儿之后,莫小年和那友三便告辞了。 本来那友三还想叫个唱曲儿的进房,但这笔大买卖他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得问莫小年,心底瘙痒难耐,所以紧著走了。 离开莲花汤池,那友三拉著莫小年走到一僻静处。 “莫爷,我也不问真汝窑假汝窑,你就告诉我,这东西若想半个月之內出手,能卖多少钱?” 第68章 外宅 “汝窑是真汝窑,可惜有点儿毛病,又只是个小水滴。”莫小年应道。 “看来过不了万?”那友三连忙追问。 “三爷,过不了万对这件东西来说,那是一种侮辱。”莫小年摆手,“即便有点儿毛病,而且想快出,那也得三万!” “三万?!”那友三哈哈大笑,“你这运气,绝了!若不是今儿换了,那大碗怎么也卖不出这个价儿啊!” “这可是汝窑!三爷,你去琉璃厂满大街问问,有几个能拿出一件汝窑的铺子!” 莫小年回想百年后的前世,到他穿过来之前,全世界公认的北宋汝窑完整器,也不足百件! 若这件汝窑鸳鸯水滴一直完好传承,安然走过百年时光,那也將是其中一件。 “这我知道,汝窑,北宋五大名窑之首嘛!除了后周世宗的柴窑,就属它最稀罕!”那友三又想了想:“哎?三万······是不是有点儿便宜了? “嗯。但没办法。这不是正儿八经的瓶、尊、炉、洗一类的,需要碰对人,还有点儿小毛病,又得快出。” 那友三搓了搓手,突然一跺脚,“我想起来了!前几年琉璃厂曾经出过一件汝窑天青釉弦纹尊,好像卖了十万大洋!” “噢?卖给谁了?”莫小年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传言非常多,有说是袁世凯的二公子袁克文买走的,也有说是英国人买走的,还有说东洋人买走的······” “不管谁买走的,这东西,可能已经不在华夏了。” 莫小年想到百年后,记录在案北宋汝窑天青釉弦纹尊,只有两件,故宫一件,英国大维德基金会一件。 那友三说的这件,有可能就是去了英国那件。 “三爷,这件汝窑鸳鸯水滴,三万就三万吧,但是我想卖给能把他留在华夏的人。”莫小年又道。 “这话一点儿毛病都没有,我肯定依你!” ······ 回到四合院西厢房,莫小年在外间坐下,又点了一支烟。 思绪还需要捋捋。 这件汝窑鸳鸯水滴,想出手其实还有个小门槛,那就是买家的眼力需要达到一定的高度。 比如和莫小年现在最熟的罗章骏,他的眼力已经不低了,但是要想判定这件汝窑鸳鸯水滴,怕是还要费点儿力。 汝窑的东西太少了,这东西又有疑点,並不是说判定就能判定的。 虽然莫小年可以给他讲清楚,但若是他还是犹疑,买卖不成反生嫌隙,哪怕只有一点儿,也不舒服。 至於倪玉农,应该会看懂,但是莫小年不能给他。 因为倪玉农拿了,大概率是要倒手赚钱的,如此风声一出,李小义一看走宝了,无形中多了个看自己不爽的人。 莫小年最终觉得,这汝窑鸳鸯水滴出给关元林最合適。 关元林在瓷器上的眼力很高,也表达过不让好东西流出国门的意思。 同时,他还刚帮自己打听了陆五奎的所作所为,自己却还瞒著他元青花大罐的真正所在。 而且,他懂货懂行,三万的价钱,不用解释,他就知道是漏价儿。 打定主意,莫小年决定明天就找个地方给关元林打电话,关元林给过自己名片,上面有吉昌盛票號的电话。 结果,不等莫小年打电话,第二天上午莫小年去宝式堂的时候,走到琉璃厂东西街中间路口,就碰上了关元林。 “我正巧有事······” 走近之后,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两人便又都笑了笑,一起走到了一个僻静处。 “关兄,你先说吧,我的事儿简单,是有东西要出手,问你感兴趣不感兴趣。”莫小年道。 “东西?”关元林一听,“我这个事儿有点儿麻烦,既然你还有东西要卖,那不如咱们晚上凑个饭局算了。” “行。那就今晚吧。”莫小年点头。 莫小年没想到前世饭局不断,现在到了民国,饭局也不少。 前世有很多玩古的老板请客,他们想让莫等閒鑑定,修復,乃至出谋划策,参加活动。 也有不玩古,但是用古玩器物或装、或投、或洗的老板,也会请教莫等閒。 “好。兄弟你先告诉我,这东西大概······” “北宋汝窑。”莫小年压低了声音。 “噢?”关元林瞪大眼睛,“当真?” “我看是,而关兄的眼力,我觉得也能看真。” 关元林略略沉吟,“不如这样,我请你到我外宅小酌,今晚你直接带著东西来吧!距此不远,宣內,头髮胡同。” 莫小年一听,外宅?好嘛,关元林这小日子可以。 “外宅的小嫂子看来厨艺了得?”莫小年笑问。 “对,厨艺很好,还有个丫鬟也会帮著拾掇。”关元林也笑了,却又解释,“兄弟你有所不知,我並不是好色之人,这其中另有隱情。” 莫小年哈哈一笑,表示信他。 隨后关元林告知了外宅在头髮胡同的具体门號,两人约定了晚饭的时间,便就此分开。 ······ 今天上午,桂生一直都有点儿心事重重。 倪玉农中午有个饭局提前走了,莫小年才问道,“怎么了?” “我总感觉心里不舒服,有点儿拉拽的感觉。”桂生愁眉苦脸,“却又没发生什么不舒服的事儿。” 莫小年一时也跟著不舒服起来。 信秋鸞让转达的话还没转达呢,乾脆就趁此时机说了吧。 “桂生,巧了,信姑娘托我给你捎个话。本想昨天告诉你,但是给耽误了,今儿正好掌柜的走了······” 桂生一听,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你说!” “主要內容有三部分,你別著急,我一二三这么说。” “行!” 莫小年稍稍理了下思路: “第一,她说看出你喜欢她来了。 第二,她想上战场,保家卫国,不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第三,她在京城未必待很久,她想找机会杀倭。” 听完之后,桂生皱著眉,脸憋得通红,“你这说了三点,也没说她对我到底什么感觉啊?” “这个她確实也没说。”莫小年想了想:“但是她不管对你感觉怎样,也不可能跟你过日子。” 莫小年確实没办法了,总得说个结果,含糊不过去的。 桂生突然笑了,“行,我懂了,她还有什么话么?” 桂生肉眼可见笑得辛苦,莫小年嘆了口气,“还有最后一句:此身已许国,再难许君。” 第69章 清吟小班 桂生听了,也嘆了口气,转头却又反应过来: “你骗我呢?她的话,都是直来直去,哪有如此文采?” 莫小年:“······” 这把没弄好。 “是你编出来安慰我的,对吧?”桂生又问。 “咳咳。”莫小年应道:“我这也不算编,只是我把她的意思总结了一下,然后呢,这句话我觉得挺合適。” “其实我都懂,你不用如此安慰。”桂生平和了一些。 莫小年接著说道,“那天,我见她嘆气恨不是男儿身、不能上阵杀敌我就明白了。桂生,我了解你,你是想过小日子的,最羡慕的生活状態就是倪掌柜,对吧?” “这倒是。” “你稀罕他,可是他不属於你,又有何用?幸亏你们还没开始,要是成了,她突然要去上战场,你该当如何?又或者已经成亲生子,她若提刀离家,孩子的奶都没人餵了,你还得天天去挤羊奶。” “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桂生看了看莫小年,“行了兄弟,我知道你是怕我伤著了。你放心吧,我还没到不可自拔的地步。” “那就好。” ······ 下午,倪玉农到了铺子之后,告诉莫小年和桂生,趁著天冷客少,他想去趟山西,儘量收点儿好货。 他走之后,会再安排帐房老秦过来在铺子里待著,让他们三人相互照应。 帐房老秦也是长年跟著倪玉农乾的,他负责倪玉农的各种帐目,只是平时不在宝式堂。 他每年会集中来宝式堂一阵子,主要是年初和年尾,莫小年还没见过。 倪玉农预计三天后出发,他还雇了个鏢师一起。 倪玉农交待完就走了。 桂生的心情也缓和了很多,就是中午化悲伤为食慾吃得太多了,有点儿腹胀。 “掌柜的以前离京收货,带过你么?”莫小年问道。 “我跟著去过天津,没去过远的地方。去山西收货,得有当地的军爷照应,倪掌柜之前一直有个关係在用,这次估计也是说好了······”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好一阵子,而下午除了有两个逛灯的进来又走了,也没啥生意。 又是早早关了铺子。 离开宝式堂,莫小年先回去取了汝窑鸳鸯水滴,又去了头髮胡同关元林的外宅。 莫小年在外头走的时候,大致也能看出,这个宅子还不小呢,怕是得有三进。 开门的是个大胖丫鬟,语声却细,“是莫公子吧,老爷等著您呢。” 莫小年对“莫公子”这个称呼有点儿不太適应,鸡皮疙瘩微起,跟著进了门。 绕过影壁,关元林也迎了出来,身边还有个身材苗条的女子。 这女子的身材和大胖丫鬟一比,那简直是天上和人间,这还是冬天穿的多,都能明显看出好身材。 而且她长得极美,那张薄施粉黛的脸,看不出年龄,只觉得精致和漂亮。 长成这样,说她厨艺了得,都让人有点儿不信了,感觉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兄弟来了!”关元林上前招呼。 “奴家馨桐,见过莫公子。” “小嫂子不必客气!”莫小年笑道,“关兄我是不是来早了?今儿从铺子里出来的早。” “早晚都无妨,走,先喝茶。” “那奴家先和荷花去准备晚饭。”馨桐就此告退。原来那个大胖丫头叫荷花。 莫小年跟著关元林到了第二进院的一处像是书房的屋里。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 “兄弟,请坐,今儿咱们喝上等的六安瓜片。”关元林笑道,“好友配好茶。” “关兄还有好福气呢,小嫂子貌若天仙。”莫小年一边坐下一边应道。 “兄弟又打趣我,实说了吧,馨桐虽是江南女子,到此之前,却在天津的清吟小班。” “啊?”莫小年没想到,如此女子,居然是青楼出身。 不过,这清吟小班虽是青楼的雅称,却也是最高等级的。 清吟小班的烟花女子,往往多才多艺,而且颇具文化素养,吟诗作对都未见得输一般文人,所以身价不菲,能光顾的客人往往是名流绅士权贵巨富。 当然,以关元林的身家,尽够。 清吟小班的房间,也都是高端雅致,笔墨纸砚,琴棋书画,都有安排,比之最低等的窑子,又是一个天上和人间。 “兄弟,你来了,我就说说。”关元林就此介绍道: “去年我去天津,处理一笔麻烦的债务问题。 结果,落进了圈套之中,差点儿当街被砍死。 受伤后,我慌乱之中跑进一条巷子,爬上二楼,进了一处房间。 不消说了,这是一处清吟小班,房间也正是馨桐的房间。 过程算是有惊无险吧,她救了我。事情过后我留了一些大洋就走了。 等我回到京城不久,却又听说馨桐因为当时救我的事儿败露,被算计我的主儿抓走了。 我便就花费大量银钱,疏通了天津警察厅的杨厅长,就此不仅把馨桐救了,也把算计我的主儿给置办了。 这事儿之后,馨桐坚决说要跟著我,因为无法在天津立足了,以后明枪暗箭的她也应付不了。 她算是救过我的命,我也不好弃之不顾,就带回来安顿在这里了。 这地方其实以前是我的一个別院,读书静思之处。 我也给她说了,若跟我,只能做外宅,无名无分,就连子女,也入不了关家之籍。 她却说本就是风尘女子,只伺候我一个已经比以前好了。 唉,兄弟我不瞒你,她来了一年了,我还没和她······” 听到这里,莫小年忍不住笑了,他不是笑关元林,他是想到了前世的一位脑袋大、身材瘦的女主持人的经典语句: 真的吗?我不信! “兄弟,莫笑我。”关元林摆摆手。 莫小年想了想,认真回答,“关兄,顺其自然吧,也不用太过用力。” “我用什么力了?” “不说这个了,来,关兄,既然还不吃饭,那就先看看我带来的东西。”莫小年拿出了装著鸳鸯水滴的小锦盒。 关元林一见东西拿出来了,登时兴趣也起来了,毕竟之前莫小年就告诉他了,这是汝窑! 第70章 找不到,也別哭 莫小年將锦盒放到了桌上,示意关元林自己开。 但凡玩古的人,面对有期待感的爱物,开盒其实也是一个享受的过程,別人开和自己开的感觉不一样。 关元林开盒拿出这件汝窑鸳鸯水滴,眼睛陡然像被点著了一样,要冒火星子了。 莫小年在一旁默不作声,喝著六安瓜片。 “確实是好茶,浓而不苦,香而不涩。”莫小年夸讚,“贵有贵的道理。” “確实是汝窑,芝麻钉,香灰胎,釉水肥美如玉。”关元林紧跟著莫小年夸茶,就下了定论。 “关兄,实不相瞒,这东西一般人我还真不愿意卖,因为有两个疑点。”莫小年直言不讳。 “发黑的积釉和不像蟹爪纹的开片。”关元林直接点出,“这也不算疑点,其实可算作毛病。” 莫小年登时觉得自己选对了人。 只有眼力相当的人,才能正常沟通交流。 前世,莫等閒见过眼力不足却十分固执的人,有抱著高仿坚持真品的,有对著真品狂喷假货的,还有在某个知识点上冥顽不灵的。 莫小年拍掌,“关兄见识过人,佩服!” 关元林摆摆手,又道:“这东西,若是当成清三代官仿,或许会捡漏。不过清三代官仿,往往会在外底加青花书写的或者直接刻上当朝篆体年款。” “也有例外。”莫小年接口,“但是这东西它不是康雍乾官仿。” 关元林点头,“其实我並不喜欢明清瓷器,还是喜欢宋元老窑瓷。兄弟你开价吧。” “关兄如果喜欢,那就看著给吧。”莫小年虽然有三万的底价,但是还想听听关元林的价钱认知,毕竟他在民国,对古董价格尚未完全通透。 “这是贝勒府的东西么?”关元林又问。 “不是。”莫小年摇头,“我猜他那里应该没有汝窑。” 关元林嗯了一声,又道,“兄弟你来京城尚不足月,哪来这么宽的路子?连汝窑都搞得到。” “实不相瞒,这不是京城的东西,从直隶保定过来的,不过具体的货主,兄弟我真的不便说了。” 关元林点点头,“东西没问题,但是我看你想快出,而且不想卖给洋人,才找的我,对吧?” “对。” 虽然这属於压价的话,但莫小年还是直接应了。 “三万!”关元林之前铺垫有点儿囉嗦,给价却是乾净利索。 “关兄,这东西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么?除了眼力,还有就是你对价钱的估量很准。”莫小年应道。 “这么说,三万就是你的底价?” “对。其实这样的东西,钱是一方面,另一个方面,货卖与识家。”莫小年摸出一支烟点上,“关兄,就这个价儿!东西是你的了。” “好!”关元林微微一笑,“有些东西,有钱也未必买得到。不瞒兄弟,这是我第一件汝窑完整器。” “噢?这么说,关兄还有別的汝窑?只不过是残器?” “兄弟稍等。”关元林出了屋子。 很快他就拿回了一个紫檀木盒。 这紫檀木盒是专门配的,里面装的,是一只汝窑出戟尊。 只可惜,这只尊原先应该是已经碎成了好几块,现在是用鋦钉合起来的。 即便是用了鋦钉,有些缝隙和缺口,也是存在的,也就是这些小碎片已经不在了。 好在总体还能拼成一只出戟尊,没有大的缺损,只有小的缝隙和缺口不完整。 而且因为出戟尊的特殊形制,打上鋦钉还是比较和谐的。 汝窑的出戟尊,是仿青铜器的造型,颈腹足四面会贴塑条形的方棱,而方棱被形象地称之为出戟。 而如果把这些出戟去掉,就演变成了花觚的形制。 有这些出戟,鋦钉就相对不那么突兀了。 “这要是完整器,了不得了!”莫小年嘆道,“汝窑无大器,这件出戟尊真是不小。” “所以啊,即便是残器,我也视若珍宝,连这些鋦钉都是特製的。” “你若早遇上我,有些地方,或许会修復得更加完美。”莫小年有些入神,一时说漏了嘴。 关元林一听,“兄弟你还会修復瓷器?” “噢,以前在奉天学过一点点。”莫小年摆摆手,心里却有点儿技痒,这东西修復得確实还不够完美。 而且可以不用鋦钉。 即便用鋦钉,鋦钉的顏色也可以通过合金配比改进,让鋦钉顏色和瓷器主体的天青釉更为搭配。 不过,现在都已经打孔上钉了,重新再来肯定不行了。 “这已经是前门益华楼老师傅的手艺了,鋦钉钱我自己出的,光是手工,就花了二十个大洋!”关元林接著说道: “益华楼给北宋定窑大碗镶个口,也用不了十个大洋。” 两人正说著,馨桐来敲门了,不消说,饭做得了。 “正好买卖做成了,走吧兄弟,边吃边说我的事儿。”关元林起身招呼。 吃饭的房间里,只有莫小年和关元林,馨桐做好了饭菜,和荷花一起摆好了桌面,便都离开了房间。 整整八个菜,一个汤,菜量虽然不大,但是麻烦呀,想必下午就开始准备了。 菜式以淮扬菜为主,夹杂两道鲁菜。 酒也准备了两种,一种竹叶青,一种莲花白。关元林挺喜欢京城当地的莲花白。那友三也喜欢。 “来,兄弟!”关元林招呼。 因为只有两个人,便也少了规矩,相对隨意一些。 莫小年尝了馨桐做的菜,味道確实很好,不是香味浓郁那种好,而是细腻的好味道。 “兄弟,我要给你说的事儿,还是陆五奎和景德镇钟姓瓷器古玩商的事儿,没想到,这事儿真的还没完。”关元林进入了正题。 “他不会来了吧?” “现在还没有,但是来信了,而且確实说了要来。” “关兄,那你就捡要紧的说。” “他说,別的两件东西,都无所谓,就当送给陆五奎了,但是那件元青花大罐,让陆五奎务必找到。”关元林顿了顿才又道: “找不到,也別哭。” “又是这句?!”莫小年记得,关元林打听到消息之后,告诉过自己,上次这个钟姓瓷器商离开之前就对陆五奎说过这话。 当时莫小年就觉得,这句话有点儿邪乎。 没想到,这次又写到了信里! 第71章 紫定 “对。”关元林也露出了凝重的表情,“这句话,让人不寒而慄,仿佛哄小孩子一般,却又隱隱带著杀机。” 莫小年接著问道,“来信中还有什么內容么?” “你让我捡要紧的说,其实,这封信本来就不长。不过,这次他留了名字。” “噢?” “钟百炼!千锤百炼的百炼。” 莫小年嘆了口气,“看来,这个钟百炼很难炼啊!” “信里就这么些意思。”关元林接著说道,“陆五奎也害怕了,他去找了陆永熙。” “怎么说?” “陆永熙没说大罐卖给了你。” “他说卖给谁了?” “他说卖给了法国人马丁。” 莫小年略略沉吟,“元青花香炉他卖给了马丁,现在移花接木,又说元青花大罐卖给了马丁,虽然把我给隱去了,但他並非好心。” “对。”关元林接口,“你是宝式堂的人,也就是琉璃厂的人,他没说卖给你,是怕这事儿传扬开来,说他的买卖不乾净,他还想在琉璃厂东山再起呢。” “陆五奎想怎么办?”莫小年又问。 关元林回答:“他现在很为难。陆永熙还告诉陆五奎,不仅不要去找马丁,这事儿最好也別瞎说,因为马丁是法国公使的亲戚,陆五奎若惹出了乱子,吃不了兜著走。” 莫小年喝了一口酒,“这事儿,我肯定不能置身事外了。” “你?应该没事儿,甚至陆永熙也没什么,陆五奎確实麻烦了。我是他的东家,才不能置身事外。”关元林摆摆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也无需太过担忧。” “这个钟百炼,绝对是个高手,他从景德镇跑到京城,就为了採购门头沟的坩子土,说明他十分善於仿烧,这次应该是烧琉璃。”莫小年分析。 关元林点点头,並未说话,若有所思。 莫小年又道,“关兄,这元青花大罐最后是我买的,这事儿我绕不过去,他若来了,你们让他找我。” “啊?这又是何必?你不过是过手了一次,本没有任何问题。” “两码事。这个钟百炼的目的,是取回元青花大罐,而最清楚去向的,也就只有我了。”莫小年道,“毕竟,人家在理。” “他有理,你也不理亏,陆五奎背著我做的腌臢事儿,本应该一人做事一人当才对。” “问题是他当不起啊,难道,你还看著他死无葬身之地?” 关元林微微一怔,“你想的这么严重?” “我感觉,这个钟百炼这次来,如果拿不回元青花大罐,陆五奎怕是凶多吉少。”莫小年笑笑,“好了关兄,就按我说的做吧,来了,告诉我,我会会他!” 莫小年毫不惧怕,因为他有底牌,这个大罐还在他手里呢。 而且就像他说的,也不理亏,他是买来的大罐,就算要拿回去,那也不能让自己倒贴钱。 不过,现在这个大罐的事儿,那只能继续保密等到见了钟百炼再说了。陆永熙无形中编了一道谎,自己也不乱讲了。 “好吧。”关元林点头,举杯,“兄弟,这事儿,我佩服你!” “关兄,说了什么时候来么?” “说是十一月十一前后,没几天了。” “十一月十一?太乙救苦天尊诞辰啊。” 关元林不由笑了,“这日子,还真有些特別,他要来救苦救难么?” ······ 两人商定之后,也没再聊钟百炼的事儿,聊了会儿文玩古董和古玩圈子里的事儿。 饭吃完了,莫小年本想告辞,关元林却道,“兄弟,既然你来了,我这里还有件东西,劳烦你掌掌眼可否?” “关兄太客气了,是我一饱眼福才对。”莫小年欣然应允。 关元林拿出来的,又是一个紫檀木盒。他珍藏的东西,喜欢定製紫檀木盒。 不过这个木盒比装汝窑出戟尊的木盒就小多了。 这个木盒里装的,是一件葵口小盘。 这个小盘的直径也就是十厘米多点儿,葵口外撇,浅腹平底。 底足露白胎,胎质细腻。 这个葵口小盘特殊的地方有二: 一在釉色,通体是紫色釉,釉色润而深沉。 二在盘心,居然还错金了蟠虺纹。 莫小年细细看过,刚放下这个小盘,关元林便就问道,“兄弟你有何感觉?” “这不就是紫定么?北宋之物。难道关兄还有什么疑虑?”莫小年应道。 “真是紫定?”关元林还是有点儿不太相信的样子。 莫小年忽而恍然大悟。 紫定实物歷史上一直极为罕见,就连清代的收藏红人乾隆皇帝都发出过“空传紫色”的感嘆。 直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出土了一批······ 现在还没到三十年代呢。 紫定,就是定窑紫色釉的器物。 紫定这个提法,最早出自明初曹昭的《格古要论》。 不仅曹昭提过,晚明的大收藏家项元汴还具体描述过一件“宋紫定仿古蝉文鼎”,说顏色如熟葡萄,璀璨可爱,而“定窑之色,白者居多,而紫墨之色者恆少,如此紫定之器乃仅见者”。 定窑嘛,都是以白瓷为主,至於紫定,文字记载归文字记载,实物確实一直难见。 就连项元汴这样的收藏大家,身处明代,居然也只见了这一件。 而这一切,都將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以后发生变化,因为从那时候开始,紫定陆续出土。 后来考古发掘也越来越多,鑑定上的难度也越来越低。 但是现在,1919年,鑑定难度那可就大了。 只是对於有著前世经验的莫小年来说,一点儿都不大。 “没问题。”莫小年强调。 “你看这胎质,是不是太白了?”关元林又问。 “紫定的胎土確实比白定要更白一些,因为紫色釉比较特殊,黑定也是如此。”莫小年回答,“其实《格古要论》有有过描述,说紫定黑定『土俱白』。” “噢?我还真是漏看了这条。”关元林点头之后,又指著盘心错金,“这个葵口小盘,在盘心错金,难不成因为有缩釉或者衝线瑕疵?” 莫小年点头,“对,应该是为了遮瑕而错金。这像是明代的工艺,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紫定的珍贵。” 第72章 田黄 “那这个小盘子,我可真是捡了漏儿!不仅货主没当北宋紫定,我也没当北宋紫定啊!”关元林大笑,“不瞒兄弟,只花了三十番!” 三十番就是三十个大洋的意思。 对於一件紫定来说,確实是大漏儿。 不过,三十个大洋那也是一笔钱,关元林虽然有钱,他也不会隨便花,他这个漏儿,偶然之中也有必然。 特別是他观察到了盘心错金而且琢磨了一番。 他没见过紫定,但是一个小盘子,为了遮瑕,居然错金了,且是讲究的蟠虺纹,那就值得一赌。 而且,他虽然不敢完全判定就是紫定,但也一直觉得很可能是,不然也不会为此订製紫檀盒子。 莫小年也笑了,“祝贺关兄,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兄弟你这话很有意思。” ······ 拿了银票离开关元林的外宅,回家的路上莫小年又琢磨了一番钟百炼的事儿。 此人绝非一个普通的瓷器商。 不可小覷。 不过莫小年並不因此惧怕,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此事並不亏心,正常应对即可。 回到四合院,却见山清又在院里来回踱步。 “山清,又背书呢?”莫小年招呼。 “没,年哥,我等你呢,今天下午我姐搬走了。”山清说道,“我姐说这两天她得收拾下,后天晚上请大家吃饭。” “今天早上还没动静呢。”莫小年知道水秀做事很乾脆,之前也说过要搬走,但没想到这么快。 “北新桥那边有一个独门小院,挺合適的,我姐今天下午正好不去店里,就找人搬了家,东西本来也不多。”山清解释。 “好,后天晚上是吧,什么地方?” “回来做,最后一次做饭。还嘱咐大家啥都別买了,她来操持。” “也行。那我以后去你那里就方便多了。” “哈哈,欢迎常来。年哥,我想问你啊,你有没有想过开个铺子?”山清搓著手,貌似谈兴正浓。 莫小年掏出一支烟点了,“暂时没有,其实开个铺子反倒不自由。” “在行里做,有个铺子也算安身立命了。”山清笑道,“你要是开铺子,我想跟著你干。” “你自己开铺子也不是不可能啊,不要小看自己,你还年轻。” “说的你好像比我大好多似的······”山清说到这里,忽而拍了下手,“对了年哥,我今天又收了件东西!” 莫小年一听,“这次定不是沈掌柜考验你了。不过山清,在铺子里以你的名义收东西,不太好,以后得注意了。” “放心吧年哥,这个道理我能不懂么?下午不是帮我姐搬家么?给沈掌柜说了,没去铺子。搬家回来,我路过一个旧货摊子,收了件东西。” “不错啊,现在都能隨手捡漏了!” “还不知道是捡漏还是打眼呢。” “这意思是现在就想让我看看?” “走吧,去我屋,我姐搬走了,你今晚睡里头都行!” 莫小年跟著山清去了东厢房。 两间东厢房,原本山清住外间,水秀住里间,现在水秀搬走了,山清直接搬里间了。 山清也是正儿八经挣钱的成年人了,外间只摆桌子什么的,吃饭会客这些事儿更方便。 今天晚上刚看了关元林的紫定,莫小年对山清的东西还是有些期待的。 山清拿过一个粗布包,打开,拿出一块色如鸡蛋黄的石头出来。 形状像个拳头,但比人的拳头略大,不太规则。 莫小年拿起一掂,怕是得有一斤左右。 “这是田黄啊!”莫小年感受完重量之后,又对著灯反覆查看,感觉问题不大。现在没强光手电,不然莫小年就更能肯定了。 “年哥,你確定?” “嗯,看质地问题不大。就是顏色不大行,你看,这是鸡蛋黄一样的淡黄,还有点儿闷,不是熟栗黄、枇杷黄、橘黄、金黄这些,所以价值不高。” 山清却非常高兴,“价值再不高它也是田黄啊!年哥,我就是当田黄买的,有你这句话,彻底放心了!” 莫小年点点头,“看来买的非常便宜,捡漏了?” “也不算很便宜,但是我在松竹轩,除了书画,就是印石接触最多,对田黄还是有研究的,所以敢出手。” “到底花了多少?” “一百大洋!” 莫小年一听,放了心,这个价儿確实是捡漏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接著又问山清,“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姐搬完家刚给的,让我攒著,结果我回来的路上就一下子全给花了。”山清挠挠头,“年哥,要是请你帮我卖,能卖多少?” “行,有魄力!”莫小年笑了笑,“再差的田黄也是田黄,这也没差到底,质地可以,只是顏色逊了,一千大洋吧,也可能多点儿。” “真的?那就交给你了年哥,得利咱俩一人一半!” 莫小年摆手,“这是你第一次赚大钱,我可不敢分走一半,你请我吃顿饭就行了。” “你不知道年哥,当时在那个旧货摊子上,摊主应该是不懂,有个老头子,非说虽然是寿山石,但不是田黄!说应该是產在坡地谷地,应该叫山黄或者谷黄,值不了一百大洋。” 莫小年一听,这老头子说的,类似后来命名的寿山石中的鱟箕石。此时所谓山黄或者谷黄,可能就是零星发现的鱟箕石,也可能是近似石种。 鱟箕石是在高山坡地和谷地中发现的,有各种顏色,细腻度也不尽相同。其中黄色细腻的比较像田黄,但是价值上和田黄却大相逕庭。 两者区別主要在质地和肌理,田黄的萝卜纹很细腻,脂润度也明显胜出。 “他怕是想誆你,让你放手,他来拿下吧?”莫小年淡淡一笑。 山清却摆手解释道: “不是年哥,我去之前,他已经在拿著这块石头和摊主討价还价了。 那个旧货摊子很杂乱,东西也是五花八门,若不是老头子拿著这块田黄,扔里头我都不一定看到。 他拿著,最多才出到十二大洋,摊主不肯,摊主还说不是他自己的东西,是別人的,最低也得一百大洋。 我是等他悻悻放下之后,才拿起来又问的。 结果他就一直在边上嘮嘮叨叨,说这不是田黄石,最多值十二个大洋,这还是因为够大。 等我都付了钱,拿著要走的时候,他还在嘆气说又一个吃药的。” “原来如此。”莫小年不由又摸了摸这块一斤重的田黄石。 第73章 宣德炉 莫小年心下嘆道,“曾经有一块真正的田黄摆在他的面前,但是他没有珍惜······” 山清此时又说,“正好卖了钱,我给我姐送去点儿,光花她的钱了,也该我给她送了。” 莫小年想了想,“山清,这东西想多卖钱,不如找人雕刻一番,比如切出几个印章,或者整体雕成一摆件,正好去掉杂质和色差部分,会大大升值。” “年哥,我刚才也想到了这一点,因为买原料的人毕竟有限;而花费的工费比多卖出的钱,也不算什么。”山清应了半句。 莫小年知他后半句是没钱给雕刻师傅工费了,“你在松竹轩找雕刻师傅方便,我给你付工费,回头先给你拿上一百大洋,卖了钱再还我。” “年哥,这不合適······” “没事儿,你这第一次捡漏,咱们利益最大化。” “利益最大化?”山清怔了怔,“年哥,你老是整出一些挺有意思的词儿。” 莫小年笑著起身,“行,就这样吧。明早上工记得叫我,一起走,顺带给你钱。” 第二天早上,莫小年真给了山清一百大洋,然后两人一起出了院子。 莫小年到了铺子里,桂生顶著黑眼圈在那里拨弄炉子,看起来是没睡好。 这种事儿,怕是只能靠时间来冲淡了。 “掌柜的今儿又不来了?”莫小年问。 “他要走了,估计走之前也就能来一次,到时候会和帐房老秦一起来。” “老秦是个什么样的人?” “六十了,身子骨还挺硬朗,算帐是一把好手,不懂古玩,最大的爱好是打麻將,还有偷看小姑娘。”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別说我说的。” 莫小年一听,嗯,思路还挺清晰,看来虽然伤心了,但不至於乱了方寸。 两人正说著话,有个金髮碧眼的洋人进来了。 一开始桂生还以为是汤大人,但又一看发现比汤大人年轻不少,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的男子。 这男子也是一副中式打扮,除了穿了棉袍戴了帽子,耳朵上还多了一副狐狸毛耳套,显得有点儿滑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您好,歪奥克木。”桂生一见来了客人,精神振作了一些,又上前说起了京味儿英语。 “你会说英文吗?”男子的汉语尚可,就是发音感觉咬牙切齿的。 “我就会几个词,歪奥克木,三克油,古德拜······哈嘍也算。”桂生笑呵呵问道,“您怎么称呼?” “我姓simon。” “噢,西门大官人······咳咳,西门先生。” “我不是西门庆,你这里也没有潘金莲。”西蒙倒没生气,还开了一句不好笑的玩笑,接著又摆摆手: “算了,入乡隨俗,你叫我西先生好了。” “好嘞,西先生,您今儿想看点儿什么?” “今天特別想看看宣德炉,有吗?” “有——”桂生拉个长音,“琉璃厂这条街上,一半以上的店里都有宣德炉!” 桂生这话也没错,確实是这样,不少店铺都有宣德炉,但是真假,那就另说了。 “別拿后仿的调戏我!”西蒙严肃道。 “西先生,调戏这个词儿,不能这么用,您应该说別拿后仿的糊弄我,对,糊弄。” “差不多意思,卖给別人假货,就和调戏妇女一样严重。”西蒙扭头指指门外,“我刚从旁边的聚鑫阁出来,他们专门做铜器的,结果也没有一件真正的宣德炉!” “別家是別家,我们家是我们家,您稍等,我去拿一件您瞧瞧。” ······ 莫小年一直在边上听著,心说不要说琉璃厂了,满华夏找,都不一定找到真正的宣德炉。 那一批三千多件真正的宣德炉,都已经成谜了。 而就在宣德炉停造之后,有的监造官员又召集高手匠人,按照宣德炉的工序仿製。这种同时期的高级仿品,比如大名鼎鼎的“吴邦佐造”,都已经很难碰上了。 民国时期市面上所谓的宣德炉,大部分都是清仿。 到了莫小年百年之后的前世,能买到清仿那也算不错了,市场上充斥著现代新仿。 不过,莫小年知道,隔壁聚鑫阁铺子里,应该有明仿的宣德炉。 甚至倪玉农还说起过,说聚鑫阁掌柜的黄有城,收到过一件吴邦佐仿造的冲天耳三足炉,落了“大明宣德年制”的款儿,但是要价太高,一直没出手。 难不成,这个洋人西蒙,这都能看出来不是真正的宣德炉?或者黄有城没拿给他看那件“吴邦佐造”? 正想著,桂生抱著一件铜炉过来了。 这铜炉是个大傢伙,直径足有一尺,还带著底座! 桂生一个人抱著还有点儿费劲,莫小年连忙上去搭了把手。 这件铜香炉,又大又厚重。铜香炉是双圆耳圈足,铜底座则是下承三足。 铜香炉和铜底座上都带款儿,铜香炉底部是“大明宣德年制”,铜底座底部是“宣德年制”。 铜香炉和铜底座一併摆到了桌子上,西蒙近前仔细端详起来。 莫小年一看西蒙这个状態,就知道他找宣德炉应该是因为噱头,並不懂,他其实是个外行。 这个带底座的大香炉,要是懂行的,哪还用这么凑近端详,简单看上几眼,就应该知道是乾隆时期的仿品。 用料很扎实,工艺很精细,典型的乾隆风。但比之宣德炉,还是差远了。 宣德炉也有大的,但和眼下这个香炉的“大”,不是一个味道。 桂生见他看得仔细,也笑呵呵看了一眼莫小年。 先拿最大的,这是他面对洋人来买古玩,总结的一条经验。 “这还像个样子,但也是仿品!”西蒙抬起头来,却又来了这么一句。 “西先生,您可得看仔细嘍,这造型,这皮壳包浆,这底款儿,那都没得说。”桂生笑著回应。 “这包浆就不对,不够厚重!”要说西蒙一点儿不懂,那也不对,他还能说出个点来。 “西先生,铜炉的包浆,不是都一样的。比如有的一直封装不用,有的入土又出土,那肯定和一直使用甚至盘摸的不一样啊。” 第74章 马屁之王 西蒙想了想,“还是不对,再说这个太大了,也不够精致。” “真看不上?”桂生不死心。 “有真正的宣德炉么?没有我就走了!”西蒙很坚定的样子。 桂生不由看了一眼莫小年,莫小年轻轻摇了摇头。 古玩铺子最不乐意看到的顾客,除了逛灯的,就是西蒙这种。 逛灯的,这个说法很形象,就像逛灯会看花灯一样,只看不买,你服务再好也没用,他只是看个热闹而已。 而这位洋人西蒙自然不是逛灯的,他是专门找宣德炉的。 而他的眼力却不怎么样。 要买这种顶级重器,一定得有顶级眼力。 像宣德炉这种重器,找也不好找,找遍琉璃厂,也未必找到。就算万一有,你没这个眼力,也判定不了啊。 当然,宝式堂也没有真正的宣德炉。 “不好意思了西先生,今儿没如您的意。要不您留个电话或者地址,若是我们寻摸到了,一定告诉您!” 得到莫小年的眼神暗示,桂生也不再费劲了。 “我有一个香港的朋友,他有一件宣德炉,这次我去香港,他又要对我咸菜了!”西蒙嘆了口气。 “对您咸菜?噢,您说的是显摆吧?”桂生乐了。 “对,咸白!”西蒙確实容易变调。 莫小年想了想,还是上前对他解释了一番,就当弘扬中华文化了: “西蒙先生,您要找的真正的宣德炉,其实就在宣德三年一共做了三千来件。 不惜工本,此后没有再做。 铜材是进口的,而且精炼过十二遍,还添加了金银等多种贵金属。 做成之后,除了皇宫专属,只有少量赏赐给王公重臣。 就连同在宣德朝、同样的专业人士私造的宣德炉,也不能称为真正的宣德炉。 而且很奇怪的是,这一批宣德炉,五百年来,大部分去向好像成了一个谜团。 现在放眼华夏,不能说没有真正的宣德炉,但即便有,往往也是秘不示人。” 西蒙很认真地听完,又消化了一会儿,接著问道: “那么,在华夏京城的古玩店铺里,难道就没有真正的宣德炉吗?” “应该有。但是这样的东西,掌柜的往往会找专门的人出售,您明白我的意思吧?专门的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眼力很高又能买得起的群体。” “难道我买不起么?”西蒙反问。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说我的眼力不够了?” “这是您自己说的。” “让我说什么好呢?”西蒙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嘴里嘘嘘两声,“what be out of order!” “他骂人了?”桂生在一边问莫小年。 “没有。这英语大概意思是: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莫小年转而又对西蒙说道: “西蒙先生,我们铺子里,確实没有真正的宣德炉,但是我可以给您推荐几款不错的清代仿品。” “野猪皮的东西,我不要!告辞了!”西蒙说完,便真就离开了铺子。 “您慢走!”桂生讲礼数,跟著他到了门口看他走了几步才又回来,对莫小年说:“他管清朝叫野猪皮?努尔哈赤才是野猪皮。” 莫小年笑了笑,“他能说得让你理解,就不错了,后头你看他,英语都出来了!” “你可以啊兄弟,还能听得懂英语!能对话么?” “马马虎虎,在奉天跟一个外国食客学了点儿,能说几句。” “有空教教我啊,我就会单蹦几个词。”桂生忽而比划了一个大拇指,“对了,我特別想学一句,就是:您的眼力真高!英语怎么说?” “past master。” “啊,怎么就一个词?” “这是俩词,组成的短语可以快点儿读,意思就是行家、高手。你夸他眼力好,不就这意思么?適合拍马屁,简单直接。” 桂生点点头,“这倒是。不过,没法子比著汉字一个个翻译出来吗?” 莫小年道,“可以,不过这样得好几个词,你也不好记啊!” “行,那我先把这个说法弄熟了······您眼力真高!怕死骂死特儿!” 莫小年:“······” 这时候,铺子里又来人了。 桂生摇头晃脑背英语,莫小年看到了,便就先迎了上去。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个子很高却又很瘦,穿一件显旧的棉袍,没戴帽子,戴一副黑框眼镜。 有一只眼镜腿上缠著胶布。 他手里还提著一个灰色的棉布包袱。 看著有点儿寒酸,手里又提著东西,那就一般是来卖而不是买的。 买卖都得好好招呼,买卖不分家,买好了那也是为卖了赚钱做准备。 “快请进。”莫小年招呼道。 “劳您迎接了,谢谢。”中年男子说话很温和。 “您先到里头坐会儿?喝口茶。”因为看出他是要卖东西的了,莫小年便先招呼他坐。 “您甭这么客气了,我这穿得寒酸,给您的铺子逊色了,不好意思啊!” “这说哪里话呀!您是贵客进门啊。快请坐!” 中年男子就此坐下了,莫小年也学著倪掌柜的样子,在八仙桌另一边坐下了。 有模有样。 桂生悄悄用大拇指比划了一下,又去给中年男子端来了一杯茶。 “哎哟,真是劳您大驾了,还给上茶。”中年男子实在太客气了,弄得莫小年都有点儿不自在了。 开铺子就这样,什么人都能遇上。 此时放下茶杯的桂生弯腰笑道:“我们宝式堂,从来不靠衣装看人,您一进来,我就感受到了腹有诗书气自华!” 嘿!在拍马屁这方面,莫小年是真服桂生。他谁都能拍,且信手拈来。马屁之王的美誉,当之无愧。 中年男子摆手,“唉,別这么说,落魄之人经不起夸。” “这话不对,我该说您了。要是真落魄,那您得去救济会,不是琉璃厂,对吧?” 桂生那小嘴叭叭叭,说得莫小年都想起来让他坐了。 “您说得对,不过我的境地也好不到哪里去,来琉璃厂是变卖,不是玩乐。今年都没脸去上坟烧纸请祖宗回家过年了!” “不能这么说,谁都有个马高鐙短、需要帮助的时候,您运势起来就好了!”桂生接著指了指包袱,“东西就在里头是吧? 第75章 玉堂清玩 “是的,劳烦两位给看看。”中年男子却又四下打量了一番,“掌柜的在吗?” 他倒是不傻,看这俩人都不是掌柜的。 “掌柜的有事,今天不在店里,您要是不放心,那我们俩也不看了。”桂生虽然擅长拍马屁,但其实对他的东西並没有抱太大希望。 “我只是问一问,我不是不放心,是觉得······” 莫小年笑道,“明白了,只要东西能收,我们就能做主给钱。” “那就好,那就好。”中年男子把包袱打开了,里头有个看起来挺旧的木盒。 不过这木盒的材质是乌木的。乌木过去讲也是硬木类,而在现代讲,那也是属於国標红木大类。 用乌木做的盒子,若是原配,里头的东西往往也差不了。 他打开盒子,拿出来的,居然又是一件铜香炉! 这件香炉就比较小巧了,直径不过十二厘米左右。 宣德炉的经典形制之一:冲天耳三足炉。 这件铜香炉的皮壳非常好,色墨黄如同老经纸。这在宣德炉里也是一种经典色,被称之为藏经色。 铜香炉摆上桌,桂生又看了莫小年一眼。 眼神中的意思,莫小年一看便知。 这会不会是个局啊? 但,细想却又不像。 首先西蒙就不像做局的。 更重要的是,前头要宣德炉的人走了之后,送宣德炉的人不该后脚就进来,起码隔上一天两天的。 其实做局和破局,最重要的,无非也就两点: 一,真假;二价钱。 莫小年冲桂生点头会意,意思是我先看看。 “这铜香炉有一眼,那我上手看看?”莫小年对中年男子说道。 “您请看,我也不懂,家传的,听祖辈人说,这是明代之物。” “六字款还是四字款?”莫小年拿起之后,一边翻底,一边隨口问道。 “您真是高人,没看就知道,四字款。” 莫小年翻过来一看,底款却不是想像中的“宣德年制”,而是“玉堂清玩”! 而桂生凑近看了“玉堂清玩”四字,也不由眼神一变。 玉堂清玩,並不是一个简单的堂號款。 若是真正的“玉堂清玩”铜香炉,和宣德炉是有著难以割断而又微妙的联繫的。 可得好好看看。 过了一遍之后,首先断代没问题了,就如中年男子所说,確实是明代之物。 说起“玉堂清玩”这个款,从明代到民国,很多铜器乃至瓷器上都有。 但是关於它最初的来歷,不得不说严世蕃。 严世蕃,號东楼,小名庆儿,东楼对西门,加上个庆儿,所以有人说他就是金瓶梅中西门庆的原型。 严世蕃是巨贪严嵩之子,自己也是贪財好色之徒,还瞎了一只眼,但是他不仅很聪明,而且在古董珍玩方面,也有著过人的眼力。 好东西看多了,眼力提升自然就快。严世蕃的收藏品,也很丰富。 而这个“玉堂清玩”款,最初是严世蕃在收藏的铜香炉上刻上的方章款。 什么样的铜香炉,才会让严世蕃刻上“玉堂清玩”呢? 宣德炉。 宣德炉製成於明早期,严世蕃则要晚得多。 而严世蕃刻款的宣德炉,是宫中少量“库存”的无款宣德炉。 说白了,就是从宫里的库房中偷出来的。怎么偷的就不知道了,总之他肯定不会自己去偷。 少量无款的宣德炉,被他想办法偷出来之后,又刻上“玉堂清玩”的底款。 如此,就既能玩宣德炉,也降低了被追查有物证的风险,还打上了自己的堂號。 可谓一举三得。 宣德炉“库存货”本来就少,还得无款,严世蕃能从宫中弄出来的,估计也没多少件。 所以一样很珍稀。 但是从明晚期一直到民国,却出现了大量“玉堂清玩”款铜香炉。 这就不需要问为什么了,只要是好东西,仿品假货总是如影隨形。 而且因为铜香炉上的“玉堂清玩”款,明末以来的大量瓷器上,也出现了这个款。 好傢伙,就连不同种类的东西都跟著“蹭”了。 根据莫小年后世总结过的资料,“玉堂清玩”款铜香炉虽有大量仿品,但只要是康熙以前的,製作相对精良,康熙以后仿製水平明显下降。 莫小年也不是神仙,他前世也没见过真正的宣德炉。 或者说他只见过他觉得是宣德炉却没得到公认的东西。 面对这一件“玉堂清玩”铜香炉,他也不敢就此完全判定。 他能判定这件铜香炉能到明早期,也就是和宣德炉年份相同,同时刻款时间肯定要比香炉製成时间晚不少。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判定就是严世蕃在宣德炉上刻款“玉堂清玩”的真品。 因为宣德炉在本朝时期就出现了大量仿造私造品,还不乏精品之作,若在明末清初,在这样的铜香炉上刻款“玉堂清玩”,那自然也不是真品。 莫小年想来想去还有什么更好的鑑定方式,一时却又想不出来。 如果是他自己收,他肯定会收了。 但现在是人家送到铺子里,那只能照著明末清初仿“玉堂清玩”来收。 也就是价钱合適才能收,完事儿再告诉倪玉农。 而一直在旁边一起看的桂生,更觉得不可能是真品,清仿倒有可能。 “东西可以收,不知道您想卖个什么价钱?”莫小年稳了稳,问向中年男子。 “不瞒您说,来贵宝號之前,我去过好几家了,他们最高才给二十八块半,我觉得太少了。”中年男子笑道。 桂生皱了皱鼻子,“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有个铺子,一开始出二十。我让加,先加五块到二十五,又加三块到二十八,死活不加了。我磨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二十八块半。” 莫小年接口问道,“哪个铺子?” “西街瑞时轩,那位掌柜的气派大,说穿成我这样,很难有好东西,就是照顾我。” 桂生一听是宫三言,不由冷笑,“您记住了,那人不地道。” 莫小年又问,“隔壁聚鑫阁,专做铜器,您没进去?” “进了啊,掌柜的自己介绍姓黄。黄掌柜倒是很客气,但是他只能出二十,比瑞时轩还低。不过他说了,卖不掉回头进他铺子,还能给二十。” 第76章 高价收炉 在古玩行里,回头买卖,也就是走了又回来,原先的价儿就不算了。 所谓“买卖回头折一半”,出了古玩铺子再回去,老板还能给原价,那就是很大的诚意了。 而二十块的收货价,是正常的。 若是明末到清初的“玉堂清玩”铜香炉仿品,差不多百八十块的行情,比康熙以后的仿品高多了。 开门做生意得赚钱,二十块收货,百八十块卖货,对於古玩一行来说,赚得其实不算多,因为是仿品嘛。 不过,若是做得特別精的高仿,卖好了,说不定能卖个大价钱。 所谓的“卖好了”,其实就是当真品蒙出去。 而这一件,莫小年並没有找出是仿品的凭据,但也不能完全判定是真品。 模稜两可之间,尚不能定论。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即便最终判定不是真品,这也是属於能当真品蒙出去的东西。 当然,结果是结果,过程是过程,收的时候还是只能当明末清初的仿品收。 瑞时轩的宫三言,很可能是要当真品往外蒙的,別看他表面上只比聚鑫阁的黄有城多出了八块半。 若是不想当真品蒙人出手,这八块半也不会多出。 而聚鑫阁的黄有城只出二十,还说再回来价儿不变,说明他不想当真品蒙出去,就是当明末清初的仿品卖。 从这两位掌柜的出价还能看出,他们都觉得真品的可能性不大。 否则不会这么出价。 莫小年开口了,“我能出五十。” 虽然一时没想到更好的鑑定方法,但是这炉子值得一赌。 若是倪玉农也不看好,大不了自己掏这五十大洋。多大点儿事儿啊。 桂生却连连咳嗽。 在他看来,这就是二十块以里收的东西。 但莫小年的话已经说出去了,他咳嗽也晚了。 却不料,中年男子却给拒绝了,“您出价比其他掌柜的高,但还是太低了!” 桂生面露喜色,他正怕中年男子答应呢,那就不好反悔,只能掏钱收了。 结果他还是嫌低。 “不好意思啊先生,既然您不同意,我们也加不了了,不行您就去別家再看看吧。”桂生甚至都想逐客了。 莫小年却向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事儿你別掺乎了,就算出问题,我扛。 桂生却没回应,也没离开。 中年男子嘆了口气,而后慢慢將这件铜香炉放进乌木盒中,又把包袱慢慢扎起。 “这么著,不妨您告诉我,您多少钱能割爱吧?”莫小年又出口问道。 此言一出,桂生不由也看向中年男子,也等他回话。 中年男子又一次嘆了一口气,“家传之物,若非急等用钱,我也不想卖啊。” “您有难事,我也不方便多问,但这物件出让,我出五十您不应,您总得出一口啊!”莫小年轻声道。 “不是我不说,是我想说的,跟您的出价相去甚远,倒不好意思说了。” 莫小年爽朗笑道,“古玩生意,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我说五十收,您说五万卖,天差地別也没事儿的。” “这位先生,我觉得您不一般,起码阅歷很丰富!”中年男子的手从包袱上拿开,冲莫小年拱拱手,“这只铜香炉,五万那是开玩笑,但最少给我五百块才能卖。” “什么?”桂生一个没忍住,“这价儿,您不要说琉璃厂,不要说京城,全国都没有!先生,咱得看东西说话啊!” “明代的铜香炉,还带著如此精美的底款,难道五百都不值么?”男子这次没有保持温和的口气,有些激昂。 桂生见状,语气便就软了,“先生,东西和东西不一样的,比方说要是明代的宣德炉,五万它也买不到啊,但明代的铜香炉多了,好些是不值钱的。” “家传之物,若是五百都不到,那东西留不住,钱也不够用,我卖了又是作甚?”男子说著,便站起身来,提上了包袱。 “不好意思了,您也別著急上火。”桂生在一旁又陪笑道。 “命该如此。”男子走向了铺子门口。 “请留步!”莫小年终於打定主意,“先生,五百就五百,我收了!” 赌一把,赌中了那就是百倍以上的利市。赌不中,以现在的身家,五百大洋也赔得起。 桂生侧身拦了下莫小年,连连咳嗽。 “没事儿,掌柜的若不要,我自己出钱。”莫小年拍了拍桂生的肩膀,来到中年男子面前,“您是要大洋还是银票?” 男子愣住了,他虽然不懂这铜香炉,但在琉璃厂连连碰壁,已然觉得卖不到他需要的钱数了。 他还想著出了宝式堂,也不必继续进別的铺子了,心都灰了。 却不料,突然柳暗花明又一村。 “五百大洋,多,多重来著?”中年男子说话都有点儿別嘴了。 “二三十斤,不行您就要银票,支取您放心。” “不,我拿得动,我得要大洋。” “好,跟我来。”莫小年点头,又看向桂生: “帮我开下柜先给这位先生五百大洋吧。放心吧,我说到做到,倪掌柜不收的话,我就补上这五百!” 桂生甩甩手,“我还能不信你嘛!” 桂生从钱柜中拿出了五封红纸包装的大洋,一封一百,五封五百。 男子一一开封检查,完事儿又重新包好,用细绳綑扎结实,又拿了那个包袱,给紧紧包了起来。 他留下了乌木盒子和铜香炉,背著沉重的包袱走了。 莫小年將他送出门外,再回来时,却见桂生面带不爽之色。 “行了,万一是个大漏儿呢!”莫小年笑了笑。 “兄弟,我眼力是不如你,但我从在琉璃厂学徒开始,就没见过一件宣德炉刻玉堂清玩的真品!你说这一件它可能是真品吗?”桂生没好气儿。 莫小年知道他是好心,哈哈大笑,“可能啊!万一赌对了呢?” “行了,你都收了,我还能说什么?希望掌柜的能留下,还能当真品蒙出去。”桂生摊手。 “这样,今儿中午我做东,请你吃顿好的,安慰你受伤的心灵。”莫小年一边说,一边又回到了桌边,拿起了这件铜香炉。 第77章 火养宝光 莫小年又看了一会儿这件铜香炉,还是没有更好的办法鑑定,便暂时装盒搁在了柜子里。 结果刚放好,倪玉农就和帐房老秦来了。 老秦长得白胖,笑眯眯的,见了莫小年很热情地打招呼。 老秦还带著铺盖,倪玉农隨后又带著他去了后院,看来老秦在铺子里忙的时候,也要住在后院。 他俩进了后院,桂生咽了下口水,对莫小年说,“这下好了。” “嗯?你不是说,老秦的爱好是打麻將和偷看小姑娘么?你也爱打麻將?”莫小年没好意思用后面一项勾连。 “不是,老秦厨艺好,而且有钱,喜欢买好食材自己做,他来了,我能跟著吃好东西。” “原来如此。”莫小年点点头,又道,“看来掌柜的又要走,我得把香炉的事儿告诉他。” 过了会儿倪玉农自己回到铺子,看来老秦还在屋里收拾。 莫小年言简意賅,一边敘说过程,一边把装香炉的乌木盒子拿了过来。 倪玉农一听花了五百,接著便打开了乌木盒子,仔细开始看这件玉堂清玩铜香炉。 “再怎么也不该花五百收。”倪玉农倒是也没生气,又沉吟道,“不过,这件很精到,若是能······” 说著抬头看莫小年,“难道,你想好买主了?” 倪玉农的意思,自然是说莫小年打算当真品出手,而且有可能想好了哪个大户作为买主。 他没想到莫小年却摇摇头,“掌柜的,我就是单纯喜欢这件东西,我也不想蒙人。” “你喜欢?”倪玉农眉头微皱,旋即舒展,“你的意思是若我觉得意思不大,你能自掏荷包收了?” “对,是这个意思,收的时候桂生拦我来著,我也给他说了。”莫小年应道。 “嗯,他是说了。那人非要大洋,小年说不行他就用银票补上。”桂生跟声。 倪玉农轻轻呼气,给了结论: “这样吧,这东西铺子不是不能收,但五百太多了,若是铺子收,那小年你负责找买主。 不用著急,慢慢找也没事儿。 不过呢,若是你自己真的喜欢,那就自己留下,不算你以公谋私。 怎么样,我这个掌柜的可以吧?” 莫小年笑著拱拱手,“多谢掌柜的。那我就自己收了,不给铺子添麻烦了。” “行,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定了。”倪玉农隨后抬抬手,“你俩来坐下说,我这次出去,有些事儿再交待几句。” 倪玉农交待完便就走了,老秦还没到铺子里来,桂生便到了后院去看看。 结果,老秦在安排的屋里铺好被褥后,睡著了! 桂生也没叫醒他,自己又回到了铺子里。 “等会儿吧,这种觉不长,一会儿不就中午了?我请你俩吃饭。”莫小年笑道。 “拉倒吧,老秦睡觉没那么轻,只要睡著了,三个小时打底。”桂生想了想,“还是吃包子算了,回头我去买回来。” “那怎么行?说好了我请的。” “下次你单独请我。”桂生摆摆手,“老秦有钱,不用请。” ······ 老秦確实是睡到下午才起来,起来后把给他留的包子热了吃了。 下午铺子里又来个顾客,居然也是要买铜香炉的,而且点明了要便宜的,带鏤空盖子的。 桂生给他找了个清末的小炉子,只卖了一块大洋还送了一小包薰香。还是那句话,东西和东西它不一样。 莫小年在桂生开薰香料盒的时候,顺手自己也装了一小包。 咱也用五百大洋买的“玉堂清玩”香香屋里。 此后再也没什么客人,三人閒聊直到铺子打烊。 莫小年出了琉璃厂,到附近的二荤铺买了点儿酒菜。水秀走了,山清昨晚说后天一起吃饭,那就是明天;今儿自己凑合吃点儿。 回了屋里,莫小年先把新买的铜香炉拿了出来,放上薰香点著了。 莫小年知道,越是好香炉,越应该火养。 这是个冲天耳三足炉,没有鏤空盖子。莫小年懂香炉,对於具体的香道却不是很懂,他就这么点了,烟气和香气裊裊而上。 满室生香。 感觉倒也不错。 莫小年正要布排酒菜,却发现这铜香炉里头点了薰香,外面好像蒙了一层雾似的。 难道是里头加热了,外头受了什么影响? 莫小年翻找一会儿,找出一块乾净的棉布,这是他平日隨时撕了当抹布用的,便又撕了一块,开始擦拭铜香炉的外面。 虽然里头点燃了薰香,但是铜香炉外立面只不过是温热,並不烫手。而且隔著棉布擦拭,更没什么烫的感觉了。 就这么擦了一会儿,雾蒙蒙的感觉没了。 但是莫小年却发现,铜香炉的顏色却好像微微有了变化! 原先是藏经纸色,相对偏暗,现在不仅顏色更偏黄了一些,而且也亮气了一些。 这么神奇吗? 莫小年又点了一盏油灯加光,继续擦拭。 就这么擦了足足半个小时,莫小年手都酸了。 而支撑他这么一直擦的动力,就是这香炉的皮壳顏色和光气一直在变化! 等他收手的时候,香炉已经是金光闪闪。 且不是一成不变,那是珠光宝气,流光溢彩! 赏心悦目啊! 这特么的还有假么? 这必定就是宣德炉! 后来被严世蕃收藏,又刻上了“玉堂清玩”。 其实,莫小年听说过宣德炉火养之后,会越养越好,越养越漂亮。 可是,他不知道具体火养之法啊! 而且,即便在他前世,他也没上手过能被公认的真正的宣德炉。 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火养之法:內里火烧薰香,外壳要用布盘啊!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莫小年深吸一口气,登时觉得薰香的味道比之前美妙多了! ······ 不过,等到熄了火,香炉冷却之后,皮壳的顏色又往回“收”了,只是比原来略黄略亮,没有了刚才赏心悦目的宝光。 莫小年就此总结了两点。 第一,这火养宝光,是內烧外盘的时候会出现明显变化,最为光彩夺目,也就是“玩”著最好。 第二,不盘不烧、冷却之后,炉子也会有变化,不过不大;但若是经常这么玩,假以时日,变化肯定会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漂亮。 第78章 喝酒分钱 总结完这两点之后,莫小年又小心將香炉装好收起。 而后坐下美美点了一支烟,不由又“总结”了一点:若想捡漏,除了眼力,还是得有钱啊! 要是自己刚来京城那天,碰上这么个好炉子,哪有钱买啊? 再就是,有的人即便有五百大洋,若是全部家当,又怎么捨得全部拿出,买一件不能定论是否为高仿的铜香炉呢? 这一次,也算撞大运了,除了捡漏一件好炉子,还明白了“火养”之法。 估计之前就算有人知道,那也是秘不示人。 不过,这种又烧又盘的玩炉子的鑑定方法,莫小年想著回头还得找几个明清时期的铜香炉试试,看看是不是只有宣德炉才能如此。 莫小年这当口真是美滋滋,他灭了烟,又把酒菜摆好了。 正要吃喝一番,却听到了敲门声。 “莫爷,灯这么亮,干什么好事儿呢?” 一听动静就是那友三。 他现在称呼莫小年,时不时会用“莫爷”。莫小年听著还是不太舒服,主要是老想起干將莫邪(邪读爷)。 “来了!三爷你可真会找饭辙!”莫小年心情好,立马过去开了门: “刚摆好酒菜,二荤铺买的,一起吧!” 那友三哼哼两声,“说得我好像来蹭你饭一样。” 莫小年这才注意到,他手里也拎著一个食盒。 这次他还没去给金胖子送钱呢,食盒里应该不是古董一类的玩意儿。 进门、关门,那友三打开食盒,居然是四罐子酱菜。 “六必居买的,一罐甜酱黄瓜,一罐甜酱萝卜,还有两罐是白糖蒜和八宝菜,你留著吃。”那友指著罐子介绍。 “三爷,你这可让我感动了。”莫小年確实有点儿感动,“可惜没有麻仁金丝。” “麻仁金丝?也是六必居的酱菜?”那友三怔了怔,“没听说过啊!” “没有,是我自己琢磨的,就是在什香菜的基础上,加芝麻和白糖,咸中带甜、甜中带鲜,口味极佳,有机会我做了你尝尝。” 莫小年被问才想起,这时候六必居还没有麻仁金丝呢!不过现在应该有什香菜了。 “嗐!什香菜是苤蓝丝做的,你再改进我也不爱吃苤蓝!”那友三摆摆手,“你赶紧吃吧,我来前吃了碗炸酱麵,不饿。” “来了还不一起喝点儿?吃麵是吃麵,喝酒是喝酒。”莫小年又去拿了一副碗筷,一个盘子。 碗筷给那友三,然后从四个罐子里一样弄了一些酱菜放在盘子里。 “来来来,三爷,有酒有肉有酱菜,先喝一杯,喝完了分钱了!”莫小年笑道。 “汝窑鸳鸯水滴卖了?钱到手了?”那有三眼睛一瞪,“这么快?” “嗯,就照咱们之前说的,三万,拿走给金胖子的万历五彩大碗的五千,两万五咱俩均分。” “给我一万就得,你留一万五!”那友三一口闷了一杯酒。 “三爷,我是那种人吗?伙著做生意,哪能亏了您!” “这次不一样,若是直接卖了金胖子的东西,均分我无二话,但这次是你主导,用大碗换了水滴,才能卖出这么多!我若还要一半,那就有点儿不识数了!” “三爷,没有金胖子的货源,哪来什么换水滴啊卖高价啊之类的事儿!”莫小年又给他倒满酒,“行了,別跟我爭了。” “不行!”那友三却很坚决。 “嘿!还有嫌钱多的?三爷,你可真是我的三爷!”莫小年抬手一指放到一边的酱菜罐子,“就凭你来这里还给我带酱菜,我就觉得一人一半,不亏!” 那友三的眼睛竟有些湿润,他摸索出一包烟来,择出一支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才道: “小年,我没想到,我落魄了,一把年纪了,还能交到你这个好朋友!不,好兄弟!” “又说那话。”莫小年也点了一支烟,“三爷,刚认识的时候,若不是你找我,我也不会財福双收。” 莫小年说的倒是实话,他去见那友三,碰上了濒死的信天雷,由此得了凤矩剑,认识了前总理熊希龄,最后又到手了黄金百两! “小年,这次你听我的,你必须多拿!你年轻,多些积蓄,多些准备,干大事!我呢,拿了就是吃喝玩乐,糟蹋钱!” 那友三坐在椅子上,斜著身子打手势,“这次就给老哥哥一个面子,行不行?” “行行行。”莫小年也打著手势应了,“那我说个口子,你也別改了!我一万三,你一万二,我比均分多五百,你比均分少五百!” 那友三刚要说话,莫小年举杯,“喝酒喝酒,討论到此为止,你还得给金胖子送银票呢。” 那友三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再说,举杯一碰,又是把酒一口闷了。 莫小年夹起一块肘子皮,“三爷,你咋不问我卖给谁了?” “你说了不给洋人,我信你,至於具体卖给谁,我也不想操心。”那友三夹了一块护心肉说道: “月影楼新来了几个扬州瘦马,个个嫩的跟剥了皮的樱桃似的,要不我请你去润润身子?” “好傢伙,三爷,樱桃你能把皮剥下来?那你可以去德国诊所当主刀医生了!” “別打岔,去不去?” “我早就给你说了三爷,那地方我不去。”莫小年苦笑,“三爷啊三爷,真是標准的酒色之徒!” 那友三却哈哈大笑,“酒色財气,我是样样都沾!” 莫小年今儿確实高兴,抿了口酒,拿起一根筷子敲打碗沿,就此吟道: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財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看来四字有害,不如一笔勾销。” 那友三也滋溜了一口酒,接著便应和道: 无酒不成礼仪,无色路断人稀,无財世路难行,无气倒被人欺。看来四字有用,劝君量体裁衣。” 这是宋代的酒色財气歌,版本很多,內容也不止这些。但是两人对得工整,一唱一和,倒也挺有意思。 对完之后,两人都是大笑起来。 “你以为我今天只带了酱菜吗?”那友三顺势起身,又拉开了食盒的下一层。 第79章 烧掉的款印 “啊?”莫小年见他去拉食盒,面露惊讶,“难道金胖子又给你东西了?” “他现在学精了,不见上次的钱,哪能给下一件?”那友三的食盒下层,是两个纸包。 都是宣纸包裹的东西,一个小长方形,一个粗长筒形。 那友三先拿了小方形纸包,感觉还挺重。 打开一看,是一方砚台。 形制是常见的抄手砚,长约十五厘米,宽约十厘米。 看材质,是端石。 “三爷,这是从自家翻出东西来了?” “对,搬家到租的屋里,有口大箱子一直扔那里,我下午琢磨著好像还有老东西,结果真翻出了两件!” 莫小年笑了笑,“之前你往外卖东西,居然还有遗漏。” “漏了也好,这让你看看,说不定能卖个大价钱。” 莫小年拿起这方端砚,反覆看过没有铭文,“三爷,这砚台就是清三代的,材料和做工不错,但年份这么浅,还没铭文,也值不了几个钱。” “行,那送你了,我都拿来了,现在也不写字了。” “我要了也没用啊!” “你年轻,练练字,修身养性。” “好嘛,我拿著防身,拍人好像更合適。” 那友三甩甩手,“看这个吧,画!” 那个粗长筒形的纸包,里面包的是个画轴。 一听是画,莫小年也来了兴致。 那友三拿著一头,莫小年拿著另一头拉开了。 这是一幅纸本山水,不宽,只有一尺半左右,但是从捲起的粗度来看,应该比较长。 拉开还没到一半,莫小年就盯著画心面露喜色,“三爷,这定是名家手笔!裱得也好,明代的裱工!应该是宝了!” 那友三面露尷尬之色,“就是下边烧了点儿!” “啊?”莫小年加速將画轴拉到了底,结果在右下方,居然被烧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窟窿! 这地方,是画面的空白处,烧了没影响主体的“春江野渡”的画面。 但,这却应该是作者落款和鈐印之处! “这怎么搞的,正好把款印烧没了?” “別提了,多少年前了,还没落魄呢,自己喝了酒抽菸赏画,晕乎乎的睡著了,菸头把画给烧了。” “唉!”莫小年嘆气,“赏画你还敢抽菸?暴殄天物!哪怕烧了別的地方,没烧作者的落款和鈐印,那也好啊!” “这不是还有两方收藏印嘛!都是项元汴的!”那友三强调。 確实,这幅山水的左上方,有一长方朱印:天籟阁。 而在左下方,也有一葫芦形朱印:子京。 这都是项元汴的收藏鈐印。 项元汴,字子京,號墨林。家资巨富,广收书法名画,藏品之丰富,可谓甲於海內。 比如,现在故宫博物院的李白“上阳台帖”,就是项元汴旧藏,上面还有“墨林项季子”收藏鈐印。 项元汴曾经得到一把古琴,上面刻了“天籟”两字,所以,他便將收藏之处命名为“天籟阁”,並刻了收藏印章,以此加盖过的作品很多。 此人的眼力,那自是非同寻常。据说眼力之高,在世之时无人可比。 可以这么说,项元汴是华夏书画史上最大的私人收藏家。从明代晚期以来,“嘉兴项氏”成了一个专有名词,频繁出现在各种收藏著录中。 一幅书画,若有项元汴的收藏鈐印,那是要增值的。 项元汴也喜欢盖章,足以和乾隆皇帝並称“盖章狂魔”。 不过,也正因如此,仿冒项元汴的印章,也从明晚期以来,遍地开花。 仿冒鈐印比起仿冒书画的难度可小多了,对著真品的印文,精心复製即可。 “三爷,没了作者款印,光有项元汴的收藏鈐印,卖不上价儿的。”莫小年应道。 “我知道,所以这不是一直没卖,扔在箱子底了嘛!” “那你今儿拿过来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就是翻到了两件有年份的东西,本来也要来送酱菜,一起拿过来让你看看!”那友三一边重新將画捲起,一边说道。 “砚台很普通,这画是可惜了。”莫小年鬆了手,確实觉得挺遗憾,“三爷当年你有钱的时候,太糟践东西······” 那友三將画轴卷好又放到一边,这才拿起烟盒,递给莫小年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 “不是这话,我再有钱也不会糟践古画,当时是大意了!”那友三深吸一口烟,“我也觉得可惜,不然也不会一直留著了。” “那是因为烧了款印,不好卖了吧!”莫小年接著问道,“这画是明代的,烧之前你看了,落了谁的款儿?盖的什么印?” “忘了。” “忘了?”莫小年哭笑不得。 那友三解释: “这都过了十好几年了,我当时又迷糊。 这画呢,是我当时打包买的东西里的一件,买之前我看了一眼,就觉得好看,也没仔细看落款。 到家里喝了酒抽著烟再看,迷迷瞪瞪就给烧了。” “好嘛!”莫小年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对了,莫爷,你是鑑定大师,你觉得像谁的画?”那友三忽而挑眉问道。 “其实我刚才看的时候,就有想法了,我觉得,应该是仇英的手笔。”莫小年应道,“说起来,项元汴和仇英,还是好友呢。” 项元汴不仅在收藏上眼光很高,识人也是一流,当年仇英尚未出名,他看了仇英的画,便说日后必成大家! 他还邀请仇英到自己家里住,让他进入“天籟阁”,观赏甚至临摹诸多名画。 仇英在项元汴家,那可是住了十几年! 而项元汴收藏的仇英的作品,也是不少。 “对,对对,对对对!我也记得是仇英!”那友三立即附和。 “快拉倒吧三爷,你指定是记不得了,不要说这么多『对』,很假的。”莫小年被整笑了。 虽说那友三属於暴殄天物,但都过去了,又能怎样? “仇英,明四家之一啊,画很值钱的,你说······”那友三看著莫小年,话说一半便停了。 “你想找人补上啊?”莫小年秒懂。 “对,先修补,再加仇英的款印。”那友三嘿嘿。 “然后再当全品卖出去?”莫小年皱眉,“这特么不就是作假蒙人么?” 第80章 这样的画 “我可没说卖啊,修补好了自己掛著看不行嘛?”那友三一本正经。 “这么直接掛倒也挺好,一个大窟窿,审视审视自己年轻时的放荡不羈。”莫小年一边说,一边还拿著菸头比划了几下。 “其实蒙人也不是不行,蒙给洋人不挺好嘛!他们抢走的东西不少了,就算不支付本金,也该给点儿利息。”那友三又试探著说道。 莫小年看了看那友三,“那你去地安门外的书画铺子找人啊,专门干这种活儿的,方便。” “后门那边都是作偽的。你要说修补好了,找人去落个款儿盖个章子再弄旧点儿,可以。可是把这窟窿补得看不出来,那就不好找人了。” 那友三说完,就这么看著莫小年。 “三爷,你別这么看著我,瘮得慌,好像我能修补这个窟窿似的。”莫小年当然能修补,但能不泄露最好不泄露。 “我没说你能补,这个院那个姓许的小伙儿,就许半仙出了五服的孙子,他不在松竹轩嘛!”那友三接口。 “他刚出徒,能干得了这活儿?” “我也没说他啊,松竹轩的掌柜沈衡初,名气大著呢!画经衡初,復貌如初!” “这顺口溜三爷你编的啊?” “我哪能编这个?这都是街上的口传,沈衡初在修补復原方面,那是这个!”那友三翘起大拇指,“而且明朝后期的老纸和老綾子不难找。” 莫小年不由摇头,“原来如此啊三爷!你这是:明送酱菜,暗补画来。” “这两件,其实都是小事儿,谁承想来了还分钱了!”那友三哈哈大笑,“再说了,我请你去月影楼,你不去啊,莫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爷,你还是先去后门那一片儿问问吧。” “也行,那你跟我一起!” “我每天都得去铺子里支应著,哪有空儿啊?” “你们倪掌柜明儿就去山西,他不在你连个桂生都糊弄不了吗?” “三爷,你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连倪掌柜要去山西都知道了?” “中谷安次郎那个倭国老东西要来了,会在他们支店的大院子里摆摊子收货。为这,不少掌柜的现在都出去抓货了!” “行!三爷,你没白在琉璃厂混这么多年。” “甭夸我。”那友三想了想,“这样,明儿上午我去宝式堂,就说有东西要卖,让你跟著我去,然后咱俩直奔后门!” 莫小年一时无语。 “別摆臭脸,到时候赚了钱一人一半啊!而且赚钱其次,把洋人糊弄了多舒坦!” “三爷,糊弄洋人是舒坦,但要看用什么东西糊弄。有的东西,不怕他找后帐。但是这修补的东西不一样。” 莫小年想到之前卖给汤大人的“假倪瓚”,那画虽说是苏州片,但是用的全是老材料,来找后帐也只能说什么皴法、气韵不到位之类的,说不死,不怕互相掰扯。 但是这修补过的画,是能找出具体的蛛丝马跡的。虽说现在是民国,还没有百年后那么多精密的检测仪器。 “先修补復原再说!前头的钱我出!”那友三挥手作一锤定音状。 “三爷,前头又是修復,又是落款鈐印,又是做旧,估计几十块白花花的大洋就出去了!” “没事儿,仇英的真跡,怎么还值不了几千大洋?几十换几千,要是真蒙不出去,我还真自己掛了!”那友三侧身指了指画轴: “春江野渡,我喜欢这意境!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莫小年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行,我去,我去!” ······ 第二天早上,莫小年刚到宝式堂,正碰上帐房老秦拎著一条大鲤鱼和一篮子菜也到了门口。 看来桂生说的没错,跟著老秦有的吃了。 “中午別出去,尝尝我的手艺!”老秦乐呵呵,“另外,倪掌柜不在,钱上的事儿別跟我客气。” “那我先谢谢您。这鱼准备怎么做?” “糖醋怎么样?” 这时候桂生也过来了,“糖醋好!我就喜欢那个弯腰探头的造型!” 老秦笑著应了,进了铺子穿到后院去了。 莫小年一看桂生这状態,一是从“情伤”中恢復挺快,二是铺子里肯定暂时没啥事儿。 於是便就走到门口一侧,点了一支烟,“你行,吃鱼还讲个造型。” “色香味嘛!好菜,看也得看著舒服。”桂生一边说一边凑近莫小年,低声道:“正好我给你说个事儿。” “听起来不是好事儿啊!”莫小年也不由压低了声音。 “不,好事儿!汤大人今儿一早来了,说上次那幅画他倒手卖了个大价钱,还说再有这样的画,留给他。” “再有这样的画?这话听著怎么有点儿彆扭?” “我也不知道他啥意思。咱们铺子里画少,我给他看了两幅,都不满意。还问你来著,说你懂画。” 莫小年捏著下巴想了想,“桂生,你说我自己的画要是卖给他,铺子怎么收帐?” “收毛帐啊,这种情况就当铺子是牙行了,收个成三破二的牙钱就行,买主不出的话,你自己出百分之五。”桂生看著莫小年,“你还真有啊?” “有一幅明代的好画,但是修补过了。” “啊?那他肯定不会要啊!”桂生摆手,“除非你能蒙了他,让他看不出来。” “我看未必,就是告诉他,他也有可能要了。”莫小年笑了笑,心道这位汤大人貌似话里有话。 上一幅“假倪瓚”,他好像看出什么来了,但是不要紧,能赚钱就行! 所以他说的“这样的画”,意思可能就是以假乱真的画。 他拿著去蒙比他眼力低的洋人,或者直接发到他们美利坚去卖,还能大赚一笔。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洋人也不例外。 桂生一看莫小年笑得不对劲儿,自己也不由琢磨了一会儿,忽而有点儿明白了,“也行,先拿过来给他看看。” “不能他说就给他啊,等两天,抻一抻。” 实则莫小年是得留出时间修补。 两人悄声说话,那友三却来了,一步三拽地走到门口,“桂生,小年,你们掌柜的呢?我有好东西要出手!” 第81章 自称高手 桂生对那友三向来不太待见,不过嘴上倒是很尊敬。 “三爷,掌柜的出远门了,您要是有宝贝要割爱,我们俩都能看啊!” “你?你看人都低,看东西行么?”那友三接著哼哼两声。 “三爷您怎么还骂起我来了?我这要是狗眼,那可真看不了您的东西了。”桂生指了指那友三咯吱窝里夹著的包袱。 那友三確实把画轴带来了,还装了锦盒,又包了包袱。 不过这可不能在宝式堂看,是要找好了能修补復原的师傅给他看。 “本来就没让你看,我让小年看。” 莫小年拱拱手,“三爷,那就请进吧。” “甭进了,跟我走,东西不在身上。”那友三一只手拍了拍包袱,“不是这东西,这东西是我新买了玩的!要看的是大东西,我自个儿搬不动!” 莫小年看了看桂生。 今天来听了桂生说了汤普森的想法,莫小年已经决定自己修復这幅仇英的画了。不过,地安门外,还是得去。 因为他得买点儿工具和材料,“后门造”声名不小,附近卖工具和材料的铺子也多。 桂生挤挤眼,“你不是崴脚了么?这怎么跟著三爷去啊?” 不等莫小年说话,那友三上前架起莫小年,“我叫洋车拉著他!” 莫小年冲桂生点点头,“反正铺子里也没啥事儿,我去一趟吧,有枣没枣打一桿子。” “你这说话也不中听了小年,肯定有枣!”那友三又哼哼起来。 “得,三爷,那我祝您发財!”桂生也没再多说。 那友三叫了一辆洋车,和莫小年两人一起坐了。 “先走著。” 出了一段路,那友三才又对车夫说道,“去后门,找个街口停就行。你叫什么名儿啊?” 地安门本是皇城的后门,但如今经过了一番修整,內外街都能畅通无阻。 车夫是个黝黑健壮的小伙子,拉著两人健步如飞,“回爷的话,小的祥子。” “祥子,这趟活儿我给你一块大洋,回头万一有人问,別说我从琉璃厂去了后门。” “好嘞!爷,您在古玩行,事儿得秘著点儿。” 祥子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从琉璃厂到后门,那是从一个古玩行有名的地界到另一个有名的地界。 这古玩行在京城,那可是个大行业。民国年间,各种铺子和人员聚集之处,有四个比较著名的地方。 一个是琉璃厂整条街连带周边。 琉璃厂这个名字,是因为元代在此建窑烧琉璃而得名,后来琉璃窑都去迁到西山去了,名儿却留下来了。 到了清代乾隆年间,因为文人墨客聚集,文房四宝的买卖兴盛起来,最终全面发展成了古玩一条街。 再一个是地安门到鼓楼之间的地界。 地安门,也就是所谓的后门;天安门是皇城的南门、正门,地安门是皇城的北门、后门。 这地方特殊,满清倒台之后,溥仪和相关人等,还被养在宫里;人不出来,东西却陆陆续续流了出来,古玩买卖就此被带动了。 加上原先就有摹画做旧的高手在此聚集,“后门造”名气不小,这里也就越来越繁荣。 这片儿,还有个特殊的地方,在一条叫做菸袋斜街的小街,在其西口的河沿边上,形成了一个有名的“鬼市”。 这也是“鬼市”这个称呼的起源。 因为形成市场是在凌晨到天亮之间,黑灯瞎火的,有人卖古玩,有人买古玩。 来卖古玩的,主要是两种人,一,东西来路不正,比如太监从宫里“顺”出来的。二,原先是王公贵族,要面子,但是又落魄了,偷偷卖东西。 还有两个地方,一个是前门大街,一个是隆福寺和东四牌楼一带。 这两个地方都很热闹,除了古玩铺子和旧货铺子,各种铺子也都不少,人来人往,客流量很大。 ······ 祥子把两人拉到地方,那友三不食言,真给了一块大洋。 祥子高兴地连声道谢,他前头干了三天都没挣这么多钱。 说是来补画,但是那友三一开始处於閒溜达的状態,还真在菸袋斜街买了两根菸袋,一根旱菸袋,一根水菸袋,號称换换口味。 莫小年心道三爷真是阔过的主儿,这股子花钱的隨意劲儿啊。 莫小年也没多管他,他既然不打算找人修补了,那此行的重点是购买工具和材料。 逛了一阵子那友三发现不对劲了,“我说,你怎么不打听修復的事儿,倒自己买起东西来了,不会真能自己补吧?” “先买了再说,万一这里找不到高手,回头再去找沈掌柜呢?先备齐材料。”莫小年隨口应道。 还没等那友三说话,莫小年身后一侧一个男子突然向前一步,“小伙子,你说的沈掌柜,是松竹轩的沈衡初么?” 莫小年嚇一跳,扭头一看,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圆脸小眼睛,鼻头却很大,笑眯眯说话,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仍有点儿可爱的感觉。 其实莫小年和他差不多是同龄人,只不过现在莫小年有一副二十来岁的年轻皮囊。 这男子穿了一身华丽的棉袍,戴著个瓜皮帽,上面镶了一块满绿翡翠团寿纹帽正。 “我没说沈掌柜啊,我说深的长的柜子,想买家具呢。”莫小年一看是陌生人,自然不能明说。 “小伙子,你不要骗我,看你买的工具和材料,就知道是修补画作的高手。”男子慢悠悠说道。 这时候,那友三说话了,“这位先生,我们素不相识,您这是要干嘛呢?” “这不就相识了么?”男子哈哈笑道,“实不相瞒,我就是修补高手,好久没动手了,一时有点儿技痒,听到你们说这事儿,又见你夹著个长包袱,里头就是要修补的画吧?” “好嘛,自称高手?那我就问问,高手修补画作,怎么收费啊?”那友三一听,本来不就是来找人修补的嘛!索性问问。 男子摆摆手,“修补的费用好说。如果是好画,直接卖给我如何?画的价钱咱们再商量。” 那友三听了喜笑顏开,“那敢情好!我们补了也是为了卖嘛!” 莫小年却接著说道,“这位先生,您到底会不会修补啊?看了画之后,要是不愿意收,又修补不了,怎么说?” 第82章 黄花梨大案 中年男子听了莫小年所说,也不气恼,反倒微微一笑,“有意思!这样,我答应你,如果我不收画,便无偿帮你修补!” 那友三听了又是很高兴,但他刚要说话,却被莫小年拦住。 莫小年拉著那友三往路边走了走,避开过往的行人,又递给他一支烟,“三爷,抽支烟歇会儿。” “好吧,我先不吱声了。”那友三倒是明白莫小年的意思了。 莫小年也点了一支烟,看著那个中年男子慢悠悠也走过来了,才开口说道: “这位先生,收不收钱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您能补得好啊! 补不好,就算不要钱,甚至哪怕倒贴钱,我们的画废掉了,又有何用? 而且恕我直言,我们素不相识,您这突然上来,无事献殷勤······” 中年男子又是微微一笑,並不应答,却抬手道,“给我也来一支。” 这个莫小年倒是没拒绝,不仅递给他一支烟,而且拉著火柴给他点了。 中年男子深吸一口烟,笑脸突然收起,犀利的眼神如同磨礪多年的剑锋: “我若修补不了,你找沈衡初也没用。” “我为什么一定要找沈衡初呢?”莫小年反问。 中年男子一听这话,不由盯著莫小年看了看,“你的意思是,你能?” “您觉得呢?” “你这么自信,倒显得我过於自信了。”中年男子旋即摆了摆手,“年轻人就是年轻人······” 说罢,竟然逕自走了。 “哎?你別走!”那友三却接著追了上去。 莫小年盘算著东西都买齐了,不如直接回了,但是看著那友三跟著中年男子一路走,又怕自己先走了、那友三被他给忽悠了。 画还在那友三手上呢。 莫小年嘆了口气,隨后便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俩的身后。 不料,他俩好像聊起来了,而且越走越远,从地安门外大街一直向南,过了万寧桥,又折进了西南方向的白米斜街。 白米斜街名字带“街”,其实是一条不宽的胡同,这里头就没有店铺了,多是宅院居所。 进了白米斜街,那友三还回头看了看,见莫小年跟来了,又使劲招了招手,让他跟上来。 莫小年心说这中年男子给那友三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不过都跟到这里了,那也不好半途而废。 两人走到一个门楼前,停了下来,这是个大宅子,广亮大门两侧还掛著楹联: 朝廷有道青春好,门馆无私白日閒。 他俩站在门前一直在说话,莫小年走著走著也到了他俩旁边。 