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兼兆两房,我转身嫁暴君凤仪天下》 第1章 兼祧两房 “美人儿,我弟让你独守空房,让哥哥好好疼你!” “我弟早就另有新欢,今晚咱俩凑一对。” 令人作呕的酒气混著污言秽语钻进耳朵,楚念辞猛地咳醒…… 一张坑洼的麻子丑脸近在咫尺。 她瞳孔骤缩,戒指上金针弹出,狠狠扎进对方风池穴。 麻子脸连哼都没哼就瘫软下去。 楚念辞剧烈咳嗽著坐起身,她咳得眼泪水都下来,胸口也一阵阵的窒息疼痛…… 良久后,她平復了气息,抹乾眼泪,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这双白皙柔嫩的手…… 这不是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明明刚才,她被婆母谢氏灌下一碗鹤顶红,躺在京城承恩伯府病榻上,垂死前听见圣旨封她为一品誥命夫人。 驀然之间,她抬头环顾四周,红木家具、多宝阁上琳琅满目,墙上“恩荣裕泰”的匾额…… 正是承恩伯府,她的主院威瑞轩。 自己竟然回到了十年前…大婚前二日差点被设计失身的时刻…… 目光落回地上昏死的男人,眼底恨火燃得她凤目灼痛。 別看这人穿得破破烂烂,他其实是府中大公子藺景藩。 这廝一年前,从边关兵营逃回,是婆母谢氏让他毁脸,以马夫身份生活在后院…… 自己辛苦掌家半年,婆母谢氏竟让他潜入房中,想毁了她清白。 就因为自己不肯交出丰厚嫁妆。 心中恨意蔓延,她一动气,浑身一阵阵火烧火燎……是那该死的媚毒发作了! 她前世曾拜名医为师,若不是猝不及防,怎会中这媚毒,差点著了道。 楚念辞咬紧牙关,换了根金针迅速刺入几个大穴。 药毒被压下。 她胡乱披上夹袄,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躥上来,她已顾不得了,再有几十息,丈夫藺景瑞就会过来捉姦。 她踉蹌走到多宝阁前,凭著前世的记忆,握住梅瓶轻轻一转。 机关转动,多宝阁缓缓移开,露出藏在后面的密室。 这是全府只有她知道的密室。 把藺景藩拖进密室。 刚收拾完,门口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沉闷的拍门声响起。 “开门!”那是藺景瑞的声音,没了温润,只有怒气,“再不开,我撞门了!” 楚念辞深吸一口气,关上暗门,穿上绣花鞋,慢慢拉开房门。 藺景瑞裹著一身寒气闯进来,烛火被风吹得疯狂摇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楚念辞眼角余光瞟见他阴冷俊美的眸中满是怒意。 藺景瑞目光如刀锋般在房间里扫过,眼神阴鷙地嚇人。 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疾步走到床榻边,一把掀开被褥。 看著空空如也的床榻,片刻怔忪后,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像是鬆了口气。 楚念辞看著他这番作態,心头惊惶隨即化作一股恨意。 他果然如前世一样,闯进威瑞轩来捉姦。 前世他看见“马夫”趴在她身上,不问青红皂白就甩了她几巴掌,然后用冰锥般的声音,刺穿了自己:“自甘下贱,就做个贱妾吧,只有舜卿才配做我正妻。” 说完便拂袖而去。 当时若不是母亲闻讯,又贴补了侯府几十万两白银,她可能连这个世妇空名都不会拥有。 “太不像话。”藺景瑞沉著俊脸,冷然坐下。 “我做什么了,让你半夜闯进来训斥?”楚念辞双手颤抖,但她很快压住怒火,恢復了平静,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这一世,她没让藺景瑞抓到把柄。 她倒要看看,这个负心汉还能找出什么藉口来安置好庶妹楚舜卿。 楚念辞冷眼地看著这个男人。 他一身湛青便服,乌黑头髮用红缨冠紧束,桀驁不驯的星眸微微不耐,这张曾令她心驰的俊美面容写满慍怒。 “你下午找母亲胡闹什么?”他开口便是冷冷质问,额间红缨隨著激动轻轻发颤。 “此次南昭抗疫,我染上时疫,多亏舜卿出手相救,她用古方控制疫情,皇后已封她为唯一的女內医,自然不能屈居你之下,兄长去世,我代兄娶妻,给舜卿一个名分,有何不妥,你別如此善妒。” 楚念辞双手冰凉。 没有藉口,他也硬说出来了。 原来一计不成。 他就软饭硬吃。 没有任何藉口,他居然还说得振振有词。 她双手紧握成拳,却未像前世那般暴怒地指责,只是还是控制不住,声音因气愤而颤抖,“你当真只是给她一个名分,不会与之圆房?” 藺景瑞眉头紧锁,隱隱不悦,“为了吾兄承继香火,当然要与之……” 说到这儿,藺景瑞冷冰冰道,“虽是共侍一夫,你依然是世子夫人,分住东西两院,井水不犯河水。” 楚念辞差点冷笑出声。 “共侍一夫?”楚念辞语带嘲讽,“楚舜卿待字闺中时,口口声声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倒愿意与我共侍一夫了?” “舜卿通情达理,不会吃醋拈酸,”藺景瑞语气不耐烦,“此事父母都已首肯,今日我来不是商量,只是告知於你。” 楚念辞用帕子轻轻掩住嘴角,遮住那一抹嘲讽。 他根本不了解她那个“好妹妹”。 余舜卿最是善妒。 前世就因这“共侍一夫”,余舜卿恨透了她。 日日寻衅,变著法子与她明爭暗斗。 “那你可还记得,曾经对我许下的诺言?”她轻声问。 一年前,她十六岁,他亲自到扬州提亲,当眾发誓:“我心悦念辞,此生唯愿与她白头偕老。” 半年前,她千里迢迢带著百万嫁妆嫁入承恩伯府。 还没等到正式完婚,他就被封为內医院使,奉命出使南昭抗疫,临走留下亲笔信:“念辞,等我。” 言犹在耳,如今他却要娶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藺景瑞一愣,阴鷙的琥珀色眸子,紧紧盯著她,半?才不在意道:“年少一时戏言而已,但我没对不起你,对你的情谊是真,对舜卿的爱意也是真,我答应你,此生只有你和她,再不纳妾,望你成全。” 楚念辞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讥誚。 对我的情是真的。 对妹妹的爱意也是真的。 当初她就是相信了这句话,为他操持內宅耗尽心血。 日日忙碌,夜夜为琐事烦忧。 不到三十岁的人,已是满头花白。 但位极人臣后,一个又一个的妾室抬进来,年长色衰,被他弃若敝履,最后被婆母强行灌下一碗鹤顶红香消玉殞。 那些少女真心,终究是餵了狗。 而余舜卿竟然相信他这句。 始终认为自己是两个人之间的一根刺。 日日来找自己的麻烦,从一个怀春的佳人,变成了刻薄恶毒的妒妇。 最后竟因自己小產,便来谋害她的孩子。 藺景瑞见她低眉不语,以为她接受了,语气微微缓和下来:“你放心,我与舜卿相处数月,始终守著礼数,后日自会先与你圆房,若你爭气,先怀上嫡长,舜卿便越不过你去。” 守著礼数? 楚念辞听得差点吐了。 前世就是被这话骗了,以为他心属自己,代兄娶妻是迫不得已。 后来才得知,其实他在抗疫途中他就与舜卿暗通款曲。 这时候舜卿应该已怀有一个月身孕。 她强忍著啐他一脸的衝动,平静地问:“舜卿呢?回来几天了,为何不来见我?” “舜卿要为父母调养身体,还要进宫为贵人请平安脉,没空陪你閒聊。” 调养身体?请平安脉? 楚念辞心中冷笑。 公婆患的都是顽疾。 公爹是军营里落下的严重风湿,婆母是生產时留下的风疾头痛。 全是她精心开方调理,日夜侍奉在侧,才勉强压制住病情。 不是她自夸,离了自己祛风丸,余舜卿怕是连维持病情稳定都难。 她那立功古方,还是偷了自己的。 现在想想真是后悔,为何出嫁前听信她的花言巧语,把她带来京城。 楚念辞乖巧地抬头,挑唇一笑:“我想和她说几句话,行吗?” 暖黄的烛光下,她微微上挑的凤眸眼尾泛著胭红,一双眸子灵动皎洁,眉间一点美人痣鲜艷,丹唇轻抿宛如初绽的桃蕊,雪白修长脖颈如海棠花萼,弯出一个优雅迷人弧度。 藺景瑞被这艷光晃得失神,不由自主微微倾身,伸手揽住了她纤腰。 谁知手还没摸上,指尖就传来一阵刺痛。 他不由缩回了手,看向楚念辞,只见她黑眸冷淡疏离,不由一阵恼火。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娇斥。 “姐姐要见我吗,我也想见姐姐呢。” 语音未落,一个丽人掀帘而入。 第2章 计赚庶妹楚舜卿 来人正是庶妹楚舜卿。 她沉著脸推门进来,一身湛青色医官服,身材窈窕,麦色皮肤,容长脸,细眉凤眼,翘鼻薄唇,五官与楚念辞有五分相似。 与楚念辞的明亮眸子里纯粹乾净不同,她斜眼看人时带著的野心和不屑。 她抬手抚了下额前碎发,斜睨著眼,目光阴冷沉静。 再见到庶妹,楚念辞心头五味杂陈。 她既是自己的骨肉至亲,也是自己的仇敌。 前世,她流產失了孩子,却了怪到自己头上,跑来害自己的孩子。 深吸一口气,楚念辞注意到她神情沉冷,此时的楚舜卿本该春风得意,刚被皇后钦点为女医官,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绝不会这般沉稳,前世她可没主动来见自己。 唯一的解释就是,楚舜卿也重生了。 “舜卿,夜深露重,怎么不让丫鬟跟著?”藺景瑞上前拢住她的手,轻轻为她呵气,目光温柔繾綣,手拢住楚舜卿,目光在楚念辞脸上流连,嘴角勾起自得的弧度。 楚念辞別开脸。 十年磋磨早已消磨尽对他最后的情意,此时只觉得讽刺噁心。 “景瑞,我想单独和姐姐说几句体己话。”楚舜卿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娇柔地笑著,沉迷目光中带著勾引。 藺景瑞宠溺地点点头:“好吧,念辞別欺负妹妹。” 说罢掸了掸袍角,起身离去。 烛火在他开门的一刻,有一瞬间的乱晃。 楚念辞盯著那烛火,整理如烛火般摇曳的思绪…… 楚舜卿哼了一声,先冷声开口:“楚念辞!” 她自以为一袭官袍加身,足以压得楚念辞这內宅妇人不敢抬头。 却不料楚念辞目光清冷,直直迎上她的视线,倒让她有些意外。 楚舜卿收回目光,可语气仍咄咄逼人, “你占著我的位置,有意思吗?" “抢走景瑞?" “抢走我的人生?” 楚念辞无语了。 这庶妹重生后第一件事。 是来找自己兴师问罪。 认为自己抢走了她的一切。 她以为是自己夺走了管家权。 分走了丈夫的宠爱。 殊不知藺景瑞薄情寡义。 就连日后,那些小妾,都是他强逼自己纳下,楚舜卿却以为自己用她们来分宠。 楚念辞平静道:“我也不想和你爭,可我有其他的选择吗?” “別顾左右而言他,”楚舜卿严厉地说,“把你夺走的东西还给我。” 楚念辞忽然笑了,那笑容美得明艷逼人,让楚舜卿心里莫名的不舒服。 “这些我根本不屑要。”楚念辞目光扫过她闪闪眸子。 自以为掌握先机的楚舜卿扬起下巴:“既然如此,看在姐妹情分上,我劝你今夜就离开,別耍花招,否则你不会有好下场。” 离开? 她何尝不想离开? 楚念辞只觉得可笑,可是不能偷偷走,藺家可是有皇后撑腰的。 偷偷离开会连累扬州的母亲和舅舅。 要走也得光明正大。 就把这个烂摊子留给楚舜卿好了。 这楚舜卿从来只知风花雪月,没有管理过庶务。 哪里知道,伯府早就是个空架子了。 公婆贪婪狠毒,小叔挥霍无度,小姑骄纵任性。 只出不进日日坐吃山空,承恩伯府才是虎穴龙潭。 表面上有皇后女儿四节赏赐,其实都是不值钱之物。 公爹虽有爵位却没实职,每月只能从內务府领几十担禄米,折成银子也就百来两。 藺景瑞刚当上內医正,月俸也不过二百两。 可光公婆两人每月的药钱就要二百来两。 这还多亏自己亲自配製祛风丸,省了花费。 全家上下吃穿用度、人情往来,每月少说也要上千两。 婆母谢氏还死死掌著管家钥匙,不肯给她。 那一品誥命的殊荣,其实是她用百万嫁妆换来的。 而自己能控制住內宅,是后来看清了这家人的嘴脸,慢慢將命运掌控在手中。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婆母谢氏才下了死手。 而藺景瑞才华不足,却心高气傲,全靠她上下打点为他铺路,才得以位极人臣。 楚念辞静静地看著庶妹。 唇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 “既然话说开了,我也不想继续留在这儿,”她悠悠嘆口气,“可我走不掉,如之奈何。” “怎么走不掉,你可以回江南,回扬州,回临洮,再不济躲入深山,学发为尼……” “无论走到哪,你能保证藺景瑞不会把我接回来?”楚念辞冷笑反问。 “这……”楚舜卿低眉沉思。 好像她说得有点道理。 伯府现在有皇后撑腰,在这大夏国,无论走到哪里。 谁也不能保证,藺郎不会把人接回来。 “除非是伯府都不敢惹的地方。”楚念辞喃喃低语,似启示,似提醒。 “伯府都不敢惹的地方?”楚舜卿蹙起细细的眉毛。 “皇宫。”楚舜卿突然眼前一亮。 皇后娘娘很赏识自己,安排她进宫不难? 就算藺景瑞是皇帝的小舅子,但他也不敢藐视皇权。 唯有姐姐入宫,成了皇帝的女人,才能断了他的念想。 “我可不想进宫,深宫如海。”楚念辞连连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笑。 她算是看透了,男人的承诺和情爱最靠不住。 既然重活一世,还要斗,不如去皇宫里面斗,博一个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前世皇帝身染顽疾,但自己会医术。 宫人贪財势利,自己有百万嫁妆。 嬪妃鉤心斗角,自己有十年的宅斗经验。 上辈子她做到一品誥命,见过皇帝一面。 勤政殿外遥遥一见。 只记得那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少年。 容貌俊美,气质出尘,若是混个嬪妃噹噹,自然是好,就算不成,凭她的嫁妆也足够在宫里过得舒坦。 反正她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心人。 只求及时行乐,不求天长地久。 这可由不得你了,楚舜卿冷笑一声。 她上辈子当了十年女內医。 陷入皇宫尔虞我诈,临了还被皇后当作弃子,赶出皇宫。 最后连丈夫也厌弃了自己。 深宫吃人,一点也不假。 而姐姐却在伯府做到了一品誥命夫人。 全是嫡姐夺走了本该属於她的位子,抢了她的人生。 深宫那么多家世显赫的嬪妃,嫡姐一个商贾之女,拿什么跟她们爭? 而且皇后面慈心狠。 太后心机深沉。 皇帝虽生得龙章凤姿,但体虚身弱,只能活上几年就薨逝了。 姐姐进宫,真是自寻死路。 “你先进宫躲一阵,等风头过去,我再想办法接你回来。”楚舜卿劝道。 “那不行,我可不想进宫?” 楚舜卿闻言,还真有点急了。 景瑞对姐姐还是有情意的。 若是她赖在这里,自己还没有多少胜算。 楚舜卿眯起眼睛道:“这可由不得你,我明日进宫求皇后,等圣旨下来,你不去也得去。” 以手上的功劳去求皇后,应该没什么问题。 况且她知道,景瑞没有把姐姐的名字,告诉皇后。 自己完全可以钻这个空子。 景瑞是我的。 一品誥命夫人也是我的了。 她笑得信心满满。 楚念辞將庶妹志在必得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浮现一丝冷嘲。 楚舜卿对上她昳丽狡黠的面庞,心头不由闪过一丝疑惑。 总感到哪里不对? 再抬头时,只见楚念辞乌眸沉静清冷,不见半分方才的兴奋。 她哼了一声,口气又硬了几分,冷笑道:“今日暖房夜,我与藺郎在此圆房,麻烦姐姐移贵步,到侧厢去住。” 说完便傲然挺著脊背,端起桌上的茶盏,挥手赶人。 看著她倨傲的样子,楚念辞唇边泛起讥讽的笑。 她还想噁心自己一把。 在这儿圆房? 桌上,有壶婆母下了媚药的玫瑰露,密室里还有一位吃了春药的大伯子。 很好,今晚就送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那妹妹就好好享受。”楚念辞拂衣而起,出门前,走到多宝格前,伸手按开了密室暗门。 喝了媚药的藺景藩就在里面,这可是她那“好妹妹”名义上丈夫。 过一会儿自己针上劲力过去,他就会行动自如。 刚才她们那番对话,想必他全听见了。 亲耳听到弟弟不仅夺了爵位,还要代自己娶妻,他怎能不恨? 今日是暖房夜,前厅亲朋好友齐聚,正好送他们一份“大礼”。 第3章 暖房夜,送他一家三口团圆。 楚念辞披上孔雀羽大氅,快步走向西边耳房。 一进门,就见丫鬟团圆和红缨被捆得结实实扔在地上,嘴里塞著布团。 她急忙上前为两人鬆绑。 “姑娘你没事吗,”会武功的红缨跳起来就查看她周身,“奴婢无用,被人从背后敲了闷棍,定是府里那些黑心的想偷嫁妆……” 胖嘟嘟的团圆,喘著粗气爬起来:“太欺负人了,我刚蒸好的糖酥酪都给掀了……” 看著这两个从小陪自己长大的丫头,楚念辞心头一酸。 两个丫鬟与自己同年,红缨比自己大一个月,而团圆比自己小两个月。 俏丽泼辣的红缨为护著她顶撞婆母,后来莫名失踪,再找到时已遭人凌辱而死,团圆一直陪她到最后,却被小姑子绑进水牢活活饿死。 她握住两人温热的手,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红缨忙拿帕子给她擦泪:“姑娘別急,听说世子回来了,奴婢这就去求他做主!” “別去,”楚念辞冷声阻止,“从今往后,我与他再无关係。”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姑娘以往听到世子的消息,哪次不是欢天喜地? 如今怎么会如见仇人。 楚念辞將藺景藩的企图行奸之事冷冰冰说了:“公婆想借他给我『留种』,世子刚刚来捉姦,妹妹如今还在我的房中……” 她把今晚之事说了一遍,只改了一处,推说是自己提前察觉不对,才早有防备。 红缨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丧良心啊,姑娘进府贴了那么多银子,他们竟这样对您,我找他们算帐去!” “缨姐,”团圆赶紧拦住,“这人就是那老贼婆派来的,你找谁算帐?” 红缨眼睛通红,无处发泄,愤愤一拳砸在桌上。 “缨儿別恼,仔细手蹭破皮,”楚念辞淡淡地道,“我自有办法收拾这些人。” 团圆眼睛一亮:“姑娘,你准备怎么干?” “藺景藩被我关在房里,他吃了媚药,今夜一时三刻发作起来,红缨打发个人去前头请藺景瑞,他在前头与朋友喝了暖房酒呢,送他们一家三口团圆……” 团圆正拿著糕点往嘴里塞,听了“一家三口团圆。”几字。 一下子噎住了,一边咳一边摩挲的胸口。 红缨红著眼圈生闷气,一见她一阵猛咳,不由破涕为笑,倒了一杯水给她,道:“如此便是鱼死网破,要不要把咱们的人都喊过来。” “不必,我料他们不敢声张。”楚念辞语气篤定。 藺景藩是当了逃兵跑回来的,他们买通了兵部,报了阵亡,还被朝廷通报嘉奖,若此事传出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那好婆母。 楚念辞坐在桌边淡淡吩咐,说完道:“红缨你动作快,马上通知咱们的人,收拾行囊,准备离开,然后,你送封信去铜锣巷舅父那儿。” 楚念辞坐在灯下,提笔写好信,將自己的情况写清楚,交给红缨。 舅父乔兆龄虽是商贾,却不是一般商人。 他三年前,曾捐献军餉,被先皇赐了“天下表率”金匾,还与镇国公府交好。 有他相助接应,方能以策万全。 “这破地方奴婢早不想待了,”红缨满脸兴奋,“我连夜护姑娘走。” 楚念辞却摇头:“不能偷偷走,这门亲事关乎全族,若我们私逃,伯府反咬一口,说我们捲款潜逃,那才是百口莫辩。” 她指尖轻点桌面,目光沉静,“我不能连累母亲,要离开也得走得光明正大。” 想到母亲,楚念辞眼眶就湿了。 母亲乔晏殊是扬州首富的爱女,从小被捧在手心,如珠如宝。 可惜商贾出身,婚事上高不成低不就,熬到十八岁,终究拗不过閒言碎语,嫁给了已有妾室的父亲……扬州通判楚茂林。 母亲生性刚烈,生下她后便与父亲分房而居,甚至主动为他纳妾。 谁知父亲偏从外面带回了清倌人姚氏……楚舜卿的生母。 母亲绝不许风尘女子进门,为此与父亲彻底闹翻,从此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 怕女儿因出身受委屈,母亲早早为她订下京城的亲事,盼著丰厚嫁妆能护她一世周全,为让女儿在深宅大院有自保之力,更送她去学医。 十六岁,她从药王谷学成归来,初见藺景瑞,只觉得他俊美不凡,仪表堂堂,一颗心便陷了进去。 隔年母亲备下百万嫁妆,含泪送她出阁:“总算为我儿觅得良缘,愿你们夫妻和睦,平安一生。” 岂料这竟是最后一面。 嫁入伯府不久,母亲便病逝,他们竟联手瞒住消息,不让她回去奔丧。 直到她受封二等誥命那日,楚舜卿又妒又恨说漏了嘴:“你娘早死了,如今我娘已是正经继室,我也是嫡女了!” 这一世,她要护住母亲,再不重蹈覆辙。 想到这儿,她问红缨,“这半年我们贴补了多少?” “零散银子花了八千多两,送出去的首饰、玉器、珍玩差不多值一万多两,好在那张百万两的银票,还有京城的药铺地契都还没动。”红缨如数家珍,她记忆力好,还会算盘,帐面全是她管著。 听到这个数目,楚念辞心口发疼。 伯府当初娶她,聘礼也就给了几百两,可她嫁过来一看,“窟窿”竟快十万两。 幸亏她留了个心眼,以尚未完婚为由,没把这笔钱填进去。 红缨在一旁气得跺脚:“姑娘,绝不能便宜这些白眼狼,送出去的东西也得让他们吐出来!” 看著这个火急火燎的俏丫头,楚念辞淡淡一笑:“放心,会让他们吐出来,先把送出去的玉器、珍玩全部收回来,全部装箱。” 这次来京城,她带了五十几个下人,个个精明能干,既然决定入宫,这些人自然不能留给伯府,先安排到舅父处暂住。 “姑娘,”团圆连忙问,“那些首饰呢?” 红缨抢著说:“我去各房搜回来!” 楚念辞失笑:“首饰先不著急。” 如果她鬆口,这丫头还真能从別人身上扯,可她不想为了这点东西,这时候把他们给逼急了。 正说著,隔壁屋已经传来了动静,楚念辞看了两个小丫鬟,挥挥手,让红缨依计而行,自己带团圆竖著耳朵听著隔壁的动静。 今夜,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要会会这人间的虎豹豺狼。 楚舜卿见姐姐走了,便起身吹熄了油灯,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床灯。 她觉得有些口渴,瞧见桌上有壶玫瑰露,顺手倒了一碗喝下。 隨后她脱去外袍,只穿著一件粉色寢衣就钻进了床帐,满心甜蜜地等著藺景瑞回来,想给他一个惊喜。 可没过多久,她便觉得不对劲。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身体里猛地躥起,意识渐渐模糊,脸上先是一阵发烫,隨即口水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药劲彻底发作,她难耐的呻吟扭动起来。 此刻,躲在密室里的藺景藩,早將听得一清二楚。 那一声声呻吟传来,他呼吸也变得粗重。 他轻轻推开门缝,只见床帐內人影蠕动,在如豆的灯光下显得曖昧不清。 欲望冲昏了头脑,他低喃著“美人,为夫来了……”,便依循著本能扑了上去…… 前厅春在堂里,藺景瑞正与几位好友谈笑风生。 明日他就要同时迎娶楚家姐妹为妻,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几人奉承话不断,让他颇为受用。 这时,一个面生的小丫鬟低头进来,悄声对他说:“少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藺景瑞先是一愣,冷峻地脸上隨即脸上闪过喜色。 看来是舜卿说服了那个倔强的楚念辞,这是向他服软求和了! 他心中得意:女人嘛,终究得以夫为天,胳膊岂能扭过大腿。 他瀟洒地向好友们拱手:“诸位稍坐,我去去就来。” 说完,志得意满地走向威瑞轩,此时一轮圆月当空,正是良辰美景,他脚步愈发轻快。 可刚走到长廊下,他猛地顿住了。 一阵阵难以形容的呻吟声,正从他的新房里清晰地传出来…… 藺景瑞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觉得浑身血液都衝上了头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咔咔作响。 “贱人,竟敢偷人……”一股被狠狠羞辱和背叛的怒火瞬间吞噬了他。 他再无法思考,一拳狠狠砸在门上,紧接著抬脚,“砰”的一声踹开了大门。 烛光摇曳中,只见他的新床上,“楚念辞”正与一个男人纠缠在一起。 藺景瑞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发黑,指节握得泛白,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第4章 良辰捉姦,藺家踢到铁板。 床帘里钻出一股腥甜混著催情的气味,像毒蛇的信子,猝然舔过藺景瑞的鼻腔。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再也按捺不住,“砰”地一脚踹开了房门! 屋內灯光昏暗,將他暴怒的影子抻长、扭曲,如巨兽般投在凌乱的地上。 藺景瑞眼眶赤红,几步冲了进去。 帐幔狂舞,只见一个男人背影和女人的哭泣声。 一股暴戾的血气猛地衝上头顶,藺景瑞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野兽般低吼一声,一把將那男人拽起,狠狠摜到墙上。 “饶命,是我啊……”男人被撞得眼冒金星,嚇得失声哭叫。 藺景瑞却充耳不闻,掐住他的后颈,发狠地往床角撞去!“砰!砰!砰!”几下,那张脸便鲜血淋漓。 “三弟,是我……我是你大哥啊!”男人终於悽厉地喊了出来。 藺景瑞动作猛地一滯。 他回身拿起油灯,举起凑近一照……灯光下,赫然是他大哥藺景藩那张满是麻子的脸! 藺景瑞瞳孔骤缩,震惊得差点將油灯脱手。 旋即,他血红的目光陡然转向床角。 “楚念辞,你到底有没有被他播下孽种?”他声音阴沉地嚇人。 那缩成一团的“楚念辞”猛地一震。 突然发出一声颤抖的、带著哭腔的尖叫,猛地拉起被褥裹住头和身子。 这声音……不对。 那不是楚念辞清冷的嗓音,倒像是……舜卿? 藺景瑞心头一凛,沸腾的杀意和怒意瞬间被泼了一盆冰水,混乱的脑子透进一丝冰冷的清明,他扔开瘫软的大哥,大步走向床榻,正要伸手將人拖出来……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笑语声。 “今儿暖房酒,咱们去看念辞,新娘子害羞,景珏你不许闹嫂子。”门口传来谢氏打趣声。 少女笑了一声说:“知道了,娘。” 谢氏一边走,一边感嘆道:“诸位夫人,我家情况特殊,连娶两媳,让诸位夫人看笑话了。” 藺景瑞心中一沉,暗道不好,想转身关门却已然来不及了, “不……不可进来。”藺景瑞话还没说完。 门口乌泱泱地涌入一群人,有他的家人,有几位夫人,还有他的那几个好友。 眾人已经看见了屋里的情况,全都惊呆了。 眾位贵妇与公子在互相交换眼色,个个都等著看好戏。 “逆媳,你干的好事,简直是不知羞耻!”一声粗糲的怒喝炸响在门口。 藺景瑞猛地回头,只见父亲承恩伯与母亲谢氏正站在门外,脸上写满震怒与难以置信。 伯爷藺北城四十多,是个赳赳武夫,一身玄色便服,面色黑如锅底,谢氏容色端丽,身穿著狐毛滚边袄子,脸色先是一白,隨即阴沉得能滴出水。 而他们身后,跟著满脸惊愕的妹妹藺景珏与四弟藺景行。 谢氏目光扫过室內狼藉,落在儿子的阴鷙的脸上,嘴角微微一沉。 她本想藉此拿捏楚念辞,逼她交出嫁妆,万没料到丑事被儿子亲眼撞破。 心念电转,谢氏瞬间有了决断,她扶著额头摇摇欲坠,假意一阵咳嗽,扶著女儿的手, “母亲!”藺景瑞与藺景珏疾步上前扶住。 “老爷息怒……”谢氏假意道。 “你还想替她遮掩?”伯爷怒不可遏,眼底却闪过狠色,“景瑞,藺家要不起这等不知廉耻的媳妇,你立刻將她送到乡下庄子去,永不得回府。” “爹说得对,咱家不能留这种不知羞耻,有辱门风之人。”藺景行也对著床榻方向斥骂。 楚念辞在旁边,看著这个小姑子骄横跋扈的脸。 上一世,她差点失身,藺景珏四处宣扬,整个京城,人人都知道认为她被糟蹋了。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深陷这两难之地。 伯爷看了一看藺景藩,指挥家丁:“还愣著干什么?把那混帐东西抬出去,別脏了地!” 两名护院忙上前,將瘫软在地的藺景藩拖走。 谢氏这才走向床榻,一边嘆息,一边装成无可奈何的样子说:“楚念辞,你若还有半分悔意,就將你嫁妆铺子、田產悉数交还,我或许还能给你留点体面。” 人群之后,楚念辞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唇角掠过一道冰冷的弧度。 时隔一世,她这婆母贪婪的嘴脸,倒是一点没变。 与前世说的话一模一样,当眾逼自己交出了嫁妆。 但这次不会重蹈覆辙。 见床上的女人瑟瑟发抖,只是不出声。 谢氏示意嬤嬤动手,嬤嬤一把攥住床上女子的胳膊,使劲往外拖拽。 “不……不要!”女子死死扒住床柱,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由不得你不要!”谢氏道,却忽觉不对,楚念辞皮肤白皙,可这露出的半截小腿,却似乎是麦色…… 就在此时,那女子终拗不过两名粗壮的嬤嬤,发出一声悽厉尖叫,床单滑落一角,露出一张糊了胭脂泪痕的脸。 眉眼与楚念辞確有几分相似,可那麦色的皮肤与尖瘦的下頜…… “大嫂……”藺景珏失声惊叫,“怎么是你呀,三嫂在哪?” “谁找我?此处是唱得哪一出?”一道清泠如泉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所有人骇然转头,只见楚念辞好端端地立在门边,衣裙整齐,神色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解。 谢氏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著楚念辞,又猛地扭头看向床榻,“这是怎么回事……” 床上的女子终於彻底崩溃,猛地扯下床单,露出真容……正是楚舜卿! 满室死寂。 不可能! 谢氏的指甲一下子掐进肉里。 那玫瑰露里的药,可是她亲手下的,並且她確定,晚膳时楚念辞已经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 怎么现在,这贱人竟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她像见了鬼似的,难以置信地瞪著楚念辞。 藺景瑞看著楚念辞,又看向狼狈不堪的楚舜卿,面上血色尽褪。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呆呆站在人群中间,脸上表情却与眾不同。 那是一种惊讶、尷尬、后悔,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后悔与震惊交织翻腾的表情。 在眾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中,楚念辞一步一步走到人群前,迎著眾人的目光,从容不迫地回答,“刚才我有点不舒服,出去透气,结果才回来,就看见这么多人聚在这儿,出了什么事?” 眾人一片譁然,议论一句句传开。 “床上原来是楚內医,她可是皇后亲封內医,怎么这般无耻?” “听说她自己跟世子南下,我看是去抢姐姐的丈夫呢!” “说不定是婆母攛掇的。” 最后这一句,让谢氏脸色几变,她温和地脸色陡然阴沉。 下一息,她抖著手,痛心疾首的指著楚念辞:“念辞,舜卿是你亲妹,是景瑞代兄迎娶的正妻,她助景瑞南下立功,又碍不著你的地位,你竟如此不容她,设下如此毒计害她,是真当我这婆母软弱,藺家可欺吗?” 楚舜卿正捂著脸哭。 一听这话不管不顾地衝到楚念辞面前质问:“是你,是你害我!” 楚舜卿如疯妇般扑向楚念辞,丹蔻指甲直抓对方面门。 “啪!”一记清脆耳光响彻房间。 楚念辞反手抽在她脸上,正打在鼻樑,痛得她当场蜷缩在地。 她这才轻轻拂袖,缓步走至桌边,指尖提起那壶玫瑰露,对著灯光微微一晃。 “妹妹你清醒一点,”冷冰冰说完这一句,她回头转向谢氏,“伯母,您似乎忘了,这壶『暖情露』,是您方才特意命人送来的,要不要……请方才那位『马夫』回来,当面对质一番?” 谢氏死死盯著那楚念辞耀如美玉般的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的轻重。 那马夫是自己的儿子藺景藩,偷偷从边关跑回来,是她从兵部走的门路才留给他一条命。 大庭广眾之下,她怎么敢把这件事戳破? 第5章 彻底翻脸,谢氏犯病。 谢氏的神经本就已经绷到了极致,满心都是惊惧。 这贱人明明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死死攥住袖口,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这楚念辞当眾提起那大儿子,难道她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不,不管她是不是知道了,绝不能让此事在此时被掀开。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將这“丑事”的罪名死死捂住! 电光石火间,她心念已定。 没等楚舜卿再开口,谢氏脸上骤然浮起痛心疾首的神情,仿佛失望到了极点。 她猛地扬起手,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反手狠狠一巴掌摑在楚舜卿脸上! “啪!”清脆的响声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楚舜卿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她捂著火辣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舜卿啊~”谢氏的声音带著颤抖,像是气极了,“你……你平日看著乖巧,怎会如此糊涂,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 楚舜卿被她这猝不及防的翻脸打得懵了,委屈的眼圈都红了:“婆母,我是冤枉的,您怎能不问青红皂白就定了我的罪!” 话一出口,她脑中却猛地闪过前世的记忆。 是了,前世今夜,她在前面陪朋友喝酒,没到这后面来。 而婆母还派人向自己討去媚药。 后来听说姐姐房中出事,后来是交出了大半嫁妆才平息,她还上门嘲笑一番。 自己怎么这样傻,生生地钻进著陷阱中来。 但她不怪婆母阴狠恶毒,却反而看向了自己的姐姐。 她咬著银牙,恨恨望向楚念辞,一边抹泪一边说道:“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是你设局把这件事嫁祸给我。” 楚念辞心中冷笑一声。 她不怪婆母恶毒,反而把矛头对向自己,还当自己如前世那般温和好说话。 楚念辞却只是微微挑眉,神色平静无波:“妹妹的话,我怎么听不懂,眾目睽睽,说话要有凭证,妹妹莫非是急糊涂了?” 眾人偷偷打量两人。 楚念辞娇艷端丽,衣裙整齐,仪態从容,而楚舜卿却是鬢髮散乱、衣衫不整,神情癲狂。 两人对比之下,错对立判。 周遭眾人的眼神已然对楚舜卿充满了鄙夷。 楚舜卿虽已经气得无可奈何,一句话都说不上。 谢氏见状,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好了,各位亲朋,今夜本是暖房家宴,来的都是自家人,出了这等事,是我藺府治家不严,让大家见笑了。” 她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淡地下了逐客令:“还请诸位先移步前厅用茶,容我们自家处置这桩家务事。” 来的多是宗亲与故交,闻言各自对视一眼,彼此打著眉眼官司,虽心下各异,也不好再留著看热闹,只得陆续散去。 楚舜卿脸色惨白如纸,这就完了? 这臭烂污名,难道就要这样扣死在自己头上? 她张了张嘴,还想分辩,谢氏却已冷冷瞥来一个眼刀,目光含著警告,让她瞬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明白,此刻再闹,只会让谢氏记恨自己,以后在这府里便难以立足。 姐姐,你想进宫? 我成全你。 但想让我助你登上高位? 可別做美梦了,我会连夜让人进宫去求皇后,把你送入浣衣局去,已报今日羞辱之仇。 藺景瑞立在原地,眼神剎那间变得阴鷙。 喉间像哽了块硬石,吞不下也吐不出。 自家兄长污了妻子,这屈辱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几乎憋出內伤。 半晌,他才疲惫地上前,脱下外袍罩在瑟瑟发抖的楚舜卿身上。 谢氏顺势挥了挥手,两名嬤嬤立刻上前,搀起衣袍半褪、鬢髮散乱的楚舜卿,匆匆带了下去。 “我去看看舜卿。”藺景瑞声音沙哑,透著浓浓的倦意与气恼。 他转身时,目光掠过烛火下端立著的楚念辞,她平静端丽,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与她毫无干係,如此平静,如此恬淡,心中驀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终究没再说话,掉头出了房门。 待人散尽,房中只余藺家人。 谢氏与伯爷相继落座,两个儿女坐在他们两人身边。 楚念辞知道他们要向自己摊牌了。 於是让团圆搬来一把椅子,也施施然坐下。 谢氏脸上已换了副温煦神色,柔声道:“辞儿,今夜之事让你受惊了,府中人多手杂,你虽尚未与景瑞行礼拜堂,但终究是一家人,明日大婚,你那些嫁妆箱笼太多,不如先交由母亲替你妥善保管,也省得你劳神。” “……”楚念辞。 这婆母果然还是如前世一般吃相难看。 楚念辞唇角微嘲,她笑道:“多谢伯母关怀,院中事务我自有安排,倒是景瑞要代兄娶妻一事,伯母当真觉得妥当?” 谢氏脸上笑容微僵,隨即又舒展开来,语气和缓:“不过是为了延续大房香火,念辞你识大体,不必为此介怀。” “那么,”楚念辞唇角噙著一抹淡笑,“伯母准备亲自操办这门亲事了?” 谢氏被问得一怔,很快又掛上那副惯常的慈和面容:“傻孩子,你是景瑞正妻,这事当然由你操办,明日舜卿进门,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也显显你当家主母的威风。” 楚念辞几乎要冷笑出声。 主母的威风?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不过是算计著她那笔丰厚的嫁妆,想用她的银子,风风光光地替自己的丈夫再娶一房妻子。 她目光扫过谢氏红润光洁的面颊……自己精心调製的“玉女粉”与“祛风丸”果然功效显著。 竟让伯夫人有足够的精力,来如此算计她。 “大房娶妻,自有公中银钱支应,何须我越俎代庖?”楚念辞语气平静。 谢氏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你这孩子,怎么这般见外?你帮舜卿进门,她有医术,能在官场上助景瑞一臂之力,来日景瑞加官进爵,而你这个正妻,也有誥命封赏,不吃亏呀。” 誥命封赏。 楚念辞眼底掠过讥讽。 前世,她就是信了这番话,掏空嫁妆,耗尽心血,为两人的前程铺路。 结果呢? 丈夫位极人臣,老夫人享尽荣华,庶妹作威作福。 她只落得个空名头,耗得人老珠黄,支离破碎。 楚念辞抬眼直视谢氏:“我不便操办此事,还是您做主吧。” 谢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恐怕由不得你,你已是我藺家妇,轮不到你来说愿或不愿。” “伯母,现在我还未入门,您还指派不了我。” 一旁藺景珏终於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 “楚念辞,”她冷声喝道,圆润的脸颊因怒气鼓了起来,“你推三阻四,摆什么架子?不过一介商贾之女,还真当自己是世家千金了?信不信我让二哥打你一顿,扔进柴房饿几天,看你还不老实!” 楚念辞目光平静地掠过她骄纵的脸。 伯夫人生了三子二女,长子藺景藩,次女藺景瑟,入宫为后,三子藺景瑞,四子藺景行,这藺景珏是最小的女儿,才十五,最是娇惯。 她目光落在那支赤金点翠簪子,还有腕上那只通透的翡翠鐲子,都是从她这里硬拿去的。 如今戴著她的东西,却扬言要把她关进柴房,真是脸皮够厚。 “想要说嘴也要自身硬,你把东西摘下来还我,”楚念辞语气淡淡,“再来说嘴,摆威风。” 藺景珏气得脸颊涨红:“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我就不还!” 楚念辞忽然笑了。 眉间那点硃砂痣衬得她目光慑人:“好个大家闺秀,强占他人之物不还,与市井泼皮何异?” 厅內静了一瞬。 藺景珏满面赤色,嘴角咬得通红。 她理智崩断,几步衝上前抬手就要朝楚念辞脸上扇去…… 一直护在主子身边的团圆早有防备。 她虽不会武,但生得高大壮实,见状立刻往前一挡,藺景珏一下子撞了个人仰马翻…… “哎呀!” 藺景珏踉蹌摔进旁边的椅子里,打翻了一桌杯盏。 “哗啦……”瓷片碎了一地。 她呆坐在狼藉中,一时懵住。 “反了,真是反了,”老伯爷猛地將茶盖砸在桌上,“你竟敢纵容贱奴当眾殴打小姑,来人,把这贱奴拖下去杖毙!” 堂外几个粗壮嬤嬤,闻言立刻衝进屋,裸著袖子就要来拽团圆。 “我看谁敢!”楚念辞倏然起身。 既然脸皮已撕破,她索性不再遮掩:“父亲既要动家法,不如请来族里的长老,再请上后面的那个马夫,一併教训了如何?” 她目光扫过眾人。 这事若捅出去,到时候,且看看究竟是谁吃亏。 此言一出,藺景珏脸上血色尽褪,方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跌在椅中直发抖。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嚇的。 谢氏脸色也骤然变了。 果然,昨晚那桩算计,彻底败露了。 这丫头什么都知道了。 原以为只是个没见识的商女,竟有手段查出这等隱秘……谢氏心头不由泛起悔意,早知如此,不该行那一步险棋。 她挥手,让那些婆子退下,语气和缓劝道:“念辞,你素来是个懂事的,既已嫁入藺家,我们便是一体,自该以家族声誉为先,有些事闹开了,於你、於你母家都没有好处。” 楚念辞迎上她的目光,忽地一笑:“母亲说的是,有些事闹开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明日舜卿妹妹的婚事,公中想必会全权承担,不必我来『操心』了,对吧?” 厅內霎时一片死寂。 楚念辞迎著眾人各异的目光,又淡淡补充:“伯父、伯母,既说到这个份上,我只求一封放妻书,让我回江南去。” 几息之后…… “砰!” 老伯爷將茶盏狠狠摜在地上,碎瓷四溅:“休想!我伯府从未有过和离之妇!” 谢氏也蹙紧眉头,语气慍怒:“你怎如此这般不知好歹?” 楚念辞缓缓起身,腰背笔直如竹:“我去意已决,请放我南归。” 她心里清楚此刻走不了,却偏要这样说。 只为让他们以为,只要將她困在府中便万事大吉。 老伯爷夫妇怔怔地望著她。 眼前女子眉目坚毅,如寒梅立雪,与从前那温顺模样判若两人。 片刻后,楚念辞转身欲走,团圆见状,忙利落地为她披上白狐斗篷。 “站住,”谢氏真急了,脸色骤沉,“你就不怕被外人耻笑,不怕连累亲族声誉?” “旁人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 “你……”老伯爷气得拳头捶桌。 谢氏涨红了脸,剧烈咳嗽起来,抬手捂住额头:“头疼……” 身旁嬤嬤慌忙取来药匣,打开一看,里头空空如也。 “辞儿……”谢氏唇色惨白,颤声唤道,“快,快把祛风丸拿来……” “祛风丸?”楚念辞目光淡漠,“前几日便告诉过您,那药里有一味白犀角,早已用尽,无处可寻。” 她边说边系好斗篷系带,转身欲走。 “你敢!”一直坐在旁边的藺景行猛地起身拦住去路。 这位小叔子生得英气,可惜眼窝泛青,一副纵慾过度的模样。 他指著楚念辞骂道:“扣著母亲的药不拿出来?信不信我让二哥休了你,看你还敢囂张!” 楚念辞冷眼睨他。 这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前几日才从她这儿支走一笔诗会“应酬”银子。 她唇边浮起讥誚:“求之不得,劳烦你快去和你哥说说。” 藺景行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团圆已一膀子將他挤开:“三少爷,现成有位女御医在府里,您怎么不去求她?” 一旁的藺景珏闻言,傲然道:“让她走,不就是祛风丸吗?等会儿我让大嫂给母亲配。” 楚念辞心中冷笑。 她那祛风丸用了十几味秘方药材,独此一份。 她倒要看看,他们如何“配”得出来。 “既然无事,我先告辞了。”她转身向外。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就別想踏出伯府半步!”老伯爷的怒吼自身后传来。 楚念辞脚步未停,带著团圆径直离去。 第6章 这辈子,休想离开我身边。 楚念辞一走,威瑞轩里顿时一片死寂。 藺家人面面相覷,脸色铁青。 谁都没想到,一向温和知礼好拿捏的楚念辞,竟这般强硬。 谢氏扶著藺景珏坐下,和蔼慈祥的脸上只剩冰冷阴沉,扫了眼身后几个粗壮的婆子:“给我盯紧威瑞轩,別让她出府,等明日与景瑞拜了堂,入了洞房,自然就老实了。” 说到底,这丫头在京中没有靠山。 有个舅舅也不过是生意人,兴不起什么大浪。 即便江南娘家日后找来,生米煮成熟饭,他们也只好认了。 再说了,伯府给她的可是正妻之位,谁又能挑出理来? 几个嬤嬤低头应诺。 “她看来是不服管教了,”藺北城黑著脸起身,来回踱步,“老夫这就进宫,向皇后娘娘求一道明旨,坐实景瑞代兄娶妻之事,等旨意下来,我倒要看看这忤逆之女还怎么囂张!” 说著,谢氏也站起来了,带著眾人离开,这地方晦气,她再也不想待著。 半时辰后,等楚念辞带著团圆再回到威瑞轩时,院里堆满箱笼,有从各房收回的珍玩,还有她房中细软,把廊下挤得满满当当,一眾僕妇正在收拾綑扎。 眾人见她尽皆躬身行礼,楚念辞说了一堆安抚大家的话,便回房休息。 她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点了安神香,一觉睡到半夜,却被门外一阵爭执吵醒。 是豆蔻声音,又急又利。 楚念辞迷迷糊糊睁开眼,团圆忙为她掖了掖被角。 “外头闹什么?” “姑娘別操心,不相干的。”团圆递来一杯温热的牛乳,香气扑鼻。 这丫头总想把她餵胖些,却不知她是天生的瘦弱体质,怎么也养不圆润。 楚念辞刚抿了一小口牛乳,就听见红缨清脆的嗓音从院门外传来:“黑心烂肺的东西,姑娘身子不適,喝了药正歇著,你再敢乱嚷嚷,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豆蔻急得满头大汗:“可、可夫人疼得受不住,让她去侍候……” “呸!”红缨一口啐在她脸上,“府里不是有一个女大夫,找我家姑娘做什么?” “她的药……喝了不管用。” “哦?