中年男子见莫小年也来了,又开口了,“小伙子,张家这宅院可以吧?三进,后院还能看海!” 他说的海是什剎海,刚过的万寧桥下也连著“海面”呢。 莫小年一听“张家”,一下子想起来了,这白米斜街十一號,是张之洞故居啊!不过,这位晚清重臣张香帅,十年前就去世了。 听中年男子的意思,像要买这张之洞故居一般。 “不是,你们俩要伙著买宅子还是怎么著?”莫小年哭笑不得。 ”別说,我们俩是聊起来了!多年前,他想买这宅子来著,没成;去年,我也想买来著,也没成。”中年男子应道。 莫小年这时候又想起来,关元林之前说过,那友三的父亲曾经和张香帅过往甚密,看来这事儿確实有缘由。 “三爷,既然这位先生已经没兴趣了,咱们还是走吧?”莫小年隨即说道。 “刚才那是让你搡的。现在,我俩谈成了啊,他说了,要真是仇英的画,有个大窟窿也能出三千大洋收!”那友三应道,“这样省了咱们修补,多好哇!” “啊?你告诉他是仇英的了?”莫小年嘆了口气,心说咋就这么信一个陌生人呢? 却不料,那友三却像看穿他一般,接著说道,“我看古董不如你,看人没问题。这位,绝对是高手!就跟当时我觉得找你靠谱一样!” 中年男子貌似对被夸高手很受用,笑著摆摆手,竟自己往前走了。 “走吧,跟著去他的地方,他说有个专门鼓捣书画的地方!”那友三拉了拉莫小年的胳膊,便跟上了中年男子。 莫小年看著那友三一步三拽的走姿,又嘆了口气跟上了。 他们又往前走了不远,到了一个小院门前,这小院比起张之洞故居確实小,但是门楼也很齐整,院门还新上的漆。 此时,院门开了,有个看著也是四十岁左右的高大男子出来,毕恭毕敬道:“先生来了。” “嗯,你忙你的,我带俩新朋友谈点事儿。”中年男子抬脚进门。 高大男子隨即侧身抬手,对莫小年和那友三做了个请的动作。 “你要是不放心,在门口守著等我,如何?”那友三进了门,却又来了这么一句。 “放不放心的,俩人总比一个人强。”莫小年直接跟著进去了。 他现在倒是有点儿放心了,因为这个高大男子一脸正气,这种正气貌似很难装出来。 虽然中年男子有点儿怪,但一脸正气的高大男子对他如此尊重,让莫小年心里多了一份安稳。 这是个不怎么规整的二进院,前院偏大,后院偏小。 中年男子带著他俩进了后院的堂屋,而高大男子连二进院也没跟著进。 这间堂屋的布置极为简单,只有一张案子摆在当中,再就是一个墙角立著一个三层对开门的大柜,还有一面墙边摆了四张椅子。 立柜和椅子的木料是老红木的,这已经不便宜了,但那张案子更甚,居然是黄花梨的! 更要命的是这张案子又长又宽,目测长度在三米半左右,宽度在一米半左右! 案面不是独板,是双拼,但双拼能拼出一米半的宽度,已经让人瞠目结舌。 黄花梨,不是树有多粗就能出多大材料,要看里面的“格”,也就是芯材。有时候树很粗,里面能用的芯材却很细。所以海南黄花梨有“赌格”一说。 这么粗的芯材,实属罕见。 而且这大案应该是明代的,大开门。 这张大案,在民国值多少钱莫小年还没有准確概念,但这要是放到百年以后,放到国际大拍上,怕是要过亿! 就凭这张黄花梨大案,莫小年也彻底放心了。 第83章 上善若水 中年男子见莫小年盯著案子看得认真,伸出手指轻敲案面,“你好像挺识货,看来不是盲目自信。” “未请教,您贵姓?”莫小年拱拱手。能收藏这么一张明代的黄花梨大案,绝对不是一般人。 “小伙子,你这態度转变有点儿快啊?”中年男子摸了摸大鼻头,“就因为这张大案值钱?” “不是因为这张大案值钱,而是因为这么值钱的大案,您还敢带著两个陌生人进来看!” “哈哈哈哈。”中年男子大笑,“这不过是我平时工作用的案子而已。我不喜欢桌子,我喜欢案子。” 桌和案,一般人是不会去特意区分的,但確实有区別。 而它们实际上的区別,不在大小和功能,而在腿;腿若缩进顶面边缘,那就是案;若和顶面边缘齐平,那就是桌。 这是实际上的区別,而从文化层面来讲,案也確实更“高级”,从带“案”的词语就可见一斑。 那友三咧咧嘴,“这张黄花梨案子,瞅著眼熟!” “本是王府之物,被我收来了。”中年男子也没细说,“画,就在这上面展开看吧。看好了,再问我姓名不迟。万一不欢而散呢?” 那友三打开包袱,將画从画筒里拿出,却又问道,“真能出三千大洋?” 中年男子指了指莫小年,“钱我出得起,但这位小兄弟是不是得同意,才能卖呢?” “请看!”莫小年接口说道。 画轴打开了。 中年男子侧著头,上下这么扫了几个来回,“原来是这幅。” 莫小年和那友三闻言不由齐齐看向了他。 中年男子指了指那个窟窿,“这里,確实有落款,『嘉靖二十六年春三月实父仇英制』。鈐印两方,都是两字方印,一方『实父』,一方『仇英』。”(仇英字实父。) “您怎么会这么清楚?” “这画是从包袱刘手里买的吧?”中年男子反问。 那友三连连点头,“嗯!是他,夹包袱窜宅门的刘黑子!当年送我家里的。不过他前两年让一个副官给崩了,说是勾搭人家三姨太。” 莫小年苦笑,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包袱刘本来先去的松竹轩,想卖给沈衡初,沈衡初却嫌贵。 我当时也在,他嫌贵,我不嫌,想买来著。 但这时候门外头有人招呼包袱刘,他就跑出去,再也没回来。 再后来,他说画已经卖了,问他也不说谁。事儿过了,我也没再打听。” 那友三听中年男子这么说,高兴得不行,“那行了,今儿您就得偿所愿!” “这个窟窿,抽菸烧的吧?”中年男子不等那友三回答,自顾摆手,“不重要了,修补倒是简单,可惜再加款印,就是作偽了。” “您收了,隨意处理便是,之前说的三千大洋······”那友三说著,又看向莫小年: “我说,能卖就卖吧!这东西我留著也没用,找人修补麻烦,也不安生。这位先生必定是高手,他收了自己处理,那是最好的。” 莫小年应道,“三爷,这是你的东西,不是我们伙著收的。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反对,那不成了胡搅蛮缠了么?” 中年男子顺手就从棉袍的兜里摸出一张银票,看了看面额拍在了案上,“喏,正好三千,不囉嗦。” 那友三拿起银票,细细看过,“今儿来后门,是来著了!以后都是朋友!” 莫小年却再次冲中年男子拱手问道,“未请教?” “我姓何,何上善,字若水。”他顿了顿,“其实,我是沈衡初的表弟。” 上善若水。莫小年看著何上善,“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您才是松竹轩真正的东家!” 何上善摆摆手,含糊道,“都是亲戚,我助他也是应当。” “所谓的『画经衡初,復貌如初』,实际上也是您在操刀吧?” “你不要小看沈衡初,虽然他比不了我,但是放眼琉璃厂,若说字画修復,他是这个。”何上善抬手指了指屋顶。 不待莫小年接话,何上善又道,“你叫莫小年,宝式堂的伙计,我认得你。” “我都这么有名了么?” “当时我在松竹轩的內室,你在铺子里让齐白石衰年变法,唾沫横飞,激扬得很哪!你走后,沈衡初很是看好你。若非如此,我今天见了你们,哪会主动搭訕?” 这时候,那友三揣好银票,出言打断,“好朋友,都是好朋友!这样,中午我做东,咱们去泰丰楼,边吃边说,如何?” “好啊!你们运气好,我今天比较清閒。”何上善又摸了摸他的大鼻头。 “这时候还早,那我们先走一步,中午泰丰楼见!到了让伙计带著去那三爷定的包房。” 那友三想走,主要是在这屋里感觉不自在,而且连个茶都不上,口乾舌燥的;银票已经拿了,找个地儿先喝口茶也好。 莫小年却心道,这位何上善,看著有点儿怪,其实骨子里自视甚高。 不过,他应该是有真本事的,这幅画的修补,若是就此和他切磋一番,定然受益匪浅。 只是现在贸然提出不合適,既然约好了中午吃饭,到时候找个机会再提。 ······ 两人离开了何上善的宅院。 这宅院,更像是何上善的“工作室”,看起来不会住在这里,而那个高大男子应该是平日里在此守护。 “怎么样?我说他是高手吧,而且咱们都不用修补了!三千,不少了!也没啥风险了不是?”那友三拿了钱很高兴,走出白米斜街之后话都密了。 “三爷,画是你的,高兴就好。” 那友三此时看了看莫小年拎著的工具和材料,“我说,我知道你跃跃欲试。但你是业余玩票,这位何爷才是专业的!” 这个莫小年也不好多解释,只是嗯了一声。 那友三接著说,“你呀,你去海王村公园那些小摊子上,捡一块大洋两三幅那种,破了的烂了的,买了练手最好!” 见莫小年只是笑笑,那友三又道,“上午乾脆別回了,桂生若问你就说东西不行。再给他一块大洋,说我给的!” 莫小年心说,这倒是,既然来了,不如逛逛这些铺子,之前光买工具和材料去了。 第84章 外行不外行 “不回也行,我就在附近的铺子逛逛。”莫小年应声。 “逛铺子?事儿都了了,別累著了。”那友三抬手一指,“找个茶馆,沏壶高的,嗑著瓜子听人说书,歇到中午吃饭。” “三爷,要不我陪你过去,我买的这些个东西也先放茶馆,你在那喝茶休息,我逛逛这后门一带的铺子,万一捡个漏儿,我还能请你吃饭。” “得,你直接去吧。”那友三伸手拿过莫小年拎著的东西,“我不差你一顿饭,但我觉得你对老东西有癮,比金胖子的赌癮还大!” 两人过了万寧桥,那友三说好了去哪个茶馆,就此分开了。 莫小年既然决定午饭前不回去了,便也放慢了节奏,看到合眼的铺子就进去走走。 他不是只看,也跟店主和伙计聊天,有直接聊的,有就著画聊的。 虽说这些铺子仿画居多,但是在交流之中,莫小年还是了解了很多信息。 就在二十年前的清末之时,宋元时期的画作价格,要远远高於明清画作;但是近五年来,宋元画作价格比较平稳,明清画作开始暴涨。 为什么呢? 因为行市是买出来的。 宋元画作,懂的越来越少,买的也越来越少。而明清画作的买主却越来越多。 不过明清画作也是有分化的。 比如像八大山人这种冷逸一路,市场反应比较平淡;而如明四家:沈周、仇英、唐伯虎、文徵明的山水,还有郎世寧这种宫廷细腻之风,却大受欢迎。 特別是郎世寧的臣字款,再加上御题,那简直抢手得很。 郎世寧来到华夏的清朝,先后称臣於康雍乾三朝,他的画,落款“臣郎世寧”的很多,带御题的也多。 而愿意出高价买郎世寧画作的,多是军阀政客、新兴权贵。他们並不懂画,但却觉得臣子给皇上画的画,还有皇上的御题,那一定是好画啊! 而且他们有钱,且捨得在这些意头上花钱。 所以,莫小年在后门一带逛的书画铺子,仿郎世寧的假画比比皆是,而且仿得很好。 仿唐伯虎的假画也不少,唐伯虎流传民间的故事多,於明四家之中,在世俗的名气最大,所以深受欢迎。 莫小年对仿品自然不感兴趣,这些书画铺子也不是没有真品,但是真品却都贵得很。 可以理解,毕竟是以做假画为主。 逛了半天,啥也没买,莫小年也不强求,看到前面有家名为墨香居的铺子,心想逛完了这家,便去找那友三会合吧。 墨香居的陈设和逛过的书画铺子大同小异,有柜檯,有会客桌椅,而墙上则掛满了各种字画。 此时店里有两个人,一个留著山羊鬍子的瘦老头儿估计是掌柜的,还有个长得像铁憨憨的年轻伙计。 可能是莫小年的装束过於普通,山羊鬍子只是喊了声:客官请!然后叫了一声铁憨憨的名字,意思是让他招呼莫小年。 莫小年都没听清铁憨憨叫啥,不过他也不在意,挨著转,看了一遍墙上掛的画。 有一幅画还真引起了他的注意。 立轴,设色绢本,装裱完整。高约一米七,宽约八十公分。 画心並无任何落款和鈐印,但是诗堂上却有。 所谓诗堂,就是直幅画心的上方掛一方纸或者绢,纸本掛纸,绢本掛绢。顾名思义,就是为这幅画留了题字题诗的地方。这是装裱之时的特別处理。 这幅画的画心,近有溪岸松林,远有层峦烟云。 莫小年对绢本和笔墨的老旧程度很敏感,他很快便能判定,这画心,应该是北宋末到南宋初的作品! 但,装裱可就晚多了,反差极大,莫小年甚至感觉就是今年刚装裱的活儿。 一幅书画作品,装裱晚並不要紧,只要画心够老就行。宋代的画心,民国的装裱,也很正常。 可是,这装裱是民国的也就罢了,装裱的诗堂上的题签和鈐印,却又是清初的! 上面题的是:五代荆浩溪岸松风图,王原祁题。 鈐印两方,一方白文“王原祁印”,一方朱文“麓台”(王原祁號麓台)。 要是按照诗堂题签的意思,那就是:这幅《溪岸松风图》是五代画家荆浩的作品,现在我王原祁收藏了,给加个標註。 但问题是,清初的王原祁怎么会在民国新裱的诗堂上题签? 如果这幅画真是荆浩的作品,那真是不得了。 荆浩是五代四大家“荆关董巨”之一,號称北方山水画派之祖。 同时呢,这个收藏並题签的王原祁,也不简单,清初四王之一,影响了整个清代的山水画风。 有意思了! 这幅立轴的画心,本来能到宋,结果新近给装裱之后,居然加了个清初王原祁的题签,题签內容还说是五代荆浩的作品。 乱弹琴!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好像不是外行。” 莫小年正在审视这幅画的时候,留著山羊鬍子的掌柜老头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边,开口说话了。 “但是这装裱和题签很外行啊!”莫小年也没留嘴。 “外行不外行,要看顾客的要求。你再琢磨琢磨,到底外行不外行?”山羊鬍子乾笑两声。 莫小年略略沉吟,一下子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还没做完?” “对啊,你要是买了,那就你说了算。画心,诗堂,还有收藏鈐印。”他又乾笑。 莫小年不喜欢听这种难听的乾笑声,但却在刺激之下,更快明白了: 画心是北宋末南宋初不要紧,可以做旧到五代嘛!装裱诗堂题签是新的也不要紧,可以做旧到清初嘛! 之所以就这么掛出来了,应该是刚装裱题签完不久。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有的顾客可能要在画心上多加名人甚至帝王的收藏鈐印。 不同时期的收藏鈐印是有不同表现的,画心也要做旧到五代,所以得先定好加盖哪些收藏鈐印,再结合画心来做。 “这画心,五代太早了。”莫小年沉吟。 “果然不是外行。”山羊鬍子接口道,“不能只看年份,还得看更像哪一个人,而且越早越好!” “最低多少钱?”莫小年没和他继续討论,突然问价。 第85章 南宋四家之首 山羊鬍子掌柜也没料到莫小年“弯道超车”,“嗯?” “这幅画掛著不是卖的么?”莫小年笑了笑。 “一千,我给您包圆后头所有的事儿。”山羊鬍子清了清嗓子。 “不用你包圆,你把装裱给我拆了就行,我要画心,命纸別动。”莫小年也不囉嗦。 命纸,就是绢本画心后面紧贴绢背的一层纸,所以也叫画心托纸。 从这个名字就能看出来,命纸的关键作用,能够保护书画的“性命”。即便书画重新装裱之时,原先命纸也是能不动也不动。 “这画心,溪岸松风图!不错,起码能到宋。”山羊鬍子掌柜看了看铁憨憨伙计,“你先去忙別的。” “到不到宋的,无款无印,也值不了一千哪。” “不是说了么,你想要什么?我附送。想要收藏鈐印?石渠宝笈上有的,我都能做上。” “我也说了,啥都不要,只要画心,一千太高了。” 山羊鬍子掌柜又看了看这幅掛著的立轴,“那您说个价儿。” 莫小年伸出了一个手指头。 “一百?”山羊鬍子掌柜摇头,“不够我费工夫的。” “那我直接拿走,也不用拆了,这就不费工夫了。” “我是说前头的工夫。” “你这就装裱了一下,大活儿还没做呢!”莫小年笑道,“这不省事儿了么?” “我寧可费事儿多赚点儿。”山羊鬍子掌柜比了个手势,“八百,最低了,想做什么我照给你做。” 莫小年想了想,这玩意儿,这位掌柜的要是真的全都做旧完成,再加上几套乾隆的收藏鈐印,碰对了买主,千儿八百的是不难卖。 但是这做旧也是很费工夫的,特別是画心和装裱、诗堂要分开做。 他这画心收来不知道多少钱,但一百估计是不会出的,加个两三百的话······ “五百块。”莫小年开这一口,算是一步到位了。 “太低了。”山羊鬍子掌柜的又发出了莫小年討厌的乾笑声,“我看出来了,你是个行家!来后门的,找郎世寧的多,你进来就看上了这幅。” “掌柜的,你也痛快点儿,不行我走了。” 山羊鬍子掌柜摆摆手,“五百真的出不了。” 莫小年转身就走,不带半分留恋。 这一手欲擒故纵,古玩圈里的买家,几乎谁都会用,但是用得好用不好不一样。 当然,关键还得看最后的那一口价儿,是不是卖家能接受,哪怕是勉强接受。 不能接受甚至亏钱,欲擒故纵是没用的。 当欲擒故纵没用、买家再回来时,再想拿走东西,往往就得加价了。 莫小年前脚迈出了墨香居,后脚还没落地,山羊鬍子掌柜喊了,“留步!” 莫小年停了步,却並未回头。 “拿走吧!” “麻烦给个画筒装吧。”莫小年回来了。 “必给您包得妥当。” 莫小年付了银票,夹著包好的画筒走出了墨香居。 “五百,买宋画!”莫小年心情大好,嘴里说完了“五百”,顺带轻声哼起了伍佰的歌: 数不尽相逢,等不完守候,如果仅有此生,又何用待从头······ 莫小年到了什剎海边上的一处茶馆,找到了那友三。 一见桌上除了摆著茶水乾果,还有五包“三炮台”香菸。 “三爷,怎么在这里一下子买了这么多烟?这烟不便宜。” “是不便宜,五包正好一块大洋,请你抽。”那友三抬手就拆了一包。 莫小年將画筒放好,点了一支,又四下看了看,看到了一个胸前挎著香菸筐子的十几岁的小姑娘。 莫小年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一个桌子前卖烟,没注意到;现在站起来了,身材瘦弱,仿佛挎著个香菸筐子都费劲,更显楚楚可怜。 “原来如此,三爷这是发善心了。” “別讥誚我,这种小丫头我没那想法。”那友三翻了翻眼皮,指了指画筒,“还真捡漏了?” “漏不漏的,正好待会儿吃饭让何上善看看。” “开始还不爱来,这跟我来著了吧?” ······ 临近中午,莫小年和那友三到了泰丰楼。 他俩来的就算偏早了,结果到了的时候,正好见到何上善刚从洋车上下来,见了他俩笑道,“还真有点儿饿了。” 莫小年没想到,何上善也夹了一个长包袱,看著里头也像画筒的样子,不过莫小年也没上来就问。 三人进了包房,那友三点菜。在点菜方面,他是行家。 不过,在他点完之后,何上善却又补了一句,“再加两份九转大肠!我爱吃。” 伙计报菜去了,何上善指了指莫小年包著的画筒,“怎么?又在后门逛著买东西了?” “手痒买了幅画,还想请您指点一二。” “不要这么谦虚,咄咄逼人才更像年轻人,那就看看吧!”何上善起身。 莫小年先后打开包袱和画筒,拿出了这幅立轴。 那友三搭了把手,和莫小年配合著將画轴徐徐拉开了。 拉到上方诗堂露出的时候,何上善微微皱眉,但並未说话,直到整幅画心露了出来,他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这是墨香居的老郑仿的王原祁的字儿,他进步了。”何上善轻描淡写地先说了一句。 “对,是从墨香居买的。”莫小年点头,“您说的老郑,就是那个山羊鬍子老掌柜吧?” “就是他。装裱的手艺也见长,就是眼力还得练。荆浩,呵呵,松树多就往他身上靠啊?”何上善转而看了看莫小年: “五代肯定到不了,你当什么年份买的?” “北宋末,南宋初。” “好小子!居然给得这么准?”何上善露出欣赏之色,“能说个『宋』,眼力就可以了。” “过奖了。” “那你看出来,是谁的手笔么?” “能。南宋四家之首。” “妙哉!后生可畏!”何上善啪啪拍手,“我看也是李唐的手笔!” “李唐?”那友三也不由叫道,“我家里以前有,卖过一幅!好像卖了五千还是六千大洋!” 李唐偌大的名头,那友三也是知道。 “你卖少了。”何上善摆摆手。 第86章 赏画之邀 那友三一听来劲了,腾出一只手指向画心,“那他这一幅,难不成能卖上万大洋?” “他这幅也就是两三千的事儿,还得碰对人。”何上善说完抬抬手,示意看完了,让他俩收了。 “我那一幅,卖了五千还是六千,你说卖少了!他这幅,怎么反倒又成了两三千了?”那友三撤手之后,拿起三炮台,抽出点了一支。 何上善没说话,却看了看莫小年。 莫小年卷好画轴,装进画筒,这才开口道,“三爷,你那幅,带李唐的落款和鈐印吧?甚至还有很多名人收藏有题有印,对吧?” “对!”那友三反应过来,“原来如此!因为你这幅什么都没有,不仅不好卖,还只能卖给行家。或者······嘿嘿。” “嗯,最好卖的方式就是作假。做上题签,加上一堆收藏鈐印。”莫小年沉吟,“不过,本就是李唐,还是题李唐最合適。墨香居的老掌柜却题了荆浩。” 何上善此时也拿起一支烟点了,“小年,你觉得,老郑为什么做的是王原祁题荆浩呢?” “王原祁不重要,用清初四王乃至明代的名家都行。他用王原祁,可能是因为模仿王原祁的书法最像。”莫小年笑道。 何上善吸了一口烟,点点头。 莫小年接著说道:“至於荆浩,一是名头大,年代早;二是就像何爷说的,这幅画松树多,荆浩画松很有名。” “你觉得老郑有没有看出是李唐?”何上善又问。 “何爷,我又不了解他,您了解啊!他能不能看出来,我是真没法儿回答,不过我感觉您有点儿看不上他。” 何上善这才笑道: “不是我看不上他,是老郑的眼力本就不行。他忙乎一辈子,也跳不出明清。 要是能看出李唐,其实做好了比荆浩更好卖!因为若是荆浩,行家会看到更多疑点。 他大概知道是宋画,但是呢,具体阶段肯定拎不清。 倒是让你捡漏了!” 莫小年也跟著笑了笑,“这画我没想过倒手,自留。” 何上善嗯了一声,“值得自留。” 顿了顿,又道: 李唐之所以能成为南宋四家之首,除了早,最重要的是一个『变』字! 李唐身处北宋末年到南宋初年,他变范宽之法,画风苍劲古朴,气势颇壮,开南宋雄浑一派先河。 可惜,这不是他晚年的作品,山石之上,还没出现峭劲的大斧劈皴。 还有,李唐不仅能画山水,他画人物、画牛,功力都很深湛!他画牛,我觉得不逊於唐代的戴嵩!” 荒草渡头韩干马,绿杨堤畔戴嵩牛。在唐代画界中,素有“韩马戴牛”之说。 “何爷好像很喜欢李唐。”莫小年接口。 此时,伙计上菜来了。那友三就此招呼道: “好了,两位不要站著聊了,来来来,咱们坐下,边吃、边喝、边聊。” 坐下之后,那友三还提了一杯酒。 这杯酒之后,三人仍旧继续了李唐的话题。 ······ 北宋末年,宋徽宗效仿科举考试,开始採用现场命题的方式择优录取宫廷画师。 这要是考中了,那和科举一样是有编制的,入编翰林图画院,妥妥的文官待遇。 每年都有大量绘画高手报名参加。 这一年,有一道试题是:竹锁桥边卖酒家。 应答这一试题的画作,宋徽宗一一看过,都不是很满意,直到有一幅作品出现。 画中並无酒家,只在桥头竹林挑出酒旗,有路过竹林的行人,正在看向酒旗。 宋徽宗很满意,点此画作者为第一名,就此进入翰林图画院。 此画作者正是李唐。 不过,此次考试第一名的李唐,进入翰林图画院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才华並不出眾。 有个叫张择端的,画了一幅《清明上河图》,让他惊嘆不已。 甚至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用时半年便画出了一幅旷世大作《千里江山图》!他叫王希孟。 李唐开始加倍努力。 他努力了很多年。 终於,他献给宋徽宗一幅《万壑松风图》。 一炮而红。 好景不长,迎来靖康。 此时李唐虽然已经六十多了,但运气还算不错,一路逃亡,顛沛数年,终於全须全尾地到了南宋都城临安。 原先是国家干部、翰林图画院的李待詔,现在却没了身份,但李唐没有放弃绘画,他在街头靠卖画度日。 直到宋高宗在有人奏报后得知此事,李唐终於重返画院。好在他能活,最后活了八十多岁。 从北宋到南宋,多年的逃亡生涯,也锤炼了他的艺术造诣。 比如画牛,他画的牛,充满灵性和生机,颇为逼真,因为他在逃亡的路上和牛接触得太多了。 ······ 聊著聊著,何上善又问莫小年,“你见过李唐画的牛么?” 莫小年其实是见过的,而且是赫赫有名的《百牛图》。 不过,他见过《百牛图》,却是在百年后的前世;彼时,《百牛图》也不在华夏,是在美国华盛顿的弗利尔美术馆。 而现在,《百牛图》应该已经流出国门。 “没有。”莫小年摇头嘆气。 “我有,我请你看!”何上善接著介绍道,“值得一看,有人有牛的春牧图,还有明內府典礼纪察司的半印。” “这可真是要一饱眼福了。” “不过今天不行,我下午要去火车站接一个南方来的老友。明天······还是后天吧,后天临中午的时间,你直接来白米斜街找我,我请你看画,看完你请我吃饭!” “好,多谢何爷!” “看画和吃饭抵了,两不欠,不用谢。” ······ 饭后,莫小年先回了趟住处,把东西放好,而后才去了宝式堂。 上午就走了,下午又这么晚才来,而且还带著酒气,莫小年见了桂生,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但桂生却没当回事儿,直接问道,“难不成老那还请你吃饭了?” “別提了,一幅画的款儿都烧没了,这哪能收?说了半天,中午非要一起吃饭,最后还是我付的帐!”莫小年这一套,还是那友三分別之际教他说的。 桂生哈哈大笑,“反正铺子里也没啥事儿,掌柜的又不在。不过,老秦做的糖醋鱼你可没吃上。” 第87章 乾隆宸翰 “一大憾事啊!”莫小年刚吃了泰丰楼的干烧桂鱼,倒是忘了老秦早上说的糖醋鱼。 莫小年进了铺子,却不见老秦,不用问,又在后院睡著了。 铺子里確实没客人,莫小年回来也是閒著。 今天何上善约了后天中午赏画,莫小年又想起前天山清告诉他后天水秀请吃饭——就是今天晚上,水秀会带著东西回到院里做。 还有一点让莫小年有点儿奇怪,就是何上善的眼力和见识之高,几乎可以说是泰斗级人物了,为何没有在歷史上留下名號呢? ······ 日头將落,老秦起来了,莫小年和桂生也准备打烊上门板了。 就在这时候,居然有客人来了。 来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背微驼,戴著一个挺大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但仍旧能看出面白无须。 老秦坐在铺子后头桌边喝茶,没动,招呼客人不是他的事儿。 桂生先迎了上去,莫小年也跟上去了,心说今儿大半天没在铺子里,跟著干点儿活儿吧。 走近这个男子,莫小年闻到了一股尿骚味儿。 “不耽误贵店打烊吧?”男子开口了,声音尖细。 结合面白无须,尿骚味儿,莫小年明白了,此人怕是个太监。 现在,溥仪还住在紫禁城里头,还得拨银钱养著,光是太监和宫女还有上千人呢!得等到1924年才会被赶出去。 “不耽误,您想看点儿什么?”桂生显然也闻到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抬起,但是没到鼻子,另一手也跟著抬起,变成拱手,算是遮掩了过去。 “我是有东西要出手,倪掌柜在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掌柜的出远门了,不过您放心,我们俩也能做主的。”桂生看了看莫小年。 “对,能看,能收。”莫小年应道。 “那好吧,我出来一趟也不容易!” “您请!”桂生抬手,將他让到了会客的八仙桌边。 而在最里头桌边喝茶的老秦,一看乾脆躲到铺子的內室去了。 “您坐著,我去沏茶。”桂生又道。 “茶就免了,赶紧看东西吧,我得儘早回去。”男子又道,“我姓刘,倪掌柜知道,我的东西,都是喊一口价,不谈价,压价我就直接走了,先给你们两个后生说好。” “噢!我知道,掌柜的说起过您,刘公公对吧?”桂生应得倒快。 这位刘公公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便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打开小布包,里面则是紫檀的木盒。 这个紫檀木盒非常精致,就连锁扣都是鎏金的。 打开紫檀木盒,里面是黄绸包裹的东西。 刘公公取出东西,翻开黄绸铺在紫檀木盒的盒面上,而后又將拿出的东西放到了黄绸上。 这是一方和田青玉印章。 玉质细腻油润,而玉色不同於一般的发暗的青,偏翠青,很亮气。 高约六厘米,面宽约四厘米。印章上半部雕一大一小母子瑞兽钮。 母兽半蹲,前腿撑体,侧首回顾幼兽。 幼兽则是后腿用力蹬踏,前腿扒著母兽身体,像是要爬上去的样子。 同时,幼兽也扭头看向母兽,四目相对,尽显母子情深之状。 母子双兽的体態灵动,雕刻的表现力极强,非玉雕大师不能为之! 莫小年看了东西自然就有数了,这是清宫造办处的工手,这位刘公公是偷了宫里的东西出来卖呢! 而且,他早就认识倪玉农,那就不是第一次了。 既然如此,那这件青玉印章,就很可能是一方皇帝用过的玉璽。 只是还没看印文。 “那我上手了?”莫小年看了看桂生,又看著刘公公。 “请!儘快!”刘公公坐在那里,眼睛半闭。 莫小年拿起玉璽,桂生凑上前来。 阳文小篆:乾隆宸翰! 居然是乾隆皇帝的玉璽! 宸,帝王居所;翰,翰墨。乾隆宸翰,就是乾隆的笔墨,乾隆亲笔。这方章,会用在乾隆自己的作品上。 “宸翰”璽印,清代从康熙开始,歷代帝王都有,不光有“乾隆宸翰”,“康熙宸翰”、“雍正宸翰”、“嘉庆宸翰”,等等都有。 但是“乾隆宸翰”最多。 莫小年根据前世掌握的统计数据,“乾隆宸翰”和乾隆皇帝喜爱的大部分璽印一样,多次刻制;这个“乾隆宸翰”尤其多,应该有二十四方以上! 材质形制不一。 著名的“田黄三连印”,其中一方的印文也是“乾隆宸翰”,另外两方印文分別是“乐天”和“惟精惟一”。 而在百年后莫等閒参观故宫时,故宫的官方数据是藏有九方,也就是至少有十五方流出去了。或在华夏民间,或在海外。 这一方“乾隆宸翰”,居然在流出宫外的过程中,让自己碰上了! 看来,除了当年八国联军的劫掠,目前这宫里的监守自盗,也是乾隆皇帝有数百方璽印流失的原因。 而乾隆皇帝一辈子一共刻了大约一千八百方璽印。 盖章狂魔,章就是多! 其中,玉石宝石璽印的数量达半数以上,什么白玉青玉碧玉,寿山石青田石昌化石,加上水晶碧璽等等。除此之外,还有金银铜木等二十多种材质。 这些璽印的印钮也是千姿百態,交龙盘龙螭龙夔龙,麒麟狮虎马牛羊,凤鹤鸳鸯龟,松竹梅兰菊,等等。 另外,璽印的字数,也是多少不一,少到一个“寿”字,多到《陋室铭》全文。 不过,乾隆的璽印虽然如此丰富,但其实印文內容却没这么多,因为很多印文是被重复使用的。 像这“乾隆宸翰”至少刻了二十四方;还有个“自强不息”,至少刻了四十五方! 这件母子兽钮“乾隆宸翰”青玉璽印,大开门,无须多看! 於是,莫小年很快便看向了刘公公。 “刘公公,您说出手此物,是一口价对吧?”莫小年一边说,一边又看了看桂生。 其实桂生也没见过刘公公,他只是记得倪玉农说起过一次,之前反应不过是待客之道。 倪玉农也没具体说如何收的这位刘公公的东西,所以桂生也不知道收他东西是不是真的一口价。 莫小年看了桂生的表情,心说隨机应变吧。 第88章 意外之漏 “对,就送三家,倪掌柜是第二家,不应价,咱就走。”刘公公应道。 莫小年一听,好嘛,看来这第一家没应? “我们要是第三家,岂不是还有谈价的可能?”桂生此时呵呵笑著接了一句。 “年纪不大,人却精明。都是一个价儿,第三家不应,后门那边,还有兜底的实在朋友!”刘公公说完冷笑一声,“也不看看哪里所出之物,不识货就算了!” 莫小年听他说话不男不女的动静实在难受,而且这“乾隆宸翰”玉璽,又不是自己收,便直接说道,“刘公公,既然如此,那还不赶紧报价?” 刘公公倒也没再说別的,抬手竖起一根食指,“这个数儿!” “一百块?”桂生又插话了。 他故意的,因为他瞅刘公公不爽。 实际上,桂生瞅刘公公不爽和瞅那友三不爽,是一个道理。 桂生,生於清末,胡同大杂院穷人家的孩子。而不管是刘公公,还是那友三,在满清时期,代表的都是可以“压迫”他的所在。 后来民国了,桂生虽然没有上升到翻身做主人的境地,依然是平头百姓,但是面对“满清余孽”,他最起码可以挺直腰杆了。 甚至还能调侃,甚至还能口吐芬芳。 “再说一个价儿吧,不对咱就拿走了!”刘公公也不是傻子,怀疑桂生在消遣他。 但他也不敢在铺子里发火。 连皇上都下台了,他不过一个老太监,还不是皇上的贴身太监。 最要命的是,偷宫里的东西出来卖,虽然很多太监都干过,但这事儿还摆不到檯面上。 其实溥仪自己也在往宫外搂东西,他一般会用赏赐兄弟溥杰的名义,还有一些秘密手段。 但是溥仪是溥仪,太监是太监,溥仪若是要查太监,那太监说完蛋就完蛋。 莫小年心想,看来这位的意思,就是一万了。 这东西,一万也不贵,它不仅是乾隆的玉璽,而且是正儿八经的“乾隆宸翰”,並非各色閒章。 同时,东西本身確实大开门,就算不是宫中太监拿来的,一样能定性。 问题是现在倪掌柜的不在,这玩意儿毕竟牵扯大笔资金,还得把老秦喊出来,三个人一起商量。 桂生此时也没再瞎胡来,看了看莫小年。 “刘公公,您的意思到底是一千还是一万?”莫小年想的是一万,但他说的时候还是开了口子,捎上了一千。 这是混在古玩行形成的习惯。 “一万你能买得起啊?”刘公公哼了一声,“年轻人,古玩行其实是龙潭虎穴,千万別学著吹牛!” 莫小年有点儿懵圈了。 听他这意思,真是一千? 好傢伙,差点儿直接就说了一万! 不过看这情况,自己就是直接说一万,也没事儿,这位老太监会觉得是在吹牛逼呢! 一千大洋,这特么的漏大了! 意外之漏。 太监偷出来宫里的东西,都这么糟践么? “想什么呢?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別耽误工夫,这天儿都快黑了。”刘公公见莫小年表情变化有些微妙,又开口了。 “行,我也不磨嘰了!您要大洋还是银票?” “当然是银票了!一千大洋我能拿得动嘛?” “好吧。”莫小年又看了看桂生,“別愣著了,找老秦问问银票吧!” “好嘞,刘公公稍等。”桂生和莫小年现在配合得已经很好了,看表情听口气就明白意思了,而且他也不是外行,也觉得是个漏儿! ······ 刘公公拿了银票走了,莫小年和桂生又仔细欣赏起这方“乾隆宸翰”玉璽来。 老秦也凑过来了,“两位,这真是乾隆爷的玉璽?” “没跑儿,大开门!”桂生应了一声,又拿起玉璽做加盖状,“传旨,请秦老將军出山,平定叛乱!” 老秦哈哈大笑。 莫小年看向桂生,“宫里太监偷东西出来卖,都这么便宜么?” “这我也不知道啊!以前都是掌柜的收货。” “问题是,如果是前头还有所谓的第一家,一千块钱居然还不收?”莫小年皱眉,“不对,这老太监嘴里没实话!” 桂生不由点头,“这么说,宝式堂才是第一家。或者说,这次出货就定了宝式堂。” “嗯。”莫小年继续分析: “看起来,会有几个固定的铺子,每一次选一家。 至於价格,也会定得很低,这样立即就能成交,拿钱就走。 毕竟,就在交易的过程中,也怕夜长梦多,越短越好。” 桂生接口道,“也可能,他们估价本来也不准,有点儿乱套。” 老秦此时跟著说道,“偷的东西,无本买卖!而且他们出宫卖东西,时间紧张啊!价乱、价低,都正常得很。” 桂生一拍大腿,“还是太嫩了,说不定还能压价压下两三百哩!这老太监,上来就玩暗示,说一口价,就是怕咱们谈价压价啊!” 莫小年拍了拍桂生的肩膀,“好了,这隨便怎么看,都是过万的东西,一千收了还不知足?人不能太贪。” 莫小年心想,这要是放到百年以后,乾隆玉璽,虽然体量偏小,但要是上了国际大拍,拍个几百万很轻鬆的。 老秦也对桂生说,“就是,而且也不用你掏钱,倪掌柜的钱。但是赚了钱呢,你却又能提成!” “老秦,你这一说提成,中午又吃了你的鱼,晚上乾脆我请你俩出去吃吧!”桂生今天挺高兴。 “好啊!”老秦乐意。 “今儿实在不行,我早答应回去吃了,院里的邻居说好了一起。” “那就明天再说。”老秦应道。 “別介,你俩一起吃就是了!咱们三个不有的是时间凑著吃饭嘛!”莫小年打了个手势,“那我先走了啊,你俩去!” 莫小年先走一步。 等他回到四合院,发现门口居然停著一辆黑色轿车。 进到院里,却见中谷商会京城支店的支店长池田四六正站在院中,正和许半仙说著什么,像是要告辞了。 水秀则站在池田四六的旁边、许半仙的对面。 莫小年一见池田四六就想起新佑卫门,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你在那儿偷偷笑啥呢?”许半仙正对莫小年进来的方向,看到了他。 第89章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没事儿,刚才路上碰到一条狗,想跟我进咱院儿里,被我一跺脚,嚇得撞墙上了。”莫小年应道。 “狗撞墙?你撞狗了吧?”许半仙说完,又对池田四六说道,“池田先生,谢谢你的礼物,那我就不远送了!” 池田四六鞠躬,“好的,许老先生,后会有期!” 池田四六转而又对水秀说道,“你们继续,我先走一步。” “我送您出门。”水秀应道。 池田四六往外走,经过莫小年身前,“你好,再见!” “再见!” 等池田四六出了院门,莫小年上前,摸出烟来递给许半仙,“老爷子,怎么回事儿,水秀回来请大家吃顿饭而已,他们店长还这么重视?” “哟?抽上三炮台了?”许半年接过烟之后解释说,“他是水秀的老板,號称是藉此机会过来拜访下属的长辈。” “噢。这三炮台啊,是那三爷可怜挎烟筐子的小姑娘,一下子买了五包,给我一包。”莫小年隨口问道,“倭国人礼数真多,那池田四六送您什么礼物了?” “一个白玉筒形扳指,还说是明代的,明代哪有筒形玉扳指?都是坡形扳指!”许半仙不屑一顾,“你喜欢便送你了!” 一听扳指,莫小年不由想到了许半仙从葛田光那里得到的半个韘形佩。 扳指古称韘,而最早的玉扳指,出土於玉商代妇好墓。 许半仙说得没错儿,从商代到明代,一直都是坡形玉扳指,没有筒形玉扳指。 筒形玉扳指是从满清开始才流行起来的,最终又从实用器变成了赏玩器。 “我不要,您留著玩吧。老爷子,您这不是挺懂玉嘛!”莫小年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许半仙当时面对脱胎韘形佩,表现出不是很懂的样子。 “这不叫懂,有眼力才叫懂;这是知识,看过书就能知道。” 两人抽著烟聊著天,水秀回来了,“你们聊,我先去做饭。” “甭做那么多了,大刘和小娟估计回不来了,丈母娘病了,下午急急走了。”许半仙说道。 “没事儿,最后一顿了。”水秀说著就进了厨房。 “这话听著怎么这么彆扭?”许半仙咳嗽两声。 这时候,山清也回来了,招呼一声就去帮水秀的忙了。 莫小年也帮不上啥忙,便对许半仙说道,“老爷子,咱也回屋吧,天儿冷。” “你来我屋,喝口茶,我跟你聊两句。” “行,閒著也是閒著。” 莫小年到了许半仙的堂屋,现在熟悉了,说话也隨意了: “老爷子,那天那三爷过来,说您放著东城三进带跨的大院子不住,真的假的?” “有套院子是真的,可那是公干的地方。当然了,住也行,但一个人太空旷。” “公干?怎么,您还是江湖帮会的首脑啊?”莫小年一想,许半仙也没啥“公职”啊,就是算命老头儿。 “又瞎扯淡。”许半仙沏上一壶茶,坐下了,“我问你,中谷商会的古董供销交流会,你清楚吧。” “清楚啊,一年两度,这次是十一月底嘛,倪掌柜去山西抓货就为了这个。”莫小年笑道,“这事儿,您应该问水秀啊,她岂不是更清楚?” “我就想问你。要是有人赶在中谷商会前头收货,但是价钱略低,你觉得会有掌柜的寧可少赚、也不卖给倭国人么?”许半仙突然问道。 “略低······”莫小年想了想,“要是我,我肯定不给倭国人,但琉璃厂別的掌柜嘛,肯定想多赚钱,我看少说也得十之七八会选择倭国人。” “你为什么不给倭国人?” “怎么说呢?诸多洋人之中,我最不喜欢倭国人。倭寇狼子野心,今天是古董珍宝,明天就要践踏我国土河山······” 许半仙又点了一支烟,“你们倪掌柜都为了交流会去山西抓货了,你只是一个伙计。” “他是他,我是我。不管我在不在宝式堂,他都会这样,我也不会改变我自己。” “听你这意思,若是给你足够的钱財和机会,你还要竭力避免古董珍宝流出国门了?” “对。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好小子!”许半仙哈哈大笑,“你还真不是个一般的伙计。” “老爷子,您今天,不太对劲儿······” “我老了,以后都是你们年轻人的。”许半仙喝了口茶,“莫儿,我知道你自己也收了些东西,放心放在屋里,我保你无虞!比银行的保险柜还保险!” “哈哈,老爷子,我屋里头的那个大立柜放东西就挺好,里头的分格设计得很实用。” “当年是我设计的这个柜子,好櫸木······” 两人一直聊到饭做好了。 水秀这顿做得很丰盛,虎皮扣肉,辣炒兔丁,剁椒鱼头,叫花鸡······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钱。 大家其乐融融,但都很默契地没提倭国的话题。 ······ 第二天莫小年早早就去了宝式堂,结果又碰上老秦拎著菜来了,这次显眼的不是鲤鱼,而是一只肥大的甲鱼。 “老秦,这可下了血本了啊!”莫小年笑著打招呼。 “今儿的菜,是桂生掏钱,他说不出去了,就这么请。” “桂生掏了菜钱,你下厨,我不能白吃啊!临中午我出去买两瓶酒。” “好啊,中午小酌,下午酣睡,美!” 好嘛,你是能下午睡觉,我和桂生还得支应铺子。 莫小年进了铺子,却见桂生正在欣赏那方“乾隆宸翰”。 他见莫小年过来,抬头问道,“你说,掌柜的回来之前,要是有合適的买主,卖多少钱合適?” “这我可说不好,要不就等到掌柜的回来定价。” “只要赚得多,掌柜的也不会说啥。” 两人正聊著,有人来了,莫小年一看是罗章骏,不由笑迎上前,“罗兄,有日子没见著你了!” “別提了,忙了几天,终於把有些烂事办完了。今儿出来放鬆下。”罗章骏也笑道,“等閒,你这气色愈发好了!” “彼此彼此。”莫小年抬手,“来,先坐下喝杯茶。” 而桂生此时走上前来,抬手一指放在桌上的“乾隆宸翰”,“正好,罗公子,有个宝贝,您给掌掌眼!” 第90章 这次来找鸡缸杯 罗章骏一听,立即上前,小心上手看了起来。 “这种东西,应该是太监先送到后门那一片儿啊!”罗章骏一看便知,这是宫里出来的东西,没准儿还热乎呢! “还真是太监送来的,我们掌柜的以前铺的路子。”桂生应道。 “看来他们也小心了,不在后门折腾了。好像最近溥仪要追查这事儿呢。”罗章骏介绍: “前两天我听说,溥仪有个堂兄溥佳进宫,出来的时候碰上一个太监在后门被查了。 说是这个太监拎著一把椅子,號称要拿出宫去修理。 结果宫中护军检查椅子,在椅面下方,还有一层隱藏的木板,里头夹藏著好几件名贵金器!” 桂生嘆了口气,“太监都挨了一刀,不可能有后了,不多弄点儿钱,以后被赶出宫怎么办?” 罗章骏接口,“你行啊桂生,还能看出溥仪迟早要被赶出宫?不过,三五年之內够呛。” “时事方面,我没您清楚,但道理我懂,溥仪现在不过是个摆设而已,彻底没用了就会被赶出紫禁城!”桂生跟著说道。 “这个摆设可比很多人有用,他就算被赶出宫,当个傀儡也很好用。”罗章骏接口。 “查宝贝外流?溥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说不定是他的英文老师庄士敦的主意。”莫小年此时插了一句。 罗章骏一听,“等閒,你对时局关心得挺细啊。庄士敦今天上半年才进宫当溥仪的老师,很多人都不知道呢。” “嗐,我也是在奉天听饭店食客说的。”莫小年笑道,“他们还说庄士敦给溥仪起了个英文名儿,叫亨利。” “我说,你在奉天的饭店跑堂,咋感觉像进了大学和报馆一样?学了不少!消息也是灵通得很啊!”桂生感慨。 莫小年哈哈两声,心说我也没別的地儿可以搪塞啊,只能安到奉天了。 罗章骏此时摆摆手,“不谈这个了,咱们要谈乾隆爷的玉璽呢!都是老熟人了,我也不问多少钱从太监手里收的了,我就问你们最低多少钱能出?” 桂生不由看了看莫小年。 莫小年笑道,“罗兄,让桂生定吧!” 桂生一听,好嘛,罗公子来之前,还没商量好呢,这就来了,还真不好定。 但是桂生理解莫小年,他和罗章骏关係近一些,说多说少都难做。 罗章骏一看他俩都有些徘徊不定,便就坐下了,“倪掌柜不在,你俩自作主张收了东西,还没定好价儿,对吧?” “罗公子,这话我得挑您的理儿,掌柜的不在,我们俩是能做主收东西的。” “桂生,別分叉儿,我的重点是还没定好价儿。”罗章骏说著又抬手虚点两下,“那我今天就当来著了,你们给个漏价吧!” “罗公子,这东西呢,不是万以下的东西,但是——”桂生还拉了个长音,“给您,我不能过万!罗公子的面子比钱要大得多!” “桂生你这嘴去天桥说书都行,就是嗓音不够脆。”罗章骏居然直接开价了,“五千,给我算了!” “哎哟!这真不行!我本来想说您给九千来著,但您都开了五千了,那就八千吧!您看行么?” “行!这个紫檀盒子是原装的吧!就冲这个盒子,我不出压你的第二口价了!”罗章骏又居然一口应了! 桂生喜笑顏开,这东西快进快出,倒手赚了七千。他虽然只能赚提成,但也是开心的。 如果说再等等,也可能碰对了人,能卖过万,但这是宫里偷出来的东西,它带著雷呢。 还是卖给放心的人最踏实。 罗章骏非常合適,他收了,这雷就相当於给拆了。 而且,他是宝式堂大主顾,给他优惠了,那是应该的。 莫小年见罗章骏拿下了,也很开心,他们现在已经算是朋友,他知道罗章骏拿下了,起码不会转给洋人。 而且八千是个漏儿。 別看他们是一千收的,但这是倪玉农之前长期运作的路子,而且一千的价格具有极大的偶然性。 若是莫小年碰上这玉璽,八千他也会毫不犹豫拿下,別看他眼下没有罗章骏有钱。 罗章骏用黄绸包好玉璽,装进紫檀盒子。桂生又给套了个锦盒,还贴心又扎上了丝带,这样好拎。 罗章骏也不著急走,三人便一起坐著喝茶聊天。 “我给你们说,乾隆璽印那么多,那些个大的我都不奢望了,但有两方小印,我是喜欢已久。”罗章骏喝了口茶,“一方『摛藻为春』,一方『落纸云烟『,都是白文,刻得太好了,美!” 莫小年问:“这两方印,都是什么材质的?” “这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见过书画上的印文,具体这两方印,没见过。也许还在宫里,也许早被八国联军抢走了!” 正聊著,又有人来了。 莫小年和桂生一看来人,不由相视苦笑。 来的不是別人,正是之前找宣德炉未果而愤然离开的洋人西蒙。 “他不是要去香港么,怎么还没走?”桂生低声嘟囔了一句。 “西先生,我们还没寻摸到真正的宣德炉。”桂生硬著头皮上前解释了一句。 “我今天不找宣德炉,我今天找成化斗彩鸡缸杯!”西蒙用彆扭的汉语说道:“要笨巢的!” 它不仅把“本朝”说成了“笨巢”,还把斗彩的“斗”发成了“抖”,应该发四声的音,取爭奇斗艳的意思。 莫小年心里继续苦笑,这个西蒙是真行,铺子里没有啥,他就找啥。 成化斗彩鸡缸杯,太珍稀了。 请看:“酒杯以鸡缸为最,神宗时尚食,御前成杯一双,值钱十万。” 这里的说的“鸡缸”“成杯一双”,就是成化斗彩鸡缸杯。也就是说,即便在明代,距离成化一朝仅仅过了百年,明神宗万历时期,一对成化斗彩鸡缸杯,就已经“值钱十万”。 现在是民国,不要说成化本朝的斗彩鸡缸杯了,就是康熙官仿成化斗彩鸡缸杯,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说找到就找到。 桂生的表情也登时变得很无奈。 莫小年此时却问道,“西蒙先生,上次是宣德炉,这次是成化斗彩鸡缸杯,您都来了我们铺子,是有什么人推荐您来这里么?” 第91章 想请出京收佛像 西蒙摆摆手,“没有人推荐。不过上次我回去以后,感觉你们说的是真话,没有就是没有,而不是不停地推销!所以这次我又来了了。” “那我们这次还说实话,成化本朝的斗彩鸡缸杯,也没有!”莫小年摊手。 “真的?”西蒙不死心。 莫小年解释,“西蒙先生,这种东西,当年做的就少,而且一直备受追捧,如今好几百年过去了,能在市面上交易的,简直凤毛麟角。” “你刚才说推荐,那你推荐一家店铺,能有成化斗彩鸡缸杯的!我去买。” 好嘛,你一个“国宝帮”洋人骨干,到了这里没拿仿品蒙你,告诉你实话,你还让我们推荐同行? “这位西蒙先生,我也是来铺子里买东西的,据我所知,就这琉璃厂整条街上,想找一只成化本朝的斗彩鸡缸杯,怕是打著灯笼也难。”这时候,罗章骏走上前来。 “白天为什么要打灯笼?你是怀疑我的眼力?”西蒙反问。 罗章骏无语。 “不不不,您是 past master!“桂生把跟莫小年学的英语还给用上了。 西蒙笑了,“谢谢!” 莫小年心道,桂生啊桂生,这时候了还拍啥马屁啊,赶紧打发走他才是。 这时候罗章骏碰下了莫小年的胳膊,“出来下吧,有事儿跟你说。” 说完便走向了门口。 “西蒙先生,我去招呼那位客人,失陪了。”莫小年打个招呼便跟著罗章骏走向了门口,同时冲桂生使了个眼色,意思不言而喻。 罗章骏出了宝式堂的门,又往边上走了一段才站定。 莫小年跟了过去。 罗章骏之前一直不走,他猜想应该就是有事儿,不过桂生在,一直不方便说。 正好西蒙来了,藉机便让莫小年出来了。 两人各点了一支烟,罗章骏压低声音: “长话短说。 不久前,直隶省易安县有个佃户在地里挖出一尊佛像。 据说是北魏的鎏金佛像。 这佃户胆子小,挖出来之后,就交给地主了。 这个地主便將佛像留下,在家中供奉起来。 除了打听到这些,还有两点。 一是地主叫王耀祖 二是天津已经有古董商去过了,但是没谈下来。” 莫小年问,“给多少钱没谈下来?” 罗章骏应道,“一千,三千,五千。” “太少了,真要是北魏鎏金佛像,差不多也能值上个一万大洋。” “嗯,据说尺寸还不小,有一尺多高呢!”罗章骏摆摆手,“他们也想省一点儿是一点儿,都觉得一个小地主能有什么见识?” 莫小年深吸一口烟,直接问道,“罗兄,你想让我陪你去易安县收货?” “对,我得到的信息很模糊,也不知道东西到底怎样。想请你跑一趟。” “倪掌柜倒是不在,不过这一走,少说也得两三天。” 罗章骏想了想,“倪掌柜不在,我不妨对桂生这么说,就说雇你出门干活儿,我给铺子留下钱就是了。他到底不是掌柜,说不行得罪俩人,应该不会拒绝。” “什么时候动身?”莫小年又问。 罗章骏捻著手指,边琢磨边说: “部里的事儿我已经忙完了,明天我再去交待一下。 顺带在办公室打几个电话,托当地县署的人再详细打听打听。 明天晚上动身其实也可以,易安县不远,我开车过去用不了多少时间。 到了之后找个旅社住下,一早再开车去乡里王耀祖家。 或者咱们后天一早动身也行。你觉得什么时间合適?” “后天一早动身算了。”莫小年道,“在外头睡,也怕夜长梦多,早上早点儿走就是了。” “好!”罗章骏点点头,“走,我去找桂生说。” 两人回了铺子,桂生还在和西蒙掰扯呢,话题都改了,又改成討论成化斗彩天字罐了。 成化斗彩天字罐,比鸡缸杯还稀缺。 成化斗彩鸡缸杯足底的款儿是:“大明成化年制”。但是成化斗彩天字罐,足底的款儿只有一个字:天! 天字第一號! 成化斗彩天字罐,就连乾隆皇帝,那也是小心翼翼地对待。 乾隆九年,他看到宫里一个缺釉的成化斗彩天字罐,传旨给督陶官唐英,让他把缺釉补补。 “如补得,补好送来;如补不得,不必补,仍旧送来。钦此。” 一个皇上,给一个罐子补釉,还得说得这么细,可见其重视程度有多高! 大名鼎鼎的唐英,一代瓷器圣手,將这个罐子带回了景德镇,研究数月,终究是没敢补! 他怎么办的呢,他复製了三对,连同原罐又带回上交给乾隆了。 唐英还写了奏摺,解释了半天。 乾隆也没怪他,在唐英的奏摺上批了个“览”字,结束了此事。 天字罐是成化一朝首创,就连底款“天”字都很特別,没有圆圈没有边框,孤零零一个天字。 从明代开始,一直到今天,天字罐的仿品没有断过。 前世的莫等閒,还买过一个仿品。 因为在百年后,全世界能確证的成化斗彩天字罐,也就是十几个,莫小年碰不到真品,买个仿品算是消遣娱乐。 早在2001年的一场国际大拍上,有一个没了盖子、口沿还被修磨过、俗称“剃头”的天字罐,还拍出了一千万的高价! 莫小年和罗章骏又上前帮著桂生和西蒙说了一会儿。 西蒙终於告辞了。 西蒙一走,罗章骏便把要“僱佣”莫小年几天的事儿说了。 他自不会说去搞王地主的鎏金佛像,他说要去天津收一批货,请莫小年掌眼。 而且不等桂生应声,罗章骏居然拿出了一张一百大洋的银票,“从宝式堂僱人,这一百大洋,铺子留五十,给等閒佣金五十,不算少吧?” 这直接把问题从僱佣莫小年行不行,变成了佣金少不少。 桂生能说少吗? 而且確实不少,之前倪玉农谈的莫小年一个月薪水,不过八块大洋而已。 “虽然掌柜的不在,但是掌柜的在估计也不会反对。”桂生这算是应了,接著又道: “罗公子,行里有过这种事儿,您不要说铺子和小年各分五十大洋了,就是一共给五十大洋,那也多了!” “我是小气的人吗?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后天我和等閒出京!” 第92章 水调歌头·上架感言 百年莫等閒,时光似白驹。 夤夜忽闻高歌,又有谁击筑? 乱世珍宝飘零,流落几度风雨,志士何所惧! 山河未改色,明月復始初。 但提笔,贮浓墨,必不枯。 多少局外过客,幸有子驻足。 试看陆离道场,难捨丝丝缕缕,就此一相与。 无须逢高楼,共望天涯路。 ----------------------------- 接到通知,要上架了,有点儿突然。 好在写这本书,心態还是很平稳的。 除了这次开书和上本书隔了太长时间,还因为民国古玩是我一直想写的。 但却一直没敢写。 这次终於写了。 能写出来,对我来说就已经成功了。 不知不觉就上架了。 照例得写个上架感言。隔了这么久没写书,上架感言也想创新下,便先来了闋水调歌头。见笑见笑。 和上本书不同,这本书並非一路踩著推荐节点最后强推上架。所以准备不是很充分。 暂无存稿。但若是上架首日和平常更新量一样,那就不像话了。 幸亏赶上一个事情少的周末,我尽力写。 本来是今天(周五)中午12点开通vip的,但我还是又发了一章免费章节,算是表达一下诚意吧。 同时今天就不再发免费章节了,过零点直接发vip章节。 写得慢,多包涵。 这几年,都不容易。若有余力,最好正版订阅,起码能支持个首订。若有困难,也不勉强,感谢曾有的支持。 追读和离开都是正常的,只是走的时候就不用声明弃书了;有的还带几句老套的恶语,何必呢。 看书和写书是两码事儿,哪怕你同是作者,看別人的书也不一样。 相互理解或许很难,但相互尊重是基本礼貌。 感谢故交新友,祝福顺遂平安。 感谢主编梧桐,接纳指点推荐。 第93章 九桃天球瓶 第93章 九桃天球瓶 桂生笑著拱拱手,然后又对莫小年说道,“兄弟辛苦了,这银票你先拿著,回头掌柜的回来,你再跟他说。” 莫小年摆摆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我走了,我的活儿你还担了呢?你先给老秦,等掌柜的回来,让他分。” 一听这个“分”字,桂生例咧嘴,“兄弟你总是这么周全。” “那好,我先走一步,再有宫里太监送来好东西,可別忘了我。”罗章骏拍拍桂生的肩膀。 罗章骏走后,桂生对莫小年说道,“去天津收货,还不是一件两件,是一批!罗公子这是大手笔啊。” “大手笔?我还有点儿担心呢。”莫小年故意说道,“他也没给我说收啥。” “肯定不是贼货,顶多是鬼货。”桂生还接话分析道,“再说了,罗公子有背景,没事儿。” 贼货不消说,那是赃物,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乱碰。 鬼货,则是出土的东西,要是现在,那自是不能乱收。但在民国时期,真从墓里挖出来的,很多人抢著要呢,起码不是假货。 买卖管控很鬆。 比如修京汉铁路,从京城到汉口,贯穿中原地带,不知道出了多少个大墓,有的古董商就专门盯著收东西呢。 “好吧,这事儿也不赖,有钱赚,还长见识。”莫小年应道。 “罗公子真是太有钱了!八千银票掏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桂生露出真挚的艷羡表情。 “好好干,你以后说不定也发財了!”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我是一个都沾不上!发財,不靠好好干。”桂生摇摇头,“连个老婆都娶不上,还发財。” 莫小年连忙说道,“你咋知道没机缘呢?万事皆有可能!” 这时候老秦过来了,“两位,今儿这甲鱼肥,红烧怎么样?” 一听吃甲鱼,桂生情绪的低谷明显反弹,“好,厨房还有红糖么?” “红糖倒是有,但是黄酒没了,这玩意儿没黄酒去腥增香可不行。” “我去买。”莫小年心说也不能白吃,就跑跑腿儿买瓶黄酒吧。 不等他俩说话,莫小年便迈开了步子。 “你去那个徐记的铺子,知道吧?他家黄酒好!”老秦在后头喊了一嗓子。 “知道。”莫小年头也没回,只抬手挥了挥。 买了一小罈子黄酒回来,莫小年路过火神庙,发现二道门边上的一个位置围满了人。 这个位置一般是有人摆摊的。不过莫小年去的时候就从火神庙经过,这个位置还空著难道是刚摆出来一个摊子?而且刚摆出来就被围了? 火神庙就在琉璃厂东街,一般是逢年过节,有庙会的时候,才会有大量的摊子摆出来,平时只是零零散散有人摆摊。 而且这些摊子往往不是古玩摊子,多是珠宝佩饰、翡翠玉器什么的。 莫小年还是凑了上去。 他个子高,贴近踮脚一瞧,居然只有一人一瓶。 一个有些油腻的中年男子蹲在那里,身前摆了一个硕大的天球瓶。 这个天球瓶的高度目测过了半米,肚子也很大,摆在那里相当敦实。 天球瓶,顾名思义,如同从天而降的一个球,一般是直口,竖颈,圆腹,圈足。 这是一个粉彩天球瓶,画片是桃树一株,枝干茁壮,桃叶茂盛,硕果纍纍。 有人像是数过了,喊:“九个桃!” 旁边另一人接话,“那不用说了,底款是:大清乾隆年制!” 正所谓“雍八乾九”,雍正和乾隆的粉彩桃瓶,画片近似,但桃子数量不同。雍正时期一般画八个桃,乾隆时期一般画九个桃。 莫小年一时不能凑近,但是就这么看的话,这件天球瓶貌似有一眼。 这时候又有人问,“卖吗?” 油腻中年嘿嘿笑道:“不卖我摆出来干嘛?” 说完他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摸索出最后一根菸捲,却从身上摸不出火儿来,“劳驾哪位爷赏根火柴用啊?” 刚才问“卖吗”的男子掏出火柴拉著了给他点了烟,而后接著问道,“什么价儿?” 油腻中年美美地深吸一口烟,“六千现大洋!” 问价男子自己也掏出一支烟点了,“六千现大洋?六千现大洋一起落下来能把你砸成肉饼,信不?” 別说,六千现大洋三百多斤呢。 油腻中年也不恼,“我先谢谢您给我点菸。这六千现大洋,我是说不赊帐,银票本票都行啊,我认的!” 男子笑了笑,“都还没看底呢!我看看底成么?” “那当然成了。” 男子蹲下刚要上手,却又道,“还是你翻吧,我看看底款就成。要是一不小心失了手,这么大个儿我可赔不起!” “好吧!”油腻中年紧著又抽了两口烟,扔掉踩灭菸头,蹲身翻底。 底足之上,果然是青花六字篆书款:大清乾隆年制。 男子盯著看了一会儿,“得,看明白了。” 油腻中年又將天球瓶稳稳放好,“说了半天,连口价儿都没还。” 男子笑了笑,“东西是好东西,但我没那么多钱。” “你能出多少?” “我能出一千。” “那不行,太少了!” “不行就不买唄。” 两人就这么扯了几句。莫小年心想,若是乾隆官窑粉彩九桃天球瓶真品,六千確实不贵,行价大概是六千到八千。 而且这一件个儿大,在乾隆官窑的天球瓶里头,都不算小的。 如果再能压压价儿,那就更合適了。 不过,莫小年瞅著这个油腻中年货主有点儿不对劲儿。 而这个给油腻中年货主点菸的男子,好似瞎折腾一样,更像是一个託儿。 但是,莫小年隨后仍然挤了进去,蹲下身来。 管他是不是个局,既然碰上了,看看是不是真品总没啥问题。 看完整体之后,莫小年加了小心,也没自己上手,而是让油腻中年帮著翻底看了款儿。 確实是真品! 越是真品越可疑。 就这么一件乾隆官窑真品,就在这琉璃厂,那么多古玩铺子,他怎么一个都不送? 却蹲在火神庙费这个劲? 確定了真品,也算看过了,莫小年说了句“叨扰了”,便起身后退。 “这位小哥,是没看上么?”油腻中年对他笑道。 > 第94章 打了个赌 第94章 打了个赌 莫小年也笑了笑,“你不是说了价儿了嘛,六千,我看不到。” “看不到你可以还一口啊,生意嘛,都是谈的。” “我再想想。”莫小年一边说,一边后退了几步。 “你看看你,这么多人看著呢,我能吃了你不成?”油腻中年甩甩手,“你这小哥真有意思。” 莫小年没再应他,直接退出了围观的人群。 这事儿他確实还没琢磨明白。 如果是个局,他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这是“赃物”,交易完成、油腻中年拿钱走了之后,失主会带多人出现,然后纠缠。 就算闹到警署,失主必会有確凿的人证物证,甚至在警署也有打点好的关係。 而买主,最后掏了冤枉钱,只能等抓到油腻中年才有可能获赔。 但既然是做局,油腻中年早就没影了。 正琢磨著,有人从后面拍了莫小年肩膀一下。 莫小年扭头一看,是桂生。 “我说你怎么半天不回来,看热闹哪!”桂生笑了笑,“什么情况?” 莫小年压低声音,言简意賅说了说。 桂生听完,也不由上前探头看了看,而后回来对莫小年说道: “我给你说,这种事儿多了,没准儿是哪个王爷家的东西,让下人出来卖。” “他们要面子怕丟人,自己不露面我可以理解,问题为什么不送铺子里呢?”莫小年问道。 桂生解释: “直接送铺子里怕拿不准价儿啊! 所以先在古玩铺子集中的地方,假装摆出来卖,为的是探价儿。 你说的託儿,可能就是个打配合的,如果有人应价,那个打配合的会抬价。 总之不会在这里卖出去。” 莫小年想了想,“我觉得不像是这么回事儿。” “你的意思,就是做局的?” “你这么一说吧,是不是做局的我也吃不准了。” “要不你把黄酒给我,你留下再看会儿,我拿回去给老秦,他得做菜哪!” 莫小年嘆口气,“算了,我跟你一起回吧。这东西太蹊蹺了,我再看也不会出手,好在刚才硬是上前,已经欣赏过了!” “对嘛,没啥好看的了。”桂生迈步。 两人就此回了铺子。 中午吃上了老秦做的红烧甲鱼,確实不错。 饭后,莫小年出了铺子,溜达著却又到了火神庙。不过,九桃天球瓶和油腻中年都不见了。 莫小年在周围打听了一番,说那九桃天球瓶没卖出去,油腻中年又用包袱包好背著走了。 中间甚至有人出到过四千,但是油腻中年最低只能让到五千。 火神庙经常摆摊的摊主告诉莫小年,从来没见过这个油腻中年。 莫小年便又走回了铺子。 这个乾隆官窑粉彩九桃天球瓶,莫小年在前世也没亲眼见过这么大的。这一世见到了,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出手,多少有点儿遗憾。 但让莫小年没有想到的是,他並非和这九桃天球瓶只有一面之缘。 而且相隔时间不长,就在第二天,竟然再次见到了! 第二天临近中午,莫小年去赴何上善的赏画之邀。 到了白米斜街的宅子,又是那个四十岁左右的高大男子开了院门,带他去了二进院。 何上善站在堂屋门口,笑呵呵说道:“你运气不错,今天除了欣赏李唐的《春牧图》,还能欣赏一件乾隆官窑!” “乾隆官窑好是好,但跟李唐的真跡相比,还是有些多。”莫小年拱拱手,“何爷, 看来您不仅懂画,还懂瓷器。” “比一般人是懂。”何上善摸出烟来,递给莫小年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 “不过呢,这件乾隆官窑,是我朋友的东西。他前天从景德镇来京城我不是去火车站接的嘛,他才是真正的瓷器高手。” 莫小年点了烟,“您的朋友从景德镇来京城,还带了一件乾隆官窑?不怕路上碎了啊何上善摆摆手,大笑说道: “不是从景德镇带来的,是本来就存在我这里的。 不过,存在我这里,却不是我的东西,我也不能隨便给別人看。 可是,这傢伙昨天和我打了个赌,就把这乾隆官窑输给我嘍! 所以今天你来了,我就可以隨意拿出来让你欣赏!” 莫小年一听,好嘛,都是財大气粗的主儿,用大几千的乾隆官窑隨便打赌? 两人灭了烟,进了堂屋,那张黄花梨大案上,已经平铺压好了李唐的《春牧图》。 莫小年细细看了一遍,“何爷啊,光这些密密麻麻的题款和收藏鈐印,价值都很高啊!” “那是自然!这东西原先是宫里的!书画一类,太监是很难偷出来的,谁弄出来的你就明白了。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一下子买了两幅,一幅李唐,一幅夏圭!南宋四家得其二!” “夏圭的呢?”莫小年问。 “我只答应给你看李唐,可没答应给你看夏圭,再说了,夏圭那幅不在这里。”何上善习惯性摸了摸大鼻头,“好了,李唐我也得收起来了,给你看乾隆的大瓶子!” 何上善小心捲起画轴装盒,莫小年在一旁笑道,“何爷,我要是以后作假做旧啥的, 能从您这里描点儿鈐印啥的么?” “你还想作假做旧?”何上善瞪眼。 “您別误会,我不是以此牟利,纯属爱好、学习、研究。” “那到时候再说,或者你要是蒙个洋人,特別是倭国人,我也能支持你。”何上善一边说,一边將书画盒放到了大案子一侧。 接著,他开了屋角大柜,从里头抱出一个大包袱来。 何上善又把包袱放到了大案子上,然后解开了。 竟然就是那只乾隆粉彩九桃天球瓶! 莫小年有点儿懵圈。 要是昨天莫小年只是围观,没有上前细看,还不能如此確定。 饶是如此,莫小年还是又上手翻看了底款。 没错儿,青花六字篆书款:大清乾隆年制! “不用研究,真品无疑。”何上善见莫小年的样子,还以为他在鑑別真假。 “何爷,您的朋友,是一个看著很油腻的中年男人吗?”莫小年却问道。 “你这个词儿用的有意思!用油腻形容人。”何上善连连摆手,“那当然不是,我这个朋友比我小,三十来岁,不说玉树临风,起码不油腻!” 第95章 会面钟百炼 第95章 会面钟百炼 “那就奇怪了。”莫小年皱眉,“何爷,实不相瞒,我昨天见过这个九桃天球瓶,有个油腻中年男人拿著在火神庙摆摊卖,结果没卖出去。” “哈哈哈哈。”何上善大笑,“对啊,我们就是打了卖出卖不出这个赌!” “那个油腻中年和您的朋友是什么关係?”莫小年又问。 “那是他的隨从,不要小看。一身武艺,有杀人手段,原本是个江洋大盗,后来被我朋友救了一命,就一直追隨。” “我说呢!” 莫小年暗道,看来自己的直觉是对的,既不是做局,也不是什么王爷下人出来探价; 就是想不通到底什么情况,却原来是个离谱的打赌。 这俩人真豪横,特么的拿著乾隆官窑打赌! 接著,何上善就把他们如何打的赌说了说。 何上善的朋友认为,这么一件乾隆官窑真品,而且又大又好,无论放到哪里,那都是抢手货,只要比行价略低,很快就能卖出。 这东西的行价,他估量的和莫小年估量的差不多,都是六千到八千。 所以他给隨从定的是报六千,最低五千。他的朋友是捡漏得来的,就算卖五千,却还能赚不少。 然后选了琉璃厂这个地界,又具体定了过往人多的火神庙。 何上善认为,就在火神庙的摊位摆上这个乾隆官窑粉彩九桃天球瓶,五千的底价,从上午开始到天黑也卖不出去! 他的朋友却说,一上午足够。 两人就此定了赌注。 如果何上善输了,就要將刚到手並且修补好的仇英《春江野渡图》给他朋友。这幅画还是从那友三手里买的,莫小年陪著那友三卖的! 如果他的朋友输了,那么这件九桃天球瓶就归何上善了! 结果不用说了,就是没卖出去,何上善得了这件九桃天球瓶,得意洋洋。 “您的朋友呢?”莫小年又问。 “办事去了,这傢伙上次来,弄丟了几件瓷器,特別是一件元青花大罐,带人物故事画片的。我说要帮忙,还不用,非得自己办!” 莫小年这一听,这不是巧了么?从景德镇来,弄丟了三件瓷器,其中一件带人物故事画片的元青花大罐! 这不是钟百炼又是谁? 莫小年深吸一口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事儿到底和自己有关,元青花大罐还在西厢房的大柜里放著呢! 何上善却接著说道,“这傢伙,到底年轻,在我面前还是弟弟······” “老何,这又跟谁说我坏话呢?” 何上善还没说完,二进院门口就传来了一个声音,接著便有人进来了。 莫小年抬眼一看,之前何上善提到“玉树临风”这个词儿,用在这个人身上还真合適他的个子並不算高,但是极为匀称,而且面如冠玉,步態瀟洒,风度翩翩。 “我只说实话,不说坏话,就说你打赌输了的事儿!”何上善笑道,“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一位,琉璃厂全才莫小年!” “这一位,景德镇奸商钟百炼!” “老何,我真想在你的嘴上贴一副狗皮膏药!”钟百炼冲莫小年点头示意后,便衝著何上善说道,“回头再跟你算帐。” “行了,我能白赚你便宜?能白拿你的天球瓶么?” “那天球瓶你不白拿还怎地?顶多请我吃顿饭。” “吃饭是早就定好的,今儿中午我这小兄弟请。我是说,虽然我贏了,但是仇英的《春江野渡图》,我也送你了!” “真的假的?你这种瓷公鸡,能有这么好心?” 何上善哈哈大笑: “这就是你奸商的嘴脸,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知道为什么要当著小兄弟的面儿说么?因为这画就是从他的朋友手里买的! 正好他今儿来了,让他一起看看我修补的怎么样!” 钟百炼一听,不由冲莫小年拱拱手,“小兄弟,那可托你的福了!” “钟老板言重了。”莫小年也拱拱手,却心想,你那元青花大罐也托我的福了。 “进屋,我把画给你,然后让小兄弟看看我的手艺!”何上善又將二人请进了堂屋。 等到莫小年再看这幅仇英的《春江野渡图》的时候,確实惊了。 那个火烧导致的黑毛边窟窿自是荡然无存,关键莫小年知道窟窿的边缘在哪里,细细看过,居然找不出破绽! 要说莫小年的技艺,差不多也能做成这样。但问题在於,何上善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就完成了! 若是莫小年,怕是得用上半个月左右的时间。 何上善不仅修补好了火烧窟窿,还把原先的仇英的款印给做上了。 把款印做得惟妙惟肖,对於莫小年这种高手来说,也不算什么。 但问题又来了,何上善不仅做上了款印,而且还给做了旧。这在老画上单独对新加的款印做旧,那可就难了。 而且,也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內! “何爷,就您这手艺,说是神乎其技,不为过!”莫小年由衷讚嘆。 钟百炼哈哈大笑,“你这小兄弟,年纪不大,怎么拍马屁这么溜呢?” “他不懂画。”何上善指了指钟百炼,又对莫小年说道,“你懂,你不仅懂,还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年轻的懂画的人!” “这还相互吹捧起来了。”钟百炼故作嘆气状,却直接上手,开始捲起画轴。 “说给你就给你,不用这么著急。”何上善问道,“你丟的大罐,打听到眉目了么?” 钟百炼看了看莫小年,才对何上善说道,“回头说吧。” 何上善却不以为意,“这小兄弟是行里人,而且没问题,不用避他。我都告诉他你丟了一只带人物故事画片的元青花大罐了!” 钟百炼一听,不由看向莫小年,“小兄弟,你听了元青花大罐,难道不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你在琉璃厂混,应该只认永宣青花,不认元青花!” “此言差矣!”莫小年目光如炬。 “哦?愿闻其详!”钟百炼一听,不由放下了画轴。 “眼下世人只知永宣青花,而不知元青花,一是因为史料和实物的对接问题,二是因为成见和理解偏差······” 第96章 物归原主 第96章 物归原主 莫小年是掌握此后百年研究积累的成果的,就算钟百炼是绝顶的瓷器高手,在这方面也无法和莫小年比肩。 所以,听了莫小年侃侃而谈之后,钟百炼大为折服。 何上善也跟著吃惊,“你不仅懂画,还懂瓷器?” 莫小年摆摆手,“我是琉璃厂古玩铺子的伙计,都得懂点儿,不然怎么干活儿挣钱呢“你这可不是懂点儿!”钟百炼应声,“怪不得老何对你如此推崇!” 何上善此时不由问道,“既然你能完全判定这件九桃天球瓶,当时在场怎么不出价儿?” “我怕是个局。”莫小年没避讳。 “哈哈哈哈!”何上善和钟百炼齐齐放声大笑。 何上善道,“得亏你没买,不然哪能是我的啊!” 钟百炼也道:“小兄弟,等我找到元青花荆軻刺秦王大罐,必让你好好看看,那可是一件好宝贝!” 莫小年心里有些不好意思,“钟老板,你丟的东西,查的怎么样了?” 钟百炼略略沉吟:“目前还没有明確结果,但就怕落到法国人手里··· 何上善闻言,不由和钟百炼对视一眼。 莫小年此时点了一支烟,深吸两口之后,终於打定主意,“说实话吧,那件大罐其实是卖给我了。”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均是惊讶无比。 “也算是咱们的缘分,两位请坐,听我慢慢道来。”莫小年抬手示意。 两人又是对视一眼,隨后便都坐了下来。 莫小年简单捋了捋,便开始了讲述: “钟老板知道,起源是西山贵和號的副窑头陆五奎。 他得了钟老板的三件瓷器,是分头卖出去的。 其中的元青花大罐,陆五奎卖给了一个叫陆永熙的古玩商,卖了两千大洋。 最要命的是陆永熙鬼迷心窍,为了卖高价,居然將足底的至正年款给去掉了! 但我还是从陆永熙手里买了下来,花了八千大洋! 我认定是好东西,根本没想倒手,但对外说是倒手卖到广州去了。” 钟百炼听完,长长鬆了一口气,“好歹没有落到洋人手里!我查到了陆永熙,但眼下结果是他卖给了法国人马丁,而且这个马丁是法国公使的亲戚,不好摆弄。” “马丁是法国公使的亲戚没错,但是陆永熙並没有卖给马丁。他这么告诉陆五奎,是想就此摆脱纠缠,因为一般人不敢招惹洋人,更何况是如此背景的洋人!”莫小年回答。 “这么说,这个陆永熙竟是罪魁祸首,毁了大罐的底款!” “钟老板,罪魁祸首是陆五奎,是他偷了你的东西。不过,陆永熙確实也不地道。” “嗯,他俩差不多,我自会处理的。”钟百炼看向莫小年,“小兄弟,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你能答应!” “钟老板你想把大罐买回去?” 钟百炼点点头,“你八千买的,我出一万!如何?” 莫小年刚要说话,钟百炼又抢先说道,“其实这件事本来跟你没关係,你算是正常买卖。另外两件东西呢,我也不是很在意。但这件大罐,和我们·····祖上有渊源,清中期就本是我们的东西,后来在太平天国那一阵子流失出去······” 何上善此时也跟著说道,“对,小兄弟,我知道这个事情,和我们······和他们祖上有渊源!算是机缘巧合又回归了!” “瞎!”莫小年立即说道,“两位好像有点儿过於紧张了。本来就是钟老板的东西, 我是知道的,物刎归原主我也没什么意见,不过······” “一万不够,我可以再加!”钟百炼紧跟。 “钟老板你想哪里去了?我就想再多问一句,你確实能保证不落入洋人之手?” “哈哈哈哈!”钟百炼忽而大笑,“小兄弟,你说別的我还不敢隨便应,说这个,那当以性命担保!” “好!”莫小年点头,“那我就还给钟老板,我八千买的,你也不用给一万,你都以性命担保了,我也不占你两千的便宜!” 钟百炼急忙摆手,“那不行!这两千不是便宜,是敬重你的侠义!若非你口吐真言, 我还得像无头苍蝇一样瞎忙一阵子!” 说完,钟百炼就掏出了一张山西票號全国通兑的银票,正好一万元,接著就往莫小年棉袍衣兜里塞! 何上善一看,立即动手帮忙,抱住莫小年,不让他推辞。 好嘛,知道的是给钱,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抢钱呢! “我收,我收,知道你们都很有钱!”莫小年哭笑不得,“快停手吧!” 何上善先撤手,钟百炼再撤手,莫小年拿上银票,自己塞进了衣兜。 三人互相看看,一起又笑。 “走吧,去拿大罐,拿了再吃饭,现在不去拿了,我感觉你们吃饭都不香!”莫小年开口。 “去哪里拿?” “琉璃厂不远,兴胜寺附近的一个四合院,我在那里租的房。” “你花了整整八千大洋买的东西,就这么放到租的房子里?”何上善都有点儿惊讶了“我那院儿的房东是一个神仙高人,放里头比存银行库房还保险!” “行,那走吧!” 三人就此出了二进院,来到了第一进院里,莫小年看到了那个卖天球瓶的油腻中年正在来回踱步。 他一见莫小年和钟百炼、何上善一起出来,也有些惊讶,“你······” “老夏,这位小莫兄弟是新朋友,跟我们一起走吧,去取个东西!” 油腻中年老夏点点头,四人一起出了院子,上了白米斜街。而高大中年男子则关了院门,继续留在院中。 四人叫了两辆洋车,来到了莫小年所住的四合院门口。 “这样,我们就不进去了,小莫兄弟你带著百炼进去拿,我和老夏在门口等著就行, 毕竟不是你自己的宅院。”何上善说道。 “也好,走吧钟老板。” 莫小年带著钟百炼进了院子,又进了西厢房,让他在外间八仙桌旁坐下稍等,自己则从里间的大柜里抱出了一个大锦盒。 在八仙桌上放好大锦盒,莫小年又將元青花大罐小心拿出来放到了桌上,“钟老板, 你先好好看看。” > 第97章 釉里红三鱼高足杯 第97章 釉里红三鱼高足杯 莫小年一边说,一边又检查了一下门关得怎样。虽说一般不会有人闯进来,但还是小心为上。 钟百炼扫了一眼便即点头,“东西没错。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弄的底。” “手艺还行,但瞒不住高手。”莫小年微微嘆息。 “这也叫行?”钟百炼面露不屑: “此人刀法尚可,但不了解瓷土之性,元青花用的是麻仓土,而非高岭土。而且,他动刀之前,没有用水泡透,动刀之后,又不会调油保护······” “听您的意思,还想再修修?”莫小年不由问道。 “只能再修修了,就这种状態,看著很不舒服。”钟百炼接著说道,“若有机会,咱们也可以切磋一下。” 莫小年点点头,表面平静,心底却起波澜。 何上善在书画上的造诣已经让人惊嘆,这个钟百炼,在瓷器上居然又有如此造诣! 而且他们都在歷史上籍籍无名,这更奇怪了! “好,那我就带走了!”钟百炼將大罐装进锦盒,又拿起莫小年准备的绳子綑扎了一下,拎著便出门了。 走出院门,此时已经过了午饭的点儿,但是莫小年说了要请吃饭,就不想食言。 但是何上善却道,“现在都过了午饭时间,百炼刚拿到大罐,想必也没心思吃饭了, 就当你请过了!” 钟百炼点点头,“小莫兄弟,你我今日一见如故,不必客套些没用的,就此別过,后会有期!” 何上善又摸了摸他的大鼻头,“小莫兄弟,认识你我很高兴,比你请我吃饭都高兴!” “这是什么话?”莫小年忍俊不禁,“何爷,那我请你抽一支。” “好!” 他们三人走了,莫小年自己站在四合院门口,也点了一支烟。 荆軻刺秦王元青花大罐得手又脱手,虽然赚了两千大洋,但莫小年还是有一种失落感0 不过,这本来就是人家的东西,物归原主也算成人之美。 特別是钟百炼还保证不会落入洋人之手。 只是这只大罐在百年后並未出现,却出现了一只仿品,这里头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故事或者事故。 抽完一支烟,莫小年便直接往琉璃厂去了。 过了一会儿,四合院的门却又从里面开了,许半仙走了出来。 他也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烟雾,咧嘴似笑非笑,“这小子,行啊,居然和他俩混到一起去了。” 莫小年中午没吃饭,但是也不饿,到了宝式堂,桂生和老秦居然在靠里的八仙桌上下象棋。 他俩真是把掌柜不在的气氛彻底演绎了出来。 桂生一看莫小年来了,“我还以为你下午不来了呢,不是明天跟著罗公子去天津么?” “半天,我也得尽职尽责啊!”莫小年笑著走上前来,“嚯,桂生你就一个马了,还挣扎什么啊?” “他还有俩卒子呢,號称要翻盘,当我俩车是拉煤的呢!”老秦打了个哈欠,“杀光他我就去睡觉。” “你还是去睡吧。”桂生直接投子认负了。 老秦去后院睡觉去了,桂生低声对莫小年说道,“你临近中午的时候不是早走了么? 你前脚刚走,硬鼓陈后脚就来了,他这次又带了件东西。” 莫小年:“你收了?” “收个毛线啊!”桂生已经把莫小年的现代口头语给学会了,“上次他带了一张假范宽,我哪敢乱收啊!” “对啊,你说过,他送来的东西参差不齐······”莫小年有点儿纳闷,“既然没收,你找我说个什么呢?” “是这样,东西虽然没收,但是我的觉得有一眼啊,只是因为他靠不住,所以我没敢乱收。但是我留了个口子,我就说有点儿头晕,中午休息下,让他下午再来。” “他应了么?” “应了,还问你下午在不在,我说在。” 莫小年又问,“什么东西?” “宣德釉里红高足杯!” “三鱼?” 桂生立即抬起大拇指,“你真行,没看就知道纹饰是三鱼!” 莫小年摆摆手,“不是我行,隨口一猜而已。宣德釉里红高足杯,最出名的不就是三鱼纹饰嘛!” “行,那等他来了,你好好看看!” 