连女內医都治不好,我们姑娘能有什么法子?”红缨冷笑一声,“砰”地关上院门。 楚念辞靠在床头,轻啜著杯中温热的牛乳茶,只觉得今夜这茶,滋味格外香甜。 被红缨这一骂,这一夜再无人来打扰。 藺景瑞刚刚抚慰楚舜卿睡下,母亲身边的田嬤嬤就慌慌张张冲了进来:“世子,不好了,老夫人被夫人气得疼昏过去了,药也吃完,世子快去向她討祛风丸。” 藺景瑞手中茶盏一晃。 楚念辞! 虽知道今晚的事情有点蹊蹺。 但他始终认为媳妇不该忤逆母亲,把母亲气成这样,哪还有一点为人儿媳的样子。 他猛地起身,大步朝威瑞轩走去。 藺景瑞怒气冲冲闯进內室时,楚念辞正对镜梳妆。 “楚念辞,你还有完没完,”他一把掀开珠帘,“你竟敢拿母亲的病来要挟我!” 团圆和红缨听见这一声怒吼,嚇得立刻挡在主子身前。 红缨更是抓起长簪直指他:“站住!再往前一步別怪我不客气!” “放肆!”藺景瑞气得浑身发颤。 这一刻他真恨自己习的是文医之路,若像父亲那般是武將出身,早一掌把这恶婢扇开了。 “退下。”楚念辞声音平静。 两个丫鬟警惕地退到两侧,目光仍紧锁著他。 藺景瑞这才看清她。 她刚上妥面妆,花黄映著凤眸,金釵摇曳间眉间硃砂灼目,凤目眼尾弧度本该凌厉,却被浓密长睫柔化了锋芒,眸光流转时,竟让满室熠熠生辉。 一瞬间恍神,一瞬间的心跳。 但想到母亲病榻上的惨状,那点心动瞬间湮灭。 “昨夜母亲犯病,你不闻不问,”他冷声质问,“这就是你的孝道?你可知舜卿守了一整夜!” 楚念辞唇角微讥:“我伺候了半年,她才守一夜,你却来斥责我,你好公道。” “这……”藺景瑞瓷白的脸,微微愣了一下,“真真可笑,这种事你也要与她攀比?江南乔家就教出你这等不孝之女?” 望著这张曾令她倾心的面容,楚念辞只觉讽刺至极。 前世她到底爱了个怎样的人? 每一句话都如此偏心。 也许,前世不曾真正看清他。 “我既如此不孝,”她抬眼,目光清凌如刃,“你何不休了我?” 藺景瑞不可置信地瞪著她,眼神逐渐又变成阴狠。 这真是他那个温顺柔婉,深情繾綣的未婚妻? 半年前,她送自己出行,曾经还是依依不捨的模样。 如今的她眉眼娇艷依旧,却仿佛换了魂骨。 自己真的要休了她? 藺景瑞胸口像堵了一团火,在眼底燃烧。 可一想到休了她三字 不知为何,仅仅想到她要离开,心中驀然一痛。 藺景瑞本想好好商量,可一见她托著腮,漫不经心又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就直往上冒,他上前一步逼近楚念辞,压低的声音里充满怒意,“你我有过婚书,你是我的女人,这辈子,你休想离开藺府。” “留不留得住我,是你的本事,走不走得了,是我的手段,”楚念辞眼皮都没抬,依旧是托著腮,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有工夫在这儿跟我耍威风,不如赶紧去伺候你娘,那才是真孝顺。” 藺景瑞气得眼前发黑。 他怎么也想不通,从前那个如海棠般温婉的未婚妻,怎么一夜之间变得浑身是刺的玫瑰。 想到母亲的病,强压怒火,藺景瑞试图讲道理:“侍奉婆母是儿媳的本分,你把药断了,传出去像什么话?只要你把祛风丸送去,今晚我先宿在你这里,若你肚子爭气,生下嫡长子……” 自己已经做出了巨大让步。 她该知足了。 楚念辞终於抬眼看他,嘴角轻嗤一声,“早就说过了,药早就没了。” 语气不咸不淡,一边说,一边拨弄著指甲上翡翠戒环。 “楚念辞!”藺景瑞的耐心耗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胡管家满头大汗,站在门口,藺景瑞正在气头上,怒道:“没规矩的东西,有话进来明说。” 胡管家只好进门,抹了把汗道:“粤皇楼的掌柜来催帐呢,五十六桌上等席面,一共五千六百两银子,帐上……帐上现银支应不上了!” 藺景瑞站在威瑞轩內,脸上忽青忽红。 他硬著头皮开口:“府中一时周转不开,你先拿六千两银子出来应急。” 楚念辞抬起那双清凌凌的凤眼,眸中浮著一层薄薄的讥誚:“世子这是在向我『借钱』?” “不过是周转一下,”藺景瑞被她的目光刺得有些不自在,强撑著架子,“少不了你的利钱。” “好啊,”楚念辞冷睨著他,“那便请世子立一张字据来,签字画押,我即刻便借。” 只要有了白纸黑字的凭证,日后便有法子让他认帐。 “夫妻之间,打什么借据!”藺景瑞耳根发热。 立据借钱,让他觉得顏面扫地。 楚念辞目光湛然,直直看著他:“我从未听说男子娶亲,还要动用女方嫁妆的道理,更何况,世子还要纳我妹妹,这也要我来承担?世上可有这样的规矩?” “只是暂时周转!”藺景瑞麵皮转青。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帐,”楚念辞语气淡淡,“若无借据,我一文钱也没有。” “楚念辞,”藺景瑞恼羞成怒道,“你怎地如此不通情理?亏我还以为你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想竟与那錙銖必较的商贾一般无二!” “送客。”楚念辞不想与他多囉嗦。 团圆立刻上前,板著脸道:“世子,请吧。” 藺景瑞阴鷙的双眼死死盯著楚念辞,咬牙道,“你明晚洗乾净躺在床上等我!” 说完,冷著脸拂袖而起,转头愤愤地离去。 见人走远,红缨气得直跺脚,眼圈都红了:“姑娘,难道真要嫁给这种人?” 她急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傻丫头,別怕,”楚念辞伸手,轻轻颳了刮她哭花的脸颊,“即便最后不得不嫁,我也不会让他近身分毫。” 红缨擦乾眼泪,用力点头:“姑娘放心,奴婢护著您。” “这才是我的好丫头。”楚念辞含笑点头,她又转向团圆,“去把匣子底层那张大额银票取出来,缝进我的贴身衣物里。”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傍身钱,绝不能有失。 “叮嘱咱们自己带来的人,机灵些,明天见机行事。” 明天要带著自己的人与嫁妆,离开这牢笼。 藺景瑞憋著一肚子火回到寿安堂。 老伯爷像困兽般踱步,谢氏脸色灰白地靠在床头。 “药呢?银子呢?”老伯爷急问。 藺景瑞阴沉晦涩地將事情说了。 老伯爷听完,一拳捶在桌上:“我堂堂伯府,竟受制於一介商贾之女!” 谢氏强撑起身,喘著气道:“去……把舜卿那套金项圈和翡翠头面当了,应能值五六千两,先过了眼前这关。” “可那是舜卿的嫁妆……”藺景瑞迟疑。 “无妨,”谢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舜卿懂事,等过了今日,拿念辞的嫁妆加倍补给她便是。” 老伯爷阴沉著脸点头:“先娶进来,拜了堂,她的嫁妆自然都是府里的。” 藺景瑞虽觉用女方嫁妆丟人,但想起方才的屈辱,便將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 或许,等她失了倚仗,才能变回温顺模样。 谢氏对镜敷粉,重新勾勒出主母的轮廓,眼中却依旧疲惫浑浊。 “景瑞,你去前厅照应客人,婚事照常,一切等明天之后再说。” 藺景瑞重重点头,握紧拳头。 楚念辞,且让你得意片刻。 待明天一过,看你如何能不低头。 第7章 大婚日,乔大舅扛扁怒斥薄情郎。 日头已经偏西。 楚念辞换上大红嫁衣。 她手执却扇半掩面容,黛眉如墨,雪肤映著眉心那点硃砂,清艷逼人。 团圆扶著她的胳膊,红缨在后面拎著长长的裙摆,楚念辞缓缓走出威瑞轩,没有回头,那灵动的眸子此刻沉静如寒潭,不见半分新嫁娘的羞怯与期盼,唯有一片斩断过往的决然。 前世的十年辛酸歷歷在目,如今再次走向喜堂,儘管心中五味杂陈,她步履沉稳,每一步坚定地踩碎过往的幻影。 楚念辞抬眼望去。 喜堂內,满目刺目的红色。 公婆与媒人罗大人端坐主位,亲朋宾客分列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冬日的暖阳里,藺景瑞一身大红喜袍,依旧是记忆中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而紧挨在他身侧的,是同样一身正红嫁衣、头戴凤冠的楚舜卿。 楚舜卿今日妆容华丽,头上堆满翠凤冠,一袭繁复厚重的满绣喜字大红袍,云肩上满满祥云花纹,裙子上的堆绣万字花绵延重叠。 她杏仁眼眼尾刻意拉长上挑,显得英气逼人,只是为掩盖她偏深的肤色,脂粉涂得略厚,艷丽之余,反倒透出一丝刻意与僵硬。 好在她精神饱满,挺直背脊站在那里,气势倒也不弱。 而楚念辞…… 她並未穿那身厚重繁琐喜服。 只著一袭正红色锦袍逶迡及地,只在裙角绣了几只蝴蝶,隨著她步履摇曳,那些蝴蝶仿佛飞舞起来,墨发简单綰成飞仙髻,只簪一支凤衔珠步摇,流苏轻晃,恰好映著眉心那点殷红的硃砂痣。 她凤眸微扬,眼尾天然一段风流,肌肤胜雪,仅施薄薄一层胭脂。 阳光洒在她身上,那份从容明艷,竟生生压过了满堂的喜庆顏色。 被她这般一衬,楚舜卿那身精心打扮,反倒显出一种“厚重僵硬”的侷促,贵重华裳里透出一股俗气。 藺景瑞眼中升起惊艷之色。 知道楚念辞容色惊人,但没想到,只是略略装扮。 就让满堂的衣香鬢云失去了顏色。 楚舜卿喜袍下的手,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堂中已响起隱约的吸气声,无数道视线黏在楚念辞身上,讚嘆、惊讶、好奇、倾慕皆有之。 就在即將踏上喜堂台阶时,楚念辞脚步忽然一顿,轻声开口:“停下。” 团圆与红缨立刻止步,两人紧张地攥住了衣饰。 即便姑娘早有安排,即便姑娘再三保证…… 即便她们坚信姑娘已做了什么安排,坚信她绝不会真嫁。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两个丫鬟紧张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一旁的官媒,胖乎乎的喜嬤嬤见她停下,忙堆著笑上前道:“姑娘快请,按规矩该您先拜堂,世子再迎娶嫂夫人。” “不必,”楚念辞唇角微扬,“让他们先吧。” 喜嬤嬤愣住了:“这…这不合规矩啊!” 谁先拜堂谁便是正宾,新娘子竟主动相让? 满堂宾客顿时窃窃私语,谁都以为新妇必定要爭这个先后,没想到她竟这般退让。 楚念辞静静地立在喜堂门前,团扇后的眸光清冷如雪,脊背挺直如竹,不见半分勉强。 “装模作样。”楚舜卿低嗤一声,满脸鄙夷。 姐姐惯会这般矫情作態,明明在意得要命,偏要当眾摆出大度的样子。 藺景瑞冷冷地看向楚念辞,方才因她容貌而生出的那点沾沾自喜,此刻已消散殆尽。 楚念辞亦迎上他的目光,绝美的脸上竟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屑冷笑。 见她脸上露出讥讽的笑,一股火气直衝上藺景瑞的胸口,沉默片刻,他转身便向楚舜卿走去。 楚舜卿得意地扬起雪白下巴,脚步轻快地迎上前。 今日,她这个曾被人轻视的外室女,终於能堂堂正正穿上大红嫁衣,扬眉吐气地嫁给了他的心上人,將昔日的那个嫡女,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而且她已抢先一步,怀上藺家的骨肉…… 这事她一直瞒著,打算待会儿洞房时再给丈夫一个惊喜。 藺景瑞走到她面前,刻意放柔了目光,语气温柔繾綣比喜烛还暖:“舜卿,从今往后,我们朝夕相伴,永不分离。” “好。”楚舜卿在团扇后嫣然一笑,不忘又朝楚念辞投去得意的一瞥,满心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牵起她的手,在眾人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张灯结彩的喜堂中央。 司仪高声唱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楚念辞静静地立在堂外,宛若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笑话。 她不是谦让,而是根本不屑了。 她已做好了隨时离开的打算。 等楚舜卿他们拜完堂,终於轮到楚念辞了。 藺景瑞憋著刚才的气,故意站在堂上不动,冷著脸等她自个儿走过来。 可楚念辞竟也一步不迈,就在原地站著。 喜乐反覆奏了三遍,她依然纹丝不动。 藺景瑞站在喜堂中央,脸色越来越黑,高声喝道:“难道还要我亲自下去迎你不成?” 楚舜卿在一旁轻轻嗤笑。 刚才让她先拜堂她不肯,现在可不是自取其辱吗? 楚念辞静静地立在堂外,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就在藺景瑞耐心告罄,想要让人把她拉上来之际…… 堂外突然炸开一声怒斥,一个洪亮的声音伴隨著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进来: “丧尽天良的东西,男子薄情寡义不稀奇,可这兼祧两房的荒唐事,老夫倒是头回见,伯府既与我家早有婚约,念辞无孕前不可娶二房,今日竟敢公然毁约背信,正当我们乔楚两家没人了……” 楚念辞轻轻舒了口气…… 她的大舅父乔兆龄,总算赶到了。 乔大舅拎著袍角,跑得气喘吁吁。 他年约四十,国字脸,五官端正,身材高大,因常年在外奔波,皮肤晒得黝黑。 他昨日出城办事,今早一回府就得知消息,连早饭都没吃便急匆匆赶来,只因住得远,险些误了时辰。 京中楚念辞的娘家,只有乔家这一支。 乔家虽是商贾,却是江南巨富。 当年妹妹乔晏殊出嫁,三个哥哥各备了百万嫁妆,如今外甥女出嫁,他们同样出钱出力…… 乔兆龄半年前就陪著外甥女进京,足足等了半年,就为亲眼看著外甥女风风光光出嫁。 可藺家倒好,竟瞒著他这个舅父,他一打听,藺景瑞竟背著自己,玩什么“兼祧两房”的把戏。 舅父为大,这等大事却不通知,分明就是想先斩后奏,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乔大舅气的鬍子直颤,也顾不上满堂宾客,眾目睽睽之下,抬手一挥…… 几名乔家僕人应声而入,將一块沉甸甸的金匾“咚”的一声放在地上。 一块御赐的“天下表率”金匾,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三年前江南水患、塞北战事吃紧,朝廷粮餉短缺,正是乔兆龄毅然捐出近半身家、九百万两白银,解了朝廷燃眉之急。 陛下特赐此匾,以彰其功。 方才在伯府门口,若非亮出这块御匾,门房险些不让他进来! 乔兆龄指著藺景瑞的鼻子,声如洪钟地臭骂:“欺人太甚,什么肩祧两房,分明就是停妻再娶,今日若不给老夫一个交代,我便扛著这御匾,去敲登闻鼓,只要我活著一日,绝不容你们这般欺负念辞!” 喜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乔大舅那一声怒喝,让所有窃窃私语都停了。 宾客们全都伸长脖子,等著看这场热闹。 主座上,老伯爷藺北城板著脸喝茶,只当没听见,谢氏脸色苍白,不时咳几声,垂著眼拨弄念珠,神色冷淡,藺景行、藺景珏撇了撇嘴,跟个商贾在喜堂上吵,实在丟份儿。 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接这个茬。 一片尷尬的寂静中,媒人罗世龙站了起来。 这位京兆尹大人今日是大媒,他脸上堆起惯常的圆融笑容,朝乔大舅拱了拱手:“乔义士,何至於此?今日终究是藺楚两家大喜的日子,有话好说嘛。” 他声音温和,一边打著圆场时,一边让旁边的人赶紧搬凳上茶,“您先消消气,坐下慢慢讲,两家既结了亲,万事以和为贵。” 宾客们见罗大人出面,也纷纷附和:“是啊乔老爷,您先坐。” “快看座!” 胡管家赶紧让人搬来椅子,放在喜堂左侧。 乔大舅腰板挺得笔直:“我外甥女还没座呢!” 直到下人又添了把椅子,他才拉著楚念辞一同坐下。 这架势谁都看明白了……今日这舅父,就是来给外甥女撑腰的。 “天底下没这个理儿!”乔大舅一坐下,冷颼颼的目光就钉在藺景瑞脸上,“成亲不请舅父,兼祧两房不告娘家,你们藺家是当楚家没人了?” “念辞这半年侍奉公婆、贴补家用、打理家务,里里外外操持得妥妥噹噹,到头来就落得这么个下场?真是岂有此理!” 第8章 休妻、和离,我都不同意。 藺景瑞刚见乔大舅时还有些慌乱心虚,但转瞬已镇定下来。 自己慌张什么呀,为兄长娶妻这事儿,又没有违反大夏律条。 想到这儿,他朝乔兆龄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大舅息怒,昨日確曾派人去府上相请,恰逢您外出办货,这也是两不凑巧,既然您今日来了,正好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开。”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双手递给罗世龙大人:“这是当年两家的婚书,请罗大人与诸位过目,晚辈若有违约,任凭处置。” 罗世龙接过婚书,徐徐展开。 堂內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眾宾客都竖起了耳朵细听。 罗世龙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一纸婚书,上告天地,下稟宗亲……缔结良缘,永不相负……” 念到名字这关键处,罗世龙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飞快扫过藺景瑞平静的脸,又迅速垂下目光。 “如何?”藺景瑞待他念罢,从容问道,“婚约白纸黑字,可有禁止晚辈行兼祧之义?亡兄早逝,膝下无子,我为续其血脉而娶,合情合理合法,何错之有?” 满堂宾客听了,有人点头,有人神色微妙,婚书上確实没写不能兼祧,这话听著……似乎挑不出大错。 只是,谁都知道,没通过娘家就强行合婚,这事对楚家有点不公道。 乔大舅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冷斥道:“婚书上没写,不代表你能做,当初你提亲的时候,说好了,不纳二色,我们信你藺景瑞是个君子,没想到你竟钻这种空子,若真心为你兄长著想,为何不从族中过继子嗣,偏要再娶新妇?你这分明是借亡兄之名,行停妻再娶之实,打量谁是傻子,看不明白你这奸诈伎俩?” 他气得鬍子直颤,手指也毫不客气的,一直频频点著藺景瑞的鼻子:“今日你若不给个交代,老夫就扛著陛下亲赐的金匾,去敲登闻鼓,我治不了你,陛下总能给我主持公道。” 这话掷地有声,堂內顿时又响起一片议论声。 谁不知道乔家曾捐巨资解朝廷之急,那块御匾就是护身符。 真要闹到御前,藺家脸上也无光。 藺景瑞脸色微沉,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明黄绢帛,双手捧给罗世龙:“大舅既提到陛下,定会尊重王法,晚辈已请得皇后娘娘懿旨,兼祧之事,晚辈早已稟明宫中,娘娘体恤我兄长早亡、香火无继,特准此婚。” 罗世龙神色一凛,急忙整理衣袍下跪,恭敬接过懿旨,然后起身,徐徐展开,高声宣读。 满堂宾客齐刷刷跪了一地,楚念辞与乔兆龄对视一眼,也依礼跪下,低头听宣。 懿旨念罢,堂內鸦雀无声。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宾客们个个屏息垂目。 皇后都点头了,谁还敢多说半个字? 原本几个心里替楚念辞抱不平的官眷,此刻也只能暗自摇头。 商贾之家再富,终究抵不过天家一句话。 藺景瑞环视四周,见无人再敢出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 楚念辞也跪在地上,仔细地听著他读皇后的懿旨。 等他读完,藺景瑞又拿出加盖了一份官府印章正式婚约递过去。 罗世龙大人接过又当眾读了一遍。 当听到罗世龙大人,读到藺景瑞上报给官家的自己名字是“念君”时,嘴角几不可擦的露出了一丝讥讽的微笑。 他果然还是如前世一样薄情寡义,居然还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曾上报。 还是用了自己的小字。 这反而给了自己可乘之机,殊不知楚念辞等的就是这个谬误。 因为楚舜卿跑去向皇后求恩旨,一定会说自己的大名。 若是让皇后知道是自己弟媳要进宫。 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藺景瑞转过身看向楚念辞,软了声音劝道:“念辞,你別再闹了,起来吧,別让这么多宾客看笑话。” 乔大舅气得浑身直抖,正要反唇相讥,却见楚念辞已盈盈站了起来。 她没去扶藺景瑞伸过来的手,而是先搀起了身边的舅舅。 楚念辞就那么静静地站著。 一双凤眼清凌凌地扫过藺景瑞,眸光湛湛,里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害怕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皇后娘娘的旨意,我不敢违抗,”她开口,声音不大,“只是我也有一件事,想请世子,还有各位长辈成全。” 藺景瑞眉头皱了起来:“你说。” 楚念辞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里:“请世子给我一封放妻书,放我回江南去,这辈子再不踏进京城半步。” 明知不可为她还想试一试。 “嚯……”整个喜堂像炸了锅。 谁都没想到,这楚家新妇一开口竟然是要和离! 官家女眷们面面相覷,都觉得这姑娘是不是疯了。 一个女子要是和离了,往后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荒唐!”老伯爷藺北城终於忍不住,把茶盏重重一放,“婚姻大事,岂容如此儿戏?” 谢氏阴沉著灰败的面孔,声音虚弱却带著冷硬:“像什么样子?” 楚念辞像是根本没听见他们的斥责。 她只看著藺景瑞,又问了一遍:“世子愿不愿意成全?” 藺景瑞被她那平静的可怕的眼神看得心里有点发慌。 “你別赌气了……先把婚事办了,以后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楚念辞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世子別说以后了,就看看眼前,这半年,就贴进来八千多两银子,结果呢?等来的是和妹妹共侍一夫,你还让我等『以后』?” 堂上宾客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好几个原本觉得楚念辞不懂事的官家夫人,这会儿脸色都变了。 还没嫁进来就贴了这么多钱? 这伯府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搂了个钱袋子。 伯府虽然是新贵,却愿娶商户女为妻,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眾人看向楚念辞的目光里,不由多了几分同情。 藺景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话都说不出来。 “姐姐,”一直在旁边冷眼瞧著的余舜卿忽然讥誚道,“离开伯府,以你商贾之女的身份,就算入宫,我看也谋不到什么好前程。” 乔大舅一听她张口闭口“商贾之女”,火气“噌”的就上来了:“商贾怎么了?商贾总比你……” “舅父,”楚念辞轻轻拦住他的话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毕竟她的外室女身世要是真当眾捅破了,对母家也不利。 