莫小年想了想,“就看他下午来的早晚了,来得早,许是先认准咱们一家;要是来得晚,那应该又去別家送过了。” 桂生微微一怔,“要是去了別家再来,那这东西不对的可能性就更大了,因为別家没收,对吧?” 莫小年点点头,“嗯,我就是这个意思。” “嘿!这事儿还真是有点儿······”桂生又道,“我看那釉里红髮色,好像太过鲜亮,一般宣德釉里红都有点儿发黑,所以吃不准。” “这玩意儿不能单看发色,得综合来看。若是雍正仿宣德,那也不错。但要是现在仿的,自然就没意思了。 两人正说著,硬鼓陈却来了! “陈哥,正说你的釉里红呢!”桂生迎了上去,“我现在舒服多了,能看明白了。” “两位掌眼都在,那我也舒服多了!”硬鼓陈这次也不罗嗦,直接从布袋里掏出锦盒,而后又把一只釉里红三鱼高足杯拿出来放到了柜檯上。 高足杯这个形制,很像一口小碗扣在一根圆柱上。 它最早在元代出现,又叫马上杯,因为高足易握,所以骑马喝酒很方便。 元明两朝的高足杯,以青花居多,釉里红高足杯相对偏少。因为釉里红本来就不太容易成功,高足杯就更少,弥足珍贵。 自宣德以后,釉里红一度停烧,到了清代康熙一朝才又捡起来,而雍正一朝的釉里红就算很精了,发色鲜艷漂亮。 硬鼓陈拿来的这只釉里红高足杯,高度大概九厘米,杯口直径大概十厘米。 杯子侈口薄唇,杯腹较浅,高足从上往下呈喇叭形,平底。 “那我上手了陈哥。” 莫小年拿起了杯子,胎骨白细,釉水凝厚。 杯子外壁间隔均匀绘三条釉里红鱖鱼,发色鲜艷。 白底和红鱼相互映衬,是有很强的视觉衝击力的。 而手持高足杯旋转,三条红鱼首尾循环,別有意趣。 就在杯心之中,有青花双圈六字楷书款:大明宣德年制。 第98章 买仿品 第98章 买仿品 莫小年细细看过,这高足杯的造型,確实是宣德风格。 但若是宣德釉里红,发色就太过鲜艷了。桂生这一点说得对,宣德釉里红一般偏淡, 有的还发黑、发紫。 单就釉里红髮色的鲜艷程度来说,宣德釉里红不如雍正釉里红。 釉里红瓷器,可以说开始於元代,成熟於永宣,精湛在康雍。 不过,这高足杯若是雍正时期的,那就是官仿官,也有收的价值。 “我说兄弟,你这看了半天了,到底行不行?”硬鼓陈见莫小年看得仔细,先开口问了。 “陈哥,这东西哪儿来的?” 本来在古玩行里,不好问东西来歷。但往坐商的铺子里送货,也有不少问的。 毕竟人家长年开店,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而上门送货的,行踪有可能不定。 硬鼓陈是走街串巷的老油条,他倒是张口说了,但听著像故事: “不瞒你兄弟,这是今儿天不亮的时候,菸袋斜街西头河沿鬼市来的。 大冷的天,我瞅著那人抱著一个包袱,走近一看,嚯,怎么有点儿像醇亲王! 我当时打著灯笼,也没细瞧,就把一包袱东西收来了。 除了高足杯,还有几个盘子几个碗,都是嘉道以后的,意思不大。 但这一件高足杯,我是头一家就奔你们宝式堂来了!” 莫小年一听,这编排得有点儿过了。 眼下是有很多落魄贵族到鬼市上变卖东西,但是醇亲王还不至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因为这醇亲王载灃,是未代皇帝溥仪他爹,醇亲王府一直也没倒了架子。 当然了,硬鼓陈讲故事也留著缝儿呢,他只是说有点儿像,也没说就是醇亲王。 莫小年一听他讲故事,也就不听了,接口道: “陈哥,东西呢,肯定到不了宣德,你懂。 你要说康熙雍正官仿宣德,又差著一口气儿呢。 但是这活儿挺细,东西漂亮,我就听你说口价儿。” 硬鼓陈一听,脸上就不乐意了,“兄弟啊,你想压价不当紧,別说我的东西新啊。” 桂生搭腔,“陈哥,这都是虚的,现在都到谈价的时候了,咱们何必计较那些个?” “得,一千块!” “陈哥,这价儿你报出来,不怕炸著自个儿啊?”桂生哈哈大笑。 就在民国初期,哪怕是雍正官仿宣德釉里红高足杯,一千块就是扯淡了,因为连五百块都到不了。 行情就是这么个行情。若是到了百年之后,雍正官仿宣德,那价钱可高了。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 硬鼓陈也冲桂生哈哈大笑,“桂生,你也在行里混了这么多年了,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还啊?” 莫小年还了,“五十块,我收了。” “兄弟你真狠,连一百都不给我凑啊!”硬鼓陈比划著名,“这不行!” “四十。”莫小年接口。 桂生一听,捂嘴偷笑。 “这怎么还往下来了?”硬鼓陈好似起脾气了,直接把东西装了起来,头也不回往外走了。 他一边走还一边说,“两位甭送了。” 莫小年也没拦著,桂生问道,“怎么著,你看连雍正都到不了?” “嗯,还烫手呢!不过手艺很好,特別是能把贼光给打掉了!”莫小年解释。 所谓烫手,就是刚出窑没多久。 而贼光,也叫火光、火气,是新瓷器特有的光感。老瓷器歷经多年氧化,变得老熟, 光气滋润而不张扬,就是没了贼光。 有无贼光,是鑑定瓷器的重要参照,所以有的高仿品,做成后还会有最后一步去贼光的步骤。 最自然的方法,是用柔软的皮或布来“打磨”,有的还蘸上动物油脂,但耗时太久。 还可以用特殊的油烟之法熏制,但是总有股子味道去不掉。 再就是用药水浸泡或者煮製了。这种办法用好了,效果最好:但若药水或者技法不当,反而破坏釉面。 而这一只高足杯,应该是药水泡过的,效果非常好。 所以,虽然是一个大新活儿,莫小年也想买下研究研究。 五十块,不少了。主要是莫小年感觉硬鼓陈心气挺高。 结果这价儿他还不卖! 不卖也没办法,莫小年想研究个仿品,总不能出个大价钱。 桂生点点头,“这东西看著是个玩意儿,就是故事太离谱了。醇亲王和其他落魄王爷可不一样,去年府里的侧福晋还给生了个小王爷呢!” “行啊桂生,你这消息也挺灵通。” 桂生应道:“醇亲王的哥哥是光绪皇帝,儿子是宣统皇帝,他府上的事儿,咱们琉璃厂也经常会传开。” 莫小年点点头,转而说道,“明儿我走,辛苦你。” “你也看著了,我和老秦閒得下棋呢。冬天就这样,春夏才是旺季。” 两人就这么聊著天,下午確实也没人再来了。 就在老秦卡著打烊的点儿睡醒的时候,硬鼓陈又回来了。 “两位,我琢磨了,货不卖二家,既然你们喜欢,高足杯我给宝式堂留下了。”硬鼓陈拱拱手。 桂生呲牙乐了,“陈哥,回头买卖,你可卖不上五十了。” “四十!小莫兄弟不是喊过四十嘛!” “对呀,当时是四十,回头买卖就算折一半, 那也成二十了!”桂生接口。 现在这形势,再明白不过了,硬鼓陈指定是去了不少铺子,却没人收,不然怎么能回来? “你就別拿我打擦了!”硬鼓陈冲桂生一摆手,又对莫小年说道,“兄弟,四十还作数么?” “作数。”莫小年点点头,“陈哥,你收的东西五花八门,以后觉得稀奇的,別忘了找我。” “我兄弟仁义!”硬鼓陈竖起大拇指,“回头我请你听戏喝茶!” 货款两清之后,硬鼓陈顛顛走了。莫小年告诉桂生,“东西我先拿走,回头掌柜的回来,我给他看。他想要,铺子出钱;不想要,我出。” “得,硬鼓陈那嘴没个把门的,这事儿確实得给掌柜的说清楚,就照你说的。” “那行,我先走一步。” 莫小年离开宝式堂,一边往四合院的方向走,一边寻思著要不要给罗章骏打个电话。 他本来想的是不打也行,因为罗章骏怕是会到住处找他,然后约个饭商量明天一早怎么碰头。 结果刚走到街口,就看到了路边停著的罗章骏的欧斯玛璧。 第99章 官油子 第99章 官油子 於是,莫小年便就直接走到了车边,开了副驾的车门。 “上车,先去吃饭。”罗章骏拍了拍方向盘。 莫小年上了车,顺手递给罗章骏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 罗章骏发动了车子,“直隶省保定道易安县饮虎乡小泉村,地主王耀祖家就在村中央,很好找。” 莫小年深吸一口烟,“之前有人收不走鎏金佛像,就是因为王耀祖觉得价钱低?” “对,或者说他不知道卖多少钱合適,因为他不懂。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 是易安县的知事不让卖。” 民国八年,易安县的县政府还叫县署,县长叫知事,到了民国十六年,才改称县政府和县长。 莫小年微微一怔,“不让卖?这好像不是什么坏事。” “他號称怕把易安县的祥瑞给卖没了。” “瞎!那必须得先攻克这个县太爷啊!” 罗章骏点头,“对,现在这个县太爷,我已经攻克了。” “罗兄你是找了高层人士对易安县的知事打了招呼?”莫小年心道,得亏罗章骏身在朝中啊。 “差不多。”罗章骏笑道,“我今天就忙这事儿了,我找到了一位陆军部的元老,巧了,老家就是易安县的。今天他和易安县的李知事通了个电话。” “原来如此·· 罗章骏又道,“招呼是招呼,好处是好处。不过,我只出一份钱,让县太爷和王耀祖自己分唄!” “高!如此一来,后帐还没了。” 莫小年又想了想,“若是一尺多高的北魏鎏金佛像,品相好的话,行情到个两三万是没问题的。” “所以啊,之前的古玩商一千三千五千的出,就算没有县太爷的阻力,王耀祖也不是傻子,能同意才怪。”罗章骏淡笑而言。 “既然都办妥了,那这次咱们爭取速战速决!”莫小年接口。 “嗯,现在剩下最关键的一步就是鑑定,等閒你可帮我把好关!” “必定。” 第二天天还没亮,罗章骏就来接上了莫小年。 罗章骏今天穿的是官佐军装,他是军需处文职,而非军官。但不管怎样,穿上这套行头,办事儿定然方便得多。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尤其是下去办事儿,等级越低的人越看这一套。 不到九点,车开到了易安县县署。罗章骏將车停在路边,让莫小年稍等,自己先去拜访李知事。 结果罗章骏下了车刚走到门口,县署保安室就有人出来了,“是京城来的罗科长吗?” 一番交流之后,罗章骏回来又发动了车子,“县太爷和秘书已经去王耀祖家了。” “这个招呼打得这么响?罗兄你是找的陆军部哪个元老打的招呼啊?”莫小年不由问道。 “一个喜欢古玩的前陆军总长,如今虽已赋閒,但能量还是有的,得亏他对这件鎏金佛像不感兴趣。”罗章骏也没细说。 莫小年一听也不好再问,总之这个招呼是太管用了。 罗章骏又把车开到了饮虎乡小泉村,村里的路就不那么好走了,不过车子尚能顺利通行。 王耀祖家是个地主大院,比起王府当然不行,但也很气派。 县知事秘书在门口等著呢,罗章骏下车后上前。 而王耀祖的管家则跟在身后招呼。 一行人到了堂屋门口,易安县的李知事和王耀祖一起出来了。 一番你好我好大家好、久仰幸会乐淘淘的寒暄之后,眾人进了堂屋坐定。 根据莫小年的判断,还得一阵子客套话才能切入主题。 果不其然。 莫小年也不多说话,主要就是喝茶吃乾果,管家还派烟,接了就抽。 终於要谈正事了,李知事笑道:“我县挖出古代鎏金佛像,那就是挖出了祥瑞。王村长也就成了物主,负责保管,本来是个好事情······” 莫小年心想,原来王耀祖还是村长。 另外,看来这时候从地里挖出东西,县署是不管的,应该也没有什么“文物保护”一说。 “但是一”李知事接著说道: “好事情咱们要办好,不能变成坏事情。 王村长没有保管文物的知识和技术,万一保存不当,岂不是反倒破坏了祥瑞? 还有,这件事情已经传出去了,已经有古董商来收购过了。 当然了,价钱太低,我们是不能卖的。 不过,消息传出去了,今天来的是古董商,明天来小偷、后天来强盗怎么办? 这会扰乱小泉村,乃至饮虎乡和易安县的安定! 所以,这样的鎏金佛像,古代文物,还是卖出去更为合適。” 李知事说到这里,暂停。 掌声起。 莫小年也鼓掌了。 这位李知事真特么是个官油子! 不能卖、不能把祥瑞卖没了,是他说的;现在能卖,而且卖了最好,又是他说的,说得一套一套的,收放自如啊。 掌声停,李知事继续: “京城来的罗科长和我是故交,所以我得尽地主之谊。 但罗科长来諮询购买鎏金佛像,又是私事,所以我也没有召集其他同仁前来,只是自己带了秘书。 王村长,我只是做个介绍人,你的东西,卖与不卖,还是得你自己做主。” 王耀祖此时连忙说道,“李知事说得太好了,必须得卖,价钱谈妥就行了。不过,我还有个请求!” “既然是私下买卖,隨意一些。”李知事笑道。 “我和罗科长的买卖,李知事作为介绍人和公证人,那必须得有足够的份额!”王耀祖神態坚决。 “钱財是身外之物,多谈无益。我是从本县人民福祉出发,来介绍和公证这笔买卖的莫小年心道,一般人还真当不了官。 罗章骏此时赶在王耀祖之前说道,“李知事公务繁忙,咱们还是赶紧看东西为好,不然耽误李知事的工作,那就是耽误易安百姓的福祉啊!” 对对对!”王耀祖跟话,“请隨我到书房。” 李知事笑道,“我和秘书在这里稍等即可。” 鎏金佛像他已经看过了,这时候再跟著过去意思不大。 罗章骏和莫小年,王耀祖和管家,四人进了堂屋一侧的书房。 那尊鎏金佛像,已经摆在了一张长桌上。 ) 第100章 比北魏还早 第100章 比北魏还早 莫小年上眼一瞧,职业习惯让他迅速估量了这尊鎏金佛像的高度。 不止一尺,怕是得四十厘米左右。 胎体应是青铜。 鎏金层很厚实很坚固,这是从地里挖出来的,但只有少量几处星星点点的磨损露出铜胎之处。 这是一尊释迦牟尼坐像,下面带著方形底座。 这尊释迦牟尼坐像,高髻宽额,身披通肩大衣,双手结禪定印。 此时,罗章骏和莫小年都戴上了准备好的手套。 王耀祖一看,“还是罗科长专业,之前来的人都不戴手套!” “手乾净不戴也不妨事,我是因为开了一路车,手心出了不少汗,来了还没洗手呢!”罗章骏一边说一边上了手,他先要找有没有铭文。 此时王耀祖和管家却一起看向了莫小年。 “我没开车,但手心也出了不少汗。”莫小年略显尷尬。 戴手套还成了个事儿了。 实际上,看东西戴手套这事儿,没那么多道道,主要看自己习惯。 比如有人说戴手套看瓷器是外行,因为反倒容易摔了一可以自己带个纯棉手套拿个瓷器或者玻璃瓶子试试,没那么容易摔。 就像莫小年和罗章骏所言,戴手套的最大好处,就是防止手汗沾上东西,特別不是你的东西。 谁愿意自己的东西上沾上別人的手汗呢? 这尊释迦牟尼鎏金佛像又是金属的,沾上汗肯定百害而无一利啊。 “没有铭文。”罗章骏开了口,“王村长,这佛像到底什么时期的,你知道么?” “县署三科的人说是北魏时期的,之前来收佛像的,也这么说。”王耀祖应道。 罗章骏又看了看莫小年。 莫小年回应一个肯定的眼神。这尊佛像,只靠眼神交流肯定不行,只能先这么回应。 这尊鎏金释迦牟尼坐像,並不是北魏时期的,而是十六国时期的,比北魏还要早一些佛教是汉代传入华夏,东汉末年始见金铜佛像的记载,南北朝到唐代,则是金铜佛像的兴盛期。 所以从东汉末年到十六国时期的金铜佛像,是相对偏少的。 这个时期的金铜佛像,一般都是坐式,方脸居多,面目平和。 而北魏时期的金铜佛像,和十六国时期、特別是十六国早期,还是有区別的。 耳朵偏大,鼻子偏高,面目偏清癯,而且披袈裟多露肩····· 不过,方形底座在北魏佛像中也是经常见到的。 这尊佛像够大,品相也相对完好,年份又早,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精品! 莫小年心道,县署三科的人说是北魏时期的,可以理解。三科应该管文教之类的,一个县的部门,鑑定不了实在太正常了。 而来收货的古董商说是北魏时期的,那应该就是为了压价了。 能说晚一点儿是一点儿,北魏和十六国的佛像,还是有相似之处的,而要是说到隋唐,那就太晚了,差距太大。 因为隋唐时期的金铜佛像,脸部特徵太明显了,圆脸胖腮的,相对容易识別。 “东西可以收,主要看价钱了。”罗章骏明白了莫小年意思,开口对王耀祖说道。 “价钱嘛,咱们出去谈吧,和李知事一起!”王耀祖前头都提了有李知事一份了,谈价肯定不能暗著来。 他们四个人又都出了书房,来到了堂屋。 罗章骏冲李知事打个招呼,直接和莫小年先出了堂屋,说是商量一下。 正好王耀祖也想和李知事商量一下。 出门后,莫小年迅速整理了思路说道:“这佛像比我预想的大,若是北魏时期的,也不止三万。现在我看能到十六国,应该是后赵时期的。” “羯族人建立的后赵?能有这么精美的工艺?”罗章骏接口问道。 “石勒灭了前赵之后,后赵政权几乎占据了除东北和西北之外的整个北方地区,他笼络汉族士人,发展农业和手工业,所以当时的佛像製造工艺並不低。”莫小年迅速应道,“我觉得没错儿。” 罗章骏微微一怔,“我怎么感觉你像个大学教授?” “別扯没用的了,这东西三万以下收,都是漏儿!”莫小年又道,“而且之前的古董商算是间接帮了咱们的忙,他们出价太低,我感觉用不了三万就能收!” “好,明白了!”罗章骏刚要转身进入,管家出来了。 莫小年道,“我就不进去了,在外头透透气。” 管家笑了笑,“那我也不进去了,在外头陪著您。” 话音未落,李知事的秘书也走了出来。 隨后罗章骏就自己进了堂屋。 也就是说,堂屋里只剩罗章骏、王耀祖、李知事三人谈价。 这种事儿,人越少越好,虽然最后这几个人都能知道成交价。 莫小年和管家各点了一支烟,李知事的秘书號称不抽菸,三人在门口不远处站著,扯了会儿閒篇儿。 得亏今天气温不低,不然在外头待久了还真受不了。 正聊著,一个看著也就十岁左右的小胖子跑了过来,拉著管家说道,“陪我玩会儿!” “这是我们家小少爷。”管家笑著对莫小年和李知事秘书解释一句。 管家没说完,堂屋的门就开了,李知事走了出来,秘书立即上前。 罗章骏和王耀祖自然也跟了出来。 李知事称还有会议,要先走一步,便和秘书先走了。 送走李知事,王耀祖轻鬆了很多,回到堂屋之后,笑著对罗章骏说道,“罗科长,那就照咱们说好的,银票给我,后面我再······” 罗章骏点点头,直接掏出两张一万的银票,“王村长,你查点查点。” 莫小年一看,原来是两万拿下的。至於王耀祖和李知事具体怎么分,得事后问罗章骏了。 “没问题,没问题。”王耀祖收好银票,又道,“李知事的提议很好,要不我现在就通知下村民?” “也好,事不宜迟。” “对,说不定还不耽误中午吃饭呢!” 莫小年听了他俩说的,心下便也明白了一个七七八八,不由笑道,“罗兄你对桂生的一句戏言,说要收一批货,结果有可能真应验了!” > 第101章 一对破圈椅 第101章 一对破圈椅 当时罗章骏给桂生说,要雇莫小年陪他到天津收一批货。 天津肯定是不会去的,来的是易安县。 但这次本想只收一件鎏金佛像,却真的有可能多收几件了。 因为李知事提议,让王耀祖问问村民有什么想卖的、可能是古董的东西,可以都让罗章骏看看。 若是罗章骏收了东西,也算给村民多一份收入,一举两得嘛。 村民们倒是很积极,抱著瓶瓶罐罐的来了,还有人把家里的顶针,门口的石头墩子都弄来了。 莫小年和罗章骏在王耀祖门口支起了两张桌子,分头一个一个看。 但没啥好东西。 没啥好东西就没啥好东西吧,有的村民还极为自信,说是传家宝都拿出来了。 有种百年后鉴宝现场的即视感。 一开始莫小年还有些期待,到了后头就盼著快点儿结束,在王耀祖大地主家饱饱吃一顿农家菜。 后头排队的所剩无几,一个老太太和她的儿子各搬了一把椅子过来了。 其实是一对椅子,只不过娘俩儿各搬一把。 此时罗章骏正在看一个老头儿拿来的黑不溜秋的罈子,莫小年便就自己看了看这对椅子。 这是一对圈椅,有可能经常放在屋外,因为有种风吹日晒过的感觉,加上脏污,木色显得已经不太正常了。 圈椅中间本来是应该有藤芯的,它是没座板的设计,要坐在藤芯上。结果来俩椅子的藤芯都没了,空著个窟窿。 旁边有村民笑起来,“柱子他娘,你们家这对椅子,垫儿都没了露个洞,跟你的牙还挺像。” 老太太是个豁牙,囁嚅道,“他爹在的时候,说是好木料呢。” “我好好看看。”莫小年上前,还用手摸了摸。 就在莫小年看的时候,王耀祖过来了,“柱子他娘,木料我能不懂吗?这是柴木的, 不是什么好木料。” 现在这时候,谈及木料,主要就是分硬木和软木;而柴木,就是软木的俗称。而不是像百年后说国標红木五类三十多种,现在说红木,就是单指大红酸枝。 柴木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好听,说明人们不待见软木。 软木的名字都是直接说树种,如榆木,櫸木,柏木。 而所谓的硬木,备受抬举,常有艺术化的名字,比如黄花梨,要是直接说树种,那就得说降香黄檀。 不过,软木之中也有贵重的木料,比如金丝楠木。 豁牙老太太对王耀祖唯唯诺诺,也没说什么。 莫小年仔细看了豁牙老太太的这对圈椅,接著说道,“可以收,想卖多少钱?” 王耀祖一看,露出一个奇怪的眼神,但没吱声,直接走开了。他想你既然要发善心, 我也不管閒事。 这时候他儿子柱子说话了,“一把一块大洋,一对四块大洋!” 柱子看著三十多岁,身强力壮,说话声音也大,他这一说,都往这看,接著又出现了鬨笑声。 有人说,“几毛钱就能买一对上好的圈椅了。” 还有人说,“不识数儿吗?一把一块,两把两块才对。” 莫小年笑道,“你还知道成对翻倍啊?” “以前村里的教书先生说的,他说成对的老古董,不是单只加单只的价钱,要翻倍。 1 “教书先生呢?” 柱子弯腰低头对莫小年耳语,“王村长的二姨太喜欢他,所以被王村长赶走了。” 莫小年:“······” 得亏王耀祖走远了,柱子又低声耳语,別人也没听到。 莫小年拉著柱子和他娘远走几步,“四块钱我可以收,但是不收別人的东西,收你们的东西,別人看了,你们不得好。” 柱子刚要说话,他娘连连点头,“小伙子你是好人,我就说你是半块钱收的。” “嗯,就这样。” 莫小年临出门前,装了几块大洋在兜里,就手一抓,拿出来一看,多抓了一块,五块。 莫小年也没再放回去,小心拍在柱子手里,低声耳语:“多出一块,好好孝敬你娘, 椅子留下,赶紧回去吧。” 转而撤回两步高声说道,“五毛的银角子拍你手上了,爱卖不卖,不卖把钱给我!” 柱子娘连忙说,“卖,我们卖,谁让缺钱呢!” 说完就拉著柱子走了。 莫小年回到桌前,罗章骏已经都看完了,合著忙乎了半天,只是莫小年收了一对圈椅。 还是破的。 罗章骏低声道,“我看形制和做工倒是明代的,但木料不行啊,且回头还得补座板的芯儿。” 莫小年回应,“罗兄,你要是不要,那我自己留了。” “行。看你这意思,好像有什么道道,回头给我细说说就行。” 此时王耀祖和管家让村民们都散了,而后王耀祖上前说道,“罗科长,没啥好东西, 但你们还是收了对椅子,做了善事!王某人佩服。酒席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入席吧?” “好,多谢王村长的盛情款待。” 罗章骏话音未落,王耀祖的那个胖儿子又过来了,手里还拿著个鸡毛插在铜钱上做的毽子。 “收东西?我这个键子收不收?”他之前混在村民当中研究他们要卖的东西来著。 “一边儿玩去!”王耀祖呵斥一声。 “不是收东西吗?为什么不收我的!”胖儿子大叫。 “你看,是老物件,年头儿长的东西才收,你这个鸡毛键子,估计那只鸡还活著吧? ”莫小年对胖儿子笑道。 “我这上面的铜钱是老的!乾隆通宝!”胖儿子又道。 王耀祖一把拿过鸡毛键子,“现在是民国,乾隆通宝一分钱都不值!” 莫小年就站在王耀祖身边,他一把拿过键子的时候,莫小年忽然见到最底下好像是个大钱,绿锈斑驳。 “王村长,我看看,孩子嘛,就得哄。” “瞎,小孩子瞎胡闹,见笑了,都知道乾隆通宝量大不值钱。”王耀祖话虽如此,但还是把键子递给了莫小年。 莫小年拿著细瞧,最上面一枚,確实是普通的乾隆通宝小平钱但这个毽子,是几根鸡毛插在三枚铜钱上,乾隆通宝下面还有两枚铜钱。中间一枚和上面的乾隆通宝一样,也都是黄铜质地。 而最底下一枚,直径在三厘米左右,是个大钱,看起来必不是乾隆通宝。 第102章 明珠蒙尘 第102章 明珠蒙尘 而且,这一枚大钱是青铜质地,和上面两枚黄铜质地的乾隆通宝,有明显区別。 华夏用黄铜铸钱,始见於明代嘉靖,之前多为青铜。这枚钱幣是青铜质地,而且也不像明代以后的钱幣。 古钱幣的价格,和时间早晚关係並不大,比如汉五銖挺早,但是发行量太大了,並不值钱。 古幣的价格,主要看珍稀程度。 因为毕竟只是货幣,和艺术品虽说也能掛上鉤,比如形制、面文的精美之处,但和书画、瓷器、玉器比起来了,艺术成分还是偏低。 而古玩之所以值钱,除了古,艺术价值是很重要的。 一张纸,一份墨和顏料能值多少钱?但是有的书画却能卖出天价,卖的就是艺术价值0 当然了,如果还奔波在温饱线上,哪能花钱去买这劳什子的艺术价值? 所以,古钱幣在古玩收藏中,处於相对较低的位置,因为艺术价值低,同时相对容易鑑定。 莫小年即便在前世,对古钱幣也不怎么在意。 但是,当他抹掉最下面一枚大钱的浮土,看清面文之后,还是惊喜不已。 天眷通宝! 这是一枚折二大钱,就是一枚能当两枚小平钱使用。同理,折十就能当十枚。 天眷通宝,是金朝初期铸幣,存世极少。少到什么程度呢?少到《钱谱》和《食货志》都没有记载。 只有少量出土文物和传世品可以佐证。 天眷通宝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小平钱,一种是折二钱,很明显折二钱更少。据说还有折三钱,但只是江湖传闻。 其中的小平钱的面文,有真书(楷书)和篆书两种字体。 而折二钱,只出现过真书字体。 莫小年看到的这枚鸡毛键子上的天眷通宝折二钱,正是真书字体。 天眷通宝的四字面文很漂亮,仿佛將顏柳两种字体兼收並蓄。 金朝是个游牧民族王朝,金朝初期能铸造出如此精美面文的钱幣,属实不易。 四字之上,还有青铜的深绿锈跡,而地章上还有老坑入骨的锈色。 虽然莫小年无法翻看背面,但从正面的铸造精美程度已然可以判断,金朝官铸无疑。 这是面文衝下,要是面文衝上,背面衝下,那还不容易判定呢。 但也正因为面文衝下,常常落地,面文和边廓都已有不同程度的磨损。 莫小年依稀还记得,大概是在2007年国內的一场大型春拍上,有一枚天眷通宝真书折二,拍出过一百三十多万的高价。 不过,当下的民国时期,这枚天眷通宝值多少钱,莫小年基本不清楚。 他只是大概知道,民国时期古钱幣和邮票交易,那得碰对人,碰上有钱又专门玩这个的,往往能出高价;若是碰不上,说不定也能一直冷著卖不出去。 “好!乾隆通宝好,我收了!”莫小年也不能看太久,很快便弯腰问这个地主家的胖儿子,“你准备多少钱卖啊?” “刚才有一对破椅子要四块大洋,我这个键子要五块大洋!” “那对圈椅比你的键子可大多了,而且他们要四块,我却只给了半块钱。”莫小年摸了摸口袋,还有两块大洋,便摸出一块,“你的键子,我给你一块好不好?” “两块!”胖儿子还价,还伸出两个手指比划了一下。 “虎父无犬子,王村长的公子从小就会做生意啊!”莫小年冲王耀祖笑了笑。 王耀祖略显尷尬,“臭小子,还不快走?” “哎?我们还没谈完呢。”莫小年又摸出了另一块大洋递给了胖儿子,“成交!” “好耶!”胖儿子拿了两块大洋蹦了起来。 莫小年顺势问道,“这几个铜钱你从哪里弄来的啊!” “有两个是衣柜里的,有一个是村西头挖蚯蚓挖出来的!”胖儿子说著,便蹦蹦跳跳跑了。 莫小年扔出键子踢了两脚,“真不错。” 王耀祖连忙说道,“今天的事情都很圆满,还请罗科长和莫先生赶快入席吧!”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地主家的酒可不浑,而黄燜肥鸡和红烧肘子的分量確实很足。 罗章骏和莫小年饭后还喝茶休息了片刻,满载而归。 “没想到,不用一天就搞定了!”罗章骏心情很好,“等閒,这都是托你的福啊!” “罗兄你有点儿喜欲狂了,跟我没关係,是你找对了人,打招呼打得好。更重要的是,你出手大方,一下子给了两万,我估计李知事得拿一万吧?” “对,算是皆大欢喜吧。”罗章骏接著问道,“后备厢盖子都合不上了,还得绑著固定的这对圈椅,到底什么材质的?” “黄花梨啊。” “不开玩笑。” 莫小年解释,“擦拭保养出来就好了,就如同一个人蓬头垢面再流浪一阵子,和一个人锦衣玉食再打扮一下子,那当然不一样!” “还真是黄花梨?” “不仅是黄花梨,你想想这圈椅的造型!鹅脖优雅极了,还有牙板、券口、抱边、柱腿,都很精美。特別是靠背板上,別雕了一枝莲花,工艺和明初漆器的剔犀技法类似,水准极高!五百年了啊,一对黄花梨圈椅没有分家,没有大的损伤,只不过是藤芯烂没了, 实属不易。” 罗章骏听后瞠目结舌,“你这,不会也能干木工活儿吧?” “干不了。”莫小年果断摇头,“我只是纸上谈兵。” “鹅脖是圈椅的哪个位置?” “就是椅子前腿在椅盘以上延伸,而且与扶手相接的这一段。” “算了,我也不继续问了,问就是奉天学的。”罗章骏摆摆手,“不过,这一对黄花梨圈椅,落在村民家,可真是明珠蒙尘了。” 莫小年此时却拿起了键子,拔掉鸡毛,看两枚乾隆通宝都是最常见的宝泉局小平钱, 顺手就和鸡毛一起扔出车外。 “真正明珠蒙尘的是这个,天天在脚下的尘土里滚来滚去。”莫小年捏著这枚天眷通宝折二钱笑道。 “我开车没法细看,你就直接说吧。”罗章骏应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隨便买个鸡毛键子!” > 第103章 受伤的两陆 第103章 受伤的两陆 “天眷通宝真书折二!”莫小年直接说道。 “居然是这个!”罗章骏想起来了,“之前我听说袁二爷有一枚传世的天眷通宝。你这算是生坑了,还是被地主家的胖儿子挖出来的。” “袁二爷,袁克文?” “对,他可是古籍善本和古钱幣收藏大家啊!”罗章骏应道。 袁世凯的二公子袁克文,不喜政治,喜欢收藏,眼力颇高。 在古幣方面,袁克文確实堪称大家,从他公开发表过的所藏古幣就可见一斑,比如郢爰金版、一刀平五千、大泉两千、宣和元宝银钱、阜昌元宝,等等。 “罗兄你认识他啊?” “算是认识吧,都是收藏圈子的人,也一起吃过饭。不过一罗章骏话没说完,停了。 “明白。” 莫小年不认识袁克文,但他了解歷史啊。 袁世凯刚去世的时候,分家析產,袁克文所得颇丰。但是他在京津沪等城市之间来回穿梭,挥金如土。 他玩的还挺杂,收藏本就是个花钱大项,他还喜欢唱戏、捧角,而且抽鸦片,癮很大这几年估计钱花得差不多了。罗章骏怕是好久没见他了。 回了京城,天还没黑,罗章骏直接说道,“你这对圈椅得修补保养吧?” “那肯定的,怎么,罗兄有好推荐?” 罗章骏介绍,“天坛北边东晓市,有个同兴和,硬木家具铺子,他们有的师傅是宫廷造办处的,什么紫檀花梨,都能做。” “同兴和?没问题,就送那里算了!”莫小年自然知道同兴和,因为百年后还在呢, 正儿八经的老字號。 於是罗章骏就直接把车开到了同兴和,跟掌柜的和师傅一番交流,把一对圈椅留下了0 其实莫小年自己也能修復保养,但一来木器不是他最擅长的,二来没有材料和工具, 採购起来又比较麻烦。 离开同兴和,两人又一起去吃饭。 今天都有点儿累,也没特地找什么馆子,罗章骏就沿著珠市口往西开车,到了虎坊桥附近,看到一个饭馆便停了车。 这饭馆不大,两人找了一个角落里的僻静位置,就手点了几个菜,让小二烫了一壶老酒。 正吃著,莫小年看到进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他认识,正是陆永熙。 陆永熙的一只胳膊缠著夹板绷带,吊在脖子上,嘴唇都肿了,一说话漏风,原来俩门牙没了! 另一个汉子鬍子拉碴的,莫小年不认识,不过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是一只胳膊像陆永熙那样吊在脖子上。 嘴没事儿,看著正常,但是脑门上缠著绷带。 他俩走路倒是没什么问题。 往里走的时候,陆永熙看到了莫小年。这时候,莫小年假装没看到他,故意低头。而罗章骏背对著他们,也没注意到。 “咱们换个地方。”陆永熙低声对旁边的汉子说了一句。 “怎么了?”汉子问道。 “出去说。”陆永熙拉著他就走。 陆永熙说话声音很低,门牙又漏风,莫小年是听不清说了啥的。 陆永熙和那个汉子走到门口,饭馆外头正巧进来一个人,和陆永熙旁边的汉子打了个照面,便叫道: “五奎?什么时候回城里的?” “刚回,有事儿,回聊兄弟。”他说完就和陆永熙出了门。 莫小年这才知道,那个鬍子拉碴的汉子,就是陆五奎啊! 陆永熙和陆五奎都受伤了? 两陆看起来挺狼狈,所以陆永熙会故意避开认识他的莫小年和罗章骏。 莫小年一下子想起了钟百炼,还有曾经是江洋大盗的隨从老夏。 找不到,也別哭。 得亏特么的找到了!不然陆五奎和陆永熙怕是凶多吉少! 这么说,这俩货还应该感谢自己,要不是自己把元青花大罐还给了钟百炼两个人的手臂都断了,意思或许是都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陆永熙的门牙还被打掉了,是因为说谎了,本来卖给了莫小年却说卖给了法国人马丁而陆五奎的脑门还受伤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让他长长记性的意思。 “怎么了?”罗章骏见莫小年有些不对劲儿。 “没什么,刚才见到陆永熙了,他又出去了。” “噢。”罗章骏也没太当回事儿,“此人不地道,少接触为妙。” 莫小年点点头。 “对了,你明天休息一天吧,我都留了一百大洋给宝式堂了,你两天不去都嫌少了。 ”罗章骏又道。 “行,我也有点儿累。 第二天莫小年没去宝式堂,却也起来的不算晚,出去找个小店吃了根油条加上一碗老豆腐,便又回了四合院。 许半仙又去天桥出摊了,山清上工了,水秀搬走了,小娟出去买菜了,莫小年还以为就自己一个人了。 结果大刘从屋里出来了,他说今儿轮休。 今儿阳光挺好,两人在院子里聊了一会儿,大刘不抽菸,莫小年便就自己点了一支。 “刘哥,京师第一监狱是京师警察厅管的么?”莫小年隨口问道。 “警察厅管警署,我们是司法部管辖。”大刘笑道,“天天在一个院子里,可没警察有意思,老百姓管我们监狱叫王八楼。” 这个莫小年听说过,民国时期京师第一监狱因为好几排监舍以中心岗楼为圆心四下散射,像个王八壳子,就此得名。 “刘哥,都这么熟了,我多问一句,我听说许老爷子早就认识你了?” “瞎!这事儿给你说说也不要紧,老爷子在我们监狱待过,那是民国三年,那时候还不叫京师第一监狱,叫京师模范监狱。”大刘介绍,“时间不长,不到一个月。” “犯了啥事儿?” “罪名强盗罪,说是抢了洋人的宝贝。具体到底什么事儿老爷子也没跟我说啊,他进来之后我一看就不是凡人,於是对他挺照顾的。没过两天,上头有话吩咐下来了,给他开个单间,好生照顾,所以我也没起多大作用。” “那后来怎么出来的?” “还是上头打招呼。先是办的假释,又过了一阵子,直接取消了罪名!” “抢了洋人的宝贝······”莫小年不由沉吟起来。 > 第104章 昭陵六骏 第104章 昭陵六骏 大刘是个厚道人,眼见莫小年好像很感兴趣,便又开始回想当年知道的细节。 “对了,那个洋人是个法国人,名字叫格老子上!”大刘想起了一点。 “格老子上?法国哪有这种名字?”莫小年稍加琢磨,“是不是格鲁尚?” “哎?对,对,还是你说得准!” “这个人是当年在京城的法国古董商,好像现在已经走了······”莫小年又道0 “古董商?这个,我想想,好像是,他是什么艺术公司的经理!不过,现在走没走, 我就不知道了。” “明白了。”莫小年点点头。 “小莫,你听说过这个人?”大刘又问。 “对,我们宝式堂的倪掌柜,说起过不少洋人古董商,这个格鲁尚我记得。” 正说著,小娟买菜回来了,他们两口子跟莫小年打了个招呼,便就一起回屋了。 莫小年又点了一支烟,在院子里踱步。 许半仙当年到底干了啥? 这个格鲁尚,莫小年之所以如此清楚,是因为跟歷史上的大事件有关。 盗运昭陵六骏! 六骏,是唐太宗李世民在建立唐朝和统一大唐的过程中所乘过的六匹马: 特勒驃、颯露紫、青騅、拳毛騧、什伐赤、白蹄乌。 贞观十年,李世民给自己建造陵墓,用青石雕刻了六骏的形象,並安置在昭陵北侧献殿前东西两厢。 六骏石刻,具备极高的歷史价值和艺术价值。 唐代大画家阎立本一就是画《步輦图》那位,先画出六骏之稿本;然后由阎立本的哥哥阎立德—著名的建筑和雕刻家,依据阎立本的画稿雕刻在石屏上。 昭陵六骏从唐代到清代,一直在昭陵安然未动。 但是,清末民初,华夏风雨飘摇、列强侵入之际,却有不少欧洲古董商打起了它们的主意。 最先准备动手的有两拨人,一拨是法国人,以格鲁尚为首;一拨是德国人,以一个叫阿道夫·沃什的为首。 这个格鲁尚为了抢在阿道夫·沃什之前得手,自己假装留在京城没有行动,却派了助手戈兰兹偷偷去了陕西。 1913年,戈兰兹在陕西组织人手开始做准备。 后来他们进入昭陵,並且得手了! 1914年他们把其中二骏颯露紫和拳毛砸成碎块、偷运下山之际,被闻讯赶来的昭陵附近村民给拦住了。 双方起了衝突,装好的颯露紫和拳毛騧石块,被推下了山崖。 后来,残碎的二骏被陕西政府收走了。 最终是陕西督军陆建章“保管”二骏。 1915年,袁世凯准备称帝之时,他的二儿子,也就是罗章骏提及的袁克文,给陕西督军陆建章传了个话:老头子筹建花园,想搞几块好石头装点一下。 这很明显就是討要二骏,於是陆建章就將二骏封装好,运抵京城。 可是,二骏运抵京城之后,还没等和袁家交接,袁世凯就在內外一片反对討伐声中被迫取消帝制。 1916年,袁世凯因病不治而亡。 颯露紫和拳毛騧也就进不了“皇家花园”了。 而就在这个期间,二骏却经由袁克文和其他古董商倒手,最终被运到了美国! 这个过程牵扯的人物和细节说法不一,有点儿乱套,莫小年在百年后的前世也没看过確证无疑的史料。 但,最终的事实是確证无疑的!那就是颯露紫和拳毛騧就此流出了国门! 运到美国的时间是1918年,对现在的莫小年来说,也就是去年! 而后歷经百年时光,它们俩却一直没有回来····· 六骏只剩四骏。 实际上,即便是这四骏,在二骏已经流落美国的1918年,还有一个叫毕士博的美国人来偷盗过,並且都已经砸碎装箱了。 所幸,下山途中,又被昭陵附近村民成功发现並拦截! 由此可见,昭陵村民的觉悟之高、行动力之强,绝对不亚於朝阳大妈。 拦是拦住了,但是四骏也被弄碎了,好在被送到了陕西图书馆保存,一直到1953年又被博物馆接收,是一直在国內的。 莫小年一边抽菸一边踱步,想这种事儿有点儿憋气,便乾脆出了院门,想出去溜达溜达。 出了门,进了胡同,莫小年还是习惯性地往琉璃厂的方向走去。 到了胡同口,却碰上了许半仙。 “莫儿,你干嘛去?嗯?我怎么看你心事重重的,不会想不开去跳永定河吧?” “老爷子,您好歹说个近点儿的地儿,我这走到卢沟桥上,估计就能累趴下。” “你可以叫洋车拉著你去。”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莫小年哭笑不得,“老爷子,您不是出摊去了么?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不早了,快到中午了。下午不去了,歇一歇。”许半仙又问,“你怎么没去铺子里上工?” “今儿我休息一天。这快到饭点儿了,又碰上了,我请您吃饭得了!” “那敢情好!我正饿呢,碰上你要请吃饭!”许半仙一抬手,“走!我带你去个好吃的地儿!” “好嘛,您这劲儿好像要请我一样。”莫小年终於笑了起来,“走!” 许半仙带著莫小年到了一个小饭馆,这小饭馆就三道菜: 土豆燉牛肉,小炒鸡杂,西红柿炒鸡蛋。 不过味道做得確实是好。 特別是小炒鸡杂,绝了。 这是一道很难做的菜。因为里头有三样,鸡心、鸡胗、鸡肝,它们对火候的要求不一样,口感也不一样,入味先后也不一样。 同炒之前,必须预先分开处理下。 “老爷子,今儿我冒昧一下哈,有个事儿想问问您,就是关於进监狱的事儿。”莫小年眼见快吃完了,开了口。 “大刘今儿休班,看来他又多嘴了!” “没有,都是我一步步逼问的。” “你一步步逼问狱警?”许半仙笑了笑,“罢了,看在你请我吃这顿饭的份上,问吧。其实你不想问进监狱的事儿,是想问进监狱之前的事儿。” “老爷子您作为玄门泰斗,真是料事如神。” “別乱拍了,你不擅长这个。再不问我就懒得说了。” 莫小年嘿嘿两声,“我就想问问,那个叫格鲁尚的法国强盗。” 第105章 飘蓬江海谩嗟吁 第105章 飘蓬江海谩嗟吁 许半仙闻言放下了手上的筷子,看了看莫小年,“就冲你说他是强盗,我告诉你,確实因为他进监狱的。他一个真正的强盗没事儿,我却定了强盗罪。” “强盗罪······”莫小年前世生活的年代没这个罪名,只有盗窃和抢劫。 “这个罪名可不小啊,听起来和盗窃罪差不多,但盗窃罪一般判几年之內,强盗罪最高可判死刑!” “这是要整死人啊!您是怎么得罪这个格鲁尚的?” 许半仙放下了筷子,点了一支烟,缓缓说道: “他名义上是法国的古董商,本来还比较安分。 在京城收货,中规中矩。 但是呢,他背地里却干著鸡鸣狗盗的事儿。 当年,我得到了一个消息,他安排助手跑去陕西,想要盗取昭陵六骏! 你知道这事儿吧?” 莫小年应道,“在琉璃厂听不少人说过,但具体的不是很清楚。” 许半仙深吸一口烟,“我也得到了消息,所以肯定想办法阻止他,当时也算成功了。” 莫小年眉头一挑,“是您,联繫指挥了昭陵附近的村民,堵住了想盗运二骏的贼人? “指挥谈不上,我只是认识当地的几个人,正好和附近几个村的村长关係匪浅。而且村民们觉得,若是破坏了昭陵风水,会影响他们子子孙孙的运气。” “確实是成功了!”莫小年点点头,“不过,最终还是弄到美国去了。” 许半仙嘆气,“防住了外国强盗,没想到,家贼难防!” 莫小年不由又问,“就这事儿,听起来很隱秘,格鲁尚怎么知道是您乾的呢?” “莫儿,有些事儿不太好说。但这个,哪是我一个人能干的?不少人参与,出了內鬼唄。” “明白了。” “格鲁尚通过各种关係,硬生生把赃物扔到我家里,又给我判了刑,由此进了京师模范监狱,就是现在的京师第一监狱。好在外头有人帮我打点,一点儿苦头也没吃。” 莫小年点点头,“后来,还给您打点出来了。” 许半仙笑了笑,“有钱能使鬼推磨。格鲁尚虽然是洋人,但也不可能手眼通天。我先是被假释,后来又重新定的无罪。” “这个格鲁尚,不弄死他不足以平民愤啊!”莫小年咬牙切齿。 “差一点儿,不过他运气好,捡了一条命,后来就离开京城了。” 莫小年一听,“我说,老爷子,您到底是干嘛的?” “天桥许半仙,一个算命的老头子。飘蓬江海谩嗟吁啊。” “『飘蓬江海漫嗟吁』?难道您还曾经『敢笑黄巢不丈夫』?” “我只是打个比方,老了,干不了什么大事了。” “得,老爷子,我也不多问了。不管怎样,我服您!”莫小年举杯,“这一杯,敬昭陵村民!” 许半仙本来杯子都端起来了,“你服我,敬昭陵村民?你怎么不敬大刘和小娟?” “昭陵村民毕竟是一线实施者,接著再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您!” “臭小子!”许半仙喝了杯中酒,“莫儿,你给说实话,你这么年轻,眼力是怎么出来的?” “主要是我天赋秉异,再加上奉天皇宫內务府一位老先生的指点。”莫小年又道,“老爷子,我看您的眼力才高!只不过平时深藏不露!” “我都一把年纪了,什么藏不藏的,隨心所欲而已。” 两人吃饱喝足回了四合院,各自回房睡了。 养了一天,莫小年精神十足,次日一早便去了宝式堂。 桂生一见莫小年,“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收多少东西,罗公子不让说,我就不多说了。” “明白。” “你说,掌柜的到底啥时候能回来?” “去一趟怎么不得十天八天的,总之赶在中谷商会的供销会之前就行。”桂生坐下, 倒了两杯茶,“来喝茶。” 莫小年坐了刚喝了口茶,老秦又拎著菜回来了,这次居然只有萝卜白菜。 “哎?老秦,这是戒荤了?”莫小年笑问。 “掌柜的定的菜金快到头儿了,別花冒了!” “你这见天来个王八,不花冒才怪。”桂生撇撇嘴。 莫小年本来想说他给贴点儿菜金,但一念之后並没有说,不是钱的事儿。 这时候,铺子里来人了,莫小年起身一瞧,是关元林。 本来他跟关元林说好,若是钟百炼来找陆五奎,告诉自己一声。但这事儿机缘巧合已经提前平了。 “关兄!”莫小年上前。 “等閒,借一步说话?”关元林微微一笑。 “关老板来了?坐下一起喝杯茶?”桂生也走过来了,老秦则直接去了后院。 “桂生,我找等閒有些事情说,好久不见了,回头请你吃饭。” “关老板太客气了!那你们忙你们的,我也有些东西要归置。”桂生也跟著客套两句,便去忙了。 莫小年和关元林出了宝式堂,也没走远,就在边上四下无人的山墙根儿站定了。 “我昨天见著陆永熙和陆五奎了,都受伤了。”莫小年先开了口。 “没找上你吧?”关元林应道,“我前天找过你,听说你跟著罗科长去外地了。” 莫小年想了想,“在我去外地之前就找了,不过我给他们说清楚了,你看,我是安然无恙。” “那就好。”关元林又道,“陆永熙我不管,陆五奎到底在我的窑口乾活儿,我听他说,被打断胳膊之后,就当还清了,也没他的事儿了。” “陆五奎脑门也缠著绷带,怎么回事儿?” “瞎,打破头说让他长长记性。” “那这事儿就算了了?” “陆五奎说不敢再报仇了,这事儿算替我敲打他了,我不会再多事。至於陆永熙,死活跟我无关。” 莫小年点头,“行。关兄,这事儿从一开始就麻烦你打听,今儿你又跑一趟,我请你吃个饭,你不会拒绝吧?” 关元林哈哈笑道,“那肯定不会,主要是我也喜欢跟兄弟畅谈。不过今儿不行了,中午和晚上都定好了,明天,你看中午还是晚上合適?』” “晚上吧,时间充裕,地方你定!” “大冷天的,咱就去前门大街的壹条龙,吃涮肉!” “前门大街,壹条龙?我怎么没见过?” “壹条龙是外號,名字是南恆顺羊肉馆。” > 第106章 哥窑弟窑 第106章 哥窑弟窑 “南恆顺羊肉馆啊,这个字號我倒是见过,为什么叫壹条龙呢?”莫小年“刚来”,还没“来得及”听说。 关元林解释,“壹条龙”这个外號,来源於光绪皇帝曾经来过。 话说光绪二十三年春末的一天,南恆顺来了俩食客,一个二十多,一个四十多,吃完了涮肉说忘了带钱,掌柜一看这两位不像是吃白食的主儿,便就说什么时候方便再给不迟。 结果第二天宫里一个小太监把钱送来了,这才知道那个二十多的年轻人是光绪皇帝。 这个故事就成了“壹条龙”在南恆顺吃过涮肉,当时都是偷著说。等到民国以后,才干脆直接把南恆顺叫“壹条龙”。 “得,就这儿了,明晚我请你。””我先谢谢兄弟,那就此別过了。“ 关元林走后,莫小年回到了宝式堂,桂生凑上来问,“怎么个意思?关老板又找你?” “瞎,也没啥正事儿,说明晚一起吃饭,不知道又想让我帮忙看什么东西。”莫小年话说得半真半假。 “兄弟你这眼力確实盖了帽儿了,我都想去奉天找那位老爷子学一学了。”桂生一脸艷羡。 “他现在人在不在都不好说呢。”莫小年笑道,“你能把掌柜的本事学到就很厉害啊。” “掌柜的能教的倒是都教,但我总感觉隔著一层窗户纸。” 莫小年不知道该接啥好了。 艺术类和鑑赏类的东西,是很讲天赋的,若没有天赋,单靠努力,確实会有隔著一层窗户纸的感觉。 有时候也能基本看明白,但就是不够通透。 就在这时候,铺子里又来了人,桂生看到以后,顺手拍了莫小年一下,便迎了上去。 “大便先生,我可是有日子没见您了!” 莫小年听到这个姓氏,差点儿没忍住笑出来,但还是忍住了。 那是因为莫小年还没听到他的全名“大便楨乡”。 听了估计就忍不住了。 不过,莫小年一看来人,就知道是个倭国人,小鬍子太鲜明了。 看来是个熟客,不过莫小年来到宝式堂之后,没见过此人。桂生说有日子没见他了,那真是有日子了。 “桂生,龙泉窑的梅瓶,有?”这位大便先生直接叫桂生,看来以前確是比较熟悉的。 “您要是找龙泉窑,不分年代,我肯定能帮您找,但您要宋代的,我就找不了了。”桂生笑道,“大便先生,怎么贵国的人这么喜欢龙泉窑呢?“ 上次那个倭国人青岛义来,来宝式堂的时候,也是要龙泉窑。不过他却在正阳门广场被干掉了。 “別人为什么喜欢龙泉窑,我不知道,但是我喜欢龙泉窑,是因为华夏人是大哥,哥窑!我们倭国人是小弟,龙泉窑又叫弟窑!” 汝官哥钧定,宋代五大名窑,这哥窑和龙泉窑,確实有一种说法,是哥窑和弟窑。 说是宋代有兄弟两人,章生一,章生二,各主一窑。章生一所烧之窑为哥窑,章生二所烧之窑为弟窑。 哥窑呢,后来被钦点为贡品,进入官窑系统,名传千古。弟窑呢,即为龙泉窑最有名的一支,也出现了很多名品。 不过,这个说法尚需进一步確证。 莫小年一听,这个倭国人称呼华夏人是大哥,自称小弟,表现得很谦逊嘛。 不料桂生更谦逊,“哪里哪里,大便先生,您才是大哥,我是小弟,我比您小十岁呢!” 好嘛,难不成你是小便···· 大便楨乡看到莫小年在一旁表情有点儿复杂,不由问道,“陌生面孔的小伙子,你是新来的,伙计?“ “对,大便先生,欢迎欢迎。”莫小年回应道。 “怎么称呼?” “莫小年,叫我小莫好了。” “大便楨乡!幸会!”他终於说出了全名。 莫小年委实也没有忍住,但不至於哈哈大笑,只是破了两口气,间歇性喷笑。 “幸会,咳咳,幸会。” “贵国有一句古话,货卖与识家!如果有宋代龙泉窑的东西,还望及时通知我!桂生知道我的电话!” “好的。”莫小年点点头,“桂生,大便楨乡先生这事儿,你怎么能从来不给我说呢?” 桂生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什么,你来铺子的时候,大便楨······大便楨乡先生就得两个月没来了!我这不是忘了嘛。 大便楨乡则一本正经解释道,“是的,我是秋天走的,我回国了!刚回来!” 这个大便楨乡,名字很滑稽,但是人却又是很认真甚至有点儿刻板的样子。 “大便先生是瓷器收藏家!”桂生又道。 “爱好者,不能算是收藏家!”大便楨乡又问桂生,“没有宋代的梅瓶,有什么年代的龙泉窑梅瓶?” “这里有一个清朝末年的龙泉窑梅瓶。”桂生回答。 莫小年又忍不住笑了。其实他笑点本来没这么低,但因为“大便楨乡”產生了连带效应。 “清末的?最晚的清末那年,到现在还没有十年!再说,清末还有龙泉窑吗?”大便楨乡只是刻板,並不是蠢。 “大便先生,清末有龙泉窑啊!”桂生还真有点儿知识储备: “清代中期,龙泉窑还有七十多个窑呢。清末確实所剩无几,但还有啊。就在前几年,民国了,我们掌柜的还从孙坑村买过龙泉窑呢。“ 桂生说得没错,龙泉窑是华夏歷史上时间跨度最大的窑口,清末民初还有窑在烧呢。 大便楨乡听后,“那你拿来我看看,清末的龙泉窑梅瓶到底什么成厕!” “大便先生,您的特点,这个发音经常出错,那叫成色,不是成厕!”桂生很认真地纠正之后,就去拿瓶子去了。 莫小年知道铺子里有这么个瓶子,但和经典的龙泉窑青瓷相去甚远,胎质粗糙,釉色青中泛黄。 不过,这不能说不是龙泉窑,只是品相差。 莫小年有心拦一下桂生,但都说到这里了,实在不知该怎么拦。 而且一会儿工夫桂生就把这个梅瓶给拿来了。 要非得说它的优点,那只能是大。 一尺多高,而且比较胖,像个大罈子。 第107章 说梅瓶,梅瓶到 第107章 说梅瓶,梅瓶到 大便楨乡看著这个硕大的梅瓶,“这不是梅瓶,这是酒罈子!” “大便先生,梅瓶就是盛酒的。”桂生还比划了一下,“不过清末的,那肯定比不了宋代的就是了。” “拿拿走,这也能算艺术品吗?“ “我也不想拿来,是您非要看·····:”桂生抱了。 莫小年虽然不喜欢倭国人,但是他对大便楨乡的收藏有些感兴趣,“大便先生是只收藏龙泉窑么?” “瓷器我都收一些,不过偏爱青瓷!青瓷之中,偏爱龙泉窑!龙泉窑之中,偏爱梅瓶!” 莫小年接著问道,“既然说了哥窑和弟窑,看来除了龙泉窑,您对哥窑也有研究了?” “確实研究过。紫口铁足是哥窑和弟窑共同的特徵,区別主要在釉。哥窑的釉,纯粹浓厚,没有那么晶莹剔透,釉里面气泡多,所谓聚沫攒珠』。同时,开片多种多样,统称百极碎』!而弟窑,也就是龙泉窑,釉色、釉质、开片都不一样!” 莫小年心说,哎?这个倭国鬼子研究得还真不浅! “我就说大便先生是瓷器收藏家。”桂生又过来了,“大便先生,您还想看什么,我给您拿。” “不用了!今天特別想找龙泉窑梅瓶,我去別的铺子看看!” 大便楨乡说完,就向门口走去。 “我送您。” 桂生送完大便楨乡回来,“他好久没来,我真忘了给你说了。他这个姓就罢了,还起了这么个名字,不过习惯了其实也没那么好笑。” 莫小年点点头,“倭国有很多奇怪的姓氏,比如还有姓我孙子』的,主要是他们全面推行姓氏不过才几十年。 ,早先,倭国只有统治阶级才有姓氏。1870年,为了徵兵徵税和户籍管理方便,明治天皇颁布《平民苗字容许令》。 但是倭国平民对此並不积极,以前不让有姓,我们不敢有,现在“容许”?我们还懒得起呢。 没办法,五年后又颁布了《平民苗字必称令》,必须得有姓氏! 好嘛,自己给自己加个姓,很多乱七八糟的就出来了。 “这我知道,掌柜的说过,说了不止一个,我当时笑了半天。”桂生连连点头,“除了你说的我孙子』,还有“狗养的。” 莫年纠正,“不是“狗养的』,那是“犬养』,意思是养狗的。” “噢,这个意思·· ,两人说著话,又有人来了。今儿人还不少,可能因为气温回升,阳光明媚。 不过来人並不是买东西的,而是硬鼓陈。 上次收了他一个仿品釉里红三鱼高足杯,他可能尝了点儿甜头,又来了。上次收仿品只是因为莫小年想研究下而已。 “哎哟,陈哥,你这是后半夜又去鬼市了?”桂生笑著迎接。 “別提了,今儿菸袋斜街西河沿鬼市出事了!”硬鼓陈走到柜檯边,把自己的布袋先放下了,“桂生,给倒杯水我给你讲讲。” “得,过来一起坐著喝茶吧!” 三人就一起在八仙桌边坐下了,桂生倒茶,硬鼓陈拿起来一边吹一边喝,看来是真渴了。 放下茶杯,硬鼓陈抹了抹嘴就开始说: “今儿凌晨,菸袋斜街西河沿鬼市,出了一件好东西。 羊脂白玉扳指! 还是诗文款,一看就是乾隆朝造办处玉作的工手! 结果呢,这人在卖的时候,被警察给当场拿下了! 你们猜,这个偷东西卖东西的是谁? 大盗李景华,燕子李三哪! 这白玉扳指,不知道从哪个大人物家里偷的! 你们知道他为什么叫燕子李三?因为他每次作案,都要留下一只白纸叠成的燕子,桂生没听完,就在硬鼓陈再次喝茶的当口儿,毫不留情地打断:“陈哥,这种故事,找个撂地的,一分钱能听八段!“ 莫小年笑了笑没说话。燕子李三的传说很多,有多个燕子李三,各有故事,不过这个李景华,確实很有名,最后死在了號子里。 “我说桂,你是没在现场,灯瞎的,堆警察出来了!” “陈哥,你就说,今儿带来什么好东西了吧?”桂生也抿了一口茶,“不会就是扳指吧?” “桂生,脑见长啊!” “陈哥,你看看,不讲分钱段的故事,直接拿东出来看就。” 硬鼓陈却哈哈笑道,“我说你脑力见长,没说你说得对啊。你的思路对了,可没成想我今儿在鬼市收的是其他好东西!“ “嘿!陈哥,是你脑力见长才对。合著讲个故事就是为了铺垫一下子。” 硬鼓陈摆摆,“你看不起我。” 莫小年接话,“陈哥,还是先看东西吧。” “得,今儿的东西可是真好!” 硬鼓陈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长方锦盒,锦盒里装的,竟然是一只龙泉窑梅瓶! 这也太寸了! 这要不是大便楨乡很久没来了,而且桂生早就认识大便楨乡和硬鼓陈,都要觉得是他俩联手做局了! 前头说梅瓶,后脚梅瓶到。 硬鼓陈拿出来的这只梅瓶,比桂生给大便楨乡看的那件胎质粗糙、青釉发黄的大瓶子,那可精致多了。 这只梅瓶,只有20多厘米高,但是整体造型优雅俊美,线条起伏流畅。 釉色梅子青,均匀纯正。 梅瓶,可算是瓷器中最为多见的造型。原称经瓶,本为酒器,“口细而颈短,肩极宽博,至脛稍狭,抵於足微丰,口径之小仅与梅之瘦骨相称,故名梅瓶”。 就这样一只梅瓶,且不说年份,起码是一件艺术品。古玩,不是光有年份就行的;若是不美,不耐赏玩,只有年份那是文物、古物,算不上古玩。 “我上手了,陈哥。”莫小年打了个招呼,便拿起这件梅瓶,先翻底。 看瓷器先看底是很多人的习惯,因为底部往往露胎,而且胎釉结合之处,也是最容易断代的地方。 別说,硬鼓陈这次拿来的梅瓶,年份还真行。虽说到不了宋,但也是一件元末明初的东西。 而且品相很好,完整无伤。 “陈哥,这是今儿刚在西河沿鬼市收的?”莫小年將梅瓶放在桌上之后问道。桂生就手又拿著看了起来。 第108章 又想蒙洋人 第108章 又想蒙洋人 硬鼓陈笑道:“我今儿是去鬼市了,但这东西,不瞒兄弟,是昨晚在攒儿上换的。” 攒儿,又叫攒口。这是老话,说的是各种手艺人凑一起的地方。 对於打鼓收货的来说,这一天跑来跑去,收了东西,晚饭前会在一处茶馆或者晚饭在一处小饭馆集聚。这种地方也叫攒儿。 打鼓收货的在攒儿集聚,既可以交换货品,也可以交换消息,相互之间也有直接买卖的。 桂生扭头,“拿啥换的?” “扳指!我的扳指比不了燕子李三那个,但也不是孬货,我收的时候可花了五百大洋!” “什么扳指能花五百大洋?陈哥,你还不如说你收了燕子李三的扳指之后、燕子李三才被抓的呢。”桂生又撇嘴。 古玩一行,买卖东西的时候,故事套故事,那是常有的事儿。 其实也不复杂,就一点,看准东西!要是没这个眼力,还爱听故事,那不坑你坑谁呢? 硬鼓陈无非是想说,这件梅瓶,他的本钱是五百大洋。 这玩意儿,行价其实也就是四百上下的样子。这还是因为品相好,又是瓶子,属於站著的、不是趴著的。 结果硬鼓陈却把本钱喊得比行价都高。 元明时期的龙泉窑,比起宋代龙泉窑,档次和价钱都差大了。 这要是南宋龙泉窑梅瓶,它能值四千。也就是这件元末明初龙泉窑梅瓶的十倍。 “一百块,凑个整儿,我收了。”莫小年看了看桂生,意思很明显,他想收。 桂生瞭然,开始打配合,“一百?一百收这东西,能在铺子里压三年,三年不开张啊 硬鼓陈回应:“桂生你又来这套!开价还价多少都正常,你別整三年不开张啊?你们宝式堂响噹噹的大铺子,还能靠这个瓶子吃三年不成?“ 桂生哈哈大笑,没继续接话。 莫小年则重复问道,“一百怎么样,陈哥?” “不怎么样。小莫兄弟,你是懂行的,这东西一百?扔海王村公园的地摊上,叫一百也必定眨眼被拿了。” “两百,最后一口。”莫小年也不磨嘰,居然直接翻倍加到了两百。 行情到四百,不代表收货到四百。你想快出,到铺子送货,两百其实也不算低了。 因为行情如此,却也得碰到喜欢的人,也就是得压货,铺子还有別的成本呢。 “不行不行,最低三百。”硬鼓陈连连摇头。 “那就不谈了。或者等掌柜的回来,陈哥你再问他能出什么价儿。”莫小年很乾脆。 他真的再也不提了这事儿了,只给硬鼓陈的茶水续杯,“来,陈哥,喝茶。” 硬鼓陈略略一怔,这有点儿狠了啊。直接不谈了?哪怕加个五块十块也好啊。 硬鼓陈又看了看桂生。 桂生道,“陈哥,一百我都觉得高,他出两百你还不卖,我还能说什么?” 硬鼓陈想了想,“得,两百成交!” “陈哥,你在行里年头不短了。刚才那笔买卖,咱们谈完了,本来两百已经不作数了。”莫年很认真地说道。 这话一点儿毛病没有,確实如此,两百你说过不行了。 不过莫小年又继续说道,“但是陈哥和铺子是老关係,所以两百我还应。” 硬鼓陈没脾气,“兄弟我懂了,以后你说最后一口,就是最后一口,我不跟你扯没用的!” 其实,这只梅瓶,硬鼓陈说什么在攒儿用五百收的扳指换的,都是瞎扯淡。 这是他在一个老太太家里,收了一对金耳环之后,看到了这个梅瓶,插著花儿呢,说能值两块大洋。 老太太家里没真懂的,虽然也討价还价,但最后六块钱、被他喊著六六大顺给蒙来了c 倒手卖两百。 硬鼓陈嘴上喊著亏了一多半的本儿,嘆著气走了。 桂生问莫小年,“这瓶子,我看到不了宋吧?顶天到元。,莫小年应道,“对,我看元末明初。” 桂生点点头,“那这东西,行情四百差不多了。” “倒手赚一倍还不行啊?”莫小年又道,“不过,卖给大便楨乡,能不能卖出个出乎意料的高价?” 桂生应道,“行情摆在这儿,就算他一直找龙泉窑梅瓶,五百也就顶了天了。“ “你说的是元末明初的价,要是南宋的价呢?” “好傢伙!你又想蒙洋人?上次卖给汤大人的画,我自个儿后头琢磨明白了,不是倪瓚真跡对吧?” 莫小年哈哈一乐,又道,“这话说的,这怎么叫蒙呢?这梅瓶上也没写著元末明初、 也没写著南宋,咱们不断代,只开价!” “我脑子有点儿乱。正好说到这儿了,一个一个来,先把汤大人那幅画说明白。“ 莫小年只好解释道: “怎么说呢,是不是倪瓚真跡,这得看个人眼力。 我觉得是不是,不重要;汤大人觉得是不是、能不能让他找成后帐,才最重要。 结果他上次来,不仅没有找后帐,还问有没有这样的画了,还想买! 就这么个事儿,你懂了吧?” 桂生应道,“事儿我早就懂了。我就是想看看自己的眼力!你这么一说,我也明白了。” 桂生忽而压低了声音,“老的苏州,对不对?” 莫小年也不说对不对,只对桂生翘了个大拇指。 桂生微微一笑,才郑重其事对莫小年说道: “我给你说,这个大便先生,在瓷器上、尤其是在龙泉青瓷上,不是棒槌!你想把这件当南宋的蒙给他,怕是很难。“ 莫小年指了指桌上的梅瓶,“你看看,这一件的釉色,是不是和南宋的梅子青特別像?” 桂生歪头看了看,“这倒是,足底修胎好像也在模仿南宋!就是胎质不太一样,再就是釉面的感觉也不一样。“ “那肯定的,要是都一样,那就真是南宋了。不过,大便先生一直在找龙泉窑梅瓶,志在必得。” 莫小年接著又道,“我不是说了么,我们不断代,让他自己断啊。” “行了,脑子不乱了。”桂生抬手,“我们定一个南宋的行价,断代他自己来,买不买他自己定,是这个意思吧?” 莫年摊,“那你说,这还叫蒙吗?这不是为了实现他的夙愿吗?” 第109章 大先生好眼力 第109章 大先生好眼力 桂生哈哈大笑,“你这么说,那肯定没问题,我们就说东西是掌柜的托人送回来的,价格是掌柜的定的,低了不能卖,爱买不买。“ “是这个意思。” 莫小年又想了想,“桂生,这个梅瓶就要卖了,我今晚拿回去欣赏一晚上可以吧?” “这当然没问题了,我明天再给大便先生打电话。”桂生又道,“反正掌柜的不在,你別给弄碎了就行。“ 午饭后,莫小年出了宝式堂,去了几个不同的铺子,又买了些“材料”。 要是搁到百年以后,他的工作室里有各种现成的东西。现在麻烦一些,还得用这些基础“材料”调配药水什么的。 下午在宝式堂没啥事儿,莫小年又出去溜达一趟,花了一毛钱买了块南宋龙泉窑的碎瓷片,他还得刮点儿粉末用。 桂生根本想不到莫小年有这种惊天手艺,还以为他要对比研究学习。 晚上回去之后,莫小年关上了门、点好了灯、开始“工作”。 工作的过程中,山清来敲门,莫小年说准备睡了。山清也没啥要紧事儿,就是来聊天的,便就回去了。 莫小年这一忙,投入进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半夜。 三更过了,他终於收起了所有的工具和材料,然后打了盆清水,將这件元末明初的梅瓶擦洗乾净。 而后又用棉布“打磨”了一番。 这件梅瓶变样了! 釉面感觉更老熟了,足底露胎之处的胎质和顏色,也產生了一定的变化···· “要是能做生坑的效果就好了,可是这玩意儿本来就是一直传世,再做生坑漏洞更多,9 莫小年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又看了一遍。 也就能做到这样了。 睡觉。 第二天早上,莫小年到了宝式堂,自己抢先对桂生说道:“我说,这瓶子我昨晚拿回去洗了洗,擦了擦,怎么还变化了呢?不一样了!” 桂生不由一惊,“不能吧?不会洗坏了吧?瓷器还能洗坏?“ “坏倒没坏,你看看。”莫小年將包袱放到桌上取出里头的锦盒,又从锦盒里拿出了这件梅瓶。 这次桂生是真惊了,“这,这是洗好了!不是洗坏了啊!” 说著拿起翻底,“胎底都更像南宋了!你什么洗的?肯定不是清!” “我用胰子水洗的,还加了点儿碱面子,不是觉得有点儿脏嘛!”莫小年解释,这种解释和扯淡也差不多。 “胰子水和碱面子还有这效果?歪打正著?这下子,不是该著大便先生实现夙愿么?” 桂生放下梅瓶,“我这就出去给他打电话。” 莫小年看著桂生的背影,这个理由,桂生到底是相信呢?还是不相信呢? 管他相不相信,既然他没说破,还去联繫大便楨乡,就很好嘛! 桂生走了一会儿,老秦拎著菜回来了,今天比昨天好点儿,有一小条五花肉,还有一堆土豆。 老秦跟莫小年打了招呼,又说,“我做红烧土豆,不放肉一样好吃,这要放了肉,能吃没了舌头。” 这要是没吃过老秦做的菜,听起来很像吹牛逼,但老秦確实有这个手艺。所以,凡事不要轻易下结论:反过来,就算夸自己,也別夸得像吹牛逼。 老秦进了后院,铺子里就莫小年一个人守著了,他把梅瓶装进锦盒,又放进了货柜里头。 大便还不知道啥时候来呢。 结果过了一刻钟,桂生居然还没回来,大便楨乡倒先来了! “大便先生,欢迎光临。”莫小年话一出口,就觉得彆扭,但是他就姓这个“桂生滴,不在?他给我打的电话,我慌不择路急忙就来了!”大便楨乡搓著手,看起来有点儿兴奋。 “大先生。”莫小年乾脆把“便”字省了,“慌不择路这个成语,一般用在逃跑上,您急忙赶来,用这个不合適。” “噢,对,马不停蹄!”便楨乡摆,“不说这个,桂生呢?” “他说出去给您打电话,结果他没回来,您先来了!” “他不回来不要紧,他说的龙泉窑梅瓶,在他那里还是在你们店铺里?“ “东西倒是在我们铺。” “那不就行了?你抓紧拿出来,让我刮目相看!” 莫小年乾脆也不纠正了,这位大便先生乱用成语,看来也是一绝。 正在这时候,桂生回来了。 莫小年一看,好嘛,怪不得这半天才回来,这小子剃头了。 桂生连忙说道,“大便先生,您来得可真快啊,我打完电话,看熟人老邢摆出剃头摊子来了,琢磨著我也该剃了,没想到您倒先来了!“ “閒话少敘,赶紧去拿梅瓶。” 莫小年对桂生压压手,自己去货柜里拿出了锦盒,放到了柜檯上,“大先生,请!” 大便楨乡从锦盒里取出了梅瓶,仔仔细细反反覆覆看了半天。 桂生刚剃了头,人也显得精神了,他见大便楨乡一直在看,便冲莫小年眨眨眼,“你这新称呼不错,大先生。“ 便楨乡此时看向他俩,“年代?什么时候的?” 桂生抢先回答:“大先生,这我还没细看呢!这是今天一早,刚有人送过来,是掌柜的在外地收的,托人送回来的。“ 大便楨乡又看向莫小年。 莫小年开口,“大先生,我看著是挺老的,但是具体年份,我这眼力也不够啊。这得赖掌柜的,光捎了个价钱的话,没捎年份的话!” “那什么价钱?” “大先生,因为您钟爱龙泉窑梅瓶,所以我也不打誑,本来掌柜的说底价是四千,要个万儿八千的,最后能卖到四千以上就行。我都这么说了,对您,那就是四千底价了!” “不要说那么多没用的,卖价四千对吧?” “对。”莫小年点头。 “四千,也就是当南宋龙泉窑梅瓶卖的。”大便楨乡看了看莫小年,又看了看桂生,“但是这一件,它到不了南宋!” 桂生刚要说话,莫小年先道:“大先生好眼力!” “你也感同身受,觉得到不了南宋?”便楨乡略略怔,隨即问道。 莫小年已经对大便楨乡乱用成语產生了免疫力,淡定摆手,“我不觉得,我只是想夸您好眼力。” : 第110章 三爷来当託儿 第110章 三爷来当託儿 “莫桑,你说不觉得,也就是和我意见不一样,你还夸我好眼力,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大便楨乡终於用对了一个成语。 莫小年对这个称呼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后来才想到是因为莫泊桑。 “大先生,我不是跟您意见不一样,我是看不懂,所以很难判断!但是您给了判断结果,那就比我强,所以我得夸您好眼力!大先生好眼力!“ “原来如此!”便楨乡接著说道,“那就卖不上四千了!” “不不不。”桂生接话,“不管它什么年份,最低都得卖四千,因为这是掌柜的定的!” “倪掌柜什么时候回来?” “这说不好啊大先生,他到山西抓货去了,贵国的中谷商会不是要举办古董供销会嘛!” 大便楨乡皱眉,“这只梅瓶,是从山西传递迴来的?“ “对!西收的,正好有熟人回来,帮著捎了几件东西,可以先卖著。” “除了这只梅瓶,还捎带了什么东西?” “还有一些青铜器,您不感兴趣,而且也已经被买走了。”桂生信口胡诌,“只有这两件瓷器。” 便楨乡略略顿,“你把另件拿出来我起看看!” 这也难不住桂生,他从一个货柜里拿出了一个小锦盒,打开,里头是一个青花牡丹纹印泥盒。 “这是民窑的东西,太粗糙了。”大便楨乡评论。 “您要看,我就给您看看,这是明晚期民窑青花,粗是粗了点儿,但味道在那里。”桂生还振振有词。 大便楨乡又回到龙泉窑梅瓶的话题,“既然到不了南宋,那么四千的定价就是不合理的。” “大先生,我们也没办法啊,掌柜的定的价儿,要不您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吧。”莫小年应道。 大便楨乡刚要说话,莫小年却又道,“不过我们是给好几个老主顾打了电话,第一个给您打的,也必定第一个给您看,但若是您看不上···· .”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等倪掌柜回来,东西却不能一直给我留著。” “还是那句话,您要是看不上,也没有必要留。”莫小年笑道。 “我不是看不上,是觉得价格太高!”大便楨乡摆摆手,“古董生意,哪有一口价直接叫死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莫小年和桂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都只是微笑看著大便楨乡。 不能降价。 道理很简单,如果大便楨乡真觉得到不了南宋,或者说他咬定就是元明之物,那给他降价三千也没用,因为他只能出个四五百。 如果他觉得能到南宋,只是在诈莫小年和桂生,那么最终他四千还是会买。 这东西,要么四千卖出去,要么留在铺子里。 大便楨乡也没立即说话,他也在盘算。 其实他觉得能到南宋,却又有些犹豫。 他的犹豫並不是感觉到了哪里不对,他的眼力还没看穿莫小年手艺的地步。 他的犹豫在於,万一他看错了怎么办。 而且这事儿衔接得有点儿过於圆润了,昨天刚说要龙泉窑梅瓶,今天一下子就冒出一件,还定死了价格。 大便楨乡终於说话了: “这样,我来的太著急,有些事情还没处理完! 现在东西看了,我先去处理下,然后再回来。 你们儘量给我留下东西,最多一个小时我就回来了。” 莫小年应道,“好的,大先生,您先忙。” 桂生笑著点点头,没说话。 大便楨乡真的走了。 桂生问莫小年,“你说他还回来么?” 莫小年回答,“会,他可能想找个人掌掌眼。这东西,他看上了!若是他看不到南宋,直接就走了,不用留个尾巴。“ 桂生想了想,又问,“回头他真花四千买了,然后等掌柜的回来,再来问掌柜的怎么办?” 莫小年笑起来: “我们在替掌柜的赚钱,而且我们又没断代,没给掌柜的留麻烦。 而掌柜的回来,肯定先见你。 你只需要说收了硬鼓陈一件梅瓶、觉得能到南宋、四千卖了就行。 剩下的事儿,掌柜的还能摆弄不了?“ “原来你早就想好了。”桂生也跟著嘿嘿笑了。 “这东西,我们不断代,让大便自己断代,他要是买了,还有什么脸找后帐?” 桂生看了看门口,“他要是找个高来·····.” 莫小年淡淡说道,“那没办法,他不要也不能硬塞。我们两百收的东西,怎么还卖不出去?亏不著。” “兄弟,说实话,洋人之中,我也最不喜欢倭国人。”桂生轻咳两声,“中谷商会京城支店的那个支店长池田四六,听说特別阴险狡诈。“ 一说池田四六,莫小年就想到新佑卫门,顺带往门口看了看。 结果还真看到有人来了。 大便楨乡不会这么快回来吧? 定睛一看,却是那友三。 “三爷来了?”莫小年现在和那友三的关係已经非同一般了,他知道桂生不待见那友三,便先上前招呼起来。 桂生不待见那友三,但嘴上却也没落下,“三爷,您吉祥!” “桂生最近胖了啊?看来倪掌柜餵得不错。”那友三先是调侃了一句桂生,而后不等他回答就对莫小年说道,“莫爷,借一步说话?” 莫小年脑中灵光一动,“三爷,找我的事儿急么?不急的话,暂且在铺子里帮我个小忙?” “急倒不急,就是不想让桂生听到。帮忙,啊!” 桂生笑道,“三爷,您是真瞧不上我,可是我不生气,我还请您喝茶,三爷请!” 桂生在铺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了,莫小年一说,他就明白了,让那友三帮忙,不就是当龙泉窑梅瓶的託儿嘛! “嗯,正好渴了,我谢谢你桂生。”那友三走到桌边,又是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莫小年给他倒茶,接著三言两语就把要求说明白了。 那友三鼻孔朝天哼哼两声,“让我算计別人不,但是洋人,那必须让他吃瘪!” “三爷,你先看看东西,这可是一件南宋龙泉窑梅瓶,你先看这釉色,再看这胎底” 莫小年让那友三当託儿,那得先给他几句鑑赏的话。 以那友三的眼力,也看不透真南宋假南宋,记住话就行。 第111章 扎堆 第111章 扎堆 “话我记准了,不过莫爷,这东西到底真南宋假南宋?”那友三却还追问了一句。 “三爷,你可真是我的三爷。”莫小年苦笑,“真南宋假南宋重要么?你不是必须让洋人吃瘪么?” “那不一样,底气不一样。”那友三强调。 “那必须到南宋,而且是水准最高的南宋中期!” “这不结了嘛!走著!”那友三挥手。 此时,桂生跟著那友三学了学挥手,但是动作不到位,完全没有遒劲有力的感觉。 “现在三爷都叫你莫爷了?”桂生又看向莫小年。 “他那是埋汰我。”莫小年接著说道,“三爷曾经风光无限,他能瞧得上谁啊?见了金贝勒都叫金胖子!” “哎?这我得纠正你!”那友三应声,“金胖子不是贝勒,他阿玛才是,但是死的时候民国了,金胖子没有承袭贝勒!充其量只能是末代贝勒的儿子!“ “三爷,这事儿你倒严谨起来了。” 於是三人就开始喝茶聊天,等著大便楨乡再次到来。 龙泉窑梅瓶又暂时放到了锦盒里,避免再来客人问价之类的,毕竟答应了大便楨乡等他一个小时。 结果半个小时过去了,大便楨乡也没影儿。 距离中午吃饭的时间还早著呢,莫小年也不著急。 再说了,这龙泉窑梅瓶就算大便楨乡不买了,两百收来、三百四百的卖了也亏不著。 结果又过了一会儿,没等来大便楨乡,钟百炼却来了! 莫小年自是得上去打招呼,钟百炼先说了一句,就是隨便逛逛,没啥特別的事儿。 两人正说著话,大便楨乡回来了! 莫小年暗道,今儿真是有意思,这么多人扎堆。 他便告诉钟百炼,这是约好的顾客,先去支应。 钟百炼笑道,“我跟著看看,放心,不影响你做生意。” 大便楨乡不是一个人,还有个老头子,看起来六十多岁的样子。 这个老头子一开始不说话,只是和大便楨乡一起,不知道是不是日本人。 “莫桑,我回来了,没超过一个小时!我请了个朋友,李教授,帮忙看看梅瓶,可以吧?” “先您真是守时,没问题,请吧!”莫年一听李教授,那就应该是华夏人了,不过没听说过这人,也不知道是哪个大学的教授。 钟百炼不远不近站著看,桂生却又走到钟百炼身边,“这位爷,您有什么需要吩咐我。” 因为莫小年和那友三足以应付大便楨乡他们两个,所以桂生对这个陌生的钟百炼开始招呼起来,起码得看著点儿吧。 “没事儿,我先看看这笔买卖。”钟百炼隨口应道。 此时那友三上前开口了,“怎么著?我想买,不让买!一直傻等著,是他出的钱多吗?” 莫小年解释,“不是的,三爷,人家大先生是先来的,让给他留一个小时,然后回来买。” “他一定会买吗?这不是找了个掌眼的老爷子吗?要是看了不买,我这等半天,浪费的工夫,那也是损失不是?“ 別说,那友三的配合是真到位,主要是他有股子劲儿。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我们儘快看!快马加鞭!”大便楨乡对那友三郑重其事说道。 那友三直接乐了,他之前没领教过大便楨乡乱用成语的功力,“那好吧,我就等你加一鞭!” 大便楨乡和这位李教授开始看了,那友三就不吱声了,这是蓄力环节。 钟百炼往前几步,但也没凑太近,只是变换位置看了看这只梅瓶,又在他们翻底的时候,探头盯著看了看。 看完之后,他眉头微皱,看了看莫小年。 莫小年微笑不语。 大便楨乡之前早就反覆看了,现在就是走个过程,主要是要听李教授的看法c 结果这位李教授,看这只梅瓶很是费力的样子,看了半天也没吭声。 “怎么样?”大便楨乡忍不住问了。 “像是能到宋。” “像是?”便楨乡露便秘之色,“像是的意思,不是?” “也不好说。这是传世的,熟坑的东西,我主要是从事考古,生坑的东西接触得多一些。” 这时候,那友三非常切合时机地开口了: “先生是吧?李教授是吧? 这梅瓶,我出四千,铺子里俩伙计都说不卖,非得等你们。 他们要守个信,说四千你若是要,先给你! 好,我等,谁让我喜欢这玩意儿呢? 但问题是等著你们来了,我怎么看还拿不定主意呢? 別犹豫,犹豫不要买,买了一准儿后悔!” 那友三说完,还甩了下披头长髮,这股子劲儿怎么看怎么不像託儿。 莫小年赶紧打手势,“三爷,三爷多包涵。” 接著他又冲大便楨乡说道,“大先生,三爷说的其实有道理。我们拿不准无所谓,您是买家,犹豫的东西,买了多是后悔的。” 欲擒故纵。 “確实应该慎重点儿。”李教授跟了一句。 “只有不懂的人,才会说慎重!”大便楨乡接著便对莫年说道,“我要了,莫桑,麻烦包装起来吧!” 李教授面色很难看,闷了几秒才对大便楨乡说道,“我还有些事情,先走一步。” 说完便逕自离开了宝式堂。 “大先生,这就確定要了是吧?”莫小年问道。 不等大便楨乡说话,那友三又开口了,“小心他找后帐,他吃不准,后头觉得不对,拿回来退!你给我,我给你写个条子,坚决不退!” 大便楨乡一脸严肃,“这位先生,这件梅瓶,他们没有断代,没有包老,我用什么理由退呢?再说了,这是我们交易双方的事情,跟你没关係!” “行,你们这么做生意是吧?记住嘍,以后这铺子我不来了!”那友三说完,也和李教授一样,逕自离开了宝式堂。 莫小年不追李教授,得追那友三,“三爷,三爷,別生气·····.” 莫小年追出离门口好几米外,那友三这才停步低声道,“中午到合味好』,见面吃饭说吧,你先忙。” 那友三说完便继续走了。 而莫小年则是转身又回了铺子。 第112章 长兴俱乐部 第112章 长兴俱乐部 莫小年回到铺子里,桂生正在对大便楨乡说好听的,钟百炼站在不远处,不参与,隨意上下打量著铺子。 倒是也没再生什么枝节,大便楨乡给了四千银票,拎著綑扎好的装著梅瓶的锦盒走了。 莫小年和桂生又是对视一眼,都缓缓呼出一口气。 钟百炼此时却饶有兴趣地看向莫小年,“小莫兄弟,借一步说话?” 莫小年点点头,又冲桂生说道,“去去就回。” 两人出了铺子,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屋角。 钟百炼直奔重点,“那个梅瓶,大概元末明初,但是釉面和底胎都处理过,已经九成以上像南宋了,谁搞的?” “百炼兄,这事跟你没什么关係啊。” 莫小年把以前的称呼“钟老板”改成了“百炼兄”,因为后面那句话,如果用钟老板开头,整句就会显得偏硬,甚至让人感到敌意。 “我没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这位高手是谁?你不会告诉我没看出来动过手脚吧?” “这东西是我们收来的,想要寻根溯源,实在是不太可能了。”莫小年应道。 “你们什么时候收的?” “差不多十天前。”莫小年撒了个谎,因为他实在不想暴露自己。 结果。 “那这个高手就是你嘍?”钟百炼似笑非笑。 “何出此言?” “因为釉面处理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钟百炼接著说道,“总不能,是那个憨头憨脑的桂生。” 莫小年惊讶不已,“这都能看出来?” “这算什么?我连你用了什么料都能看出来。”钟百炼歪了下头,“不过,你將如此寻常的材料调配使,做出这种效果,確实堪称等的!” “百炼兄你抬举我了,我本来不想蒙·····.” 钟百炼抬手打断: “对倭国人,那不叫蒙,是替天行道! 想我台澎,如今还在倭寇的践踏之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且他们凯覦东北,蠢蠢欲动! 不出二十年,他们必將全面染指华夏!” 莫小年一听,当此年代,钟百炼绝对属於高瞻远瞩啊! 他是穿过来的,自然知道以后的事情。但钟百炼,全靠预判。 “百炼兄高见,真真佩服!”莫小年抱拳。 钟百炼抱拳回礼,“这不是我说的,是我最敬重的一位兄长说的。可惜,如今他人不在国內,不然以你的本事,我完全可以引荐!“ “噢?后有机会定当拜会!“ “嗯,看机缘吧。” 听他这么说,莫小年便也没再追问,又道,“百炼兄今天来找我:.” “也没什么,就是路过宝地,顺带来看看。”钟百炼道,“我会在京城一直住到下个月初,有时间多交流,兄弟!” “我也正有此意,不知怎么能联繫上百炼兄?” “我给你留个电话,有事相约可以打,打过去若不是我接的,留话即可。“ 说完,钟百炼报了个电话號码。 “记住了。”莫小年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钟百炼走后,莫小年回到了宝式堂,桂生对钟百炼兴趣不大,但是对能不能蒙得了大便楨乡还有些忐忑。 “你说,他不会回来找后帐吧?” “我都劝他別买了,他再找后帐,岂不是拿屁股当脸用?”莫小年安抚他,“再说了,他请的那个李教授,不也看不透嘛!” 桂生点点头,“行,大不了最后让古玩商会处理,我们还占理。” “闹不到那一步的。至多是他会再问问掌柜的。只要掌柜的一回来,你把咱们商量好的告诉他即可。” 莫小年来了这些日子,对有些事情的认识也是一步步加深的。 虽然是军阀割据的乱世,但是京城的古玩市场环境,还是相对稳定的。 只是因为洋人有钱,很多好东西国人买不起,被他们给买走了。 这会儿不是八国联军隨便抢的时候了,也没到倭寇肆意劫掠的时代。 京城毕竟是京城,比很多兵荒马乱的地区要强得多。 桂生被莫小年安抚之后,情绪明显好多了。 “今儿中午我约了那三爷,请他简单吃顿便饭,毕竟他帮了咱们。所以就不和你们一起吃了。”莫小年趁机把这事儿说了。 四千大洋的买卖,他俩提成都有几十块呢。 “该请该请!”桂生连连点头。 = ... 临近中午,莫小年离开了铺子,去了石駙马大街附近的“合味好”小饭馆。 他又经过了克勤郡王府,想到了熊希龄,也想到好久没见信秋鸞了。 到了饭馆,那友三已经在等著了。 如今的三爷,虽然回不到当年的风光无限,但再也不是落魄的样子了,起码穿的人五人六的。 “莫爷,看看菜合口不合口,够不够,不够再点。” “三爷,你可別叫我莫爷了,叫我小年行吧?这莫爷莫爷的,还以为你是干將呢。” “嗯哼?,你不喜欢当爷,你喜欢眾生平等!”那友三给莫小年倒了一杯酒,“你隨意,下午毕竟还得去铺子里。” “三爷你今天有点儿不太高兴啊,金胖子给你脸色看了?还是月影楼的姑娘没伺候好你?” “金胖子是让我有点儿不太爽利,他说,以后要出的东西就少了,让我別主动找他,有事儿他会找我。” 莫小年一听,眉头皱起,“这是有人撬了你的行了,三爷。” 那友三夹了一口醋溜木须,“我也这么琢磨。不过,以前他是有的人不敢找,有的人看不上,碰上了我之后,顺风顺水,他干嘛还要换人呢?” 莫小年抿了口酒,“他最近还在老地方赌么?” “哎?他说,最近新去过一个什么长兴俱乐部的地方。” “长兴俱乐部?” “嗯,有赌场有餐厅,酒菜齐备。赌场里,各种点心和香菸都免费。据说里头还有大烟房,高级会员抽大烟都是免费的。” “谁开的呢?”莫小年又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以打听打听。” “那这次,胖没再你东西?” “给了。但是看他这意思,就是意思意思。”那友三说著,便拿起了放在身旁个打著结的包袱。 第113章 朗唫阁 第113章 朗唫阁 “你去铺子里找我,想约著看东西对吧?结果,却帮我们搞了一回倭国人。”莫小年进来的时候,还真没注意到那友三的这个包袱。 “搞倭国人我也乐意。”那友三点头,“本来想叫你直接去我那里的,后来一看,乾脆中午一起吃点儿吧。” “行,这件东西看来够呛能上档次,等咱们吃完再看吧。”莫小年应道。 於是,两人吃完之后,那友三又让小二把桌子先收拾了,直接把包袱放到了桌上。 打开包袱是个锦盒,不大。 看到这个锦盒,莫小年感觉是不太好的,这个锦盒有点儿破旧,盒盖一边还开线了。 “看来真是意思意思······”莫小年话音未落,那友三已经从锦盒里拿出了一个白瓷笔筒,莫小年立即把剩下的话止住了。 同时,莫小年又四下看了看,见没人特意往他们桌看,这才拿起了笔筒。 这个白瓷笔筒非常白,几乎达到了纯白色。 这是很难的,因为不管是白瓷胎还是白釉,基本都会闪个青闪个灰闪个黄啥的。 这个笔筒不算大,直上直下的筒形,而且偏“瘦”,高度在十二厘米左右,直径在十厘米左右。 並非素麵。 雕刻了三羊,寓意三阳开泰。 莫小年翻底一看,四字底款也是刻的: 朗啥阁制。 这玩意儿大开门啊! 这个金胖子,到底是意思意思,还是特意给了一件好东西? 莫小年想了想。 要么,是他不懂,这笔筒是摆放在外头的,他隨意拿了这个笔筒和旧锦盒,装了给了那友三。 要么,他是知道东西不错的,最后一次给那友三个便宜。但这笔筒的原配盒子没了,金胖子也不讲究包装了,锦盒能放下就行。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说明金胖子已经放弃了那友三,他的东西不会找那友三卖了。 这肯定不是那友三不给力,之前卖东西很顺利,送钱很及时。 应该是金胖子找到別人了。至於找了什么人,为何让他相信到捨弃那友三,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他应该开始大量出货了,因为那个长兴俱乐部一听就不简单,吸金定是稀里哗啦的,金胖子怕要折在里头。 但这种事儿,那友三肯定劝不动,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既然东西过来了,那就处理好结束吧。 “这东西,他要多少钱?”莫小年问那友三。 “他说给他八百大洋,还说就这么定了。” 莫小年点点头,“那给他一千吧,这样他就没话说了。” 那友三眉头一挑,“怎么给这么多?这又不是永乐甜白!” 要说白瓷,首推永乐。 永乐皇帝朱棣,他特別喜欢白瓷,而且烧出了一个高度,后世称之为“甜白”。 甜白不是永乐时期有的称呼,是后来有的。 因为永乐朝的时候,糖还不是白的,都是红糖,白糖在十六世纪才出现在华夏。 甜白这个形容很有意思,除了色白像白糖,还给人一种內在感受:甜。 永乐甜白不仅白,而且表面有一种极为细腻的感觉。 此后,再也没有能与之比肩的白瓷。 不过,这一件笔筒,自然不是永乐朝的东西,差著三百年呢。 “雍正官窑。”莫小年压低声音对那友三说道。 “官窑?不应该是雍正年制或者大清雍正年制么?再说了,官窑有刻款么?这朗噬阁·”那友三对此確实不了解,別看他是个旗人。 莫小年解释,“朗阁,是雍亲王府的书房,也就是雍正皇帝还没登基前读书的地方。这朗阁,比有些雍正年制的官窑款还要金贵。” “这金胖子,那还不错嘛!”那友三伸了个懒腰。 “最后一次了,算是给你个交待。”莫小年沉吟,“雍正白瓷,比永乐甜白肯定不如,但也算除了永乐甜白之外的魁首。“ 清代,是从康熙一朝开始官烧白瓷。 康熙官窑,有很多好东西,但是白瓷不大行,都闪青,不够白。 雍正一朝就好多了,白度非常高,达到纯白的也不是没有。 因为雍正皇帝胤禛也很喜欢白瓷,这一点和永乐皇帝挺像。 巧了,他俩都是老四。 类似这种“朗啥阁制”官窑刻款笔筒的物件,百年后价钱是非常高的。即便现在的民国,那也是雍正官窑当中的紧俏货。 因为它带著王变皇的好彩头。 “到底能卖多少钱?”那友三关心的是这个。 “最后一件了,他没限定你时间对吧?”莫小年反问。 “你什么都能猜到,乾脆跟著许半仙算命去得了。”那友三哼哼两声。 “他可不是一个算命的这么简单。”莫小年说著摆摆手,“既然金胖子没有限定卖出时间,那咱们就不著急,好好合计合计。“ “又卖关子,赶紧说个数儿。” “最高能卖到三千!” “嗐!我当能卖多少钱呢!三千,给胖子千,咱俩千?” “三爷你现在胃口大了啊,拿了人家的东西,白得一千还不行?一千白花花的大洋,能养活多少口人啊?”莫小年顿了顿,“再说了,我说的是最高三千,两千多也有可能。” “得,是我心高了。这东西直接给你,你看著卖算了,我也不操这个心了。”那友三摆摆手。 “三爷,后头金胖子不出东西了,你的钱省著点儿花吧。,“三爷我从小到大,就不知道这个省字怎么写,你放心,我要是花没了,不去找你蹭吃蹭喝!”那友三又摆派头。 莫小年笑了笑,“真到那一步,饭我还是管得起的。三爷,你拿我当朋友,不管你是个什么成色,那也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那友三摸了摸下巴,“我给你说,虽然金胖子这边要停,但我从这事儿上琢磨明白了一些当掮客的道道,没准儿过几天我就又找一个王爷呢!” “那敢情好。” “到时候还是咱俩合作发財!” . ... 两人出了合味好,分头走了。 莫小年先回了趟住处,把东西在屋里收好了,才又去了宝式堂。 第114章 羊首壶 第114章 羊首壶 莫小年到了宝式堂,桂生和老秦又在下棋。 桂生的棋艺比老秦差了不是一个档次,又是一个狼狈不堪的局面。 “怎么样?三爷挺高兴?”桂生见莫年来了,问了一句。 “三爷不会乱说的。”莫小年应声之后便没有继续再看。桂生的子都快被老秦吃光了,就是不將死他。 正在此时,莫小年却发现有人来了。 定睛一看,是上午和大便楨乡一起来的李教授。 看样子,没有生气或者不爽。 “李教授,您好!”莫小年走上前去。 “莫对吧?”李教授微微笑,“大便先生没有再来找后帐吧?” 此时桂生也不下棋了,小碎步跑上前来。 “没有。我们也没断代,还劝他別买,您说他找什么后帐呢?”莫小年笑道。 “那梅瓶不错,但要说到宋嘛······”李教授摆摆手,“当然,我也不会多嘴。有些事情,我推不开而已。” “李教授是高人哪。”莫小年拱手。 “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些,是上午我瞥见贵宝號摆著的件东西,有意购入。” 桂生一听来精神了,这还又带来一笔生意! “李教授,哪件?我给您取了,坐下慢慢看。” 李教授点点头,走到了瓷器货架前,指了指摆在上面横格中的一件羊首壶。 之所以叫羊首壶,是因为肩部一侧的流,是羊首的形状。 这是一件青黄釉带褐斑的羊首壶。 高度约在20厘米左右。 壶口盘状,细颈,球腹,平底。肩部一侧是羊首形状的流,另一侧则是弯曲的柄。 还有两侧,则有可以穿繫绳索的“鼻儿” 通体青黄釉,带点状褐斑,足底无釉。 这件羊首壶,最精彩的地方就在羊首: 羊口微微张开,下頜还有一缕鬍子;双目有神,双角后弯;造型很有味道。 莫小年自然早就看过这件羊首壶。 这是一件东晋越窑的羊首壶。 两晋时期,以动物头部作流的壶是比较多见的,羊首鸡首,虎首鹰首,等等。 东晋的瓷壶,在纹饰上比西晋相对简约,同时褐斑装饰逐渐增多和流行。 不过,这件东晋越窑羊首壶,年份虽老,文物价值也高,市场行情却是一般。 总体来说,不管胎,釉,还是工艺,比起后世的官窑,还是粗糙了不少。 莫小年在前世参加过一次拍卖会,见过一件类似的羊首壶,依稀记得才拍了几万块。 不过铺子里这一件,和莫小年前世见到的拍卖会上的那一件,有一个最大的不同。 莫小年前世见的,是熟坑的,也就是传世的;若是生坑出土的,它也很难出现在拍卖会上。 而这一件,则是生坑的,確切地讲,其实是土夫子盗墓之物。 莫小年也不知道倪玉农从哪里收来的,但是这种东西,一看就是出土没多久。 不过现在和以后不同,这样的东西,很多古玩铺子都摆出来卖,只要买家不在意,那就没关係。 对於这一类的东西的定价,莫小年来的时间不长,还没完全模透。 倪玉农已经给了定价了。 最低两百大洋。 其实也不算便宜。 桂生小心將羊首壶从货架格子上取了下来,摆到了柜檯上,请李教授细细查看。 这种瓷器,要是拿著明清官窑一对比,確实显得粗糙。 但是也不能否认有一种独特的味道,艺术成分三四层楼。 这件羊首壶还有个优点,基本是全品,没啥明显的络裂缺损。这大概一千五百年过去了,想想也挺难得。 李教授细细看过,又看向莫小年和桂生,没直接问价,却问掌柜的在不在。 答案自然是不在,桂生强调,价钱他们就能做主。 “那最低多少?” “李教授,今天上午的事儿,我也不多说了。这东西,您喜欢,我给您一个最低价,两百大洋!” 莫小年没想到桂生直接把倪玉农的底价给报了。 这价不是不能卖,底价也是可以卖的,而且这位李教授上午算是帮了忙,四千块的买卖呢。 但是上来就报二百,这相当於一口价了,李教授不管怎么还价,都不能给他降了。 你要是报一千,最后给他让到二百,那感觉不一样的。 结果,这俩人还真是对上了,李教授只是问了一句,“最低?” 桂生强调,“最低!真的没有谎。” 李教授:“装个盒,再给包好捆一下吧!” “好。”桂生麻利地把活儿干了。 送走李教授之后,莫小年笑道,“行啊,我看你上来就报二百,没了压价空间,还以为生意不好成了呢。“ “这李教授,一看就和別的客人不一样。上午又有那事儿,所以最后就是彼此信任吧!” “嗯。”莫小年点点头,心下却道,这是个特例罢了;古玩行里谈信任,就跟戏子谈情义一样。 .... 下午铺子里也没再来什么客人。 莫小年今天两场饭局,中午和那友三在“合味好”,晚饭还得去“壹条龙”请关元林呢。 傍晚起风了,气温骤降,吃个涮肉还挺合適。 两人因为要谈事儿,要了个二楼的包房,酒肉等等上齐后,也没让饭店的伙计伺候,关门说话。 先是討论了一会儿钟百炼的事儿,这事儿如今已经了了,也没过多深入。 莫小年想起中午那友三说的长兴俱乐部,便问关元林,“关兄,你听说过长兴俱乐部么?” 孰料关元林一听,“兄弟,你不会也沾上赌了吧?” “那倒没有,我只是听说了,就问问,听说是个赌场?” “对,听说幕后老板,是京师警察厅吴总监的个亲戚,还有倭国人也有投资。但也只是听说,不得確凿。“ “倭国人?”莫小年皱眉。 “这种名字叫什么俱乐部的,多半是有洋人参与的。”关元林又道。 “又是京师警察厅,又是洋人,看来这地方不简单啊。”莫小年又道,“不过赌场这种地方,要是简单,那也开不下去。” 关元林嘆了口气,“吃喝嫖赌,为什么赌放在最后?因为吃喝嫖没那么快败家,赌,却可能一夜之间倾家荡產!“ 第115章 兽面方彝 第115章 兽面方彝 “关兄你看得很透啊!”莫小年就此说道,“我手头有件雍正官窑的白瓷笔筒想出手,你感兴趣么?” “雍正官窑,那自然感兴趣。明看成化,清看雍正嘛。”关元林笑道。 这个说法这么早就有了么?莫小年暗嘆。 关元林又问,“素器还是带工?” “外壁浮雕三阳开泰。”莫小年补充,“足底刻款:朗阁制。” “这可是好东西啊!”关元林放下筷子,“什么价儿?” “最多三千。” 关元林哈哈大笑,“人都说最低,你说最高。” “无所谓,成交价不看开始怎么说,你是家,这种东西门儿清。” “全品么?” “全品。” “那就三千吧。” “好。”莫小年想了想,“回头我给你送过去。” “有劳兄弟。“ . .. 酒过三巡,肉过五盘,莫小年眼见吃得差不多了,正要提出散局,关元林却郑重其事说道: “兄弟,有件事情我想跟你探討探討。” “关兄但说无妨。”莫小年一听他现在才说,那就是有些顾虑的。 “这事儿有点儿复杂,你今晚没有急事的话,且听我慢慢说。” 莫小年笑了笑,“关兄,你这么一说,我更有兴趣了。” 关元林喝了口茶:“去年春夏之交,我得了一件青铜器。好东西,商代晚期的兽面方彝。” 彝,是一种大型酒器,也是一种常见的祭器。商代出现,从商晚期到西周中期比较多见。 彝一般是长方体,带盖,直口直腹居多。盖儿呢,一般带斜坡,像一个房顶一样。 彝的造型整体上就像一个建筑,在青铜器中是非常特別的。也有肚子是圆形的彝,相对少见。 “关兄,商代晚期的方彝,看来你没少花钱。”莫小年应道。 “这要摆到市面上,应该是十几万的重器啊,不过这东西是从豫北的地里出来的。” “鬼货?“ 关元林解释: “怎么说呢,不是盗墓而出,是一场大雨衝出来的。 我们吉昌盛在当地的分號经理也比较懂青铜器,从几个村民手里收来了。 没花多少钱,收来之后就给我送来了。“ 莫小年:“原来如此,这是好事儿啊,捡了个大便宜,而且你收藏总比后头让洋人带出去强。” “现在只说了一半。”关元林继续说道: “去年得到这兽面方彝,我这看来看去,是真喜欢。 纹饰极为精美,腹部主区域是兽面纹,口沿下方和圈足之处,都是龙纹,但是两种龙纹不一样。 而且兽面纹和龙纹之下,都有云雷纹填底;纹饰分区还有单线条分隔。 很少见,很精美。” 说到此处,关元林顿了顿,他这明显没说完,莫小年就没接话。 关元林继续说道,“所以,我就到苏州又找高匠人仿造了一只。” “噢?”莫小年心说,果然复杂。 青铜器“苏州造”,早就出名了,而且形成了规模。 明代万历年间,苏州有一个铜工胡四,据说他“铸彝鼎等器能仿古,与旧铸莫辩”。 再晚一些到天启年间,已经有所谓“苏铸”的说法。 到了乾隆一朝,仿古泛滥,苏州的仿古青铜器,高手迭出,做了不少以假乱真的东西c 比如著名的散氏盘,乾隆年间出土,一直到嘉庆十五年都在民间收藏,就曾经在苏州被仿製过,据说还不止一件。 后来嘉庆皇帝过寿的时候,散氏盘被作为寿礼送到了嘉庆面前。 嘉庆和乾隆不太一样,没有那么钟爱古玩,收了之后就放到了內府。后来又歷经数朝,最后居然出现了两个传闻。 一个是,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之时,散氏盘被烧毁了。 另一个是,散氏盘被弄走了,早已流失国外。 结果呢,后来溥仪出宫之前,清点库房,散氏盘还在,而且就是真品,不是仿製品。 后来京城古董商口中流传出来,流失国外一件所谓的“散氏盘”就是“苏州造”。 所以,关元林说又做了一件“苏州造”兽面方彝,估计也能以假乱真。 关元林接著说道,“这一件兽面方彝,苏州那边做出来很成功,特別这一件生坑,锈色很复杂,居然也做得很到位,我很满意。” 莫小年明白了,“这么说,是这件苏州造』兽面彝出问题了?” “目下,也不能说出问题了,只是被买走了。” “真的还在你手里,假的已经被买走了?谁买的?” “中商会京城支店,池田四六。” “当真的买的还是当假的买的?” “当真的,他不知道我去苏州做了一件仿品,我是秘密找人,人家也有专业素养,不会轻易外泄信息。但是,真品当时在豫北被大雨衝出,却有很多人知道。” 莫小年点点头,“他想买真的,你不捨得,就卖给了他假的。卖了多少?” “我要二十万,最后谈到了十六万成交。” “这价够高了,不过要是不要个高价,怕他生疑。”莫小年沉吟,“关兄,那现在你想和我聊的重点什么呢?” “我有点儿担心。“ “担心发现是仿品?”莫小年笑道,“池田四六买的时候看不出来,后头一样看不出来。” “他的眼力自是不行,但是,中谷安次郎就要来了,京城支店收购了如此重器,他必然会过目的。老中谷的眼力,那就非同寻常了。“ 莫小年却摆摆,“关兄,依我看,老中即便看透,也不会说透。” 关元林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若是找后帐,就是承认中谷商会无能?传出去,收货打了眼,丟人至极?” “这只是一方面。”莫小年抬抬手,“另一方面,老中谷是个生意人,就是为了赚钱,这件兽面彝,若是只有顶尖才能看出,是不妨碍他赚钱的。” 关元林沉吟未语。 莫小年接著说道,“这“苏州造』,有不少被外国古玩商高价收走又卖了出去;还有不少,甚至出现在国外的博物馆里!” 关元林眉头一挑,“兄弟,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通了!只要我把手里的真品攥紧了藏好了就行!“ 第116章 商鼎重器 第116章 商鼎重器 莫小年点点头,“老中谷也未必能看出来。” “反正我是费力,不知道兄弟能不能看出。不过,现在已经在池田四六手里了,没法看了。” “假的没法看,可以看真的嘛!”莫小年说著摆摆手,“开个玩笑,关兄莫在意。” “兄弟都开口了,我能当玩笑么?走!”关元林说著便起身,“去我外宅。” 莫小年一听,好嘛,这东西也放在外宅了。 “正好,关兄,你先回,我去取了白瓷笔筒,再去找你。” “也好。” 莫小年回住处取了笔筒,又到了关元林的外宅。 关元林和馨桐一起出来迎接,还有那个大胖丫鬟荷花,好像瘦了点儿。 终於见到了这件商代晚期的兽面方彝。 实物是很震撼的。 其实並不大,高度不过二十厘米。 但是结合造型和纹饰,会让人有一种堂皇甚至仰视的感觉。 可惜这件兽面方彝上没有铭文,若是有铭文的话,会更上一个档次。 夏商周上三代的青铜器,其实即便出土,大部分也都是残缺不全的。所以,全品弥足珍贵。 “越看越喜欢!” 看了一会儿,关元林居然摆酒倒酒,“再喝点儿酒,助助兴。” 莫小年欣然同意。 都是玩古的人,这份兴致是一样的。 “关兄,这苏州仿古青铜器,熟坑最出名的是周梅谷。生坑,应该是刘俊卿了吧?” 莫小年隨口问道。 因为关元林这件兽面方彝是生坑,到苏州仿的也是生坑。 关元林一听,“兄弟你见识如此之广,这都了解了?” “略有耳闻而已。”莫小年前世毕竟要经常修復物,对於“苏州造”的歷史,自是了解一些,特別是名匠。 周梅谷和刘俊卿仿作的上三代青铜器,流入市场和国外的,包括国外博物馆的,不是个小数目。 “不瞒兄弟,被池田四六买走的那一件,就是出自刘俊卿的工厂。”关元林接口道。 “他有工厂?”这一点,莫小年確实不知道,他只知道刘俊卿做生坑出名。 “对,专做生坑青铜器,卖到国外的居多,洋人毕竟比国人好蒙一些。而他的高端细活儿,特別是有原物比著做的,说以假乱真也不为过。“ 莫年笑道,“关兄去苏州做这件东西,看来探听了很多消息啊?” “也没有很多,再说我也不学仿古和做旧,我只需要眼力够用。不过,確实也听说了一些趣事。”关元林介绍: “中原地区有的古董商,会从苏州进货仿古青铜器,然后埋入已经发现的墓中,带著买家直接现挖现卖。从墓里出来比从土里出来,那就更可信了!” “这作假都全套伺候了。”莫小年应了一声,心下却道: 这办法,一直持续到百年以后也没断,现挖出来的东西,不过是早就埋好了而已。 “兄弟,还有一个消息,听起来挺有分量。”关元林又道。 “也是苏州听到的?” “苏州那都是去年的事儿了。这是我刚从池田四六那里听到的。”关元林吃饭的时候就喝了一些,现在又喝了一些,话都多了。 “也是关於青铜器?” “对!且比我这彝可高级多了,那是只鼎!” 莫小年笑了笑,“鼎未必比彝高级,还得看年份、尺寸,还有各种综合特徵不是?” “年份也是商代晚期,但最要紧的是,它有二百多个铭文!”关元林伸出两个手指头来回比量。 “商代?还二百多个铭文?!”莫年也不由抬高了声音。 要说已知铭文最多的上三代青铜器,当属毛公鼎,约五百个铭文。但是毛公鼎是西周晚期的青铜器,比商代晚期差不少年份呢。 要说已知最重的,当属后母戊鼎,八百多公斤呢。后母戊鼎也是商代的,但是后母戊鼎铭文太少了,只有三个字“后母戊”。 而关元林所说的这尊鼎,年份有,铭文也够多,若真的存在,那定是足以比肩毛公鼎和后母戊鼎的存在! 不折不扣的重器。 当然,现在是1919年,毛公鼎还在天津老毛子的银行抵押著;而后母戊鼎,二十年后才能被挖出来。 “对,二百多个铭,没错!不过,个头儿好像不是很大,听说是不到半米高。”关元林又道。 “关兄,你还知道什么特徵?” “没了,商代晚期的鼎,二百多个铭文,不到半米高。”关元林一二三比划了一下,最终確定道。 “基本形制和纹饰都不知道?” “他没说。” “这个不说,却强调有两百多个铭?那这尊鼎,並非池田四六拿下了?”莫年又问。 “对,是被別人收了,其实是没抢过人家!”关元林回答: “这尊鼎,也是豫北出土的,后来被辗转卖到上海。 中谷商会上海支店一开始谈价没谈下来,后来老中谷让池田四六去上海一起运作,结果已经被別人买走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池田四六会说出来。他没得手,聊作谈资就无所谓了。同时,既然没得手,所以了解到的信息就不全。 “这个人挺厉害啊,大名鼎鼎的中谷商会都没抢过他。”莫小年道,“看来,是为了保护国宝外流了?” “恰恰相反。”关元林摇摇头,“这个人,是谢流斋!” “什么?当今华夏最的古董贩子,专门把好东西往外国卖的谢流斋?” 莫小年心说完了,这件重器,若是落入谢流斋之手,怕是很快就要被卖到国外去了。 谢流斋现在已经很出名了,百年后会更加出名,骂名为主。 关元林点点头,“池田四六说,这尊鼎,不是要往法国运,就是要往美国运。” 莫小年嘆了口气,“谢流斋在法国巴黎发跡,现在又在美国拓展业务,他越是风生水起,华夏的好东西流出去的就越多。” “谢流斋少年时,不过是江南仇家的僕人,后来仇家大少爷赏识他,资助他做生意。 再后来,仇家大少爷任职驻法国参赞,在巴黎给谢流斋又铺平了路子。”关元林介绍。 “还有这层关係?仇家大少爷?莫非是仇之济仇二爷的大哥?” “没错,他叫仇之江,比仇之济大十几岁呢。” > 第117章 谢流斋发家史 第117章 谢流斋发家史 “原来仇之济的大哥叫仇之江。”莫小年又问,“那他现在干什么?” “辛亥之后就回国了,好像也在上海。”关元林道,“这个人的路子很广,据说在多条道儿上都摆得平。” 莫小年拿著银票从关元林的外宅离开了。 一尊商鼎让他更加明白,如今的世道,国宝外流已成常態,以他个人的能力,根本无力全面阻止年代洪流。 不过,能留一件是一件。比如关元林留下了兽面方彝,卖给了倭国人一件假彝。 就这一点,要比那些为了中谷商会供销会准备的古玩商要好得多。 而在倭寇全面侵华之际,不也有故宫文物南迁么?还有大量的人在努力著。 同时,洋人买走的东西,在百年之后,还有很多国人又买了回来。 集腋成裘,聚沙成塔。不能说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就不去努力了。 睡了一觉,醒来后阳光明媚。 冬天的阳光明媚,只是视觉上的,出门还是很冷的,但是有阳光总比阴乎乎的强。 到了宝式堂门口,桂生正在洒水,不然尘土太多。 “老秦买菜去了?”莫年没有即进去,站在门口点了烟。 “今不买了,太太让去家拿,老家送了些。” 正说著,老秦回来了,一手一兜子果蔬,另一手拎著一只扑棱扑棱的肥鸡。 “桂生,我杀鸡不如你周全,你来。” “好嘞。” 桂生杀完鸡,洗了手,便让老秦一个人在后院忙乎,他和莫小年在铺子里待客。 说是待客,半上午没人来。 后来仇之济来了。 无巧不成书,昨天莫小年刚和关元林说起他的大哥仇之江。 仇之济手里仍旧揉著那对铁核桃,就是莫小年命名过的元宝金蟾。 这是大主顾,莫小年和桂生上前招呼。 “等閒,桂生,你俩挺悠閒啊。”仇之济今儿看来情不错。 “这不是等您么,我说怎么街口那棵老槐树上喜鹊一直叫?您可是有日子没来了。”桂生隨口一拍,“仇二爷您稍坐,我去给您沏壶高噠!” “来我的!”仇之济居然拿出了个纸包,“尝尝我老家的茶,九曲乌龙。” “哎哟,这可是好茶,我听说过,用龙井做的,又叫九曲红梅对吧?”桂生小心接过,“您这是回老家了?” “对,老太太过寿。昨天刚回来,今天休息休息。” “我去沏茶。”桂生笑道。 “老太太寿比南山。”莫小年接著问道,“仇二爷的大哥也回去了吧?” “对。等閒,难不成你听说过我大哥?” 莫小年应道,“一直二爷二爷的叫,总好奇大爷是什么样的人。” “哈哈哈哈。”仇之济大笑,“我大哥可不是一般人哪。” “我倒是听说,大名鼎鼎的谢流斋,也是仇大哥提携起来的。” 仇之济点点头,“阿谢今年四十了,只比我大哥小一岁,原先是我家僕人,但是我大哥从来都是什么平等思想,对他不错。阿谢呢,也机灵··· √ 桂生隨后把茶上了,三人就这么喝茶聊天。 莫小年就此大致了解了谢流斋的发家史。 谢流斋原名谢涣。但是他觉得不好,便请仇之江给改个名字,於是就有了谢流斋。 谢流斋幼年父母双亡,被寄养在远房亲戚家,后来进入江南仇家当僕人。 谢流斋很机灵,就此得到了仇之江的赏识,同时他的眼力,也是仇之江指点出来的。 后来仇之江赴法国任参赞,同时仇家在巴黎开设了艺术品公司和古董店,把谢流斋也弄过去了,谢流斋不仅掌握了古董店的经营之道,英语法语也学得很快。 仇之江在辛亥之后回国了,此后一直在上海发展。而谢流斋,也是上海和巴黎两头跑,靠著將华夏的古董卖到欧洲,发了大財。 接著,他又成立了自己的谢氏古玩公司,开拓了美国市场。 谢流斋每年回国看货收货的时候,都有大量的古董商趋之若鶩,因为谢流斋眼力高,出价也不小气。 如今的欧美,正逢“东方热”,赏玩华夏的古董,那是有身份有文化的象徵,比在国內卖的利润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不久前,谢流斋又在纽约的麦迪逊广场花园附近,开了一家美国最大的古董店!而他,也成了美国很多私人博物馆的供应商和艺术顾问。 眼下谢流斋在古董里,足可谓声名赫赫,虽然不常来京城,但依然是一个传奇人物o 而这个古玩行的传奇人物,竟是一个僕人出身。 他的发家,离不开亦主亦友的仇之江。 而他在古玩上的天赋也很重要,在仇之济看来,虽然谢流斋是跟著他大哥学出来的,但现在已经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了。 “我昨儿刚听说,谢流斋不久前在倭国人眼皮子底下,抢买了一只鼎,有两百多个铭文?”莫小年问仇之济。 “对,我听说了,似乎已经到美国了。还有,好像宾大博物馆有意收购,所以下一步可能会运到费城。” “已经到美国了?这么快?” “买下这尊鼎,应该是二十多天前的事儿了。听说这次一船古董都是大件,还有不少大型瓷器和家具。”仇之济介绍。 莫小年心道,不认识正主儿,消息还是不太周全。 仇之济又道,“我大哥见过那尊鼎,而且劝过阿谢,说这样的东西,最好留在国內。” “谢流斋没有听令兄的?” 仇之济应道,“本来他说可以,结果他要价三十万大洋,国內的买主都被嚇跑了!” “我大哥以前也是做古董买卖的,也不是没往国外卖过,也就没有再劝。”仇之济又介绍: “听说他是想先运到美国纽约的古董店,慢慢再找买主。 结果宾大博物馆的馆长高登听说之后,就要了照片。 看了照片很满意,然后谈价钱,最后谈到了十五万美元。 如此天价,高登说得先看看实物,然后就准备运往费城了。” 莫小年接口问道,“仇二爷知道这尊鼎的铭文到底写了啥吗?” > 第118章 太顛方鼎 第118章 太顛方鼎 “知道一点儿,因为这次回家,和我大哥聊了一些。”仇之济介绍: “这是一尊方鼎,高度四十多厘米,口径大概三十多厘米。 铭文在鼎內,大致在两百四十多个。 说的是武王伐紂之前,因大臣太顛有功,赏赐他····· “太顛鼎?!” 莫小年终於彻底知道了这是哪一尊鼎! 之前他就觉得像。但因为信息不完整,而且又被谢流斋买走了,肯定会流失海外,就没掛上鉤。 结果居然真就是太顛方鼎! 不过,要是太顛方鼎,这事儿就复杂了···· 莫小年不仅知道,而且在前世、也就是百年后,他还亲眼见过太顛方鼎。 东江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他却不知,原来在百年之前,太顛方鼎曾经流出国门! 那又是怎么回来的呢? 莫小年当时看到馆藏介绍,来歷说是倭寇全面侵华之前、有人捐赠到东江省图书馆的。因为当时没有专门的文物部门,都是教育部门代管文物,图书馆兼具后来博物馆的一些管理功能。 这断不可能是谢流斋捐赠的。 太顛方鼎,在被送到东江省图书馆之前,这一段的轨跡,是空白的,並没有確凿的史料记载。 现在莫小年了解到了一部分,而接下来的结果他也知道了,还得回来! 这事儿虽然复杂,但结果是好的,而且自己说不定还能见证太顛方鼎的回归。 莫小年说出“太顛方鼎”四个字,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但是仇之济却觉得是因为介绍出“方鼎”和“太顛”之后,莫小年临时给起的名字。 仇之济就此笑道: “等閒,你这起名字的水平確实厉害啊! 之前给我的核桃起了个元宝金蟾! 现在又给这尊商代晚期的重器青铜鼎起了个名字!” “哪里哪里。”莫小年喝了口茶,没再多说话,却不由自主开始回想记忆中的太顛方鼎。 这尊鼎的尺寸如仇之济所说,高约四十厘米,口径大约三十厘米。 两只立耳,折沿,腹部不深。 四方鼎形,有四柱足,柱足比较细长。 鼎身有龙纹,有兽面纹,还有云雷纹。柱足之上,还有牛首纹。 太顛方鼎,铸造於商代晚期,武王伐紂之前。 当时,武王在“毕”这个地方祭祀文王,而后继续向东,在孟津约集会盟诸侯,就此办了一场“军事演习”。 史称“孟津观兵”。 而当时的重臣太顛,负责操办祭祀活动和孟津观兵的一些事宜,非常圆满,所以受到了武王的赏赐。 於是,太顛便拿出武王赏赐钱財的一部分,“作宝尊彝”—即是铸造了这尊鼎,来纪念此事。 太顛是先后辅佐过周文王和周武王的名臣。而在“孟津观兵”两年后,武王正式出兵伐紂,太顛亦是立下赫赫之功。 根据鼎內铭文的记载,太顛命人铸造此鼎,因为用料十分上乘和讲究,足足花费了四十朋。 朋,是当时贝壳货幣的计量单位。而在商代晚期到西周早期,只需要二十朋,就能铸造一尊大尺寸的精美青铜鼎。 所以,太顛方鼎花费了四十朋,体量也並非很大,足见用料和工艺必是非同一般。 太顛方鼎,確实有和后母戊鼎、毛公鼎比肩的资格。 后母戊鼎,是已知最大最重的上三代青铜器。 毛公鼎,则是已知上三代青铜器中铭文最多的。 太顛方鼎呢,没有后母戊鼎大、不如毛公鼎铭文多,但铸造的歷史背景,和孟津观兵以及武王伐紂有关,颇为显著。 同时,太顛方鼎所用铜材,添加了多种贵金属,冶炼技术和铸造技术,都十分高明。 0 . 莫小年有点儿出神,仇之济晃晃,“等閒?没事儿吧?” “没事儿。” “你这是没见到如此重器,有些悵然若失吧?”仇之济哈哈大笑,“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呢。” 说著,仇之济放下茶杯,“也不能光聊天,最近有什么好东西,让我花点儿钱啊?” “掌柜的临走前,倒是留了几件,仇二爷您一直没来。”桂生笑问,“您想看哪个品类?” “等閒都给重器商鼎起了名字了,那就看青铜器,你这里有青铜器看么?” 桂生想了想,“有倒是有,但是没有上三代的了,有件东汉的铜壶。” “那算了。”仇之济摆摆手,“你就挑一件倪掌柜临走前留的最好的东西我看看吧。” “仇二爷您稍等。” 桂生拿来的,是一只鸡心杯。 “您看这怎么样?钧窑月白釉鸡杯!” “这是元代的,到不了宋,做得太糙了。” “得,您眼光高,我再拿一件。” 桂生又拿来一件剔雕漆盒,他不是卖漆盒,他是卖里头的古墨。 里头是一锭圆形明代古墨,一面是山水,一面带款:万历己未臣程君房监製。 “这真是程君房本工墨锭么?”仇之济看过之后,笑问桂生。 程君房是明代徽州的制墨名家,名气很大,他还写了本《程氏墨苑》,里头收录的墨名,有的直到今天仍然在用。 徽墨名扬天下,《徽州人物誌》记载的明代徽墨名家有二十多个,其中程君房是被描述最多的,可见一斑。 和程君房同时期的董其昌,人品不咋地,但是他在书画用墨方面,肯定是行家,他曾有此评价: 百年以后,无君房而有君房之墨;千年以后,无君房之墨而有君房之名。 所以,仇之济才有此一问。 他在古墨方面,並不是行家。 “掌柜的临前也没说,只说是好东西。” “这个剔雕漆盒,是刚做的东西,但从用料和工艺来看,没有十块大洋也下不来!”仇之济笑道,“你们掌柜的给这块墨锭配这么好的盒子,真下本啊!” “仇二爷,您的眼光真毒啊,这个剔雕漆盒,我们掌柜的是请高手定做的,整整花了十五块大洋!” 桂生没撒谎,倪玉农確实花了这么多钱。 不过,桂生不知道的是,这块墨锭倪玉农收来只花了十块大洋,还不如剔红漆盒贵呢0 这块墨锭,確实是明代老墨,值点儿钱,但是距离程君房的水准,那还是有差距。 这上面的款儿,是清代后刻的。 > 第119章 十二花神杯 第119章 十二花神杯 “桂生,咱们都是熟人,实话实说我不懂古墨,但这东西我挺喜欢。”仇之济笑著看了看桂生。 “您拿著玩吧!玩够了送回来!”桂发出了察观的笑。 “別说这个,报价吧。” “您给两百大洋吧。” “那我可不敢买了,康熙朝曹素功的隨便一块墨锭也不止两百大洋啊!你这可是明代程君房!” “我说让您拿去玩,您非要给钱。它就是再值钱,我们也可能捡漏收货啊。 两百大洋,是进价嘛!玩意儿,就不赚您的钱。” 仇之济拿指点桂生,“桂生你这张嘴啊,得,包了吧!” “好嘞!” . 0 仇之济走了,莫小年自是看出来墨锭的问题,便问桂生,“你觉得这墨锭,是程君房的本工么?“ 桂生却道,“管它是不是,这种小东西,仇二爷就是一时兴起,没准儿玩一会就扔在哪个特旯给忘了。” 桂生说完,又问莫年,“你觉得掌柜的这次去山西,能收到好东西么?” “这可不好说。不过东西肯定能收到一些,至於所谓的好东西,那不得看机缘啊?” 桂生点点头,话题又跳了,“说起中谷商会,那个老中谷,得多有钱啊?可惜,连个儿子都没有。” “这你都知道?” “听掌柜的说的,一开始的原配不能生,后来他甩掉赘婿身份,掌控家族之后,又娶了一个,结果还是没孩子。如今都五十多了,那方面怕是不行了。” “那可不一定,白居易不就五十八还生的儿子嘛!”莫小年笑了笑,“要是他自己没问题,那就再找唄。要是他自己有问题,找一百个也没用。”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老秦把拿来的鸡给燉了,连吃肉带喝汤,还有鸡汤下的面,三人都挺舒坦。 这俩人午饭后又照例开始下棋,这次莫小年帮著桂生,二打一。 不过莫小年的棋力只是比桂生强,老秦却是个高手,二打一依然没有胜算。 狼狈之际,铺子里有人来了,桂生趁机喊了一声“下回再廝杀”,就把棋子给呼啦了。 老秦也不生气,乐呵呵去后院睡觉去了。 来人是个生面孔男子,约莫五十岁,没戴帽子,戴著眼镜,穿著青色棉袍,脖子上围著一根深褐色围巾。 他的手里,还拎著一个精致的皮箱。 “先生请进,有什么需要的您吩咐。”桂生迎上前去。 “请问倪玉农倪掌柜在吧?”生面孔男子说话带有南方口音,柔和动听。 “掌柜的不在,您有什么想玩的想看的,给我说也行。”桂生笑著说道。 “是这样的,我有一套瓷器,朋友推荐来宝式堂找倪掌柜代卖,但是我在天津有事耽误了一阵子,所以来晚了。那,倪掌柜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不好说,起码还得三五天。” 生面孔男子眉头紧皱,“我后天就要启程去上海,这可如何是好?” 桂生从容应道,“先生,代卖货品,並不复杂,说好数目和抽成,签个契约就,掌柜的不在,我也可以办理。我自己也独做过多次了。” 生面孔男子想了想,“我的朋友说,倪掌柜眼力过人,所以我才····现在他不在·····.” 桂生看了看莫小年,又对男子说道,“您这是不相信我们的眼力?请您不要担,不妨先看看东西。” 代卖货品,是无本买卖,卖掉了赚取抽成佣金,卖不掉也有基本费用,所以桂生自然乐得来上一笔。 莫小年看了看生面孔男子提著的精致的皮箱,也对里面的东西有兴趣,笑著上前,“来都来了,您说是吧?” “好,你们看看吧,但是我的卖价是一口价,不能改的。” “卖价自然是您做主,算好我们的抽成就行。” “朋友说倪掌柜的宝式堂是抽一成半,对吧?”生面孔男子又確证了一下。 “对。”桂生点头,“我们掌柜的是这么定的,若是没卖出想收回,每月是三块钱保管费,合天一。” “好。”生面孔男子小心將皮箱放到了柜檯上。 打开,里头还有一个很厚实的锦盒。 他又把锦盒了出来,解开十字綑扎的缎带,把盖子打开了。 下面的盒子被分成了十二格,每个格子里,都有一只杯子。 “请!”生面孔男子抬手,示意桂生自己去看。 桂生小心翼翼將杯子一只只取出,分成三排四列摆到了柜檯上。 这是一套杯子。 高度在六厘米左右,口径也差不多是六厘米。 撇口,深腹,浅圈足。足径不足三厘米。 每一只杯子上,都以青花五彩绘製了一种花卉。 共十二种,代表十二个月的应季之花。 十二花神杯。 每一只杯子上,除了一面绘製花卉,另一面还题了诗。 一月水仙花,诗为:春风弄玉来清书,夜月凌波上大堤。 二月迎春花,诗为: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 三月桃花,诗为:风花新社燕,时节旧春浓。 四月牡丹花,诗为:晓艷远分金掌露,暮香深惹玉堂风。 五月石榴花,诗为:露色珠帘映,香风粉壁遮。 六月荷花,诗为:根是泥中玉,心承露下珠。 七月兰花,诗为:广殿轻香发,高台远吹吟。 八月桂花,诗为:枝生无限月,花满自然秋。 九月菊花,诗为:千载白衣酒,一生青女香。 十月芙蓉花,诗为:清香和宿雨,佳色出晴烟。 十一月月季花,诗为:不隨千种尽,独放一年红。 十二月梅花,诗为:素艷雪凝树,清香风满枝。 这一套十二花神杯在柜檯上这么一摆,確实有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而后桂生拿起一只杯子翻底,青花双圈楷书款:大清康熙年制。 十二只杯子,都是这一种底款。 莫小年不由皱起了眉头。 他还没一一细看,判定真假为时过早。 但是,康熙官窑青花五彩十二花神杯,在他的前世、也就是百年后,从未出现过一整套的全品。 同时,康熙官窑青花五彩十二花神杯,从雍正朝到民国,从官窑到民窑,一直都有仿製。 > 第120章 高价代卖 第120章 高价代卖 哪怕现在是民国八年,有人直接拿出来一整套康熙青花五彩十二花神杯,鑑定之前的感觉也不会太好。 结果,不用莫小年看,桂生细细看了几只之后,便直接问生面孔男子: ”先生,您这个是当什么代卖?康熙官窑,还是后世仿品?“ 却不料,生面孔男子居然反问:“代卖非得说明白是什么吗?我不懂鑑定, 只说个钱数,不行么?“ 这话好像很难反驳··. 因为好东西有好东西的价儿,差东西有差东西的价儿,真品有真品的价儿, 仿品有仿品的价儿。 於是桂生便又问道,“那您想代卖多少钱?“ “六千大洋!对了,你还要抽走卖价的一成半呢,那底价就七千吧!“ 一说这价儿,那就肯定不会当康熙本朝的真品卖了,甚至连官仿都不是。 因为不要说一套康熙官窑十二花神杯了;就算是清三代后续两朝一雍正和乾隆的官仿十二花神杯,那也得是万数以上的价几。 而康熙本朝的一套,整个琉璃厂也没有铺子能给端出来。 估计能找出零散的几只,但凑齐一套就难为人了。 康熙青花五彩,不是什么太过稀奇的品种;但这十二花神杯,集诗书画印於一体,工艺又是精巧绝伦。 其实,它的称呼应该是“十二月花卉纹杯”,但是因为每一种应月花卉,都指代一位歷史上的著名女性,是为花神,所以才被惯称为“十二花神杯”。 这又给加持了一个歷史文化意义。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一套太难凑了。 康熙一朝哪怕烧过多套,到民国初年也两百多年了,不缺不损能流传下来实属不易,而且还应该在宫里。 除却八国联军直接抢走的,能从宫中流出零散几只,那就不错了。就算是太监偷著往外卖,也极难偷出一整套。 在文玩古董之中,但凡成套的东西,不仅往往价值更大,而且更能激发人的收藏欲望。 莫小年想起前世乾脆麵里的水滸卡,一百单八將啊,但还是有人坚持著要集齐。 听男子说了七千这个底价,桂生不由看了看莫小年。 “我再看看。”莫小年隨即拿起一只杯子,细细看了起来。 “我就说嘛,掌柜的不在,这鑑定嘛····”男子摇了摇头。 莫小年之前已经大致扫过,现在细看一只,基本也就搞清楚了。 这应该是乾隆以后,嘉庆到道光时期,民窑做的东西。工艺还是不错的,特別是画工,也算是民间高等级的画师了。 清中晚期民窑,仿康熙官窑十二花神杯一套,当下行情也就是能到千把块, 这还是因为工艺水平不低。 这位生面孔男子想要七千,属实太高了,根本不可能卖出去。 “东西呢,大概是嘉道的民窑,这样的水准,单只能卖个二三十块,一整套肯定比单只相加高得多,应该能到一千。”莫小年一边说,一边继续看,十二只杯子总得过一遍。 “也就是说,你们卖不出七千的价格嘍?“ “也不能说卖不出。古玩行呢,每一件东西都不一样,都有可能出现特例。 要是有人当官窑买,还觉得七千捡漏了呢。“ 莫小年接著说道,“所以,您要坚持七千,我们没意见。万一卖不出,交保管费就行。“ 男子想了想,“那三千行不行?“ “嚯!您降得可够多的!”莫小年解释,“行情就是一千,已经告诉您了。 不著急,要不您坐下喝口茶,再琢磨琢磨?“ 莫小年说著已经把全部的杯子看完了。 没错,就是嘉道时期民窑出的一整套,所用胎土、釉料、青花钻料、彩料都是一致的。 “我手头紧,这东西放家里却又没用!”男子又道,“要不你给建议个价格吧?” 莫小年看了看桂生,“你觉得呢?“ 桂生却一本正经说道:“掌柜的说过,代卖的东西,只要不是大开门的真品,不要参与客人定价。“ 莫小年点点头,又看向男子。 “就三千了!我还不信了!”男子抬抬手,“把代卖契约签了吧!” “好!”签之前,桂生又给这个生面孔男子捋了一遍: “十二花神杯一套,带锦盒,委託卖价三千。 若是卖出,扣除一成半的抽成,您会到手两千五百五十块。 若没有卖出,隨时可以取走,届时需要支付每月保管费三元,不足一月按一月算。” “嗯,说得很清楚!”男子表示认可。 铺子里有现成的代卖契约,只需要填写空白之处即可。 这位生面孔的男子签名是:汤诗野。 桂生也没要什么户籍方面的身份方面的证明,只需按下手印。 汤诗野签完了一式两份的代卖契约,拿著一份便即离去。 莫小年和桂生小心收好十二花神杯,装进了十二格锦盒。 桂生端著锦盒想了想,乾脆没盖盖子,收拾腾空了一处玻璃柜檯下面,直接把锦盒放进去展示了。 “你还挺卖力。”莫小年没当回事儿,卖不出铺子也不损失啥,“我出去抽根烟,透口气。“ 莫小年走出门外,点了一支烟,桂生不多会儿也出来了,“我给你说,未见得卖不了三千。” 莫小年没反对,“那就得碰上一个自以为是的,觉得在琉璃厂的大铺子里也能捡漏。“ “我给你说,这样的自以为是的人不少哩。”桂生笑道,“我们应该喜欢这种人啊。“ 在古玩行里走动,买家有两大忌,却也是卖家最喜欢的两类人。 一是志在必得,就如同大便楨乡买龙泉窑梅瓶。志在必得,非买到某某东西不可,心气就可能迷了眼力。 在没买到之前,那是有空就找,晚上睡觉也想著,辗转反侧。这样买东西, 就算没买到假货,也可能买贵了或者出现其他问题。 二是自以为是,老觉得自己的眼力很高,看准的漏儿它就是漏儿,不会打眼不会吃药。 你说他买的东西不对,他绝对不会服气,能跟你掰扯一本书出来。 自以为是的表现形式很多,最致命的就是轻视卖家。拿自己的兴趣爱好跟人家的饭碗比,还觉得人家不如他。 > 第121章 又见李教授 第121章 又见李教授 “我总觉得这个人有点儿怪。”莫小年又道,“这个三千的价格好像精心设计过一样,他到底是懂还是不懂?” “不用管那么多,我们有契约,东西又在咱们手里,又能值一千大洋,也不怕他跑了。”桂生不以为意。 “掌柜的不在,咱俩多加小心为好。” “这倒是,有事商量著来。” 结果,就在第二天,就有人看上这一套十二花神杯了。 而且是一个认识的人。 李教授。 曾经来帮著大便楨乡鑑定的李教授。 李教授上次买了一件羊首壶,桂生给了个底价,他也算捡了便宜,这次又来了。 桂生之所以给他底价,是因为他暗示能看出龙泉窑梅瓶不到宋,但是却没当著大便楨乡的面儿明说。 莫小年对此其实並不全信,但来买东西总不能不欢迎。 这一次,李教授把一只只杯子看过之后,微微皱眉,“年份有点儿浅了。” “年份,工艺,行情,您自己判断,这是代卖的东西。我们就不多说话了。”莫小年笑道。 “原来如此。什么价儿?” 莫小年看了看桂生,“多少来著?我没看契约。” 这是让桂生出价。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上次他给李教授出过一回价,这次还让他来为好,莫小年也不掺乎了。 “三千五。”桂生笑道。 一般来说,代卖的东西都有一成到两成这个范围的抽成,快进快出为好,多是直接报定好的价格,说代卖一口价。 但加价卖也正常,只要你有这个本事,自然是卖得越多越好。 桂生加了五百,也不多。 万一顾客压价,也能让,就说把抽成让给买家即可。 李教授沉吟,“虽然年份浅,但是···.” 他又说半截话,上次莫小年见他就喜欢说半截话。不过,这一次的情况和上次肯定不一样。 莫小年和桂生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这东西,討论別的没意义,除了价钱。 李教授见两人不作声,便小心拿起了八月桂花杯,一边端详,一边吟道:“未殖银宫里,寧移玉殿幽。枝生无限月,花满自然秋。” 这一首唐诗,本是一首五言律诗,八句。八月桂花杯上,题了两句,李教授现在吟了四句。 “李教授好雅兴。”桂生竖起大拇指。 李教授笑了笑,“这是唐人李嶠的诗,说起来还是我的本家。” 莫小年和桂生都跟著微笑,没有继续说话。 別看桂生表面夸讚,心下已有几分不耐烦,这做买卖呢,谁有空陪你附庸风雅? 上次的羊首壶,给了你底价,人情已经还了。 这次就是正常做买卖了。 李教授此时轻咳两声,“两位,这一套杯子,我单买这只八月桂花”行不行?” “这肯定不行。”桂生道,“这是人家整套代卖的。” “除非用一套的价格买一只。”莫小年跟了一句。 李教授想了想,“我诚心要,整套的价钱再让一让吧。” “这个···”桂生露出为难的样子。 莫小年说道,“不行把抽成让了吧,李教授也算熟人了。再凑个整数,三千给李教授!” “但要是掌柜的回来,不太好交待。”桂生继续维持为难的样子。 “掌柜的也不能不要老主顾吧?”莫小年抬高声音。 “好吧,那就三千给李教授了!”桂生接著便看向李教授:“李教授,三千最低了,可是一分不能降了。” 李教授应道,“看出来了,三千是底价。另外,你们这手兄弟杵,玩得也挺好。” 莫小年接口,“没您想的那么复杂,代卖的东西就这样。” 李教授拿著这只八月桂花杯,“说实话,我只看上了这一只,这一只和其他的杯子不一样99 莫小年听他这一说,也不由再起兴趣,同时回想自己之前难道看漏了什么? “噢?李教授,可否让我再看看?” “你怕是未必能看出妙处。”李教授微微一笑,將杯子放到了柜檯上。 莫小年拿起,又细细看了一遍。 这只杯子的工艺,相比其他杯子,確实更好一些,画工也更精到一些,就连底款,笔画也有些不同。 但是,胎土、釉料、青花钻料以及彩料,依然和其他杯子没什么区別,肯定是一窑所出。 所以,这算不得什么妙处,不过是加工这只杯子时,更为细致而已。 对於莫小年这样的高手来说,这样的差异,不影响整体的本质。 “我確实看不出什么妙处,不过就算看出来了,这只杯子也不能单独卖。”莫小年隨后应道。 “太可惜了。”李教授连连摇头,忽而又道,“我出两千,就买这一只杯子,可以了吧?毕竟一套才三千!” “李教授,都说了是代卖的东西,只能一套出。” 桂生应了一句,却也对这只八月桂花杯起了兴趣,在莫小年放下之后,又拿了起来。 看过之后,桂生摇头,“李教授,这只杯子的妙处,我也看不出来。” “罢了,这算是第三次打交道了,第一次我看出龙泉窑梅瓶並非到宋,但是没有揭穿” “哎?李教授,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莫小年立即说道:“到不到南宋我们不知道,我们也不断代,全凭大便先生自愿判定和购买。 但是用揭穿”这个词儿,那就是您的不对了!什么是揭穿?骗局才是揭穿!” 確实,上次大家都没明说,你后头来了,含糊其辞,算是受你人情,底价卖给你一只东晋羊首壶。 这次又提,提不要紧,但不能隨便贴標籤! 换句话说,这件事儿,都摆在檯面上,丝毫不可能受你要挟。 “口误,口误。”李教授笑著摆摆手,“第三次打交道了,既然杯子只能一整套卖,底价也定了,而且你们都没看出,那我就说说吧。” 莫小年和桂生对这个“妙处”,都是有点儿好奇的。 但是好奇的原因不同。 桂生是觉得自己有可能看不太透,想听听李教授能说出啥特別的来。 而莫小年,自忖已经看透了,是好奇他到底有什么“谬论”。 第122章 不得其解 第122章 不得其解 李教授接下来说的是:“別的杯子,都是嘉道时期的民窑,而这一只八月桂花杯,却是雍正官仿!” 莫小年震惊了。 对他来说,这特么简直就是睁眼说瞎话。 但是他在震惊之余,再看桂生,才明白不能以自己的眼力来衡量其他人。 虽然桂生之前同意了他的“嘉道民窑”的判断,但因为八月桂花杯確实有不同於其他十一杯的特徵,桂生现下好像半信半疑了。 桂生半信半疑无所谓,这是卖东西,底价又是卡死的,可问题这个李教授什么情况? 就这个眼力,之前怎么鑑定的是不是南宋龙泉窑? 大便楨乡,又怎么会请他来鑑定? 总不能,大便楨乡和李教授,是一对活宝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教授看了看莫小年和桂生,露出老到而礼貌地笑容,“两位有何高见?” 莫小年没说话,桂生问,“李教授,能否具体点拨一二?” “不止一二。”李教授拿起杯子,一边动著,一边慢条斯理说道:“你看著这款儿,官仿和民窑自然不同,雍正官仿和乾隆、嘉庆官仿又有不同再看这画工,还有这书法,瓷胎上写字,最难的就在这弯折之处··还有这杯体的撇口的弧度···桂生听完之后,“李教授,照您的意思,这只八月桂花杯,就不是这一套十二花神杯里头的!” “对!” “这还对?”桂生虽然眼力比莫小年差远了,但道理还是懂的。 “您看啊,一套嘉道民窑的十二花神杯,八月桂花”丟了也罢、碎了也罢,反正是没了。结果呢,居然用一个雍正官仿来凑?这一只若是雍正官仿,比一套嘉道民窑都贵! 凑到一套嘉道民窑里头,这不是掉价嘛!” 桂生这个“掉价”,它是真掉价;若是认不出单独这一只雍正官仿,它不就掉到嘉道民窑的价儿了嘛! 莫小年暗暗点头,桂生分析的合乎道理。 而李教授却摆摆手,“古玩行里的很多事情,不能以常理度之。如果,正好有一只雍正官仿的单只八月桂花杯呢?又或者是其他很偶然的特別情形呢?” 桂生想了想,却也不和他辩了,“不管怎么著,李教授,三千就是底价了,也不能卖您单只,因为代卖的东西,我们也做不了主啊。” “可惜可惜啊,多好的一只雍正官仿啊!”李教授连连摇头。 莫小年不动声色,李教授的扯淡鑑定让他感到疑惑,却又看不穿他到底想要干啥。 只能静观其变。 桂生却说道:“李教授,要我说,您要真喜欢,那就三千拿走吧。您都肯出两千买这一单只了,这一套杯子本身也是很不错的,就当给八月桂花”当个陪衬就是了。” 李教授嘆了口气,“我只是一个教书匠,每月薪俸仅二百四十元,却有一大家子要养活。若非如此,怎会帮倭国人鑑定古董赚取外快?多花一千元,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啊!” 桂生表面跟著点点头,却暗自腹誹:一个月两百四十块大洋,这都嫌少? 当年桂生还没学徒的时候,住在胡同大杂院,一家上下好几口子人,一个月才花几块大洋? 再说了,没钱玩什么古董啊?这本来就是有钱人的风雅玩物,罗公子仇二爷关元林武小閒这样的人才能玩得好。 “李教授,我听说有的大学教授月薪都能到四五百块呢!”莫小年貌似隨意说道。 “月薪是分档的。惭愧惭愧,我只是一个三级本科教授,所以月薪是二百四十块。若是一级正教授,那就能到四百。若是某一学科的学长,能到四百五。”李教授对答如流。 “这样啊。”莫小年又问,“再冒昧问一下,李教授您在哪所大学任教啊?” 李教授却摆摆手,“这个就不说了吧,毕竟咱们只不过是做生意而已,我也想保留一些隱私。” 桂生没说话,心下冷笑了一声。 “不好意思了李教授。”莫小年便就转了话题,“那这一套十二花神杯,您看?” “我再考虑考虑吧,有时间再来。”李教授应道。 桂生跟了一句,“李教授,这东西要是有人相中了· “那就是跟我没有缘分。” 隨后,李教授便告辞走了。 莫小年送走李教授,没有立即回到铺子里,在门口一侧点了一支烟。 这位李教授到底想干嘛呢? 很费猜。 难道真是眼力不济又自以为是? 莫小年直觉应该不是。 如果不是,那就是故意把民窑说成官仿。 但这么干,总得有利可图吧?看不出能赚什么便宜啊。 还是不得其解。 这时候,桂生出来了,他问莫小年:那只比较特殊的八月桂花杯,到底什么情况? 莫小年便就说了自己的看法。 於是桂生也懵圈了。 不过桂生心思不如莫小年重,不多会儿便摆摆手,“管他什么情况,总之咱们认准了底价三千,整套卖,怎么也不可能吃亏就是了。” 莫小年扔掉烟屁股,拿脚踩了踩,“小心驶得万年船,掌柜的不在,咱俩多加小心。 ,当天傍晚,莫小年回到四合院口,却见那友三已经在等他了。 莫小年打了招呼之后便道,“对了,三爷,笔筒我已经卖了,就按说的三千卖的。” “这么快啊?今儿是来著了。”那友三哈哈大笑,“卖谁了?” “关元林。” “行,他懂瓷器,也算是货卖与识家。” 莫小年收了三张一千的银票,现在都在身上。 莫小年留了一张,给那友三两张,“三爷你得空儿给金胖子送去吧。” 看著那友三收好银票,莫小年又道,“三爷,今儿找我,看来是有別的事儿啊?” “算是有个事儿。”那友三直接说道,“既然来钱了,我请你下馆子,边吃边说!就不进去了,省得许神仙挤兑我。” “老爷子自称半仙,你却老叫他神仙,有意思。” .... “我说,別看你和他住一起,一样摸不透他。” “我也不想摸他啊。”莫小年笑了笑,“走吧,哪儿吃?” 第123章 东坡水墨 第123章 东坡水墨 那友三想了想,“要不,我请你吃爆肚吧?” “夏不吃馅,冬不吃肚,您不讲究了。”莫小年其实就是想起这句话了,顺带开个玩笑。 夏天肉容易坏,但是打成肉馅调出重口重味,吃不出来:冬天冷,清洗肚子一类的內臟,水冷冻手容易洗不乾净。所以才有了这种说法。 “嘿!你说得对!”不料那友三接著就改了主意,“冬天吃爆肚,內臟味儿是大点儿,那你说吃什么?” “嗐,我就开个玩笑,谁承想您接著就听了。” “不管是玩笑还是郑重其事,说得对就该听,你再提一个去处,赶紧的。” “吃碗炸酱麵得了,別折腾了,重点是说事儿。” “得,你这是给我省钱。我今儿还真不想喝酒,就吃麵吧。” 两人便去了不远的一个小馆子,要了两碗炸酱麵,又要了一盘酱牛肉,一盘炸花生米。 这次没喝酒,吃饭聊天。 “三爷,到底啥事儿啊?这还不提了,非得我问啊?”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想问问你,到底会不会修补老画?上次看你好像会,结果画让那个姓何的收走了。” “確实会点儿,但应该没有何老板那么精到。”莫小年顿了顿,“怎么,三爷,又翻出画来了i ” “我哪还有东西翻啊,现在真是精光溜溜了。我是见了包袱刘手里的一幅画。” “包袱刘?我听你说过。哎?不是你说他前两年让一个副官给崩了,因为勾搭人家三姨太。” 那友三摆摆手,“不是那个包袱刘,那个是刘黑子。这个包袱刘,是刘麻杆。以前老窜我们家,现在还在夹包袱窜宅门,今儿在石駙马大街碰著他了。” “好嘛,不是黑就是麻杆。大街上碰到就看画?” “这不是他刚收的嘛,聊起来了,我说我现在跑合拉縴帮著金胖子卖了不少古董呢,有好东西也能可以帮他跑跑。他就在街角拉开就给我看了。” 跑合,拉縴,都是中介的意思。 “谁的?” “苏东坡!” “啊?”莫小年一听苏东坡,心就凉了半截。一个夹包袱的,哪儿去弄苏东坡的真跡啊?但还是追问道:“什么画?设色没有?” “没设色,水墨兰石图,立轴的规格。” “题跋鈐印什么的呢?” “有,有落款:东坡居士!还题了元祐五年、杭州什么的。还有乾隆爷的御题,还有鈐印,什么三希堂精鉴璽”,乾隆御览之宝”,宜子孙”,石渠宝笈”·“三爷,你记得倒是全乎。真假暂且不论,可这画听起来没残损啊,你问我修补的事儿干嘛?” “这画嘛,咳咳,是这么个情况,上头吧,让人给揭走了一层。” “嗯?”莫小年一听,“三爷,你是说,这画是纸本,不是绢本?” 面对有些古画,高手能揭走一层,然后將下面一层补墨补色;处理妥当,那就是两幅古画;而且更容易蒙人,多赚一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这种情况一般是纸本才行,而且得是厚重的好宣纸。而流传下来的宋画,有很多是绢本,绢本是揭不了画的。 那友三连连点头,“对,纸本!但揭画的技术一般,揭走的上面一层估计很好,下面留的这层,墨跡印文浓淡不一不说,有的地方都揭坏了,都有窟窿了!” 莫小年嘆气,“揭画哪有那么容易?光是泡画的水,要精心调製,还要控制温度。” “我就说你会!”那友三拍了下桌子,动静不小,他连忙看看周围,又压低声音,“这样的二层”,你能修补好吗?” “这不光是修补啊三爷,这还得处理笔墨和鈐印,还得做旧·····很是复杂,一套下来,没有个把月出不来效果。” 那友三眼睛瞪大,“但这是苏东坡的画啊,个把月算什么?只要卖出去,那得多少钱啊!” “我正要说呢三爷,这玩意儿是真跡的可能性基本没有。且不说画本身,就说要真是好东西,刘麻杆能当街给你看啊?” “头层揭走了,二层给我看,不很正常嘛!”那友三坚持。 莫小年继续劝道,“三爷,你想想这些鈐印,若是真品,那必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啊!刘麻杆能得手这样的东西吗?” 那友三:“他就是从太监手里收的!” 莫小年:“他要说从溥仪手里收的,你信不?他是夹包袱窜宅门的,靠的就是一张嘴。” 那友三还想说啥,莫小年又道,“三爷,你不能老觉得好运气会砸你头上,就说刘麻杆从太监手里收的,那头层呢?谁揭的?” “还真问了,他说太监找人揭的,本想卖两次,但是揭坏了,二层不值钱了!只能高价卖了头层,低价处理二层。” 莫小年摆摆手,“三爷啊,让我说什么好。” 那友三想了想,“这样,真假什么的咱们甭討论了,你就说如果找你修补这幅二层”,你多少钱能干吧?” “三爷,你不会已经把这画给收了吧?”莫小年放下筷子,点了一支烟,看著那友三。 “嘿嘿!”那友三没有立即回答,也从莫小年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点了。 “行,明白了,这就是收了!”莫小年吐了口烟圈,“说吧,花了多少钱?” 那友三一看被看穿了,也不瞒了,抬手比了个六的手势。 “六百?” “没有没有,六十。” 莫小年嘆气,“得,就算六十,也是打了水漂了。还不如你去月影楼快活呢。” “你不能老说丧气话啊!”那友三赔笑,“吃完了饭,你跟我去看一眼不就结了?你空口说,我肯定不服气啊,但我信你的眼力!你看了再说,我信。” “三爷,你可真是我的三爷。”莫小年这句话都快说成口头禪了,“行,那我就多走两步,去瞻仰瞻仰。” “瞻仰?这叫什么话,直接给我判死了啊?” 莫小年笑了笑,“这顿还是我请吧。三爷,以后咱能不能別这么隨意。” “不行,我请就是我请,走走走,看画去了。”那有三说完就把小二喊了过来结了帐。 > 第124章 调包之策 第124章 调包之策 出了饭馆,两人也没叫洋车,正好饭后百步走,走著去了那友三的住处。 那友三还是租住在那个二进院里。 进房关门坐定,莫小年直接问道,“三爷,你这一阵子卖金胖子的东西,赚了可不少,花个千儿八百的买个独院儿住多好?” “我这钱嘛··....” “不会花光了吧?” “不至於,毕竟落魄了,没以前的排场了。”那友三摆摆手,“我是想说我这钱嘛,不能太过於暴露,露富容易出事儿。” 莫小年点点头,“这倒也是。” “那你呢?你有钱了怎么不自己买宅子?”那友三反问莫小年。 “你不说跟许半仙一起住安全么?我好歹存了点儿东西,安全很重要。” “我告儿你,跟他一起住,安全那是肯定的,这一点不需要怀疑。不过你迟早得自己买宅子。” 莫小年表情变了变,却又笑道,“三爷,不说这些了,看画吧。” 其实莫小年想过,他能莫名其妙穿过来,那就有可能隨时“消失”,所以,他来了並稳定情绪之后,一直秉承尽人事听天命的想法。 有些东西,没必要刻意去爭取得到,比如宅子。 说白了,他还是有点儿“漂”,起码在心理上並没有完全融入这个时代。 “得,我先在桌上铺块好布,毕竟是揭过一层的,比较脆弱了。”那友三先在桌上铺了一块棉布。 这张兰石图被铺到了棉布上。 长约90厘米,宽约40厘米。 因为被揭掉了“一半”,这张纸就显得比较薄;而且上面確实有多处厚薄不均的地方,有两处已经成了窟窿。 墨色和印文也显得不是很均匀。 这可能是揭画水平不够导致的,也可能是纸的问题。因为老纸的有些地方不管怎么处理,它也可能不那么均匀。 题字和落款在右上方,確实能看清: 元祐五年三月六日,杭州友人共饮长夜,宿其书阁,作此兰石。东坡居士。 在其左侧,大概也是画的居中的上方位置,有乾隆的御题诗一首,落款“中秋御题”。 另有乾隆的好几方收藏鈐印,还有明代的两方私人收藏鈐印既然是揭掉一层,那么印文也是印泥透下来的,都能大致看清,已属不错。 从苏东坡落款时间上来看,没有问题。 北宋元祐五年,苏东坡確实在“知杭州”;苏堤就是这一年苏东坡疏浚西湖时修的,也是因为苏东坡命名的。 不过,这幅画正如莫小年之前所说,並非真跡。 这是一幅高水平的仿作。 而且头层都已经被揭走了,二层更没有修復的必要了。 “三爷,我说什么来著?確实不对。”莫小年直接说道,“本来嘛,要是真跡,哪怕是二层,也不可能六十卖给你。” “那你说仿得怎么样?” “仿得確实不错。” “那你给修修!不白修,我出钱。”那友三笑呵呵。 “三爷,你要想拿著蒙人,还不如直接去买一幅仿得好的,这个修补出来,效果未必好。” “没事儿,我就喜欢这幅兰石图。又不差你钱,给你五十,不,一百大洋,够意思吧?” 莫小年一听,“三爷,不对!这件事儿你一直没说实话,每一步都在说谎!” “没有,不就修幅画嘛!” “你不说,那我也不管,你爱请谁请谁,告辞!”莫小年作势要走。 “別別別,別人我也不放心不是?”那友三见莫小年不停步,不由一跺脚,“行,我实话告诉你吧,这画的真跡,还在宫里呢!” 莫小年这才停步转身,“怎么著?你和宫里的太监串通好了,要调包?” 那友三点头,“对,这画的真跡是掛著的,不是收著的,不调包拿走,那还不容易被发现了?修补完了,再装裱,再做旧,都得靠你哪,莫爷!” 莫小年皱眉,“还是不对!你们要调包,直接用这幅仿品不就行了?怎么还揭出两份?而且不用头层调包?” “別提了!说起来也是够波折的,你坐,我慢慢给你说!”那友三一边说,一边小心把画给收了起来。 而后重新坐下,给莫小年派烟,点上,才接著说道:“这事儿啊,是我、刘麻杆、还有之前认识的一个宫里的小太监,仨人伙著乾的。 为什么我们仨能凑一块呢?因为刘麻杆和我都认识这个小太监,同时刘麻杆想找个人壮胆儿,他觉得我仗义不是? 我和刘麻杆是想发財,小太监是因为老娘身体不好,想好好给老娘看个病。 一开始啊,小太监偷的就是这一幅仿品,柜子里的。 他不知道是仿品啊,我和刘麻杆也看了,但是大意了,觉得宫里出来的,不可能有假。 刘麻杆就说,苏东坡的画值钱啊,咱们找后门铺子的高手,揭一层出来,一幅画卖两次,岂不是能多赚一笔? 我就同意了,於是就找人揭了一层。 结果揭完了,人家师傅发现了,这画不对,是高仿,不是苏东坡真跡! 最初我和刘麻杆不信,就拿著两张纸本走了。 结果后来小太监告诉我们,確实是高仿!这是当年乾隆皇帝让仿的!一直留在宫里。 而且,它还有真跡,掛在紫禁城建福宫的墙上呢! 刘麻杆气性大,一听直接气得把揭下来的头层给撕了! 亏得我眼疾手快!不然这二层也给他撕了!” 莫小年耐著性子听完,“三爷,这后头又想从建福宫偷真跡、然后用这玩意儿调包的餿主意,是你出的?” “这主意不馈!刘麻杆和小太监都拍案叫绝呢!”那友三嘿嘿笑,“不过我就是有点儿大包大揽了,说了我来找人修补、装裱、做旧什么的。” “三爷,交情归交情,这事儿我真是干不了!因为一旦东窗事发,必是大麻烦!我这小身板扛不住。”莫小年乾脆拒绝。 那友三又是嘿嘿笑,“这样,你要是不干也行,你能不能帮著去找找那位何爷?” “三爷,你当时和我一起见的他,这事儿你自己也能办啊。” “那可不一样,我觉得你去胜算大。要不,你好歹帮个忙吧,咱俩一起去找他?” 第125章 推测出来一个局 第125章 推测出来一个局 面对那友三的央求,莫小年没有立即回答,点了一支烟才缓缓开口:“三爷,这事儿,你办得有点儿不地道。 从一开始,你就没说实话,这我理解,因为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找我帮忙也得一步步说。 但是到最后了,你才告诉我要调包。 调包的,居然是宫里的东西,建福宫墙上掛著的名画! 这玩意儿万一哪天被发现了,你知道什么后果么? 就算溥仪如今势弱,自己也往外带东西,他不追究你了。但传出风声,会不会有別的人找你? 这幅画的真跡,就算往最少了说,那也得几万大洋,为了几万大洋,要你的命有没有可能? 三爷,就不能赚点儿安稳钱么? 金胖子那边的財路没了,你也不能乱来啊!” “莫爷,你才是爷!教训起我来了!行,你要不想帮忙,那就请回吧!”那友三的脾气也不小,受不了莫小年的一通教训了。 莫小年嘆了口气,“三爷,想发財,有什么路子我可以带你。但你这么干,迟早引火烧身,听得进就听,听不进我也没办法,那我先走了!” “不送!” “三爷,我走了你再好好想想。”莫小年又嘆了口气,离开了那友三的住处。 莫小年也没叫洋车,自己走著回去了。 他心想,那友三以前一个锦衣玉食的主儿,后来落魄到连顿肉都吃不上;再后来因为金胖子出货,又找上了自己,算是又发了小財。 可刚过了几天舒服日子,这又开始作妖。 这人,许就是要落魄的命吧。 就像金胖子进了长兴俱乐部去赌一样,还是那句话,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如果最终还是劝不住那友三,那也没办法。 不过,若是他要自己去找何上善,莫小年也猜不透何上善会不会答应。 莫小年回了院子,见山清又在院里溜达。 “年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噢?” “进我屋说吧,我买了些乾果,一起吃点儿。” “好。”对於山清这个小兄弟,莫小年还是很喜欢的。 到了山清屋子的外间,桌上摆了瓜子花生还有柿饼和糖瓜。 山清又给莫小年倒了杯水,“太晚了,別喝茶了,怕睡不著。” 莫小年坐下,拿起一个糖瓜,这玩意几他前世小时候吃过,后来就很少吃了,到了民国,还真没吃过。 又甜又粘。 “这还没进腊月就有人卖,这是给灶王爷上供用的,让他在天庭只说好话,不说坏话。”山清也拿了一个吃了。 “什么好消息啊?” “那块田黄卖出去了!当时年哥你不是建议我切成几方印章或者整体做一雕件卖么?我找雕刻师傅切了几方印章,今儿有人打包买走了,拢共卖了一千二百大洋!” “刨除买价一百大洋,还有工费,赚了一千多块!当时我说了要给你一半的年哥!” 莫小年摆摆手,“你自己慧眼识珠捡漏,又找人雕刻,又盯著卖了个好价钱,我只是提了个建议,这要是要你的钱,那不成了耍流氓了么?” “你还得鑑定了呢!而且话不能这么说!” 莫小年应道,“好了,你就请我吃顿饭就行,另外,你不是要给你姐钱么?多给她就行。” 山清还要再说,莫小年又问,“对了,你姐自己住北新桥那边,还好吧?” “我看她挺好的,她隔壁的小院,租住了两个女工友,我也经常去看她。” “那就好。”莫小年拿起一颗炒花生,搓掉壳儿,“山清,你要当我是你哥,就別跟我客气。” “好吧年哥,我听你的。你刚回来的时候,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听说了个调包的事儿,琢磨呢。” ” “松竹轩的画被人调包过?” 山清点点头,介绍道:“正常一幅画,很难被调包的,我们铺子被调包的是一本插册中的一张。 那本插册里,一共十八张小镜心,是十八仕女图。 是掌柜的定做的插册,册子每个底页两边有卡销,可以插放小镜心。 这十八张仕女图,很特殊,因为只有一张是唐寅的真跡,其他十七张,都是清末仿的,不值钱d 这是沈掌柜收来的,也不是他配的那十七张假唐寅。 不过,但凡有人看,沈掌柜都会说明白,只有一张是唐寅唐伯虎的真跡。 结果,就这张真跡,被人看的时候给调包了! “嗯,古玩行里,调包做局的事儿太多了,我们铺子里就出过,去年了,还是我学徒的时候。 手法肯定是极快的,像戏法一样。因为那天上午沈掌柜盯著他在看插册呢! 他放下走了,沈掌柜都没再看。可第二天又有人看,沈掌柜拿著介绍这张真跡的时候,才发现被调包了!” 莫小年听山清说完,“那之前肯定有同伙也看过,不然没法提前做好被调包的替代品。” “那是肯定的。”山清又道,“掌柜的总结教训,说但凡一组东西里头那个特殊的,一定多加小心!” 听了这话,莫小年心头忽而一动。 由此及彼。 他想到了那只八月桂花杯。 而且,今天接连听到了调包的事情。 “年哥,你听了啥调包的事儿?”山清又问。 莫小年想了想,“山清,有这么个事儿,你来一起分析下。” 隨后,莫小年便把有人来代卖十二花神杯的事儿给山清详细说了说。 两人一边吃著一边推测,最后还真得出了一个结果。 如果这事儿能和调包掛上鉤,那也得是个团伙。 来代卖的货主汤诗野和李教授应该是一伙的。 然后,还得来一个调包那只八月桂花杯的人。 这个人得有手法甚至会戏法,因为要在铺子里人的眼皮子底下调包杯子。 而李教授的作用,就是当证人,八月桂花杯有很多细节特徵,他看过也能確定。 同时,汤诗野手头应该也能出一份物证,比如照片什么的。 八月桂花杯被调包之后,汤诗野就又该出来了。 他会说不卖了,来支付保管费、拿走十二花神杯。 然后查验的时候,就会“发现”八月桂花杯不对,肯定闹著赔偿啊。 推测出来的,就是这么一个局。 第126章 设想破局 第126章 设想破局 本来不得其解的莫小年,现在越想越觉得,八成就是这么个情况!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莫小年便就提出了告辞,出了山清的东厢房,回到了自己的西厢房。 在外间坐下,莫小年习惯性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之后,忍不住又开始分析和设想起来。 莫小年设想的重点,是那个李教授。 他觉得,那个李教授,很可能是帮大便楨乡来宝式堂看东西的时候,了解到掌柜的出远门了,就开始考虑做局! 接著李教授又来了一次,还买走了一件东西,算是加深了印象。 然后汤诗野来了,要求代卖十二花神杯。 这套杯子不能太差,不然铺子不可能代卖。代卖价钱呢,又必须比实际行价高得多,这决定了得利多少。 这一步已经成了。 而李教授再次以“熟人”的身份前来,目的就是为了点破八月桂花杯与眾不同。 它是不是雍正官仿並不重要,只要和其他杯子不同—这是肯定的,因为汤诗野送来的一套东西,八月桂花杯本来就与眾不同。 李教授拿著八月桂花杯说了半关,就是为了以后当证人顺其自然。 如果这么看,桂生就算不把这套杯子摆在柜檯里,李教授也会“无意”中问起。 在这个局中,李教授是最不会被人怀疑的,因为他是“熟人”,而且是“中立”的,下一步做证人,他也会以“旁观者”的身份。 但实际上呢,他应该才是这个局的真正的设计者。 这个人或许有教授的身份,也经常帮洋人鑑定古董,这个表面身份能起到很好的掩饰作用;而真正的身份,怕是个老千。 这些都已经完成了,而下一步,调包的人该出现了。 此人必定也要看这一套十二花神杯,看的时候,会用另一只八月桂花杯,换走原本与眾不同的八月桂花杯。 他也不可能买,换完之后,找个藉口就走。 如果成功了,那汤诗野很快就会出现。 他会先问卖出没有?得到没卖出的答案之后,他说不想代卖了,取回十二花神杯。 这是符合契约的,只要交上保管费即可。 而取回之前,需要查验,万一少了破了呢? 结果查验之下,发现八月桂花杯被调包了! 他会说和李教授一样的话,这只杯子是雍正官仿,最贵。 实际上如果调包成功,只要和原先的杯子不一样,是不是雍正官仿、值钱不值钱的,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人家的东西没了,你都得赔! 要么赔一模一样的,要么赔钱。 宝式堂只有赔钱这个选择。 赔多少?这个就得看双方怎么协商了。 如果宝式堂不认,说原来就是这只八月桂花杯。 那么汤诗野应该会拿出照片之类的证据当场核对,同时,李教授也有可能” 碰巧”出现。 李教授还有可能“大义凛然”,说虽然和宝式堂的伙计熟,並不认识汤诗野,但这一只杯子確实不是他看过的一只,而汤诗野照片上那一只才是他看过的o 这个局就此到了收场阶段。 莫小年想著想著,不由哑然失笑。这都是没发生的事儿,自己居然搞了个剧本出来。 不过,笑过之后,莫小年又点了一支烟。他决定,提前於点几什么来破局。 如果这个局不存在,要做的这点儿事儿,对他来说也不算损失。 第二天一早,莫小年刚出门,就见山清过来了,“年哥,我昨晚又想了想,感觉就应该是这么个局!” “你也想了?”莫小年抬抬手,“你不是答应请我吃饭么?那就请吃早饭吧,真饿了。” .. “年哥,你净给我省钱。” “前门有家包子铺不错,咱去吃包子,然后前门那边还有个天兴泰,卖仿瓷的,吃完饭我去看看。” 山清明白了,“年哥,你这是要破局啊!” “还不一定是个局呢。” “那就是未雨绸繆,行,走吧!” 两人去了前门附近一处胡同里的包子铺,各吃了一笼包子、一碗炒肝。 又香又饱。 而后两人一起去了前门大街边上的天兴泰。 天兴泰是专门做仿瓷生意的铺子,但凡出名的官窑品种,基本上都有仿品卖。 不过这个店的货品,仿的水平有限,不是做那种近乎以假乱真的顶级高仿的铺子。那种铺子往往得定做。 莫小年是行里人,举手投足开口说话,人家一看就明白是行家。 莫小年问了问,十二花神杯的几种大小规格都有。货品档次不一,有货的最贵的精仿,整套足足要四十块大洋。 不过莫小年要买的是单只的八月桂花杯。 同样有货,同样的精仿五块大洋一只。 仿货和真品的差別,在这种价钱比例上也能体现出来。 如果是真品,一套的价格,必定比单只价格的总和还要高,翻倍很常见,翻几倍也不稀奇。 因为真品少,一套更是难凑。 但是仿货,总价一定比单只价格的总和要低。 因为摆明了卖仿货,只卖一只,他比卖一套赚得少啊。 当然,这说的是摆明了卖仿货,拿著仿货当真品卖的,不是一回事儿。 康熙十二花神杯,不管是官窑真品,还是后来的官仿,乃至民窑,大致就那么几种规格。莫小年比划了几下,尺寸差不多就能定。 莫小年花了五块钱买一只精仿的八月桂花杯。 所谓的精仿,其实胎质和画工和普通仿品差不了太多。最大的区別,在於去火气去得好。 玩古瓷的,大多很烦看到火气、火光。贼光闪闪的,一看就是新的,不老熟。而一件仿品,火气去不好可不行。 伙计给把杯子用一个小锦盒装了,莫小年拿著杯子出了天兴泰。 山清也没空手出来,莫小年买杯子的时候,他顺带买了件仿汝窑的笔洗,他是真当笔洗用。 两人又一起走到了琉璃厂,在街口一东一西分头走了。 这段路不远不近,加上早上吃饭、又在天兴泰买东西,莫小年到铺子的时间比平常晚。 不过掌柜的不在,桂生只当他多睡了一会儿,只是笑呵呵问了句:“来了? ” “来来来,我给你讲一个推测出来的局!”莫小年却一边招呼桂生一边走向了柜檯。 第127章 跟踪 第127章 跟踪 莫小年从柜檯里端出十二格锦盒,从里面拿出了八月桂花杯,又从自己带的锦盒里拿出了另一只八月桂花杯。 两只杯子大小是基本一致的,图案和诗文也是基本一致的,就是有些细节不一样。本来嘛,原先的八月桂花杯就比较特殊。 桂生一开始摸不著头脑,“啊?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这不是来晚了么,去前门天兴泰买的。” “天兴泰?这杯子还热乎啊?”桂生自然知道天兴泰是做什么的。 “对,不过,你看,放在一起也不怎么突兀。” 莫小年接著就比划了一下,把他买的杯子放进了十二格锦盒,把原先的八月桂花杯放到了单独的锦盒里。 “但是经不起细瞧啊,就那个李教授,一看就不是原来的八月桂花杯。” 桂生又道,“再说了,你不是说原先的八月桂花杯不是雍正官仿么?单独换了干嘛?” “它就算是雍正官仿,我也不能单独换客人的东西啊!”莫小年笑了笑,” 我不是给你说要讲一个推测的局嘛!” “噢,那你赶紧说。” “一开始,那个李教授来说这八月桂花杯是雍正官仿,我是百思不得其解” 於是,莫小年就把设想的局和如何破局,都给讲了一遍。 桂生听完,先是拍手叫绝,后又问道,“要不是个局,或者调包的来之前,有个真买家要拿下,怎么办?” “真买家,谁会花三千买一套嘉道的民窑?退一步,就算有这种买家,最后把两只八月桂花杯都给他看就是了,就说一起来的,让他自己挑!” “行,既然你都考虑妥当了,那就守株待兔!”桂生兴奋地搓搓手,“人家是来调包的,结果我们先调包了!” 莫小年点点头,將十二格锦盒又放回了柜檯里,而后又对桂生说道:“这事儿,最后还得找人收网。外城警署,除了署长王虎丰,还有別的熟人么?” “有啊,王虎丰那得出大事儿掌柜的才去找他。”桂生介绍,“老秦媳妇的侄子,就在外城警署,还是个警佐哩!於队长!” “行啊,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事儿有油水啊,这套杯子值一千大洋,老千们还得吐一些!” “好嘞,我去找老秦说。” 老秦一听这事儿,也挺兴奋,他就爱看热闹。搞明白之后,直接出去找他內侄去了。 上午没什么客人,莫小年又开始琢磨,那友三会不会自己去找何上善。 而老秦回来之后,跟莫小年和桂生说明白了如何安排,又和桂生下棋了。 中午莫小年就在后院吃的饭,老秦今儿用水疙瘩丝炒肉丝,还用旋下来的肥肉切丁炸了个酱,都挺下饭。 下午也没什么人来,桂生还盼著调包的人来呢,都快打烊了也没人来,有些失望。 越盼著越没人,觉得今天不会来了失望之际,却有人来了。 .. 来人是个很有派头的中年男子,穿著带毛的夹袄,戴著帽子,戴著眼镜,还留了两撇小鬍子。 他先是在店里简单转著看了看。 “先生,您喜欢什么就告诉我,我帮著您找。”桂生在一旁伺候著。 “我主要喜欢彩瓷,先隨便看看!” “噢?那我还真有好推荐,刚有人在我们铺子代卖一套十二花神杯,五彩的!那叫一个漂亮!” 中年男子微微一怔,“那就听你的,看看。” 此时,莫小年则对桂生说道,“你招呼著贵客,我去趟后院。” 莫小年说完进了后院,叫起了正在睡觉的老秦。 老秦一听,睡意全无,先是到了屏风后头,暗中观察了一番中年男子的样貌,而后又急忙从后院的门出去了。 桂生带著中年男子到了柜檯边,从下面拿出了十二格锦盒,摆到了檯面上。 那人看的时候,是取出一只,看完,放回格子,再取出一只,再看完,再放回格子。 就这么看完了十二只。 桂生盯著呢,却也没看出他有什么调包的可能,看八月桂花杯的时候,动作和持续时间与其他杯子一致。 “民窑的东西,意思不大。”中年男子抬抬手,示意桂生收起来吧。 他看著桂生收回放进柜檯,这才拍了拍额头,“哎哟,忘了今晚还有个酒局,得走了。” “您要不再看看別的?”桂生挽留。 “不了,你忙你的。”中年男子说著便走出了铺子,桂生送到门口,目送他走远,这才回来。 中年男子不紧不慢地在琉璃厂东街走著,然后又慢悠悠拐进了一条胡同,但是,进了胡同之后,却登时加快了速度,疾步前行。 此时,老秦不知道从哪儿出来了,也跟进了胡同。 於此同时,还有两个干练的小伙儿,从另一侧的胡同抄了过去。 铺子里,莫小年走到柜檯边,伸手进去,把八月桂花杯拿了出来。 查看之后,果然被换了! 桂生嘖嘖称奇,“手法真厉害啊,我盯著呢!” 被换走的,是莫小年花了五块钱在天兴泰买的杯子。 “你说,他们回去细看,换走的不是原来的八月桂花杯,是一只仿货,会不会就此不来了?”桂生问道。 “如果他们发现了,那肯定不会轻举妄动了。但是我赌他们不会碰头一起细看。” “为什么呢?”桂生追问。 “调包已成,碰头有不安全因素。不如直接让杯子消失。”莫小年说道,“不过,凡事都有可能,所以要等老秦回来,看看他们跟踪的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老秦足足过了一个多钟头,天都黑透了才回来。 “以后这种活儿,该你俩去,我年纪这么大了,可累死了。得亏小於提前给我安排了两个盯梢的好手。” 桂生笑道,“於队长都给你安排盯梢的了,你还跟著跑?指对了人,让他们跟,你等著就是了!” “我这不是好奇,觉得这事儿有意思么!” “来,老秦,先喝杯热茶,喘口气。”莫小年端来一杯茶。 老秦喝了口茶,“其实我也没跟上,他穿胡同出了琉璃厂,又往北奔了宣武门,然后绕来绕去,到了西护城河边,我就突然找不著他了。” > 第128章 上门 第128章 上门 “我就说嘛,你这老胳膊老腿的。”桂生又问老秦,“那於队长找的两个盯梢的,肯定没跟丟吧!” “他俩要是跟丟了,那就別在警署干了。”老秦又喝了几口茶,这才继续说道:“他俩回来给我说了。那个留鬍子的,到了西护城河一处桥头,就从袖子里掏出杯子,咔咔两脚踩碎了! 然后呢,一片片打了几个水漂;剩下的碎渣子,都用脚给划拉到护城河里了。 接著,这人是奔西直门方向去了,进了西直门附近的马相胡同,又进了一处独门独院。 他俩等他进去,上前记下了门牌號,就走了。 然后回来找到了我,给我简单说了说,就找小於復命去了。” “行啊,挺顺利,全在莫大师的预料之中!”桂生哈哈大笑。 老秦也跟著大笑,竖起大拇指,“我说,要是下棋,你俩都不是个儿。可这事儿,排兵布阵、未雨绸繆,小莫他是这个!” “对!”桂生连连点头,又看向莫小年,“你怎么能料到他会直接让这杯子消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铺子不会错,东西又对上了,换走了八月桂花杯,直接消失多安全!这样即便出事儿,对他们不利的物证也没了!”莫小年接著又道:“我本来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人当场识破八月桂花杯已经被换了。结果,他並没有看出来。” 桂生点点头,“他得集中精神在换杯子的手法上,要快,不能分心细看。” “对,这是一点。还有一点,他如果精通手法之类的本事,在古玩的眼力上那就可能不行,本来也不容易看出来。” 莫小年继续分析,“他们这三个人啊,眼力最高的是李教授,其次汤诗野。 而这位呢,主要是负责手上的活儿,眼力最差,甚至还没入门。” 桂生却又假设道,“万一,他拿著换走的杯子没有这么干,而是去找李教授和汤诗野碰头细看呢?” 莫小年回应,“那没办法啊,李教授和汤诗野肯定能看出来,可惜他们没这么计划!不过就算这么计划,铺子也不吃亏。” “这倒是。”桂生点点头,“顶多就是汤诗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上门付上三块钱保管费来取走—一—不对啊,你买这个仿品花了五块,还折两块!” “那是我折,不是铺子折。不过可惜,他们没有碰头,没有细看,那这就折不了了!”莫小年笑笑,“好戏还在后头呢。” 他们还真是捞快钱。 汤诗野並没有多等,第二天上午就来了。 他一来,老秦就又从后院走了,按照计划报信去了。 莫小年和桂生一起迎接。 互相打招呼,你好我好天气好,不知道还以为他们关係有多好。 “我的杯子还没卖出去对吧?”打完招呼之后,汤诗野直奔主题。 “没有,我当时就告诉您了,一千的东西三千卖,我觉得很难出。”莫小年笑道。 .... “哎?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觉得三千很好出,你们卖不了,那是你们铺子手段不够。”汤诗野陡然变脸。 “那就没办法了,看来您这意思,是要取回了?”桂生也没给好脸色。 “那就取回吧!” “按照契约,您得交付一个月三块钱的保管费,不足一个月也按照一个月交“” “没问题,喏!”汤诗野直接就掏出三块大洋,哗啦啦撂在了柜檯上。 “我给你把杯子拿出来,过目一下。”桂生又道。 “不忙,先把收到保管费的条子给我开了!”汤诗野抬抬手。 莫小年明白,他这是先把代卖的事儿了结了,再说杯子被调包的事儿。 保管费一交,收条一开,这样一来,代卖契约就彻底作废了。再闹赔偿,那就可以重新提出赔偿数目。 不然,若是还在代卖过程中,宝式堂可以直接把他的一套十二花神杯买了,还能扣除提成,只需要给他两千五百五十块。 “也行。”桂生自然无所谓,接著照办。他甚至还有点儿期待。 到了桂生期待的查验杯子的环节,莫小年和桂生都在注意汤诗野的表情,如同要观摩大腕演技的群演。 “嗯?不对啊,这杯子不是我的!”汤诗野的表情出现了丰富的变化。 看来他是三人团伙之中的演技担当,李教授是眼力担当,另一个中年男子自是手法担当。 “这不就是你当天拿过来的嘛,十二格锦盒都没换。”桂生指了指。 “別的杯子都对,我说的是这一只!”汤诗野拿起了八月桂花杯。 “我看看!”莫小年示意他放下杯子,然后才拿起装模做样看了看。 昨天被换之后,莫小年就看了,说实话,这杯子比天兴泰的仿品还要好一点儿,人家做戏,道具是可以的。 但莫小年咬牙坚持,这就是汤诗野送来一套十二花神杯中的八月桂花杯。 看著莫小年坚持的样子,汤诗野发出冷笑,他拉开了隨身带的提包,拿出了一叠照片。 这叠照片有十二只一起拍的,有几只一起拍的,还有八月桂花杯单独拍的几张,包括底款、画工等等一些细节。 “你自己看!”汤诗野拍了拍柜檯,“宝式堂是一个大店,我也认识倪掌柜,才放心交给你们,结果呢!卖不出去就罢了,你们两个伙计,居然偷换八月桂花杯?” “哎?汤先生,没凭没据可不要乱说啊!你拿来这一叠照片,並不能证明什么。若照片上是一只杯子,送来的是另一只杯子,不一样可以么?”莫小年还振振有词。 “你们就是想抵赖到底了是吧?我告诉你,这一套杯子,就八月桂花杯是雍正官仿,一只比一套还贵!我要不是等钱用,怎么会以三千块的低价代卖?你们,你们···...” 汤诗野好似气得浑身发抖,从柜檯边走到了门口,掀开厚重的保暖门帘,探出一半身子,而后又折了回来:“怎么出去了?我都快气糊涂了!” 莫小年心想,这应该是给外头暗中观察的李教授报信,李教授待会儿就该“碰巧”进来了。 不过,汤诗野这个气得浑身发抖的演技,確实阔以啊! 第129章 收网 第129章 收网 “別急,別急,事情会解决的。”莫小年对汤诗野进行了劝慰。 汤诗野重重摆了一下手,“不说没用的,我的照片就已经是物证了!你们要是还不承认东西被换了,那我只能在琉璃厂反覆说说这件事情,让大家评评理。” 他这话其实挺有威力的,开门做生意,就怕信誉受到影响。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对方不承认,並不是想耍赖,而是早就准备好了。 正在此时,李教授进来了。 汤诗野余光瞥见李教授进来,继而高声道:“这么明睁大眼的事情,你们都不认,这不是黑店吗?” 桂生知道是在做戏,但一听“黑店”,也不由立即驳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怎么了这是?”李教授一脸疑惑上前,忽又看到桌上的十二花神杯,“我今儿还想再来谈谈价钱呢!怎么?这是被人截胡了?” “你谁啊?什么谈价格?这是我代卖的东西,这是个黑店,我的杯子被人调包了!”汤诗野叫道。 此时莫小年和桂生对视一眼,没说话。 这有点儿太冷静了,不过他俩没啥表演天赋,演多了反而不好,不如暂时沉默。 李教授上前,“人家给你代卖,怎么会调包你的东西?朋友,我是老顾客,你有点儿过了!” “过什么过?你自己看!这里的八月桂花杯,和我照片上的八月桂花杯,一样吗?”汤诗野又抬高了声音。 “八月桂花杯?”李教授立即拿了起来,“这一套杯子,你居然还拍了照片,花这个钱干什么?” “因为外地还有朋友要买,所以拍照片先邮寄过去让他看看。”汤诗野还解释了一句。 莫小年一听,好嘛,先看照片,这有点儿现代购物的雏形感了。 “这確实不是那只八月桂花杯啊!”李教授也好似大为惊讶的样子,“那只我看过,我就是衝著那只来的!” 说著,李教授看向莫小年和桂生,“你们应该记得吧?我说那一只是雍正官仿!” 莫小年点点头,“记得。” “你们真给人调包了?”李教授连连咳嗽。 汤诗野一拍大腿,“你看,这不就有人证了嘛!我怎么会瞎说!现在照片是物证,这位顾客是人证,就是调包了!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別激动,別激动,万一是搞错了呢。”李教授还劝上了。 “我不激动,赔我东西就行!” “东西,肯定是不需要赔的。”莫小年微微一笑。 “你看吧,我就说他们是黑店!行啊,这位先生,劳烦你陪我去京城古玩商会走一趟,让崔会长评评理。” “哎哟!您还知道古玩商会,还知道崔会长呢?”桂生哈哈大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到莫小年和桂生如此稳健,汤诗野和李教授也不由对视了一眼。 李教授嘆了口气,“不就是赔个杯子嘛,和气生財,你们好好商量,我先出去抽一支烟。” 说著,李教授就向门口走去,而汤诗野急急跟上,“哎?你別走啊,你得给我作证啊!” 莫小年心说,他们的警惕性確实高,这一看不对,就要开溜,而且开溜还弄得挺有技巧。 “要去哪儿啊?” 此时,门外进来了三个警察。 说话的,是居中为首的警察。他看著有三十多岁,戴著大檐警帽,一身黑色呢子制服,腰间的牛皮武装带十分厚实,脚上的马靴鋥亮。 他的手里,还抬著盒子炮,枪口斜斜衝上,一脸不屑的样子。 “哎哟,於队长,您来了!”桂生快步上前,“正好有两个老千在我们铺子闹事儿!” “就他们俩吗?”於队长冷笑一声,“朗朗乾坤,岂容你们撒野?” 莫小年一看,感觉这老秦的內侄於队长,怕也是个道貌岸然的主儿。 “是他们黑店调包了我的杯子,怎么成了我们是老千?”汤诗野大叫。 “你们?你俩认识吗?”於队长来回指了指汤诗野和李教授。 “不认识。”两人异口同声。 “三只手老六,你们该认识吧?”於队长不紧不慢,“他已经被押到外城警署了,如果不说实话,怕是要吃些皮肉之苦。” “长官,他们铺子换了我的杯子,这是人证物证俱在的事儿,我们是受害者,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啊!”汤诗野连连拱手。 “你说的,是换了这只么?”莫小年拿出了那只与眾不同八月桂花杯。 李教授一看,顿时蔫了,长嘆一声,“玩了一辈子鹰,倒让俩雏儿给啄了眼!” “他俩可不是雏儿。李宏图,你的案子也不止这一个,还有洋人报案说你诈骗,你怕是麻烦大了!” 汤诗野此时连忙说道,“长官,这事儿跟我没关係啊!我就是个跑腿儿的! ” “汤诗野,你就是这个团伙的师爷吧?”於队长冲身边的两个警察一挥手,“带走!” 此时,门外又进来两个警察,一共四个警察把李教授和汤诗野给带走了。 紧接著,老秦进来了,“辛苦辛苦。” “姑父,这一套杯子是赃物,我得带走。” “带走干嘛呀,追捕过程中,赃物摔碎了,毁了,一毛不值了!”老秦压低声音,“放心,我们铺子就是卖古董的!” “这点儿不算什么,不过你要这么办也行,回头拿一半给两位小兄弟分分。”於队长冲他们点点头,“公务在身,告辞!” 莫小年心想,抓了这三个人,从他们身上捞的油水,可不是卖一套嘉道民窑的十二花神杯能比的,所以他不在意。 於队长走后,老秦笑道,“这套杯子,不是能卖上千大洋么?卖了之后,一半给小於处理,另一半咱们仨分了!” 桂生也笑道,“今儿这事儿干得真漂亮!” 莫小年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说话。 老秦喜笑顏开去了后院,他前脚刚离开,那友三后脚就进来了:“怎么了这是?怎么还有警察进进出出的,还拿了人走了?” “三爷,您可真会挑时候来。没什么,有老千想从我们铺子討便宜,被连锅端了!”桂生心情好,解释起来也都笑呵呵的。 > 第130章 西洋东洋 第130章 西洋东洋 那友三嗯了一声,又道,“这是好事儿啊!但我怎么看莫爷好像没有笑模样啊?” “三爷,有事儿就说吧,知道你不会说软话。”莫小年应声。 他明白,那友三这就算道歉了。 那友三哼哼两声,“不会说软话还不会请你吃饭吗?中午请你吃个砂锅吧? ” 桂生插嘴,“哎?三爷,要请一起请了吧。” “行啊!”那友三一抬手,“你跟著莫爷沾光。” 莫小年却道,“三爷,吃饭归吃饭,要我帮忙还是帮不了。” “那事儿我自己搞定了,你甭管了。”那友三道,“这也没什么顾客,那就走吧!” 其实桂生就是跟著打趣,他没想到那友三居然一口答应了。 “我去后院问问老秦去不去,你俩先走著。”桂生又说了一句,便走向了后院。 “走了。”那友三说著就往铺子外面走去,莫小年跟上了。 出了门,莫小年拉住那友三,低声道,“三爷,咱俩这么走了,不太好,不如晚上咱俩单独聊吧。” 那友三想了想,“行,我也不爱和桂生多聊,那今晚咱俩在西四的砂锅居见!" 莫小年早已看出桂生不会去,说是问老秦就是避开,但也没跟那友三解释,“好,我先回了。” 於是莫小年又回到了铺子,桂生也从后院回来了,“哎?三爷呢?” “我给他说不去了。他想让我给修补一幅画,我不想答应。”莫小年半真半假说道。 “噢,也好,既然不帮忙,就別贪小便宜。”桂生接著问道,“你这修补的手艺,也是在奉天学的?” “还能在哪儿学?一百年后学的?”莫小年很无奈。 “哈哈哈哈,一百年后,我还活著就好了。”桂生大笑,笑声未歇,铺子里来人了。 莫小年一看,这不汤大人嘛。 桂生一见汤大人,窜得比莫小年快,“汤大人来了?歪奥克木!” “桂生,上次来说让你找画,有没有什么眉目?”汤普森说著又看向莫小年,“小莫,上次你不在,那幅倪云林很好,我卖到美国赚了一笔!” “这种画,还真不好找。”莫小年应道。 桂生接口,”汤大人,我也一直帮您留心呢,您的眼力高,不能马虎,所以就不好办。” “最近市面上好画怎么这么缺?”汤普森走到桌边坐下了,“不会是倭国的中谷商会要开供销大会,都留著好东西卖给他们吧?” “倭国人没这么大影响力。”桂生笑道,“汤大人您又不是不给钱。这好的字画啊,它本来也不好收。” “倭国人占了你们多少便宜,你们还这么捧著?看看我们美利坚,发现庚子赔款多了,是第一个退款的!”汤普森一边说一边比划。 莫小年心中哧哧冷笑,退款?不看看赔款怎么来的,真特么是强盗逻辑! 桂生却笑著拱手:“汤大人,您说的我不懂,我也不分什么美国倭国。但您,那是没得说!对我们可太照顾了!” 汤普森摆摆手,“画,你们帮我留留心。今天来,还想找个鼻烟壶。” “这个肯定有,您想要什么材质的?”桂生又问。 “我不喜欢料器,不就是不透明的玻璃么?” “汤大人,料器和玻璃可不一样。不过您不喜欢,我就不多说了,那就找找瓷器或者玉器?” “帮著找个和田玉的吧!”汤普森落定。 桂生一拍巴掌,“这不是巧了么?还真有一件乾隆造办处的好壶!掌柜的一直不捨得卖,想自己留著用呢!这去山西之前才告诉我,说有敬重的大主顾想要,就给了吧!” 莫小年见桂生面带真诚,话如暖流,差点儿信了他编的瞎话。 桂生拿过来摆在桌上的,是一个红木盒子,打开之后,正好卡放鼻烟壶,显然是为了鼻烟壶定做的红木盒子。 这只鼻烟壶是用黑白分明的和田籽料巧雕而成。 浅浮雕山水。白水黑山,还巧用红皮做了一轮红日。 鼻烟壶的壶盖顶部则用的是青金石,色浓,无白,点金。 好看。 结果汤普森看了就直接拒绝,“不要墨玉,黑的部分,不就是石墨么?这就是杂质!” 他不喜欢桂生也没办法,“汤大人,那给您找个白玉的?” “白玉,青白玉,青玉都行。” 你说他挑剔吧,他给的范围还挺宽。 莫小年此时说了一句,“汤大人,您要是自己用的鼻烟壶,还是白玉上档次” 门因为莫小年知道铺子里有白玉的鼻烟壶。 同时呢,汤普森说青白玉和青玉也可以,但是这两种色调对比白玉,视觉效果相对还是不行。 “行,那就找个白玉的吧!” “好嘞,汤大人您稍等。”桂生说著,又拿走了桌上的红木盒子。 隨后桂生又拿了一件白玉的鼻烟壶过来,这只鼻烟壶没用木盒,用的是普通的锦盒。 实际上,这只白玉鼻烟壶比刚才那只墨玉鼻烟壶档次要高、价钱也要高,却用普通锦盒,是因为收来不久,还没来得及配上木盒。 这件白玉鼻烟壶也是浅浮雕,造型优美,略扁。 一面雕了米芾拜石的图案,一面雕了诗文: 山石皆可拜,风云亦可传。踏石问道者,留心神韵舞。 这件壶盖上用的是红珊瑚。 “我喜欢这件!”汤普森拿著看了一会儿,“多少钱?” 这一件白玉鼻烟壶,虽然卖得贵,但收来也贵。正常卖出的话,利市其实不如那件墨玉鼻烟壶。 桂生笑道,“汤大人,您既然喜欢,那就看著给吧。” 两人正说著,店里又来了人,桂生既然在招呼汤普森,莫小年自然而然就迎了上去。 来人居然是中谷商会京城支店的支店长,长得有点儿像新佑卫门的池田四六。 莫小年心道,今儿俩洋人碰上了,一个西洋的,一个东洋的。西洋美国人还刚说了东洋倭国不地道,自我表扬能退款的美国好。 而且他俩是认识的,应了莫小年的招呼之后,池田四六又跟汤普森打了招呼。 俩洋人在店里用汉语交流,还都挺溜。 不过都是些场面话。 场面话说完,最后还得分別跟桂生和莫小年进行实质交流。 第131章 何上善的要求 第131章 何上善的要求 “池田先生今天来有什么好关照?”莫小年就此问道。 池田四六嘴里嗯了几声,脚下不停,直到走到一处距离汤普森最远的货架边上,才低声道:“我听很多人说起过你,小小一个宝式堂古董店,你留在这里屈才了。” 莫小年一听,好傢伙,这个倭国鬼子居然是来挖人的。 他说很多人说起过自己,那肯定是夸张,但莫小年能想到的,確实也有几个。 “池田先生,再小,也舒坦。我不想换地方。” “你是个聪明人,不要著急回答,好好想想。”池田四六也不囉嗦,“我已经发出了邀请,想好了再来找我也可以。” “不不不,这种事儿我不想拖,现在就回答您,我在这里挺好。即便以后不在这里干了,那也不会跟別人干了。” “你想自己当老板。”池田四六转而说道,“那如果以后有机会合作,也不要忘了我。” “池田先生,我不知道你听到多少关於我的情况,实际上我水平非常有限,你来找我纯粹是个赔本买卖。” “有本事的人都这么说,好了,我也不多说了。我在京城支店一天,就会隨时欢迎你!告辞!” 池田四六说完就走,莫小年出於礼貌送出店门。 莫小年回来,汤普森也要走了,手里捏著那个锦盒,显然买了那件白玉鼻烟壶。 桂生喜笑顏开,估计价钱还不错。 “池田店长怎么接著就走了?他想买什么?”桂生在汤普森走后问道。 “他问倪掌柜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反正你们中谷商会的古董供销交流会之前,他肯定回来,到时候就去了,你著啥急啊。”莫小年也不好说他是来挖自己的。 桂生点点头,“掌柜的也该回来了,这也没托人捎个信儿,往有电话的铺子打一个就是了。” “掌柜的自有他的安排,距离古董供销会,这不还有日子嘛。” 傍晚时分,莫小年离开宝式堂,去西四的砂锅居找那友三。 那友三比他去得早,还订了一个包房,莫小年进去一看,嚯,一桌子酒菜都摆好了。 砂锅就弄了四个,还有炒菜和凉菜。 “三爷,你这花钱的阔气真是收不住,就咱俩,你又是包房,又是一桌子菜的。”莫小年坐下说道。 “请你莫爷吃饭,那不能小气。”那友三说著冲垂手立在桌边的伙计抬抬手,“你忙你的去吧,我俩要说话,有什么再喊人。” “得嘞,那两位爷慢用,小的不打扰了。”伙计退出去关好了房门。 “三爷,不是我不帮你,你这事儿没法帮,你也不用一直阴阳怪气的。”莫小年给那友三倒了一杯酒。 “不怪你,我想明白了,確实是个冒险的事儿。”那友三滋溜了一口酒,“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这事儿我不是说了嘛,自己解决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 莫小年也抿了口酒,“你自己去找何上善,他答应了?” “嗯,他还问我你怎么不一起?我说你胆子小,怕出事儿。” “好嘛!”莫小年从一个砂锅里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的白肉,“我先吃块肉壮壮胆儿吧。” 確实好吃,入口回味无穷。 这馆子,两道镇店名菜,一个是砂锅白肉,一个是红烧全家福。 “不过,我还是想跟你商量商量。“那友三夹起一个干炸小丸子,一边蘸老虎酱一边说道,“这事儿確实不是小事儿。 “还说我胆子小,你干都干了,又打退堂鼓了?” “不是干不干的事儿,是何上善还提了要求。” “要求?他给你修復做旧收钱是应该的,你说的要求,是价钱之外的事儿?” 那友三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怎么说呢,这幅二层画上的活儿,他不要钱! 但是呢,他说建福宫的真跡偷出来之后,要卖给他!” “原来如此。”莫小年看了看那友三,“这位何爷好大的胃口。不过” “不过什么?” “你们卖给谁都是卖,弄出来不就为了换钱嘛!卖给何上善,反而更好,不怕调包的事儿泄露了。” “这倒是,他也脱不了干係。” “那三爷你还找我商量什么?” 那友三应道,“价钱上,刘麻杆也吃不太准,你说这真跡,到底能值多少钱? “” 莫小年想了想,“何上善出多少?” “他不出,让我们出,互相推了几句,我就说回去商量商量再说。毕竟,我们算是卖家,確实该我们出。”那友三掏出烟来,递给莫小年一支。 莫小年点了烟,“苏东坡的真跡,又是宫里传承有序的东西,十万大洋不多。但是——” 莫小年接著抽了一口烟。 “你別卖关子,一气儿说完不行么?” “但是何上善要给你们修补做旧二层假画,他的手艺值多少钱,不好估量。 再说了,这幅假画的逼真程度,也决定了调包被发现的早晚。发现得越晚,你们越安全。” “饶他一万,要九万,可以了吧?”那友三手一挥,鼻孔喷烟。 “三爷你可真大方,接口就饶一万。” “我大方?我还没说完呢!要是这事儿成了,我再给你一万!” “三爷,你这是非要拉我下水啊,钱我肯定不要!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能答应我就谢谢你了。” 那友三嘿嘿两声,“我知道,你想欣赏下真跡,放心,到时候我去和何上善交易,叫上你!” “好。那这顿我请了。”莫小年应道。 那友三摆手,“一码归一码,说了我请就我请。白瓷笔筒的钱是你挣的,我还没给金胖子送他那一千呢。” “这事儿你赶紧吧,別让他挑理。 “行,明儿上午我就去贝勒府,把这事儿了了。”那友三顿了顿,“那就跟何上善要九万? ” “是这样三爷,十万,是快出的价儿。这种画,要是碰对了人,再多说不定也能出。至於你要给何上善饶多少,你自己定。” “行,那我就给他九万了。我就照你说的了,十万是快出的价儿,在这个基础上,再给他饶一万干活儿的钱,实实在在,痛痛快快!” “三爷,九万你们仨一人三万啊?”莫小年隨口问道。 第132章 偶遇钟百炼 第132章 偶遇钟百炼 “对,三人平分。再多给小太监两千,给他一万二吧!”那友三又点了一支烟,“谁让他出力最多呢!” 莫小年一听,这算的什么糊涂帐?转念却又明白了。 他们说好的,应该是三个人平分。 但,小太监耳目闭塞,因为他不能在宫外待太久。所以到底卖多少钱,还是得那友三和刘麻杆告诉他。 实际上,那友三和刘麻杆之前早就商量好了,不管实卖多少钱,只给小太监三分之一的三分之一,也就是九分之一。 现下那友三请莫小年吃饭並諮询价钱,得了个九万的结果,那给小太监就是一万了。 那友三刚才临时又说,多给两千。 只要小太监把画偷出来,交给那友三和刘麻杆,那就由不得他了。 在白花花的大洋面前,黑吃黑的事儿多了。 不过,那友三和刘麻杆还不敢太黑,万一小太监来个鱼死网破,那都不得好o “三爷,有人还说你仗义,结果这事儿有点儿不仗义了。”莫小年也点了一支烟。 那友三哼哼两声,“我要是不仗义,他连一万都拿不到!更何况多给他两千?这多给的两千,刘麻杆不会出的,只能从我那份儿里扣。” 莫小年感嘆,“宫里往外倒飭东西的太监不少,这小太监看来是真没路子啊“” o “有路子,价钱能高,但也不多。根本到不了行价,还算贱卖!比方说有个刘公公,跟倪玉农搭上了,卖东西不也是低价么?” “是这么回事儿。”莫小年上次见的,刘公公送到宝式堂“乾隆宸翰”的玉璽,確实是低价。 “我就算是个仁义的!”那友三斜眼瞅莫小年,“你不帮我修补那张二层,我还请你吃饭!四个砂锅八个菜呢!” “三爷你拿人打鑔的水平见长。”莫小年摆摆手,“得,你们的事儿我也管不著,不过三爷,这事儿你有空的时候,还是多琢磨琢磨为好,別到了最后再坐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我还怕坐蜡么?一腚饥荒的日子都过来了,后头怎么舒服怎么来吧。”那友三说著起身,“我答应了小桂叶,今儿早点儿去月影楼,你自己吃,我先走一步。我这就去把帐结了。” “嘿!”莫小年轻拍桌沿,“跑了一个小嫦娥,这又一个小桂叶。” “小桂叶,她香!”那友三推门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吟了一首诗:“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三爷还真不是个纯紈絝,起码懂点儿诗书。”莫小年自顾嘆了一句。 那友三走了,莫小年还真没走,刚才又是说事儿又是抽菸,吃得不多,没饱呢,吃饱了再走。 莫小年吃饱出了包房门口,伙计过来了,“爷,三爷已经把帐结了,要不要给您叫车?” “不用,我溜达溜达消消食。” 莫小年出了砂锅居,出门后却迎面碰上了钟百炼和他的隨从老夏。 “小莫兄弟,这是吃完了?” “对,百炼兄,怎么这么晚才来吃饭?” “今儿忙著收点儿东西,过了饭点儿了,来来来,相请不如巧遇,一起再吃点儿!”钟百炼邀请。 “百炼兄,我今儿是请客的正主走了,我又吃了个饱,真吃不下了!”莫小年说的是实话。 “这样,我就喜欢跟你聊天,你喝茶抽菸,走走走。”钟百炼说著就搭上了莫小年的胳膊。 莫小年推脱不过,又进了砂锅居。 刚才的伙计一看,明白这是又让熟人拖进来了,“爷,您的人缘可真好!” 又进了另一个包房,钟百炼和老夏没那友三那么奢侈,点的不多。 他俩吃,莫小年喝茶抽菸。 一开始主要聊一些瓷器上的事儿,后来聊到了大便楨乡那次买龙泉窑。 钟百炼好像特別討厌倭国人,说起这事儿又是一阵大笑。 后来聊开了,莫小年也问了一些心中疑惑,之前不是太熟,没好意思问。 “百炼兄,之前那个荆軻刺秦王大罐,你说是祖上之物丟失,现在是重新找到,找到之后为何没有立即妥善处理,反而就带著去了西山陆五奎家里?” 钟百炼此时笑了笑,暂时放下了筷子,也点了一支烟:“兄弟你有所不知,我是景德镇人氏,我们祖上和瓷器渊源颇深。 太平天国时期和满清覆亡前后,这两个时期,遗失之物甚多,光是青花器就不少。 当时,我在京城收了三件东西,开始並没有关联祖上遗失之物。 尤其是元青花大罐,你也知道,世人只认永宣青花,元青花爭议颇多,我记得祖上並无元青花的记录。 东西丟失之后,我一看就知道是陆五奎的手脚。但当时景德镇突然有要事需要我回去处理,我便留话离开了。 陆五奎这样的小虾米,回来再处理他不迟。 回去之后,我一查传下来的老谱,发现確实有一只元青花大罐,画片荆軻刺秦王。 但没说底款的特点,也没说是元青花还是永宣青花。只说了画片的几处细节。 好在我当时看得细,记得准,这才对上了。 但是景德镇的事情也很重要,我得先处理完,才来京城。 这趟来京城,也有別的事儿。陆五奎和陆永熙,捎带处理了而已! 但我没想到,能认识小兄弟你!这才是幸事!哈哈哈哈!” 钟百炼一口气说了很多,莫小年本以为他两三句话就说清楚,“嗐,我见了陆五奎和陆永熙都受了伤了。” “那是老夏略略出手而已。钱我也都要回来了,该是我的,一分钱也不能少。”钟百炼略略犹豫,还是说道:“其实我上次去宝式堂,是因为那件北宋官钧花盆是被陆五奎的老娘卖到宝式堂的,想问问你出手没有。见了你又想,钱我都拿回来了,就没问。” “百炼兄,那个花盆还在铺子里。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力给它找个好买主,不让它落入洋人之手!” “兄弟,我还没说,你就明白了。”钟百炼大笑,“其实小来小去的东西无所谓,本来也不能阻止买卖。但有些好东西,留下是有意义的。 “对,百炼兄,我也是这么想的。” “英雄所见略同。”钟百炼忽而压低了声音,“兄弟,这一次来京,我又发现了一件重器。” 第133章 出手晚了 第133章 出手晚了 莫小年一听,钟百炼说“发现”,而不是“收了”,这意思难道是还没到手? “什么好东西?” “永乐甜白抱月瓶!”钟百炼见莫小年的表情还是很稳,又添了一句,“暗刻龙纹!” 莫小年的表情虽然变化不大,却也不由抬高了声音:“噢?百炼兄,这样的东西,来路肯定不简单啊!” 钟百炼点点头,“对,王府里的东西。” 莫小年接著问道,“那现在这件东西在哪里?还在王府里?” 钟百炼扭头说道,“老夏,拿出来吧,小莫兄弟值得信赖。” 老夏来的时候,是背著一个包袱的,此时他听了钟百炼的话,便把放在一边的包袱解开了,取出了一个锦盒。 “百炼兄你这都带来了,那还说发现”?这不就算到手了嘛?” “这个嘛,因为確实还不是我的。你先看看。” 老夏在一旁的椅子上放下锦盒,莫小年起身打开,取出了这只抱月瓶。 一上眼,便能篤定,確实是永乐甜白。 永乐甜白,可算得上明清两朝的白瓷之首。 號称甜白,也有人称之为甜白釉。其实它的釉不是白的。“甜白釉”虽然常用,却不规范,只不过行里人都清楚,用久了也都不纠正了。 瓷器的釉,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无色透明釉;另一种是有色釉,釉里加了著色剂。白釉也属於有色釉。 但是永乐甜白,是精选瓷土,去除杂质,然后用纯净的透明釉,从而烧出如此之白的瓷器。 同时,要想白,胎薄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这件永乐甜白抱月瓶的胎,也是十分轻薄,整体也不算大,高度在二十厘米左右。 抱月瓶这种形制,最早来源於宋元时期少数民族的马掛瓶,左右双系。 后来演变成颈肩两侧双耳的形制,又加上瓶腹往往圆形似月,双耳如同抱月,故此得名抱月瓶。 而这件永乐甜白抱月瓶是葫芦口,竖颈圆腹圈足,颈肩两侧的双耳则为如意形。 最吸引人的,还是腹部暗刻龙纹,作盘旋飞天之状,龙形矫健,气势威武。 足底有款。 篆书暗刻,细如铁线:永乐年制。 有款的永乐官窑,可了不得。官窑正式开始落年號款,自永乐始。所以,永乐一朝的官窑,有很多是没有款的。 这是一件珍品,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看完之后,莫小年小心放好,才道:“百炼兄,果然是重器啊!这东西就算放到王府的珍宝之中,那也毫不逊色!” 钟百炼面露得意之色,“兄弟,你觉得能值多少?” “说不好,这东西太少见了。” “一万大洋的话,你觉得值不值?” “值!高点我说不好,一万这种低价,那肯定算捡漏了!” “他要金条,两百两。”钟百炼接口道。 莫小年想了想。 如果是现在,民国八年,就黄金和大洋的兑换比率来讲,一两黄金大约能换四十多块大洋。两百两黄金还不到一万块大洋呢。 但黄金一直是硬通货。再过十年八年的,一两黄金就会变成能换一百块大洋。 等到1937年以后,一两黄金就能换一千块大洋! 甚至一两黄金换一万块大洋的情况,在有些年份也出现过。 黄金,是货幣最后的避风港。 不过就现在来说,大洋换金条,还是比较稳定的,起码这几年之內可以正常兑换。 莫小年笑道,“百炼兄这是不想用黄金?” 钟百炼笑著摆摆手,“我的意思是,就黄金和大洋的兑换情形来说,还不到一万大洋呢。” “噢,这个意思。”莫小年点了一支烟,“那,东西都已经在手里了,价钱又定了,百炼兄你不就差给钱了么?东西基本就算你的了,还说发现了一件重器?不就是你到手了一件重器嘛!” 钟百炼也点了一支烟,“毕竟还没给钱嘛,没有最后完成交易,就还不是我的东西。” “货主能把东西先给你,那就是很信任你了。”莫小年接口。 “嗐,其实是何上善何兄担保。”钟百炼解释:“我就是因为谈这件东西,今天才吃饭晚了。也是你有缘得见这东西,今晚我刚从货主那里拿走,过来想吃饭,碰上你了。” “那何兄呢?怎么不跟你一起来吃饭?” “我走的时候,他还在跟货主谈呢,他在谈著一幅画。” 莫小年不由问道,“他不会还在王府里吧?百炼兄,哪个王府能透露么?” 钟百炼笑了笑,“兄弟,这里靠哪个王府最近?” “礼王府?” “对!闹鬼的礼王府。” 礼王府的房,豫王府的墙。 礼王府的规模確实不小,分东、西、中三路。光是中路,就有正门、二道门、银安殿、穿堂门、神殿、后罩楼等;而西路是花园;东路是內宅。 而在末代礼亲王故去之后,民国自然就不存在亲王了,只剩下后人和一些僕人。 礼王府也一直比较冷清,去的人少,因为一直有闹鬼的传闻。 据说礼王府一直有奇异的旋风,另外还有院內埋尸、阴魂不散,等等说法。 这些东西,莫小年一直是不太相信的。闹鬼的根源,无非是王府之中出过什么冤案亡魂的。 民国之后,王府冷清是必然的,有的甚至已经变卖了,比如克勤郡王府。礼王府也没摆脱被变卖的命运,当然,这是后话。 不过,到礼王府收东西的人確实少。何上善不仅能搭上线,还能给人做担保,那真是不简单。 莫小年灭了一支烟,不由顺手又点了一支烟,他心想,这个何上善和钟百炼,是真能收东西啊! 而且这俩人一个擅长字画,一个擅长瓷器,好像同属一个大的团队,又分工负责不同项目一样。 “兄弟,想什么呢?是不是也想收点儿礼王府的好东西?”钟百炼见莫小年有点儿出神,接口问道。 “我?现在出手晚了吧?”莫小年下意识地说道。 “让你说对了,我们出手都晚了。这件永乐甜白抱月瓶是因为留在柜子一角没被发现,何兄看的那幅画,则是留在柜子顶上滚到最里边了!” 莫小年眉头皱起,“噢?听起来这是被人打包了?” 第134章 董源董元 第134章 董源董元 “是啊,何兄在京城也算消息灵通人士,结果还是晚了一步。”钟百炼嘆气“希望不是倭国人收的。” “连是谁打包收走了东西都不知道?” “其实也不算打包,人家只是卖几个屋子的东西,而且是王府的人从各屋搬运集中到一处。所以才有两件遗落的。”钟百炼接著介绍:“这一批东西的买主,据说是个中年人,带著两个年轻人。但是这三个人,一看就不是正主,只是为幕后的正主出面干活的。” “原来王府的东西还没搬空,那以后还有机会。”莫小年接口。 “那就不知道哪年了。现在虽然是民国了,有些王府的东西也卖光了,比如恭王府,除了书画,都让倭国人打包了。但是礼王府,往外出东西比较慢。” 莫小年回想了一下前世的记忆,好像还真是,礼王府直到二十年代后期,才租了一半出去;直到四十年代,王府才被变卖。 “我明白了,百炼兄你还没给钱,是想等何兄的画,到时候一起。”莫小年又问道,“那幅画,想必也不是凡品吧?” “那肯定的,一般画能入得了这老哥哥的法眼么?” “谁的?” “董源!” 莫小年一听,好傢伙,居然是董源,果然不凡! 就凭董源的名头,谈这么久没谈完都是正常的。 此时老夏已经吃完了饭,钟百炼就此开口道:“老夏,反正不远,要不你去礼王府门口等等何兄,若他拿了那幅画,也能保证安全。接到后,你和他直接过来算了!” “好!”老夏点头就走。 再度关门之后,对董源这幅画十分感兴趣的莫小年不由说道,“百炼兄,你既然看到了这幅画,那我再问两句。” “行,我就知道你兴趣大,虽说待会几何兄说不定就拿来了,但你想问就先问吧。” “画片什么內容?” “雨后初晴,山峦雾靄,飞瀑流泉。”钟百炼很有文采地概述之后,又提了几个点详细描述了。 “晴嵐飞瀑图?” 莫小年竟然直接“命名”。 “哎?你跟何兄还真有点儿心有灵犀啊,这画上没有题跋命名之类的东西,但是何兄也这么来了一句!”钟百炼面露惊讶之色,继而拍掌。 实际上,並非莫小年跟何上善心有灵犀,只是百年后他在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见到过一幅《晴嵐飞瀑图》。 钟百炼的描述很详细,所以很容易对上。 不过,弗利尔美术馆的那一幅,行里大多认定是明代仿作,並非董源真跡。 但是现在何上善正在和礼亲王后人谈的这一幅,到底是不是真跡呢? 莫小年轻咳两声,“百炼兄,依你看,那幅画,是否董源真跡?” 钟百炼摆摆手,“兄弟啊,不要说是不是董源真跡了,就是年份能不能到五代末、北宋初,我也不敢定论。在何兄面前,我的书画水平,连入门都算不上。 顿了顿,钟百炼又道,“而且,那一幅画只剩画心了。画心长度在一米半左右,宽度大概两尺,我感觉是老绢。” 莫小年点点头,“有落款和鈐印么?” “鈐印没有,有落款:北苑副使董元。” “哪个源?”莫小年追问。 董源的落款,源,元,是有学问的。 五代时期,董源曾在南唐当过北苑副使这个小官,所以后世也称董源为董北苑。 同时呢,董源的画作,董源,董元,都曾用过。 董源这个人,史料相对偏少,具体哪年出生的都没有定论,只有一个去世年份。 董源传世的画作其实不算少,当然仿作也很多。不管是真跡还是仿作,落款董源和董元也都曾出现。 这里头是有规律的,落款的名字前头,加上“北苑副使”或者“臣”的,一定是董元,而不是董源。 落款是董源的,前头一定也没有“北苑副使”或者“臣”。 当然,这说的是真跡和一些歷史上的老仿、顶级高仿。有些粗製滥造的低仿,看了两眼就能戳穿的,符不符合这个规律也不重要了。 这肯定不是偶然的,不过也一直没有定论。 有一种观点莫小年是赞成的,那就是:董源是他的本名,当官之后,改名董元;去官之后,又使用本名。 北苑,指的是皇家园林。北苑使和北苑副使,就是负责为皇上和宗室到园林游乐的时候提供服务的。 绘画也是一种服务。 这確实是个小官。他当官改名,去官又改回来,甚至有可能是觉得这个伺候人的小官不怎么光彩。 同时,莫小年在美国弗利尔美术馆里见到的那一幅《晴嵐飞瀑图》,並没有发现同样的落款。 所以,莫小年一听钟百炼说有落款之后,才问他哪个源? “一元復始的元,並非源泉的源,符合基本规律。”钟百炼清晰回答。 莫小年点点头,心说如果待会儿何上善过来,看看就能知道是不是和弗利尔美术馆有相同的画面內容了。 而且,如果何上善从礼王府里拿下的是董源真跡,那么弗利尔美术馆的明代仿作,可能就是比著这幅真跡画的。 同时,也能跟著了解下,这幅真跡在清代是怎么流入王府的。 这时候,钟百炼又道,“我看了几眼,画上的披麻皴,很有开派宗师的风范。” “百炼兄,你说自己不懂书画,也太自谦了!”莫小年笑道。 披麻皴这种山水画技法,正是董源创始。顾名思义,如同披散开来的麻,交织错落,用来表现山石的纹理和结构,很是精彩。 “兄弟,我並没有自谦,在何上善这种人面前,我哪敢说自己懂书画啊!” 钟百炼也笑了,“我给你说,你见过他的鑑定水准,见过他的修补手段,你见过他的仿作吗?” 莫小年確实没见过。但是钟百炼既然这么说,那何上善的仿画水平,必定极高。 “百炼兄,你这么一说,我是真想见见了。 " “肯定有机会。你能卖给洋人龙泉窑梅瓶”,他也一样能卖给洋人名画”。” 两人正说著,包房外传来了敲门声。 > 第135章 京华散人 第135章 京华散人 “进来吧!”钟百炼听到敲门声,就知道是老夏。 老夏是一个人回来的。 “何兄呢?” “他走了,说要回去赏画。” “嘿!这老小子!”钟百炼接著对莫小年说道,“走,去看他的画,不让我们看,我们追著看。” 莫小年摆摆手,“百炼兄,我就不去了,回头有机会的吧。” 莫小年心里清楚,人家钟百炼和何上善的关係,那自是非同一般,但是自己和何上善,还没到那一步呢。 钟百炼想了想,“也好,那我也不去了,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结果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了。眾人一看,居然是何上善。 他摸了摸鼻头,“哈哈哈哈,我就是逗逗你们!” 莫小年也忍不住笑了,心说这何上善確实挺有意思。 他一开始真有可能想自己回去看,但估计又按捺不住想要过来分享一下。 果然,关好们之后,何上善就打开了手上的书画盒子,然后把画拿了出来。 这画只有画心,所以不能悬掛,何上善就把饭桌旁边的长条桌收拾乾净,把画放到了上面並压好。 “你们看,这必是董源的真跡··....” 何上善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 虽然说得多,却没有废话。 莫小年听得津津有味,受益匪浅。 “好了,今天先欣赏到这里!”说完之后,何上善將画捲起,重新收进了书画盒,又放好了书画盒。 然后他才点了一支烟,“这画能到我手,就是缘分!” “你先说花了多少钱?”钟百炼问道。 “一共三百两黄金。” “我这个抱月瓶他就要二百两,董源的画,只要一百两?” “拢共算的,不要分这么清楚。”何上善笑眯眯。 “行,反正是漏儿。”钟百炼摆摆手,也没再问。 莫小年却又问道,“何兄,这画,王府是怎么来的,说了么?” “你不是叫我何爷么,怎么改何兄了?”何上善一边说,一边还眨眨眼。 “百炼兄一直叫你何兄,我就顺嘴了,你要是觉得何爷舒坦,我就改回来。” “还是兄吧。”何上善接著说道:“这画,礼王府的人都不知道怎么收进王府的了。 想想也是,礼亲王,是清朝十二铁帽子王之首,从始封的代善开始,一共经歷了十几代,王府里的宝贝,多了去了。 不过,这幅画怎么没了装裱,还能说清楚。 说是嘉庆十二年,礼王府著了大火,东西毁了一批,也有抢出来的,还有没彻底烧毁只是受损的。 受损的东西,被分门別类集中处理。受损的字画当中,能保留住画心的,就把四边的装裱直接裁掉留存。 这一幅,就是这么个情况。” “原来如此。”莫小年点点头,“这画上没有任何收藏鈐印,说明没到过宫里,说不定是哪一代礼亲王收的。” 何上善笑了笑,而后又道,“其实礼王府的人拿不准到底是不是董源真跡,毕竟从北宋以来,董源的仿作一直连绵不绝。” “何兄鑑定董源的画有什么秘诀没有?”莫小年接著问道。 何上善又摸了摸他的大鼻头,“要是对老夏,秘诀就多了,因为他不懂啊,说一个就是秘诀。但是对你这样的高手,还真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老夏斜瞟了何上善一眼,“您笑话我,这多不高明啊!” 钟百炼哈哈大笑,“就是,不愿说就不愿说,还拿老夏当挡箭牌。” 此时,何上善深吸一口气,竖起一根手指头在眼前,“看董源的画,近视平平无奇,若是远观,无论村寺亭楼,尽皆杳然;若是晚景,远观峰顶还有反照之色。甚妙!” 莫小年:“.... ” “兄弟,你好像对他说的有点儿看不上?”钟百炼看向莫小年。 莫小年轻咳两声,“何兄说的,是沈括《梦溪笔谈》里写的。” “这你都看过?”何上善面露惊讶之色,“没蒙的了你啊!” “碰巧看过,何兄,你別老想著蒙我啊。” “得,被抓住了。”何上善伸手入怀,掏出一个书本大小长方形的扁盒,“送你一件东西吧!” 莫小年接过,打开,里头居然一本册页。 册页是一种特殊的书画装裱形式,最大的优点就是便於携带和欣赏。装裱一本成册,里头的书法或者绘画单页,尺幅也都不大。 册页最早是从唐代开始出现的。 新形式的出现,一般都是为了解决老问题。当时出现册页,是为了解决长卷不便于欣赏的问题。於是化整为零,把长卷切成一页页,每页单独装裱,最后集合成册。 这不叫册页,这叫页册。而且处理方式太过粗暴,所以並没有得到推广。 不过,切割长卷的方式很粗暴,若是把原本就是小页的画作集合成册,那还是不错的。於是从页册演变出了册页。 明清时期,册页流行。 確实好,集合成册,不容易丟,还更容易欣赏。 这跟集邮有异曲同工之妙,动物题材装裱一本,人物题材装裱一本,山水题材装裱一本,某个大师的作品装裱一本··莫小年一看何上善给的这本册页,封面带题签,写的是:明唐申十二生肖。 钟百炼也凑上来看了看,何上善就此对他说道,“今儿带出来本想送给你的,结果还是小莫兄弟懂书画,我临时改主意,送给他算了!” 钟百炼也不气恼,“唐寅的弟弟唐申?你自己画的吧?” “何出此言?”何上善又摸了摸鼻头。 “寅虎申猴,属虎的叫唐寅,属猴的叫唐申。唐寅是明四家之一,唐申会画画么?有传世作品么?”钟百炼反问。 “哈哈哈哈。”何上善大笑,“虽然你是蒙的,但是说对了,这確实是我臆造出来的。” 莫小年听后,心说好嘛,还以为真得了一本唐寅的弟弟唐申的真跡。 不过,即便是何上善臆造的东西,那也挺有意思。这纸用的是明代老纸,墨也是明代老墨,画工和书法,同样也是非同一般。 十二生肖里头,有的带落款,有的不带,落款形式不一,有“吴中唐申”,“正德三年”等。 此外,在生肖羊、生肖虎的单页上,还分別標註了是父亲和兄长的属相。 唐申的哥哥唐寅自然是属虎,而唐寅唐申的父亲名叫唐广德,是否属羊莫小年还真不知道。 在册页最后一页的空白页上,还有一处落款:京华散人。 这个字体和封面的题签“明唐申十二生肖”的字体是一致的。 不消说,京华散人,就应该是何上善的號。 此时,莫小年却面带惊喜:“何兄,原来你就是京华散人?!” 第136章 格古斋 第136章 格古斋 何上善点点头,“你好像很熟悉的样子。” “何兄是不是仿过一幅钱维城的《流江重峦图》?” “对!你见过那幅画?那是前年冬天仿的、去年年初卖的。卖了都快两年了,你那时候还没来京城吧?” “我是在奉天见的!”莫小年现在已经习惯了,直接推到奉天。 实际上,他是在前世百年后见过那幅仿作。 標准的“仿作”,並非想蒙人,因为落款说得明明白白:仿钱维城流江重峦图,民国七年腊月,京华散人。 当时他就对这个“京华散人”很感兴趣,因为仿画的水准太高了,若不加个落款说是钱维城的真跡,堪称以假乱真! 钱维城是乾隆十年的状元,官至刑部侍郎,他的山水画得到过董邦达的指点,算是当时內廷画苑的一个头儿。 在《石渠宝笈》当中,乾隆收录了钱维城一百多幅作品。 钱维城的书法也不错,他学苏东坡,“落笔苍润,秀骨天成”。 “那画都卖到奉天去了?带著仿写的款儿,是不大行。”何上善抬抬手,“另一幅都卖到法国去了!” “另一幅?”莫小年一听,“何兄你当时仿了两幅钱维城?” “对,一样的。只不过没落京华散人的款儿,当真品卖给法国人了!” 莫小年:“这么赚钱倒是快。” “再快也架不住花得多啊!”何上善嘆气,“今儿收两件东西,足足花了三百两黄金!” 钟百炼接口,“说得好像我不给你金子一样,收瓷器,我出钱,不用你的。” 何上善此时却盯著那个书画盒,“哎?董源这幅,我看也可以仿仿!” “董源的也能仿?”莫小年大吃一惊。 仿画这种事儿,即便是高手,那也得分情况。比如钱维城,相对好仿。但是董源,可就太难了。 而且做旧也难,毕竟是五代晚期的画家。 何上善笑了笑,“不过嘛,董源的画,仿起来难度確实很大。而且同时代的老绢不好找,做旧也会有很多麻烦的工序···...” 说著说著,何上善又看向莫小年,“最近琉璃厂找画的人多么?你要是有好买主,这董源的画我给你仿出来,利市对半分!买主最好是洋人!” “还真有!”莫小年一拍大腿,“汤大人啊!” “汤普森?”何上善知道汤大人,“这老皮条在书画上有几分眼力,那我可得好好做做!” “何兄想卖他多少?” 何上善又摸鼻头,“这可是董源啊!真跡我花了一百两黄金,仿品不得要他二百两?”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钟百炼撇嘴,“我一直憋著呢,礼王府的人怎么就能让你捡漏了?一百两黄金就把董源的真跡卖给你!” “我不是说了嘛!他们吃不准,而且是火劫余生、后来裁切下来的画心。” 何上善接著还举例说明:“我给你说,有时候捡漏了,卖家说不定还觉得卖了个好价钱! 不管捡漏还是打眼,说白了就是见识、眼力、消息的不对等。 当然了,有时候还有些辅助作用。 比如我能一百两拿下这幅画,你花二百两买抱月瓶也有辅助作用” “说得很好,不要再说了。”钟百炼打断,“还是说你仿画的事儿吧!” 何上善看著莫小年:“我说真的,你要有汤普森的路子,得利分你一半!我的路子不能老走,毕竟是蒙人的活儿。从你那里走,更好。” “人家宝式堂是个大铺子,万一洋人找后帐···”钟百炼插了一句。 “你这是不信我的手艺。”何上善又看了看莫小年,“我有一幅仿明代大家的,已经在洋人的博物馆里掛著了。” 莫小年却云淡风轻,“何兄,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手艺,而且汤普森的情况你可能也不了解,他虽然眼力不弱,但有时候睁一眼闭一眼,求財嘛!” 何上善听后,“哦?那乾脆省点儿事儿,我用明代的老绢老墨,仿董源这幅晴嵐飞瀑”,告诉他明仿卖给他算了。” 莫小年打了个激灵,突然想到了美国弗利尔美术馆的那幅明仿董源! 那一幅不会是何上善的手笔吧? 此时,何上善却又道,“不行,我想起来了,之前后门有铺子卖过洋人一幅明仿董源!那么大尺幅,才卖了一千大洋!太少了太少了。” 莫小年接口问道,“何兄,其实你愿意怎么仿怎么仿,到时候我就说是从西河沿鬼市收来的,让汤普森自己看就是了。 “行,我就照真跡来了!” 两人握手,合作愉快。 “我今儿太困了,先走一步,你们继续。”莫小年隨后便拱手告辞。 “我也不假客气留你了,让老夏送你。”钟百炼应道。 “不用不用,我叫个车得了。” 话虽如此,老夏还是跟著莫小年出了包房,帮他叫了洋车,看他上了车才回去。 回去之后,他进去打了个招呼,就守在了门口。因为钟百炼和何上善有要紧的话说。 何上善还没吃晚饭呢,莫小年走后才开始吃,边吃边说。 “我们是不是应该在京城搞一个大铺子?在琉璃厂最合適,如此布排,除了出仿货、收好货,还可有诸多之用。”钟百炼点了一支烟。 何上善:“老爷子早就安排好了,就在琉璃厂开店,名字都给起好了。 钟百炼:“嗯?我怎么不知道?” 何上善:“他让我告诉你的,说是费劲算过了,就这么定了,我忘了给你说了。反正现在又开不了,早知道晚知道无所谓的。” 钟百炼:“叫什么?” 何上善:“格古斋!” 钟百炼深吸一口烟,“现在开不了,什么时候开?这种事儿,不能一直拖著吧?” 何上善:“太炎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开!老爷子的意思,是让他当东家。” 钟百炼:“明白了。老爷子的位子,以后怕也是太炎兄来坐了。他们土字口此行去美国追討颯露紫和拳毛,若能追回,当是大功一件!” 何上善忽而停了吃喝,也点了一支烟,看著钟百炼说道:“这老爷子的位子,除了太炎,谁坐,你能服呢?” “这倒是,我只服他!” > 第137章 文物三言,半壁江山 第137章 文物三言,半壁江山 何上善点头,“人都说举贤不避亲,但是一旦沾亲带故,又会说裙带关係。 “” 顿了顿,“只有太炎,虽说是老爷子的孙子,但各个字口的掌眼无一不服。” 钟百炼摆手,“都出了五服了,算不得沾亲带故。而且服不服的,哪个眼力能比的了?不说別的,我们钟家世代在景德镇经营瓷器,我在瓷器上的眼力却不如他!” “这倒是,在字画上,他虽然没有修补做旧的手艺,但说眼力,我亦是不及啊!” 钟百炼又道,“没想到啊,老爷子和小莫兄弟,竟然同住一小院,我还以为老爷子一直住的是东城那处三进带跨院的大宅。” 何上善嘿嘿两声,“不要说你平时不在京城,我都是刚知道。我们见他,都是在天桥的算命摊子或者那处大宅,谁知道他狡兔三窟。” “咳咳,狡兔三窟,別乱用词。”钟百炼话虽如此,却也坏笑两声,“对了,听老爷子的意思,对小莫兄弟讚赏有加啊,会不会让他进来?” 何上善摆摆手,“依我看,老爷子没有这个意思。不过,小莫兄弟倒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对,这位小兄弟值得信赖。”钟百炼又拿起烟盒,递给何上善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你说,要是以后太炎兄上位,谁来继任土字口掌眼?” “我说了算么?那得太炎来定。” “谁说让你定了?让你猜。” “哈哈哈哈。”何上善大笑,“猜的话,那肯定是小郎!他那手见工知人的绝活儿,我是嘆为观止。” 钟百炼点点头,“是啊,一看玉器的工手,不管有没有款儿,立马能判定工匠;玉器行里,有著大量无名工匠,即便他说不出姓名,也能判断工匠所处地域和派別,太厉害了!” “名字起得也好,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郎谦玉,字先琨。”何上善嘆道,“不瞒你百炼,在土字口的能人里头,我最喜欢他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对了,小郎这次不来京城了对吧?”钟百炼又问。 “对,太炎去了美国,他是从苏州直接去了陕西,好像玉工王孙寿墓葬丟失之物,有线索了。”何上善又道,“再说了,中谷商会每次收货,几乎都没有像样的玉器。” “玉工王孙寿的墓葬清末就被盗了,尸身一手一件玉器,流出不知所踪,小郎这次若能得到一件,那也算收穫颇丰。” “嗯,毕竟跟传国玉璽有关。” 何上善习惯性摸鼻头,“太炎若能追回颯露紫和拳毛,小郎若能找到传国玉璽的线索,他们土字口这下子可大发了!不过” “不过,都是难如登天。”钟百炼接口道:“我听说,颯露紫和拳毛,已经和美国宾大博物馆签了合约,而且已经封装。想要弄回来··毕竟这是在美国而不是咱们国內。 老爷子能运筹帷幄,巧借昭陵附近村民力量,保住剩余四骏,已属难能。 不过,太炎兄这次去美国,不管能不能带回二骏,都算是开启了一次先河! 至於小郎去陕西,就算得到玉工王孙寿墓葬里的玉器,至多也就是能进一步確定传国玉璽的材质。 王孙寿虽然是秦朝雕刻传国玉璽的工匠之一,但传国玉璽不知所踪却不是在秦朝,后唐李从珂还抱著投火呢! 何况,距今最近的传言是,说乾隆曾经得到过传国玉璽。 所以,仅靠王孙寿墓葬之玉,就得到传国玉璽的线索,同样难如登天啊。” 何上善灭了烟,“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们先都干好手头的活儿吧。走人?” “走了!” 两人就此离开了。 而此时,莫小年也回到了四合院。 今晚的月光很好,山清又在院里踱步,面带愁容。 莫小年笑了笑,“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年哥回来了?又笑我。”山清说道,“七爷爷今天告诉了我大哥的消息。” “噢?许老爷子现在睡了?” “没,他出去了,说今晚有事儿,不回来睡了。” 莫小年点点头,“那,你大哥,没什么不好的消息吧?” “他人没事儿,就是在美国,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你大哥在美国啊?留学还是公务?” “七爷爷说有些生意要做,让我不要担心,也让我告诉姐姐一声,肯定能回来,就是时间不好说。” “山清,我老听你说你大哥,感觉不是凡人,今儿我冒昧问下他的名讳可否?” “年哥,你也不是外人了,我告诉你:许太炎,字烜赫。” “什么?许太炎是你大哥?”莫小年大吃一惊,“你大哥是不是精通古董鑑赏?” “对!我学书画鑑定和装裱,就是受我大哥影响。” 莫小年深吸一口气,平復情绪,又点了一支烟,“你放心,你大哥会回来的” 。 莫小年没有想到,山清的大哥居然是许太炎。 许太炎的名头,那可太大了。 文物三言,半壁江山! 说的就是民国时期,有三个人在文物古董这个行当里的影响力。 他们的名字,都带一个言字旁。 许太炎,谢流斋,谭如肃。 不过,现在只是民国八年,还没有这个说法。 此时,年纪最大的谢流斋在四十岁左右,名声早已经不小了。 而许太炎的年纪,应该在三十岁左右,即將出名。 莫小年前世掌握的资料,许太炎在琉璃厂,有一个很大的铺子,名曰“格古斋”。 但现在还没开。 估计回来可能就会开。 而年纪最小的谭如肃,还不到二十呢,现在一点几名气都没有。 文物三言,半壁江山。这个说法在四十年代才会有人总结出来。 只不过莫小年已经“提前”知道了而已。 这三个人当中,尤其以许太炎最具传奇色彩。 他在文物古董鑑定方面是个天才。琉璃厂的“格古斋”,在行里颇受追捧,而且还曾有“许一眼”的雅號—一不管真假,一眼定性。 而且,许太炎的背景也十分神秘,据说人脉颇广,却从不为官方做事。 现在山清说是他大哥,又有去美国的经歷,更是让莫小年好奇了。 至於谢流斋,莫小年刚了解到的太顛方鼎就是他搞出去的,他的名气主要是臭名昭著。 谭如肃,虽然现在还没什么名气,但从三十年代开始,他將会一步步组建庞大的造假集团! 作为民国时期最大的古董造假集团的掌舵人,谭如肃的造假项目,以古画为主,青铜器、瓷器也有涉猎。 其中,不乏以假乱真的超级高仿。不客气地讲,后来说不定哪位收藏家甚至哪个博物馆里,还有谭氏集团做出来的东西。 第138章 贝勒府没了 第138章 贝勒府没了 莫小年正在自己琢磨呢,山清接著问道:“哎?年哥,你说我大哥一定会回来?” “我的意思是,吉人自有天相嘛!再说了,这不是刚给许老爷子捎信么,说明在外头还是很不错的。”莫小年笑道。 山清犹豫了一下,说道,“年哥,其实我、我姐,和我大哥,是两个妈。” 莫小年没感到意外,因为山清和水秀就差两岁,却跟许太炎差十岁以上,有可能就是大小妈。 “都不在了?”莫小年接口问了一句。 “对,我大妈很早就去世了,我大哥也很早离家独立了。”山清接著介绍:“后来我们父亲去世,我大哥不仅没有爭一分我父亲留的財產,而且还又给了我们一笔钱。 但是我妈那时就抽上了福寿膏,戒不掉,这玩意儿花钱太快了! 上次我大哥离家之前,还找了郎中帮她断癮,並且又留了一笔钱。 但是我大哥刚走,她就又抽上了。没多久,连房子都给抵出去了,人也痛苦难当,最后,跳了河· 莫小年听完也不是滋味,心说山清水秀的家庭挺不幸的;而水秀的性格过於刚硬,可能就是这么养成的。 许太炎这一趟出去时间太久,怕是他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变故。 “山清,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莫小年拍了拍山清的肩膀。 “我明白年哥,这都是命。”山清点点头。 “对了山清,要是你大哥回来,在京城开个古玩铺子,你会去跟著他干么?”莫小年又问。 “不会。但是你开,我想来。”山清回答很快也很坚定。 “哦?为什么?”莫小年颇感不解。 “我大哥太高深,听他教导可以,但是跟他干活儿,我觉得会很不舒服。” 莫小年哑然失笑,没想到是这么个原因,“你的意思就是说我不高深了?” “你不是不高深,我感觉你身上有一种特別的东西,怎么形容呢?对!平等思想。” 莫小年知道山清经常看一些新潮杂誌,“山清,有些事情自己明白就好,可不要隨意乱说。” 山清点头,“年哥你答应我,如果你以后开铺子,让我去。” 莫小年本没有开铺子的打算,乱世洪流之中,只能见机行事。但山清言辞恳切,他便说道:“若是能开,必当招你。” 山清郑重抬手,“一言为定!” 莫小年与之击掌,“一言为定!” 第二天上午,莫小年本想睡个懒觉,却迷迷糊糊被院子里的声音吵醒了,出门一看是许半仙在指挥几个工人布线。 原来他装了电话,电话机就放在他的正房堂屋。 “老爷子,您可够洋气的啊,电话都装上了。”莫小年招呼。 倪玉农也曾说要给铺子装个电话,却迟迟不见动静,这许老爷子在自己住的小院儿都装上了。 “这可不是洋气,有个电话方便,万一你小子出啥事儿,报警都方便。”许半仙呵呵笑道。 “这天儿没法聊!我怎么一起来就出事儿了呢?”莫小年摆摆手,“得,我洗脸刷牙上工去了。” “以后有事到我这里打电话。”许半仙跟了一句。 “得交电话费对吧?” “臭小子,你愿意交我还能拦著么?” 莫小年进了宝式堂,桂生乐呵呵迎上来,“来了?我给你说,那套嘉道民窑的杯子卖出去了!整一千,老秦去给於队长送钱去了,然后咱们三个分五百。” “我说你这么高兴,有钱分啊。” “於队长是老秦的內侄,依我看,老秦两百,咱俩一人一百五,咋样?” “成。”莫小年不爱在小事儿上磨嘰,顺口问道,“谁买的啊?” “汤大人!” “汤大人最近逛琉璃厂有点儿勤了,嗯,以后有好画可得想著他。” 莫小年想到了何上善准备仿的董源《晴嵐飞瀑图》,这玩意儿卖好了一举两得。 “对,汤大人又问画了,还说最近市面儿上郎世寧忒多。郎世寧本来就是洋人,没意思。” 桂生又问莫小年,“对了,郎世寧是英国人还是法国人?” “他是义大利人,出生在一个叫米兰的城市。” “米兰,这名字有意思。” 两人正聊著,却见那友三急匆匆进来了,“能走开么?” 莫小年问:“怎么了?” 那友三在瞥了桂生一眼之后说道,“你跟我走一趟吧,帮我个忙。我想买件东西,看不懂。买好了可是个大漏儿!” 桂生先开口应道:“三爷,別著急,现在铺子里也没啥事儿,他跟你去就是了。” 莫小年嘆了口气,对桂生说道,“那我就走一趟吧。” 那友三一摸口袋,摸出两块大洋,直接一手拿起桂生的手,另一手拍在了他手上,“上午我把他包了,你多干点儿,这算酬劳!” 接著那友三拉著莫小年就走。桂生跟在后头喊道,“三爷,您还有钱叫洋车吗?” “我买洋车的钱都有!” 那友三其实早就把车叫得了,在宝式堂门口一侧等著呢,他和莫小年上了车,招呼车夫:“西城,恭王府西边,贝勒府南门!” “好嘞,两位爷坐稳嘍!” 莫小年一听,不由问道,“金胖子不是不找你出东西了么?” 那友三扭头对莫小年咬耳朵,“他出事儿了!我一想本来也不能在你们宝式堂说,乾脆拉你去贝勒府门口看看吧! “什么?不会死了吧?”莫小年也对那友三耳语道。 这些话让车夫听到確实不好。 “人没死,家没了!今儿不是打算给他送一千银票嘛,结果我去了一看,好嘛,有人正在接收这贝勒府呢!” “这么快?”莫小年倒吸一口气,“房子都没了,说明东西已经出光了啊! ” “谁说不是呢!” 莫小年想了想,“人家比咱们会玩啊,拉他进长兴俱乐部去赌,几个来回就杀了个乾乾净净。” “这特么哪是俱乐部啊,这是俱掏空啊!” “三爷,这事儿咱们也没办法了!”莫小年嘆气,“人家要搞他,肯定是一步步早就算计好了,现下这房契估计都过手了!” “办法肯定是没了,和金胖子交往一场,帮他善善后吧,这一千块银票也得给他。” 第139章 玩一把 第139章 玩一把 莫小年点点头没说话,心下却道,那友三这时候还能想著把一千银票给金承淙,算是不错了。 墙倒眾人推,这时候不给,也就这么混过去了。 到了贝勒府门口,莫小年和那友三下车。 莫小年看到,贝勒府门口果然围了很多人,还有人在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门口一侧停著几辆马车,还有两辆黑色轿车。 围观的,大多是附近居民,一边看,一边议论纷纷。 莫小年和那友三走上前去,站到了人堆里。 这时候,莫小年看到了两个熟人从贝勒府走了出来。 一个是武小閒,他拿著一张清单,正在核对什么;他旁边的一个身材高大肥胖的男子不知在说著什么。 另一个,居然是水秀! 她也拿著一张清单。 確切地说,是水秀、武小閒、高大肥胖男子在一起交流。 “那个人是金胖子吧?”这是莫小年第一次见金承淙,猜测是他,扭头问那友三。 “对,是他。”那友三皱眉,他认识武小閒,却对水秀没了印象:“武小閒是债主我不奇怪,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和武小閒明显不是一路··“中谷商会的人。长兴俱乐部有倭国人的股份。”莫小年当然明白,水秀是代表中谷商会京城支店来的。 话音未落,池田四六又从里面出来了。 他身旁还跟著一个点头哈腰的男子,看打扮像是贝勒府的管家之类的。 见此情景,莫小年又明白了一些事情。 第一,池田四六在后头和管家出来,那就是要具体了解宅子院子的一些情况,这说明拿下贝勒府的人是他。 同时水秀和武小閒一起跟金承淙交流清单,说明贝勒府里的古董,是武小閒和中谷商会共同瓜分的。 第二,怪不得之前池田四六找上自己,要挖自己去中谷商会京城支店工作。 除了从“熟人”口中了解自己的眼力,还因为他知道了贝勒府的一部分东西是他在帮著鑑定和出手。 而金承涂在长兴俱乐部赔个精光,也应该是武小閒和中谷商会联手做局。 即便满清覆亡,即便老贝勒死了,即便金承淙四体不勤五穀不分·····但,他只要守住家业,细水长流变卖古董,也足够让他后半辈子活得舒舒服服! 可他嗜赌。 十赌九骗。 事已至此,莫小年摇摇头,转身就走。 “哎?別忙走啊!”那友三急忙追了上去,“不是说帮他善后么?” “他戒不了赌,就永远善不了后,你不是要给他最后那一千大洋么?你知道穷人一千大洋能过多少年么?” 此时,不远处却传来喊声:“这不是那三爷和小莫兄弟嘛!” 武小閒走上前来。 想是刚才那友三喊住莫小年的时候声音太高,引起了他的注意。 而武小閒这一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包括池田四六和水秀。 “武先生,久违了。” 人家都过来了,莫小年也不好不打招呼。 “小武爷,你把金胖子的东西包圆儿了,厉害啊!”那友三皱著鼻子竖著大拇指。 武小閒笑了笑,“我只是不要脸跟著抽几成,见笑了,池田先生才是大债主” 。 此时池田四六也已经走上前来,看来该处理的已经处理完了。 水秀看到了莫小年,却並没有上前,忙著站在马车边指挥装车。 “莫桑,我们是有缘分的!”池田四六指了指贝勒府的大大门楼,“中谷商会京城支店,以后將搬到这里办公,而以前的场地,会变成对外收货的门市部!” 那友三哼了一声,对莫小年道,“你们聊,我去给金贝勒送钱!” 说罢直接走向了贝勒府的门口,走向了站在门口哭丧著脸的金承漂。 “他算什么贝勒,他老子民国死的时候就不算贝勒了,他只是一个败家子!”武小閒冷笑,“长得倒是又高又胖,有个鸟用。” 武小閒比池田四六还矮,高大的莫小年站在他俩面前,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相请不如偶遇,今天中午,我请客,两位赏光吗?”池田四六做了个夸张的动作。 莫小年忍俊不禁,主要还是池田四六长得像新佑卫门,莫小年的童年快乐之一。 “看来莫桑是愿意的!武桑你呢?” “却之不恭。”武小閒冲池田四六拱手。 莫小年却摆摆手,“我中午確实有约了,不好意思!” 池田四六没说话,武小閒接口道,“小莫兄弟,有没有兴趣玩一把?” “玩什么?” “贝勒府和贝勒府里的大部分东西,都被池田先生收了,我呢,跟著凑热闹,只收了二十几件··....” 话音未落,莫小年打断,“武先生,那不叫收吧?好听点儿,叫抵债。说难“好了好了,既然难听就別出口了。”武小閒也打断了莫小年:“我继续说玩法。 我收的这二十几件东西,只是大致看了,但也没时间细看。 咱们中午一起吃饭,我隨便带一个盒子,去了再打开,咱俩斗一斗鑑定如何? 就请池田先生当裁判品评。 我输了,东西归你!” 说到这里,武小閒停了。 莫小年心想,都说这武小閒是京城古玩四公子“林罗仇短”中眼力最高的,而且此人极为自负,怎么只说输的情形呢? “武先生,要是你贏了呢?” “我贏了,你和那三爷一起,帮我买下一件东西。金承淙还有一件东西不肯卖,我们也不能强买。” 莫小年一听,贝勒府都没了,还有东西不能卖?莫非是金承淙隨身带著呢? 而契约上只写了贝勒府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件黄玉诗文扳指,乾隆爷赏赐给他祖上的,上下阴刻勾云纹,中间刻录信天主人自箴诗”。” 莫小年一听,“信天主人自箴?那不就是乾隆自我勉励么?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赏赐出去?” 武小閒哈哈一笑,“兄弟,咱们现在不管他怎么来的,扳指呢,就戴在他的手上,他不肯卖给我。你放心,这一件我可以用行价收!” 莫小年也笑了笑,“金承淙身家都让你们赌光了,现在又要跟我赌?” 第140章 不能玩 第140章 不能玩 “这不是赌,这是玩,你输了,不输钱不输东西,只是帮忙去当说客,何乐而不为?”武小閒笑道。 “要是说服不了金承淙呢?” “说服不了,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莫小年摆摆手,“我就算贏了,也不敢要你的东西啊,武先生。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和那三爷,就是借著金承淙混口饭吃,他哪能听我们的?真是有心无力。” “为什么我觉得是有力无心呢?”武小閒一直掛著笑。 “这样吧,武先生,玩一把就算了。我直接去劝说他试试吧,如何?成了我去找你,不成那就算了。” 武小閒收了笑,“好,那就拜託了!不过,即便不成,你也给我打个电话吧” 。 说罢,便报了一串电话號码。 “行,我记住了。”莫小年此时看到,那友三和金承淙已经往贝勒府门口另一侧走了,便快步追了上去。 莫小年很清楚,和武小閒,不能玩。 如果贏了,那肯定是得罪武小閒。这个人不仅有个军阀老爹,本人也在交通部,而且有点儿阴惻惻,得罪他估计是麻烦多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果输了,也没有他说的那么轻巧,说服不了金承淙就算了。你这是跟人打赌,人家输了有东西赔你,你输了,就这么简单? 但若是既不玩、又没有任何说法,就这么走了,那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他。 所以,嘴上答应他去劝说金承淙,然后赶紧撤了,算是最好的应对方式了。 莫小年也没打算劝,回头就给武小閒说尽力了即可。 等莫小年追上那友三和金承淙的时候,他俩已经拐到了贝勒府的侧墙边上。 “我先给你介绍下,这就是莫小年!”那友三拉住金承淙站定,又对莫小年说道:“这就是金贝勒,你只知其人首见其面。” 金承淙苦笑,“老三,你就別拿我打鑔了,我就是没输掉贝勒府,那也不是贝勒,我阿玛才是贝勒,我就是个败家子!” 莫小年一听,金承淙的自我评价,简直跟武小閒说得一样。 同时,莫小年也注意到,金承淙的右手大拇指上,確实戴著一枚黄玉扳指。 一眼大开门,典型的乾隆宫廷造办处的工。 料子也是上品,色如蒸栗,油润细腻。 只是上面刻的诗文这样看是看不清的。 但如果真是武小閒所说的《信天主人自箴诗》,那必是乾隆自赏自玩之物,赏赐出去不太可能。 並不是说乾隆自己赏玩的东西就不会赏赐,而是除了这一点,更重要的是上面的诗文很特殊,信天主人就是乾隆,乾隆以此自箴,这能乱赏嘛? “在这里说话不方便,这快到饭点儿了,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边吃边说。 “哪友三提议。 “老三,你刚才说让我去你那里住,真的假的?”金承淙却又问道。 “这还有假?而且你也不会长住,等你租到合適的地方,你再搬过去。” 那友三说到这里,嘆了口气,可能是想到了自己当年也是这么从祖宅里搬走的。 不过那友三和金承淙不同,他还有俩哥前后死了,也並不只是他自己作的。 而金承淙是独子,嗜赌入局,让人一下子全部掏空了。 “行!”金承淙的鼻子抽了抽,“老三,我没想到你看到我被赶出来,还能主动给我送来一千块的银票,当时我是想把你甩掉,那个白瓷笔筒权当送给你了。” “好了好了,別说了,走走走。”那友三连连抬手,示意快走。 三人最终到了一处饭庄,地儿是金承淙说的,附近不远,莫小年甚至都没仔细看门头。 这个饭庄也是鲁菜为主,楼上有包房。 三人点了菜,点了酒,进了包房。没上菜之前,只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正好这个过程金承淙也缓和了情绪。 等到酒菜上齐,没留伺候的小二,关了门,那友三直接说道:“你怎么输的我不问了,总之就是让池田和武小閒联手坑了。我就问,现在. 帐平了吧?没有外债了吧?” 金承淙点点头,“平了。池田还多给我了一张一千的银票,加上你给的,我有两千。” “他这是想堵你的嘴。”那友三哼了一声,“金胖子你说咱俩玩鹰斗狗、花天酒地、挥金如土的时候,怎么能想到今天?” “不赖咱俩,是大清没了,咱们跟著倒霉。”金承淙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莫小年没说话,点了一支烟。 “小莫兄弟,今儿第一次见面,但老三说他全靠你,要不是你前头给我分钱,我怕是更惨!这杯酒,敬你!”金承淙又倒了一杯酒。 莫小年举杯,“我也得谢你,让我手头宽鬆了不少。你也想开点儿,日子还得过!” 那友三也跟著举杯,“我凑一个,我也有过金胖子今儿的经歷,怎么说呢,过来了也就过来了。” 三人就这么一边吃喝一边说,夹杂各种信息。 .... 莫小年也基本了解了,金承淙在长兴俱乐部赌到最后,是有人跟著去了贝勒府,清点古董珍玩,一一定价,最后都是直接押东西记帐。 而输光了所有东西,金承淙以贝勒府作抵押,借钱继续赌。 最后其实是以一个很低的价格输了贝勒府。具体多少钱金承淙號称没脸说,估计是亏到姥姥家了。 莫小年想起前世有一次去国外,帮一个开赌场的老板鑑定,他曾经说过一句话: 不怕他有多聪明,就怕他不赌;输急眼的时候,就是最大的傻子! 此时那友三看向莫小年,“想什么呢?对了,武小閒和池田跟你说什么了?” 莫小年毫不掩饰指了指金承淙手上的扳指,“池田想请吃饭,武小閒想跟我赌一把,如果我输了,就要帮忙劝说卖这只扳指给他!” 金承淙一听,“对!这只扳指你们帮我卖了吧,应该很值钱吧?” 莫小年又点了一支烟,“我还以为这东西有什么特殊意义,你是谁都不卖呢!” 金承淙恨声道,“我是看著他来气!卖给他,我的宅子也回不来了!他越上杆子,我越不卖给他! ” “我能上手看看么?”莫小年接著又问,“这应该不是乾隆赏赐出来的吧? 第141章 不太对 第141章 不太对 “行,给你看看。”金承淙取下了扳指。 莫小年拿著扳指细细看过。 这肯定是乾隆朝造办处玉作的手艺,应该还是诸如姚宗仁、朱时云、芝亭的名匠手艺,不过因为特殊诗文不便落款。 “我当年扳指可不少,有的隨手就送人了。”那友三插了一句嘴。 金承淙嘆了口气:“这扳指,是有传承的。 乾隆爷驾崩之后,这件扳指没有陪葬,嘉庆爷將它赐给了弟弟庆郡王。” 莫小年心道,庆郡王永璘,是嘉庆帝顒淡的同母胞弟,后来又升格成了庆亲王。 金承淙接著介绍,“后来,一直在王爷家传承。直到光绪二十九年,庆亲王才赏赐给了给我阿玛,因为发现佚失的宗室典籍有功。” 莫小年又心道,光绪二十九年是1903年,当时的庆亲王奕是首席军机大臣,肯定比金承涂的阿玛地位高多了。 “原来如此,虽不是乾隆皇帝赏赐,但却一直在宗亲中不曾外流。”那友三听完点点头,又问莫小年:“这扳指是不是很值钱?” 莫小年点点头,“对,否则,武小閒就不会这么上心了。不过值不值钱是相对的,肯定比不了之前的古月轩。” “那你说,你感觉武小閒多少钱能收?” “武小閒坑了这么多东西去,这件他肯定愿意多出点儿啊,两万没问题。”莫小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只是我个人感觉。” “那你的意思,要是卖给別人,卖不了这么多?”那友三又问。 莫小年解释,“別人肯定会谈价。即便是御用之物,又是上乘黄玉,但一万大洋,就差不多到顶了。这还是因为借著乾隆的噱头,要看谁买。现在新思潮涌动,不认这个噱头的,那可就更低了。” “武小閒买,和別人买,差这么多?”金承淙吃惊不已。 莫小年哑然失笑,“金贝勒,武小閒弄了你二十多件好东西,几乎相当於没花钱,这最后一件你不肯卖的,他所谓的多花,不就是图个欢喜么?” “也就是说,要是卖给別人,都出不了武小閒的高价了?”金承淙追问。 “我只是猜测武小閒可能出高价,所以把如今行情顶格翻两倍,来估算他的出价。你要是不卖给他,比如放到铺子里卖,首先多久能卖出去不好说;再者它得碰对人,若是不喜欢的,他也不会买,对不对?” 金承淙如今的情形確实很惨,所以莫小年也就多了点儿耐心给解释了一番。 “不如卖给武小閒算了。”金承淙试探性问道,说完看了看那友三。 “我可管不著!”那友三挑眉瞪眼,“我討厌他,现在他又和倭国人沆瀣一气,不过我也不能拦著你跟钱过不去不是?” 轮到莫小年惊讶了,“三爷,沆瀣一气这种生僻词儿你也会使?” “开玩笑!三爷我当年的老师可是大清的进士!” 很明显金承淙肚子里的墨水儿就比那友三浅多了,而且他此时也没心思说这个,接著便冲莫小年拱拱手:“兄弟,那能不能劳烦你给武小閒说说,真能出两万,我给他!” 莫小年刚要说话,金承淙又道,“卖了那么多东西了,我信你,你拿上,回头把钱给我就行!” 莫小年又待接口,金承淙又抢道,“到老三那里找我就行,这几天我住他那里。” 这次莫小年不抢了,等著看金承淙还有什么没说完的,金承淙不说,那友三却又开口了:“不能让莫爷白忙乎吧?” “对对对,两万,两位抽一成,成三破二的两倍,可以吧?” 莫小年摆摆手,“其实我估计这东西武小閒不会转给倭国人,他可能想自己留著玩,不过我跟三爷一样不喜欢跟他打交道。” 金承淙的脸色十分尷尬。 莫小年继续说道,“这样,这饭店进来的时候我看装了电话,我这里有个武小閒留的电话號码,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找你谈,如何?我也不要什么抽成,就当我帮你最后一次吧,毕竟之前你让我赚了不少钱。” 那友三听了笑了起来,“这个办法好!回头小年不要抽成,你就给我半成,百分之五,一千块就行。” “那行,就这样吧!”金承淙一拍桌子。 