楚念辞忽然笑了。 那笑容绽放在她绝美的脸上,笑意却半点没进到眼睛里。 “我原以为妹妹出仕为官,长了见识,”她语气如冰,“没想到,想法还是这么狭隘,谁告诉你,女子必须靠著夫君活了?” 楚舜卿瞪大了眼睛。 女子……怎么能不靠夫君活著。 “娘,她真是疯了,简直就是胡言乱语,丟人现眼,赶她走算了,”藺景珏在一旁插嘴,“嚇唬谁呢,好像离了她,咱们伯府就活不下去似的。” 谢氏捂著胸口,轻轻咳了一声。 “既然铁了心要走,那咱就说清楚,”她脸上换上一副痛心又失望的表情,“念辞,你摸著良心说,自打你进了藺家这半年,我可曾蹉磨过你?” 楚念辞迎著她的目光,缓缓摇头:“没有。” “这就对了,”谢氏悠悠地嘆了口气,“可你呢?嫉妒舜卿进门,停了婆母救命药,七出之条犯了两条,今日就算休了你,也合情合理……” 乔大舅立即截断她的话头:“慢著,你才该摸著良心,这半年她是怎么伺候你的,有眼睛都看得见,少在这儿乱扣帽子!” 谢氏冷笑一声:“没错,我原先也以为她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可你看看她现在什么样?” 楚念辞看向谢氏,语气里满是讥讽:“若是休我出门,那我的嫁妆,如何处置?” 她是故意这么问的。 就是想让大家看看谢氏真实的嘴脸。 果然,谢氏清了清嗓子道:“被休出门的,按律法,嫁妆得全部扣下,一文钱都不能带走,念在你伺候了我半年的情分上,我只扣九成,剩下那一成,就当是给你回江南的路费了。” 只扣九成? 她还真是敢说! 喜堂下面一片譁然。 不少世家夫人都看不下去,脸上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这伯府的吃相,也太难看了点。 这不明摆著要贪墨媳妇的嫁妆吗? “鲜廉寡耻,无耻之尤!”乔大舅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做人不要脸到这种地步,世所罕见!” 他转向藺景瑞问:“藺景瑞,贪墨未婚妻嫁妆,你还是不是男人?” 藺景瑞站在喜堂门口,脸皮紫胀。 母亲说的话,让他丟尽了顏面。 可是他不能当眾反驳自己的母亲。 “谁说要休了她!”藺景瑞深吸一口气,终於开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冷如坚冰,“无论是休妻,还是和离,我都不同意,楚念辞既然已经进了我藺家的门,就別想再出去。” 顿了顿,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算死了,也得埋进我藺家的祖坟!” “来人……”他猛地提高声音,不容置疑地命令左右僕从,“把她给我拖过来,不管她愿不愿意,立刻拜堂!” 第9章 赐封官女子 二、三十名膀大腰圆的伯府侍卫哗啦围了上来,將去路堵得水泄不通。 乔大舅气得眼前发黑:“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们还敢强抢不成,简直目无王法!” 他一把抱起御赐金匾,护在外甥女身前,指著那些侍卫:“我看谁敢上前!” 眾侍卫盯著匾上明黄的御印,面面相覷,一时还真无人敢动了。 楚念辞望著眼前这个曾託付终身的男人。 他面色铁青,目光冷硬,哪有半分往日温润模样。 楚念辞心像被冰封了一般,前世並没有闹成这样,自己欢欢喜喜结了婚。 而今世,就在刚才,她还存著几分侥倖,以为闹到不可开交。 他会念著半年辛苦守候,和和气气地坐下来继续协商。 没想到他会使出这种强盗手段。 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没看出这副皮囊下的凉薄嘴脸? 前世一片真心,终究是错付给了驴肝肺。 楚念辞扯下唇角最后一抹弧度,抬手握住喜袍襟口,猛地一拽…… 大红嫁衣“嘶啦”一声,被她扯下,决绝掷在地上,扔在地上像一块血痂。 “我楚念辞,今天在这儿起誓,便是孤独终老,”她声音不大,却如碎玉冰裂般錚錚然,“也绝不嫁你。” 藺景瑞俊脸阴云密布,却一言不发。 “是我们眼瞎,错信你这偽君子,”乔大舅用力朝著他“呸”了一口浓痰,“骗娶不成便用强,与那劫道的强盗有何分別。” 藺景瑞咬著牙抬手一挥。 侍卫们握紧刀柄,围成的圈子又收紧几分。 他盯著楚念辞,目光阴鷙如铁。 只要咬死了今天,把堂拜了,她便插翅也飞不出这伯府了。 等再过两天,慢慢被磨掉了性子,她自会想通回来求他。 眾宾客喜堂变武场,纷纷退到远处,本是来喝喜酒的,谁也不想沾这浑水。 藺家人则个个面色痛快,只等著看这不听话的新妇如何被整治。 藺景珏和楚舜卿甚至踮著脚观望,眼底闪著幸灾乐祸的光。 罗世龙大人本欲上前劝和,可一想到宫中那封懿旨,到底没敢开口,只嘆口气,低头拨弄著茶盏盖,装作未见。 红缨与团圆被几个粗壮婆子反扭住胳膊,挣得鬢釵凌乱。 乔家抬嫁妆的僕从们也被伯府侍卫层层围住,刀鞘抵著脊背,动弹不得。 院中空气紧绷如弦。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惊叫声与脚步声混作一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怎么回事?”藺景瑞不耐地抬眼,“不是吩咐紧闭府门吗……” 话音未落,远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胡管家抹著汗,小跑著过来:“世子,宫中来人了。” 隨著他话音…… 一队明甲侍卫持刀开道,护著一名十七八岁,面白无须,长相清秀,身著緋色內监官服的人,径直穿过庭院,大摇大摆地朝喜堂走来。 “哎哟喂,这儿可真热闹,”来人身材纤细,眉眼灵动,手里搭著拂尘,下巴微扬,带著宫中人矜持高傲。 他面带微笑边走边朝藺景瑞拱了拱手:“藺世子,大喜啊,咱家奉陛下和皇后娘娘之命,特来给您送上贺喜,恭祝国舅爷小登科。” 藺景瑞定睛一看,心头骤然一沉。 来人竟是御前掌璽太监李德安的徒弟……敬喜。 他怎么来了? 即便是宫中赐婚贺喜,也该是皇后姐姐身边的內侍前来…… 来不及细想,藺景瑞迅速堆起笑意快步迎下台阶,拱手道:“喜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给公公看座奉茶。” 敬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脸上却仍端著笑:“不必了。” 他一甩拂尘,声音细亮,“皇后娘娘与陛下有赏赐下来,藺世子,速备香案吧……咱家今日,可带著两道旨意呢。” 老伯爷夫妇闻言连忙指挥下人布置香案。 罗世龙带著满堂宾客整理衣袍,纷纷跪倒。 敬喜清了清嗓子,先取出一道懿旨,扬声道:“皇后娘娘懿旨:赐藺世子及夫人珍珠一盒、紫檀木雕和合二仙一对,贺新婚之喜。” 念罢,他稍作停顿,又从怀中郑重请出另一卷明黄圣旨,徐徐展开。 敬喜目光扫过眾人,嘴角紧绷。 眾人神色一凛,赶紧又整理仪容,此次將身子伏到尘埃。 敬喜目光掠过人群,这才微微鬆了松嘴角,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哪位是楚念辞楚小姐?请上前接旨吧……天大的喜事。” 楚念辞微微一怔,隨即心下一稳。 终於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容上前,盈盈下拜:“小女楚念辞,拜见內监大人。” 方才她便留意到,藺景瑞称呼“公公”时,这小內监嘴角那抹不悦。 前世她官至一品誥命,深諳宫中规矩。 这些御前近侍最忌旁人轻贱称呼为“公公”。 “內监大人”才是恰到好处的敬称。 果然,敬喜闻言嘴角微扬,眯著眼细细打量她。 饶是见惯了美女如云的小內侍,也不由暗暗吃了一惊。 宫中不乏美丽女子,便是绝色他亦见过。 可如这女子这般明艷照人,高贵典雅中含著灵慧狡黠的女子並不多见。 再加上她尚未入宫,便能如此应对有度,实属难得。 敬喜心中暗暗点头。 陛下生的那样,他还曾想过,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 如今见过这女子,便觉棋逢对手,天生一对。 一旁的藺景瑞已经懵了,忍不住问道:“公公,她如何接得圣旨?” 敬喜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反正是天大的喜事,接旨便是。” 说罢,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扬州府通判楚茂林之嫡女楚念辞,温婉嫻淑,秀外慧中……今特封为官女子,选侍宫中,以充掖庭,奉旨即日入宫,於擷芳殿习学宫规,钦此!” 圣旨念完,整个喜堂死一般寂静。 藺景瑞脸色“唰”地惨白,僵在原地,活像被一道雷劈中天灵盖。 呆若木鸡。 楚舜卿则是张大的嘴巴。 她明明求的是让姐姐入宫做个普通宫女,最好是打发去浣衣局、库者库那等辛苦地方…… 怎么反而被封了官女子? 虽品级不高,可终究是皇帝的女人了。 她脸上强撑著笑,心里却像打翻了醋罈子,酸涩难当。 这份突如其来的“体面”,本该是她施捨给楚念辞的羞辱,如今却阴差阳错成了恩典? 还是用这次抗疫的功劳求来,她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 老伯爷夫妇更是如遭雷击,差点瘫在地上。 陛下怎么会……突然把自家没过门的儿媳选进宫去? 满堂宾客也都惊呆了,面面相覷。 这眨眼功夫,新娘子竟要变成宫里的娘娘了? 今日这喜宴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藺景瑞半天才找回声音,茫然问道,“陛下为何突然召念辞入宫?” 敬喜公公笑呵呵说了几句吉祥话。 才慢条斯理道:“所以说这是天大的喜事,这道旨意,是楚內医用自己抗疫的功劳,特意向皇后娘娘求来的,她说自家姐姐一心盼著入宫当差。” 他顿了顿,拂尘轻摆:“本来嘛,按楚小姐的出身,至多也就是个宫女,可巧了,方才皇上正在娘娘那儿,听说是国舅爷家的亲戚,便说了句『既是一家子,不妨给个恩典』,不用从宫女做起,直接封了官女子,您说,这可不是双喜临门吗?” “民女领旨,谢主隆恩。”楚念辞已回过神来,从容叩首。 伸出双手接旨。 眾人回过味来,跟著躬身行礼。 藺景瑞还僵跪著没动。 藺家人也个个目瞪口呆,忘了叩头谢恩。 敬喜公公瞥了他们一眼,脸上仍带著笑,语气却透出几分威压:“哟,瞧瞧,藺世子这是欢喜的都忘了谢恩了?” 这话听著客气,实则是在提醒。 圣旨面前,岂容失仪? 伯爷夫妇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悄悄地扯住儿子的衣袖,低声催促:“快、快磕头谢恩啊!” 罗世龙到底是官场老手,虽心中震惊,却反应最快,已领著眾宾客高呼万岁,顺势圆场:“陛下皇恩浩荡,娘娘体恤臣下,实乃藺、楚两家莫大的荣耀!” 只是他说话时,眼角余光忍不住瞟向脸色惨白的藺景瑞,又看了看垂首的楚念辞,心中暗嘆,今天这齣戏,可真是跌宕起伏。 就在敬喜准备把圣旨交给楚念辞的时候, “不可!” 藺景瑞像突然通了电似的,猛地抬头反应过来:“喜公公,楚小姐是微臣即將过门的妻子,皇后娘娘方才还赐下新婚贺礼,怎能又让她进宫?” 他声音发颤…… 第10章 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敬喜眉头微微一皱,面露诧异:“竟有此事?这位楚小姐当真是藺世子未过门的新妇?” “正是。”藺景瑞稳住声音答道。 “到底怎么回事?”敬喜目光扫向眾人求证。 谁知喜堂之上,无人出声。 官眷们鄙薄藺家为人,不愿帮他们说话。 亲戚们不愿出头多事,也不吱声。 下人,僕从,帮佣没资格说话。 一时四下寂寂无声。 老伯爷夫妻两个人互视一眼,面上尷尬。 老伯爷连忙深深一叩,道:“楚念辞已在府中备嫁半载,今日正是婚期。” 敬喜长眉一皱,侧首,再度细细打量楚念辞。 眉目艷丽如画,身段窈窕,眉心一点红,双眸聪慧明澈,更难得通身那股雍容閒雅的气度。 这般品貌若是进宫,说不定真能在嬪妃中脱颖而出,博得圣宠。 可惜,可惜了。 他心下暗暗惋惜,面上却仍端著笑,向楚念辞温声问道:“楚姑娘,你究竟是不是藺世子未过门的妻子?” 这话问得巧妙,实则是將选择权递到了她手中。 敬喜何等精明,一眼便看出藺家绝不肯放人,若本人再不愿意,闹到御前反倒难堪。 楚念辞端正行礼:“曾经是,如今已不是了。” “楚念辞!”藺景瑞脸色冷著脸呵斥,“婚书在此,三媒六证俱全,你岂能否认?” 他眼中寒光乍现,袖中手指死死捏著那纸婚书。 若她再不识抬举,敢否认,便是当场欺君。 “说一万遍,我也是这句话,便去上金鑾殿,小女也奉陪到底。”楚念辞声音不高。 “你別逼我!”藺景瑞眯起了眼睛。 两人之间气氛凝固。 “呵呵……”站在大堂中央敬喜呵呵呵几声。 这几声呵呵呵,一下就缓解了气氛。 “这话是怎么说的?”敬喜拂尘一抬,侧身一步,站在两人中间,挡住两人对峙的目光,“非搞得乌眉赤眼的,都好好说话。” 他黑白分明的眸子灵活地向人群中一转,沉声道:“这道恩典,是楚內医向皇后娘娘求来的,楚內医何在啊?” 敬喜亮开嗓子,尾音拖得长长的。 楚舜卿白著一张脸上前,声若蚊蚋:“臣女在此。” “咱家问你,”敬喜目光如针,“这入宫的恩典,当真是你为你姐姐求来的?” “是……是臣女所求。”楚舜卿咬著下唇。 “你有几个姐姐?” “只、只有一位。” “好大的胆子!”敬喜嗓音陡然一沉,眯眼看她,“你既知姐姐与藺世子有婚约在身,还敢去向娘娘求这般恩典?你这是存心要陷娘娘於不智,陷陛下於不义?” 楚舜卿浑身一颤,扑通跪下:“公公明鑑,婚约虽在,却尚未完礼……是姐姐亲口说不愿出嫁,苦苦哀求於我,臣女顾念姐妹之情,这才、这才斗胆向皇后娘娘开口……” 藺景瑞死死盯著她,目光几乎要將她刺穿。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口口声声说“愿与姐姐共侍一夫”的女人,竟在背后捅了这样一刀。 失望与怒火在胸中翻腾,他攥紧拳头,可眾目睽睽,他只能把心中的怒火强压下去。 “不愿出嫁?”敬喜挑眉,眼角余光掠过藺景瑞俊朗却阴沉的侧脸,心下不由有点纳罕。 这藺景瑞要相貌有相貌,要爵位有爵位。 这楚念辞为何不肯嫁与他? 他转向楚念辞,语气缓和地问:“楚姑娘,藺世子仪表堂堂,你为何不愿嫁他?” “还不是贪慕虚荣,想入宫为妃,追求荣华富贵。”藺景珏在一边插嘴,语含讥讽。 敬喜公公淡淡地瞟了藺景珏一眼,目光中带著一丝冷芒。 他不管这丫头针对谁,但这话连皇帝都捎带上,便是犯禁。 “公公在这儿,你插什么嘴?”谢氏咬咬牙,抬手给了女儿一个耳光。 藺景珏不可置信地捂著脸,但也不敢再说话。 敬喜收回目光,脸上似笑非笑,转头看著楚念辞,等著她的回答。 楚念辞抬眸看他,眼中一片澄澈清明。 她轻启朱唇道:“內监大人容稟,小女若是贪慕荣华富贵,何必嫁入伯府,您可以去查一下,伯府是什么状况,当年我是仰慕藺景瑞人品,才千里迢迢北上,谁知他公干回来,竟提出要『兼祧两房』,名义上纳臣女庶妹为大嫂,实则是停妻再娶。”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此事若传回扬州,楚家、乔家满门將沦为笑柄,小女与妹妹商议后,自知此身已陷两难,不如投身宫闈,以身报陛下赐匾之恩,即便从最末等的宫女做起,也好过在此受辱。” 言罢,她垂首敛目,姿態恭谨却背脊笔直。 一番话情理兼备,不卑不亢。 敬喜听在耳中,暗暗点头。 这女子不仅貌美,更有胆识,且句句落在“顾全家族顏面”“以身报国”的大义上。 让人挑不出错处。 “起来吧!”敬喜朝她挥挥手。 “大家都起来。”他又道。 楚念辞起身。 眾人都纷纷站了起来。 堂中只余藺景瑞还梗著头跪著。 半晌,他猛地抬头,眼中压著羞恼:“此言差矣,婚书为证,两家早结秦晋之好,何来笑柄之说?” “婚书?”楚念辞眸光一闪,唇角浮起一丝的讥誚,“不说婚书也罢,你为行这『兼祧两房』之事,早在一年前立约时便埋下伏笔,连婚书上所署之名都非我本名,这样的婚约,其实不过废纸一张。” 藺景瑞脸色一黑,咬牙道:“你胡说什么……” “慢著,”敬喜抬了抬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伸出手心,“婚书何在?拿来给咱家瞧瞧。” 藺景瑞抿唇未动,手却攥在袖中。 当初家里確实老早就存为兄兼祧之意,在婚姻上挖了一个坑,父母说出这件事的时候,他明知这件事不妥,也没有出声反对,因为楚氏母亲是商贾之女。 却没想到,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只盼楚念辞心中能有一丝情谊。 不要將这事公开。 楚念辞已从容自袖中取出一卷锦帛,双手奉上:“请內监大人过目。” 敬喜接过,单手抖开,目光迅速扫过全文,直至落款处。 看见“念君”二字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之色。 这伯府想搞文字把戏,拿捏媳妇,弄巧成拙,砸了自己的脚后跟。 有了这一纸婚书,便是闹到御史台,藺景瑞也无话可说。 再抬眼,敬喜笑道:“这姓名,与楚姑娘本名不符,確实是废纸。” “喜公公容稟,”一直沉默的谢氏连忙插话,“『念君』是闺中爱称,两家当时为表亲近,特意如此书写,也是商议好的。” “什么商议好的,我们乔家可从未同意这等事,”乔大舅冷笑道,“连婚书姓名都要做手脚,简直厚顏无耻。” 刚刚他的心已经提到嗓子了。 生怕外甥女一不小心弄个欺君之罪。 直到此时,他心中才是一松。 如此一来,这婚约的效力便没有了,即便闹上公堂,他们也占著理。 “喜公公,借一步说话。”藺景瑞撩著裤脚终於站了起来,上前半步,朝他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敬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宫中混了这些年,他岂会不知对方想私下打点、以情面通融? 可这人情也不是这般討法。 大庭广眾之下担上受贿嫌疑,若传到陛下耳中,自己真就百口莫辩……再说,这声“公公”听著实在刺耳。 不过,对方到底是国舅府上的,面子还得给几分。 他隨藺景瑞略走开两步,未等对方开口,便先温声道:“藺世子,事已至此,不如將错就错,先让楚姑娘隨咱家入宫,官女子尚未侍寢,还算不得正经宫妃,日后您再向皇后娘娘討个人情,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万万不可!”藺景瑞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人一旦进宫,岂能再要回来,今日必不可让她进宫。” “必须留下?”敬喜脸上绽开一抹极其和煦的笑容,声音却冷了下来,“藺世子,咱家难得出宫办趟差,这差使办砸了不打紧,可若让皇家的脸面落了地……那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他稍稍倾身,话音轻却重:“不是咱家不通融,这事儿本就您不占理,若执意强留,落个『抗旨不遵』的罪名,到时担待不起的,可是您与整个伯府不利。” 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藺景瑞面如黑铁,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公公……当真不肯给这份薄面?” “是!”敬喜忽然板起面孔,大大地朝他作了个揖,似笑非笑道,“得罪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直垂眼不语的罗世龙,笑意微深:“罗大人也在此处,您看这事儿……” 罗世龙连忙拱手,话说得滑不溜手:“下官岂敢妄言,內监奉旨行事,自然一切由您定夺。” 老狐狸……敬喜心中冷笑,这是想把锅甩给他背。 可惜,他是陛下跟前的人,还真不怕背这个锅。 他不再多言,拂尘一摆,扬声定论:“既然婚约姓名不符,本人又情愿入宫,陛下徵选宫人便是合情合理合规。” 目光落回楚念辞身上,见她始终静立一旁,姿容明艷,神色明雅,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心中不由又添一分好感。 这样的人,进宫未必不能挣个好前程。 他也乐得卖个人情。 “楚选侍,”他语气缓和下来,带著宫中特有的威仪,“隨咱家入宫吧。” 第11章 入宫前,结下第一个善缘。 残阳如火,映得藺景瑞一张俊脸也似著了火。 “喜公公,莫要逼人太甚,”他几步上前,横身挡住去路,同时反手噌的一声,从身边的侍卫腰间拔出一把刀,扬声喝道:“侍卫何在?” 伯府侍卫们面面相覷,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围了上来。 宫中禁卫也不示弱,拔刀挡住他们。 双方剑拔弩张。 敬喜把玩著手中拂尘,神情淡然,眸光却陡然迫人:“哟,咱家没看错吧?天子脚下,竟有人敢拔刀阻拦传旨官的路?” 他冷笑著踱步上前,目光直刺向藺景瑞,说一字走一步:“这地界儿,可还是大夏朝的天下?” 那藺景瑞到底是武將后代,身量高大魁梧,却被清秀修长的小宦气势慑得步步后退…… 眾侍卫不知所措。 藺景瑞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母亲谢氏已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唇色乌紫,捂著胸口剧烈咳嗽,嘴一张吐出一口血。 谢氏眼中虽有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惊惧与惶恐。 “娘……”藺景行与藺景珏尖叫著扑上去。 藺景瑞也慌忙奔过去俯身搀扶。 “让……让他们走……”谢氏抓著他的手,在他耳边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 藺景瑞肩膀一塌,强硬的头颅缓缓颓然垂了下去。 老伯爷赶忙连连挥手,示意侍卫退开。 楚念辞带著团圆、红缨,身后跟著抬嫁妆的乔家僕从,从容步下石阶。 藺家人看著一箱又一箱的嫁妆从眼前抬走,眼睛似要滴出血来。 乔大舅一挥手,自家僕役稳稳抬起御赐金匾,紧隨其后。 他行至藺景瑞身侧时,脚步微顿,以只有两人可听见声音道:“原以为你尚有几分硬气,不畏权贵,不惧皇威,如今看来,不过是欺软怕硬,只敢拿女子作筏子罢了。” 藺景瑞耳根烧红,双眼赤红,却终究没能接话。 他只看著楚念辞走到大门口,不甘地哑声道:“念辞,此刻回头……我保证不再追究今日之事,你仍是我的世子夫人。” 楚念辞恍若未闻,头也未回,径直跨出大门。 楚舜卿见状,立刻上前扶住藺景瑞的手臂,柔声劝道:“她既贪慕宫中荣华,心早已不在此处,夫君何必强留?不如……便让我直接嫁与夫君,也好全了两家体面……” 藺景瑞怔怔地看向她。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她种种算计,图谋的原来就是这个正妻之位。 当初在抗疫途中,她口口声声地对自己表白。 “不求名分,只愿一生相守”的誓言,原来只是誆骗自己,一步一步,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个正妻之位。 一股混杂著失望与嫌恶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眸色骤冷,咬著后槽牙一字字道:“我的正妻之位,永远只留给楚念辞。” 楚舜卿脸色一白,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为什么? 藺郎为什么会这样说? 姐姐都已经进宫了,到这个地步,她被姐姐抢走人生,还是没有夺回来! 按照道理,姐姐走了,自己应为正妻。 如今他为什么还是不肯给自己正妻之位。 一股落败感涌上心头,楚舜卿完全接受不了这个心理落差,双手捂脸哭著跑走了。 藺景瑞却不理她。 他看著残阳如血下,楚念辞渐行渐远的背影,灿烂的刺目,也决绝得冰凉。 藺景瑞眼中闪过一抹阴鷙。 楚念辞,別以为你入了皇宫就能逃脱出我的掌控。 別忘了,我的姐姐可是皇后。 府门外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布乌篷马车,是宫里用来接引低阶宫人的。 楚念辞俯身进入车厢,一路再无波折。 当马车缓缓驶入高大庄严的丽正门时,她忍不住掀起帘角,向外望去。 巍峨的宫墙耸立,殿宇的鎏金瓦顶在夕阳下流光溢彩,像流淌著黄金。 这就是她今后漫长岁月要生存的地方了。 她静静地望著,心底翻涌的並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男人的情爱和承诺最是靠不住,唯有握在手中的权柄与富贵才是真的。 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切都在这里。 嫁给哪个男人,能比嫁给九五之尊更绚丽夺目。 只要自己努力,未必不能搏一个好前程。 她正想著,马车一晃停下。 楚念辞下车,对著等候在一旁的敬喜盈盈一拜:“不知內侍大人,可否告知全名?” 她记得前世,这位喜公公最后可是坐到御前头把交椅。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设法结交,但又必须做得不留痕跡。 敬喜一脸毫无所觉,揣著手,笑得一团和气:“楚选侍问咱家姓名作甚?” 宫中规矩,未得品级的官女子皆称“选侍”。 楚念辞神色恳切:“今日若不是大人,小女必然无法入宫,家母自幼教导,做人当知恩图报。” “选侍不必掛怀,举手之劳而已。”敬喜閒閒道。 “您虽是奉命行事,於我却是救命之恩,今日若无大人周全,小女恐难脱身,此恩小女铭记於心,他日若有机会,小女不敢或忘,定当报答。” 敬喜眯眼打量她。 这女子面若海棠初晓,声若乳燕鶯啼,不仅生得极好,心思通透,还懂得记恩。 他面上不显,只摆摆手:“言重了,將你安然送入宫中,是咱家分內的差事,谈不上恩情,你且安心去学规矩,咱家自会与教引嬤嬤打声招呼,多少照拂一二。” 其实楚念辞早知他的全名。 但仍露出微微遗憾的神色,乖巧行礼。 隨即向身旁的团圆递了个眼色。 团圆会意,立刻奉上一只沉甸甸的锦囊。 “请大人行个方便,容小女与家人话別。”楚念辞声音轻柔乖巧。 敬喜入手一掂,便知里头少说有五、六十两银子。 如今他的月俸不过五两。 他们这些小太监,都是家中贫困,为了生计,才鋌而走险,挨上这一刀,什么都是假的,能拿到这些银子才是真的。 早闻江南乔家豪富,果然不假,与她搞好关係,真是实打实油水,心中喜不自胜,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頷首,往旁边踱开几步,行了方便。 楚念辞这才快步走向等候已久的乔大舅与两个丫鬟。 虽品级低微,但她已是“小主”,乔大舅连忙带著团圆、红缨躬身要拜。 “舅父不可!”楚念辞连忙扶住他。 她迅速从贴身內衫中取出那张百万两银票,塞进乔大舅手中:“此物带入宫中太过扎眼,请舅父替我保管,只需换些散碎银票並银锭子给我,便於打点即可。” 乔大舅接过银票点头。 他刚做成一批买卖,身上恰有货款,都是大小不一的银票,总计约几千两,另有一包几百两的碎银。 他一股脑用香囊装了,塞回楚念辞手里。 “念辞啊……”乔大舅眼眶发红,声音哽咽,“深宫如海,舅父没本事,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咱们家世单薄,在宫中无甚依仗,你千万要谨言慎行,不可与人爭口舌,万事忍耐,你母亲与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 他说不下去,別开了脸。 楚念辞也颇感伤,但她知道,此时却不是悲伤的时候。 “舅父,时间紧迫,还有几句重要的话嘱託你,”楚念辞红了眼,又忙抹乾眼泪,“此次为了我,您得罪了伯府,听闻您与镇国公交好,回去后,您別住客栈了,想办法住到镇国公府去暂避风头,那镇国公是武將世家,藺景瑞不敢得罪,还有,我母亲那边,麻烦您將这匣避毒丸送去,让她每日服一颗,一定要注意饮食。” 上辈子,母亲大概就是这个时间出的事,死得蹊蹺,她怀疑是有人下毒,这辈子一定要避免重蹈覆辙。 “难道你怀疑?”乔大舅目光沉凝,他已经猜到了话中的意思,但是没有说下去,默默地接过避毒丸。 团圆和红缨早已泪流满面。 她们方才在路上已打听清楚,以姑娘如今的低微品阶,按规定不能带丫鬟。 眼下能破例带一人,还是敬喜公公收了那五十两银子,暗中通融的结果。 两人路上早已商量定了,团圆先陪姑娘进宫。 红缨留下来,先跟著乔大舅照料那些嫁妆和僕从。 楚念辞目光扫过两个自幼相伴的丫头,心下一痛,却知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她握住团圆的手,將那只装满银钱的香囊放入她掌心。 才回头对红缨道:“红缨,你功夫好,记帐清楚,帮我看著这些东西,团圆性子稳,先隨我进去,日后我定想办法接你进去。” 红缨早已哭成泪人,他转向红著眼睛的胖丫头,“团圆,照顾好姑娘……” 说完已经说不下去。 团圆拼命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时候不早了,楚选侍,该走了,等会儿宫门就要落钥了。”敬喜声音从一旁传来。 楚念辞最后用力抱了抱乔大舅,决然转身进宫,收在袖口里的手,微微攥成拳头。 夕阳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深红的宫墙上…… 第12章 与嵐姑姑交好 入宫后,敬喜將楚念辞交给一名引路小太监,简单嘱咐了几句便回去復命了。 这小太监瞧著不过十来岁,长著张討喜的圆脸,一双圆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模样很是机灵。 自说自话叫满宝,见团圆身上掛满了包袱,又看楚念辞仪容不俗,未语先笑。 再接过楚念辞递来的一小块碎银子后,嘴角裂得都快到耳根了。 他一边朝楚念辞作揖,一边笑嘻嘻地接过两个包袱,嘴里“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得亲热,絮絮叨叨地开始介绍宫里的情况。 等走到擷芳殿前,楚念辞已经弄明白了这“官女子”身份和教引嬤嬤嵐翠。 官女子虽算是皇帝的女人,可並不算正经主子,若没侍寢,说白了也就是个高阶的宫女。 运气好的,能被皇上看中,封个答应,若一直没缘分,熬到二十五岁也能放出宫去自行婚嫁。 正因为不算正经主子,所以没资格单独配教引嬤嬤,得和刚选进来的小宫女们一块儿,由宫里统一指派的嬤嬤教导规矩。 不过,官女子品阶虽低,但却有其他小主得不到的好处。 就是如果走运的话,是可以分到御前当差。 而嵐翠姑姑以前是伺候老太妃的,严厉得不近人情,那位太妃没了,她又不会拿钱打点上下走关係,结果就被分派来给新入宫的小宫女当教引嬤嬤。 这差事是吃力又不討好,还没有油水的苦差。 可她硬是一干就是好几年,风雨无阻,任劳任怨。 满宝一边如数家珍,一边领著她俩顺著长长的宫道往前走,到了擷芳殿前。 他探头一望,只见一位四十来岁的嬤嬤正站在那儿清点人数,就听有小宫女,脆生生地叫著嵐姑姑。 楚念辞抬眸一看,见那嵐姑姑长相泼辣,乌黑的头髮梳得一丝不乱,长圆脸,杏眼薄唇,高颧骨上零星几点雀斑,看著就不好惹。 只是她站在那儿,单手扶著腰,姿势看上去有点古怪。 她面前规规矩矩站著二十来个新选入宫的小宫女,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才十二三岁。 满宝连忙小跑上前,赔著笑脸说明了楚念辞的情况。 那被称作“嵐姑姑”的管事嬤嬤抬眼將楚念辞主僕上下打量了一番,手一挥,不容置疑地道:“站到后面去。” “嵐姑姑,您是不是弄错了?”元宝赶紧凑上前,笑得一脸討好,“这位是楚选侍,不是宫女,而且是敬喜上监特意嘱咐要关照的……” “我不管是谁关照的,”嵐姑姑打断他,声音严厉,“到了我这儿,是龙得盘著,是虎也得趴著,所有人都得老老实实学规矩,丑话说在前头。” 她目光扫过楚念辞,又扫过那一排小宫女,“任凭你以前是什么身份,在这儿宫规学不好,就別怪我手里的戒尺不留情面!” 她语气那周身的气势,却比上位管事太监还要强上几分,眼见是个性子苛刻、说一不二的主儿。 满宝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楚选侍,如此奴才就送您到这儿,您一定多听嵐姑姑的教导。” 说完,向嵐姑姑鞠了一躬,转身一溜烟跑了。 团圆瞧著嵐姑姑那副严厉模样,心里有点发怵,缩了缩胖乎乎的脖子,悄悄躲到了楚念辞身后。 楚念辞却神色如常。 她上辈子做到一品誥命,什么样苛刻的上位者,没有见过,进宫朝见皇后都是常事,对这些宫规礼仪早就熟透了,此刻自然不慌。 她迎著嵐姑姑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道:“嬤嬤放心,您用心教,我用心学。” 嵐姑姑见她態度不卑不亢,並没有仗著“选侍”的身份摆架子,严厉的神色稍微缓了缓。 又见她是主僕二人一同来的,便顺手指了个单独的隔间,安排她俩住在一起。 楚念辞四下看了看,屋子收拾得乾净整洁,东西也摆放得妥当。 看来这位嵐姑姑,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等安顿好住处,嵐姑姑扶著腰,准备离开。 团圆赶紧拿出一个小香囊想递过去,嵐姑姑却撇了撇嘴,手都没抬,转身就走。 “嵐姑姑,”楚念辞从背后叫住了她,目光落在她扶腰的手上,“您的腰是不是扭著了?请医官瞧过了吗?” 嵐姑姑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看著她,语气冷冷的:“我们这样的下人,哪配內医诊治?你初来乍到,少管閒事。” 楚念辞本不想多事,可想到接下来一个月都得在人家手底下学规矩,关係总不能弄得太僵。 於是她笑了笑,温声道:“嬤嬤,就算请不到內医,也有些土法子能缓解,腰扭伤虽不是大病,但若不好好调理,久了容易落下病根,您若是刚扭著,回去用井水浸过的冷毛巾敷一敷,若是已经有好几天了,就用汤婆子焐著。” 她顿了顿,让团圆从包袱里找出几帖膏药:“我这里刚好带了活血化瘀的膏药,您先拿去用吧。” 其实她还有更好的推拿手法,但看嵐姑姑这態度,眼下怕是也用不上。 嵐姑姑这回没拒绝。 她目光在楚念辞脸上停了片刻,似在思索什么,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几帖膏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转眼到了第二天。 用过早饭,楚念辞就瞧见嵐姑姑的腰已经能直起来了,脸色也比昨天温和了不少。 一天的规矩学下来,楚念辞发现这位嵐姑姑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表面看著刻板严厉,不近人情,但凡做错了一点,不管是谁,她便拿出戒尺来狠狠惩罚。 可只要规矩学得好,哪怕是低微的粗使宫女,她也会立即给予夸奖。 宫里多是些见风使舵的人,像嵐姑姑这样对事不对人,尤为少见。 楚念辞不由对她另眼相看。 得益於前世一品誥命的经歷,楚念辞对宫规礼仪早已烂熟於心,什么蹲礼,万福礼,跪拜礼,三叩九拜大礼,就连顶水碗,都走得有模有样,挑不出错来。 嵐姑姑严厉的嘴角,渐渐也露出了笑意,看她眼神越来越温和。 楚念辞並不居才自傲,总是谦逊,对待同一批小宫女们,也温和相待,还常常帮著纠正错误动作。 加上团圆时常做些糕点、酥饼之类小零食,小宫女们逐渐把楚念辞当成了知心姐姐。 饶是嵐姑姑性子严苛,面对这位天资聪颖、绝丽无双的楚选侍,也生出了几分好感,几分期许,知她並非池中之物,又经过十几天的相处,两人已经熟识融洽如老友,经常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了, 楚念辞虽有上辈子的记忆,对后宫的具体情形却不甚了解。 自然是听得十分仔细。 “先帝是开国明君,英明神武,一生东征西战,他与先皇后极为恩爱,育有二位嫡子,咱们万岁爷是先皇的嫡幼子,早年封为睿亲王,三年前,先皇后与先太子离世,先皇悲伤过度也薨逝了,陛下继位登基,年號为明肃,太后娘娘是先帝临终前封的继后,並非圣上的生母。” 嵐姑姑缓缓说道,“圣上少年天子,春秋才十七,太后娘娘反覆斟酌,选了镇北將军府的嫡长女藺氏为后,皇后比圣上大三岁,性子温柔嫻雅,皇上对她很是敬重,如今宫中並无嬪妃,陛下尚无子嗣,圣上说刚刚即位,一切从简,暂不选妃,可我瞧著太后的意思,为了皇家开枝散叶,再过个把月,正式的选秀怕是就要开始了。” 楚念辞知道这是嵐姑姑有心提点,听得更认真。 团圆在边上轻声问道:“姑姑,这选秀想必最看重的是德言容功这些?” “那是自然,可最重要的还是家世,”嵐姑姑点了点头,“太尉府、宰相府和太后娘娘的娘家……恐怕都早就备好了人选。” 楚念辞前世做至一品夫人。 当然知道这太尉府位高权重,掌管著北方边塞兵马。 宰相大人是文坛领袖,在朝政上举足轻重。 而太后,前世在朝贺时见过几次,全身浸淫著歷经两朝的威势,陛下忙著前朝,后宫现在除了陛下的寢宫,其余地方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真是三足鼎立,够小皇帝喝一壶的,她有点幸灾乐祸地想。 擷芳殿紧靠著御花园。 这时午后学完规矩,楚念辞与嵐姑姑带著几个小宫女到花园里一处比较隱秘的角落研习茶道。 楚念辞打著茶末,茶香四溢,香气裊裊。 午时吃了炙羊肉,她特意泡了一杯开胃消食的梅子红茶,手艺和味道受到嵐姑姑交口称讚。 正愜意著,忽听一道尖细的熟悉嗓音传来: “楚念辞,你是进宫学规矩,倒比娘娘还会享受。” 第13章 楚舜卿向楚念辞发难 第13章楚舜卿向楚念辞发难 楚念辞回头一看,来人竟是自己的庶妹楚舜卿,身边还跟著一位衣著讲究神情倨傲的嬤嬤,楚舜卿正带著她冷冷地朝这边走来。 楚念辞慢慢站起身,打量著自己的庶妹。 见她虽穿著官服,整个人却显得格外憔悴,眼角、嘴角的脂粉涂得厚重可还是遮不住那淤青。 而且整张脸青白交加,就像害了大病似的。 可见她这些天过得不好。 此刻楚舜卿见到嫡姐面色红润娇若海棠,过得如此滋润,气得血气上涌,眼底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日圣旨接走楚念辞后,喜宴便做不下去。 承恩伯府本就是根基浅薄的新贵,宾客们多是看在皇后顏面才来走个过场。 谁料竟目睹伯府算计儿媳嫁妆的丑態,末了“新妇”还被圣旨直接抬进了宫。 虽然这齣戏比戏台子上唱得还热闹,可世家贵胄最重脸面,不等开席便纷纷寻了由头告辞。 “家中忽有要事,贺礼送到,宴席就不叨扰了。” “时光不早,回程尚远,先告辞了。” 一位连一位,带著家眷走得乾乾净净。 满堂山珍海味大席已经铺开,却空无一人,如同一脚又一脚,狠狠踢在藺家人身上。 老伯爷夫妇臊得无地自容,谢氏头疼病又犯了,回了寿安堂。 藺景瑞羞愤交加,草草应付了残局,在母亲房中伺候到半夜,回到威瑞轩,想起全都是因为楚舜卿的所作所为,才导致如此丟脸,便连主屋都没进,直接宿在了侧厢。 当夜,楚舜卿独自歇在威瑞轩,捂著脸哭到半夜,昏昏沉沉睡去。 藺景瑞见主屋灯熄,便也和衣而睡。 谁知睡到半夜,主屋突然传来激烈的廝打与哭骂声。 藺景瑞起初以为是楚舜卿闹脾气,不耐地掌灯推门,却见一位赤身露体男人与仅著肚兜的楚舜卿在床上扭打…… 藺景瑞脑中轰然一响,血气直衝头顶。 他衝上去一拳砸在楚舜卿脸上,又一脚將男人踹飞,揪著对方头髮狠狠往桌沿上撞。 直到那人满脸是血地哭嚎“三弟饶命”,他才骇然认出这竟是自己那位“已死”的长兄。 “你怎么会在这儿?”藺景瑞瞠目结舌道,“不是跟你说,不许进主屋。” “我为何不能在这儿?”藺景藩一边抹著血,一边慢条斯理捡起裤子套上,“我与自己的夫人洞房,有何不对?” 藺景瑞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觉眼前发黑,眼睁睁看著他大摇大摆推门而去。 楚舜卿裹著被子缩在床角嚶嚶哭泣,眼角被那拳打得乌青。 藺景瑞却只冷冷地盯著她,恼火地问:“哭,你怎么还有脸哭?到底有没有被他得手?” 楚舜卿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瞪著他。 受辱的是她,他不安慰自己便罢,竟先质疑她的清白? 藺景瑞见她这般神情,脸色更沉,拂袖摔门而出。 楚舜卿瘫在凌乱的喜床上,哭了半夜,眼睛肿如桃核。 恨意如毒藤缠满心臟。 楚念辞! 若不是为气她,自己怎会住进这威瑞轩? 又怎会撞上那本该消失的藺景藩? 不对,这一切定是楚念辞早布的局! 是她將那男人塞进自己房中! 好恶毒的心肠。 自己用功劳送她进宫,她竟如此害自己。 好,自己这辈子与楚念辞不死不休。 她在府中静养几日,用冰片敷著,眼上淤青渐消。 一打听,得知藺景瑞求见皇后竟被婉拒,心下便明了,他去求皇后,定是想接回姐姐。 而皇后必已知晓这件事儿,顾及皇家顏面,必是不肯相助,她真担心皇后会不会心软,又听说谢氏头风犯得厉害,藺景瑞为母病焦头烂额,暂且按下心思。 楚舜卿对著铜镜,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楚念辞,你给我等著,我绝对饶不了你。 翌日,她便进了宫,自知闯了祸,不敢直接面见皇后,转而求见了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夏冬姑姑,先告了罪,又期期艾艾地说明来意,想求她將嫡姐调去冷僻之处。 夏冬姑姑是皇后陪嫁,三十来岁,身量苗条,皮肤白皙,面容清冷矜持,一双吊梢眼精明老练,虽然风华正茂,两眉之间已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可见平时忧思之重。 静静听完她的来意,心中明镜似的。 皇后为那桩丑事气得几日没睡好,可碍於体面不便亲自发落。 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把楚念辞打发到辛者库或浣衣局那等不见天日的地方去。 夏冬姑姑瞧著眼前楚舜卿这张又恨又怕的脸,暗自冷笑。 真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 既然这蠢货自己撞上来,不如就让她去当这把刀,横竖祸是她自己闯的。 她特意等到皇后午歇,才领著楚舜卿过来,打定了主意要把楚念辞彻底摁进泥里。 见夏冬姑姑非但不拦,反而暗中推了一把,楚舜卿只觉胸中那口恶气终於找到了倾泻口。 这下可轮到楚念辞吃苦头了! 她非得亲眼看看嫡姐那副狼狈相不可。 官女子又怎样? 有夏姑姑撑腰,她什么都不怕。 再说了,擷芳殿教引嵐姑姑是全宫最严苛的,这回等著看楚念辞挨罚受罪的模样。 可谁知…… 当她满心期待地找到嫡姐时,看见的却是这样一幕: 花园凉亭里,楚念辞与嵐姑姑正相对而坐。 石桌上摆著几样精巧点心並一壶清茶,两人一边品茶一边说话。 嵐姑姑脸上竟带著难得的和蔼笑容,看向楚念辞的眼神里,甚至透出几分慈爱。 想到自己前几日受的屈辱,再看看眼前这刺眼的画面。 楚舜卿眼眶被刺得发红。 她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这样? 前世她也曾与嵐姑姑打过交道,甚至为她诊过脉。 记忆中这位嬤嬤极难说话,莫说一同喝茶谈笑,便是连个笑脸都未曾给过。 为此,自己没有给她治腰的伤药,就是想看这严厉的近乎刻薄姑姑受点罪。 可为什么这辈子……她偏偏对楚念辞这般好? 简直像换了个人!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楚舜卿死死盯著凉亭里那幅和乐融融的景象,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子,酸涩妒恨搅成一团,烧得她胃都疼了。 见她们过来,嵐姑姑领著楚念辞起身。 夏冬姑姑是皇后属宫里的御前女官,而她只是擷芳殿的三等姑姑。 品阶高过她二阶。 嵐翠忙起身,端正向她见了礼。 楚念辞是官女子,尚未侍寢,依规矩端端正正朝夏冬姑姑行了万福,便安静退到一旁。 楚舜卿偏不想放过她。 看著她这副悠閒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冷声斥道:“规矩不学,躲在喝茶,比娘娘还会享受。” 她语含指摘,仿佛自己才是主事之人。 “我宫里头的事,还轮不到楚內医过问,”嵐姑姑语气冷淡。 她认得楚舜卿……前段腰扭伤,去內医院想討些膏药,就被她一句“正为皇后娘娘配药”给堵了回来,此刻自然没个好脸色。 “那我有没有权力过问?”夏冬姑姑冷冷地开了口。 嵐姑姑顿了顿,平静解释:“夏姑姑別误会,我们並非偷懒,是在教她点茶。” “点茶?”夏冬姑姑那双精明的吊梢眼没有一丝波澜,“这是什么地方?她一个刚入宫的小小官女子,学点茶做什么?” 楚舜卿趁机夏姑姑道:“您瞧瞧,这分明是找藉口躲懒,不如把她送到辛者库去,好好磨磨筋骨,也省得在这儿学这些没用的。” 夏冬姑姑听了,並未立刻接话,只將目光缓缓投向始终静立一旁的楚念辞…… 第14章 明肃帝端木清羽 “点茶是御前或主位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才需学的,”夏冬姑姑耷拉著眼皮,声音平淡,“分明是在此躲懒。” 说著,她上前一步,瞥了眼茶汤,撇撇嘴:“况且这手艺粗陋,怎配到御前伺候?” 嵐姑姑这时候也看出来。 这二人是专程来找茬的。 虽不知她们之间具体恩怨,但想到楚念辞若真被罚,自己也难免受牵连,便咬牙恭声道:“夏姑姑,楚选侍不是普通宫女,她蒙陛下与娘娘恩典封为官女子,我见她学得认真,想著日后或有机会到御前或主位娘娘宫里当差,这才教了点茶。” 夏冬姑姑是认得嵐姑姑的。 这位在太妃宫里就以严厉出名,有时甚至比自己还苛刻。 难得听她这般替人说话,不由抬眼细看了看楚念辞……容貌明艷,举止嫻雅,最难的是通身那股端庄沉静的气韵,心下不由一惊。 这般品貌,若真的让她上位,皇后娘娘怕是逊色……绝不能让她有露脸的机会。 但她知道嵐姑姑是从老太妃身边出来的,到底得给几分面子,不好直接反驳,只阴沉著脸扫了楚舜卿一眼。 楚舜卿立刻会意,急声道:“嵐姑姑您別被她骗了,我这姐姐最会装模作样,人前一副端庄样子,背地里不知多齷齪,我就是被她骗了,才向皇后娘娘求恩典让她进宫,谁知她恩將仇报,竟怂恿舅父大闹婚宴,害我在府中顏面尽失,更让夫君与我离心,您说,这般恶毒之人,是不是只配送到辛者库去?” 嵐姑姑闻言,目光唰地落在楚念辞身上,团圆气得脸通红,可因为被嵐姑姑教导了几日规矩,又不敢轻易插口。 