莫小年看了看那友三和金承淙这俩满清遗少,淡然出门而去。 借了饭店的电话打了过去,没人接,估计也是中午吃饭去了。 莫小年又回了包房,把武小閒的电话写了下来,给了金承淙,让他过会儿再打打试试,便提前离开了。 那友三没走,毕竟他俩这几天要在一起吃住。 莫小年回了宝式堂,却见武小閒正坐在铺子里喝茶! “你可回来了。武先生等你半天了!”桂生小跑上前。 “没多久,吃了饭溜达过来,刚坐了一刻钟。”武小閒笑道,“小莫兄弟看来也是吃饭去了?” “对,和金承淙一起吃的,顺带说了武先生的要求,他同意了。”莫小年直接说道。 “噢?”武小閒一脸讶异,他也没想到莫小年效率居然如此之高,“那我还真来著了!” “来著是没来著,因为你来了,给你打电话没人接啊!”莫小年应道。 “那怎么著?下一步··....” “我估计金贝勒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他现在饭庄呢!”莫小年把吃饭的地方和包房號告诉了武小閒。 他实在不想再掺乎这事儿了,想儘快了了。 武小閒就此拱拱手,“那我先走一步,回头必有重谢!” 武小閒走了,桂生凑到莫小年身边,“怎么个意思?看他在这儿等你等得抓耳挠腮的!” “嗐!恭王府西边不远那个贝勒府知道吧?老贝勒的儿子金承涂,把整个家都败光了,那友三跟他不是髮小么?带我去看了看。” “噢,这事儿啊。那武小閒,是想从金贝勒手里买东西没买著?” “对,贝勒府都让池田四六收了,东西也搬光了。但金贝勒手上有只扳指一直戴著,武小閒就想要这个呢!” “什么扳指让武小閒急成这样?”桂生不解。 莫小年便就介绍了。 “还是不太对!你要说別人著急弄这么个扳指我信,武小閒不至於,他手里还有乾隆赏玩过的汉玉扳指呢!” “乾隆的汉玉扳指?”莫小年回问桂生,“你怎么知道的?” “乾隆的扳指,乾隆的印章,他自己都介绍过怎么收藏的。”桂生解释,“那件乾隆的汉玉扳指,他还戴著来过铺子,和倪掌柜聊过,他说本是一件汉玉大件,因为残破失型,乾隆让造办处工匠改了扳指!” “如此说来,是不太对。”莫小年暗道,难道还有什么隱情? > 第142章 再问问 第142章 再问问 莫小年如此想著,不由又回忆在饭庄看那件扳指的样子。 除了乾隆皇帝这个噱头,没什么太过特別的。 上下阴刻勾云纹,中间刻了信天主人自箴诗。 落款:御笔,乾隆。 其中御笔二字,是行书款,就是乾隆的书体,和信天主人自箴诗一致的。 而乾隆二字,是一圆一方两印章。和字一样,都是刻在扳指表面的。 御笔、乾隆,两字两章独成一列。 “想什么呢?”桂生问道。 “想你你说的,这个情况,不太对。”莫小年应道。 “嗐!对不对的,跟你也没关係了。这位金贝勒都让人玩成傻子了,还想著跟人做生意呢!他自己犯贱,你何必费琢磨。” 莫小年和桂生想的压根就不是一个方向,隨口应了一句,“金贝勒现在確实成了穷光蛋了。” 桂生虚啐一口,“老那和老金,按照现在时兴的潮流话,那叫满清余孽,他们的钱,本来就应该是咱们劳苦民眾的!” 莫小年轻咳两声,“咱们能算得上劳苦么?拉洋车的扛大包的比咱们差吧? 卖老豆腐的老竇,也比咱们差吧?” “劳苦民眾,也分个三六九等嘛。但是,老那和老金怎么也不属於民眾,他们都是封建吸血虫!” 莫小年接口,“桂生,最近学了不少新词儿啊。” “其实一直听有些客人说,但是也一直没用上。今天又听武先生说了一些,他说他们家老爷子,当年为了推翻封建王朝,建立民国,还受过重伤!” “噢,你们还聊这个了。”莫小年拍了拍桂生的肩膀,“我先出去抽支烟。” 莫小年走出宝式堂门口,到一侧点了一支烟。 莫小年一边抽菸一边想,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可能武小閒就是偏爱扳指,偏爱乾隆工,不然也不会收藏那么多。 但潜意识里,却总有一个声音在挣扎著说:没那么简单! 这个声音又让他想起了前世的老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那么简单,就能找到聊得来的伴,尤其是在,看过了那么多的背叛·: 一支烟还没抽完,却见那友三竟然从街上过来了。 “哎?等我还是怎么著?”那友三往铺子里看了看,又拉著莫小年又往边上走了走。 “三爷,別拉拉扯扯的,我跟你走两步就是了。”莫小年扔烟踩灭,“又出什么事儿了?” “你那个电话號码对么?一直打没人接,我送金胖子去了旅店,又来找你了。” “嗯?武小閒刚才来了,我告诉他去饭庄找你们,连包房號都说了,合著你们整岔劈了?” “有可能。我们走了,他去了。”那友三也摸出烟来,递给莫小年一支,又给他点了,才自己点上。 “不是去你那里住么,怎么又去旅店了?”莫小年顺口问道。 “他改主意了唄!许是因为还有个扳指能卖两万,一下子又有余钱了!”那友三又道,“而且他住的那个旅店,能隨时打电话。” “三爷,你比金胖子能沉得住气。”莫小年吸了口烟,心想如今金胖子东西空了,以后和那友三的合作没了,估计联繫也就少了。 那友三鼻孔喷烟,“我不是沉得住气,我是不爱跟武小閒打交道。要不你换个买主来做成这笔买卖吧?” “换个买主?换个买主出不了那么多钱啊?说白了,是金胖子贪这份钱。” 那友三又哼哼,“让人做局撅了,还跟著人屁股后头接屎吃!” 莫小年拿手指顶了顶鼻子,“三爷,你这话说得忒狠了,金胖子听了能被埋汰死。” “本来就是。唉,他要是守著宅子,守著东西,让咱们慢慢出” “三爷,你这气的是自己財路断了。” “也不全是,我也不爱看他一下子被打成狗啊!” 莫小年深吸一口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偏偏他还好赌。” 那友三歪头看著莫小年,“你吧,怎么看怎么不像个伙计。你不会是哪个大人物的私生子吧?” 莫小年哭笑不得,“三爷,你还会洒狗血。” “你一说洒狗血,我给你说,我有一阵子学戏还挺入迷呢。” 莫小年没接这茬,“三爷,金胖子的事儿,我该办的都办了,仁至义尽,剩下看他自己吧。” 顿了顿,莫小年又道,“对了,有个事儿你愿意帮我,就再问问,不愿意,就算了。” “这话说的!赶紧著吧。” “你得空儿的时候,再问问金胖子,那个扳指还有什么特別之处?我没別的意思,就是好奇。这也不耽误他卖,卖了之后也能说。” “行,放心吧。”那友三点点头,又正儿八经说道:“对了,今儿这事儿,金胖子得给跑合拉縴的钱,你不要我要了。但这事儿呢,又是你出的力,所以今晚我得请请你。” “三爷,你直接说请我就行,不用这么多章程。”莫小年笑了笑。 “那行,晚上莲花汤池泡一泡!就和上次那样,菜叫到包房里。” 这个倒是合了莫小年的心意,冬天洗澡太不方便了,这去一趟大池子,彻底乾净乾净。 那友三走了,莫小年回了铺子里,桂生又凑了过来,“老那又来说这事儿了?看来老金卖给武先生扳指,得了好价钱?” “他们在饭店没接上。现在那三爷不管这事儿了,说金贝勒自己找旅店住去了,现下交没交易他也不知道。”莫小年其实不爱多说这事儿。 “你看吧,这还没交易呢,就又住旅店享受上了!贝勒府都败没了,还不先踏踏实实租个房子住。”桂生摆摆手,忽又说道:“对了,你出去的时候,我自己收了件东西,你给瞧瞧吧!” “成,花了多少?” “开口要两百,我压到一百,怎么也不降了。最后我还是收了。”桂生一边说一边去拿东西去了。 “一百的东西,你还吃不准?忒小心了,万老板。” “要是大项,我就不这么小心了,这玩意儿少见,但我上眼觉得不是一般东西,才收的。” 桂生拿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这是宝式堂里的新盒子,一看就是桂生收了之后临时装上的。 第143章 八思巴文调兵令 第143章 八思巴文调兵令 桂生打开了锦盒,从里面拿出一块黄澄澄的长方形牌子。 长度在八厘米上下,宽度在四厘米左右。 牌子不厚,像是黄铜。 说长方形也不是很確切,因为它上宽下窄,只不过差得不多;同时,四角都是圆弧。 窄的一那端,打了一个挺大的圆孔,而且还镶铆上了紫铜的圈口。 这个圈口里头,还有绑的半截羊皮绳,看起来原来是吊在什么地方的,卖之前直接剪断了。 这块牌子的两面,都刻了字,竖排列。 不过,这种文字很特別,一看就是少数民族文字,却又不是满蒙藏维,也不是西夏文。 却又似乎跟每一种都有点儿像。 莫小年也拿起了这块铜牌,但入手之后,却发现比铜要重得多,经常接触铜器的人,这种感觉还是有的。 而且摩挲的手感也不一样。 这说明,这块牌子,应该含金,而且比重不低。 “这字儿我不认识,但肯定不是汉字和满字,这就有意思了。”此时,桂生在莫小年一旁说道。 “字儿都不认识就敢收,是因为你看出来含金?”莫小年问道。 “对!”桂生面露得意之色,“正所谓七青八黄九紫十赤,我看这块牌子泛青黄,手感也不一样,就算它不到七成,按含金六成,怎么也得三两金,一百大洋不会亏。” 七青八黄九紫十赤,是说金色。金无足赤,说的也是金色。 而这块牌子確实泛青,再配合手感,桂生就此判定含金在七成左右。 一斤是十六两,一两金大概能换四十个大洋,含三两金的话,桂生一百大洋收了確实不亏。 “货主是什么人?”莫小年继续问道。 “口外来的,像是蒙族人。说是贩皮货的,结果买卖亏了,著急走。这东西本来是掛在他腰上,绑个羊皮绳,谈好了价钱,割下来了。” “蒙族人?他不认识上面的字吗?” “不认识,说这不是蒙文。”桂生碰了碰莫小年,“你好像认识,奉天又有人教过你?” “这不是在奉天学的,这是我有天路过街口的书摊,买了本关於忽必烈和八思巴的书看到的。” “忽必烈我知道,八思巴是谁?” “八思巴,是蒙元国师,忽必烈帝师。这块铜牌上刻的文字,就叫八思巴文。”莫小年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牌子,和这一块大同小异。 而且,八思巴文的具体情况,在博物馆里介绍得很清楚。 八思巴,藏传佛教萨迦派第五代祖师。 1260年,忽必烈即汗位,將年仅26岁的八思巴被封为国师,授以玉印,即任中原法主。 1264年,忽必烈击败阿里不哥,取得汗位,也就是最高统治权。同年,忽必烈设总制院。 这个总制院,就是当时佛教的最高管理单位。八思巴兼任总制院一把手。 1265年,国师八思巴返回萨迦,建立藏地政权。 此后数年,八思巴创製了一种新的文字,这是方形拼音文字,以藏文字母为基础,结合了汉、蒙、维的读音和拼写特点。八思巴当时设计出了一千多个字。 1269年,八思巴重回大都,向忽必烈呈上了这种新文字。忽必烈非常满意,下令八思巴文为国家法定文字,在全国推广。 搞笑。 这是文字,不是儿戏。 忽必烈有点儿自大加天真了。 推行八思巴文,遇到了巨大的阻力。 最终,八思巴文只用在官方发布的一些內容上,自娱自乐了一段时间之后,隨著元朝灭亡,也就彻底消失了。 而这一块金牌,其实是调兵令。 莫小年也不认识八思巴文,但是他前世在博物馆里见到那一块,给出了翻译一面大致意思是:神圣的皇权不可以冒犯。 另一面则为:皇帝调兵,尔等速速听从调遣。 这种皇帝的调兵令,一般都含金比较高,八成以上的也有。 同时,元代皇帝当时製作的这种调兵令,应该不少。 起码忽必烈以及后续几任皇帝都得製作,也不可能只製作三块五块的,万一遇到同时向多个区域调兵、有的牌子还没送回来呢? 但是,这种调兵令金牌,流传后世的却极少。 莫小年的前世,也就是百年后,不管是博物馆还是民间收藏,能確证为真品的寥寥无几。 莫小年认为,这主要就是金子惹的祸。歷史上流转的过程中,很多被熔了,金子值钱啊,熔了也就不用说明来路了,直接用就行。 现在是民国,此类调兵令金牌的假货还不多,而在百年之后,假货就泛滥了甚至出现了成吉思汗八思巴文调兵令。 成吉思汗死了好几十年之后,才有的八思巴文。 “八思巴文,有意思,那这块牌子就是元朝的嘍?”桂生笑道,“那更不亏了。” “亏肯定是亏不著,不过这东西你打算卖多少呢?”莫小年问道。 这东西,莫小年也不知道民国时期能值多少钱。不过倒是挺適合把玩的,那个口外蒙族商人,还一直当腰掛。 “我看你挺喜欢啊!”桂生笑道,“喜欢你开价,现在就当你是客人!” 莫小年確实挺喜欢,这块牌子顏色好看,带金色,而且款式简约,耐看。手感又好,比金子硬朗,压手。 还有就是皇帝的调兵令,拿在手里,甚至会有一种金戈铁马的感觉。 而且,这东西文物价值高,是值得收藏的。 莫小年顺手把那半截羊皮绳解了下来,这玩意儿他要是买了,还得专业清洗一下,不然还带点儿味儿。 “我不出,你卖东西的,你不报价?”莫小年哈哈大笑。 “你都知道底价一百了。” 此时老秦还在后院睡觉呢,但桂生依然压低了声音:“这东西,老秦已经入帐了,我就是偷偷让你拿走,也得把帐做好。进价一百,出价怎么也不能低了一百五吧?算是快进快出了。 莫小年想了想,“这东西,我真不知道能值多少钱,我看你也不清楚,这样,我出两百吧,翻一番,对谁都说得过去。” 莫小年確实不清楚民国的行情。他估摸著要是百年后上大拍,有可能拍出百万甚至更高的价儿,但也只是估摸,而且百年后是百年后,现在是现在。 > 第144章 黄玉扳指被截胡 第144章 黄玉扳指被截胡 “行,两百那我就容易处理多了,还是你考虑周全。”桂生道,“这一翻番,听著也好听,就是让你多花···...” 莫小年打断,“都是缘分,而且也不能让你为难。” “那我回头让老秦做帐,我也不说谁买了,就说翻番两百卖了。”桂生笑道,“他也不会多问,那这事儿以后怎么都好说了。 “桂生,我谢谢你。” “跟我客气啥。” 莫小年笑了笑,“我给你说实话桂生,我刚来的时候,还想你会不会欺生呢。” “哈哈哈哈。”桂生大笑,“咱们都是劳苦民眾,绝对不可能挤兑你。” 莫小年心说桂生可是把劳苦民眾这个词儿记牢了。 宝式堂打烊后,莫小年先回了趟四合院,他准备把“金牌”放下再去莲花汤池找那友三。 结果在门口一侧碰上了刚出来的水秀。 一时还有些尷尬。 “年哥,当时我忙手头的事儿··“嗐!这有啥好说的,你也是工作需要。”莫小年摆摆手。 “年哥,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给倭国人工作,但我不偷不抢,靠自己的能力,我觉得问心无愧。”水秀又道。 莫小年怔了怔,“水秀,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来著?这话从何说起啊?” 水秀看了看莫小年,“刚才我来看山清,说起倭国人,他情绪不太对“” “明白了。”莫小年解释道:“水秀,我对山清是有一些说教和影响,但对你这个姐姐,我从来没有任何负面引导。 还有,山清这孩子,经常看一些新潮文章,可能有一些自己的看法。 至於他对倭国的看法,我想你也能理解。 他的情绪转化,或许来源於此,但你不能加到我头上。 再说了,你看我是个搬弄是非的人么?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你入了倭国国籍,你也是他亲姐姐啊!” 水秀脸色微红,“对不起,年哥,我误会你了。” “你放心,山清也是我弟弟,我能帮他的一定帮。”莫小年笑笑。 水秀应道:“年哥,感谢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我看出来了,你不是凡人,有你平常能帮衬山清,我也放心多了。” “別客气,我和山清也投缘。”莫小年又道:“山清给我说过你们大哥的事儿,等他回来就更好了。” “我大哥····特別討厌倭国人,討厌到你难以想像的程度。所以,我也特別怕他回来。”水秀嘆了口气。 “我想他不是討厌这么简单,他可能高瞻远瞩,看到了民族危亡和倭国狼子野心。”莫小年也嘆了口气。 “我一个女孩子家,看不到民族和国家的高度,我只是想自食其力,追求个人的幸福。年哥你说,有错吗?”水秀抬头问道。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莫小年也是一时踌躇。 “算了,年哥我知道你不好回答,每个人的生活都不一样,我大哥也不能替我做主。”水秀抬手拢了拢刘海,“年哥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莫小年看著水秀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弯处,才进了院子。 放好东西关好门,再度出了院门的时候,却又在同样的位置碰到了许半仙。 “这么晚了还出去?”许半仙笑眯眯,“我都吃完晚饭回来了。” “今儿回来就晚,又跟水秀在门口聊了会儿。” “水秀回来了?我去看看。” “走了。我刚才回来她要走,就跟咱俩这样,现在是您回来,我要走。” “你俩聊什么了?咱俩也在这儿聊聊。”许半仙摸出了大前门,递给莫小年一支。 莫小年晚上约的那友三泡澡吃饭,这种事儿早点儿晚点儿倒是都行,现在那友三指定自己先泡上了。 点了烟,莫小年言简意賅说了说。 “水秀这孩子,比他大哥还固执。”许半仙深吸一口烟,“他大哥也降不了她。” “就这样,您当时还想撮合我?”莫小年苦笑,“我还不焦头烂额?” “那不一定,滷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不过,你们確实没缘分,那没办法。” “好了老爷子,天儿冷,您早点儿回屋歇著,我约了人去泡澡。” 许半仙呵呵笑道,“这个老三啊,本事不大,但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 哎?他还就服了你了!” “您怎么知道我是和他泡澡?” “早就告诉你了,天桥许半仙,岂是浪得虚名?我还知道武小閒想买小金胖子的黄玉扳指,但是买不成!” 莫小年一听,连连咳嗽,“金胖子都上赶著卖了,连带电话都要走了,为了打电话都住旅店了,武小閒还买不成?” “我算的,还不知道准不准,赶紧去吧,说不定老三知道结果了呢。”许半仙挥挥手,进了院门。 嘿!这老爷子! 莫小年到了莲花汤池,伙计上来招呼,莫小年一提那友三,伙计便道,“您一定是莫爷,三爷泡上了,包房也订好了。 莫小年也便去先泡。 那友三一如既往喜欢“厚汤”,莫小年受不了,进了最乾净的小池。这都什么道道,所谓的厚,不就是脏嘛! 莫小年来得晚,但是泡得短、搓得快,正好和早来的那友三一起进了包房。 今儿那友三除了要些常规饭菜,还要了一大盘子偏肥的猪头肉。 “三爷,大晚上吃这个,不腻么?” “没看我今儿要了烧刀子么?这种烈酒就得配猪头肉!” “怎么个意思?今儿要刺激一下?” “小桂叶啊,今晚要陪一个倭国人。” 莫小年哭笑不得,“三爷,你这一天天的!” 那友三端起一杯烧刀子一饮而尽,“这酒好生有气力!” “好嘛,一会儿该三碗不过冈了。”莫小年点了一支烟,“三爷,趁你还清醒,我问你,金胖子的扳指,卖给武小閒没有?” 那友三放下酒杯,“没卖成,我去月影楼找小桂叶之前,先去了金胖子住的旅店。” “怎么说?” “他说给武小閒打了电话,武小閒说过来。结果武小閒一直没去,去了一个一脸鬍子的男的,把扳指截胡了!” “啊?”莫小年听得一头雾水,“他怎么知道金胖子有扳指要卖?卖了多少钱?武小閒又为什么没去?” ? 第145章 留了电话的纸条 第145章 留了电话的纸条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个一脸鬍子的傢伙,直接就敲开了金胖子的房门,问他是不是有个扳指要卖?” 说著,那友三放下酒杯,也摸出一支烟点上,“金胖子告诉我说,既然后头有武小閒托底,张嘴就加了四千,两万四!爱买不买!结果,那个一脸鬍子的傢伙,应了!” “两万就已经是行价翻番了!此人真真志在必得。”莫小年又问,“武小閒后来去了么?” “金胖子说去了,但他去晚了,人已经买了扳指走了。”那友三嘬了一口烟,“金胖子又给了我一千跑合的钱,这特么权当我没给他送银票。” 莫小年皱眉,“武小閒和金胖子说好了,结果去了扑了个空,武小閒相当於让金胖子耍了,岂能善罢甘休?” “哎?你说到点子上了,就这事儿,我也问了,武小閒可不是个善茬!你猜怎么著?武小閒还真就善罢甘休了,就这么走了?” “为什么?” “因为他善!善罢甘休嘛!” 那友三说得自己都咧嘴乐了,“开个玩笑,这年头儿,怪事儿忒多。因为,买扳指的人留了张纸条子。” “纸条子?” “对。”那友三解释:“金胖子为了多卖钱,算是豁出去了,货款两清之后,告诉一脸鬍子的傢伙,其实跟人说好了,结果被他截胡了! 谁承想,那个鬍子说:知道,武小閒嘛,我给你留个条子,免得你倒霉。 条子上面,是一个电话號码。” 莫小年听完,“电话號码?” “对,一张纸条子,一个电话號码。” “然后呢?”莫小年追问。 那友三答道:“东西卖了,人走了,留了个带电话號码的纸条子,然后武小閒就来了。 金胖子说,他这次是留足了心眼儿。 他给武小閒说,一个彪悍汉子直接上门,点明了要买扳指。 他不同意,说了武先生预定了,但是对方强买强卖,他胆小害怕,不敢造次,最终只能卖给对方。 不过,在他苦苦哀求之下,对方留了个电话號码,算是有个说法。 还说一切后果他来负责,让武小閒打过去就知道了!” 莫小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金胖子给了条子,武小閒看了就走了?” “嗯,他又不是神仙,起码得打了之后才能决定下一步吧?而且他也得想清楚再打电话,所以先走了。”那友三夹起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又送了一大口酒。 莫小年点点头,又道,“这个人知道武小閒,却也不怕得罪他,这事儿复杂了。武小閒的老子毕竟是一省督军。” “现在什么世道?一省督军怎么了?还不是一个脑袋?六国饭店里头都有被干掉的大员!”那友三皱了皱鼻子,“而且,武小閒的老子是一省督军,他自己可是在京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三爷,你这酒喝的,越喝越清醒啊,这还条分缕析起来了!” “我还没说完呢,你不是让我问金胖子那扳指还有什么特別之处么?” “对,而且现在看来,居然还有人抢著收,那就必定有特別之处!”莫小年篤定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金胖子也知道有特別之处,但他不知道具体的。” “这是什么话?金胖子知道特別之处,却不知道具体的。”莫小年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那友三摆摆手:“你听我说啊,根据金胖子的说法,老贝勒说过,这扳指是乾隆爷戴过的,而且有讲究。 这个讲究呢,老贝勒知道,但是死的时候没告诉金胖子。 金胖子肯定就不知道了。他之所以一直戴著,是因为乾隆爷戴过,他想跟著沾沾皇运。” “原来如此。”莫小年沉吟著分析道:“如此看来,武小閒反倒有可能不知道这个所谓的讲究”了,但是抢先买走扳指的一脸鬍子的傢伙,怕是知道! 这武小閒,许是就喜欢收藏扳指,而且他是看到金胖子戴著扳指才起意。 但是这个人,不仅是拐弯抹角找上门来,而且那么高的价,眼都没眨,留下银票拿了扳指就走了!” 那友三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我说莫爷,你分析得头头是道,有什么用么?扳指你也拿不到,这个一脸鬍子的傢伙你也找不到。” “哈哈哈哈!来,三爷,走一个。”莫小年不再跟那友三討论这个话题,举起了酒杯。 “就是!”那友三干了杯中酒,拿起筷子敲打盘沿,“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深巷卖杏花!” 莫小年:“小桂叶啊小桂叶···”那友三说著,又喝了一杯酒。 而后,他说话居然变得痴痴喃喃,如同一个失恋的少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念叨初恋,却不知是一个老瓢对窑姐的思念。 莫小年却在心里想著,赶紧回去找许半仙,所谓的未卜先知,应该是和此事有关联。 莫小年又吃了些饭菜之后,直接说道,“三爷,早点儿回吧,既然你今天不能去月影楼,不如早休息。” “你有事儿,我看出来了!你走吧!我今儿在莲花汤池睡了。” 其实在包房里睡觉,倒是也行。莫小年便就起身离开了,临走之前塞给伙计一块大洋,让他留心那友三,別闹出什么么蛾子。 回到四合院,莫小年见许半仙堂屋的灯还亮著,便上前敲门。 “进来吧,等著你呢。”许半仙的声音传出。 莫小年推门、进门、反身关门,“老爷子,您知道黄玉扳指到哪儿去了,对不?” “不是让人收了么?” “谁收的?您肯定也知道。” .. 许半仙点点头,示意莫小年先坐下,而后又扔给他一支烟:“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你,武小閒买了这个扳指,会不会落入倭国人之手不好说。但是现在,应该不会流出国门了。 莫小年揉了揉太阳穴,“那,这个扳指到底有什么特別之处呢?” “有,但尚未確证。而且,未必就在这一只扳指上。刻了信天主人自箴诗的玉器都有可能,许是扳指,又许是玉璽、玉牌、玉杯。” > 第146章 遗失的重宝 第146章 遗失的重宝 “我怎么听得稀里糊涂的?”莫小年这才点了烟,“老爷子,您到底想让我知道,还是不想让我知道?” 许半仙回答:“我想让你知道武小閒买不成这件扳指,我也想让你知道这件扳指的特殊之处,但是它到底怎么特殊,我也知之不全。” “老爷子,知道多少说多少唄。”莫小年深吸一口烟,“其实通过这件事儿,结合之前对您的了解,我也猜到了关於您的一些情形。” “噢?”许半仙掸了掸菸灰,“那你先说说看。” 莫小年又吸了一口烟,顺了顺思路才说道:“老爷子,您绝对不是一个摆摊算卦的这么简单。 还显得不那么懂古玩,依我看,您其实是个绝顶高手。 今天呢,有人去收了黄玉扳指,我猜是您的手下。 加上您知道黄玉扳指的特別之处,说明您应该是带著一帮人在做事。 您干的事儿没摆到明面儿上,有点儿像盗墓组织,但我觉得,不是。 同时,我现在也不好判断您手下的人数和规模。” 许半仙听莫小年说完,哈哈大笑,“臭小子,要真如你所说,你揭穿了我的秘密,不怕我灭口么?” 莫小年正色道:“我要是有这个担心,就不会说了。因为我感觉,您是个光明之人。” 许半仙歪歪头,“既然是没摆到明面儿上的,那就是隱藏在黑暗之中,也能称之光明之人?” 莫小年忽然想到了前世读过的顾城的诗,转而吟诵出口:“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许半仙听后,竟呆住了。 静默良久,直到菸头烧了下手指。 他灭了菸头,却又续了一支,默默吸了一口,才缓缓说道:“小莫,刚才我恍惚之中,仿佛又回到了和你差不多大的年纪,意气风发但是一路走来,少年的稜角,都早已磨平了。 唯一不变的,可能,就是你说的这个光明”。 不管环境多么黑暗,不管行事多么隱匿,不管手段多么阴狠,但是心里头,都好像非要守著光明”!” 莫小年郑重点头,“阳明先生临终遗言: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一小莫,你说出了我一辈子想总结却没有总结出来的话啊!” 莫小年刚要说话,许半仙又道,“有很多词句可以表达类似的意思,但是都没有你这一句好!” “老爷子,有一说一,这不是我写的,这是我在一本诗集上看的。”莫小年应道。 “噢,是现在流行的新诗?” “算是吧。” “作者叫什么?” “上面写的佚名,怕是这本集子的编者也不知道。”莫小年不是不想说顾城,只因为现在的年代还没这个人,他怕越说越乱。 “明白了。”许半仙灭了手里的烟,“关於你的猜测,我就不答覆了,不过你很聪明,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很聪明。 “老爷子,其实我猜了之后也不指望有什么答覆。乱世之中,这样的情形很多。不管我猜的情形对不对,我都把您当成尊敬的长辈来对待。” 许半仙微微一笑,“你反倒不像如今这乱世之中的人。” 莫小年拱拱手,“老爷子,这都不重要了。现在该您给我说说那件黄玉扳指的特殊之处了。” “好。不过,这件事情,若有线索,你最好先和我通气,不是我想赚你便宜,是你自己驾驭不了。” “我听您的!”莫小年又弹出两支烟,递给许半仙一支,又给他点上,这才自己点了,准备好好听听。 许半仙吸了一口烟,开始介绍:“如今逊帝溥仪还住在皇宫之中,但是宫里的东西已经被弄出来不少了。这其中包括紫禁城內阁大库的档案。 存放档案的內阁大库共有六大间,满清尚未覆亡之时,这是重地难进。但是满清覆亡之后,流出来的不计其数。 三年前,有这么几份绝密奏摺流了出来。 这几份奏摺,都是乾隆五十六年,漕运总督管干珍和山东巡抚吉庆,联名写给乾隆皇帝的。 这几份奏摺奏报的重点,是一件遗失在山东运河段的重宝”。 而这件重宝”遗失在山东运河段,竟然是四十多年前! 不过,这些奏摺里,都没有提这个重宝”是什么。 第一份奏摺说,运河附近某县湖上,有渔民打捞起一个七宝琉璃匣,但是,却莫名其妙死在了船上,七宝琉璃匣再度落水。 这是附近船上的目击之人描述的,说得也不是很清楚。 但是,管干珍和吉庆认为,这个七宝琉璃匣,很像四十多年遗失的重宝被装进的那个七宝琉璃匣! 所以,奏请乾隆皇帝,要不要封湖寻宝? 乾隆皇帝在奏摺上批了俩字:准奏。 剩下的几份奏摺,都是围绕著这事儿来的。 管干珍和吉庆,干这事儿很卖力。由此可见,这件重宝”非同寻常。 但是根据所有的奏摺,这件重宝”,最后没有找到! 更怪异的是,这件重宝”还被缩小到了这个湖的一小片区域。但是,在打捞过程中,好几个打捞高手出现幻觉,拿著石头或者水草之类的上来,硬说是七宝琉璃匣。 而且接二连三出现了发疯和死人的情况。 弄得都找不到人敢下去打捞了。 最后又请示乾隆,要不要將湖中这个区域围断,彻底抽乾湖水。 因为此事太过怪异,乾隆皇帝批覆说暂停打捞重宝”,待安排钦天监参研参研再说。” 说到这里,许半仙渴了,略作停顿喝了口茶。 莫小年苦笑,“老爷子,说了这半天,还没说到扳指的事儿哪!虽然我能猜到扳指和这件重宝”有关係。” 许半仙笑了笑:“就差一句了! 乾隆除了安排钦天监参研,还说要让造办处製备一件玉器,刻上信天主人自箴诗!同时呢,会在这件玉器上,暗刻这个湖的名字和方位,以求上天保佑,儘快找出这件重宝”!” “好嘛!这听完了之后,感觉比当年的乾隆还要渺茫!”莫小年嘆道。 第147章 传国玉璽猜想 第147章 传国玉璽猜想 许半仙淡淡一笑:“是啊,不仅渺茫,还有我之前说的,知之不全。 首先,就是这件重宝”是什么? 第二,乾隆五十六年发现这件重宝”之后,到底找到没有?其实是有可能找到之后、秘而不宣的。 但也有可能没找到,没找到的话,那更不会大张旗鼓了。 第三,乾隆的信天主人自箴诗”是七十五岁那年写的,而乾隆五十六年,他八十多了。 现在能了解到的刻制信天主人自箴诗”的玉器,大概有扳指、玉璽、玉牌、玉杯。 但现在到手的,只有一件黄玉扳指。暗刻湖的名称和方位的玉器,可能是这件扳指,也可能不是。” 莫小年听许半仙说完,“这个黄玉扳指上,有没有暗刻湖的名称和方位,快有结果了吧?” “还在详查,现在还没有確切结果。既然是暗刻,那就不容易发现。” “我觉得很可能就是这个黄玉扳指。”莫小年接口。 “怎么讲?” “黄为土色,土为五行之央,扳指又是圆孔,天圆地方。上刻信天主人自箴诗”又可以隨时佩戴。这些,对於祈盼上天,顺利找到遗失的重宝,非常契合!” 许半仙頷首,“有道理,希望如此。不过,这个湖,现在有没有还不好说呢。” “一个湖,不到两百年,能没了?” “其实京杭大运河山东段,周边有两个著名的大湖,一个是微山湖,一个是东平湖,但此重宝”遗落之湖,从密奏和批覆来看,肯定不是这两个,而应该是不知名的小湖。所以,一百多年后,乾涸,消失,甚至是想不到的情况,並非没有可能。” “明白了。”莫小年嘆了口气,“所以,知道了这个湖,也可能白忙乎。” “是啊。”许半仙也嘆了口气,“不过,这件事情,对於志同道合的人,我不想隱瞒,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一旦这件重宝”浮出水面,要全力確保不能流出国门!” “因为您猜测,这遗失的重宝”,可能是传国玉璽?”莫小年目光炯炯,看向许半仙。 许半仙没有迴避,“对!不过,这里头得有个前提,那就是乾隆得到过传国玉璽。” 莫小年道:“老爷子,传国玉璽的线索,自后唐末帝李从珂抱著投火,就从此没了正儿八经的线索,若说乾隆曾经得到过,不应该如此隱秘才对。” “未知之事,那就很难说了。”许半仙眯起了眼睛:“这件重宝”,说是四十多年前遗失的,而在乾隆五十六年的四十多年前,乾隆十三年,乾隆確实带著富察皇后出宫了,而且经过了大运河。” “这事儿我知道。”莫小年点点头,“此行回程,到济南时,富察皇后染上风寒,隨行御医和当地名医都束手无策,乾隆急令回京,结果到了德州就去世了。” 就因为这个,乾隆四过济南而不入城,他自己写的:四度济南不入城,恐防一入百悲生。 乾隆的诗,大多只能当打油诗或者口水歌来看。但是带这两句的一首七律,莫小年觉得写得真不错,不说別的,单凭真情实感,也能打动人。 “对。”许半仙喝了口茶,又点了一支烟,娓娓道来:“乾隆十三年,乾隆带著富察氏出宫,其实並不合適。 因为富察氏此时刚刚经歷丧子之痛,备受打击,身体就不用说了,肯定很差。 就在这种情况下,乾隆却非要带著富察氏出宫。而且,就像你说的,乾隆和富察氏情真意篤,这不是装的。 乾隆不顾十分钟爱的富察皇后身体不好,执意带她出宫,干了什么呢? 去了曲阜孔林,去了泰山岱庙。 这很像是先行天子之礼,拜謁孔林,祭祀岱宗,然后要昭告天下一件大事。 所以皇后身体不好也得带上,帝后要一起完成。 为了这件大事精心准备,浩浩荡荡走了一圈,但最后回京却又没有昭告天下! 为什么? 若是此行在大运河遗失重宝”,四十多年后还在寻找,那有没有可能是传国玉璽? 就此猜想: 乾隆十三年,乾隆携富察皇后,秘密带著得到的传国玉璽,祭孔祭岱,然后准备回京昭告天下。 结果,前半程很顺利。返程途中,富察皇后在济南感染风寒,重病不起,最终在回京途中在德州去世。 就在这个过程中,传国玉璽也不知道什么特殊原因,遗失在了运河之中! 皇后死了,玉璽丟了,乾隆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但即便如此,乾隆也必定会下令全力寻找遗失的传国玉璽。 却一无所获。 这一找,竟拖了四十多年。漕运和山东的官员,自然要担当重任。 结果,这到了乾隆五十六年,漕运总督管干珍和山东巡抚吉庆,却又发现了新线索····..” 莫小年听完,不由鼓起了掌:“老爷子,您这个猜想,还挺精彩。 就乾隆十三年这事儿,野史多了去了! 还有野史说当时富察皇后在德州的龙船行宫”之上,被乾隆扇了一个嘴巴子,跳了大运河死的呢!” 许半仙却道:“这也不是没可能啊!而且说不定富察皇后想,我都要死了还管你什么皇上?抱著传国玉璽跳了大运河呢?” 莫小年:“.. .” “你都说了是猜想,何不大胆一些?”许半仙笑了笑,“那几份密奏和批覆,总是能確证的,在乾隆五十六年又发现了线索,而且乾隆依旧十分重视。” “乾隆五十六年的这个事情,最遗憾的就是没有结果,只有几份密奏能確证线索。”莫小年看了看许半仙:“老爷子,您说,如果找到了,按道理,还是应该昭告天下的吧?所以,没找到的可能性更大?” 许半仙却摇摇头,“乾隆十三年和乾隆五十六年,已经不是一个乾隆了,三十多岁和八十多岁,心態能一样么?” “有道理。而且此事经过了四十多年的波折,乾隆会不会觉得上天在阻止他昭告天下?”莫小年说著又嘆了口气:“要是在乾隆五十六年找到了,却秘而不宣且秘藏,就全白忙了。 , 第148章 明里分析暗里嘆气 第148章 明里分析暗里嘆气 许半仙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严肃:“白忙也得忙!如此重器,任何一丝可能和机会,都不要放过!” 莫小年想了想,“老爷子,您说乾隆十三年的事儿,我倒是想起乾隆十一年的事儿了,而且跟传国玉璽有关。” “你说说看。” 莫小年便道:“我在奉天的时候,看过復抄的《清太宗实录》,说皇太极曾经派多尔袞攻打察哈尔,结果多尔袞无意中得到了传国玉璽”。 “,许半仙哑然失笑,“这比封神演义还演义,纯粹是满清往自己脸上贴金的瞎话。” “对,这我知道。”莫小年继续说道,“不光是皇太极,后头的顺治康熙雍正时期,这个所谓的“传国玉璽”一直在宫里。” “我好像明白你要说什么了。”许半仙抬手,“你继续。” “嗯。”莫小年点头:“就在乾隆十一年,乾隆皇帝却宣称,这个传国玉璽”是假的··....” 这玩意儿,其实满清的皇帝们,应该都知道是假的。 但是都不可能去揭穿。 因为这是为了证明大清是受命於天的正统王朝,皇太极是真龙天子。 当然,出处设计得有点儿草率了,多尔袞攻打察哈尔的途中: 但是既然这么定了,那后面的皇帝就只能跟著承认並配合。 乾隆,为什么突然之间不配合了呢? 难道他要否认大清是正统王朝?“受命於天既寿永昌”不適合大清? 这用脚后跟想想也不可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在乾隆十一年,乾隆不仅仅是认定这一方“祖传”的“传国玉璽”为假,而且从乾隆十一年开始,他还陆续判定了一批假玉璽。 因为自从真正的传国玉璽从后唐时期销声匿跡以来,假玉璽那是层不出穷,到了乾隆朝的时候,光是宫里收集要研究的“传国玉璽”就有几十方。 实事求是地说,乾隆是个聪明人,而且乾隆鑑定的眼力,也绝非泛泛。 “从这个情况推断,他还真有可能得到了传国玉璽。”莫小年接著说道:“看这个顺序,先排除假玉璽,然后出宫祭孔祭岱,最后回京昭告天下,乾隆皇帝得到了失传已久的传国玉璽!” 许半仙不由拍著桌子笑道,“你看,我说的和你说的,合起来,不就更有说服力了嘛!” “可惜啊,传国玉璽掉进了大运河,乾隆折腾了半天,最后一下子却只能偃旗息鼓。”莫小年应道。 “冥冥中或许自有定数。”许半仙摸了摸鬍子,“如今已没了皇帝,它说不定反倒能现身了!” 莫小年却又分析道:“假设乾隆真得了传国玉璽,您现在根据掌握的线索去找,找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首先,得是乾隆五十六年的时候,乾隆没找到。 其次,乾隆没找到,它却还在那个湖里。 第三,黄玉扳指上,真的暗刻了湖的名称和方位。 第四,去找到这个湖,这个湖还在。 第五,乾隆当年在这个湖里没找到,您却能在这么多年后找到。” 许半仙坦然道,“分析得很好。但我刚才就说了,白忙也得忙。” “哎?我这一下子,又想起一点儿关於乾隆的史料来!”莫小年此时点了一支烟,点菸的火光猛地腾起,好似要配合他的灵光一般。 许半仙:“乾隆十三年的,还是五十六年?” 莫小年:“五十六年的。乾隆五十六年的六月到九月,乾隆一直在承德避暑山庄,主要就是进行围猎活动!当时皇孙绵寧、就是后来改名旻寧的道光皇帝,还因为射了一头鹿,被乾隆赏赐了黄马褂和花翎。 许半仙:“你的意思是,乾隆后来找到了?” 莫小年:“老爷子,您这跳跃太大了,我还没分析呢。” 许半仙:“这还分析什么?应该是六月之前找到了,乾隆很高兴,六月去承德避暑山庄,一直在打猎,然后玩到九月才回京城。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赏赐皇孙黄马褂和花翎,这说明他已经內定这个皇孙是未来的皇帝!” “好嘛!您真是宝刀不老,这咔咔咔的,把我都整没话了。”莫小年吐了一口烟。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找到了,他却不再昭告天下,会秘藏到哪里呢? 许半仙看向莫小年。 莫小年缓缓抽了一口烟,而后掸著菸灰开了口:“传国玉璽,就皇家来说,作用无非两个,一个是昭示,一个是保佑。 昭示是对外的,保佑是对內的。 如果不再昭告天下,不就只剩下一个保佑么? 而乾隆为什么没有昭告天下?有可能是因为丟过,间隔四十多年失而復得,让他觉得是上天冥冥中的安排,那他就会加强保佑功能! 保佑和传承是分不开了,总不能只保佑他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肯定是保佑他们满清皇族子孙万代·····.” “皇陵!”许半仙再次打断,“乾隆可能將传国玉璽带进他的陵寢!” “不会的。”莫小年不假思索。 因为他很清楚,往后用不上十年,1928年,军阀孙殿英將会打开乾隆陵墓和慈禧陵墓,陵墓中的奇珍异宝被洗劫一空,棺槨都被劈开了,尸骨狼籍。 乾隆墓中,並未存放传国玉璽。 莫小年在前世的时候,也去过清东陵,乾隆裕陵地宫是开放的。 地宫有三道大门,最后一道大门,是孙殿英盗墓的时候强行撞开的,其中一扇在莫小年参观的时候,仍维持“躺”在地上的状態。 “居然回答如此之快。”许半仙有点儿奇怪。 “因为他上头,还有別的皇帝,放在自己的陵寢,怕是不妥。或者说他既然不是开国皇帝,放入陵寢就不可能了。”莫小年倒是圆得头头是道。 “嗯。这个事情,得琢磨,也值得琢磨。”许半仙说道,“你说得对,找到的可能也很大。乾隆找不到和找到这两种可能,都得应对。” 莫小年没说话,却暗里嘆气,心说这应该是找不到了。因为他的前世,也就是百年后,直到他掛掉穿越过来之前,依然也没有传国玉璽的消息。 正在此时,许半仙堂屋刚装的电话,铃铃铃响了起来。 第149章 一脸鬍子的副会长 第149章 一脸鬍子的副会长 “老爷子,您这个电话,难不成就是为了传国玉璽装的?”莫小年不由问道o “算是吧,也不全是。”许半仙走到电话机旁边,接起了电话。 他主要是在听,时不时来个“嗯”、“好”、“知道了”之类的。 掛了电话,许半仙立即对莫小年招手,“走!带你去见一个人。” “老爷子,这都几点了?” “还没到半夜呢,我一个老头子都不嫌累,你还嫌么?” “见什么人?”莫小年又问。 “中华玄学研究会副会长。” 莫小年哭笑不得,“老爷子,这个组织的名字,听起来好像一抓一大把一样。” “这个玄学研究会可不是草台班子,这个副会长也绝非等閒之辈。” “好吧,老爷子,我也算捨命陪君子了一晚上休息不好,这可损伤身体,损伤身体必然影响寿命。” “你这话说的!不过,君子算说对了。” 莫小年和徐半仙出了四合院,走到胡同口,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路边o 见两人过来了,车上的司机下车招呼,“老爷子!” 这是个看起来比莫小年大不了多少的小伙子,五官端正,带著一股子机灵劲儿。 许半仙点点头,“海生,我的这位小朋友,莫小年。” 被称为海生的小伙子微微一怔,但很快接口道,“小莫先生,请上车!” 许半仙又对莫小年介绍道,“他叫云海生,平时替我打理一些琐碎事务。” 莫小年也打了个招呼。 许半仙拉著莫小年坐到了后排。车子启动后,莫小年笑道,“老爷子,您原来有车啊,平时却不见您用。” 许半仙应道,“京城里头,其实汽车不好用,只有长安街条砖铺路,其他的地方黄土飞扬,不如坐洋车和骡马车。” 莫小年回想了一下看过的史料,长安街应该快铺柏油路了,不过总体路况还是不行。 许半仙接著说道,“这辆车是应急用的,所以买了辆二手的,今儿不是太晚了么?” 莫小年笑道,“老爷子,就这车,二手的也得一万大洋吧?” “小莫先生你猜得真准!正好一万大洋!”云海生一边开车一边跟了一句。 “有时是得充充门面,所以也不能太差。这一辆,算是省钱又好用的了。”许半仙看了看莫小年,“你都猜我不是一个摆摊算命的了,有辆车也不稀奇。” “您不会是中华玄学研究会会长吧?”莫小年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许半仙也笑,“我是上一任副会长。会长嘛,会长其实不懂玄学。” “不懂玄学却当上会长····”莫小年沉吟。 “很新鲜么?” “明白了。”莫小年心道,外行领导內行,其实千百年来屡见不鲜,关键要看这个外行有什么、能拿出什么,或者背靠什么、代表什么。 车子开到了东城的一处大宅门前停下,门口已经有一个男子站等。 “老爷子!” 许半仙下车,冲这个男子一抬手,“进去说。” 莫小年跟在许半仙身后,一看这个男子,约莫三十来岁,身材挺拔,相貌英俊,浓眉星目。 不过这一脸鬍子,也不知多久没颳了。 进了大门,一路往里走,莫小年发现这是个三进的大院子,而且从侧门布置来看,应该还带跨院。 看来,这就是那友三所说的:许半仙放著东城三进带跨院的大宅不住,怎么跑到南城一个小院子里跟租客扎堆住一起? 莫小年又想,许半仙能把自己带到这里来,那可真是非常信任了。 或许就像他说的,像传国玉璽这种顶级重器,只要是想把它留在国內且有一定能力的,他都想团结起来,共襄大事。 最后到了第三进院的正房堂屋,堂屋居中一张大圆桌,圆桌上只摆了一件东西,就是那只黄玉扳指。 这宅子是通电的,堂屋里五盏电灯,照得通明。 此时,许半仙关好屋门,才对两人相互介绍:“这位,就是中华玄学研究会副会长萧左奇,不久前刚从渝州抵京。 这位,是琉璃厂宝式堂的伙计,莫小年。” 萧左奇看了看莫小年,又看了看许半仙,显然对“琉璃厂宝式堂的伙计”这个身份居然能来这里,有些不理解。 许半仙补充道,“也是我的小朋友,忘年之交,有话不用避他。” “小莫先生,幸会!”萧左奇这才对莫小年说道。 “萧先生,您年长,叫我小莫好了。“莫小年应道。 “你们隨便怎么叫都行。”许半仙摆摆手,“左奇,先说说这件黄玉扳指吧!” 莫小年看他一脸鬍子,又见黄玉扳指,就已经猜到他就应该是从金承淙手里提前买走扳指的人了。所以许半仙不说,他也就不用多问了。 “师公,暗刻的字確实有,却不是湖的名称和方位。另外,关於这个湖,我也有新的消息稟报。” “师公?”莫小年略略一怔。 “我是他父亲的师叔。”许半仙迅速解释一句,又看向萧左奇,“先说字。” 萧左奇只说了一句话:“诗后落款四字,御笔、乾隆,两章两印,底部空隙之间,各在特殊位置暗刻一个字:敬、天、固、本。” 许半仙和莫小年闻言,不由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乾隆五十六年找到了!” 萧左奇不知道他俩之前一直在討论,但他分析后亦有同样的判断,就此点了点头。 乾隆本来要在这件黄玉扳指上暗刻湖的名称和位置,但却改了做法,而且不是什么都不刻,却是刻了“敬天固本”。 很显然是扳指做成之前,就已经从这个湖里找回了传国玉璽! 就此也能看出,传国玉璽失而復得,乾隆不想再昭告天下了,而是在“敬天固本”的指导思想下另做安排。 当然,现在还不能百分百说就是传国玉璽,得说是乾隆十三年遗失的“重宝”。 许半仙又看向萧左奇,“接著说关於这个湖的新消息。” 萧左奇点点头,“运河东一百余里,有个平武县,多河。平武县的东北方位,有一处天然湖,名叫仙鸟湖。密奏中提到的,应该就是这个湖。” 许半仙应声,“扳指没有刻湖,你反倒提前找到这个湖了?” 第150章 七宝匣,已无用 第150章 七宝匣,已无用 “对。”萧左奇点头,言简意賅继续说道:“仙鸟湖和大运河之间,有天然河道相连。 我刚得到消息,昨天有人在湖中挖出了一个巨蚌。 具体多大尚不知,但上岸打开后,蚌中却发现了一个七宝琉璃匣。 这个七宝琉璃匣被哄抢,摔散了,里面空空如也。 但是匣子和掉落的嵌宝,也被多人抢走了。” 许半仙一边听,一边点头,一边掏出烟来,递给莫小年一支,但是並没有递给萧左奇,看来他不抽菸。 “这个七宝琉璃匣,应该就是当年乾隆用来装传国玉璽的。”许半仙开始了分析:“要么,就是乾隆五十六年找到传国玉璽,根本不是在仙鸟湖,而是在附近。 所以当年仙鸟湖发现七宝琉璃匣的事儿,便就不再问津。玉璽都找到了,匣子已不必再费心费力。 要么,就是乾隆五十六年,在仙鸟湖找到了七宝琉璃匣,玉璽尚在其中。 但是,却只取走了玉璽,又把匣子扔回了水中! 这样做也可以理解。因为此匣沉过水,又被渔民打捞过,续用不祥。 不管怎么处理七宝琉璃匣,我们结合这件扳指都可以判断:传国玉璽又被乾隆找回了,而且並未昭告天下,只是加以秘藏,至今无人可知。” 萧左奇点点头,也分析道:“乾隆五十六年,復得传国玉璽,我还找到了一个佐证。 次年六月,运河水大涨,乾隆特地写了一首诗,其中有一句何幸转旋赖大造”,显得非常高兴,而且別有深意。 若非已经得到传国玉璽,涨水是非常不利於找寻的。 而且他这首诗的题目,还特地带上了漕运总督管干珍和山东巡抚吉庆,连官职带名字,应该就是因为玉璽的事情,二人有大功。” 莫小年连连点头。 结合现下的分析,以及百年后传国玉璽仍未有消息,乾隆后来找到传国玉璽又秘藏的可能性確实极大。 “还有一件事情。”萧左奇此时又道,他一边说,一边又看了看莫小年。 莫小年识趣道,“老爷子,太晚了,要不我先回去吧? “,“你稍等。”许半仙问萧左奇,“接下来要说的,仍和传国玉璽有关么?” 萧左奇点点头,“对,还有两个人,也盯上了仙鸟湖。 “那你说吧,小莫你有兴趣就听听,你想走我也不拦著。”许半仙还衝莫小年比划了一下。 莫小年哈哈一笑,“那我还是听听吧,这事儿我都知道这么多了,早就够灭口的量了。” 萧左奇也不由被莫小年说得微微一笑,继而才道:“谢流斋的人要去仙鸟湖。” “他现在不是在美国么?”许半仙问。 “对,谢流斋在美国,是他的公司的人,要从上海去仙鸟湖。”萧左奇道,“那几份密奏,是有复本的,除了咱们有,起码谢流斋也有,中谷安次郎也有。” “嗯。中谷安次郎也安排人去仙鸟湖了?” “还没有,但池田四六应该也收到仙鸟湖七宝琉璃匣的消息了。” 许半仙点点头,“中谷商会在京城的古董供销会举行在即,池田四六怕是无暇分心,不过中谷安次郎可能会特別安排人手跟进。” 萧左奇也点点头,接著说道,“其实,谢流斋和中谷商会的安排,我们现在已经不需要过度关注了。” “对。”许半仙慢慢呼出一口气,“他们虽然也得了密奏和批覆的內容,但却少了一个扳指,终究不能完全定下方向。他们若是瞎忙,更好。” 萧左奇又道:“关於此事,我还想去一趟藏地,当年乾隆篤敬藏传佛教,我也有一些零散线索需要进一步確证。” “好。但不要浪费太多时间。”许半仙说完又看向莫小年:“小莫,这事儿你也知道很多了,若在行里有什么线索,可告知於我或者左奇。 这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事情,而且不能获利,所以我也只能说希望你能尽力o 现在其实找不到还不要紧,最可怕的就是流出国门,这可是传国玉璽,不仅仅是顶级重器这么简单!” “老爷子您放心吧!”莫小年並未多说,郑重点头。 虽然莫小年知道百年后仍未有传国玉璽的消息,但若有线索,他必当全力以赴! 而且面对许半仙和萧左奇,他又有一个新的念头: 或许,百年后未有消息,並非是一直没有找到,而是在列强环伺甚至国土沦丧的年代,被人找到了又重新秘藏呢? 就好像那个元青花荆軻刺秦王大罐,真品为什么在百年后没有现世?也是有可能被秘藏或者最后的宝主秘而不宣。 倭国人造出仿品並不奇怪,不说別的,陆五奎和陆永熙留存期间,都有可能记录数据,描绘样本。 甚至像陆永熙这样从英国回来的,还有可能拍照留档,当成仿古资料卖出。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太晚了,你俩今晚不想再动的话,我给你们安排房间。我今儿不回去了。”此时,许半仙活动著身子说道。 “我得回去,收拾下东西,明天可能动身离京。明天若走,我就不单独过来辞行了。”萧左奇说道。 “我也回去吧,这里我感觉睡不踏实。”莫小年说道。 “那好,让海生开车,先后把你俩送到地方。”许半仙最后说道。 回到四合院之后,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是莫小年却久久不能入睡。 传国玉璽,莫小年在前世觉得,这是距离他很遥远的东西,这辈子不要说见到传国玉璽了,甚至连听到传国玉璽被发现的消息也没啥希望。 没想到这神奇的一穿,到了民国八年之后,居然得到了这么多线索。 而且还能参与到找寻的过程中来! 不管最后能不能找到··..: .. 莫小年最后也不知道是怎么睡过去的,但是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却已经日上三竿。 他立即翻身起床。得亏掌柜的不在,不然这確实太晚了。 可是,当莫小年赶到宝式堂的时候,却发现倪玉农已经在铺子里了。 第151章 战国错金扁壶 第151章 战国错金扁壶 莫小年有些尷尬,没想到倪玉农已经回来了。 要说迟到一会儿,那也罢了,现在上午都过了一多半了。 “回来了?怎么样,金贝勒还有什么私留的好货没有?”倪玉农见莫小年来了,开口问道。 此时,桂生在倪玉农身后冲莫小年眨了眨眼。 莫小年明白了,肯定是桂生帮他扯了个谎,说贝勒府被人收了,金承淙可能还有私留的东西,说他去找金承淙试试看看能不能捡便宜。 至於收到收不到,那是两码事,起码是出去干活了。 “嗐!別提了,金贝勒被人做局,输了个精光,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了!” 莫小年说完又问倪玉农:“掌柜的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上到的家。”倪玉农笑了笑,“金贝勒脑子不好使,没办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您这次收到什么好东西了,让我们开开眼啊?”莫小年说著,看了看桂生o 桂生的眼神瞟了瞟里头的一个柜子。柜子旁边,有个皮箱。 看来桂生也没看。 “刚才还和桂生说呢,差点儿出事。”倪玉农介绍道:“有个县说是有一件商代的青铜器,我赶过去,结果这个县正在闹鼠疫! 得亏我走得及时。 后来只能跟著老关係收东西。 跑了这么些日子,让我满意的东西只有一件,其他的都是普品。” 说著,倪玉农指了指那个皮箱,“今天就把这一件带来了,一是让你们看看,二是也卖卖看,不过得有好价钱、好买主。” “掌柜的,这东西不留著参加中谷商会的供销会?”桂生虽然还不知道东西是什么,但依然张口问道。 倪玉农摆摆手,“参加中谷商会的供销会为了什么?赚钱啊!要是店里就能卖个好价钱,何必像赶大集似的费劲?” “桂生,咱们先看东西吧,能让掌柜的满意的东西,咱们也跟著开开眼。”莫小年接口。 “好!” 桂生去把皮箱拿了过来,打开,里头用厚包袱綑扎了;解开,则是一个锦盒。 这锦盒是个近乎正方的扁盒,边宽在三十厘米左右,厚度则只有十几厘米。 开盒一看,里头是一只错金扁壶。 桂生小心拿出,放到了八仙桌上。 此时,老秦也过来了,他对古玩的喜好程度比莫小年和桂生都低,但这时候也愿意出来凑个热闹。 这是战国时期的形制。 青铜扁壶,高度在二十五厘米左右,圆腹的最大宽度,也在二十五厘米左右。 因为是扁壶,厚度则不到十厘米。 这件扁壶最出彩的地方,或者说最值钱的地方,在於错金。 扁壶上有稜线交错,构成如同砖墙的效果,每一个像砖块的方格之中,都有蟠螭纹。 而分隔的稜线则错了金。 同时,圆口和短颈之上,也分別错金了勾云纹和云雷纹。 再者,扁壶的两侧肩部,还各有一个辅首圆环。既便於系掛,也增加了美感。 这是一件非常精美、档次非常高的战国错金扁壶。 而且遍布红斑绿锈丝毫没有违和感,反倒有种锦上添花的感觉。 “太美了!”莫小年由衷讚嘆。 莫小年讚嘆,老秦却觉得很普通,还不如雕个萝下花好看。 “掌柜的,这东西,得卖多少才合適?”桂生问道。 倪玉农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你们觉得,七万能有人拿么?” 在民国时期,上三代的青铜器的价位,总体来看,是很高的,和百年后的情况大有不同。 当然,百年后对青铜器的管控也不一样。特別是生坑的东西,不会如此放任。 不过,这件战国错金扁壶,七万的高价,是远超行情的。 这东西,根据莫小年对民国行情的掌握,五万,怕就到顶了。 这还是因为有错金,形制少见,品相极好。 战国,毕竟已是东周末年。战国的扁壶,和西周、商代的什么鼎、彝、簋、 尊之类的器型比,还是差了不少的。 但是莫小年明白,倪玉农不会平白无故说个七万。 “掌柜的,这价儿,莫非有人有意向?”莫小年问道。 倪玉农笑道:“还是你聪明。 我来的时候,拎著皮箱在街口碰到汤大人了,聊了两句。 东西没看,我给他描述了一番。 他一听错金,又是壶,说在美国很受欢迎,问我多少钱。 我说这是山西收来的,完美的全品,怎么不得十万八万的? 他说,只要东西好,价钱好说,还说今儿就会来看看。 我就琢磨著,能不能七万卖给他。” 莫小年听了倪玉农所说,心说要是洋人看上,那就没法用行情来衡量了。 比如汤普森,他七万买了,没准儿弄回美国,他还有的赚呢。 再比如中谷商会,也有可能出五万以上的价儿,他们弄到倭国本土或者欧美搞拍卖,也有的赚。 “汤大人財大气粗,这就看掌柜的怎么拿捏他了。”桂生嘿嘿笑道。 “我可拿捏不了汤大人,只不过人家有钱,不跟咱们计较小钱而已。”倪玉农淡淡瞥了桂生一眼,“有些话,要注意。” “掌柜的教训的是。”桂生低头应道。 正在此时,一身中式打扮的汤大人进了铺子。 “哎哟!汤大人,心有灵犀,我说您这就来了,东西预先给您摆好了!”倪玉农满面春风迎上前去。 “倪掌柜,还有两位得力干將,都在啊,都好都好。” 汤普森摘了帽子和围巾,桂生上前接了,“汤大人,我都被这好玩意儿给震住了,除了您,谁配拿走这样的好货啊!” “桂生,你是不是天天用蜂蜜刷牙?”汤普森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顺手拍著桂生的胳膊说道。 桂生呲牙呲牙一笑,“这买卖做成了,我请您吃蜂蜜烤鸡。” “来来来,汤大人,您给掌掌眼。”倪玉农的劲儿也起来了。刚从山西带回来的货,若是一拿到铺子里就卖了,那可真是太舒坦了。 汤普森背著手走到八仙桌边上,先是看了一会儿,接著小心拿起了这件扁壶。 “这么重?” “汤大人,这壶壁厚,还不是一般的厚。”倪玉农解释。 “青铜错金,红斑绿锈,確实很美。”汤普森毫不吝嗇溢美之词。 > 第152章 汤普森压价 第152章 汤普森压价 汤普森虽然在夸,但是倪玉农知道,他该压价还是会压价。 一般来说,华夏的老玩家如果真想买一件东西,都会先挑毛病,挑毛病、好压价。要是不想买,反而会夸得像花几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褒贬是买家,喝彩是閒人。 但是汤普森不一样,或者说很多洋人收货和华夏人都不一样,他们是该夸夸,该压压。 “汤大人,您的眼力在整条街上那是有名的,都说好东西全让您给买走了!”倪玉农在一旁笑道。 “这么说太夸张了。再就是,背后没人说我是大头么?” “哎哟,这话说的,您要是大头,那我们成什么了?” 倪玉农双手斜向轻拍巴掌,“我给您说,今天我就是没在街口碰到您,这东西,我也准备第一个让您看!” 汤普森点点头,抖了抖袖子:“倪掌柜,我这么多年待在京城,东西收得多了,自己玩也玩不过来,赏也赏不过来,所以现在也就以藏养藏了。 有的东西能收,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玩够了能出手。 我从华夏买,往美国卖,打的就是一个错位的差距。 错位的差距,倪掌柜你明白什么意思吧?” 倪玉农接口,“明白明白,您说的是利用时空和信息的差距,赚取差价。” “是的。”汤普森接著说道,“就比如这件东西,虽然我很喜欢,但如果价格不合適,我收了之后找不到下家,那我就得慎重了。” “汤大人,您放心,只要您想拿下,我必定给您一个最低价!”倪玉农一脸真诚,“我给您说实话,本来是留著参加中谷商会供销会的,他们爱出高价!但要是您喜欢,我不赚钱也得先给您!” “不赚钱。”汤普森呵呵笑了:“倪掌柜,你们华夏人做生意,尤其是做古玩生意,特別有意思。全程充满了真诚,到头来却是寸利不让。说著最好听的话,赚著最暴利的钱!” “哈哈哈哈。”倪玉农大笑,“汤大人,您这说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不用接,谈价钱。”汤普森指了指错金扁壶,“你在路上说十万八万,不是开玩笑吧,倪掌柜?” “这么好的东西,您觉得十万八万是开玩笑?” “买一座贝勒府才多少钱?”汤普森显然也知道了池田做局收了贝勒府的事儿,接著就拿来用上了。 “这没有可比性,汤大人,宅子是宅子,文物是文物。这就看您能看到多少了。”倪玉农接口道。 汤普森点点头,“这么说吧倪掌柜,这个错金壶,我只能五万以下跟你谈,你要是只能五万以上的价格出,那咱们两个就没有谈的必要了。” 倪玉农顿足:“哎哟,汤大人,我刚才说了,不赚钱也给您,但您不能让我倒赔钱啊! 这战国错金扁壶,是我从土夫子手里收的,他们可不像咱们行里人一样能谈价,都是一口价,不买拉倒! 我收来就花了七万,要不我怎么能跟您说十万八万呢!” 汤普森想了想,“四万五,最后一口,倪掌柜你想清楚了再说,不行我就走了,今天我可是听说好几个掌柜都抓了新货。” 莫小年一直在旁观旁听,心说这个汤普森长期在京城古玩圈子里混,都快混成老虫了。 出价也是恰到好处。 太高,那就亏了,这东西他和莫小年的估价基本一致,五万是最高点。 太低,倪玉农显然不会出,这是从山西刚收回来的,还没和其他买家会面呢。 不过,四万五的价钱,倪玉农一样不想出,“汤大人,我都说了进价花了七万,您怎么就不信我呢!” “我信!”汤普森一脸认真的样子,“但我最高只能出四万五。” “那这买卖,今儿成不了了。”倪玉农表面无奈地笑了,却暗道:还真小看这个洋鬼子了! “买卖不成仁义在。”汤普森拱拱手,“倪掌柜,那我再去別处转转,有机会咱们再聊。” “那成,我送您。” 买卖不成,倪玉农还是笑著將汤普森送出了宝式堂。 回来之后他冲桂生抬抬手,“装好,先放起来吧。” 桂生一边收拾一边说道,“掌柜的,没事儿,有供销会托底呢!倭国人特別喜欢错金的东西。” 倪玉农嗯了一声,却又看向莫小年,“小年,你怎么看?” “能早出肯定是早出为好。倭国人虽然大方,但是一来当时出货的人多,东西也多;二来能不能针对这件东西出高价,也不好说。” 莫小年顿了顿,“说实话,刚才汤大人能压这么狠,我都有些没適应。” 莫小年这么说,甚至有带节奏的嫌疑,主要还是不想这东西流出国门,虽不是什么顶级重器,但毕竟也是两千多年的东西。 倪玉农点点头,“那你觉得什么价儿出手合適?” 莫小年笑道,“掌柜的,那得看您多少钱收来的。要是价儿不高呢,我觉得行价出就可以。要是来价偏高,那怎么卖,得从长计议了。” “你小子,滴水不漏啊!”倪玉农沉吟,“我这齣去跑了一趟,还差点儿染了鼠疫,即便按照行价来,那也得顶格!要是你维繫的主顾若想买,那就最低五万吧。” 莫小年一听就明白了,这东西倪玉农收价不高,甚至是捡了漏儿了。 但他却想从这件东西上赚大钱,定了最低五万的价钱。 倪玉农执意想卖这么高,估计是想把这一趟山西之行的辛苦乃至差点儿染上鼠疫的危险,都加到成本上。 这样的东西卖五万,那还是得碰对人。 战国青铜错金扁壶,它虽然不是一般的古董,但是比起其他的上三代的青铜重器,终究差了档次。 莫小年就此应道:“掌柜的,这两千多年的东西了,我个人斗胆建议,能卖给咱们自己人,便宜点儿也比给洋人强。” 莫小年这也算尽力了。 要是倪玉农还是坚持五万,他也没办法。 这个价格,就连汤普森这样的洋人都不买,人家也只出到四万五。 想找能把它留在华夏的人买,更不容易。 能卖出五万,也就是中谷商会的古董供销会上有点儿希望了。 > 第153章 罗章骏的消息 第153章 罗章骏的消息 听了莫小年所说,倪玉农没有立即接话,看了看莫小年才道,“在商言商,小年,做生意,尤其是古玩生意,千万別给自己加太多框,不然会饿死的。” 倪玉农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莫小年还真有自己的框,只不过他不会辩驳倪玉农罢了。 同时,莫小年也不是死心眼,这件扁壶,能找到留在国內的人收最好,找不到的话,那也只能让倪玉农按自己的思路来。 总不能件件都能留在国內,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尽力就好。而且现在他通过努力,已经把一些好东西留住了。 倪玉农话音刚落,铺子里又来人了。 桂生抱著盒子刚想去放,一看来人是罗章骏,乾脆又把盒子放下,又把这只战国青铜粗错金扁壶给拿出来摆在桌上了。 “罗公子,您来的真巧!”桂生大声招呼。 “都在啊!”罗章骏一一衝他们点头,又单独对倪玉农说道:“倪掌柜回来了?这多日不见,还真是想你了。” “罗公子,我也想你啊,快请进快请进。桂生,上茶!” “別忙了,回头得走。”罗章骏指了指八仙桌上的错金扁壶对莫小年说道,“等閒,原来你们在跟著掌柜的看好东西啊!” “罗兄你可是来著了,这可是倪掌柜从你老家山西收来的。”莫小年笑道。 “那我可得好好看看。”罗章骏一边说一边看了起来。 “罗公子是行家,看了我就更有底了。”倪玉农应道。 罗章骏细细看完,“战国时期的错金扁壶,在山西发现的最多。不过,这一件挺有特色,带著类似砖墙的格纹,错金也多,价儿肯定要比普通的高。” 莫小年一听罗章骏这么说,就知道他不会买。他可不是汤普森,想买的东西不会如此喝彩,甚至说价儿高。 倪玉农一样能听出来,他还是笑著问道,“罗公子能看到什么价儿?” “这东西,打底能值四万!”罗章骏应道。 他说的比汤普森还低。所谓“打底”,就是好听罢了。 本来嘛,这东西顶天才能到五万;四万左右,才是容易成交的行价。 汤普森能出四万五,是因为他能搞到美国去倒手。 倪玉农想卖五万,那就得在中谷商会的供销会上碰碰运气了,但是同样有出不去的可能性。 “四万给你了!罗公子,我这还赔钱呢!”倪玉农知道罗章骏不会买,但还是在失望情绪下开了句玩笑。 “我家里还有一对呢!这又收一个单只,我还得再凑。”罗章骏同样用玩笑轻鬆化解。 倪玉农大笑,也不说话了。 不料,罗章骏却又说道,“倪掌柜,我倒是有个好买主,但不能比四万再高了。” “噢?”倪玉农看向罗章骏。 “盐业银行的胡万树胡先生,也是我山西老乡,他是青铜器收藏大家,当年的晋公鼎倪掌柜还记得吧?现在就是胡先生收藏。” 倪玉农摆摆手,“罗公子啊,四万是在咱们交情的基础上开的价儿,我可是五万收的货啊。” “明白,我就是想起胡先生提一嘴。”罗章骏拱拱手,“那我先走一步,得空儿再来喝茶。” “行,罗公子忙,我送您!”倪玉农跟著送了出去,莫小年和桂生也跟著到了门口,挥手作別。 其实罗章骏本来是路过来找莫小年约晚饭的,但没想到倪玉农回来了,便就没说这事儿。 罗章骏走后,莫小年琢磨著他是来找自己的,也想著等铺子打烊走了再说。 桂生这次收好了错金扁壶放了起来,倪玉农若有所思。 坐著喝了几口茶之后,倪玉农便对莫小年和桂生说出去一趟,中午不用等他吃饭。 倪玉农走了,桂生问莫小年,“兄弟,你说这壶,掌柜的是不是心气儿高了?” 莫小年点点头,“他把在山西遭的罪,都加到壶的成本上了。 “那你觉得卖多少合適?”桂生又问。 “我不是给掌柜的说了么,那得看多少钱收的啊。要是四万收的,肯定不能四万五就卖了!” “我看掌柜的收来不高。”桂生也不傻,“它就是在这个壶上心气儿太高了,要是我,早就四万五卖给汤大人了!” 莫小年笑了笑,“可別乱说,掌柜的有掌柜的安排。” “嗯,我就是替他著急。”桂生摆摆手,“不提了。” 倪玉农不仅中午没回来,直到铺子打烊也没回来。 莫小年离开铺子,出了琉璃厂,果然在街口看到了罗章骏的欧斯玛璧。 莫小年上车就问,“罗兄,今天看来是有什么要事啊?” “要事谈不上,就是又得麻烦你,有件东西想问问你。咱们边吃饭边说?” “行啊,你定地方吧。” 罗章骏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那就还是泰丰楼吧,那有包房,说话方便 “” 莫小年点点头。罗章骏又问,“那件战国错金扁壶,倪掌柜到底多少钱收的?怎么我看他四万的价儿、还不乐意的样子?” “汤普森出到四万五,他都没卖呢。”莫小年应道。 “他是想等著中谷商会的供销会卖高价吧?倭国人喜欢错金,运气好倒是能到五万以上。” “罗兄,你好像对这壶没什么兴趣。” 罗章骏回答,“个人喜好而已,我不喜欢错金的东西。再就是,我刚得到另一件青铜重器的消息。” “你今天要找我说的,就是这件东西?”莫小年问,“看来,只有消息,没见过真容?” “对,这东西现在还在一个老毛子手里。” “老毛子?老毛子手里有青铜器?”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这老毛子叫亚歷山大,本是一个城市游民,后来参加日俄战爭当了逃兵,最后居然混到中原地区,加入了什么镇北军一就是一个土匪队伍,当上了什么司令参谋。” 莫小年皱了皱眉,“听你这么说,那这件青铜器,是镇北军挖出来的,现在委託亚歷山大拿著到京城来卖?” “兄弟你真聪明!除了亚歷山大,还有两个镇北军的高手,名义是陪同,那土匪司令也怕亚歷山大卖了拿著钱跑了。” 第154章 玄鸟母丙盘 第154章 玄鸟母丙盘 “这个叫亚歷山大的老毛子有点儿意思,啥都能干啊。”莫小年乐了,“不过,青铜器一般不好携带,一个人还真不方便。” 罗章骏应道:“这件不一样,好携带,因为是一件青铜盘,据说直径才一尺多。” “青铜盘?什么时期的”莫小年心道,青铜盘確实相对少见。 “商代!” “这么早?”莫小年也略感震惊,接著问道,“有铭文么?” 罗章骏应道:“铭文不多,只有两个:母丙。” 商代的青铜器,有铭文的確实不多,即便有,也就是几个字之內,比如“后母戊”。 所以太顛方鼎两百多个字的铭文才弥足珍贵。毛公鼎铭文最多,却已是西周晚期的青铜器。 这个“母丙”,意思应该是铸造这件青铜盘,是为了祭祀母亲“丙”。 能铸造青铜器祭祀母亲的,那级別肯定是相当高。 不过应该不是商王,因为商王之母一般为“后”,就像“后母戊”一样,那就会是“后母丙”。 而且商王祭祀,多作鼎。所以,这个“母丙”青铜盘,是诸侯级別製作的可能性最大。 “纹饰是什么?你知道么?”莫小年又问。 “有照片,到了地方给你看。”罗章骏答。 “好嘛,看来他到了京城之后,照片已经投放给一些有戏的大户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要不说这个亚歷山大能当上司令参谋呢!” 两人到了泰丰楼,进了包间,点完菜之后,罗章骏便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莫小年。 莫小年从里面抽出一沓黑白照片,一张张看了起来。 不算是很清晰,但拍摄角度多,而且有的照片上还標著数据,能有一个全面的了解。 青铜盘,口径在四十厘米,盘下连带圆腹圈足,齐全未缺。 盘身连带圈足的高度,八厘米多一点。 盘心有玄鸟纹饰,而且鸟首立体突起,身形则以鸟首为中心环绕。 盘的外立面,则有鱼纹和夔龙纹。 铭文“母丙”在圈足上。 盘內盘外皆有锈,不过因为是黑白照片,看不出锈色,盘內大片状多,盘外斑块状多。 虽然看不出锈色,但莫小年细看结锈状態,不由开口:“这像是水坑的东西,盘心的锈,光感莹润,锈色我猜应该是绿如瓜皮。” 罗章骏一听,“兄弟你神了啊!还没看实物就知道是水坑!確实是水坑,给我照片的时候提过,是河边出来的!” 莫小年摆摆手,解释:“上三代青铜器流传至今,无非生坑和熟坑,生坑又无非土坑和水坑。 这是刚挖出来三天之內就拍了照片,所以好认。 土坑的锈如同铺上去的,有层次感:水坑则莹润如玉,光感明显。 若是出土已经一年半载了,不要说照片,见了实物我也分辨不出。 罗章骏拍掌,“兄弟你谦虚了,別看三言两语,那得看过多少东西才能总结得出啊!” 莫小年笑了笑,转而说道,“看起来,这件玄鸟母丙盘的工艺不算很高,但像是商代早期的东西,这就太珍贵了!” “这能到早期?” “这得见了实物才能准確判断,现在只是大致判断。”莫小年指著单独拍了盘心玄鸟纹饰的照片继续说道:“玄鸟生商。这玄鸟纹饰和祭母铭文,可谓相得益彰,价值从这里一下子就提上去了!” 诗经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说的是商族始祖“契”是玄鸟感天而生,也就是说他没爹,很神奇。 这种传说,一般也没人信。不过这也能反映出商族早期对鸟图腾的崇拜。 这个玄鸟母丙盘,正好也能成为一个佐证,商族建立商朝之后,依然从青铜器纹饰上体现了鸟图腾印记。 罗章骏听后,连连点头,“所以说嘛,我肯定要全力先把这件玄鸟母丙盘拿下,倪掌柜的青铜扁壶,跟这件玄鸟母丙盘可没得比!” 莫小年接口道,“是没得比,价钱上也没得比。这玄鸟母丙盘,可比那件青铜扁壶贵多了!” “嗯,还不知道他开价多少呢。”罗章骏接著介绍:“这个亚歷山大是通过军方一个人先联繫了我。他这个身份很特殊,还会联繫谁不好说,古玩商会还有一些大铺子的掌柜都有可能。” “京城古玩四公子,怕是都会联繫。”莫小年又问:“他在京城,住什么地方?” “六国饭店。” “那什么时候可以找他谈买卖?” “他说了,先电话谈,要是觉得价格不合適,就没必要见面了。” 莫小年想了想,“这个亚歷山大,有没有可能联繫中谷商会京城支店?” 罗章骏:“有可能。而且,他既然说先电话谈谈,也可能想玩价高者得” 这一套。” 莫小年点了一支烟,“倪掌柜的战国青铜扁壶,中谷商会未必肯出高价。但这一件玄鸟母丙盘,中谷商会必出高价!” 罗章骏也跟著点了一支烟,“所以啊,我找你,除了参谋鑑定和价钱方面,还有就是我也不想这样的好东西落入洋人之手!” 莫小年深吸一口烟,“中谷商会財大气粗,又处在古董供销会前夕,准备资金必定十分充足,即便是你罗兄,跟他们拼价格也不占优势。” 罗章骏接口,“最关键的是,人家即便高价买了,转手在倭国本土或者欧美还能赚钱。我呢,只进不出!这样的好东西,我可以多花点儿,但也不能花太多冤枉钱跟中谷家族血拼啊。” “罗兄说的是。”莫小年灭了烟,看著罗章骏:“现在的关键,是这个亚歷山大。有两个点。 第一,他能决定卖给谁和卖价,而跟著他的两个人,说不好听的,是监视他的。 第二,他不管卖给谁、卖了多少钱,他能得多少?” 罗章骏听莫小年这么说,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卖玄鸟母丙盘的钱,是要交回司令部的!而他,顶多会拿一笔提成或者奖金!” “所以啊,你给他一笔钱,收盘子花一笔钱,花两笔嘛!但合起来说不定比竞价还要少呢!” 莫小年说著,心下嘆了口气,这和吃回扣没什么区別,千百年来屡试不爽。 第155章 大醉 第155章 大醉 “妙啊兄弟!”罗章骏拍掌,“暗中谈好价格,再当著其他两人的面儿做场谈买卖的戏就可以了,其他两个土匪,哪懂什么古玩!” 莫小年笑了笑,“或许,亚歷山大比咱们还懂,电话先谈,就是看能给他多少。 " “那你觉得明面儿上的价格多少合適?”罗章骏又问。 莫小年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说道:“罗兄,明面儿上的价格,完全得由他定,因为只有他知道多少钱回去能交差。 咱们再问私下给他多少能满足他的胃口。 然后根据总价,再决定能不能买。” 罗章骏想了想,“这事儿得快,亚歷山大若是联繫上了中谷商会,他们说不定也会玩这一手。等咱们吃完了饭,回去我就给他打电话。” 莫小年点点头,“罗兄別慌,吃好先走。” “快得快,但也不差一顿饭的工夫。”罗章骏笑道,“我最近还得多在琉璃厂逛逛。很多铺子为了中谷商会的供销会,备了新货,有的价钱合適提前就卖了。” “罗兄,那个老中谷,你见过本人么?” “见过一次,前年冬天,在瑞时轩的铺子里。” “宫三言的瑞时轩?” “对。”罗章骏接著介绍道:“那时候供销会已经开完了,老中谷又去宫三言的铺子里,好像是他们有笔帐目需要核对。 后来,我也去了。 宫三言拿出了一只紫砂蟋蟀盆,我没细看,只在一边旁观,应该是清初的东西。 这个蟋蟀盆吸引人的地方,在於外立面镶嵌多种彩色宝石珠玉等等,构成花草蟋蟀图。 老中谷看上了,直接让宫三言报价。 你猜宫三言报多少?开口就是五千大洋! 我当时就惊了,这玩意儿,两三百大洋的东西,居然敢这么报价。 而且他说一口价,不还价! 可老中谷居然答应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答应这个价格,附加了两个条件。 一个是,为这个蟋蟀盆专门订製一个精美的楠木盒子。 另一个是,请人在盆底刻上陈鸣远的印章款儿! 你看,他还根据年份,加上了陈鸣远的噱头。你也知道,陈鸣远是清初康熙朝的紫砂大师,出身紫砂世家;清末的时候,作品已经蜚声中外,正所谓海外竞求鸣远碟”嘛。 宫三言也都照办了,拢共多花了不了几个钱,五千大洋那真是赚翻了。 你猜,后来老中谷在这个蟋蟀盆上赚了多少钱?” 莫小年应道,“这个我不好猜,但肯定是拿到欧美市场出手了。” “对,他弄到英国,在一场拍卖会上出手的这件蟋蟀盆,拍出了一万多英镑!" 莫小年嘆了口气,“他是有海外市场可以盈利。谢流斋不也是这个路子么?” 罗章骏忽而压低声音,“兄弟,你知道咱们国內,也有一个以古玩为核心的江湖门派么?” “啊?江湖门派?” “这么形容可能不太恰当,或者说是一个组织吧。大体就是这个意思,他们是暗中行事,以古玩盈利,也保护重器避免外流!” 莫小年心头一动,“叫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们很隱秘,行事也很严密。或许,你,就是其中一员,和我一起玩古,一起吃饭,但我却不知道你所在的这个组织!” “我?”莫小年微微一怔,“开什么国际玩笑啊罗兄。” “嗐!我就是打个比方。就是说,或许你有熟人就是他们的一员,但却不会暴露在你面前。” 莫小年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才道,“这很矛盾啊罗兄,既然如此,你是如何得知这个组织呢?” “江湖传说唄。”罗章骏又道,“但我觉得他们是存在的,我也希望终究有一天,他们会將收集和秘藏的珍宝公之於眾!” 莫小年点点头,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此时他的脑中,闪过了许半仙,萧左奇,又闪过了何上善,钟百炼。 甚至,他还想到了从未谋面的山清和水秀的大哥,许太炎··“罗兄,趁著酒兴,我给你来一个!”莫小年不知怎的,忽然就起了兴致,他擼了擼袖子,还拿起了一根筷子敲打酒杯:“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鬢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我懂!你是说,希望我们不要等到最后泪空流!”罗章骏听完,竟然也拿起筷子敲打酒杯,又来了一遍。 “罗兄啊,你不懂: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结果,两人当晚喝得酪酊大醉,就在泰丰楼的包房里睡著了。 泰丰楼的老板认识罗章骏,把他俩分別抬到了包房的两张软榻上,盖了被子。 莫小年醒来的时候,罗章骏已经不在了,看看外面,天刚蒙蒙亮。 起身开门,一个伙计跑了过来,“爷,您醒了!” “罗兄呢?” “噢,罗公子比您早醒半个点儿,他说先走了,帐已经结了。还让我告诉您,他上午打完了电话就去铺子里找您。” “好,我知道了,谢谢。” “爷,您要走的话,我给您叫车?” “有劳。” “爷,您太客气了。” 莫小年坐上洋车,先回了四合院,洗漱一番之后,头还有点儿疼。 此时院里还没人起来,他便又走了出去。先是溜达著活动了一会儿,又在一个路边的摊子上喝了碗粥,吃了几个包子。 而后又走著去了宝式堂。 今天莫小年可算来得最早的一次,桂生刚出来卸门板呢。 “掌柜的一回来,你这也不用这么早啊!”桂生哈哈大笑。 “嗐!”莫小年也没多说,“还有啥活儿?既然来了,那就多干点儿。” 两人收拾完了卫生,生了炉子,老秦也买菜回来了,他这次一直要住到年前,盘完了帐再走。 半上午,没什么客人,倪玉农也没来。莫小年,桂生,老秦,喝茶聊天。 这当口儿,罗章骏来了,也没客套,直接就说找莫小年有点儿事情问。 莫小年出了门口,两人到了铺子的一侧,罗章骏道:“亚歷山大的意思,镇北军的司令觉得这盘子,少说能值一万大洋!” 这么低?好消息啊!那亚歷山大呢,他又想要多少? , 第156章 东西不对 第156章 东西不对 “他说他自己拿的,也不能少於这个数儿!”罗章骏回答之时,嘴角上翘,显然是高兴的。 “那你又怎么说的?” 罗章骏道:“我就问他,那就是两万了?明著谈一万,暗著给你一万?结果他说,不能这么整齐,明著谈,谈到一万二,暗著给,也给他一万二。 1 “然后你答应了?”莫小年又问。 “对,今晚交易。你能跟我一起去么?” “必须的呀,这么大的事儿,咱们也有个照应。在六国饭店谈?” “嗯,就在他房间里,和他一起的两个人也看著。他说会开价一万五,然后让咱们往低了压,最后一万二成交。”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罗章骏点点头,“房间里的交易是这样的。然后他送我们走,另外两个人不会跟著,送到六国饭店大厅,咱们再暗著给他一万二的银票。” 莫小年接著问道,“他就这么信任咱们?不怕咱拿了东西不认私下的暗帐了?他还不敢给镇北军的司令说。” 罗章骏应道,“你问的,我没问,但他提前给我说了:不要耍花招,不然出不了六国饭店的门。” “他们別耍花招就行。”莫小年道,“两万四已经是大漏了,我们当然不愿意出什么岔子。” “好,不多说了,晚上我在街口等你。回见。”罗章骏说完便走了。 莫小年回了铺子,桂生问道,“罗公子找你什么事儿啊?” “他想让我帮他看件东西。”莫小年顿了顿,“但他说是青铜器,我不怎么懂,就给拒绝了。这玩意儿看不好、出问题咋办?” “对,还是小心点儿好。”桂生便也没再多说。 此时老秦却开口了,“小莫,我看这位罗公子好像很尊重你的样子,完全超出了一个大主顾对一个伙计的態度。” “那是罗公子为人不摆架子,人好。”莫小年笑了笑,顺嘴岔开话题,“老秦,今儿中午吃什么啊?” “要是掌柜的来吃,我就把那条鱼做了,不来咱们燉一锅五花肉白菜粉条,还有刚蒸的大馒头,也尽够了。”老秦应道。 “我看够呛。掌柜的精神头儿不太好,不会····”桂生说到这里,自己拍了下嘴,打住了。 老秦没管桂生,又问莫小年,“小莫,你老舅到底在广州做什么生意啊?” “他也没给我说啊。我知道的还不如咱掌柜多。” 这个还真不是莫小年搪塞,说的是实话。 老秦也没再问,笑呵呵起身,“我先去把那块肉化了冻。” 让桂生说著了,倪玉农一直没来。中午他们三个一起在后院吃的饭。 下午他俩没和倪玉农不在的时候一样下棋。 可是倪玉农下午也没来。 和桂生胡乱猜测不同,莫小年觉得倪玉农有可能是去推销战国错金扁壶了。 去了趟山西还遭了罪,这是最能赚钱的一件,可得卖好了。 下午临走之前,莫小年看桂生在月份牌上標记了一下,但凡倪玉农不来铺子,他都会標记。 因为今年闰七月,所以农历还没到1919年的腊月,西历却已经是1920年1月中旬了。 莫小年走出宝式堂,点了一支烟,往琉璃厂的街口走去。 清冷的空气和菸草的香气交互,他倏忽之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怎么能是感觉呢?他本来就是穿越百年而来。 莫小年上了罗章骏的车,罗章骏告诉他,先交易,再放好东西,再吃饭。 今晚继续不醉不归。 “喝酒可以,千万不能睡在饭店里了。”莫小年笑道。 罗章骏跟著大笑,心情不错。 车子开到了东交民巷外头,罗章骏找个地方停了。 夜幕降临,使馆区灯火辉煌,比那些大部分没通电的陈旧胡同,显得漂亮多 了。 巡逻的洋丘八穿著制服和皮靴,长枪上那亮闪闪的刺刀让人感觉好像在巡逻自己的国土一样。 在罗章骏的带领下,莫小年顺利进入使馆区,到了六国饭店跟前。 罗章骏来过六国饭店,带著莫小年没走正门,轻车熟路到了侧门,“侧门去客房方便。” 刚进门,门后就有个华人面孔的警卫拦住两人:“两位干什么的?” “我们受邀,要和住在306的俄国客人亚歷山大先生谈些事情。”罗章骏一脸严肃。 “您请!”华人警卫隨即抬手,也没跟著,也没多问。 “六国饭店的管理,比我想像的要宽鬆。”莫小年笑道。 “他们也是看人下菜碟。” 两人到了306门口,按响了门铃。 亚歷山大很快便开了门。 莫小年不太会看洋人的年纪,感觉三十多不到四十吧。 这个亚歷山大长得很英俊,加上飘逸的髮型,魁梧的身材,整体更显得很帅。 所以第一印象就很好。 亚歷山大的汉语不仅很流利,而且是一口东北腔,他出来跟罗章骏和莫小年打了招呼以后,又叫开了斜对门305的门。 305出来的两个汉子,也都很高大,不过五官相对丑一点儿,而且很彪悍的样子,看起来一个二十多岁,一个三十多岁。 他俩出来,有一人拎著个大皮箱,跟著进了306。 两人话都不多。虽然话不多,但莫小年也能听出,一个带有河南口音,一个带有陕西口音。 亚歷山大住的还只是六国饭店的普通客房,但是英式床铺、绸面鸭绒被、带著大镜子的衣柜、配有冷热水龙头的洗手间,无不彰显著六国饭店客房的档次之高。 即便是普通客房,每天房费也高达十五个大洋。 “明天要是还卖不出去东西,这俩犊子都不让我住这么贵的饭店了!”亚歷山大摊手,“没办法,他俩掌握差旅费。” 俩汉子被骂成犊子也不恼。 罗章骏笑笑,“还是先看东西吧,我这还请了朋友来掌眼呢!” “行,先看东西是对的,罗公子在京城名头这么大,值得信任!” 亚歷山大从那个大皮箱里拿出了一个方形锦盒,放到了房间里的圆桌上,而后又从锦盒里拿出了一件带圈足的青铜圆盘。 罗章骏眼明手快,將锦盒拿走,亚歷山大便將青铜圆盘放到了桌上。 但莫小年上眼一瞧,却感觉东西有点儿不对···: 第157章 里外通吃 第157章 里外通吃 罗章骏没注意到莫小年的表情,眼下见了实物,不由上前仔细看了起来。 莫小年便也跟著一起看。青铜盘是圆的,桌子也是圆的,两人同方向转著看,彼此毫不影响。 莫小年看了一圈之后,更加断定,东西確实是不对的。 確切地说,这件玄鸟母丙盘,跟照片上的东西应该不是同一件。 这东西,仿製的水平很高,但总感觉差了那么一口气。 罗章骏没有莫小年看得那么快,但他好歹是个老虫,看完了之后,也觉得有点儿含糊,不由看了看莫小年。 莫小年回给罗章骏一个眼神,而后直接问亚歷山大:“亚歷山大先生,你知道这盘子和照片上不一样么?” “不一样?你是说不是一件东西?”亚歷山大大吃一惊,盯著这件青铜盘看了起来。 另外两个汉子也跟著看了起来。 罗章骏隨身带著照片,便拿了出来,放到了桌上。 於是亚歷山大便又拿起照片,一张张对比观察。 不过,他看了半天,好像也没看出什么来。 另外两个汉子更不用说了。 他们看了好大一会儿,而后都齐齐看向莫小年。 莫小年此时一字一句说道,“这个青铜盘,是个新仿,跟商代没关係。” 本来呢,古玩圈子里的生意,即便看出来假货,也不会这么直白,说两句含糊其辞的话不交易就是了。 但是亚歷山大他们並不是行里人,不好判断他们是故意骗人还是被人中途调包了。 更重要的是,罗章骏提前跟亚歷山大说好了“回扣”的事儿,现在如果不挑明,后头还得麻烦解释。 “新仿的?”亚歷山大应道,“这东西是从淇河边上挖出来的,当时我就在现场!” 另外两个汉子也跟著点头。 莫小年不急不躁,掏出烟盒派烟,他们都推手拒绝,只有莫小年和罗章骏点了烟。 “这一份照片,是挖出来三天之內拍的对吧?”莫小年问道。 亚歷山大点头。 “从拍了照片,到带著这件青铜盘到京城,都是在你眼皮子底下么?”莫小年又问。 “那指定不可能啊!”亚歷山大皱眉,“司令还放到自己家里一晚上呢。” 莫小年笑了笑,“这东西,得先知道实物,然后再仿製,仿製完了还得再调包,在你们镇北军中,基本不可能完成这种事儿,对吧?” “对呀!”亚歷山大一拍巴掌,“镇北军哪有会仿古青铜器的啊!” “哥,有啊!”两个汉子中年轻的那个开口了,“老涂就会做铜器,咱们军里的衝锋號,都是他做的。” “这能一样吗?这是商代的!好几千年的东西!”亚歷山大有些焦躁。 莫小年和罗章骏对视一眼,看起来,亚歷山大不像是装的,像是被人算计了的样子。 莫小年想了想,“亚歷山大先生,你刚才说,你们司令还放到自己家里一晚上?” “对,我们出发进京之前,他说要好好欣赏一下,晚上拿到自己家里,第二天我们出发前又带走了。” 亚歷山大连连摆手,“不可能是我们司令!再说一晚上也不可能仿製出来这么大一件东西。” “那当然不可能。但是要是之前就仿製好了,一晚上的时间调包就足够了。”莫小年指了指那一沓照片,“若是高手,凭著照片做成现在这样,不难。” “看过照片就能仿製?”亚歷山大一脸惊讶。 莫小年此时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仿製玄鸟母丙盘的,是个顶级高手,若是对著实物仿製,他估计也很难分辨出来。 正因为是对著照片仿製的,他才会觉得差了一口气,才能很快就有不对的感觉。 莫小年是个修復高手,才能有此判断。罗章骏也算是玩家中的高手了,也只是觉得含糊而已。 “这生意肯定是做不成了。”莫小年接著说道:“买卖不成仁义在。我帮你提一个方向,拍照片、洗照片,是怎么完成的?” “拍照片是我提议的,这样好做生意啊。然后请了县城照相馆的师傅来拍的,拍完了他又拿回去洗。因为拍了很多张,又洗了很多份,所以过程是有不短的一段时间。”亚歷山大一边说,一边看了看两个汉子。 两个汉子都是连连点头。 莫小年轻咳两声,“简单捋一下,你们挖出了商代青铜盘,然后又请县城照相馆的师傅拍照、洗照片。最后在你们启程之前,司令还放在自己家里一晚上。” 亚歷山大一拍巴掌,“你是说,挖出青铜盘之后,消息可能走漏;洗照片的过程中,照片可能流出去;然后中间的过程可以仿製青铜盘;最后在司令家里那一晚上,正好可以调包?” “您都分析得这么清楚了,我就不用多说了。” 莫小年说完之后看了看罗章骏。 罗章骏轻轻点头,两人心照不宣:这东西不能买了,又帮著他们分析了,仁至义尽,该走了。 “这······唉!”亚歷山大却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这让我回去如何跟司令交待?” 两个汉子面面相覷。 莫小年看著亚歷山大,忽然觉得他有些太过夸张了,这东西被调包,貌似不是他的错。 难道···此时,亚歷山大忽然又站了起来,抓住罗章骏的胳膊,“拜託你,这件事情不要说出去,我们再卖卖看!” “放心,守口如瓶。”罗章骏微微一笑。 莫小年心中不由暗道,这个亚歷山大,还想继续卖、继续吃“回扣”呢。 莫小年和罗章骏离开了亚歷山大的房间,又出了六国饭店,再走出东交民巷,都一直没说话。 直到上了罗章骏的车,莫小年才开口道,“罗兄,这个亚歷山大,有可能是里外通吃。” “嗯?”罗章骏应道,“在玄鸟母丙盘这件事儿上,他们镇北军出了內鬼是肯定的,你的意思是,这个內鬼就是亚歷山大?” 莫小年点点头,“他是个逃兵,也是个混子。他说拍照是他提议的,然后又夸张地说怎么跟司令交待,貌似是在做给那两个汉子看的。” > . 第158章 材质独特 第158章 材质独特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亚歷山大和同伙里应外合,偽造了一个假盘,然后调包真盘。目前真盘在他的同伙手里,他拿著假盘到京城来卖,卖的时候还要再暗中吃上一笔。”罗章骏捋了一遍。 莫小年应道,“是这个意思。不过,因为镇北军司令的重视,亚歷山大也很难把玄鸟母丙盘带出去,所以他就利用照片,让他的同伙根据照片和测量数据做了假盘。最后再调包。” “如果是只根据照片和测量数据做成这样,那这个人也太厉害了!” 莫小年连连点头,“对!我现在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个人,顶级高手啊!若是他能对著真品实物仿製,那估计就能以假乱真了!” 罗章骏又道,“不过,如此高手,怎么会跟亚歷山大合作?” 莫小年应道,“或许,只是一锤子买卖。” 罗章骏拍了下方向盘,“你是说,这个高手只是为了这只玄鸟母丙盘?他甚至可能给了亚歷山大一笔钱,就当买走了!然后又帮他做了一只假盘?” 莫小年递给罗章骏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我觉得这是有可能的。或者,这个高手和亚歷山大之间,还有个中间人。” “唉,白高兴一场,却只能当个看客。”罗章骏深吸一口烟。 “罗兄,好东西讲缘分,既然得不到,那就別想了,今晚我请你吃饭。” “你陪著我跑了一趟,又帮我鑑定真偽,哪还能让你请客?”罗章骏发动了车子,“对了,见亚歷山大这个老毛子,让我想起附近有家俄国餐馆,牛肉罐和红汤很有名,要不要尝尝?” 他俩现在位於东交民巷使馆区,所以附近有不少西餐馆。俄国菜特色比较强,比起英式法式,华人吃得相对较多。 “罗兄啊,不是我挑,我对俄国菜真是不喜欢。”莫小年在罗章骏面前没有客套。 “怪我了,忘了你从奉天来的了,那边老毛子多。”罗章骏哈哈一乐,“那你说吃啥吧。” “想吃饺子了,不算挑嘴吧?” “不算,走著!” 吃完了饭,罗章骏又开车把莫小年送回了所住的四合院。 .. 进了院子,走到西厢房门口,莫小年看到许半仙的堂屋门口,他貌似和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子要进屋的样子。 此时,许半仙听到声音也看向莫小年。 “老爷子,有客人啊!”莫小年准备打个招呼就进屋了。 却不料许半仙招手道,“小莫,来来来,赶巧了,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莫小年也不好拒绝,便就走上前去。许半仙开了堂屋的门,把莫小年和又高又瘦的男子带进了堂屋,又点了灯。 莫小年就此看清楚了这个又高又瘦的男子,看著有个三十多岁,相貌普通。 除了又高又瘦很有辨识度,他的手指也特別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莫小年,琉璃厂宝式堂的伙计。”许半仙介绍的时候还补了一句,“別看他是个伙计啊!眼力非常了得,估计是在奉天接受了神秘传承。” 莫小年哭笑不得,“老爷子,我和这位老兄初次见面,您这玩笑开的。” “没事兄弟,老爷子这么说,我就知道他是真的看重你。”又高又瘦的男子跟了一句。 他说话,带著陕西口音,莫小年便问道,“老兄是陕西人?” “对,老家长安。我姓衣,衣铁寒。”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伊?” “不,衣冠禽兽的衣。” 许半仙一看他俩还聊上了,自己摸出烟来点了一支,坐在了桌子旁边。 莫小年和衣铁寒对视一眼,也都坐下了。 “小莫,我问你个事儿,倪玉农是不是从山西收了一件战国错金扁壶?”许半仙问道。 “对,怎么,这是衣兄想收?” 莫小年在许半仙面前也没有虚与委蛇,他让自己进来,又说介绍朋友,又问战国错金扁壶,那很显然是这个衣铁寒想收。 许半仙徐徐吐出一口烟雾,“嗯,小衣有兴趣。” “衣兄,这宝式堂的倪掌柜呢,老爷子也认识。关於这东西吧,倪掌柜心气儿挺高。” 衣铁寒笑了笑,刚要说话,许半仙却道,“有多高啊?想用它换个王府么? ” “那当然不至於,不过汤普森出了四万五,他没卖。” 听了这个价儿,衣铁寒没说话,许半仙吧嗒了一口烟,“小衣,要不算了吧?” 莫小年接口,“我觉得也是。这东西,就连罗公子这种有钱人都觉得贵。” 衣铁寒却道,“这东西的价值,不在於年份,也不在於错金。” 莫小年没接话,看著他,静候下文。 衣铁寒却停了嘴。许半仙抬抬手,“说吧,小莫也不算外人了,能跟我住一个院,那都是命里的缘分。” 衣铁寒点点头,低声说道,“这件战国错金扁壶,我因为在河南有事儿耽搁了,去山西晚了一步,让倪玉农捡了个漏儿。它真正的价值,在於材质!” “材质?”莫小年一听,“对,那只扁壶,好像特別重。” 当时,汤普森也说特別重,倪玉农解释说是因为壁很厚。 衣铁寒点点头,“根据我的推断,这件青铜扁壶,和寻常青铜不同,材质独特,是一种很特殊的合金。” 莫小年接著问道,“衣兄,你都没见过实物,怎么能知道这么清楚?” 衣铁寒又看了看许半仙,许半仙笑道,“既然说了,那就说透唄,高手也是需要切磋的嘛!” “好。”衣铁寒便就介绍道:“根据我掌握的情况,这种形制的错金扁壶,只出现在韩国的韩昭侯时期,是韩昭侯用来赏赐有功之臣的。 所以带有类似城墙砖格的纹饰,两肩还带著辅首衔环,这都寓意著坚固和强大。 而错金,则是用以提高赏赐价值的。 比如曾在韩国为相的法家的申不害,就曾被赏赐过。 这种形制的错金扁壶,之所以材质独特,是因为使用了韩国的弩和剑的材质o 战国时期,韩国的兵器十分有名。最关键的。就是因为材质独特。 比如弩箭,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远者括蔽洞胸,近者鏑弇心”。 再比如剑,號称“陆断牛马,水截鵠雁”,当敌则斩坚甲铁幕”!” > 第159章 又做一件 第159章 又做一件 莫小年听了之后,彻底震惊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无论眼力还是知识储备,都已经可以了,结果到了民国之后,却接二连三遇到高人。 这个衣铁寒,也不过三十多岁,怎么对青铜器掌握如此精深? 而且他对战国错金扁壶的来源、歷史、传承、特点,简直了如指掌。 这不仅需要研究大量的史料,而且也得从各种文物上获取佐证,还得慧眼如炬,有著精准的眼力。 虽然自己在眼力方面,未必逊於衣铁寒,但是在青铜器研究的深入程度上,確实有所不及。 许半仙见到莫小年震惊的表情,笑了笑:“小衣的师父是华夏青铜器的顶尖高手,就算比声名显赫的歪嘴於和古铜张,也不遑多让。再说了,你比他全面,他只是精通青铜器而已。” 莫小年心头又是一震,如此说来,衣铁寒的师父岂不是堪称青铜器大神? 衣铁寒摆摆手,“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仙逝,其实若论动手能力,我还不如师弟。” “好了,不要谦虚了。”许半仙接口道,“照你这么说,这件青铜错金扁壶,值得一收了?” “对,我有一件战国时期韩国的箭头,正好可以比对研究一下。”衣铁寒忽而挑眉微笑,“不过,四万五他都不卖,太贵了。” 许半仙看他如此表情,立即摆手,“倪掌柜与我相识,不要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一个盘子留下的后患还不够么?” “老爷子,没有后患,我都没露面,中间人也离开河南去汉口了。 莫小年听到他俩对话,听到“盘子”,极为敏感,脑中电光火花,“老爷子,我信您,就直接问了,莫不是玄鸟母丙盘?” 许半仙听后,倒没有太过惊讶,看了看衣铁寒,微微一笑,“看来,你的手艺,没过得了小莫的法眼啊!” “那不算我的手艺,就根据几张照片,我都不知道顏色。”衣铁寒也笑了笑,又对莫小年说道,“小兄弟,看来你去见那个老毛子了?” “我陪著朋友去的,也是提前看了照片,一看照片很高兴,商代早期带铭文啊,结果·····”莫小年摊手。 “哈哈哈哈。”衣铁寒大笑,“我给了他两万大洋,不少了!又帮他做了一个,他怎么搞都有两万保底。” “他想明著卖一万二,暗里拿一万二。”莫小年摆摆手,“不说了,他找不上你就好。” 衣铁寒却应道,“我又做了一个,这次是比著实物做的。 “这么快?” “盘而已,又不是鼎彝之类的,铸造很快的。商代早期,难在锈色,不过这个我擅长。”衣铁寒淡笑。 莫小年问道:“又做了一个?难道,还要给亚歷山大?” “不是给,是卖。”衣铁寒说著话,又看了看许半仙,如同一个孩子试探家长。 许半仙点菸,没吭声。 莫小年也跟著点了一支烟,“明白了。” 他確实明白了。因为他见过亚歷山大手里的衣铁寒仿製的玄鸟母丙盘。 毕竟是根据照片仿的,一般玩家或许辨识起来有难度,但若是收货的铺子掌柜,基本都算得上高手,是不难辨识的。 中谷商会京城支店的池田四六,估计也能鑑定出来。 所以,亚歷山大拿著这只玄鸟母丙盘,在京城找买家,怕是很难成。懂行的能看明白,不懂行的未必敢出这么多钱。 莫小年和罗章骏算是头一个谈的,不仅没成,还直接点破了。 亚歷山大出师不利。 后头如果一直卖不出去,亚歷山大回去,也不好跟镇北军的司令交待。 而且他才是这次事件的始作佣者,经不起查。 只有卖出去,那才能圆满了结这件事情。 那两个跟著监视亚歷山大的汉子,多不多嘴说调包的事儿,也主要看卖不卖得出去。 因为这个盘子被调包,两个可能最大,一个是司令家里的一晚。另一个是离开镇北军到京城这个过程,但这个过程,是他俩一直保管装在皮箱里的玄鸟母丙盘。 卖出去了,皆大欢喜,何必多嘴。但要是卖不出去,司令追责,他俩就可能不得不说。 所以,衣铁寒的意思是,亚歷山大在京城卖不出手头的仿品,必定著急,此时將这个重新仿製的玄鸟母丙盘卖给他,应该是可以的。 这一件,那可就不这么好认了,卖出去的机率极大。 莫小年明白了,许半仙应该也明白了,但是他没吭声,衣铁寒就显得有点儿紧张,在莫小年说“明白了”之后,他却没跟著说话。 许半仙终於开口了,“既然已经做了一件,那就別浪费了,想办法和那个老毛子联手,卖给池田四六吧。” “知道了老爷子。”衣铁寒应声。 “那个战国错金扁壶,你准备怎么收?”许半仙又问。 衣铁寒回答:“本来我想去他店里看看,然后也做一件,最后再让小莫兄弟帮个忙····但您说不要搞乱七八糟的、留有后患的事情。” “我告诉你,倪玉农的眼力非同寻常,如果东窗事发,那就得小莫跟著坐蜡!”许半仙摆摆手,“这东西,你如果非要拿下,那就自己想办法吧。” “我明白了老爷子。” 莫小年眼见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便也提出了告辞。 第二天,莫小年早早去了宝式堂,他也想再看看这件战国错金扁壶的材质。 倪玉农还没来,老秦买菜去了,店里只有莫小年和桂生。桂生见他又看这件扁壶,便也跟著一起看了起来。 因为衣铁寒昨晚介绍了很多新的点,现在莫小年看这件东西又不一样了。 而桂生关注的重点,还在价钱上呢,“你说,掌柜的咋就不能四万五卖给汤大人?汤大人照顾多少生意了?” “又说这话,咱们又不是掌柜的。”莫小年一边研究,一边应道。 两人正说著,铺子里来人了,桂生这方面的反应比莫小年要快,立即上前招呼。 来人居然是池田四六。 莫小年心说怎么就这么寸呢?刚在看这件东西,这倭国鬼子竟然来了。 ) 第160章 小小的要求 第160章 小小的要求 “池田先生,您今儿得空儿来照顾我们生意来了。”桂生笑呵呵招呼。 “桂生,古董供销交流会要举办了,我提前来琉璃厂走访一下,倪掌柜呢?”池田四六一边说,一边往里头的八仙桌上看去。 莫小年正在桌边刚站起来,战国错金扁壶也正摆在桌上。 桂生应道:“掌柜的还没来呢,池田先生您来得忒早了。” “那件东西,是什么?”池田四六抬手一指。 他这么都看过来了,莫小年便上前打了个招呼。 桂生一听,赶紧介绍,“这是倪掌柜新收来的好东西啊,战国错金扁壶,准备参加咱们供销会的,您先给掌掌眼?” 池田四六立即说道,“好啊,也不一定非得参加供销会,我今天先收了也不是不行。” 於是池田四六上前,细细看了起来。 桂生冲莫小年挤眼,意思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就卖出去了。 莫小年虽不想池田四六买走,但也不能横加阻拦。 “价钱,倪掌柜交待过了么?”池田四六问道。 “交待过了,最低价给您,五万。”桂生笑著应道。这价儿倪玉农確实说过,对老主顾大主顾,最低五万可以出。 但是倪玉农可没说报价就报五万,这里头一般应该报个更高的,比如六万七万之类的,留个砍价的空间。 桂生是觉得自己了解池田四六,他不喜欢囉嗦,所以也就这么报了,反正如果他还想砍,不让就是了。 “东周的战国时期?”池田四六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桂生。 “对,战国错金扁壶,您看这造型,这纹饰,十分少见!”桂生笑道。 池田四六却摆摆手,“从春秋的晋国,到战国的魏赵韩,这种扁壶的造型並不少见,不过,这种墙砖的纹饰倒是不多。” “您是行家!”桂生翘起大拇指。他不管池田四六说啥,能不能买才是最重要的,说啥都是一个夸。 “五万太贵了,四万我可以考虑!”池田四六双手拿著这个扁壶,上下起落,进一步感受重量。 桂生怔了怔,他没想到池田四六出价这么低。中谷商会出价高那是有名的,宫三言两百收的东西,都能五千卖给老中谷。 “池田先生,掌柜的收价很高的,之前汤普森汤大人出到四万五,他都没卖呢。”桂生旋即解释道。 “汤普森?”池田四六笑道,“好吧,我也出四万五,多了肯定不行。” “您也不差这五千不是,中谷商会財大气粗的。这件东西,绝对开门,又漂亮,肯定能赚钱。”桂生接著说道。 “四万五,不能再高了。”池田四六摆摆手,“这样,麻烦转告倪掌柜,供销交流会按照请束时间如期举办。” 说完,池田四六好像要走的意思。 桂生一看,得,看来人家確实最高就能到四万五了。但是倪玉农交待了,最低五万,那不能卖啊,没办法了。 “池田先生,那我也不说什么了,可惜我不能替掌柜的做主。” “谁要替我做主?” 倪玉农恰好这时候迈步进了门。 “倪掌柜!来的真巧!”池田四六转身招呼。 “池田先生,这两天老是念叨您呢!”倪玉农笑意盈盈。 “掌柜的,我给池田先生看这件壶呢,我直接报了最低价五万,池田先生说四万五,我说那就亏了,我不能替掌柜的做主。”桂生此时赶紧解释了几句。 倪玉农摆摆手,“池田先生识货,他还能提价,这是考校你呢!” 转而又对池田四六说道,“池田先生,这东西我收货价就是五万,五万给您,那是不赚钱,因为本来就是为了中谷商会的供销交流会准备的!” 上次倪玉农对汤普森说七万收的,这次对池田四六说五万收的,其实都是扯谎。但是价格的“回落”,说明了他的心態在放低。 池田四六想了想,才道:“倪掌柜,我们是老朋友了,我们中谷会长你也见过,所以我就直说了。 这件战国错金扁壶,行情应该在四万多,我没说错吧? 我不是怀疑你,但是你说收价五万,太高了! 我只是一个支店长,定不了太高的价钱。 如果你坚持五万,那就只能等到供销交流会,让我们会长定夺了。” 倪玉农没想到池田四六会这么说,这不太符合他的风格。 倪玉农不知道,汤普森和池田四六,还有其他几个洋人,昨天刚一起聊过,他们都认为倪玉农心气儿太高,所以统一意见,不管谁要收,都不要高过四万五。 倪玉农的脑子转得很快,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池田四六风格有变,但是他心里很清楚,池田四六若是最高只能出四万五,那么供销会上,最高也只能是四万五! 价值高达几万的东西,池田四六必定会跟中谷安次郎详细匯报。 如果中谷商会最高才能出到四万五,那这只壶以后也不可能卖出更高的价儿。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倪玉农不愧是老手,立即一咬牙一跺脚:“池田先生,您都这么说了,就凭咱们的关係,什么钱不钱的,那就四万五,您拿走!” 却不想,倪玉农退让了,池田四六却笑道:“倪掌柜,我是出过四万五,但是之前桂生没同意,上一轮谈价已经结束了。而你来了之后,我並没有出价,现在的四万五,是你说的。 嘿!倪玉农心里一股火儿腾地就起来了,可又发不出来。 因为池田四六说得没错,符合古玩行里的规矩。確实是他对桂生出了四万五,桂生没同意。后来算是换成倪玉农谈,但池田四六只说五万不行,並没有再次出四万五。 好歹是个老油子,倪玉农接著就笑容可掬地问道,“那池田先生能出到多少?” 其实池田四六並没有想再压价,因为他看得很清楚,再压,倪玉农就不会同意了。 但他也不会这么耍弄倪玉农得罪人,他有自己的小算盘。 “倪掌柜,四万五不是不行,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这件青铜壶,得让我拿回去检测一下金属成分!你放心,绝不会对壶有任何的损伤!” “池田先生,我这就听不懂了。” 倪玉农的脸色不太好看。 莫小年心里却咯噔一下子,难道这材质特殊他也看出来了? 第161章 价钱的变化 第161章 价钱的变化 “倪掌柜不要误会,这件战国青铜错金扁壶,我看没问题,开门!我说检测,是因为最近我们支店新进了一台欧洲先进的仪器,我想试试!”池田四六解释道。 倪玉农一听,“这个仪器,是不是要取样才能检测?” 池田四六应声,“对,不过会在不显眼的地方。这东西本来也有歷史的磕碰痕跡,取样芝麻大小一点点,不受影响的。 倪玉农眉头微皱,“我明白了,你的意思,现在可以四万五买下,但是回去要取样检测,若是没问题,那交易就算成了。如果有问题,我得退货,对吧?” “倪掌柜说的对,如果同意,我们就这么办!” 池田四六在京城经营多年,熟知古玩行的规矩。当面谈好付帐的东西,哪能第二天来找后帐?退货?那传出去是让人笑话的。 就算能够“砸浆”——也就是通过京城古玩商会来调解,但往往是不能退全款的。 更要命的是,他想用仪器检测,取样,如果检测后有问题,哪怕是芝麻一点点,也是破坏了的,哪能退货? 而他之所以提出来这个要求,是因为上手觉得偏重,即便带了错金,也不符合常规重量。 池田四六在青铜器上的眼力和学养是可以的,他目测这件战国青铜错金扁壶很开门,但又觉得重量有问题,所以才绕了个小弯子,提出了这种要求。 “我不同意!“倪玉农提高了声音,“池田先生,您这个要求,莫要说四万五,就是五万我也不同意!” “倪掌柜,既然你觉得东西没问题,又何必勃然变色?” “池田先生,您的汉语还得学,这不叫勃然变色,这叫郑重其事。”倪玉农还是给他解释道:“仪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仪器的结果不对,您就退货,那我的眼力算什么?要是仪器有问题,你却来退货,那宝式堂的名声算什么?更何况仪器还得取样!” “倪掌柜····.” “我还没说完呢,这东西,池田先生您要是眼力够,能在店里看好,那就四万五拿走,但是不能退货。要是在店里看不好,还要回去藉助什么仪器,那对不起了,不卖!” 倪玉农说完,重重呼出一口气。 莫小年也鬆了一口气。原来池田四六並没有真正看懂材质特殊,只是因为偏重想检测一下。 但是他利用价钱和行规玩了一手,却把倪玉农给玩恼了。 “要是这样,那真的不能四万五了。”池田四六也不太高兴了。 中谷商会京城支店收货,不管是琉璃厂,还是前门、东四的掌柜们,那都是陪著笑脸说著好话,为什么,因为价高能赚钱啊! 而且这一件战国错金扁壶,行情就在四万这个槓槓上,四万五就算高价了,既然是高价,池田四六觉得附加个条件並不过分。 哎?矛盾就是这么產生的! 倪玉农其实並不想得罪中谷商会这样的大主顾,一套词儿说了出去,就有点儿后悔了。毕竟,这趟去山西收东西,主要还是为了中谷商会的供销会。 只可惜时运不济,遭了罪差点儿染上鼠疫,却又没得手几件好东西,这件就算是最好的一件,他眼见著也卖不上高价,有点儿著急了。 倪玉农缓了缓,“咱们是老朋友了池田先生,您摸著良心说,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有假的有仿的有差的吗?这东西,您就给个实在价儿,多少能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不管多少钱卖给您,不带退货的!” 池田想了想:“如果照你所说,我只能出到三万五!” 倪玉农一听,这就是不想要了。 “池田先生,我是小本生意,比不了你们中谷商会家大业大,这个价格,能把我赔死啊!”倪玉农笑了笑。 確定已经不能交易了,情绪反倒鬆弛了。 “那好吧!这件东西,供销会商倪掌柜也可以带过去,说不定我们会长会出高价。” “谢谢您提醒。” “倪掌柜,告辞了!” “我送您。” 桂生看著两人出门的背影,低声对莫小年嘀咕道,“这下子后路都没了!” 莫小年应道,“掌柜的这趟去山西,確实运气不好。” 桂生接口,“这东西都卖不了,还参加什么中谷商会的供销会啊。” 莫小年:“依我看,就把平时卖不出去的货底子划拉点儿去参加得了。 桂生扑哧笑了。 这时候倪玉农回来了,“桂生你笑什么?” “掌柜的,我笑倭国人不识货,活该没钱赚。再就是小年说,这个供销会干脆带著货底子去。” 倪玉农嘆了口气,摆摆手,“那不白费劲嘛,老中谷眼力很高的。” 莫小年此时说道,“掌柜的,这错金扁壶啊,有点儿特殊,不是那种人人喜欢的俏货,还得卖给识家。再就是吧,四万五,確实是有点儿贵。” “怎么?你有合適的买家?” “那天罗公子来看过,但是他也说了,不能高过四万。”莫小年先应了一句o 桂生点头,“对,罗公子是说过这话。不过,我感觉不是价钱问题,他本来就兴趣不大。” 莫小年跟上,“他兴趣是不大,不过他也说了,有个朋友或许感兴趣。” 倪玉农点点头,“好了,我明白了。你就说,通过罗公子也罢,通过你自己的熟人也罢,多少钱能出?” 莫小年知道罗章骏肯定是没兴趣的,但是衣铁寒能出多少钱,他也没底。 不过好在现在是两头来回传话,可以改的,於是便就说道,“我看也就是刚才池田出的价儿了。” “三万五?那肯定不行!汤大人还能出四万五呢!” 莫小年却分析道:“掌柜的,后头再告诉汤大人四万五,他应该不会买了! 我怀疑,他们几个洋人,东洋的西洋的老熟人,一起碰过头! 上次汤大人给到四万五,这次池田也出四万五。 但是,这次池田最后又给压到三万五,他们通气之后,汤大人最高估计也是三万五了! 77 倪玉农看了看莫小年,略加思忖,最终说道:“有点儿意思,要是我现在就给汤大人打电话呢?” 第162章 半路杀出硬鼓陈 第162章 半路杀出硬鼓陈 “这就不好说了。”莫小年应了一声,心道:铺子里也没装电话啊,我刚来你就说要装,直到现在也没装。 “你们收好东西,我出去打电话。” 莫小年没想到,倪玉农还真的说出去就出去打电话了。 桂生一边收东西一边说著,“我说,你这个预测我觉得对,不然掌柜也不可能立马就去打电话,这是想抢在汤大人和池田通气之前啊! “没用的。汤大人又不是傻子,戴过清朝的三品顶子呢。”莫小年应道。 “你的意思是掌柜的给他打电话,他不会立即应?” 莫小年点点头,“有些事儿就这样,如果掌柜的一开始应了汤大人四万五,倒省心了。” 桂生嘆了口气,“唉,这就叫:过了这村就没这店。我觉得现在啊,应该多盯著京城的王府贝勒府,山西那边,没大货了!” “你这视野还挺开阔。”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两人正聊著,铺子里来人了。 两人一起看去,是硬鼓陈。 硬鼓陈今儿挺清爽,身上没有小包袱大麻袋的,只有手里拎著个提包,还是新的。 而且收拾得也挺利索,穿了一件上档次的棉袍,帽子也是新的,鬍子颳得乾乾净净。 “陈哥,今儿莫不是去相亲了?”桂生笑呵呵地上前,“姑娘怎么样啊?” “桂生不是我说你,你眼里就有姑娘!”硬鼓陈往里看了看,“倪掌柜呢?” “陈哥,不会弄到什么好东西了吧?”莫小年看了看他的提包,“让我们先开开眼。” “东西是有,不过我是想让倪掌柜帮著带上中谷商会的交流会,不是直接卖给他。”硬鼓陈解释。 “嗐!卖给谁不是卖,无非就是能不能到你的价儿唄。”桂生跟著说。 硬鼓陈摆摆手,“先不说旁的,桂生你就告诉我倪掌柜在不在,不在的话干嘛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莫小年一看硬鼓陈这打扮,又听他这话,琢磨著他可能不止指望倪玉农一个人。他应该是先暗选了几个掌柜的,然后一个一个找上门去谈。 要是倪玉农短时间不回来,可能他就先去別家了。 於是莫小年答道,“掌柜的就是去打个电话,一会儿就回来,陈哥你坐著等会儿吧。” “不誆我?別一等三炷香的工夫没了。” “要真那么久,我请你吃饭,吃泰丰楼的海参席面,行了吧?” “小莫,你就是比桂生靠谱。”硬鼓陈就此坐下了。 桂生也不恼,嘿嘿笑道,“陈哥,我靠不靠谱不要紧,你的东西靠谱就行。” 硬鼓陈轻拍提包,“这东西,绝对靠谱!这是梳头刘的后代传出来的!当年是西太后赏给梳头刘的!” “梳头刘?一个给慈禧梳头的老太监,哪来的后代?”桂生哈哈大笑。 “后代不一定是儿子孙子啊?”硬鼓陈解释道,“侄子也是啊!义子也是啊!” “陈哥,其实说这些个没用,得用东西说话。你反正都要让倪掌柜看,不如现在就摆出来等著得了,我们也跟著开开眼!”桂生笑道。 “得了,你说得对,反正早晚得拿出来。倪掌柜看你们也跟著看。” 硬鼓陈便就打开了提包,拿出了一个长方形的锦盒,在桌上摆好之后,接著便打开了。 桂生探头一看,“嚯!这还是一对!” 锦盒里,是一对黄地青花缠枝莲纹橄欖瓶。 橄欖瓶这种器型,顾名思义,像个橄欖。口部和足部大小差不多,腹部微微鼓起。 橄欖瓶只要不是做得很大很粗,都会显得挺秀美。 这一对橄欖瓶,高约二十厘米,腹径只有十厘米左右,口和底只有五厘米左右。 清代的橄欖瓶,常规青花和粉彩居多,这种黄地青花相对少见,这工艺也比较复杂。 硬鼓陈又將这一对黄地青花缠枝莲纹橄欖瓶小心从锦盒中拿出,放到了桌面上。 莫小年看这黄地顏色很是娇艷,而青花发色淡雅柔和,缠枝花卉的画工极佳,让人赏心悦目。 莫小年不由心道,这应该是雍正官窑啊!硬鼓陈这次拿来的东西,確实挺硬。 “两位,看看这造型,看看这黄地,是不是宫里出来的东西?”硬鼓陈也是洋洋自得。 “陈哥,这应该是雍正官窑,底款是双圈六字楷书,还是四字方章?”莫小年接著问道。 “厉害厉害!”硬鼓陈没有立即回答,却先抬起了大拇指,“小莫兄弟,你的眼力我服!来,你自己看底。” 莫小年点点头,拿起了一个瓶子,翻底看款儿。桂生也跟著拿起了另一个瓶子。 莫小年一看,青花双圈六字楷书款,漂亮!而且结合底款的特徵,確实是雍正官窑无疑了。 这是一对开门好货。 就看硬鼓陈有什么要求了。 莫小年和桂生刚放下瓶子,倪玉农就回来了。 一见硬鼓陈和桌上的东西,他大概也能明白了,“哎哟!小陈,你这弄一对尖儿货到我店里显摆来了?” “哈哈哈哈,倪掌柜!您什么好玩意儿没见过,我这是献丑来了!”硬鼓陈拱手作揖。 倪玉农回礼,“怎么著?这是刚到手的?” “对,头一家就是您倪掌柜的宝式堂。”硬鼓陈一挑眉,“倪掌柜,这一对东西,若是上了中谷的古董供销交流会,在一堆东西里,它不跌份吧?” “那哪儿能跌份呢?”倪玉农抬手,“那咱们里头谈谈?” “好嘞!”硬鼓陈又將这一对橄欖瓶收进锦盒,装进提包,拎起来跟著倪玉农进了铺子的內室。 莫小年和桂生对视一眼,两人又在八仙桌旁坐下了。 这一对橄欖瓶,虽然硬鼓陈说了想让倪玉农带到中谷商会的供销会上出手,但实际上,还不一定啥情况呢。 比如这一对橄欖瓶,硬鼓陈花钱收了没有,是不是活拿?再比如他是不是以供销会为由头,想直接卖给倪玉农?还比如,他甚至只是一个跑合拉縴的,瓶子另有其主·····. 本来莫小年和桂生都等著问问倪玉农和汤普森通电话的情况,结果半路杀出来一个硬鼓陈。 而且他这一对橄欖瓶確实是好东西,估计得谈上好一阵子。 第163章 来得巧,收了壶 第163章 来得巧,收了壶 莫小年和桂生在外头等著倪玉农和硬鼓陈谈。 桂生问莫小年,“这一对玩意儿,开门的官窑吧?” “不只是官窑,这青花还加黄地,我看是雍正御用。”莫小年回答。 “这么说,还真是宫里的东西,慈禧又赏给梳头刘的。”桂生接道,“据说这梳头刘,慈禧喜欢他,仅次於李莲英。” “別提这个腌臢婆子了,倒胃口。”莫小年又道:“你自己不是说了么,看东西不能听故事,也甭管什么故事,得看东西本身。就这一对橄欖瓶,就是乞丐窝棚里拿出来,也是好东西对吧?” “这倒是。” 莫小年看了看內室,“今儿这买卖,做好了,比战国青铜扁壶强。” 桂生摸了摸下巴,“对了,我还想问问汤大人怎么回復的呢。”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无一搭地聊著,铺子里又来人了。 莫小年定睛一看,居然是衣铁寒。 桂生不认识衣铁寒,上前笑道,“您好先生,是想先看看,还有什么特別需要的?” 衣铁寒看了看莫小年,接著又对桂生说道,“我特別喜欢青铜器,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么?不老不好的就算了。” “嘿!您真是来著了,我们掌柜的刚收了一件好东西,今儿带到铺子里了。 顾客里头,您算是第一个看的!”桂生满脸真诚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掏心掏肺呢。 “好啊!”衣铁寒笑著配合桂生。 “您先坐下喝杯茶,我去给您取。”桂生说著便去取了。 莫小年给衣铁寒倒了一杯茶,“您来的真是时候啊,掌柜的正在里头谈另外一笔生意。” 衣铁寒点点头,“那我等他啊。” 隨后,桂生把战国青铜错金扁壶摆在了桌上,衣铁寒细细看了起来。 实际上衣铁寒是摸得多。 最后还对著光看了看壶的內膛。 放下壶之后,衣铁寒问桂生,“我看上了,给个最低价儿。” “这东西,来价高,掌柜的吩咐了,最低就是四万五了。”桂生应道。 衣铁寒看了看莫小年。 莫小年便说道,“这价儿,是掌柜的定的。要想再低,我们也做不了主。” “三万。问问你们掌柜的行不行。”衣铁寒开价了。 “先生,要不您再等等我们掌柜的出来?”桂生此时也不想和衣铁寒谈了。 因为谈了白谈,谁知道倪玉农什么想法,到底多少钱能卖。 “行啊。”衣铁寒喝了一口茶,“这小兰花真是好茶,醇爽回甘。” “好茶就得给您这样懂的人喝!拉车扛货的力巴,他也喝不出来好啊!”桂生说著看了看莫小年。 莫小年给上的好茶,因为他认识衣铁寒啊。 “贵客就得上好茶,这位先生上来就问青铜器,那必不是普通客人。”莫小年笑著应道。 话音未落,倪玉农从內室出来了,满面春风,看来和硬鼓陈谈的不错。 但是硬鼓陈没出来,估计是有些细节还没谈完。 “桂生,上壶好茶,忘了这事儿了,聊得口乾舌燥的。”倪玉农对桂生说道。 “掌柜的,茶我这就上,这位先生看上这件好壶了!”桂生抬手一指衣铁寒。 倪玉农过来就看到桌上的战国青铜错金扁壶了,只是他先开口交待上茶了,后头接著说事儿。 “哎哟,对不住先生,我这里头有客人。您要是喜欢这壶,我给您个最低价,其实他们都知道。”倪玉农笑著对衣铁寒说道,他一边说,一边冲桂生使了个眼色。 倪玉农既然出来了,肯定要谈几句,同时让桂生先去给硬鼓陈上茶,让他稍等。 “我知道,他们能给的最低价就是四万五。但我觉得太高了,我能出三万,怎么样掌柜的?”衣铁寒言简意賅,乾脆利索。 倪玉农应道:“您说笑了。这样,我这壶给您让到四万,这我就不赚钱了。 刚才怠慢了,让价也算我赔不是了!” 莫小年一听倪玉农这么说,就知道倪玉农给汤普森打电话和自己预想的一样。 汤普森不会立即应价,甚至有可能提示倪玉农,再买就不可能是原先的价格了。 “太高了,我说了只能出三万。”衣铁寒好像一点也不愿囉嗦的样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接著就起了身,“掌柜的忙,我就不叨扰了。” “先生,您应该是个行家,这种价儿,这不是为难我么?”倪玉农抬手,“您先留步,我再给您最后一口,要是不成,您再走。” 衣铁寒便就站住了。 “三万五!” 倪玉农接著又道,“洋人给我四万我都不卖,因为这是咱们华夏的好玩意儿!这东西好几千年了!我看您应该是真喜欢,自己收藏的,能留住!” 莫小年听了这话,心说,这哪是保护古董不外流啊?这是想赚洋人的钱没赚成,生了洋人的气了。 倪玉农是个典型的商人,做生意而已,能赚就赚,不管什么洋人还是华人。 而倪玉农之所以能这么大幅度让价。因为他也知道,这个东西,洋人不收,也就是这个价儿了。 別看行价能到四万,但那得慢慢等。这到底是个大数目,三万四万不是三千四千,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碰对人呢。 “三万三!”衣铁寒还是那么乾脆利索。 “当我没说。”倪玉农毫不犹豫,转头就向內室走去。 看来,三万五確实是他的底了。 本来嘛,这已经比行价低了。 能出这个价,还是因为池田四六和汤普森的轮番“打压”,同时加上今儿硬鼓陈带来了能赚大钱的好东西。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这东西倪玉农收来的价钱够低。 “成交!”衣铁寒看著倪玉农走了几步之后,提声开口。 倪玉农站定,转身笑道,“先生,这是个漏儿,您懂,我就不多说了,能记住小店宝號就行。” “掌柜的你有客人你先忙,既然价钱谈妥了,我跟这两位交易就行。” “好嘞,我確实分不了身了。但有您这体己话,我再送您个好木盒!桂生,给先生找盒子。”倪玉农一边冲桂生打了个手势,一边往內室走去,同时心下暗道:“这不就出了?少赚点儿而已!几个洋鬼子还想杀我的心气儿,赚我的便宜,我去你奶奶个腿!” > 第164章 十件一大套 第164章 十件一大套 衣铁寒掏出了银票,拿走了这件战国青铜错金扁壶。 倪玉农之前说给个好木盒,桂生也没含糊,给了个红木盒子。 莫小年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衣铁寒貌似不应该花这么高的价儿拿下,虽然三万五已经是行价范围的低点。 他对这哥们的印象,好像不占便宜就算吃亏了。 於是他抢在桂生之前去送衣铁寒,跟著他出门走了两步,低声问道,“衣兄,你不会还要做件仿品出手吧?” “看心情。”衣铁寒嘴角上翘,“別担心,这事儿怎么都绕不到你头上。回吧,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莫小年也不好纠缠,点点头便也就回去了。 桂生看著莫小年嘆了口气,“掌柜的这一次呀,输在一口气上,却只贏了一口气。” “那不一定,掌柜的贏的东西,未必只有一口气。”莫小年神秘一笑,“好戏说不定在后头呢。” 桂生没多想,继续自己的思路:“主要是掌柜的这次去山西的底子没有打好。现在壶都卖了,要不是陈哥拿来这一对黄地青花橄欖瓶,估计都不会参加中谷商会的供销交流会了。” 莫小年点头,“这算你说对了。这陈哥来的真是时候。” 此时,倪玉农和硬鼓陈都出来了,且两人都很满意的样子。 硬鼓陈走的时候,那一对橄欖瓶直接没带走。 “掌柜的,您给讲讲唄,今儿这接二连三的事儿。”桂生在硬鼓陈走了之后上前问道。 倪玉农抬手示意他俩坐下,三人便坐在八仙桌边聊了起来。 倪玉农现在確实有一定的倾诉欲,需要说出来宣泄宣泄。 “汤大人確实没应。而且他明著说了,不仅四万五的价儿不能谈了,他还得问问池田,池田不收,他也不收!”倪玉农先是直接说道。 “这是明著欺负人了啊!”桂生一拍桌子。 莫小年没吭声,因为他早就预判过了。 “小年你说得对,池田说了三万五之后,他们几个常来琉璃厂的洋鬼子,怕是很快就会统一。”倪玉农又看著莫小年说道。 莫小年这得应,“这是个噎脖子价儿。卖吧?比行情略低;不卖吧?又卡著行情的底,而且还能赚钱。” “可以卖,但是不能卖给这几个洋鬼子了。”倪玉农道,“今儿这顾客运气好,赶上了时候,没准儿明天有人问,三万五我就不出了。” 莫小年又接口了,“是啊。它也是个缘分,人在找东西,东西也在找人。价钱呢,高高低低,也得卡对了点儿。高点儿低点儿有时候其实不是最重要的。” “哎?你这话说得好。现在想想,我把在山西遭的罪,加到这一只壶上,愣想加利,是我浅薄了。”倪玉农摆摆手,“现在也不多说了,算是过去了。” 桂生看了看倪玉农,没说话,心下却道:是不能多说了,早卖给汤大人,那可是能多卖一万大洋啊!浅薄不浅薄的,白花花一大堆没了。 莫小年也不想多討论这事儿,就此转问,“掌柜的,硬鼓陈这一对雍正官窑橄欖瓶,到底从哪里来的?东西是真好。” “嗯,这事儿我问出来了。不问不行,万一来路不正呢。”倪玉农介绍,“其实是后门收的,就是宫里的太监顺出来的。非得讲故事,扯上梳头刘。” 桂生跟著问道,“掌柜的怎么著?他让您带去供销交流会,想卖多少?” “他不止这一对东西。”倪玉农压了压手,“还有一对牡丹纹碗,一对龙纹盖罐,一堂杯子,梅兰竹菊。” 一堂,就是四只的意思。 莫小年不由问道,“眼下的缠枝莲纹橄欖瓶,还有他说的牡丹纹碗、龙纹罐、四君子杯,都是黄地青花的雍正官窑?” 倪玉农一边点头,一边看了看门口。 没人来。 莫小年心说,怪不得倪玉农这么高兴! 这整整一大套的雍正官窑,还都是黄地青花,一下子卖出去,那可真不是小数目! 看来,这是有太监直接偷了一箱子出来啊! 这一箱子很可能就是一个库房里的整箱,或者宫里头某个房间里收纳的一大套。 三对加一堂,正好十件。 一大套。 这样的大套,太难得了,绝非单只累加价值可比。 “这不得往十万大洋上看啊?”桂生隨即跟著说道,他也不由压低了声音。 “嗯,应该不会少於这个数儿,不过具体我还得再和小陈商量。”倪玉农应道。 莫小年皱眉,“掌柜的,这硬鼓陈,哪来的钱一下子收这么一大套东西?” “活拿。” 倪玉农此言一出,莫小年和桂生都很惊讶。 “太监,又不是行里人,就这么信得过硬鼓陈?”桂生开口。 “就算是行里人,如此贵重的一大套,不会轻易让人活拿的;就算让人活拿,那也得是如掌柜的您这般信誉啊,这硬鼓陈一个打鼓收货的主儿·..”莫小年跟著说道。 倪玉农抬抬手,“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救了人家的爹娘。现在都养好了,身子骨还行。” 莫小年和桂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也算运气了。 不过还得是硬鼓陈当时发了善心、有了善举,要不然哪来这泼天的富贵。 “下午我去找小陈碰头,我还得再看看其他的那几件。”倪玉农重重放下了茶杯,爽利起身:“十件一大套,摆出来得有多豪横!这一次上供销会,老中谷要是给价儿低了,还不卖给他了!” 莫小年和桂生很配合,一起拍手叫好。 下午倪玉农去找硬鼓陈了,老秦后院睡觉去了,莫小年和桂生在铺子里支应。 中谷商会的古董供销交流会没几天就要开了,这次还是在京城支店的老院子 ,下一次有可能就在贝勒府了。 “你说,如果你开个铺子,不卖给洋人就赚不著钱,甚至铺子都支撑不下去,那你是不是只能依靠洋人?”桂生忽而问向莫小年。 “嗯?何以有此一问?”莫小年看著桂生,“这是十件一大套的东西要送到倭国人那里,戳著你了?” > 第165章 帮著牵牵线 第165章 帮著牵牵线 “是有点儿不舒服。”桂生道:“我刚学徒就知道,这种黄地青花,自明代宣德朝初创,一直到清代康雍乾改良,都是官窑製品,民间没有。 也就是说咱们华夏的老百姓见不著。 现在把清朝推翻了,老百姓能见到这路东西了,却又买不起! 很多好玩意儿都让洋鬼子给弄走了。” 莫小年心道,其实很多人都有这个想法,桂生这不也有嘛,有心无力罢了。 得先活著啊。 不过莫小年也知道桂生不会再深入谈了,他就是不舒服一下子,上升不到家国情怀。 当然莫小年也不爱聊家国情怀,他是能於点儿就干点儿,於不了没办法,也不喜欢空谈。 但他对这一大套东西还是很喜欢的,“是啊,这样的东西,怕是再难碰上这么一大套了。” 桂生果然没有继续升华,而是丝滑转入了技术性问题,“对了,我以前听掌柜的说,这黄地青花,明朝是二次烧的、清朝是浇的对吧?” 这说到莫小年的专长上了,因为前世他曾经有一个阶段专门研究黄釉,还修復过不同的黄釉。 “对,宣德朝的黄地青花,是真正的黄地青花。 它这样,先把完整的青花器烧出来,然后在青花器露白的釉面上,再用低温黄釉给填满,入窑低温二次烧制。 这和釉上彩的二次烧制其实差不多。 不过这样烧出来的黄地青花容易出现两个问题。 一个是填色有时候不那么完满;再一个是容易不乾净不利索,比如高低不平,或者边界不清。 到了清代呢,除了继续使用这种填黄”的方法,又出现了一种新方法。 那就是在瓷胚上画完青花之后,不浇透明釉了,而是直接浇黄釉,这样直接入窑一次烧制而成。 这种办法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出现填色不完满的情况,而且也不会不乾净不利索,显得更光洁。 但技术要求更高了。因为青花发色罩透明釉和罩黄釉烧出来效果不一样,而且黄釉的发色还得控制均匀。 这其中,以雍正官窑控制得最好,价值也最高!” 桂生听了莫小年这一通说,不由鼓起掌来,“我说,你跟那个奉天故宫的老师傅,这是彻底拿了真章啊!” “主要是我问得勤。”莫小年也只好顺著说了。 铺子打烊,莫小年走著回家。 路过街口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便买了一根,拿著糖葫芦边吃边走。 进了四合院门口,却见到了钟百炼。 “哎?百炼兄,你这是来找我啊!” 莫小年上次带钟百炼和何上善来过,取那个元青花荆軻刺秦王大罐嘛。 “这么巧?兄弟我今儿来找许老爷子,不过正好有事儿也想问问你。” “你也认识老爷子?上次不说。”莫小年笑了笑,忽然脑中一闪,问道,“何上善何兄是不是也认识老爷子?” “啊,认识。” “那衣铁寒,还有萧左奇,你们都认识了?” 钟百炼一脸惊讶,“萧道士你也认识?” “老爷子介绍认识的。”莫小年点点头,“我明白了。” “小衣就在京城,我听老爷子说了。”钟百炼这才应了句衣铁寒的事儿。 看来,萧左奇平时和他们几个不常碰头。 “那赶紧进来吧!老爷子在家?”莫小年打开了院门。 “应该在。”钟百炼跟著进去了。 他俩一起走到许半仙的堂屋门口,正好许半仙开了门,“小莫也来了,你找的?” “碰上了。”钟百炼有点儿心虚的样子。 “坐吧。”许半仙一边说,一边自己先坐下了,而后摸出喜欢的大前门,先给他俩各扔了一根,自己又点上了。 莫小年点了烟,“老爷子,是不是宫里流出来一大套雍正官窑黄地青花的事儿?” “什么事儿都让你小子赶上了。”许半仙应了一句,又看了看钟百炼:“你来了京城,还有小何帮衬,就在后门住著,宫里出来这么一大套好东西,你等那个打硬鼓的拿走了才知道?” “老爷子,这事儿不赖我盯得不紧,宫里那个太监,就是特地给打硬鼓的偷的这一大套。”钟百炼解释:“而且您想想,宫里现在还有一千多號太监呢,往外弄东西的事儿,乱得很,不好理头绪。” 莫小年帮腔,“根据硬鼓陈的说法,確实如此,这是那个太监报答硬鼓陈的” o 许半仙看了看莫小年,“对了,本来也想找你问问,你就给介绍下吧,现在这一大套东西到哪一步了?” 莫小年应道:“硬鼓陈已经取了这一大套东西,拿了一对缠枝莲纹橄欖瓶给倪掌柜看。 下午倪掌柜又去硬鼓陈了。 现在这套东西肯定是没问题了。就看他俩商量著怎么卖了。 据说是要送到中谷商会的供销会上。” 许半仙点点头,“关键就在这里!这套东西,要是让倭国人拿走” 钟百炼道,“不行就收了算了,我手头还有不少余钱。” 许半仙点点头,“没別的好办法也只能如此,这一套东西物有所值,买贵了也不怕,必然有升值空间。” “真想收的话,应该也不会买贵。因为倪掌柜刚被池田和汤普森打压了一下子,对洋人有点儿牴触。”莫小年此时说道。 “噢?” “衣铁寒老兄刚花三万五买了战国青铜错金扁壶,他也是趁机碰了个低价。”莫小年又道,“如果不用参加供销会就能赚钱,倪掌柜也不会多费那些洋劲。” 钟百炼听后,不由笑道,“有意思。” “要不你给小钟牵牵线?”许半仙问莫小年。 莫小年吸了一口烟,“老爷子,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多钱,咋还让我干这么多活儿呢?” 许半仙大笑,“这都是赶巧了,小莫,你跟我们有缘!其实我们也没什么,就是一帮人团结起来,干点儿喜欢的事儿。” “好,明天我去了就问问倪掌柜。”莫小年点点头,心中却暗想: 他们有点几像一个商会或者协会,不过组织性更强。 许半仙,明显就是“总舵主”,而下面的人,负责的古玩门类分工明確,那就是一个个的“分舵”。 第166章 交易新消息 第166章 交易新消息 莫小年正在想著,许半仙又问,“这套东西,倪掌柜的理想价位是多少?” “他说下午和硬鼓陈商量,但是直到铺子打烊,我走的时候,他还没回来。”莫小年接著说道,“不过他走之前我们聊过几句,听他的意思,怕是得十万。 " “十万其实不贵。”钟百炼开口,“雍正官窑本来就少,黄地青花更少,又是一整套,十件的大套。”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十万你说不贵?”许半仙看向钟百炼。 “老爷子,这是十万个大洋,那是十万两白银。”钟百炼笑了笑,“您甭管了,这一大套东西我去搞。” “就你的底子最厚实。”许半仙摆摆手,“行,你也別太勉强,我们又不是救世主,能干多少、算多少。” 莫小年这时候想先提出告辞了。他还没吃晚饭呢,路上还吃了根糖葫芦,这健脾开胃的。 许半仙却又开口了:“小莫,宫里那幅苏东坡兰石图的事儿,你也知道对吧?” 莫小年点点头,“这事儿,我最开始是从那三爷那里听说的,他和夹包袱的刘麻杆伙著干,还有宫里的一个小太监。结果波折挺多,最后求著找上了何上善。” 钟百炼一听,“好傢伙,你咋啥都掺和上了?” “哎?百炼兄,这事儿我可没掺和,最开始是想找我做活儿呢!但我给拒了。后来那友三才找的何兄。最后何兄的要求想必你早就知道了。”莫小年解释。 “好了,我明白了,你守口如瓶就好。” “放心吧老爷子,我是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说,有事儿找我儘管开口,你们干的事儿啊,我喜欢!” 许半仙哈哈大笑,“小莫,我也喜欢你,你小子,跟我有缘啊!” “跟我也有缘。”钟百炼跟著哈哈大笑。 “我饿了,先走一步。”莫小年也哈哈大笑。 “一起吧,出去吃一口。”许半仙抬手。 “哎哟,难得您请客,这必须得挑个好馆子!”莫小年搓搓手,故作兴奋。 三人隨后便出去吃饭了。 实际上也没去什么大馆子,就去了一个小饭馆。 这个小饭馆距离琉璃厂並不远,但是莫小年还真没来过。 许半仙强烈推荐这饭馆的熗锅肉丝麵。结果確实非常好吃,好吃的莫小年都有点儿纳闷了。 因为他们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所以莫小年吃完了之后特地又去看了厨子给別人做麵条。 就是先放油,然后用葱花爆锅,然后再下半肥半瘦的肉丝炒熟,然后加开水,下麵条,隨后的过程中,就撒了一回盐,一回胡椒麵。 但是这个面怎么就那么好吃呢? 总不会是因为一次只做一份、每一份都单独下吧? 回去的路上,许半仙才揭开谜底:他家的麵条加了料,不是普通的面,要不怎么四毛钱一碗这么贵呢! 莫小年哑然失笑。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还真是经常有这样的情况。 第二天莫小年早早去了宝式堂,结果他和倪玉农前后脚。 倪玉农红光满面,这卖了战国青铜错金扁壶,又和硬鼓陈谈妥了雍正官窑黄地青花“十件套”,有点儿志得意满的感觉了。 莫小年心想,正好借著好气氛和倪掌柜聊聊。 说好了要替钟百炼拉縴的。 莫小年便等到倪玉农坐下喝茶的时候开了口。 “掌柜的,这一大套东西,我和桂生也能打听著找找买主、赚个提成么? ” 莫小年第一句是直接问的。 “可以啊,不就是为了赚钱嘛,你们能卖也是好事儿!”倪玉农笑道,“这里头那些我和小陈的道道,我就不跟你多说了,你只管找。” . “那价钱方面?” 倪玉农想了想,“本来是十万的底价。但要是像罗公子仇二爷这样的主顾,或者你觉得靠得住的人,我还能从我的利市上再让五千!” 莫小年心道,看来倪玉农和硬鼓陈谈好的,就是这个价儿了。 开价十万,然后有五千的优惠空间。 这样的东西,基本就是定死价格等买主了。 它不是隨便的东西,若是定好的价格找不到买主,那寧可继续等。 五千的浮动不多,只是为了缓和买家的情绪。古玩行里,咬死一口价是很难受的。 这要是上中谷商会供销会,开价或许还能更高点儿,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多卖点儿。但中谷商会也未必不压价,而底价是一样的。 “明白了,掌柜的。”莫小年便没有继续再问。 这种情况,后头转告钟百炼就可以了。 中午倪玉农没在铺子里吃饭,回家了。走之前他还告诉莫小年和桂生,他下午要去阎王庙前街听个会,完事儿不过来了。 阎王庙前街,是京城古玩商会所在,估计就是因为中谷商会的供销会搞得时间比较长,商会可能提前宣讲一些注意事项。 当然,这是好事儿,主要是为了让京城的掌柜和游商们避免吃亏和麻烦。 下午有一段时间老秦和桂生一起出去买后院的一些日用品,就剩莫小年自个儿支应铺子。 巧了,就在这时候,罗章骏来了。 “就你自己?”罗章骏也有些小吃惊。 “嗯,都不在。”莫小年招呼他坐下,又在桌上倒了两杯茶。 罗章骏没喝,压低声音,“我说,玄鸟母丙盘,上午出了!” 莫小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买主是谁?” “池田。” “不可能。”莫小年放下茶杯,“以池田的眼力,不会看不出,莫小年话说一半,忽然才想起来。 此盘非彼盘! 衣铁寒得手真盘之后,他又做了一件! 又做的这一件,和比著照片做的那一件,那可不一样了! 池田眼力不弱,但这一件,应该是鑑定不了。 既然已经交易了,那就说明,定然就是衣铁寒比著真品做的另一件,而非莫小年和罗章骏看过的那件! 不过,这中间是要由亚歷山大倒手的一衣铁寒先卖给亚歷山大,而后亚歷山大再卖给池田。 怎么会这么快? 还有,上次衣铁寒提及,他和亚歷山大交易是有个中间人的,上次交易之后,那个中间人已经去汉口了。 第167章 一单小生意 第167章 一单小生意 “我也觉得不可能。”罗章骏介绍:“所以我又去找了亚歷山大,结果他变卦了!不再说让我们保密东西不对,而是说我们眼力不行,那个盘子就是真品! 还不断强调刚挖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有问题? 所以这次遇上了懂行的人,顺利卖出去了!” 莫小年听后问道,“他告诉你卖给了池田?” “那倒没有,但是我得到消息是池田上午买的,又是亚歷山大的货源,应该没错。”罗章骏道,“虽然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或许真蒙出去了?” “这事儿有点儿蹊蹺。”莫小年皱眉,“那盘子肯定不对,池田的眼力也不会那么差。” “你说的是咱们知道的,但万一还有咱们不知道的呢?”罗章骏接口。 “是这么个道理。”莫小年心说,怕是只有当面问问衣铁寒才能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衣铁寒绝对不会把真盘给亚歷山大,这哥们这次又通过假盘赚了一笔! “这样罗兄,我这边要是再有玄鸟母丙盘的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莫小年又道。 “好,我先谢谢兄弟。其实买不到真品,別的也不那么重要了。” 罗章骏走后,莫小年又琢磨了一会儿,铺子里来人了。 这是个生面孔男子,约莫三十岁,穿著打扮普普通通,进来之后直抒想法,说是想买带寿字纹的瓷器,下个月舅舅过寿送礼用。 价钱方面,听他的意思,不宜过高。 莫小年便给他挑了一只道光官窑青花龙纹团寿大碗。 这大碗口径有二十厘米,足底是六字三行篆书款:大清道光年制。 碗的形制很漂亮,撇口,弧腹,圈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胎薄,釉色白中透出亮青。 碗的外壁,是两条龙纹,周身带有火焰,衬有云纹。 碗心则是青花双圈的团寿纹。 这是官窑,而且漂亮,又带团寿纹,再配上个华丽的锦盒,当寿礼那是十分合適。 这样的一只道光官窑的精品大碗,要是到了一百年后,上拍估计也得二三十万起。 但是现在,民国初期,清三代以后的瓷器,確实不值钱。 这样的道光官窑青花大碗,虽然不至於沦为搭头儿,但只有不到十块钱的行情。 男子先问了个价儿。 莫小年开了个十八块,比行情高一些,起码得留出对方砍价的空间不是? 男子没有立即还价,而是上手细细看了起来。 同时托在掌心试了试。 莫小年一看,这人好像不外行啊。 看瓷器,除了眼睛观察,掂手头也很重要。 若是老手,对重量那是很敏感的。偏重叫“打手”,偏轻叫“发飘”,只有合適舒服了,才叫“趁手”。 男子正在看著,桂生和老秦回来了。 互相招呼了一声,桂生便和老秦先去后院归置东西。 男子终於算是看完了,他却指著足底年款周围的釉面说,“有些个地方,欠润哪!” 莫小年这才明白,这人不管刚才掂手头也罢,看得仔细也也罢,是假装专业哪! 也可能怕被蒙了。 其实开门的官窑不难辨认,入门之后就可以了。这只道光官窑大碗,大开门,根本没什么疑点。 欠润,瓷器鑑定常用这个词儿,但是又很含糊,是一种“专业感觉”。 欠润的仿品,胎或者釉的润度肯定是不够的,导致润度不够的原因很多,材料、配比、火候等等很多,结果高手却用一个词就说完了。 对於外行装逼来说,这也是个很好的词儿: 这东西不对啊。怎么不对了?欠润。 若是仿品,就装成了。 但这只道光官窑大碗,它是真品,而且放到民国初期,它又不是什么贵东西。 你说你给你舅舅买寿礼,到了古玩铺子里,又不是帮別人看东西,装哪门子啊? 不过莫小年也不会有什么不良情绪,而是淡然解释道:“先生,这不是欠润。清三代,咱叫它橘皮釉;嘉道以后啊,差了点儿,叫浪荡釉。但道光官窑是没问题的,开门。” “道光浪荡釉···”男子接了一句,仿若在思索。 莫小年心说,这哥们不会正在学瓷器吧? “先生,这碗若是有问题,我给您包退!” 莫小年这话本来是不该说的,但是他看著男子这样,想起了自己以前初学的样子,只是自己学得早,这男子得三十了。 而且说了也无所谓,一是官窑大开门,二是东西便宜,就是自己掏钱都没问题。 “好!那我要了,但是十八块太贵了。” “那您说多少不贵?” “两块!”男子伸出了两个手指头。 这种龙纹团寿大碗,当时倪玉农是一下子收了五个,花了十块大洋。 其中有一对,也就是大小和纹饰完全一样。另外三个都是略有差异,只能单卖。 粗略算来,一只碗的成本也得两块大洋。所以,两块那是不可能卖的。 倪玉农给定的是,成对的最低十八块一对,单只的最低八块钱一只。 莫小年心里还惦记著衣铁寒玄鸟母丙盘的事儿,所以也不想拉锯谈价:“先生,我给您说个最低价,这个价儿要是还不行,那我真卖不了的。” “那你先说来听听。 “八块。” “五块。”男子立即接口。 “卖不了。最低八块了,真的先生。这是我们掌柜的收的那批碗里品相最好最大的一只。” “原来不只这一只啊?有没有成对的?” “有。最低十八块。” “麻烦拿出来看看吧!” “好,您稍等。”莫小年便又將其中的一对碗给拿了出来。 莫小年隨后便直接强调:“先生,那单只的,最低八块;这一对,最低十八块。如果您想谈价,就不用谈了,我直接把掌柜的底价报给您了。 “加起来二十六块?就二十五吧!” “真不行先生,我刚才都告诉您了,是我们掌柜的定的底价。” “那这样,三个我全要了,你给我找两个好看的锦盒,一个盒装一对,一个盒装单只。” “这没问题。我顺带再送您一封寿字帖。” 忙乎半天,只做成了一单二十来块钱的小生意,但莫小年却突然有种挺愉快的感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第168章 换盘交易 第168章 换盘交易 男子满意地走了。 莫小年送他出了门,看著他的背影,就在门口一侧点了一支烟。 日已西,冰冷的空气中飘起菸草的香气,让人有一种清醒和沉醉交杂的感觉。 “这种小生意是不是有点儿看不上?”不知何时,桂生出现在了莫小年身边。 “哪有。我是看他挺高兴,有些感慨。”莫小年徐徐吐出一口烟雾,“能买得起几十块大洋玩意儿的,其实已经算是有钱人了。” 桂生嘆了口气,“是啊,老百姓一年才挣几个钱。” “这个菸捲儿,要是有个过滤嘴就好了。没过滤嘴,太呛,而且容易进嘴菸丝渣子。”莫小年灭了烟。 桂生说道:“你弄个玉菸嘴啊,里头塞一小团棉花,定期换一换。” 莫小年一听,这桂生不抽菸,居然能有这种办法,“你这听谁说的?” “以前有个老主顾,抽菸凶得很,他就用这个办法。” “他人呢?” “去年走了。” 莫小年: ." 桂生哈哈大笑,“这都是话卡上点了,我可不是故意的,而且他不是因为抽菸走的。” 莫小年摆摆手,又问:“对了,中谷商会的供销交流会,咱俩去不去?” “供销会一般是举办七八天,但每个铺子最多也就是去两天,走马灯似的过货。你想去跟掌柜的说一声就行,留我看店。”桂生应道。 “我要是留下看店,你就去?” “我可不想去,太闹腾。东西还是那些东西,跟琉璃厂看差不多。”桂生顿了顿,“天也不早了,掌柜的也不来了,不行你先回吧。” “行,那我直接撤了。” 莫小年离开了宝式堂,去了距离琉璃厂不远的二荤铺,买了几个菜,又买了瓶酒,提溜著回了四合院。 他没回自己的西厢,直接去敲北房堂屋的门,他想问问衣铁寒怎么弄的玄鸟母丙盘,结果许半仙不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莫小年拎著酒菜刚回到自己房门口,却见许半仙从外头回来了,手里居然也拎著酒菜。 “老爷子,正要找您呢,也买了酒菜?” “好嘛,这是想一块去了!”许半仙抬手:“走走走,进屋,待会儿小衣小钟过来,我寻思著他俩的事儿都跟你有关係,一起喝点儿,结果你也买了。” “正好,別不够。” 莫小年跟著许半仙进了他的堂屋。 两人摆好酒菜没多久,衣铁寒和钟百炼就先后来了。 衣铁寒来得早点儿,还帮著捣了个蒜泥。 而钟百炼也带了瓶酒。 莫小年买了个酱肘子,许半仙也买了个酱肘子,许半仙便给大刘和小娟送了一个过去。 松竹轩的沈掌柜今晚请铺子里的人吃饭,山清也不在院里。 坐定之后,许半仙提了第一杯酒。 接著莫小年就先告诉了钟百炼,雍正官窑黄地青花“十件套”,倪玉农的底价是九万五。 钟百炼云淡风轻,“知道了,谢谢兄弟。” 他也没说买,也没说不买,看来还需要琢磨琢磨,莫小年便也没有再多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莫小年瞅个空儿问衣铁寒:“衣兄,我听说亚歷山大把玄鸟母丙盘卖给池田了?” “不是亚歷山大卖的。”衣铁寒指了指带来的包袱,“对了,老毛子手里那个、我之前比著图片做的,我收回来了,送你了,隨便玩玩吧。” “哎?不是给我的么?”钟百炼放下了筷子。 “谁要谁拿走。”衣铁寒摆摆手,“反正我不要了。” “我要了也没用,百炼兄你要了干啥?”莫小年笑问。 “这盘子下面的圈足里头可以放炭火,而且他用的材料好,我当个保温的食盘挺好的。”钟百炼应道。 “得嘞,必须给你。”莫小年接著转问衣铁寒:“衣兄,这事儿还没说完呢,我知道池田拿到的肯定是你新做的那个,具体怎么倒腾的啊?” 衣铁寒夹了块肥厚的大肠头吃了,又喝了口酒,才道:“我没露面,托人拿著钱去找亚歷山大,把现在这个盘子买了。 然后又把新做的盘子找人送到中谷商会京城支店,直接卖了。 一买一卖,赚了三万块。” 莫小年听完,“明白了,卖给池田的时候,说起来路,还是亚歷山大、还是镇北军出土的。” 衣铁寒点点头,“对,好来路得用啊。其实东西已经换了,不然池田这廝,能看出来。” “那你托的人,暗里给亚歷山大钱了么?”莫小年又问。 衣铁寒回答:“给了啊,羊毛出在羊身上,无所谓的。反正我就出两万,怎么给都行。” “降价了啊。”莫小年笑了笑。心想这应该跟自己和罗章骏去谈的时候、点了点东西不对有关係;亚歷山大啥都知道,但是那俩监视他的跟班,肯定是想用最快的速度卖出。 “嗯,明里一万,暗里一万。”衣铁寒又道,“同时让他传出风去,东西被买走了。” “明白了,那就是今天上午卖给池田五万了?”莫小年接著问。 “何大鼻子找人帮我卖的,我看他找的人不行。我说要价十万,五万的底,结果真给我卖了五万。”衣铁寒说著,看了看许半仙。 莫小年一听何大鼻子,便知他说的是何上善。 许半仙咳嗽两声,“小衣,你什么意思?说他吃了暗扣?卖个七万八万、吃了两万三万的不成?” “那倒不会,我了解老何。但是他找这个人確实不会卖东西。”衣铁寒接口道。 “你们俩都不能露面,他能找到可靠的人去卖,那就不错了!”许半仙加重了语气。 “得了,听您的,不提了老爷子。”衣铁寒说完滋溜了一口酒。 许半仙点点头,又看了看钟百炼,“小莫已经告诉你了,那一大套东西,倪掌柜底价九万五,你大概有没有谱儿?” “我还没想好买不买。”钟百炼回答,“再想想。反正赶在供销会之前,都可以买。” “想什么?” “我在想,能不能找到其他的买主,这东西只要不落入倭国人之手就行。这么一大笔钱省下来,还能干不少事儿呢。” “好。”许半仙点点头,“曲线留宝,亦可。” 7 第169章 郎窑红 第169章 郎窑红 此时,莫小年想起罗章骏,一直对商代青铜器求之若渴,便对衣铁寒说道:“衣兄,我那个朋友,本来想买这只玄鸟母丙盘的,结果我们一看,是个仿“明白。”衣铁寒抬抬手,“这个肯定不能给他了,有好东西,我给他留意下。” 莫小年点头,“特別是商代的青铜器···..” 衣铁寒一听,“这位朋友胃口太大了,商代青铜器哪这么好找呢?除非跟著土夫子混。” 此时,许半仙接口,“罗章骏的东西从不外流,有合適的东西,可以给他牵线。” “好的老爷子,不过商代的东西,我要是看上肯定先收了。”衣铁寒看看莫小年,“有些东西靠缘分,我答应你,肯定就帮你留意。” “那就先谢谢衣兄。” .. 第二天莫小年到了宝式堂,却见关元林正在和倪玉农聊天。 桂生则在一旁端茶倒水。 莫小年上前打了招呼,关元林笑道,“小莫兄弟,我正在和倪掌柜的谈雍正黄地青花瓷器的事儿呢。我说了,这笔买卖要是成了,算你头上。” “哎哟,这可怎么好意思!” 莫小年开口应声,心下暗道,这肯定是关元林得了消息,赶在中谷商会的供销会之前来收货。 这个消息眼下已经不难得到了,关元林的消息也不是从自己这里来的,但是却算到自己头上了。 若是成交,这么大的买卖,提成也不少呢。 桂生就在眼前,莫小年笑道,“那天是我和桂生一直招待的陈哥,事后我俩也是多有商量。” “那你们私下算!”关元林抬抬手。 桂生冲莫小年投来一个感谢的眼神,不过並未接这个话,只是对关元林说道“关老板,我把茶给您续上。” 莫小年一听关元林这样说,好像这买卖要成了啊! 果然,倪玉农接著说道,“关老板,咱们到內室再说说一些具体的吧?” “好!” 倪玉农和关元林到了內室,桂生把茶壶茶碗端进去,又关门出来了。 “我去门口抽根烟。”莫小年笑著对桂生说道。 “谢了啊兄弟。我也出去透口气。”桂生跟著说道。他知道莫小年肯定想问关元林和倪玉农前头谈得怎么样了。 两人出了铺子的大门,到了门口一侧,莫小年点了烟,直接低声问道,“这么快啊?” 桂生应道,“可不是,关老板来了直接就问,咱们掌柜的给他看了那一对橄欖瓶,还说其他的保证没问题。关老板就问价谈价。” 莫小年问,“九万五?” “对。关老板这样的老熟人,必定是最低价儿啊。”桂生点点头。 莫小年又问:“还有八件,就一直在硬鼓陈手里?” “掌柜的和硬鼓陈怎么谈的,我也不知道。但咱们店里,確实就这一对橄欖瓶。”桂生解释:“现在掌柜的和关老板进去谈细节,估计是怎么去看其他的、 然后看完了怎么取货、怎么交易吧。” 莫小年深吸一口烟,“关老板在瓷器上造诣很高,算是货卖与识家了。” 桂生笑道,“我知道,你討厌倭国人,现在也算是如你所愿了,没有卖给中谷商会。” 莫小年也笑了,“关老板也不喜欢倭国人。” “兄弟你真仗义,关老板帮衬你,你还带上我,让我也跟著发了笔小財。”桂生真诚说道。 “跟我客气啥,说不定以后我还有事儿求你呢。 “別说求,你吩咐!” 莫小年笑著灭了烟,“回屋吧,待会儿掌柜的和关老板肯定一起出门交易。” 果然,倪玉农和关元林在內室谈完之后,倪玉农將一对橄欖瓶装进锦盒,放到了一个结实的皮箱里,拎著和关元林一起走了。 不仅他走了,还带上了老秦,同时临走前交待,中午不回来了。 “得,中午老秦不做饭,我也懒得做了,中午咱俩还是吃包子吧。”桂生在他们走后对莫小年说道。 “行啊,啥时候饿了啥时候去买,也不耽误工夫。” 两人隨后便坐著喝茶聊天,临近中午,桂生买包子去了,留下莫小年一人看店。 桂生出了门,想著莫小年將这么一大笔生意的提成和自己分了,感激得很,除了买包子,还买了一只烧鸡,另外去给莫小年买了好烟。 桂生出门没多久,莫小年在铺子里头门口附近溜达,钟百炼却来了。 莫小年一看他来,估摸著不是想买雍正黄地青花“干件套”,就是找到买主了。 可惜晚了一步。 果然,钟百炼见了莫小年,就直接问东西还在不在,下午可能带一个人过来看看。 莫小年实话实说,告诉他倪玉农上午就和买主走了,这会儿估计都交易完了。 “不是洋人吧?”钟百炼问。 “不仅不是,而且是个瓷器大户,人家收了,绝对不带外流的。”莫小年知道他关心什么。 “那还不错。”钟百炼隨后又问道,“对了兄弟,西街瑞时轩的宫三言掌柜的,你认识么?” “不认识。不过我听说倪掌柜和他不对付,而且还听说这人不怎么地道,做生意很是奸滑,而且和洋人走得近。”莫小年问道,“怎么了百炼兄?要从他手里收东西?” “我听说他弄了件郎窑红的大瓶子,要上中谷商会的供销会。” “郎窑红,大瓶子?有多大?”莫小年问道。 “半米高,口径都有十三厘米!” 莫小年確实没想到会有这么大,“半米?郎窑红本来就难烧,这种大瓶,那可金贵了!” 若要穷,烧郎红。 郎窑红,是康熙时期江西巡抚郎廷极,主持景德镇制瓷阶段,创烧的一种红釉瓷器。 这个红釉,它是铜红釉,也就是以铜为著色剂,因为烧的时候不稳定,所以烧造难度很大。 为什么青花相对容易烧制?因为它的发色,是以钻为著色剂,也就是鈷料,烧的过程中相对稳定。 铜红,在以前的瓷器上也偶有出现,但是直到明代永乐、宣德时期,才有真正的红的很正的高温铜红釉瓷器。 结果,到了明代中期以后,又没了,失传了。 到了清代康熙一朝,郎廷极又在景德镇烧出了鲜艷的铜红釉,故又称之为郎窑红。 > 第170章 上门看 第170章 上门看 郎窑红不仅红,而且少。 郎廷极一共就干了六年多江西巡抚,其中督烧郎窑红的时间更短。 所以一直很贵。 还不容易买到。 甚至关於郎窑红的鑑定也衍生出了很多名词。 比如由於釉汁厚,高温烧制过程中往下流淌,在口沿露出白胎,会呈现旋状的白线,被称为“灯草边”。 再比如,郎窑红的釉汁会从口部垂流下来一直到底部,为了流釉过不了底足,匠人会在圈足外侧刮出一个二层台,阻挡流釉,这是郎窑红瓷器的独特技法,被称为“脱口垂足郎不流”。 郎窑红除了有鲜艷的红顏色,有人比之为牛血、鸡血等,而且釉面还有强烈的玻璃光泽,在优美器型的基础上,视觉衝击力干分强烈,美感不言而喻。 莫小年在前世的时候,见过有人尝试用化工釉料仿烧郎窑红,但是效果不佳,特別是顏色肌理的层次感比较差。 此时,钟百炼接口道:“对,根据我得到的消息,確实是一件极品。 这次参加中谷商会的东西,有很多掌柜的提前都是不透风。 但是倪掌柜的一大套雍正黄地青花,还有宫三言的这件郎窑红大瓶,传出了风声的,且信息量不少。” 莫小年点点头,“百炼兄,据你所知,有款儿么?” “有。”钟百炼回答,“大明宣德年制。” 郎窑红瓷器,初衷就是模仿宣德时期的“宝石红”,所以有的底部,会写” 大明宣德年制”。 不过,郎窑红瓷器,大部分是不带款儿的,带款儿的占少数,所以带款儿的更贵。 除了“大明宣德年制”,还有“大清康熙年制”,“大清年制”,“福”,“寿”等底款。 莫小年点点头,“百炼兄,根据你的描述,这瓶子是个观音瓶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没见实物,只有信息,还不能定论。”钟百炼回答。 “百炼兄,你想从宫三言这种人手里收这件重器,怕是得出不少血。”莫小年又道。 “我先去他店里看看。”钟百炼笑道,“这买不了雍正了,我去买他老子康熙。这瓶子是个单只,比那一大套黄地青花可省钱多了。” “百炼兄你什么时候去?” “怎么?你也想去露克露克?” “你还会英语啊?”莫小年笑道,“我是想去看看,饭后应该可以。” “噢,你现在得看铺子啊。”