几个小宫女,面面相覷,没想到她进宫前,是这般背景,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见庶妹当眾撕破脸皮,楚念辞也不留情面了。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楚舜卿,原念在姐妹情分给你留三分顏面,既然你不要脸,我也不必客气了。” 她冷冷地嗤笑,“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明知我正备嫁,却偷偷追著我未婚夫南下,见自己挣不来正妻之位,便想出『兼祧两房』这等荒唐主意,说什么『用功劳送我进宫』,不过是想夺我的正妻之位,如今我应召入宫,你瞧事情办砸了,倒想全推到我头上。” “你闭嘴……”楚舜卿脸色由黑转红,突然扬手就朝她脸上扇去…… 团圆早防著她,猛地侧身一挡。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团圆脸上,白嫩的颊边顿时肿起一道鲜红掌印。 团圆顿时捂著脸,委屈巴巴。 嵐姑姑见状,杏眼微眯,径直走到团圆面前,抬起她下巴细看了看,语气平静无波:“宫女虽身份低微,可既入了宫,便是陛下的女人,损毁圣上女人容顏,你说,该当何罪?” 楚舜卿前世今生,都是皇后特招入宫,有皇后的撑腰,根本没有认真研习宫规。 这巴掌打得实在不妥,处罚宫人,只有嬪妃或掌事姑姑才有这个权利。 楚舜卿闻言笑容一僵,想辩解几句,终究没敢开口,只訕訕低下头。 夏冬姑姑气得嘴角微抽,见她这般无用,只好自己出手了:“嵐姑姑说得在理,宫中衝突,犯了禁,便不是你我私自处置的。” 她扬声道,“来人,將涉事三人统统带到掖庭司去!” 身后几个粗壮嬤嬤立刻挽袖上前。 楚舜卿嚇傻了,“扑通”跪地磕头不迭:“饶命,是、是我一时气愤……” 楚念辞却面不改色,既不认罪也不辩解,只静静地立著。 团圆死死抱著她的手臂,浑身发抖,却一步不退。 嵐姑姑冷眼瞧著这场闹剧,也想上前阻止,无奈位卑言轻。 几个嬤嬤上前拉扯半天,竟没能把两人分开。 那粗壮的嬤嬤急了,伸手就要去揪团圆耳朵。 “住手!”楚念辞厉声道,还真把那些婆子嚇得住了手。 她心想大不了闹个鱼死网破,也比被她们带走强。 看夏冬这架势,定是背著皇后过来。 否则也不会先让庶妹出头髮难。 这自己做主想要给主子分忧,办成未必受嘉奖,若是办砸了,肯定於她不利。 她暗暗戒备,正准备用戒指上的金针伺候这些欺软怕硬的东西…… 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冬青树后,敬喜正恭敬地引著一位身著明黄服饰的少年转进花园中来。 她心头一震,能让敬喜这般低头弯腰的……会不会是,高高在上的那人? 电光石火间,她顺势跪倒在地,目光却紧锁那抹明黄衣角。 夏冬姑姑与眾婆子,因为背对那处,並未看到有人过来,见楚念辞突然跪倒,也没多想,上前按住,当即就准备把人拖走。 “你们在做什么?” 敬喜一声厉喝陡然响起:“作死的东西,圣驾在此,还不跪迎。” 夏冬刚准备將人拖走了事,背后却猛然传来一声怒喝。 她回头一看,顿时两腿发软……陛下怎么会来这里? 但她到底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临机应变的能力还是有的,她深吸一口气,整肃衣衫,恭恭敬敬伏地叩首。 眾婆子见状嚇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转眼间,满院人全矮了半截。 满院寂然,无人敢出声。 唯有风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楚念辞前世曾远远见过这位皇帝,倒不甚惊慌,团圆却已嚇得浑身发抖,紧紧偎在她身边,低著头缩成了一只小鵪鶉。 几息后…… 一双纤尘不染的湛青色密绣团龙的靴子停在了她眼前。 楚念辞垂眸望著那双金线绣著龙纹靴子。 心中掠过前世的记忆,明肃帝端木清羽。 她对这位明肃帝……端木清羽的印象还在前世的浮光惊影中。 依稀只记得是个风华绝代的少年。 俊美如玉,气质如仙,可似乎身子骨不大健朗。 后来她困於內宅琐事,未曾多留意朝局,只隱约记得他在位五年后便病逝了。 虽曾遥望过几回,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天顏。 想不到重生一世,竟会在这里遇见年轻的皇帝。 正想著,就见那双靴子朝茶桌走去,太监敬喜连忙用拂尘掸净凳面,又铺上一块雪白狐皮垫子,少年帝王这才缓缓坐下。 恰巧坐在楚念辞正前方。 她悄悄抬眼,目光从靴子上移,落在他搭在膝间的手上。 那双手虚握著,指节分明,白皙匀亭,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细细雕琢出来的,指尖还透著淡淡的肉色光泽。 修长有力的手放在龙纹上,像是天下事尽在掌握。 楚念辞忍不住將视线缓缓移至龙袍上。 绣著祥云的龙袍在阳光下流动著细碎的金芒,几缕墨黑长髮散在明黄衣料上,髮丝光滑如缎,又像山涧的流瀑。 她正看得出神,忽听见敬喜一声轻咳。 楚念辞驀然惊醒,慌忙低头屏息,再不敢抬眼。 第15章 楚舜卿被打烂脸 眾人齐刷刷向明肃帝行礼,心中忐忑不安。 地上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位登基不久、君临天下的少年天子个子很高,宽大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飘逸出尘。 他似乎並未理会院中方才的混乱。 径直带人从双方中间走过,仿佛院子里发生的事,根本不存在似的。 楚念辞觉得他这几步,走得极妙。 刚好从双方中间走过,就是在告诉眾人,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在朕的面前都得偃旗息鼓。 端木清羽目光轻轻落在那盏尚未冷却的茶汤上,静默片刻,才开口。 声音清泠泠的,如玉石相叩:“好茶,朕自登基以来,身边奉茶宫女换了几拨,却始终无人能沏出这般色、香、味俱全的茶。” 他顿了顿,抬眼问道,“这茶是谁沏的?” 嵐姑姑是这里掌事姑姑,理应回稟,她忙低声道:“是新入宫的选侍楚氏所沏。” 明肃帝似是有了些兴趣:“近日宫中只添了一位选侍,可是皇后举荐的那位?” “正是。”嵐姑姑道。 “是哪一位?”端木清羽淡淡地问。 楚念辞垂眸应了一声。 “抬起头来。”上方传来温和清越的声音。 楚念辞闻言微微一怔,隨即恭敬行了叩首礼,方缓缓仰起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云中白鹤,天上謫仙”並非只是书中虚言。 这样的人,原来真的会出现在世间。 前世为一品誥命,所遇的俊美的世家公子不少,却从未让她心头有过半分悸动。 而此刻,心跳竟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端木清羽生得一副深邃的骨相。 眉如墨裁,眼似寒星。 唇线平直而色泽浅淡,鼻樑高挺如峰,下頜线条乾净利落,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一双极其动人的丹凤眼,眼尾弧度天然微挑,本该多情,却因眸光太过清洌锐利,透出一股不容逼视的冷峻。 天光流转间,那双眸子淡淡扫来时,竟让她不敢以是与之对视,下意识想垂眼。 前世她从未遇到过如此目光慑人的男子。 与眼前这人相比,藺景瑞不过徒有其表。 他身上那股锦绣堆里养出来的矜贵之气与帝王之威,令人不敢逼视。 但她仍忍住心悸,没有移开目光,这一细瞧,还真瞧出一点异样,端木清羽俊美的脸上有一丝隱隱约约的黑气…… 那並非自然气色,倒像是……从骨子里透出的什么病气。 但隨即被他眸光迫得她按下心头那丝凛意,楚念辞移开目光,將目光望向他肩头那精致的龙纹绣样。 端木清羽亦感到几分诧异。 眼前女子竟然敢真的打量了自己。 不由细细审视。 她生了一双极美的双凤眼,眉间一点胭脂痣,殷红如血,睫毛浓密纤长,眸光流转仿佛日光都隨之明暗浮动,当真勾人心魄。 更让他觉得吸引的是她清澈见底的眸光,仿佛不染一丝的杂质,纯粹乾净,然而端庄中又含著娇媚,这许多东西杂糅在一起。 让人觉得她身上有一股神秘而让人沉沦的东西。 他微微眯起眼……他那小舅子,端是好福气。 不过,这么好的福气给他自己弄丟了。 想起前几日敬喜回稟,藺景瑞竟敢为一个女人,向他的內侍拔刀。 原本听说这女子是小舅子未过门的妻子,他还思忖著寻个由头將人送还。 可一听“拔刀”二字,他心底便掠过一丝不悦。 莫不是看他登基未久、根基尚浅,便想来试探皇权? 也正因这一念,倒让他对那个能让藺景瑞不惜拔刀相爭的女子,生出了几分好奇。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今日早朝后,听闻人在擷芳殿,便顺道过来瞧瞧。 如今亲眼见了人,他才在心中暗道一句:“怪不得。” “朕看你茶艺不俗,可是自幼习练?”端木清羽望著她,语气兴味。 楚念辞垂首应道:“回陛下,家母素爱饮茶,臣妾自幼隨母亲学过些皮毛。” “哦?你母亲是?”端木清羽问。 “母亲是江南乔家之女。”楚念辞答。 “江南乔家?”端木清羽似乎有了兴致,“朕记得江南乔家曾捐献军餉?” “捐献军餉的乔兆龄正是臣妾的舅父。”楚念辞道。 “原来如此,乔家一门忠烈,汝亦忠良之后,”端木清羽微微頷首,“那汝便为朕重沏一盏。” 楚念辞叩首应下,缓缓起身走到茶案前。 方才一瞥间,她已察觉这位年轻帝王眉宇间隱有疲態,眼下泛著淡淡青黑,料是案牘劳形、夜不安枕。 於是放弃惯用的茶叶,而是特意调了一剂安神茶。 敬喜此时一挥拂尘,立刻有小內监捧上一套茶具。 那杯身通透如琥珀,在光下流转著莹润光泽。 竟是罕见的夜光杯。 楚念辞心下微惊,这般珍品,便是母亲当年也只得一只,皇帝隨手便是一套。 陛下才真是享尽人间富贵之人。 她按下心中的羡慕,凝神静气,素手执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水雾裊裊升起,茶汤渐成清澈的琥珀色,一缕清雅药香混著淡淡甜香悄然散开。 沏好后,她双手將夜光杯奉至端木清羽手边,红唇开合,皓齿如雪:“陛下请用。” 端木清羽伸手接过,透明的玉杯与他白皙修长手指交相辉映。 他轻抚杯沿,低头浅嗅。 茶香清而不腻,隱隱有甘菊、合欢的草木清气,闻之便觉心神一静。 他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回甘绵长,连日积压的疲惫竟似缓了几分。 “茶香清逸,沁腑安神,”他放下杯盏,灿若星河的眼底掠过一丝讚许,“確是盏好茶。” “你用的什么水?”端木清羽忽然问道,“好似不是宫中井水?” “是。”楚念辞不由暗暗诧异,他竟然一口就能尝出来。 “这是臣妾晨起收的露珠。” “好味,”他指尖轻叩杯沿,缓声念道,“『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语罢,他竟不再多言,径直起身。 明黄衣袂如流云拂过石阶,人已翩然离去。 没有明確裁决,也未留下只字片语。 一句《楚辞》里的赞语,便已为今日之事定了性。 这女子,是他亲口品评过的人。 那些想要找茬的人,自然要掂量掂量。 满院宫人齐齐伏首:“恭送陛下……” 楚念辞隨著眾人行礼,抬眼望向那道渐行渐远的清绝背影。 楚念辞心头微凛。 这陛下刚刚出现几步就化解双方的对峙。 然后只用一句话,便轻描淡写解了她的困局。 如此容貌,如此心计。 她忽然意识到,往后在这深宫里。 那些妃嬪们赖以爭宠的美貌与智慧,在他面前……恐怕都成了镜花水月…… 以后自己若有机会再见到他,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 见圣驾离去,眾人皆鬆了口气。 夏冬听到陛下那句赞诗,心知今日已不宜再动楚念辞。 她压下满心憋闷,正欲带人离开…… “站住。” 嵐姑姑方才被人找茬,现在哪能轻易放过? “陛下圣赞楚选侍,看来不用去掖庭,刚才动手打人的事,现下就了吧,”她冷冷地盯住楚舜卿,“楚內医,你如何说?” 楚舜卿嚇得腿都软了,满脑子只剩下后悔恐惧。 她勉强扶住旁边的椅子才没瘫下去,纵使心里一万个不甘,也只能咬牙朝楚念辞低下头,跪倒在地上:“楚选侍……对不起。” 夏冬这回没有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扫了她们一眼。 嵐姑姑最看不惯这种没规矩还仗势欺人的,而且还视宫规如无物。 楚念辞心里暗暗冷笑。 楚舜卿前世仗著皇后宠爱,几时把宫规放在眼里?如今是现世现报。 楚念辞缓缓站起身,语气平静:“出言不逊我可以不计较,但你动手打了人,总得给个交代。” 夏冬只淡淡地对嵐姑姑道:“你看著处置吧。” 楚舜卿见她不再护著自己,顿时慌了,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违规责打宫女,推卸责任不知悔改,”嵐姑姑声音冷硬,“来人,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她话音一落,旁边拿著戒尺的掌刑宫女便走上前,照著楚舜卿的脸“啪啪”就是一顿打。 刚才那两个动手的嬤嬤早已嚇软,几人嚇得魂飞魄散,连连作揖:“奴婢再也不敢了!” 边说边自扇耳光,心里早把楚舜卿恨透了。 夏冬终究没再说什么,带著人匆匆走了。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清脆的耳光声。 二十下打完,楚舜卿的脸又红又肿,脂粉糊成一团,青紫交错,活像开了染坊。 楚念辞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去取了伤药,仔细给团圆敷上。 楚舜卿连话都说不出了,满心愤恨和不甘,只能狼狈地捂著脸,灰溜溜离开了院子。 接下来的日子,擷芳殿的宫女突然忙碌起来了。 因为太后娘娘下旨,再过几天,为陛下选秀。 此次选秀地点正好在擷芳殿,嵐姑姑亦被选为主事,合宫上下,异常紧张。 楚念辞也很紧张,因为她知道这次选秀,会有一件大事发生…… 第16章 改变沈澜冰命运 楚念辞知道,这件事关係到自己发小沈澜冰的命运。 前世的选秀,与舅父交好的镇国公也送了嫡女顾轻眉参选。 可不知怎么,顾小姐在选秀时竟被人下了毒,当场人就没了。 镇国公夫妇只有这一个女儿,疼得像眼珠子似的,得知噩耗当场晕倒,之后一病不起,很快就告老还乡了。 太后和皇上大为震怒,下令严查,可查来查去也没找到真凶。 就因为这事,牵连到了楚念辞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沈澜冰。 沈澜冰比自己小一岁,父亲是扬州知府,正五品官,恰好是楚念辞父亲的顶头上司。 难得的是,澜冰从不嫌弃楚念辞母亲出身商贾,两人性情相投,常在一块玩儿。 也因为有这层关係,楚念辞的父亲在后宅多少还顾忌些,不敢太过对母亲假以辞色,母亲过了几年顺心的日子。 后来父亲能升任知州,多少也借了沈家一点力。 上辈子,楚念辞听说澜冰被捲入这桩案子,急得想递牌子进宫求情。 可皇后根本不见她。 她只好去求藺景瑞帮忙打听,得来的消息却让她心凉。 只因选秀时沈澜冰与顾轻眉走得最近,嫌疑最大。 太后为了平息镇国公的怒火,下令將所有牵连的宫人全部处死。 对外只说沈澜冰“涉嫌谋害镇国公之女”,连她父亲扬州知府也被牵连下狱,全家流放,最后都死在了路上。 楚念辞为此伤心了很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哪怕后来当上了一品誥命,想起这事还是揪心地疼。 所以这一世,得知澜冰又来参选,楚念辞就一直留心找她。 儘管她让团圆帮忙留心,只是待选的秀女实在太多,始终没找到。 很快,殿选最后一轮的日子终於到了。 楚念辞记得清楚,前世那桩祸事就发生在今天。 这一世,她说什么也要护住好友。 其实以她现在的身份,本不必参与这些杂事。 但为了能名正言顺帮沈澜冰,她特意向嵐姑姑討了帮忙的差事。 嵐姑姑见人手確实紧,便点头允了。 天还没大亮,通过前几轮甄选的秀女们,已齐聚在擷芳殿旁的侧殿里,个个精心装扮,花枝招展静候传召。 楚念辞將一颗避毒药递给团圆,自己也服下一颗,道:“咱们都把这个吃了。” 团圆接过,有点疑惑:“姑娘,宫里戒备森严,还用得上这个吗?” 楚念辞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得有些无奈:“傻丫头,这皇宫內院,有时候反而是最危险的地方。” 团圆不再多问,听话地把药丸吃了。 楚念辞对镜整理妆容。 她只往发间簪了几朵素净的绢花,又换上一身月白色的百褶裙,打扮得比寻常宫女还要清简。 “姑娘,”团圆一边帮她系衣带,一边忍不住说,“上回陛下还夸过您沏茶的手艺呢,今天好歹是殿选的大日子,您打扮得也太素净了些?” 楚念辞对著铜镜笑了笑:“我已经是选侍了,又不用参加选秀,打扮得花枝招展,除了惹灾招祸,还有什么用?” 团圆想了想,点头道:“奴婢明白了。” 不多时,妆扮妥当。 楚念辞一身月白裙衫,如出水清荷,墨发只用一支梅花簪松松綰著。 这簪子,正是沈澜冰当年送给她的。 一朵青色的梅花绽放在枝头,素净中透著雅致,將清纯与坚忍糅合得恰到好处。 楚念辞望著镜中的自己,唇角微弯,清水出芙蓉一尘不染。 自上次见过陛下后,她心里便存了个念头。 要想法子调到御前伺候。 不管能挣到什么位份,还有什么地方比天子身边更易见天顏,更易获得圣宠。 再说了,就看端木清羽那天茶具,便知道他生活是如何的精致。 调到御前便能用的宫里最好的东西,享受最好的生活。 “我问你,”她转头看向团圆,“陛下上次见到我,最先留意是什么?” “是因为您点的茶香。”团圆想了想。 “是啊,”楚念辞语气篤定,“陛下固然欣赏美人,可他更看重女子有才艺。” 即便今日她不参与选秀,她也得在皇帝心里留下点印象。 上一回面圣,她已经占了一丝先机。 如今要做的,就是一步步,稳稳地加深这份印象。 辰时初,各位参选女子均已在宫人的引领下,来到了位於擷芳殿旁锦池苑。 因是初次选妃,端木清羽一开始就言明了限定在秩俸正五品以上的官宦人家。 不准扰民。 故而参加遴选的几乎全是公侯世族及达官贵戚家的小姐,並没有民间女子, 殿选的最后一轮即將开始,秀女们都等在偏殿里,只等传召官一声令下,便列队进入正殿。 团圆是末等宫女,不能隨行,楚念辞便独自跟著引路太监,来到了擷芳殿的偏殿。 殿內秀女们聚在一块儿,个个盛装打扮,妆容精致。 能走到最后一轮的,自然都是千里挑一的美人,可楚念辞一出现,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原因无他。 她虽穿得素净,一张脸却实在太过惹眼。 这里虽然美人如云,但像她这般眉目如画、气质独特的却少见。 尤其眉心那点硃砂痣,衬得她如雪中寒梅,清冷中自带一段风流。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儿,便有种嫵媚与清纯交织、端庄与雅致並存的气度,让人移不开眼。 秀女们暗暗戒备。 不过,这种大日子,谁也不敢上前招惹,即便心里泛酸,面上也都规规矩矩的。 楚念辞从进殿就在找人。 她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落在了一只青瓷梅瓶旁……那里站著一位身姿高挑、落落大方的美人。 她心头一喜,快步走了过去:“冰儿!” 正是沈澜冰。 她穿著一身高雅大方的玉蝶穿花裙,静静地立在梅瓶边,裙上玉蝶仿佛都隨著她的嫻静而停驻。 一头乌髮只用一支白玉兰簪子松松綰著,整个人便如枝头初绽的玉兰,清雅脱俗,亭亭玉立。 “辞姐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沈澜冰也认出了楚念辞,那张总是端雅从容的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 她快步走过来,即便心里欢喜,一举一动仍守著大家闺秀的礼数。 只轻轻握住楚念辞的手,压低声音问:“听说你嫁到了京城,我还以为往后难再见著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再次见到她,楚念辞心里又暖又酸。 她看著澜冰清澈的眼眸,想起前世那桩无妄之灾……这样光风霽月、连后宅爭执都不屑捲入的人,怎么可能丟下毒害人? 深宫之中,步步险境。 自己必须有能完全信任的帮手。 而现在,她能相信的,也只有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了。 她暗暗握紧澜冰的手,在心中又一次立誓,这一世,绝不让那桩惨事重演。 第17章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这里不是说话之地,以后我再告诉妹妹。”楚念辞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沈澜冰听她这么说,知道这中间有许多曲折,也没多追问。 只是拉著她的手说起自己如何进京,告诉了她。 楚念辞笑著说,“姐姐品貌不凡,定能入陛下的眼,你若是进宫,咱们又在一起了。” “嘘……”沈澜冰微羞但乃笑道,“今日佳丽济济,姐姐莫要取笑。” 看著好友依然这般明朗大方,楚念辞心里却浮起一丝疑虑…… 澜冰是正经的官家嫡女,规矩教养都是极好的,这样一个人,上辈子怎么会卷进下毒案里? 真懊悔前世没弄清缘由,为今之计,她只能加倍小心,处处留神了。 两人正拉著手低声说笑。 小太监上前行了一礼:“哪位是楚选侍?” 楚念辞回头,见是个眼生的小太监,心里便提防起来,问道:“找我什么事?” 小太监道:“內医院有位大人想见您。” 说著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楚念辞一看,竟是当初自己送给藺景瑞的那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我不认识什么大人。” “选侍,”小太监压低声音,“那位大人说了,您若不去,他便亲自过来找您。” 楚念辞心头一跳……这人真是疯了,竟敢追到宫里来搅事。 没办法,这儿人多眼杂,让他过来岂不是更糟。 她只得转头对沈澜冰交代:“冰儿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沈澜冰点点头。 楚念辞跟著小太监一路穿园过径,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处荒僻的树丛边。 小太监身影一闪,就没入树后不见了。 楚念辞正迟疑,树丛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將她猛地拽了进去。 她一抬头,就撞上藺景瑞那双阴沉的深黑的眼睛。 他穿著皱巴巴的深青官袍,玉带束腰,面容依旧俊美却含著一丝疲惫,双眼却紧紧锁著她,不甘又愤怒。 楚念辞心一沉,隨即又慌跳了几下。 她也想过这藺景瑞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 而且还是追到宫里来了。 她强自镇定,別开视线,脸上不见半点波澜。 藺景瑞看著她的反应,眼神骤然转热切:“念辞,我找你有话说。” 楚念辞皱了皱黛眉,別开了脸。 藺景瑞盯著她那副冷淡的模样,心里那点不甘和思念,渐渐烧成了恼火。 自从那天婚礼闹翻,接著又出了夜里的乱子,家里就全乱了套。 楚舜卿根本管不了事,连三餐都安排不好, 前几天回来,两颊肿得老高,哭著对他说,楚念辞在宫中,挑唆姑姑欺凌她,然后一头躲威瑞轩,连家事也不管了,母亲病在床上,家里一片鸡飞狗跳……所有麻烦,归根到底,都是从楚念辞造成的。 他本来以为立功回京,等待他的是一家团聚。 既有娇妻掌家,也可与心爱女子助他一同拼那高远前程。 万万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个样。 她竟然义无反顾地选择入宫,走得那么突然,打得他措手不及,把他的人生搅得一团糟。 这几天他几次求见皇后姐姐,都被挡了回来。 但他马上安慰自己,很快就会好的,他把心思转到楚念辞身上,听说她在擷芳殿,便一直盼著她能得见……可几次打听,都没找到机会。 直到这次选秀在擷芳殿办,內医院负责给秀女诊脉,他才总算等到时机。 此刻,楚念辞被他扯进树丛里,前路也被他挡著。 她心知躲不过,深吸一口气,用力甩开他的手,理了理月白色衣裙被弄乱的褶皱。 藺景瑞脸上挤出温和的笑:“念辞,我们去那边的宫室说话,好吗,別被別人看见。” 他在微笑,他的语气如此温柔,可楚念辞却清晰地看见他眼底浓郁的阴鷙和压抑的怒火。 她別过身,声音清冷疏离:“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赶紧说吧,我还要去忙差事,没时间陪你閒聊。” “好,长话短说,你为何欺负舜卿?”藺景瑞压著火。 “呵,”楚念辞道,“我欺负她,我好端端地在擷芳殿,她自己找上门来惹事,好了,现在没工夫和你说废话,我还有事。” 藺景瑞皱了一下眉,眼神忽然软下来,“你真就……一点情分都不念了?” 楚念辞抬眼看他,目光里只剩嘲讽:“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她特意咬重了“清楚”两个字。 藺景瑞脸色一僵,抿了抿唇:“因为舜卿?她不过是大嫂,碍不著你的位置……” 他竟然还在这个事情上纠缠。 而且他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宫中,自己与外男说话都是犯忌。 “有什么话就直说,別拐弯子了,再说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楚念辞冷冷地打断,“如今我是待选秀女,与你早已无任何关係。” “与我无关?”藺景瑞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隱著怒火,“別忘了,你我有过婚约,你是我的妻子!” 楚念辞笑了:“婚书上写的,可不是我的名字。” 藺景瑞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难看。 半晌,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语气软下几分,带著恳求:“念辞,我不是有意伤你,你是商贾之女,做不了正妻,连妾室都勉强,娶舜卿不过是让母亲心里好过点,你就不能退一步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早替你打算好了,等你有了孩子,伯府里什么不是你的?我知道你进宫是赌气,只要你愿意回来,我一定想办法接你出去。” 他確实“铺好了路”。 一条让她前世走得疲惫不堪、最终丧命的路。 楚念辞甩开他的手:“藺景瑞,你若还有一点愧疚,还念一点情意,就別再来扰我。”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追上拦住。 藺景瑞阴鷙地盯著她,咬牙道:“你以为陛下会看上你?你难道想在这儿熬成白头宫女,你这是在往深宫这火坑里跳!就算再气我,也別拿自己命去赌!” 他藺家才是真正的火坑。 楚念辞永远不会忘记,他是怎么踩著她的血往上爬,最后害得她家破人亡。 她不由蹙起双眉。 见她臻首低垂,蛾眉不展,轻抿嘴唇如海棠一般,藺景瑞以为她犹豫,不由伸出手,温柔地用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情意绵绵地说:“跟我回家,好吗?” “我寧可做白头宫女,也不会回你身边,”她一把推开他,声音冰冷毫无起伏。 藺景瑞却已性起,管不得那么多,就往她身上生扑。 触碰的瞬间,楚念辞指尖戒指里藏著的细针轻轻一刺。 藺景瑞指尖一痛,猛地收回手,不由冷笑:“你真的认为这个小东西能嚇著我?” “你可以试试。”楚念辞冷冷地盯著他,“人身上有昏穴,还有痛穴,麻穴,死穴。” 藺景瑞僵硬著不动了,但拦著他的路不肯让开。 楚念辞心思电转,不可再与他在这儿纠缠下去。 时间长了被人看见,那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怎么会? 若与他硬抗,说不定激得他性起自己更要遭殃。 突然间脑中一闪,对了,皇后,既是他的倚仗,也是他的软肋。 楚念辞冷冷地开口:“私会宫妃,还意图欺侮皇上的女人,若被人看见,我固然难逃一死,你也逃不掉罪责,还会连累了你皇后姐姐。” “皇后”两个字,正踩中藺景瑞的痛处。 他脸色骤沉,眼底怒意翻涌,像要发作的猛兽……却紧握拳头,忍住了。 果然,他慢慢退后半步,怒意散去,换上意味深长的冷笑:“你诱舜卿以功劳换你进宫,难道我没有?等选秀结束,我便以南詔功劳向陛下求你出宫,你说,陛下是看中我这个小舅子,还是你这个一文不值的女人。” 楚念辞趁他后退,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去不远,身后传来他低低的轻笑:“我们很快会再见的,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楚念辞咬著嘴唇,她没有回头,也不会回头。 如今想来,自己只有这次选秀的这个机会,一定要在陛下面前崭露头角。 爭取引起他的注意,否则又回落回藺景瑞的手掌心。 自己好马不吃回头草,绝不能重新回到藺府去! 她慢慢沿著原路,回到擷芳殿,就见沈澜冰依旧站在那梅瓶旁边。 楚念辞抿了一下嘴唇,挤出一丝笑容走上去,如今已经不再是单纯地帮沈妹妹脱离险境,这件事其实也是帮自己。 第18章 心如蛇蝎 楚念辞走到沈澜冰身边,走得很急,气喘吁吁地上气不接下气。 沈澜冰笑著伸手替她挽起耳边的碎发,又扶正了那梅花簪:“老大不小了,做事还这么慌慌张张……” 看著她温柔端雅的笑脸,楚念辞那慌张紧绷的心不由慢慢沉淀下来。 为了冰儿,也为了自己。 这事儿她管定了。 只是前世,楚念辞也问过楚舜卿这件事的具体细节,可这个庶妹沉浸在被当上女內医的喜悦中,根本没心思关注这件事具体经过,所以楚念辞也不知道原因。 她只说了,因为这次选秀,太后身体抱恙,没有参与,皇后忙著,兼顾整件事的流程,也没有出现在这后院,最后这件事惊动了皇帝。 所以自己必须利用这次机会,立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功劳,引起皇帝的注意。 这辈子,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了! 一切细微的风吹草动都得注意。 “沈姐姐,可算找著你了,要是碰不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姐姐,快一年没见了,常听母亲提起你,说愈发標致了,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楚念辞闻声回头,瞧见两个姑娘正朝这儿走来。 走在前头的披著大红斗篷,內穿宫粉色滚狐毛边的箭袖袄,脚踩小蛮靴,约莫十六七岁,一张椭圆形小脸,深眉杏眼,高鼻薄唇,墨发间插一支展翅縲丝凤釵,看著英气逼人,大方爽利,顾盼神飞,让人见之忘俗。 而她身旁跟著的那位,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一袭天青软银罗裙,发间別著贵重的点翠华胜,巴掌小脸,细眉柳目,胆鼻樱唇,特別是一双水盈盈的小鹿般的眼睛,让人不由心生怜惜,兼之粉腮上还有点婴儿肥,透著一股天真娇憨的稚气。 走近了,更有一股不浓不淡的薄荷香味飘来,让人闻之欲醉。 两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 见楚念辞盯著的两人不眨眼地打量,澜冰笑著为她介绍。 “念辞,你怎么不记得,我跟你提过她,她就是我的手帕交,”她先指向那位穿大红斗篷的靚丽少女,“镇国公府的嫡小姐顾轻眉。” 又转向一旁天真稚气少女:“这位是白太尉孙女白芊柔。” 楚念辞心中微动……她前世听沈澜冰写信提过这件事。 沈澜冰有一个手帕交,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顾轻眉。 另一位当朝太尉白战陵的孙女,也不容小覷…… 別看这两位都比自己小,她还没有傻到你年龄定尊卑。 面对高门贵女,她却也没有露出諂媚之色,从容地俯身行礼:“扬州通判之女,楚念辞见过两位姑娘。” 顾轻眉和白芊柔闻言都愣了一下。 这次选秀按理只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千金才能参选,这位楚小姐的父亲官阶不够。 太尉一品大员,镇国公更是超品爵位,扬州知府五品,勉强够格,而楚念辞的父亲不过是个从五品通判。 但两人对她上下打量,谁也没露出轻视之意,只因楚念辞容貌不俗,举止得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这深宫之中,容貌和举止也有进身之阶。 “沈姐姐,这位楚姐姐,真是个难得的美人。”顾轻眉嘴快地夸讚道。 “顾妹妹快別这么说,”楚念辞落落大方地提醒,“今日佼佼者眾多,姐姐不可妄言。” 她没有解释,自己不参加选秀。 因为人多眼杂,何必说无谓爭宠。 “这位姐姐也太小心啦。”白芊柔天真地笑起来,嘴角显现出两个梨窝。 楚念辞微笑,没有接他的话。 虽然看上去年纪最小,可楚念辞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可不能以外貌和年龄来断定人的无害。 最好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模样出现。 上辈子,顾轻眉出事后,白芊柔入了宫,深得皇帝宠爱,还落下个天真憨直的好名声。 后来她一路升到贵妃,跟皇后分庭抗礼。 皇帝驾崩后,她更是扶持了先帝的庶子雍王登基,自己当上了圣母皇太后。 楚念辞那时只顾著忙家里的烂摊子,也没太关注她最后的结局。 但能在后宫杀出血路爬到巔峰的女人,绝不可能真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无害。 楚念辞心里提起了防备,脸上却半点不露。 这时,传旨太监出来叫了第一批秀女进去。 剩下的人都有些紧张。 虽然楚念辞的家世在这群贵女里算是垫底,但她已封了选侍,无需参与遴选,倒比旁人镇定些。 她轻声安慰身边的沈澜冰:“別慌,一会儿自有宫人安排,妹妹照著做便是。” 正说著,一名宫女端著托盘过来,上面摆著几只宫中的茶盏。 沈澜冰正觉得口乾,顺手取了三杯,分別递给楚念辞、顾轻眉和白芊柔,笑道:“说了这半天,喝口水润润吧。” 顾轻眉笑著接过:“你还是这么体贴,陛下一定会喜欢你这样的。” 沈澜冰脸一红:“快別打趣我了……” 楚念辞心里却猛地一紧。 上辈子顾轻眉中毒,自然地注意入口之物,会不会就是这杯茶有问题? 而且怪不得沈澜冰受到牵连。 原来这杯茶,是她递给顾轻眉的。 她不动声色地將茶杯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茶香正常,入口甘甜,唯有一点极淡的香油气息。 儘管茶水没有毒,但她还是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先別喝,”她温声拦住几人,“再忍一忍,免得待会儿不便。” 沈澜冰端庄的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对对对,咱们还是忍一忍,过会儿就到咱们。” 楚念辞余光瞥向白芊柔,却见她神色如常,脸上还浮起钦佩表情:“还是楚姐姐想得周到。” 恰在这时,司礼太监出来唱名:“沈澜冰、顾轻眉、白芊柔,奉旨入內敬见陛下!” 沈澜冰忙放下茶盏,谁知白芊柔像是被嚇到,忽然一个趔趄,手中的茶全泼在了顾轻眉裙子上。 “哎呀!”顾轻眉轻呼。 “对不住对不住!”白芊柔连连道歉。 顾轻眉摆摆手,弯腰擦拭。 幸好只是裙角上沾上了一点水,看不出来,不会影响面见陛下。 三个人转身准备走进擷芳殿,刚走到门口,谁知顾轻眉却突然脸色一变,捂住腿肚子:“好痛……” 话音未落,她已瘫倒在地,浑身抽搐。 “顾姐姐!”白芊柔惊呼著要上前,可是她整个人忽然颤抖了一下,站在原地,手指著顾轻眉裙边尖声惊叫起来。 只见顾轻眉裙下钻出一只手指长的毒蝎子,正飞快朝沈澜冰爬去…… “蝎子!”少女们尖叫四散。 楚念辞顾不上那么多,上前一脚踩死毒蝎子。 她迅速掀起她的裙角,只见她雪白的脚踝上,有一个发黑的小点。 趁著眾人乱作一团,楚念辞偷偷从怀中取出避毒丸塞进顾轻眉口中。 隨即挽起她的裤脚,低头一口一口將毒血吸出。 自己幸而早就服了避毒丸。 不然她也不敢帮她吮毒。 周围乱作一团,白芊柔抖著嗓子高声唤人:“快传御医,快啊!” 楚念辞吐掉最后一口毒血,抬眼看向白芊柔……那张天真的脸上写满惊慌与担忧,看不出一丝破绽。 可她心里清楚:前世的顾轻眉,大概就是这样中的招。 而沈澜冰也正是这样受到了牵连。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大约便是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女,只是这一次,有她在,白芊柔绝不会得逞…… 第19章 端木清羽亲临擷芳殿 眼下在场的,除了自己与澜冰,受害的顾轻眉,剩下的便只有她了。 楚念辞心里虽没十足把握,但所有疑点已全指向了白芊柔,九成断定就是她。 见顾轻眉脸色渐缓,气息也平稳下来,楚念辞悬著的心总算落下。 这一世,总算避过了这场致命的大劫。 只要顾轻眉安然无恙,自己和冰儿总算还有一线生机。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前世那位看似天真良善的“贵妃娘娘”,真是藏得够深。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此刻,园子里早乱作一团。 “谁过来帮帮我?”楚念辞看了眼仍虚弱的顾轻眉问。 自己一人扶不动,必须找人帮忙,可秀女们惊魂未定,有的聚在一起瑟瑟议论,有的小声啜泣,更有几个慌不择路地想往外跑,场面一时难以收拾,无人肯帮忙。 沈澜冰见状,压住心底的惊慌,走来帮忙。 目光扫过纷乱的人群,楚念辞定了定神,抬高声音道:“大家別慌,仔细脚下,即便还有毒虫,也不过是虫子,没什么可怕的,只要看见就往死里踩。” 清亮镇定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嘈杂纷乱。 眾人渐渐安定下来。 楚念辞转向沈澜冰:“冰儿,咱俩扶顾小姐到那边抱厦里,你照看一下,我这就去请嵐姑姑和太医。” 沈澜冰水虽也嚇得脸色发白,但被楚念辞的镇静感染,迅速稳住了心神。 她依言小心搀起顾轻眉,谨慎地留意著地面,两个朝不远处的抱厦挪去。 安置好顾轻眉,楚念辞则转身疾步去寻嵐姑姑。 很快,嵐姑姑便带著人匆匆赶来,一见倒在地上的竟是镇国公府的千金,顿时也慌了神,连声喊道:“快,快去请太医,再派个人到里边稟报喜公公,楚选侍你带眾女离开!” 楚念辞点头带著秀女们有序地离开。 她沉著指挥,成了所有人倚靠的主心骨。 “陛下驾到……”太监的唱报声陡然响起时。 楚念辞心中一动,果然端木清羽亲自来了。 秀女们正乱鬨鬨地退去。 人群瞬间一静,隨即不管不顾地退至道旁,齐刷刷跪倒一片。 只见一道明黄袍角衣袂翩飞地掠过。 胆子大些的秀女,目光便忍不住悄悄向上飘去……这一看,却都怔住了,眼神像是被黏住了似的,再挪不开。 楚念辞只见年轻的天子步履未停,径直朝顾轻眉所在的抱厦方向走去。 他行走带风,玄色衣袍上金色的暗纹流光般一闪。 白芊柔、沈澜冰,起初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驾到惊得有些茫然,只是依著本能隨眾人跪下。 可当她们起身抬头,端木清羽正行经面前,不过两三丈的距离。 近得能看清他玉旒上宝石的幽光。 她们看清了,所有人都看清了,端木清羽那张如同天人般面容。 飞扬的长眉,深邃的凤眼,以及通身那种久居尊位、不容逼视的冷冽气度。 已如烙印般,猝不及防地烫进了所有偷望者的眼底心里。 园中惊惶、恐惧、忙乱,全被这股无形的威压霎时涤盪,只剩下一片屏息地、失语的震撼。 白芊柔与沈澜冰本来嚇得心臟怦怦直跳。 可此刻真真切切看清了天顏,胸腔里那股躁乱反而奇异地消失了,一片空茫的寂静与安寧。 在这片寂静里。 她们忽然想起,刚还互赞容貌,忽地显得可笑极了。 什么国色天香,清艷脱俗,在这位陛下迫人的美貌面容前,都黯然失了顏色。 这样风华绝代的帝王近在眼前,几乎在场的所有秀女眼中全都露出倾慕之色……即便选不上妃嬪,哪怕能留在宫中,在他身边做个宫女,也算不枉此生了。 楚念辞安静地跪在人群里,心中也不由轻嘆。 真是“一见端木误终身”。 今日见过他的秀女们,若选不上,回去怕是要碎了一地芳心。 端木清羽行至昏迷的顾轻眉身旁,脚步忽然一顿,长眉微蹙,似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陛下当心,地上有血。”敬喜低声提醒。 端木清羽便不再上前,只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 敬喜快步走到顾轻眉身边查看片刻,回身稟报:“陛下,顾小姐中毒了。” 周围鸦雀无声,眾秀女大气不敢出。 楚念辞迅速抬头瞥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如玉般莹润耀目的颊上,漆黑的长眉紧紧锁著,眼中是一种震惊、担忧与微微噁心的神色。 结合第一次见面时,他坐下时让人先垫上狐皮垫子,还有出行时,自带杯盏的行为。 都显示出他有严重的洁癖,这种洁癖会导致他厌恶一切与他人接触的行为。 楚念辞突然想到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陛下与皇后娘娘是如何行房的? 她想得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果然下一息,端木清羽皱起眉头,“朕欲呕……”他只来得及说这一句,便捂住了口鼻。 楚念辞机灵地跪前一步递上自己的薄荷香囊:“陛下,您嗅嗅,可以压下噁心眩晕。” 端木清羽正欲呵斥这个胆大包天的宫女。 忽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顿时感到清爽了不少。 他不由看了楚念辞一眼,然后转身,径直走到一边凉亭中。 然后一挥手,宫人们立刻將秀女全部带离了现场。 楚念辞也跟著转身,身后却传来端木清羽的清朗声音:“你且留下。” 她鬆了一口气,低著头站到一边。 “传御医,並叫掖庭司的人过来。”端木清羽吩咐。 一名小太监匆匆领命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只来了一位十分年轻的太医,背著药箱慌慌张张地跪地行礼。 “怎么回事?”端木清羽面色微沉,“宫里的三位御医呢?” 小太医嚇得连连磕头:“回、回陛下……章太医告病,许太医去了丞相府问诊,刘太医被藺院使请回伯府,说是太夫人旧疾復发……” 听见这句话,楚念辞心中微微一动。 藺院使便是藺景瑞,知道那谢氏是生病了。 但是没想到他这么大胆。 竟敢隨意调动御医回家中给她整治,且是这选秀的重要日子。 “荒唐!”端木清羽声音冷了下来,“今日选秀,宫中竟无一御医当值?立刻去把章太医请回来,再將藺院使给朕传进宫,让他去丽正门下跪著。” 也难怪他动怒……选秀何等大事,三位御医竟齐齐不在,这未免太不尽职。 凭著前世的记忆,楚念辞很清楚。 这件事,藺景瑞绝对脱不了干係。 宫里的规矩,三位御医必须轮流当值,无论什么时候,太医院都得留一位正职御医坐镇。 那些刚来的小太医,是顶不了这个缺的。 而合理安排御医轮值,正是藺景瑞这个太医院使的分內职责。 可今天选秀这么大场合,他不仅没安排好值班,还敢把当值的刘太医叫回伯府,给他母亲谢氏看病。 这简直是错上加错。 既是玩忽职守,又是私调御医,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小太医战战兢兢地挪到顾轻眉身边,探了探她的脉象,又看了看她小腿上已被处理过的伤口,这才回稟:“陛下,顾小姐確是中蝎毒,但幸亏毒血亦被吸出大半,性命应是无碍了。” “既无碍,为何还不醒?”端木清羽看向仍昏迷不醒的顾轻眉,脸色好转,但脸上已经隱隱起了一层红疹子。 他语气转厉:“速將刘太医寻回,此事关乎镇国公府,不惜一切代价让顾小姐平安无事。” 顾轻眉被迅速抬到暖阁中,四下顿时安静下来。 楚念辞悄悄抬眼看向端木清羽。 即便是心怀焦急,他如星凤眸里瞧不出半点情绪,前世他其实极其看重镇国公府,一直借其势力制衡太尉。 若不是楚念辞重生一回,根本不会把这些细节联繫到一处。 又等了两炷香的工夫,章太医终於匆匆赶到。 他行了礼,疾步进入內室查看。 不多时,头髮花白的老御医出来回稟:“陛下放心,毒性已解,顾小姐並无性命之忧。” “那她满脸红疹又是何故?” “此乃毒性外发至肌表所致,按时服药,几日便可消退。” 端木清羽神色稍缓,隨即开始追究缘由。 得知事发时白芊柔、沈澜冰水与楚念辞三人在场,便先唤了白芊柔问话。 谁知白芊柔还沉浸在“陛下竟亲自问我话”的恍惚中,粉唇微颤,半天没说出整句话来。 端木清羽目光一转,见楚念辞神色沉静,便点了她的名。 楚念辞上前叩首,將事情经过简洁清晰地陈述了一遍,並无添油加醋。 只说自己帮顾轻眉吮毒,省略了餵她避毒丸这件事。 她可不想太显眼,让人知道自己精通医术。 “此处主事是谁?”端木清羽问。 “是奴婢。”嵐姑姑急忙跪倒,儘管脸色发白,但还是从容应对。 她悄悄抹了一把汗,若顾轻眉真出了事,她这条命恐怕也难保。 “选秀殿內竟出现剧毒之虫,你作何解释?” 嵐姑姑连连磕头:“陛下明鑑,如今正值寒冬,蛇虫本就不易存活,且三日前奴婢便已命人撒上驱虫药粉,这几日更是清除亭台杂草……这毒虫出现实在蹊蹺!” “毒虫呢?” “毒虫已死,”楚念辞从容叩首,仪態端静,“就在台阶下。” 第20章 香油与毒蝎 端木清羽目光锐利地扫了楚念辞一眼。 楚念辞始终垂眸静立,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见她如此镇定,端木清羽收回视线,问:“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你救了顾小姐,应该知道是谁下手。” “臣女不知。”楚念辞道。 她又不傻,就自己这个身份,救人已经是勉勉强强。 还要掺和太尉和镇国公明爭暗斗。 不是自己找死吗? “无论你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你可有话说。”