钟百炼想了想,“这样,我也先去吃饭,就上次那个吃麵的小饭馆,我一直等你去找我,咱俩一起走。” “成。” 钟百炼走了,桂生拎著大包小包回来了。 “你咋买了这么多东西?”莫小年接过,“我说怎么出去这么久。” “顺带买了些东西,有些给你的,你也甭跟我客气。 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莫小年问桂生,“我听说西街瑞时轩的宫老板,弄了件郎窑红的大观音瓶,你听说了么?” “对,今儿早晨掌柜的提了一嘴,还说宫三言那个老小子,有可能是从景德镇找高手做的高仿。” 莫小年心说,倪玉农和宫三言向来不对付,这是不是高仿,他没看呢,溜嘴边就出来了。 “你知道他开价多少么?”莫小年又问。 “掌柜的说了,宫三言一万零八百一口价,说是图个吉利,108大圆满。我看是特么是他想钱想疯了!” 桂生说著,就手扔桌上一块鸡骨头,“咱们掌柜的去年卖给汤大人一件郎窑红油锤瓶,福字款,才两千大洋!” “东西跟东西不一样啊。这个是大明宣德年制的款儿,又大,半米高呢!一万左右,不算离谱。” 桂生摆摆手,“问题就在这儿!要是这样的真东西,以宫三言的德行,报价不会少於两万!所以啊,掌柜的才说他是弄的高仿。” 莫小年笑了笑,吃了一个包子,而后才又说道:“桂生,吃完了饭,我想去看看这东西。” “啊?”桂生微微一怔,“怎么个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听说有好东西,想去看看。”莫小年顿了顿,“再说了,你不说怀疑有问题么,我正好去瞅瞅。” “宫三言没见过你对吧?”桂生问道。 “没有,起码我俩没有面对面过,我只是听说过他。他应该也不会注意我一个小伙计吧?” 桂生点点头,“嗯,他应该知道你,但是见了未必认得。你们或许曾经街上擦肩而过呢。” “不光我自己,还有朋友想看。我正好就跟著一起看。”莫小年解释。 “让你掌眼啊?” “掌眼?不存在,那个朋友在瓷器上的眼力,我未必比得了。”莫小年应道,“我去了都不用说话。” “这样啊!那我觉得没问题。”桂生看了看莫小年,“再说了,在宝式堂,你是伙计。出了这门,进了瑞时轩,那你就是贵客,就是照顾生意的爷!” “那我就去当一次爷。” 饭后,莫小年出了宝式堂,先去了小饭馆。 钟百炼也吃完了,等著他呢。 两人一起走到了西街的瑞时轩。 瑞时轩是个大铺子,门脸儿很气派。掛著的牌匾上,“瑞时轩”仨字儿,颇见功力,带落款儿。 莫小年本以为是哪个书法家或者名人题的,结果定睛一看,落款是“三言自莫小年和钟百炼撩起棉门帘子进去,看见有两个伙计閒著,其中一个胖乎乎 伙计上前招呼。 “两位爷一定是一起的了?是先喝杯茶稍作休息,还是隨便看看,或者有什么特別喜欢的?”胖伙计笑如弥勒,口齿伶俐。 钟百炼直接问道,“你们掌柜的呢?” “掌柜的中午小酌,现在后院休息呢。”胖伙计小心问道,“您不会也是为了郎窑红来的吧?” 莫小年听他这么问,看来今儿没少有人来问啊! 而且,尚未被买走。 “也不全是,这东西我是挺有兴趣,但若是有其他的好瓷器,一併可以看看。”钟百炼淡淡说道。 胖伙计想了想,“先生,掌柜的不在眼前,我也不能单独给您看这样的重器啊。” “那还不去叫?” > 第171章 看穿了 第171章 看穿了 胖伙计面露为难之色,“掌柜的睡觉的时候,不太喜欢別人打扰。” 另一个偏瘦的伙计过来,“我去看看吧,没准儿醒了。” 偏瘦的伙计去了后院,胖伙计接著笑道,“爷,我们店里还有件豇豆红孩儿面的笔洗,也是康熙官窑,要不要先看看?” “好啊。”钟百炼说著看了看莫小年。 莫小年点点头。 这个胖伙计很快就拿了一个锦盒过来,放到了柜檯上。 他在柜檯上打开锦盒,拿出来一个不大的笔洗。钵式洗,造型弧度还是不错的。 这笔洗也是红釉,不过是豇豆红釉。 它不是郎窑红那种大红,是一种带粉的红色。 豇豆红釉因为烧制的时候是先在胎上施一层底釉,然后再盖一层面釉,如此高温烧制,所以色彩变化就比较丰富。 胖伙计说这笔洗是孩儿面,是因为发色很像小孩子红扑扑的脸蛋,而且带著红色的斑块。 还有粉红中带绿点的,叫苔点绿,还有透灰色而且偏暗的,叫乳鼠皮。 这件孩儿面的笔洗很討喜,钟百炼隨手拿起翻底。 翻底这个动作,老手往往很熟练,但不同器型的翻底难度不一样,越大越重自然越不容易。 而这个钵式洗,扁的,且圆不溜秋,也得小心点儿。 但是钟百炼单手三个手指勾住口沿,拇指顶住外壁,一个又快又漂亮的动作就翻了过来。 胖伙计眼神陡变。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就这么扫了几眼足底,便又放到了柜檯上,对莫小年说道,“你来。” “不用了,我跟著你看完了。”莫小年淡淡一笑。 “哦?怎么说?” “不行,到不了康熙,光绪官仿官。” 钟百炼还没接话,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这是哪位高手说我瑞时轩的东西不行?” 莫小年一看,是个穿著锦缎棉袍的中年男子过来了。 不消说,这应该就是瑞时轩的掌柜宫三言。 宫三言个子不高,微胖,梳著个中分头,方脸大眼,鼻子上还架著一副金丝眼镜。 “想必您就是掌柜的吧?”钟百炼应声,“我们朋友二人是来买郎窑红大瓶的,刚才伙计先给我看了件豇豆红孩儿面的笔洗。” “朋友二人。”宫三言重复一句,垫著步子上前,“两位都觉得我这件笔洗到不了康熙?” “这不是一眼的事儿么?掌柜的,光绪和康熙,差著两百年呢。”钟百炼摆摆手,“別说这个了,您的郎窑红大瓶还卖不卖啊?” 宫三言又看了看摆在柜檯上的笔洗,“果真好眼力,就在一个月前,我还看真呢。” 钟百炼和莫小年都是笑了笑没说话。 宫三言说这样扯淡的废话,无非就是为了调整节奏,因为接下来要看要谈的是重器。 宫三言抬抬手,“先生是怎么得知小店新来了一件郎窑红?” “这条街上都传遍了,一口价一万零八百我都听说了。”钟百炼笑道,“掌柜的,我是外地来的,有点儿忙,咱能不能赶紧看东西?” “您是急性子,那我也不废话了,祥生,去把那件郎窑红观音瓶拿来,別摆柜檯了,摆里头八仙桌上!” 胖伙计祥生应了一声便去拿瓶子了,宫三言则抬手,“两位先生,里边请!” 莫小年心道,果然是一件观音瓶,说对了。 铺子一角的一个位置,有一张八仙桌四面不靠,而且偏大,周围摆在了四张椅子,看来就是专门看好东西用的。 这件硕大的郎窑红观音瓶被摆到了桌上。 莫小年和钟百炼都没坐,也没著急看底,先是站著仔细打量了一番。 郎窑红的釉色,有单层釉的,也有双层釉的,这一件双层釉的。 其外釉深色红艷,里釉则为白色。有开片。 这个观音瓶比较大,垂釉在下半部已经有点儿黑褐色的感觉,如初凝牛血,正是所谓的牛血红。 “掌柜的,我上手看看底了。”钟百炼上手之前,先对宫三言说了一声。 “您请!”宫三言礼貌抬手示意。 钟百炼这次用上了两只手,一只手把住口沿斜放,另一只手拖住底部一侧,留出合適的角度,歪身低头看了起来。 莫小年在他旁边一侧,凑了脑袋上前。 这个足底釉色为米黄色,就是俗称的米汤底,上面带有红的斑晕。 从足底露胎的地方,可以看出胎骨洁白,还有火石红。 底款和传闻的一样,为青花双圈六字楷书:大明宣德年制。 两人几乎同时看完,对视一眼,钟百炼便重新將瓶子放正。 而后两人又不约而同看向口沿的露胎之处。 莫小年发现,这瓶子的胎骨,虽然洁白,但是不够细密,目测硬度也不会太高。 同时,莫小年注意到了,口沿下方的红釉中,有些白色的小星点,不太像康熙本朝之物。 当然,这些都是极为细微的,莫小年对胎釉的了解很深,前世又见过不少郎窑红真品,勉力才能发现。 “怎么样,这件还是光绪仿康熙么?”宫三言见他俩做出了看完的姿態,就此开口问道。 “这不是写著宣德的款儿么?仿也是仿宣德。”钟百炼笑道。 “这倒是,康熙郎窑红,最初就是仿宣德宝石红,不过却衍生出了如此高度。”宫三言抬抬手,“两位,不妨坐下说。” 待到他俩坐下之后,宫三言又道,“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价钱一万零八百,就不要谈了,这是个漏儿价,再谈就跌份了。” “那就不谈价钱,谈別的。”钟百炼抬手指了指这个观音瓶。 “您想谈什么?”宫三言脸色微变。 钟百炼身子前探,脑袋贴近桌面,压低声音说道,“这东西,不对。” “先生,看来,您不是来买东西的。”宫三言冷笑一声。 “东西对,我肯定买啊,不对怎么买?”钟百炼不急不恼不慌不燥。 莫小年心说,这东西確实不对,但,钟百炼这是要干嘛?东西不对走人就是了,为什么要当面埋汰宫三言? 反正都已经不可能买了,又何必得罪这么一个小人呢? > 第172章 拿捏了 第172章 拿捏了 宫三言此时身子正起,同时抬高了声音:“这位先生,这是琉璃厂,不是菜市口。东西对不对,得靠眼力,得讲凭据,您这红口白牙的怎么说起糊涂话来了?” 莫小年一看,这有点儿麻烦了。 因为鑑定这种事儿,特別是双方都是高手的情况下,是很难分出胜负的。 而且宫三言是揣著明白装糊涂,正如桂生之前所说,他就是要赚蒙人的钱。 这件郎窑红观音瓶,问题肯定是有的,但是宫三言完全可以应对。这属於顶级高仿了,硬要打嘴仗,肯定是有办法的。 但是,莫小年既然和钟百炼一起来了,就绝不会袖手旁观。 既然都搞成这样了,那就干吧! “掌柜的,什么叫糊涂话?难不成只有说东西对,才不糊涂?这东西怎么样,你心里难道不清楚?”莫小年也抬高了声音。 宫三言看了看莫小年,又看了看钟百炼,突然哈哈大笑,“就凭你们两个小年轻,来砸我的场子?” 钟百炼嘆了口气,“我真是来买东西的,而且我只收好东西,可没想到你这么齷齪啊,宫掌柜!” 宫三言指了指钟百炼,“你说你是外地来的,我听口音也是南方人。” 而后他又指了指莫小年,“当我不认得你?不就是宝式堂新来的伙计莫小年么?你们两个合起伙来砸场子,是倪玉农的主意吧?” 莫小年乾脆也摊开了,“宫掌柜,倪掌柜都不知道这事儿,我就是陪著朋友来看东西。你想想,倪掌柜都没见过你的郎窑红,怎么会如此安排?没想到,你这东西不对,唉!” “呵呵,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是倪玉农的专长!”宫三言起身抬手,“赶紧走,看你们两个我不舒服!” 莫小年心道,明明是他卖假货,反倒说人家小人之心。 此时,钟百炼却没有起身,还掏出烟来了,在点菸之前,钟百炼淡淡说道:“程家兄弟六个,以老二手艺最好。” 说完,他才把烟点上了。 宫三言面色一阵慌乱,旋即稳住,紧接著哈哈笑道,“原来是景德镇来的朋友。” 钟百炼吐出一口烟雾,“我还是那句话,我真是来买东西的,谁承想东西不对。那就不能买了,但是,我偏偏又知道一些根底,那就得谈谈了!” 宫三言冲两个伙计打了个手势,“你俩到门外守著,就说里头小火刚扑灭,暂停待客。” 一胖一瘦两个伙计便就出去又从外头关上了门。 莫小年没想到居然成了这么个局面。 钟百炼直接看透了是谁的手艺,这是在景德镇做的活儿啊! 哎哟,这真是撞上了。 来之前,莫小年知道钟百炼肯定是不知情的,若是真品,他还想收货拿下呢。 “不知先生贵姓?”宫三言冲钟百炼拱拱手。 钟百炼笑了笑,“我姓钟,確实是祖居景德镇。” “那敢问,钟百炼是您什么人?”宫三言恭敬问道。 “我就是。”钟百炼灭了烟,“宫掌柜,你是听程老二说起的我吧?那你应该知道,我就是程家的东家!” “知道,知道。钟先生,这都是误会!”宫三言顿了顿,“不过,景德镇程家的活儿,都是有规矩的,您是东家,应该也清楚。” “你不用拿规矩压我。”钟百炼摆摆手,开始拆分道:“你都在景德镇花了钱了,我也不会干坏规矩的事儿。 但是,景德镇的手艺行有景德镇的规矩,京城古玩行也有京城的规矩。 这东西,若不是我,而是別人说不对,那或许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但让我碰上了,我要说它不对,谁能反对呢?做这个的程老二本人,也不能反对吧?” 宫三言的汗下来了。 这古玩行里,让人拿出实证,抓住卖假货,是很严重的事情。 但,这样的事情很难很难发生,因为需要很多条件共同支撑才行。 就比如这件郎窑红观音瓶,若不是钟百炼来,而是莫小年来,哪怕莫小年看出不对,但宫三言坚持说就是真品,两人爭论一天,也未必分出胜负对错。 这种顶级高仿,往往没有明確的证据。 高手可能因为包浆不够老熟、气韵不够贯通、等等各种“感觉”,就可以判断是高仿而非真品,但这些“感觉”並不能作为明確的证据。 再比如,有些东西有明確证据,但是你交易的时候没有点出来,事后再来找,也不算抓住人家卖假货。 若没有商会和协会主持公道,行里的规矩,连退都不会退。你说人家卖假货,人家说你调包了。 而今天钟百炼,那是真的算抓住宫三言卖假货了,程老二做的,东西在眼前,他还是程老二的东家! “钟先生,您的名头我在景德镇听说了。这事儿既然赶上了,那您说怎么办?”宫三言擦了擦汗,深吸一口气。 到底是在琉璃厂混了这么多年了,遇事儿起码能面对,兵来將挡水来土屯。 “我不拦著你卖,但是別卖给咱们华夏人,你参加中谷商会供销会也好,卖给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也好,我都不干涉,也不会在古玩行里吭声。”钟百炼开口道。 “就这么简单?” “你在景德镇花了钱了,我不会断你財路。但是,要是让我知道你卖给华夏人,那就別怪我了。” “不会不会,钟先生放心,我说到做到。” 虽然被拿捏了,但是宫三言没想到钟百炼的要求这么简单。本来就是为了赚钱,赚洋人的钱还更容易呢。 先上中谷商会的供销会,要是出不掉,法国人马丁也是个好买主“行了,我这人不喜欢麻烦,走了。”钟百炼又看了看莫小年,“兄弟你还有什么要求么?” 宫三言暗暗叫苦,钟百炼好歹是景德镇来的,自己在景德镇花了钱了,所以没提过分要求。 但莫小年可是倪玉农的人,他要是跟著起鬨,自己可能就难受了。 “我確实得说两句。”莫小年道:“宫掌柜,今儿这事儿和倪掌柜真没关係,我就是跟著钟老板来看东西的。 在宝式堂我是个伙计,但是出了宝式堂,我可以是任何一家铺子的顾客。” 7 第173章 伙计的不同 第173章 伙计的不同 宫三言听了莫小年的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早就听说宝式堂的伙计,不像个伙计,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我记住了。” “告辞。”莫小年转身就走。 钟百炼笑了笑,“宫掌柜,这都是赶巧了,欢迎继续从我那边进货蒙洋人。” 宫三言也笑了笑,“钟先生一方霸主,来了京城想必也有靠山,我不过小本生意,今儿的事儿了了就好。” “宫掌柜话里有话,我就不琢磨了。告辞!” “请!” 宫三言送完他俩回来,一胖一瘦两个伙计又跟了进来,顺带关上了门。 “掌柜的,刚才那个年轻的大高个儿,就是宝式堂新收的伙计莫小年?”胖伙计祥生接著就问。 “对,我也只是远远见过一次,不过关於这个小伙计的传闻可不少,都说他眼力过人,来了没多久,就勾搭上了几个大主顾。”宫三言摆摆手:“其实我早就厌了和倪玉农斗了,两败俱伤,浪费了白花花的大洋,何苦呢? “” 祥生又问,“但是今儿倪玉农又安排上了,而且还找了个景德镇的大庄家,掌柜的,咱们怎么应对?” “这一次,定不是倪玉农安排的,应该就是赶巧了。只不过我没想到这个莫小年,居然还认识景德镇的钟百炼!” “不是倪玉农安排的?您是信了他们俩的话了?”祥生挠挠头。 “蠢东西,我说不是倪玉农安排的,是因为信了他俩的话么?”宫三言又看了看偏瘦的伙计,“你知道为什么?” “掌柜的,我脑子笨,更看不出来。” “你不是脑子笨,你是比祥生会藏拙。”宫三言嘆了口气:“这两个人,无论眼力还是见识,都不在倪玉农之下啊!他们两个若是真的联手来打我,不会这样的。” 祥生想说话但是没说。 宫三言看了看他,“你是想问,既然眼力和见识都不在倪玉农之下,怎么会到宝式堂当一个伙计?” “是。”祥生应道。 宫三言看了看他,“你和莫小年,都是琉璃厂古玩铺子的伙计,宝式堂和瑞时轩的规模和名气也都差不多,你说,你们差在哪里呢?” “您都说了,眼力和见识。”祥生这次回得倒快。 宫三言点了点他的脑门,“莫小年如果不干宝式堂的伙计,丝毫不影响他吃香的喝辣的,而你祥生,如果离开瑞时轩,你能饿死。” 祥生的倔劲儿上来了,“掌柜的,谢谢您点我,但是还没帮我点开呢!他有这样的眼力和见识,干嘛要在宝式堂当一个小伙计?” “文章盖世,孔子厄於陈邦;武略超群,太公钓於渭水。大人物都有如此经歷,何况他了!不过,你看著吧,他干不久了,顶多年后的事儿。 宫三言说完,便往铺子最里头的八仙桌走去,“给我把唱机搬到桌上,放谭鑫培谭老板《卖马》那张片子。” 莫小年和钟百炼离开瑞时轩,一路沿著琉璃厂西街往东走。 . “这都什么事儿啊,兄弟,回头你们掌柜的肯定能知道,你给他惹麻烦了。”钟百炼话虽如此,却也没太在意,微微一笑。 莫小年摆摆手,“没事儿,回去我就实话实说。这要是被宫三言拿捏了,確实不好说,现在把他拿捏了,倪掌柜说不定还能挺高兴。” “兄弟你上中谷商会的供销会么?”钟百炼又问。 莫小年应道,“我们掌柜的现在好东西都出了,应该不怎么重视了。不过他请束都收了,应该还会带点儿东西去,我也想跟著看看,看看倭国人怎么操作的。” “好,如果会上有什么特別的东西,倭国人没收成的,你告诉我一声,或者告诉许老爷子也行。先谢了。 “没问题,举手之劳。” 两人一起走到南新华街的路口,便就此分开了。 莫小年走回到了宝式堂,却见倪玉农已经回来了,而且很高兴的样子,正在里头的八仙桌旁听唱机。 放的是谭鑫培的《卖马》:“店主东带过了黄驃马,不由得秦叔宝两泪如麻,提起了此马来头大,兵部堂王大人相赠与咱·: ” 倪玉农远远冲莫小年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如果有事让他听完再说。 桂生上前小声对莫小年说道,“我给掌柜的说了,你陪著朋友去瑞时轩看那个郎窑红了。” 莫小年也没怪他多嘴,问他:“掌柜的怎么说?” “掌柜的说你干得漂亮。”桂生有些不解,“他还不知道结果,怎么就说干得漂亮呢?” “因为我陪著朋友,是以顾客身份去的。” 桂生点点头,又问:“宫三言没认出你来吧?” “认出来了。” “怎么著?骂你了?” “他要是骂我,我可不惯著他,必定给他个狗血淋头。但並没有。” 桂生嘿嘿笑了,“那怎么著了?” “跟我一起的,是景德镇来的钟老板,你还记得吧?上次大便楨乡买龙泉窑那次,他也来找过我。”莫小年介绍,“他把宫三言给拿捏了。” “有印象,那位钟老板派头不小,估计在景德镇是个人物。怎么拿捏的?” 莫小年看了看里头听唱片的倪玉农,“这事儿肯定得给掌柜的说,又不是几句话的事儿,我不说两遍了吧?” “行,那等你跟掌柜的说,我一直听了。” 倪玉农听完了《卖马》之后,莫小年便就將在瑞时轩看郎窑红观音瓶的过程说了一遍。 桂生自然也跟著听了。 不过莫小年说钟百炼的时候,没那么详细,只是挑了几个点。 倪玉农哈哈大笑,一拍桌子,“我就说嘛,这东西不对!看吧,真就不对! “” “掌柜的,这么一来,宫三言不会觉得是您设计安排的吧?”桂生问道。 倪玉农摆摆手,“宫三言只是坏,並不是蠢。这事儿,他能明白確实是碰巧了。” 顿了顿,倪玉农又道,“不过可惜啊,虽然这次把他拿捏了,但还是不影响他发財,卖给中谷商会,他还能赚钱!” 桂生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掌柜的,咱们不让他赚不行么?” > 第174章 还能干多久 第174章 还能干多久 桂生这一说,倪玉农身子不由一直,“你的意思是,让他卖不成?” 桂生接口道,“不都说老中谷的眼力高么,他就算看不出来,但若有人告诉他是景德镇的高仿,看的时候知道是高仿,还能看不出来?” 莫小年听到这里,却不由眉头一皱。 倪玉农看了看他,“小年,你怎么看?” 莫小年也不藏著掖著,直说想法:“掌柜的,您和宫三言之间的矛盾,说破天,也是內部矛盾。 但是老中谷,却是倭国人。 这个郎窑红观音瓶,老中谷我估计是看不出来的。 如此,就是花了大钱收了一只假瓶。 这种事儿,发生在行里,我是会同情买家的;但是卖给倭国人,我觉得大快人心。 这只观音瓶,即便宫三言得利,但吃亏最大的却是中谷商会。 两者相权,若是我,寧可让宫三言得利。 当然,凡事无绝对,如果老中谷看出来,那就只有宫三言倒霉。” 桂生毫不意外,他虽然有自己的想法,但也深知莫小年尤为討厌倭国人,这么说不奇怪。 但是倪玉农和莫小年其实交流不多,莫小年这一番话,忽然让他觉得莫小年有点儿陌生。 倪玉农停了一会儿才道:“在商言商,做生意求的是利,我们打交道的是洋商人,不是洋强盗。他们也是来正常交易,並未强取豪夺,你这样,就狭隘了。” 莫小年听了之后,点点头,“掌柜的,您说的我记下了。” 莫小年这是一点儿都不想和倪玉农爭论了,因为他知道没有结果。倪玉农都四十多岁了,这样的想法不会改变了。 刚才是倪玉农问话,说说也无妨。 现在倪玉农不同意他的观点,却没有必要反驳了。 倪玉农见莫小年並无反驳之意,不由又看了看他。 面色如常,淡定自若。 “好,这事儿容后再说。”倪玉农又问,“对了,你俩想不想去中谷商会的供销交流会?” “想。”莫小年很乾脆。 “我还是留下看店吧!”桂生应道。 “我问你想不想,不是安排你干什么。”倪玉农笑道。 桂生解释:“我確实不想,没什么意思,一堆人一堆东西,却只有一个买家,让人家挑。东西呢,其实也没啥太稀奇的。” “你呢,为什么想?”倪玉农又问莫小年,“刚才还排斥倭国人呢。” 莫小年应道:“我没见过这种供销交流会,我想看看倭国人到底是怎么能把这么多国內商家聚集到一起的。 再就是我还想见见中谷安次郎,好歹是个传奇人物。 还有,我想看看各种定价的情况。” 倪玉农点点头,“你看,这不就对了嘛!你不喜欢倭国人,但是为了生意,还是得和他们接触。” 莫小年暗自嘆气,唉,倪掌柜,你眼里只有生意··“那行,小年,咱们这次就去头一天,你和老秦一起去。”倪玉农拍板,“东西我今天选两件,余下的你明天自己定夺!” 倪玉农这么说,还真是出乎莫小年所料。 合著倪玉农自己不去啊! 回想一下,倪玉农不去也正常,首先在山西遭了罪,却只收到一件战国扁壶,还被池田四六压价;后来跟硬鼓陈搭上手搞了一套大货,结果被关元林直接买走了。 现在就算去供销会,那也主要是铺子里的东西。 而且倪玉农被池田四六挤兑了一下子,这么干应该是想还给他一下子,所以让伙计去、自己不去。 莫小年並不在意这些,他去有他的想法,能去就行。 不过,如此看来,要是桂生不说自己不想去,可能倪玉农就会让桂生跟自己一起了! 结果,这时候桂生还真的说话了,“掌柜的,小年自己去我有点儿不放心,我能一起吗?” 莫小年又出乎意料了一下子。 “不是有老秦么?”倪玉农也是微微一怔。 桂生笑道:“老秦不懂古玩啊。而且年纪大了,到时候现场人多东西多”” 倪玉农不由也笑了,“得得得,那就你俩小年轻去一天吧,我们两个老傢伙留在店里。” 隨后,倪玉农说要去后院小憩一下,莫小年和桂生自然留在铺面支应。 此时铺子也没来客人,莫小年便道,“我出去抽根烟。” “那我也出去透口气,”桂生会意。他们俩说话,外头自然更放鬆。 “你不是不想去么?怎么一听掌柜的不去,你又去了?”莫小年走到铺子门□一侧,点菸之前问道。 “怎么,不待见我?不愿意跟我一起?”桂生侧著脑袋反问。 “怎么会?再不济,跟你一起也比跟老秦一起舒坦吧?” 桂生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我该跟你一起去。本来掌柜的带去你,我不去没啥。但让你跟老秦一起,老秦又不懂古玩,一下子就有种你会被拖累的感觉。” 莫小年看著桂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从他到铺子里来,桂生一直对他就不错,甚至桂生並没有嫉妒比他眼力高。 当然,莫小年在钱財方面,对桂生也是很大方的,同时有些事情也会及时帮衬。 莫小年也笑道,“掌柜的,老秦,你,还是跟你去最舒服。” 桂生又很认真地低声说道,“你刚才跟掌柜的说得那么硬,是找好下家了么?” “硬吗?就是表达个观点而已,后来我也没跟他爭辩啊?” “你还想爭辩啊?”桂生摆摆手,“我知道你不差一个月八块大洋,不过你来京城时间太短,这古玩行还没摸透呢,別著急变动。” “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莫小年立即应道。 这个回应其实跟没说也差不多,什么是乱来?我自己觉得不乱就行。 但莫小年也没法说別的。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在宝式堂干多久,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短时间內,比如春节前这一个来月,应该是不会走的。 但再长的时间,就不好说了。 本来他也不会一直在宝式堂当一个伙计。 桂生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莫小年便就此转了话题:“你说掌柜的除了自己挑,还让我挑东西上供销会,我挑几件合適?” > 第175章 珐瑯彩牡丹锦鸡碗 第175章 珐瑯彩牡丹锦鸡碗 “不用多。中谷商会很挑剔,也有点儿怪。老中谷还有欧美的店长,能出高价的只有他们看上的。掌柜的挑两件,你也挑两件算了。”桂生建议。 莫小年点点头,“行,我这就看看。” 两人从门口回了铺子里,莫小年先打量了一下铺子里的东西,接著还真的挑了起来。 忙乎了一阵子,莫小年挑出了两件东西。他也不想再继续挑了,本来他去中谷商会的供销交流会也没指望能卖出去。 一件是粉彩百蝶图赏瓶,落著“大清康熙年制”的底款。 实际上这是光绪仿康熙。 玩瓷器的都知道,光绪仿康熙甚多,以至於把真康熙叫“老康”,把光绪仿叫“小康”。 挑这件主要是因为漂亮,而且仿得不错。 反正报价就按照真康熙的报。 若说老中谷的眼力,看不出来不太可能,但有可能看出来他们也收,因为卖到欧美当真康熙是有可能的,而且还能因此获利。 另一件是西周+战国的青铜爵,还带铭文哩。 为什么说西周+战国呢?因为这一只青铜爵,本来残了,后来修补的。本来这件青铜爵是西周的,但是修补用的残片,却是战国的。 当然,这只是逃不过莫小年的法眼,外行是很难看出来的。 上面的铭文,也是后做的。 严格来说,青铜器上的字,器內为款,器外为识,字数多才能叫铭文。不过大部分人不分这个,逐渐就都叫铭文了。 当时倪玉农收这件青铜爵,並不是打眼吃药,是因为他想收这块西周的老铜,万一有用得上的修补西周青铜器的时候呢?而且收来很便宜。 不过一直没用上,装盒扔在柜子一角好多年了,这又让莫小年给翻出来了。 他挑这件,压根就是凑数儿的。能卖了就赚,卖不了也没事儿。爵就是杯子的大小,好携带。 再说了,倪玉农不是还要挑两件嘛。 莫小年挑完没多会儿,倪玉农就从后院到了铺面,正好看到了莫小年摆在桌上还没装盒的两件东西。 他不由哈哈笑了两声,“小年,你当中谷商会的供销交流会,是海王村公园的地摊哪?” 桂生跟著笑,“这也不容易,挑了好大一会儿。” 莫小年也笑了,“掌柜的,您不是说完全由我定夺嘛!” “行,我允了。今年咱们確实没凑好,你就当去经歷经歷吧。”倪玉农接著又去內室拿出来两个锦盒。 “这是我挑的两件。”倪玉农把俩锦盒放到了桌子上。 莫小年心道,没想到倪掌柜早就挑好了啊。 倪玉农去坐下喝茶了,莫小年和桂生一起看这两件东西。 他们先开了偏小的那个锦盒。 里头居然是一只珐瑯彩碗! 莫小年不由看了看桂生,桂生也有点儿纳闷儿,他也不知道店里有这號东西啊! 先看看吧。 这是一只珐瑯彩牡丹锦鸡碗,不算小,口径在15厘米以上。 敞口外撇,弧壁圈足。 碗的外壁,白釉之上,绘製洞石牡丹,锦鸡昂立,图案疏密得当,填彩精准。 图案旁边有黑字小诗一首:魏紫杂姚黄,参差逞艷阳。乘春聊衣锦,未必擅文章。 蓝料方章底款:雍正年制。 “雍正珐瑯彩牡丹锦鸡碗?”桂生咋舌,对莫小年说道,“这样的好东西,不会是掌柜的刚淘换来的吧?” “別激动。”莫小年笑了笑,拿起这只碗细细看了起来。 珐瑯彩在百年后也是极其少见的,更不用说民国时期。 珐瑯彩是宫廷专属,主要存在於故宫和圆明园。此时能流出来一定的量,大致有三个节点。 一是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抢走了不少好东西,也流出了一部分珐瑯彩瓷器。 二是八国联军攻入京城。这个直接从宫里抢了,流出的更多。 三是满清倒台之后,宫中管制自然没那么严格了,好东西一直在不断地被顺出来。薄仪带头,上行下效。 即便如此,市面上能见到的清三代珐瑯彩珍瓷,那依然是凤毛麟角。不要说普通老百姓了,就是琉璃厂这些个铺子的掌柜,见得也不多。 桂生看著洁白细腻滋润的釉面,油亮鲜艷夺目的彩料,一时间分不清真假,使劲儿也不行。 莫小年若不是前世能够有诸多便利条件研究,加之参研过很多行家里手的经验,鑑定此物也不会如此淡定。 “高啊!”莫小年看完放下碗之后,嘆了一句。 桂生也听不出莫小年说它是真是假,但是也不好多问,因为倪玉农能听到。 若是真品,要问真假,倪玉农肯定会不高兴。若是高仿,要问真假,倪玉农会觉得自己眼力太差。 於是桂生便又拿著看了起来。 这时候,倪玉农却走到了他俩面前,他先回答桂生,“没错,是刚淘换来的。” 又问莫小年,“你说高,高在什么地方呢?” 莫小年应道,“这匠人的手艺高啊!” “哈哈哈哈,手艺高,你不是一样看出来了?”倪玉农最近心情真是很不错,从山西带回的阴霾已然一扫而光。 桂生这一听,好嘛,原来是高仿啊。不过,这高仿的水平確实可以。 “老中谷看不出来就行啊。”莫小年笑道。 “又来了!”倪玉农点了点莫小年,“不过,这东西,確实做得高,我当时看了好久。小年,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这只锦鸡太拽了。” “什么?” 莫小年进一步解释道:“这只锦鸡的气质,和其他的雍正官窑上的锦鸡的气质,不太一样。这是我开始怀疑的点。 然后就开始细看具体的胎釉彩和画工诗文。 胎釉我是一点儿问题看不出来,但是彩料欠了那么一点点精度。 然后画工,虽然水平高,用笔却没有那种敬畏感。要知道,这是皇帝和宫廷专属的东西。” 倪玉农微微愣了下,“小年,你的话,我好像能听懂,又好像听不懂,你在奉天,到底跟著什么高人学的啊?不简单,不简单!” “掌柜的,是我表达不行。”莫小年应道,“这不赖我。这东西仿得太好了,真是很难鑑別。 第176章 粉彩百鹿尊 第176章 粉彩百鹿尊 “所以啊,適合上会。”倪玉农接著说道,“就看老中谷的眼力了!即便他看出来,我也没什么损失。” 莫小年不由问道,“掌柜的,听起来您在这只碗上没下多少本儿啊?” 倪玉农点点头,“这东西,小陈给的!他说了,卖出去,得利二一添作五。 卖不出,全须全尾还给他就行。” 桂生叫道,“嘿!硬鼓陈现在支棱起来了啊!先是弄了一大套雍正官窑黄地青花,又来一只珐瑯彩牡丹锦鸡碗!” 虽然这只碗是高仿,但是在民国初期,能仿雍正珐瑯彩的人,那也必定是高人。 前门天兴泰这种仿货铺子,见了那只能仰视。 不好弄来的。 倪玉农的一侧嘴角微翘,“他的那一大套黄地青花,是赶巧救了那太监的父母。而这一件,怕是有幕后的货主,只是过过他的手而已。” 莫小年点头:“很有可能。 此人知道硬鼓陈和很多铺子的掌柜都熟,给他东西给他佣金,让他找个掌柜,上中谷商会的供销交流会。 方便。而且这事儿还挺安全,中谷商会看不上,不会多说不会找麻烦,只是不要而已。” 倪玉农跟了一句,“一旦卖出去,那就是白赚的。” 此时,桂生指了指另一个大的锦盒,“掌柜的,这件不会也是瓷器吧?也是硬鼓陈给的?” “说对了一半,是瓷器,但不是硬鼓陈的东西,你们先看。”倪玉农抬手示意。 於是桂生便就打开了盒子,拿出了东西,莫小年跟著一起看了起来。 这是一只硕大的粉彩百鹿尊。 高度得有四十多厘米。 尊和瓶的主要区別,在造型的基础之上,看口足比例,口大足小为尊,口小足大为瓶。 不过,明清以后的瓷器,很多称之为尊的,其实口径並没有足径大,只是口相对较大而已。 这只粉彩百鹿尊的口径,超过了十五厘米。 这只尊是口,垂腹,圈足。肩部有双耳,螭龙形。 尊上以粉彩绘製山林、溪流、花草,主体则是一群大大小小或静或动的梅花鹿。 虽然叫百鹿尊,但肯定没有一百只,只是个好听的叫法而已。 因为这种尊的造型也有点儿像一个鹿头,所以也被称之为鹿头尊。 百鹿尊这种器型,出现比较晚,是乾隆早期才有的,专为宫廷製作,以粉彩为主。 乾隆很喜欢百鹿尊,百鹿通百禄。且这种山林鹿群的景况,是很理想化的帝王狩猎场。 莫小年就此翻底,果然是青花六字篆书款:大清乾隆年制。 莫小年看来看去,总有种见过这只百鹿尊的感觉,却又想不起具体的情况。 “这像是宫里的玩意儿,不会也是高仿吧?”桂生此时开口了。 他一说宫里,可能刺激了莫小年,他想起来了,他是前世在故宫展览的时候看到的。 故宫里有一件类似的百鹿尊。 类似,並不是一样。这一只百鹿尊,比故宫里那只略小一点儿,而且画片也有不同。 乾隆喜欢百鹿尊,在位时间又长,所以乾隆官窑粉彩百鹿尊,肯定是有一定量的。 出现类似的,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莫小年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他看了胎釉、粉彩、底款、画工之后,都觉得没问题。 也就是说,他觉得这是一只真品! 桂生问完是不是高仿之后,倪玉农却接著问莫小年,“小年,依你看呢?” “我怎么觉得是真品乾隆官窑?”莫小年直说了。 “这本来就是真品。”倪玉农看了看桂生,“桂生,你还得练。” 桂生嘿嘿憨笑两声,“掌柜的,这么好的东西,您之前一点儿风声都没给我们俩透。” 倪玉农抬起一根手指晃了晃,“真品,不代表好。” 莫小年一听,不由又看向了这只百鹿尊,继续看之前没有细看的地方。 桂生也跟著看了起来。 “好了,告诉你俩吧,这只百鹿尊的一只螭耳断过,又给接上了。”倪玉农说著,指了指那一只螭耳。 桂生凑近看了半天,“这么厉害的?看不出来接过啊?” 倪玉农不由笑道,“这么容易就被你看出来,那人家还接了干嘛?” 桂生说了没看出来,莫小年也就没再多说。 一开始他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看过之后確实遗漏了。但是倪玉农说了之后,他也能看出极为细微的端倪。 像这种接续性的修復,其实当时断裂的情况是很重要的。 要是断得齐整,边缘没有明显崩茬和碎釉,那么配合高超的修復手艺,相得益彰。 如果断的比较凌乱,那就很麻烦。比如有的地方得补釉,那要想做好,就太难了。 这只百鹿尊的一只耳,当时断得相对“完美”,才能在第一遍混过莫小年的法眼。 而在倪玉农提示之后,莫小年还是只能看出极为细微的端倪,也说明接续修復出自高人之手。 这件接续修復的粉彩百鹿尊,和另一件高仿的珐瑯彩牡丹锦鸡碗,都是出自高人之手。 不过倪玉农却说不是从一个人手里来的。 碗是硬鼓陈给的,尊呢? 桂生问了,“掌柜的,这尊您又是从哪里搞来的啊?” “你们猜一猜,都认识。”倪玉农呵呵一笑。 “那三爷?”桂生先猜了一个。 “不对。”倪玉农嘆了口气,“那三爷家里不要说这样一只尊了,估计一只耳也拿不出了。” 莫小年知道肯定不对,那友三有这样的东西,他肯定会先找自己。 都认识,又不是硬鼓陈,会是谁呢? 莫小年捋了捋京城古玩四公子“林罗仇短”:关元林,罗章骏,仇之济,武小閒。 感觉也都不太像。 桂生此时却又猜道:“关元林关老板?” “中!”倪玉农摸出一块大洋,“奖励一块钱,好彩头!你俩上中谷商会的供销会,一顺百顺!” “哈哈哈哈。”桂生大笑著接过一块钱。 “哎?你怎么会猜是关老板?”莫小年问道。 “嗐!那天不就是关老板和咱们掌柜的、还有硬鼓陈一起谈的雍正官窑黄地青花的生意嘛!” 桂生指著珐瑯彩牡丹锦鸡碗说:“这是硬鼓陈给的。” 又指著粉彩百鹿尊说:“那这个,就是关老板给的嘍!” > 凸1 第177章 定价 第177章 定价 莫小年听了桂生的解释,忽而心头一动,接著问向倪玉农:“掌柜的,听您的意思,关老板知道这粉彩百鹿尊的一只螭耳有问题了?” 倪玉农笑了笑,“你说呢。” 莫小年点点头,“明白了。” “好了,你俩就定下这四件?”倪玉农问了一句,却又看向莫小年,“那只青铜爵,有点儿寒磣了,咱们不怕老中谷笑话,但也怕同行笑话啊!” 莫小年应道,“其实修復得还不错,如果掌柜的您觉得寒磣,咱就换一件。” 倪玉农想了想,“这只爵还是留下吧,你把那件满绿的青铜罍带上吧。 莫小年知道倪玉农说的那只满绿的青铜,他刚来时就有,可一直没有卖出去。 这只罍有一尺多高,带盖,盖还有提钮。 造型和大部分差不多,侈口、束颈、鼓腹、圈足。 最有特点的地方是肩部的双耳。这一双耳,都是拉长的牛的造型,牛头衝上。 牛耳。 纹饰方面,主要是肩部和下腹部有弦纹。而上腹部和盖上,还有对称的两组牛首纹饰。 所以,这件的艺术设计,以牛为主。 这种青铜器,主要是酒器,后来也用作水器。 这件青铜,还有个特点是满锈,布满了绿锈,虽说有的地方厚薄不均,但身基本都覆盖住了。 “掌柜的,那一件是西周的真东西,不知为什么一直没卖出去。”莫小年接口道。 “嗯,西周,大开门。”倪玉农看著莫小年问道:“你是不是没细看?” 莫小年微微一怔,“算是没细看吧,不过也不算太粗略,起码盖子、耳朵,没发现后配后接,不可能出现百鹿尊这样的情况。” “动是没动过,但有一处地方,锈穿了,就在上腹一处牛首纹饰下方。”倪玉农介绍:“从外表看不出来,但是拿掉盖子看里头就明白了,我估摸著得有小指肚那么大的洞,不过就是糊著锈,看不到洞。” 莫小年应道,“这不算毛病,这看著出土没多少年,埋在地下將近三千年,这样的情况很正常。” 倪玉农笑道,“要是顾客都像你这么想,早就卖出去了。” 莫小年也笑,“掌柜的,是不是您卖太高啊?” 倪玉农抬手比了个手势:“一千都没人要,高么?我六百收来的。 收的时候我知道有这个情况,但我觉得整体还是很不错的,而且虽然锈穿,但是摆著也看不出来嘛! 要是没这个情况,咱不说一万,五千六千好卖吧?现在有这个情况,我想卖两千总行吧? 结果卖不出去。后来降到一千,还是卖不出去。” 莫小年点点头,表示理解,接著又道,“中谷商会的供销会,老中谷或者欧美的支店长,应该也能看出来。” 倪玉农听了,又给解释了一下子:“那不一定,他们收货速度比较快。 不过,就算看出来,倭国人好像不太在意这个,就像你说的差不多。 我这几天也一直琢磨东西呢,你拿个青铜爵,確实有点儿·····我就又想起这件青铜罍了。” 莫小年点头:“明白了。那,掌柜的,今儿您给全定好价算了。” 倪玉农想了想,—一说道:“这件青铜,就定一万块,他们压价,你意思几句,只要高於一千,就给他们,不留了。 那件光绪仿康熙百蝶图赏瓶,按照真康熙的行情报价,压价的话,最多让个三四成的吧。 这样的东西,好看,而且万一哪天来个棒槌,有可能当真康熙买。不在倭国人一棵树上吊死。 关键就是硬鼓陈的牡丹锦鸡碗和关老板的百鹿尊了·: 说到这里,倪玉农看看莫小年,又看看桂生,“你们俩觉得该怎么定?” 桂生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琢磨的说了出来:“掌柜的,我看哪,这牡丹锦鸡碗,那就该按雍正珐瑯彩的真品报价! 可以少点儿,但不能少太多,太明显。 但凡少多了,就会先往新仿上想! 这玩意儿它连老仿都没有,新仿就算技术高,也值不了三瓜俩枣的。 人家不会买的。 蒙出去就大赚,蒙不出去,还给硬鼓陈就是了,咱不是有这个托底嘛!” “有道理!”莫小年和倪玉农几乎是异口同声。 桂生哈哈大笑,“都认可我啊!” 倪玉农点点头,“那百鹿尊呢,你怎么想的?” “这个我没多想,重点想那碗去了。”桂生挠挠头。 莫小年接口,“我看,百鹿尊就按乾隆官窑行情的一半报价。” 倪玉农问道:“如此一来,他们岂不是看得更仔细?那就更容易发现螭耳后接的问题。” “我们先说。” “嗯?总不能告诉他们百鹿尊的一只螭耳后接过吧?” “当然不是。我们先说的是,这乾隆官窑百鹿尊不是本朝的,是光绪仿乾隆,官仿官,寄託款。” 倪玉农听了莫小年这么一说,明白了,“妙啊!” 桂生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还拍起了巴掌,“妙啊!” 如果是光绪仿乾隆,官仿官,价儿其实是比较低的。 民国时期,清三代康雍乾以后的官窑,不像百年后那样价格起来了,很多东西都会当送的搭头儿。 即便是有些相对的重器,比康雍乾官窑那也不是差了一点儿半点儿。 如果真是光绪仿乾隆,这样一只百鹿尊,价钱肯定到不了乾隆官窑的一半。 不过,在古玩行里,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要多少也不能觉得人家不对,你还多少人家也不会觉得你不对。 莫小年之所以这么说,是想让中谷商会的人,在鑑定的时候,注意力集中到是乾隆本朝、还是光绪后仿上来。 如此一来,注意到一只螭耳后接的端倪的可能性就变小了。 这本来就是乾隆官窑。 行家一看,它不是光绪仿乾隆,就是乾隆本朝的官窑。 就算你是高手,那也很容易因为鑑定过程而忽略一只螭耳后接的问题。 当然,还有个小问题。因为宝式堂自己说是“光绪仿康熙”,所以,他们还有可能在半价基础上继续压价。 第178章 幕后 第178章 幕后 实际上,即便开价是乾隆官窑的一半,也可以再让。 一件官窑瓷器,如果出现了像一只耳朵断掉这样的硬伤,价钱是到不了全品的一半的。 当然,也不全是这样,比如汝窑、成化斗彩等等之类的,残了,价值也可能超过全品的一半,因为太珍稀了。 但乾隆官窑,在民国初期,相对没那么珍稀,这件百鹿尊,断了一只螭耳,行情只在全品的三成左右。 中谷商会的古董供销交流会,应该是不会收一件修復过的残器的。 还是那句话,碰运气,看出来就拿回来唄。 不过碰运气也不能隨意来,所以莫小年提出了一个小技巧。 “好!那这四件的价儿,就这么定了。”倪玉农抬抬手,“我今儿先走,你们俩把东西收好装好吧,看看到时候怎么带著上会方便怎么来。” 倪玉农走了,莫小年和桂生把四件要上会的东西收拾好装好,也就没事了。 “得,你回吧。”桂生伸了个懒腰。虽然还不到打烊时间,但掌柜的走了,也没啥客人。 莫小年却问道,“上一次供销会,掌柜的带了多少东西?” 桂生回答:“十几件吧,我和老秦都去了。 莫小年又问:“档次怎么样?” “那可不低。”桂生想了想,“卖到五万以上的东西就三件。” 莫小年嘿嘿两声,“这次,掌柜的好像有点儿··“唉!”桂生嘆了口气,“主要是去山西受了罪了吧?结果回来又被两个洋人老主顾挤兑。那时候我看他很颓靡,有点儿乱了。” 莫小年接口:“是啊。看来,你自己也偷偷分析过啊。 “嗯,睡不著觉的时候琢磨的。”桂生接著说道:“后来,战国青铜错金扁壶和雍正官窑黄地青花一大套,先后顺利出手,算是让他挺过来了。不过,掌柜的好像观念有点儿转变了,敢这样糊弄倭国人了。” 莫小年点点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是单纯地做买卖,所谓出价高,也不过是为了更快交易,而且他们有卖得更高的渠道。” 桂生连连点头,而且貌似有些感慨:“兄弟,在你来之前,我其实琢磨事儿不多。 之前搭伙干活的那个胡全,心思全在窑姐身上,跟他聊天,是眼力也提不上去,想法上也没什么启发。 但是你来了之后,我感觉受你影响,琢磨得多了。 古玩知识,掌柜的也可以教。但有些思想和见识方面的,你可真是提点了我不少!” 莫小年哈哈大笑,“你这说得我一身鸡皮疙瘩。走了走了。” 莫小年最近琢磨的事儿確实有点儿多。 以至於他走到路口的时候,差点儿和迎面走来的一个人撞上。 定睛一看,居然是关元林。 “哎?关兄,这么巧。” “一点儿都不巧,我正要去宝式堂找你呢,结果你今儿走得还挺早,”关元林看起来气色很好,红光满面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今儿確实走得早。”莫小年应道,“收拾上会的东西来著,还有你的,挺有意思哈。” ...... 关元林嗯了一声,“找个地方聊聊吧?” 莫小年点头,“好啊,我正好也有些疑惑。” 关元林接著说道:“有什么好推荐?” 莫小年想起上次许半仙带著他去吃的小饭馆,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巨好吃的肉丝麵。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不远。” 两人去了这个小饭馆,还没到晚饭的点儿,人不多。 结果关元林重演了上次莫小年的围观厨师剧情。 他也觉得很好吃,但没看出为什么会这么好吃。 “面加了料。”莫小年跟过去了,站在在关元林耳边低语一句。 关元林恍然大悟,“是我的思路狭隘了!” 两人回到座位上,边吃边聊。 莫小年一针见血:“关兄,如果我猜的没错,硬鼓陈那件牡丹锦鸡碗,也是你的吧? 其实两件让倪掌柜带上会的东西,都是你的。” “倪掌柜猜出来没有?”关元林这么一问,那就是肯定了莫小年的猜测。 “我看没有,他像是没有多琢磨。”莫小年接著问道,“关兄,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关元林解释道:“兄弟,实不相瞒,牡丹锦鸡碗,是受人所託。 此次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探探中谷商会那几位的眼力。 所以我就又多绕了弯子多花了钱,委託硬鼓陈去找了倪掌柜。” “明白了,若是过关了,以后就可以继续出手了。”莫小年点点头。 “他以后的意图倒没跟我说。”关元林略略犹豫,“算了,我就告诉你吧,这个人,就是钟百炼,你认识的。” “噢?他没给我说过这事儿。”莫小年笑了笑,他明白钟百炼为什么不直接找他。 因为倪玉农会追问,不管怎么应对,都可能有麻烦。 让关元林找个上会的老板,就更轻鬆。其实关元林是琉璃厂西街韞和轩的东家,但韞和轩不和中谷商会打交道,没收到请柬。 莫小年心下又道,我说呢,到底是谁有如此高明的珐瑯彩高仿手段! 原来又是钟百炼! 关元林继续说道,“这事儿,成之前,自是越隱秘越好。我还是因为上次陆五奎的事儿和他相识,结果意气相投,而且他在瓷器上的眼力甚高,同时也帮过我的忙” “都是缘分。”莫小年听完之后,接著问道:“那百鹿尊,是关兄自己的东西了?” “对。”关元林说道,“说来惭愧,挺好的一件东西,结果断了一只螭耳,虽然请了高手匠人修復,但心里总有个疙瘩。” “噢,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只是不知道关兄具体怎么想的。” “怎么说呢?”关元林喝了口麵汤才道:“兄弟你也知道我不想华夏的好东西流出国门。 而且我不喜欢洋人,尤其是东洋人。 这件百鹿尊,作为收藏品呢,对我来说是不行了,不留了。 但要是卖给或者送给朋友,到底是一件残器,虽然修復了,但也让人不太舒服。 前几天我就想,乾脆,想办法卖给东洋人算了。” 第179章 阻击战和干扰战 第179章 阻击战和干扰战 莫小年听了关元林所说,“关兄,你和百炼兄的做法,大同小异,都是让洋人掏了钱还买不到真东西、好东西。” 关元林点点头,“有些卑劣了,不过我是觉得,对洋人,尤其是倭国人,卑劣无妨。 兄弟见笑了。” “见笑?”莫小年连连摆手,“我也是这么想的!” 关元林哈哈大笑。 两人离开麵馆,分別之际,关元林压低声音,“兄弟,我听说你也有仿古和修復的手艺·····.” “关兄有何想法?”莫小年说著,又往僻静处走了走。 关元林跟上了。 “你看,我在西山有贵和號窑口,同时,这个场子里头,除了可以烧瓷器,炼个铜也不在话下。兄弟如果有手艺,咱们合作一把!” 关元林声音低、语速快,但莫小听得很清楚。 莫小年:“专门卖给洋人?” 关元林:“对!” “关兄,你是不仅要打阻击战,还要打干扰战啊!”莫小年嘆道。 “兄弟,你这词儿用得挺新鲜,不过基本上就这个意思。”关元林呵呵一笑。 “关兄,如果这么搞起来,你在琉璃厂西街的韞和轩,以前不卖给洋人东西,现在要开始卖了?”莫小年又问。 关元林解释:“兄弟,其实韞和轩不是不卖给洋人东西,也有零散的洋人去的。 不过你也知道,韞和轩这个铺子,我以收东西为主,收货多,赚钱少。 还有挺重要的一点,铺子里摆出来的,多是普品,有洋人买了就买了。 但如果是好东西,我嘱咐掌柜的了,不能拿给洋人。 之前有几次,池田四六去,招待很热情,但是见不到好东西,就不去了。 而且我个人也和池田四六交流过,话里话外的,他也不傻。 所以这次供销会,也没给我韞和轩请柬。” “原来如此!”莫小年心说,关元林能这么玩,那是靠著其他主业实力雄厚,要是单纯开古玩铺子,早黄了。 “兄弟,你要是感兴趣,我也可以请你做韞和轩的掌柜。”关元林见莫小年若有所思,接著说道。 “关兄啊,你一会儿让我做高仿,一会儿让我做掌柜,我都忙不过来了,哈哈哈哈。 “” 关元林应道,“做掌柜和做高仿不矛盾,这个铺子可以用来出给洋人高仿。你没空在铺子里的时候,现在的掌柜主持,你回来铺子主持的时候,现在的掌柜就变成二掌柜。” 莫小年笑了笑,“人家好好跟你干掌柜的,现在变成副手了。” 关元林摆摆手,“都是我们关家的老人了,不会有二话。再说了,我给他涨涨薪水,他更高兴。” “关兄,你这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想法?” “这个想法是逐渐產生的,再就是越来越了解你之后,这个想法又丰满了许多。”关元林接著说道,“怎么样兄弟?一起干!” “关兄,我也很感兴趣,不在於什么掌柜之类的,而在於阻击战和干扰战!”莫小年笑道。 “太好了!”关元林不由抬高了声音,“那找个时间,你跟倪掌柜请辞,然后咱们从长计议!” “关兄,你也太著急了。”莫小年接著说道:“这个事儿啊,咱们都先得好好想想,减少问题和疏漏。 再就是,我跟倪掌柜请辞,怎么也得年后了,年前不合適,总得把年过去。 还有,这个高仿的事儿,保密很重要,你对贵和號的人如何安排,必须提前统筹规划。 要是消息泄露,让洋人特別是几个关键人物知道,他们买的东西,出自贵和號,那就很麻烦。 比如陆五奎这样的人,不能再用了。 要考虑的事情或许还有很多,我只是提几个眼下想到的。” 关元林点头,“还是兄弟考虑周全。那行,现在就开始琢磨和准备,年后咱们俩再碰,等你从宝式堂请辞之后,咱们就干起来!” 莫小年应道,“其实我还想拉一个人进来。” “罗章骏?”关元林接口。 “对,罗兄有背景,有资金,而且消息灵通,交际甚广,他和咱们一样,都不愿意好东西流出国门,可谓志同道合!” “兄弟,你跟我想到一起去了!咱们三个联手,必定成事!”关元林想了想,“不过,什么时候找他说合適?不如,也等到年后?” “嗯,年后比较合適。年前陆军部事情太多,而且他过年要回山西老家。” “他若是不应·····”关元林又道。 “以我对他的了解,必应。不过,就算不应,关兄,这事儿我也干了!” “好!”关元林看看附近无人,抬起手来,“就这么说定了!” 莫小年也跟著抬起手来,两人击掌。 啪!啪!啪! 两人分开,莫小年回到四合院,却在门口碰上了山清,他手里还拎著酒菜。 “这不是巧了嘛!”山清很高兴,“年哥,我买了酒菜,准备去叫你一起,结果门口就碰上了!” 莫小年今天从铺子里走得早,吃得也早,“山清,不骗你,我已经吃完了,吃的面。” ..... “吃完了再喝点儿,填填缝!”山清拉著莫小年的胳膊,“走走走,去我屋!” 莫小年拗不过山清的热情,跟著他去了东厢房。 山清在桌子上铺好油纸,把酒菜摆了出来。 莫小年一看,有一只烧鸡,有一份切好的猪头肉,还有两条糟鱼,还有炸的花生米。 一瓶莲花白。 “嚯!山清你发薪水了?” “没有,昨儿卖了幅好画,提成一大笔。”山清给莫小年倒满杯,“来,年哥,我先敬你一杯!” 莫小年端起杯子喝了,“啥画儿啊?” “马逵的花鸟手卷!” 马逵是南宋画家,而且出身於一个书画世家,从他的曾祖马賁起,便在宋徽宗的画院任待詔,直到他的侄子马麟,还在南宋朝中供职,足足五代,名家迭出。 但是,在马逵这一代,他的名声完全被他的弟弟给盖住了。 他的弟弟叫马远,和李唐齐名的南宋四家之一。以至於有些史料介绍马逵的时候,只有四个字:逵为远兄。 但是马逵的画,水平是很高的;尤其是花鸟,是他的长项。 “马逵的花鸟?怪不得。”莫小年又问,“卖给谁了?” 享 第180章 仿大李將军 第180章 仿大李將军 “洋人!”山清回答。 “噢?”莫小年眉头微皱,“东洋的还是西洋的?不会是你姐姐工作的中谷商会京城支店吧?” “开玩笑的年哥。”山清接著笑道:“知道你不喜欢好东西落入洋人之手,故意开个玩笑,別见怪哈。这幅手卷,卖给北大的一位教授了。” 莫小年也笑道,“这样的东西,沈掌柜居然不带著上中谷商会的供销会?” “今年不去了。”山清介绍:“沈掌柜说今年本来东西就不多,而且书画类的东西,他们未见得懂货,还容易损坏。” “嗯。”莫小年指了指桌上的菜,“你还没吃晚饭,你多吃,別光顾著说话了。” “不耽误。”山清撕下一条鸡腿,“年哥,你要去中谷商会的供销会么?” “对,宝式堂要卖四件东西,我去一天就够了。”莫小年又问山清,“那你姐姐上会么?” “她不去。跟著倭国人收咱们自己人的东西,有点儿太那啥了,她主动提出来的,要留店看守。” “噢。”莫小年心说,不上最好,不然还有些尷尬。 “年哥,碰一个。”山清今儿確实很高兴。 “来。”莫小年和山清碰了下杯,喝了口酒,夹起一片猪头肉吃了。 山清又说道,“年哥,今天铺子里还有一件事儿,有人送了一幅好画,但是沈掌柜没收。” 莫小年听了有些不解,“什么意思?好画,但是不收?是仿作,还是有特別的毛病?” 山清摆摆手:“我说好画,意思是值得研究下。我也跟著沈掌柜看了看,不过这幅画无款无印的,確实也不好辨识。” “原来是这样,那你看能到什么时期?” “绢本,金碧山水,像是唐代大李將军的风格。” 莫小年一听大李將军,心下便说这一听就觉得够呛,怪不得沈掌柜没有收这幅画。 大李將军,李思训,是华夏歷史上山水画的一代宗师,也是金碧山水的开创者。 而称他为大李將军,第一是因为他確实是个能打仗的將军,第二是因为他儿子李昭道也是个大画家,被称为小李將军。 李思训是皇族,他是唐太祖李虎的六世孙。而唐高祖李渊,是李虎的孙子。 李思训这个將军绝非虚名,他不仅驰骋沙场,而且战功赫赫。唐玄宗时期为右武卫大將军。 唐代书法家李邕撰並书的《云麾將军碑》,就是为他设的,又叫《李思训碑》。 这样一个人,好像用文武双全形容都不太够用了。 但是,由於年代久远,加上唐代书画基本不落款印,能被公认为李思训传世作品的,只有一幅《江帆楼阁图》。 即便是这一幅《江帆楼阁图》,还是有人反对,也有人提出是宋人募本。 因为画上没有作者的落款和鈐印,只能根据歷史记录和艺术风格分析。 莫小年的前世,也就是在百年后,他见过这幅《江帆楼阁图》,在华夏台岛故宫。 山清见莫小年没说话,不由笑了笑,“年哥,我只是说大李將军的风格,又没说是大李將军的真跡。” 莫小年也笑了笑,“那依你看是什么情况?” 山清回答:“我看这绢本是宋绢,所以,一开始感觉是宋仿唐,肯定是仿的大李將军风格。具体谁仿的,我就看不出来了。 莫小年竖起大拇指,“山清,现在你能轻易就分辨宋绢了?” 山清连忙摆手,“也没很轻易,用了放大镜呢。沈掌柜后来还指点了我几句。再说了,先排除不是唐绢,相对容易。” 这话倒是没错。 作画用的绢和装裱用的綾,都是有著明確的歷史轨跡的。 其实绢和綾,都是丝绸的一种,但绢是平纹丝织物,而綾是斜纹丝织物。所以绘画都用绢而不是綾。 但是綾更坚韧,所以適合用来装裱。同时,也因为坚韧,上吊就不容易断,所以会有“赐三尺白綾”。 绘画用的绢,可以分为生绢和熟绢。 这和宣纸分生宣和熟宣有点儿类似。生绢没处理过,吸水性强;熟绢处理过了,所以不容易吸水。 在唐代之前,绘画大多用生绢,所以画个工笔不容易;唐代熟绢工艺推广了,也是唐代工笔画的盛行的一个基础。 这是一个节点。 再一个,绢有单丝双丝之分,单经单纬的是单丝绢,双经单纬的是双丝绢。 这得用放大镜看,所以山清说用了放大镜。 而唐画的绢本,都是单丝绢;从五代开始,才逐渐出现使用双丝绢作画。 所以,如果山清看的画是双丝绢,基本就可以排除是唐画了。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唐代没有用双丝绢作画,不代表五代以后有了双丝绢就不用单丝绢了。清代还有单丝绢作画的呢。 山清接著又道,“这画用的熟绢,但是工艺也不是唐代处理方法,而更像宋代的处理方法。” 莫小年不由心道,山清这孩子喜欢学习、喜欢看书,进步確实是快啊!於是便故意问道:“你倒说说,唐宋对绢的处理,有何不同。” “唐代的熟绢,不会刷浆,宋代才有漂煮和刷浆共用的综合手法。”山清认真解释:“虽然歷经千年,这已经很难分辨了。但是从绢色的变化,还有质感的细微不同上,还是有端倪的!” “啪啪啪啪!”莫小年不由鼓掌,“厉害了山清!” 山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年哥,有些是沈掌柜在画的货主走后指点的。” 莫小年点点头,夹起一颗花生米,送进嘴之前又问了一句:“如果是宋仿唐,即便是佚名,好像也值得收。” 山清应道:“年哥,我也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沈掌柜说,宋绢是宋绢,但却不是宋画!” “沈掌柜的眼力,应该不会差,那他说什么时候的?” “他说不好辨识,能看出不到宋,是从顏料上发现的端倪,要说这笔法和画风,还真是仿得极为高明!” 莫小年听后,略略沉吟,“画心是什么?” 山清简单回答道:“近景是江岸亭台楼阁,远景是江流逶迤,连山层叠。” 莫小年嘆道,“我要是能看看就好了!” 第181章 法號大千 第181章 法號大千 听莫小年这么说,山清不由嘿嘿笑道,“明天他可能就去宝式堂。” “怎么说?” “临走的时候,我给货主说了,让他去宝式堂试试。” 莫小年摆摆手,“嗐!人家就听你的啊?再说了,沈掌柜都不收了,你还往我们这里推?” “我这不是想让你看看嘛!我总觉得年哥你眼光独到,或许会看出什么端倪。” 莫小年应道,“得,运气好我明天能碰上,运气不好他后天去,我正好得去中谷商会的供销交流会。这画啊,应该让沈掌柜的表弟看看。” 山清一听,“年哥你说何爷啊?他呀,明明就在京城,可我总觉得他神龙见首不见尾“” 。 若非何上善是沈衡初的表弟,莫小年会想是不是他仿的,但现在看显然不是。 莫小年问道:“货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山清回答:“是个生面孔,年纪不大,长得挺精神,说是家里长辈让带出来卖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莫小年点点头,“明白了,看来还是货主不想露面。” “年哥,要是真去你们宝式堂了,你看了画別忘了指点指点我啊。”山清举杯,“来,走一个。” “好。”莫小年举杯碰了。 莫小年没想到,第二天上午,这幅画还真的出现在宝式堂了。 不过来卖画的,不是山清说的年轻人。 而是一个老者,身材枯瘦,面容清癯。 他戴著一顶毡帽,身著藏青色棉袍,说话带点儿吴儂软语。 一开始莫小年並不知道他会拿山清所说的画出来,只当是来卖东西的。 但是这画摆在柜檯上一打开—唐代李大將军风格,宋绢,画心內容:近景是江岸亭台楼阁,远景是江流逶迤,连山层叠。 这不就是山清说的那幅画嘛! 只有画心。若是老画,装裱可能拆了:若是新仿,那就是还没装裱。 其实一幅画的新老,跟装裱关係不大。即便装裱很新,画心也可能是老画新裱;即便装裱的材料很老,也可能裱的是新画。 .... 除非是原装老裱,画心从未动过手脚。 莫小年看这幅画的时候,铺子里没別人,就他和这位老者。 倪玉农没来,最近大生意都做完了,他许是要歇上一歇。桂生的老娘感冒了,他回家送药去了。老秦则是出去买菜了。 因为他们都不在,莫小年看完画之后,於脆直接问道:“老先生,这画,昨儿送到西街松竹轩,是个年轻人送的吧?” “对。实话实讲,我们都不是原主,都是跑腿的。不过你放心,不存在货不乾净的事情。”老者说话很温和。 “明白了,我没有怀疑货源不乾净的意思。”莫小年又问,“那我问您,多少钱能出呢?” “这个不忙,货卖与识家,小兄弟,你先看看画怎么样?”老者却道。 莫小年则应道:“老先生,我年轻,眼力有限,这说得高了低了、深了浅了的,未见得合適。” “不打紧的,你就算说是我画的,我也不生气。”老者微微一笑,“先把画说清楚了,才能定价定清楚,对吧?” 莫小年也不再磨嘰,直接说道:“老先生,这幅画,是在青绿山水基础上的金碧山水。仿的是著名的李思训。 不过呢,这作画的绢本,是宋绢,也就是说首先就能排除这是李思训的真跡。” “你的意思,是宋仿唐?”老者接了一句。 莫小年轻轻摇头:“用的是宋绢,未必是宋人画的,依我看,不光不是宋人画的,元明清也都到不了。” 老者捻须而笑,“你不会真要说是我画的吧?” “这我判断不了,不过我能判断,成画的时间不会太久。其实这画做旧水准极高,主要问题在於顏料渗透不够。”莫小年点出要害。 如果是老绢老画,顏料和墨,都会隨著时间的累积,有一个缓慢的渗透和氧化过程。 “高!”老者伸出大拇指,比了好大一会儿,而后才道,“新仿做旧你都看出来了,这画看来是收不了了。” “並不是!”莫小年抬手,“这画还可以收。” “哦?新仿做旧,也能收?” 莫小年却道:“第一,虽然是新仿,但是仿画之人水准很高,不是一般的仿作。 此人就算画一张署本名的画,很可能依然卖高价。 第二点,就算是这张宋绢,也能值点儿钱呢。 所以,照样可以收。掌柜的要是不待见,我自己掏钱收!” 老者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抚掌,“小兄弟,这张画送给你了。” “啊?”莫小年看著老者,“老先生,难不成真是您仿的?我总感觉此画作者年纪应该不大···...” 正说著,门帘子被掀开了,进来了一个人。 莫小年定睛一看,居然是何上善。 “你俩说什么呢?”何上善走上前来。 “何先生,小莫先生说,这画的作者年纪不大。”老者回答。 “確实不大。”何上善指了指莫小年,“跟你差不多。” 说完,何上善又对老者说道,“老王,你先回去吧。” “好的何先生,那我先走了。”老者就此告辞而去。 “原来是你的东西啊!何兄,昨儿我还给山清说应该拿给你看看,你说你的东西,怎么还故意让別人拿给沈老板掌眼呢?” “不仅要瞒著,而且我还得多找两个人看看,只有客观公平地看,才能更好地评价。 “何上善应道。 “这到底谁的画?你说跟我年纪差不多,我怎么有点儿不信?这么年轻,水平却又如此之高。” 莫小年说这么年轻,是从自己“实际年龄”四十多岁出发说的。 “你不也这么年轻,眼力怎么这么高?”何上善可不知莫小年实际年龄。 “何兄,不说別的了,此人要在京城,给引荐一下?”莫小年又道。 “不在京城,在上海呢。”何上善接著介绍道:“海派泰斗曾熙老先生,指点过我多次,虽不曾拜师收徒,但我一直是当恩师对待的。 这位呢,是他刚收的小徒弟,虚岁才二十一。 这小伙子,年纪不大,经歷可不少,在倭国待了两年刚回来。 今年还当过三个月的和尚呢,法號大千。” 第182章 想要买画 第182章 想要买画 “大千?”莫小年不禁脱口而出,“他是不是姓张,叫张爰?” 何上善看著莫小年,“你怎么知道的?张爱是曾老先生给他改的名字,他本名张正权。” “因为,因为我听说过。前两天一个上海来的客人买画时说的,他说,他说上海有个年轻人当过和尚,法號大千,虽然初出茅庐,但是画功十分了得,来日必定一飞冲天!” 莫小年也只能这么解释了,总不能说知道张大千以后的事儿吧。 何上善接口道,“这倒是!我一看这画,虽然是仿作,但这个小伙子天赋超然,真有一飞冲天的前景!” 莫小年不由心道,何兄啊,你是不知道,张大千以后仿画多了去了,大量歷代名家都被他仿过。特別是大涤子石涛,仿得最多,而且以假乱真。 何上善接著介绍道:“这幅他的作品,是曾老先生托人送过来的,让我品鑑一下。他对这个新收的徒弟,也很是欣赏啊。” 莫小年心想,何上善居然和曾熙老先生关係这么近,那有如此眼力和手艺,更加不奇怪了。 曾熙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海派书画的领军人物,不仅是书法家、画家,还是书画教育家。 他在书画界名头非常大,与李瑞清並称“南曾北李”,与吴昌硕、黄宾虹、李瑞清並称“海上四妖”,与吴昌硕、李瑞清、沈曾植並称“民初四家”。 他的弟子之中,也是名家迭出,张大千就是其中之一。 “何兄啊,让你品鑑,你偷懒送出去让別人品啊?”莫小年半开玩笑。 何上善却很认真地解释:“我对曾老十分敬仰,不敢妄下结论,於是就想再找几个人看看,但是又不能让他们知道和我有关係,所以就安排人手这么地看了。” 何上善又指了指莫小年,“你呀,是最后一个。” “那前头除了沈掌柜,还有谁?”莫小年问道。 “还有一个美术教授,也得有个学术界高手嘛。”何上善咂摸了一下嘴:“其实我很想让北大画法研究会的徐先生给看看,结果他今年十月去法国留学了。” “徐悲鸿?”莫小年很容易就对上了,“也是你的朋友?” “朋友算不上,但是能说上话,请教嘛!他应该不会推辞。倒是你,真行啊,这圈里的人物,你是张嘴就来!”何上善拍了下莫小年的肩膀。 “徐悲鸿先生是名人啊,古玩行和艺术界,挨得很近嘛。”莫小年笑著应道。 “行了,这画送给你了,等张大千以后出名了,你还能发笔小財。”何上善也是笑呵呵。 “他没署名,我发什么財啊?”莫小年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小心收起,“何兄,有空你给搭个桥牵个线。” “你怎么说的跟找媳妇似的?想要张大千的画?” “怎么能说要呢?我出钱啊,他的发展前途很明確,以后肯定是要卖画的。”莫小年也不含糊,现在买,不仅买得起,还是捡大漏。 因为仅仅在数年后,张大千就声名鹊起了。 1925年,张大千举办人生第一次画展,结果百幅作品一售而空。 1929年,张大千的两幅作品参加第一届全国美术展览,並被推选为第一届全国美术展览会干事会员。 隨后的三十年代,张大千作品行情一路跃升:1936年,中华书局出版《张大千画集》 ,徐悲鸿为此作序:“五百年来一大千”! 何上善一听莫小年还要出钱买,“曾熙老先生的作品你不让我牵线,他新收的小徒弟,你就那么感兴趣?” ..... “曾老先生我哪敢轻易劳烦?至於张大千,这不是看了他仿李思训的作品了嘛!”莫小年解释。 “你想让他画什么?”何上善问道。 “先画两幅怎么样?”莫小年问道,“价钱让他开,跑合拉縴的钱也不能少了你的啊何兄!” “好嘛,你还弄的有模有样!”何上善又问,“画两幅什么?” 莫小年说道:“一幅一幅来,先说你手里那幅董源的《晴嵐飞瀑图》,能不能让他仿." 何上善摸了摸鼻头,“你要买他的仿画?蒙人赚钱?” “不不不,我自己留著,仿画归仿画,但落款要写明白:张大千仿董源。”莫小年解释。 “这肯定不行啊,我手头董源的真跡,还得送到上海去?” “不用,你多拍几张照片,让他对著照片仿就行。” 何上善一脸疑惑,“这肯定仿不到位啊,你到底想干嘛?” 莫小年应道,“不就是欣赏嘛!” 张大千的画,十年二十年之后,那是一路高歌。 特別是张大千本来就钟爱董源。 五百年来一大千,仿一代宗师董源,这就不在於仿得和原作是不是分毫不差了,要的就是一个效果! 这样的作品,以后必定具备巨大的升值潜力。 何上善又盯著莫小年看了看,“另一幅呢,不会也是仿画吧?” “总不能都要仿画····对了,苏东坡的《兰石图》,何兄你还没到手吧?”莫小年哈哈一笑。 “没有!替代品我都没做好呢!”何上善抬手,“別想仿这个了!” “別紧张,那咱就不要仿画了。”莫小年略略一顿,“第二幅,要正儿八经的、他自己创作的。题材不限,但是要够大。八尺起步,越大越好,可以加钱!” “不对劲,相当不对劲。”何上善又摸起了鼻头:“我感觉,你好像,饿狼发现了羔羊、狗熊发现了蜜糖、流氓发现了姑娘、金莲发现了砒霜!”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莫小年哭笑不得,“正常做生意而已。人家张大千得赚钱啊,要衣食住行,也要找女人的嘛。” 张大千在找女人方面,足可写就“张大千和十个女人的故事”;比如其中一个是他女儿的同学,比他小三十多岁。 他还总结过自己的口味:凡美人者,一等肥白高,二等麻妖骚,三等泼辣刁。 不知道现在二十一岁的小张喜欢什么样的。 何上善略略沉吟,抬了抬手说道,“这样吧,年前我的事儿太多了,今儿是出来透口气。年后再说如何?” > 进藤光迷弟 第183章 报菜名 第183章 报菜名 莫小年见何上善似乎在推脱,接著说道:“何兄,我又不是催你著急干。年后甚至半年后都行,但別含糊啊。你要是行,就说一定会帮著问问;不行,就说不帮忙不就完了?” 何上善又摸起了鼻头,“你还真给跑合拉縴的钱啊?” “我说了,就不会食言。但你得有个准信儿啊,別说再说”啊,那等於什么都没说“” 。 “主要是你太上心了,我感觉有点儿不对劲,所以想琢磨琢磨。”何上善应道。 “嗐!我就是要买画,让你跑合拉縴,这不是古玩行里最常见的事儿么?”莫小年摆摆手,“何兄,你这是不相信我啊!” “得得得,我服了你了。行,我答应你,年后我原计划就得去趟上海,去了指定帮你问!不去,我就电话帮你联繫!” 莫小年拱拱手,“谢谢何兄!” “走了,我也得谢谢你帮我看画。 “6 “等等何兄。”莫小年趁著店里没人,上前低声问道,“董源的仿画你搞出来了么? 还是按照原计划给汤普森?” “这个我记著,不过还没仿出来,因为年前年后事儿太多了。所以你买张大千的画,也別著急,我都答应你了,那肯定会帮著问到!” “好!” 何上善走了没多会儿,桂生回来了。 莫小年上前问道,“老太太怎么样?” “没大事儿,就是受了风寒,大冷天的敞著头出门吹了冷风了,喝了药发了汗,好多了。”桂生轻拍莫小年上臂,“谢谢兄弟关心。” 话音未落,老秦也回来了,手里东西还真不少:“掌柜的说了,明天你俩上会,今儿中午让我整一顿满汉全席犒赏三军,他也过来。” “好傢伙,盛大的满汉全席,你一个竹提筐就装了?”桂生接口。 老秦哈哈大笑,提著一筐子菜奔后院去了,嘴上也没閒著:“今儿的菜,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滷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盘儿、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 “老秦可以啊,这一长串不带打艮的!”莫小年笑道。 桂生笑道,“老秦是石头胡同四海昇平茶社的常客,就爱听相声。这是万人迷的新段子,他昨晚刚听来的,我已经听了一遍了,要不他说做菜做满汉全席嘛!” “万人迷?艺名?”莫小年前世也听相声,对相声老辈儿也有些了解,不过没听说过“万人迷”。 “对,是艺名,听老秦说,本名叫李德什么,记不清最后一个字儿了,他在四海昇平茶社挺火。” 莫小年一听德字辈,心说好大辈儿啊,德寿宝文明,侯宝林先生还是他徒孙辈儿。 正巧老秦放下东西,这会儿又到铺面来了,他想喝口茶歇会儿。 “对了,老秦,四海昇平那个说相声的,叫李德什么来著?” “李德鍚,金字旁的鍚。这满汉全席”的段子,就他编的!”老秦笑呵呵,“怎么著,明儿你下了倭国人的场子,我带去相声场子啊?” “我閒的我,看他不如看天桥胸口碎大石的姑娘。” 莫小年道,“满汉全席,这名儿有点儿太绷著了,不接地气,不如改成:报菜名。” “嗯?不错!回头我给万人迷说一声。”老秦拍掌。 中午就在后院吃的,整得挺丰盛。 在团结欢快嘴角流油的整体氛围中,倪玉农提出了三个要点: 第一,这次主要是收了请柬要给中谷商会面子,所以去了就好。东西卖不出就带回来,主打一个不卑不亢。 第二,以和为贵。不要跟中谷商会或者任何到会的商家起衝突。 第三,在前两点的基础上,注意有没有上会的、却没被收走的好东西,记住货主,回头可以接洽一下子。 午饭后倪玉农直接就走了,走前还交待客人少就早关门,明天还要上会呢。 早关门也不可能吃完午饭就关,老秦睡午觉去了,莫小年和桂生就在铺子里喝茶。 莫小年摸出一个包好的红纸包,递给桂生:“老太太抱恙,我有心去看看,又怕影响她休息,这点儿心意你可別推辞。” “这怎么使得,风寒小病,让你破费!”桂生连连推辞。 “不多,就几块大洋,所以你推就没劲了。”莫小年压住桂生的手,“收著,万一老秦出来看了也不好。”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桂生也没太过推辞,收了。 莫小年和桂生约好明早铺子里见的点儿,桂生还提前叫好了洋车到时候宝式堂门口侯著,铺子就打烊了。 今天走得又是挺早,莫小年心说去串个门子吧,便溜达著到了西街,又到了松竹轩。 沈掌柜和山清都在,莫小年进去打了个招呼,沈掌柜请他坐下喝茶。 松竹轩这时候也没啥人,齐白石现在忙了,也不常来了。 “沈掌柜,何上善何先生告诉您了么,那幅宋绢仿画的事儿。” 沈衡初笑了笑,“他上午来了,还说画送你了?” 莫小年心道,那就是从宝式堂走了之后,到了松竹轩。 “您想要给您。”莫小年笑道,“我看这个张大千可了不得。” “都送给你了,我哪能再要。不过,你还真说对了,我给上善说了,有机会可以先多买几幅他的画。”沈衡初应道。 莫小年一听,好嘛,和自己想法一样,而且沈衡初还要多买几幅,这能把何上善给烦..... 死。 得亏自己是先说的。 不过莫小年还是点点头,实话实说,“真的很有潜力!买了就不亏!” 此时山清接口道,“年哥,这下子也不用你单独给我讲解了,原来是何先生安排的。” 莫小年点点头,“是啊,今儿去我那儿是个老爷子,我一想你说的是个年轻人啊,不对。没想到,何先生接著去了。” 沈衡初看看时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小莫別走了,今天晚上我请你吃个饭,山清作陪。” “哪能让沈掌柜请?这次让我来!”莫小年立即说道。 > 第184章 会面老中谷 第184章 会面老中谷 沈衡初摆手,“你来我松竹轩做客,然后我让你掏钱请吃饭,传出去不让人说我沈某人没礼数嘛!” “还有可能说你铁公鸡。”莫小年一本正经地说:“合著我是来毁沈掌柜名声来了!” “哈哈哈哈。”三人一起大笑。 到底还是沈衡初请吃的饭。莫小年没说过他,这不是钱的事儿。 莫小年回去之后也就早早睡了。 第二天起床后莫小年到了宝式堂,和桂生带著四件东西,去了北新桥附近的一处宅院。 这里是中谷商会京城支店所在。 在门口莫小年还碰上了宫三言。 “哎哟,宫掌柜,今儿来得早!” “小莫呀,今儿看你真精神,你也挺早啊!” “今儿这天儿也好!” “好天气,晴空万里,风也软了。 “请!” “请!” 两人笑意盈盈,招呼亲切,好像一对“华夏好街坊”得主一般。 桂生也没呲牙瞪眼,不过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 进门得有请柬,请柬上有日期,宝式堂是在供销会持续期间哪天都能来的。 他们绕过影壁,大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长桌和椅子,而且位置上会放一张红纸標籤。 比如宝式堂所在的位置的桌面上,红纸標籤上写著“宝式堂”,大概三个椅子的位置。 好几排桌子,有点儿像地摊,不过东西不摆地上而是摆桌子上。 莫小年和桂生到了位置,將四件东西摆在所属的桌面区域,然后直接坐下了。 旁边还多了一张椅子空置。 莫小年终於见到了中谷安次郎。 这是一个又瘦又黑又矮的老头儿,西装领带,套著大衣,头戴礼帽,脚蹬皮鞋。 他留著两撇花白的八字鬍,有一对很大的招风耳。 在供销交流会开始之前,池田四六先是介绍了一遍流程,然后请中谷安次郎发言。 中谷安次郎发言之后,会带著倭国本土的以及欧美的各位支店长,巡迴看货定价。 中谷安次郎不用本国语言,而是使用汉语发言。 他的汉语很流利,甚至带了不少京城口音和儿化音。 先是感谢大家。 接著自我介绍。 他说自己五十五岁了,从十三岁那年进入大阪一家古董商店当学徒开始,已经和古董打交道打了四十多年。 中谷安次郎毫不避讳自己曾经的赘婿身份。他本名宫本安次郎,二十多岁的时候,娶了中谷商会会长的长女,就此改名中谷安次郎。 他自夸自己除了古董天赋,还有语言天赋,精通英语汉语等多国语言。 同时,虽然他是一个赘婿,却將中谷商会的古董生意,从倭国本土发展到了国际化。 1895年,在纽约开设支店;1901年,在伦敦开始支店;1906年,在巴黎开设支店。 而华夏的京城支店,前身是满清时期在麻线胡同设立的办事处;三年前,正式在这个四合院中成立京城支店。 中谷安次郎没有讲稿,感觉有点儿兴奋,说得也挺多,他还说他的客户中,有著大量的世界名人,比如美国石油大王洛克菲勒··. 桂生悄悄对莫小年耳语,“这老东西今儿有点儿兴奋啊,上次没吹这么多牛逼。” 莫小年应声,“我也不喜欢这个老东西。不过,他確实没有吹牛逼。” 中谷安次郎终於讲完了,最后他欢迎各位同行去倭国大阪的山中商会总店参观交流。 这种供销交流会,比之莫小年前世参加过的,规模实在太小了,而且就是等著人过来。 纽约的一个支店长、伦敦的一个支店长、巴黎的一个支店长,各带著一个助理;中谷安次郎和大阪总店的经理连同京城支店的支店长池田四六一起,也有一个助理跟著。 一共就四拨人。 也就是说,你的东西被看四次还没卖出去,就可以走了。走之前,也会有不少等待时间。 这个供销交流会,一开始的时候秩序井然,过了一阵子之后,就有不少围观的情况了。 东西摆在自己区域,不用怕丟,因为中谷商会提供了足够的安保人手,设定了严格的检查流程。 宫三言带来的那只硕大的郎窑红观音瓶,就成了围观对象。 前头三拨人都没谈妥。 最后中谷安次郎过来,看过之后,毫不犹豫拿下。 他走到莫小年所在桌前时,正好对纽约支店长用倭语低声道,“做到这个程度,假的也是真的!而且,美国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莫小年能听懂倭语,不由心道,此人眼力確实很高啊! 而宝式堂带来的四件东西,中谷安次郎上来就看中了那件西周青铜罍。 他看的时候还拿出了一个铁皮手电筒打光到內部。 这时候,手电筒可是个新奇玩意儿,京城很多地方连电灯还没安呢! “有一处地方的锈,穿透了!”中谷安次郎收起手电,看著莫小年,“这得在行情的基础上打折呀!” “若是全品,那得一万以上,这个有锈穿,你能出多少呢?”莫小年应道。 “五千!再高就不谈了,时间很紧张。”中谷安次郎抬手比了比。 “成交!”莫小年根本不磨嘰,这东西倪玉农六百收的,本来想卖两千,没卖出去,拿过来说一千以上就卖。 结果中谷安次郎出价五千! 见莫小年同意,中谷安次郎扭头低声对身边的大阪总店经理用倭语说道:“这个送给根津先生!” 剩下的三件都是瓷器,中谷安次郎看过一遍之后,开口:“三件统一走,我也给五千!” 莫小年一听,“中谷先生,你没看错吧,就这一件雍正珐瑯彩,五千也远远不够啊!” 中谷安次郎眯了眯眼睛,快速说道:“你说的雍正珐瑯彩碗,我不能断定真假,当工艺品。 这件粉彩百蝶图赏瓶,到不了康熙王朝,是晚清的仿品。 这两件,不值钱,我是想清空你带来的东西而已。 我出五千,是衝著乾隆官窑百鹿尊!” “你不能断定真假,就说是工艺品?”莫小年虽然知道是高仿,但对这样的说法还是有点儿哭笑不得。 “那你可以收回去,我不要这只碗,还是给你五千,只要两件东西!” 中谷安次郎说著,还掏出怀表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