端木清羽斜晲著她问道。 “臣女不知。”楚念辞恭恭敬敬回答。 端木清羽收回目光。 这女子是个精明的,知道自保。 如今看来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他心中却存了疑,什么样的毒虫,能让人在顷刻间毒发至此? 他看了一眼敬喜。 敬喜连忙引著章太医去查看那只被踩死的毒蝎。 章太医一瞧,冷汗顿时就下来了……这並非寻常野蝎,而是太医院专门饲养、用以製毒的品种,毒性比寻常蝎子烈上数倍。 “这……这东西怎会跑到此处?”章太医声音发颤。 “它如何跑出来是一回事,”端木清羽语气平淡,“朕更想知道,它为何独独盯著顾小姐咬,而不攻击旁人。” “此蝎嗅觉极敏,易受特殊气味吸引……”章太医囁嚅道,额间汗下。 毒虫是太医院豢养的,保管不善跑出来,若是细细追究,他也难辞其咎。 “朕方才靠近时,曾嗅到顾小姐衣上似有香油气息。”端木清羽道。 楚念辞闻言心头微凛。 陛下竟在那样短暂的接触中便察觉了……他如此敏锐。 难怪他登基时才十四岁,可以说是个半大孩子,但仅仅三年,就能稳坐龙椅。 此刻她已全然明白……那杯泼在顾轻眉裙上的茶里,掺了特製的香油。 而那毒蝎子,就在附近的草丛,闻到了香油,钻到了顾轻眉的裙子里,才是引蝎的关键。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白芊柔无疑了,更厉害的是她居然还提前在自己身上抹了薄荷。 防止了毒虫爬向自己。 好好歹毒的心思。 她看一下白芊柔,只见那少女已经从震惊迷茫中回了神,迅速恢復镇静。 章太医查验剩余的茶汤,果然在其中一盏里发现了香油痕跡。 “刚刚有人指认,那杯茶是白小姐泼的。”敬喜回稟。 端木清羽目光转向白芊柔。 白芊柔找回了声音,柔弱娇憨道:“陛下明鑑……臣女白芊柔,太尉白战陵之孙女,方才顾姐姐起身时,臣女不慎碰翻了茶盏,泼湿了她的衣裙……臣女当真不是故意的,臣女也嚇坏了呀,差点泼在自己身上,陛下……” 听见“太尉孙女”四字,端木清羽凤眸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但隨后脸上罩上一丝怜惜之色。 他俊眉微微蹙起,事情牵涉到太尉府与镇国公府,必须谨慎,且不宜再查下去。 无论查出哪一方使了手脚,必將掀起惊天大案。 这与自己目前维稳的想法背道而驰。 於是,端木清羽对白芊柔这番说辞,露出瞭然於胸的神色,温声道:“汝不必惊慌,朕心里有数。” 他又看向沈澜冰。 “臣女扬州知府之女沈澜冰,启奏陛下,”沈澜冰微微红著脸,但仍仪態从容,应答得体,“臣女只看见顾姐姐忽然便倒了,臣女心中惶惑,连那毒虫都没有看见。” 她虽不知今日之事是否与白芊柔有关,但听罢茶中查出的蹊蹺,心中已生了疑惑。 “查。”端木清羽声音微沉,“给朕彻查清楚,是谁想在朕的眼皮底下动手脚。” 敬喜领命,即刻带人细细盘查。 不多时,一名太医院的小学徒战战兢兢地认罪,说自己前日不慎遗失了一只养来製毒的毒蝎,正在擷芳殿附近。 另有一名御膳房的小宫女哭著承认,自己误將一盏掺了香油的茶混入了呈给秀女的茶盘中。 “將二人押送掖庭,仔细审问。”端木清羽起身。 选秀尚未结束,此事却不能再拖。 敬喜唇角微抿,正欲领命,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夏冬恰在此时前来请示。 她伏地叩首:“陛下,皇后娘娘命奴婢请示,今日突发此事,选秀是否继续?若顾小姐安然,便待她康復再续选秀,若有不虞,也需早做安排。” “若另择吉日,朝野议论,招人猜测,”端木清羽淡淡道,“不若今日了事。” 端木清羽话音稍顿,朗声宣道:“顾轻眉无辜受害,特晋封为嘉妃,以抚镇国公府之心,白芊柔太尉贵女,本应封妃,然考虑年龄尚稚,封为玉嬪,沈澜冰温婉大方,应答得体,晋封斕贵人。” 楚念辞心想,果然皇帝起疑了,只是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暂时按下不查。 只从他对白芊柔位分的处置,明显是怀疑太尉府的,因为按照太尉府的规格,最起码也是该封妃的。 果然,白芊柔听到自己仅仅封了一个嬪位,脸上露出不甘的神色。 第21章 玉嬪的怨恨,冰儿的心动。 白芊柔不敢出言反驳,也不敢责怪陛下,只把仇恨的目光投向楚念辞。 自己此次进宫,祖父暗示过她,太尉府最大的敌人就是镇国公府,必须除掉顾轻眉,才能在后宫中站住脚跟,以后太尉府在朝堂上也会顺风顺水。 她为此计划了好久。 若不是这人在场,帮顾轻眉吮毒,自己的计划肯定已经成功了。 楚念辞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虽然刚刚她没有揭穿自己,但这並不能表示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若是什么都知道,把这件事捅出去,自己就完了。 白芊柔心里惶惶。 手指摸到布料上绣花,硌得她不舒服,不舒服的东西当然要丟掉,她紧紧攥起手指,最好是让她闭上嘴巴,不能再说话。 这世上,唯有死人才能彻底闭上嘴巴。 玉嬪凌厉的视线射向自己,楚念辞抬头看她,却见玉嬪已淡淡垂下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楚念辞心中冷笑,静静地垂著头。 比起得知了真相,她不確定的惶恐,也许才更难熬。 这时,听见上方传来端木清羽的讚许之声:“擷芳殿姑姑嵐翠遇事不慌,处置得宜,今升为二等掌事姑姑,调往储秀宫,负责此次秀女教引事宜。” 嵐翠心中一喜,不动声色地磕头谢恩。 这入选秀女们,宫中虽已选了教引姑姑去家中教导,但只会教一些基本礼仪。 正式侍寢前,秀女会全部住在储秀宫,宫中还会派姑姑负责教导床笫之事,並协助检查身体,照顾身体,以保证侍寢前,身体康健,礼仪周全,而这些秀女们教引姑姑,比之调教小宫女,既体面又省心,打赏也多。 “擷芳殿选侍楚氏,临危施救,处置得宜,特赐號『慧』,即日起调往御前侍奉。” 楚念辞心中一阵惊喜。 一是为自己得偿所愿。 这不涨位分,只得一个封號,其实对於她这从五品小官家的女儿是件好事,若真得了高位,反倒会成了眾矢之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如今这般,得了“慧”字封號,又调往御前,既体面又不至於太扎眼,正合她韜光养晦的打算。 二是为好友沈澜冰高兴。 她不但避开了前世的厄运,还破格封为贵人,往后宫中也有个照应。 她抬起眼,悄悄与那位年轻的帝王对视了一瞬,隨即飞快地垂下目光,颊边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 端木清羽不禁微微一怔。 照理说,一个小小的选侍直视天顏,本是大不敬。 可她今日救了顾轻眉,帮他化解了一场天大的风波,便破例宽容些也无妨。 况且……那眼神清澈又灵透,聪慧又机敏。 看来自己的封號,可真是恰如其分。 前世楚念辞为助藺景瑞升迁,曾细细揣摩过这位帝王的性子。 知道虽看重规矩,但更喜欢聪慧的人。 若是这人聪慧又有才华,更恰恰戳中他那点偏好,便能引他多看两眼。 果然,端木清羽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春风拂槛般的浅笑。 白芊柔与沈澜冰早已看呆了。 怔怔望著那抹笑容,只觉他容色本就绝世,这一笑之下,心中仿佛满园的花都跟著开了。 夏冬见圣旨已下,不再多言,叩首领命:“奴婢谨遵圣旨。”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寥寥数语定了乾坤。 眾人散去后,楚念辞送沈澜冰至宫门。 沈澜冰眉梢眼角仍带著几分掩不住的喜色,楚念辞不由打趣:“冰儿一向不慕富贵、不贪权势,怎么今日入选,高兴成这样?” 沈澜冰微微脸红,却坦荡承认:“我从前是不渴求高位,只盼著嫁个这世上最好的男儿,过自在日子,可今日见了陛下,他很好……” 楚念辞暗暗咋舌。 这端木清羽果真厉害,不过一个照面,就把她这位清高自许的沈妹妹给收服了。 日后这宫里为了爭宠,还不知要热闹成什么样。 可作为姐妹,她不得不提醒:“冰儿,帝心难测,深宫之中,还是谨慎为上……” 想到那个天真娇憨的玉嬪,她的眸色冷了下来,提醒道:“你以后最好注意白芊柔,她那杯茶有问题!” 楚念辞本想提醒她毒蝎子的事,可想到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於是只说了一半。 “原来真是那杯茶真的有古怪……”沈澜冰对楚念辞很信任,“她是顾轻眉好友,既如此,我就离她远一点……” “怪不得,怪不得陛下只给了她嬪位,原来陛下早看出来,他那样英明聪慧,一眼就瞧出白芊柔有问题……这世间男子,再无第二人能及了。”沈澜冰脸上掠过一抹红霞。 楚念辞眨眨眼。 不料她竟然越说越痴迷了。 她也不忍再说下去,何必戳破她此刻正做著的美梦。 一旁送归的宫人已在催促。 楚念辞只好抓紧时间道:“还有件事要託付妹妹,你如今是贵人位份,按例可带一名嬤嬤、两名贴身侍女入宫,我想求妹妹帮忙,將我贴身侍女红缨接进来。” “正好我有个贴身婢女,因母亲病重不愿入宫,”沈澜冰爽快应下,“你把地址给我,我派人去接她。” 楚念辞將乔大舅的住处告诉了她,两人这才依依惜別。 宫门缓缓合上,將一方天地隔成两处。 楚念辞转身望向深不见底的宫道,轻轻吸了口气。 这条路,她才刚刚踏上。 傍晚时分,养心殿派了两个宫女来接她们。 楚念辞带著团圆往养心殿去,团圆背著了几个包袱,吭哧吭哧地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到丽正门,又拐过几道宫墙,才望见皇帝起居的养心殿。 殿宇巍峨,碧瓦映著夕阳,红墙高耸,晚来风急,吹得殿铃,叮噹作响。 匾额上“养心殿”三个鎏金大字笔力沉厚,一股庄严厚重的帝王威仪扑面而来。 楚念辞是重生之人,见过皇帝宫苑,倒不觉多么高大巍峨,团圆却已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见夕阳逐渐西沉,天空中竟然飘起雪花。 她正要收回目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养心殿门口跪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藺景瑞。 他挺直脊背,正一动不动地跪在宫门前,没想到冤家路窄,这么快又遇见这人。 第22章 奉茶宫女 看著他远远跪在地上的背影。 楚念辞心中毫无波澜,这都是他活该,活该来惹自己,活该招惹陛下。 那天她入宫之时就说过,从此形同陌路,井水不犯河水。 她真正想不通,自己已经都入宫了,这人还缠著自己干什么? 前世也没见过这傢伙有偏执狂的徵兆。 深吸一口气,楚念辞昂著头从他的旁边经过。 藺景瑞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念辞?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是了,这傢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调入养心殿。 楚念辞没应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带著身边的宫女团圆就要往养心殿里走。 两人从他身旁经过时,藺景瑞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他先是诧异,紧接著看清她那一身宫女打扮,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似的,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刚刚,就在刚才,他还纠缠过她,放狠话说她別想透过自己的手掌心。 可一转身狼狈不堪的跪在这儿的是自己。 看著她的背影,如同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自己脸上。 不过,藺景瑞很快安慰自己。 这能怪自己吗,家里没人主事,母亲又病倒了,本指望將家事托给舜卿,不料她脸被打得稀烂,別说理家了,根本都不敢出来见人。 母亲怎么能管得了这一大摊子,晨昏顛倒,没几天又犯病。 他又没有祛风丸,又好请御医进府,若不是她把自己家里搅得一团乱,自己怎么可能请御医进府,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没人当值。 如果……她回自己身边,自己就不会这样焦头烂额。 一股后悔夹杂著怨气忽然冲了上来,他想求她回来,脱口而出的却是:“原来你当初求的,就是这个?” 楚念辞脚步顿了一下,懒得理会,继续往前走。 藺景瑞见状冷笑了几声,声音不高不低:“我虽是兼祧两房,可许你的终究是正妻之位……陛下可是有三宫六院的,就算你调进养心殿,不用做白髮宫女,你看看自己,没有家世,没有倚仗,凭什么和別人爭?念辞,你若是后悔,我可以求陛下,只要你心里还有我。” 最后那句话,像风一样吹过来。 连远处守著殿门的小太监都悄悄抬起了头,往这边打量。 楚念辞知道,这话不能不回了。 她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来,目光平静:“藺景瑞,看在圣上的面子,我回你一句,那正妻之位,不是你『许』我的,是我用嫁妆买来的,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你既舍了我,我干嘛把你放在心里。” 她稍作停顿,目光冷锐地看著他:“再者,我不是奴婢,是陛下亲选入宫的『慧选侍』。” 这话说得清晰明白,更是说给四周的耳朵听的。 养心殿是什么地方? 墙上窗边,哪儿不长耳朵? 她特意提起皇后,就是盼著藺景瑞动动脑子,想想他姐姐,別在这儿口无遮拦,把陛下都扯进来。 可藺景瑞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反而嗤笑:“赐了封號又如何?不过是陛下后宫三千人中的一个,你就如此贪慕荣华富贵?” 楚念辞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人是不是真疯了? 说这些话噁心谁呀? 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是嫌日子太舒坦了吗? 她微微抬起下巴,直视著他:“是。” “我寧可做后宫三千人中的一个,哪怕一辈子只是个宫女,也比跟著你强。” “为什么?”藺景瑞瞪大眼睛,满脸的不解与不甘。 “因为陛下坦荡,”楚念辞声音拔高,“他不曾想著一边骗走我的嫁妆,一边背信弃义羞辱於我。” 她的声音隨著冷风轻轻地飘荡在这空旷的殿宇之中,分外的清晰。 一边捧了陛下一圈马屁,又一边狠狠地贬斥这不带脑子的傢伙。 已经就差指著他的鼻子骂偽君子。 藺景瑞顿时被说得面红耳赤,半?方喃喃道:“你只是与舜卿赌气,你心里还有我,终究有一天你会后悔。” 楚念辞没多看藺景瑞一眼,“人太自以为是,不是好事。” 说完,她拎起裙摆,带著团圆踏上了养心殿前的金阶。 藺景瑞跪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没再说出话来。 楚念辞径直走到养心殿外。 其实她本可以直接绕去后头找大嬤嬤报到,但她改了主意……得先进殿向皇上谢恩。 这一进一出,差別可就大了。 先谢恩,往后分宫院、住殿房,能多得几分照应,分一个好宫室。 到了殿门前,团圆悄悄往当值小太监手里塞了块碎银子:“小內监,烦您通报一声,我们慧选侍,今天被陛下特旨招入御前,想奉旨谢恩。” 那小太监指尖一拈,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转身就进里头通传去了。 没过多久,敬喜公公撩帘出来,叫团圆在门外候著,自己只扫了楚念辞一眼,便领著她进了殿。 殿里暖烘烘的,飘著似有若无的芜香。 一整面墙的多宝格上,珍玩玉器琳琅满目,泛著温润的光,对面则是满墙的书册,透出淡淡的墨味,端木清羽就坐在宽大的花梨木桌后,手里捧著一本像是奏摺又像是书的册子,正凝神看著。 楚念辞在远处便跪下,只能瞧见皇上一个模糊的轮廓。 端木清羽穿著便服,斜靠在龙椅上。 偌大的殿內静悄悄的,只有香炉里龙涎香幽微地飘散。 皇上不开口,她也不敢出声,不敢確认刚刚殿外的话,他听见了多少? 心里也微微有点打鼓。 一时只听得见纸页偶尔翻动的窸窣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端木清羽才伸手去端茶盏。 可他只抿了一口,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 敬喜公公见状,赶忙走到一旁侍茶的宫女身边,示意她重新沏一杯。 那宫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慌慌张张地转到茶具旁,手忙脚乱地开始点茶,结果一个不留神,竟把茶具碰翻了,茶水泼湿了半幅裙摆。 “作死的东西,怎么毛手毛脚的?”敬喜压低声音斥道。 小宫女嚇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罢了。”端木清羽清洌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你越说她,她越慌,朕看这儿不就有个现成会点茶的人吗?” 他说著,目光已落在了楚念辞身上,唇角微动间,齿色若雪。 楚念辞微微愣了一下,连忙应了声“是”,隨即走到茶具边。 只见那一套茶具竟如碧水凝成,是翡翠硬雕出来的,莹润生光。 捧在手里如一汪碧水似的。 她定了定神,开始动手点茶。 其实方才她就留意到,皇上清洌的嗓音里掺著一丝沙哑,想必是选秀劳累所致,她不由偷偷睨了一眼天顏。 但见端木清羽眉宇有一丝病態,敬喜打开一只乌金的匣子,奉上一颗药。 端木清羽吃了药,俊美的眉头皱了皱,嘆气道:“这药太苦,味儿委实让朕噁心。” 驀然之间,只听他喉间忍不住一抽,他咳嗽了几声。 敬喜忙捧过一旁的唾壶,端木清羽侧过身来乾呕了几声,才没把药呕出来。 乾咳了几口后,他又淡定地躺了回去,微微喘息,汗水流过白皙的肌肤,如玉般润泽,乌髮湿漉漉地贴在剑眉边,眉眼深秀浓丽,仿佛巧夺天工的玉雕,美得不似尘世中人。 见他又咳,楚念辞心中瞭然,怪不得前世他走得那么早。 可能是这个时候就已经患病了吧,可惜自己也不能上前搭脉。 也不知他犯了什么病。 只好看了看备著的几种茶叶,特意选了能润肺祛湿、止渴消苦的“润肺蜜蜂茶”。 不过十几息工夫,她便低著头,將茶盏稳稳奉上:“陛下,请用茶。” 端木清羽接过,浅啜一口,顿了一顿,只觉齿颊留香,不知不觉口中那药苦,已经全消了,竟將那杯茶慢慢饮尽了。 他凤目微抬,掠过一丝讚许之色。 其实刚才殿外那几句话,他都已经听见。 自己已经明明白白赐了她封號,这藺景瑞还敢说出那样一番话。 可就不是刺探君心这么简单,简直是有点大逆不道。 不过,他不著急。 这些帐来日留著慢慢算。 对於眼前的这个小女子,只觉那陛下坦荡那四字,颇入內心。 茶如其人,清而不淡,浓而不妖,留心处皆见细致,留在身边,不但赏心悦目,还让人舒心怡神。 本想再来一杯。 可想起君子一杯为尝,二杯为饮,三杯便是俗物。 端木清羽不想让她认为自己很重口腹之慾,於是轻咳一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臣妾姓楚,名字是母亲所起,日念辞。” “念辞……名字寓意倒好,你又姓楚,可见你母亲是个知书识理之人,”端木清羽放下茶盏,“既然如此,你便留在朕身边,做个奉茶宫女吧。” 楚念辞心下一稳,立即跪下谢恩:“谢陛下恩典。” 这时,门帘一响,一位身材高大的老太监低著头走到御前躬身稟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第23章 自取其辱藺景瑞 “让她进来吧。”端木清羽语气平淡。 老太监头髮花白,神情严肃,微微佝僂著背,似乎天生就是面瘫,看端木清羽的眼神平静中带著一丝慈爱。 然而楚念辞却知道他才是端木清羽的贴身太监,中常待李德安,他就端木清羽上朝时主要负责捧著那玉璽盒子,所以又叫掌璽太监,其实负责前朝的事儿比较多一点。 別看他不显山不露水,在这宫里一亩三分地,只要他想打听,就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他的眼睛。 实际上他是陛下的眼睛和耳朵,只是现在他精力已经转到前朝去了,所以对宫里的管控有所下降。 他传完便恭恭敬敬退到一旁,仿佛是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敬喜出去传旨。 门帘轻响,皇后藺皇后走进殿內。 殿中除了皇帝,其余人纷纷矮身行礼。 端木清羽在眾人行礼时,含笑开口:“皇后今日也劳累了,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藺皇后已躬身下拜:“陛下,臣妾是替弟弟来请罪的。” 说完便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位置恰在楚念辞三四步开外。 端木清羽连忙抬手虚扶:“皇后快起来,朕本还打算去你宫里用晚膳呢,但想今日你也辛苦,便没有去打扰,令弟犯错,与皇后何干?” “陛下,景瑞也是一时情急,担忧母亲病情,这才失了分寸,还请陛下莫要动气。”藺皇后仍不肯起身。 端木清羽一边示意她坐下,一边温声道:“选秀是太后亲自主持的大事,关乎皇家体统,藺皇后偏在这时请走御医,若不处置,往后人人效仿,规矩何在?朕知你心疼,却不得不罚。” “確是景瑞过错,陛下惩处理所应当,臣妾岂会因此生气,”藺皇后这才缓缓落座,声音轻柔却坚持,“只求陛下念在他一片孝心,饶他这一回。” “朕也知道景瑞是为行孝,这不,没有让侍候承恩伯夫人的刘太医回来,敬喜,让藺景瑞起来吧。” 两人说话间已各自入座,跪在地上的宫人们这才敢悄悄起身。 见弟弟被宽恕,藺皇后神色终於鬆缓下来,含笑提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事要与陛下商议。前日选秀,陛下定了镇国公府顾氏为嘉妃,太尉府白氏为玉嬪,扬州知府沈氏为斕贵人,另有三位妹妹尚未赐下封號……” “是不是已让內务府擬號了?”端木清羽语气平淡。 “宰相府千金皇甫玉璃、礼部尚书之女唐晚秋,还有內务府令之女的韩熙儿,家世都不低,若陛下只给太尉与镇国公府出身的指了封號,只怕寒了老臣们的心,太后的意思……还是请您亲自为她们定个封號为好。” 端木清羽略作沉吟,便道:“既如此,皇甫玉璃乃宰相的孙女,尊贵无比,封为淑妃,唐晚秋封为悦嬪,韩熙儿封为俏贵人。” 皇后展顏一笑,拱手行礼:“臣妾代三位妹妹,谢陛下恩典。” 如此一来,他便有六位宫嬪了。 两人计议已定,敬喜忙朝楚念辞看了一眼,楚念辞会意,立即上前奉茶。 她將方才点好的茶斟了一盏,小心捧到皇后面前。 藺皇后接过,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楚念辞身上,但见奉茶少女,姿容明艷,举止端雅,更兼眉间一点红,竟是罕见的绝色佳人。 她略带讶异地挑眉,含蓄婉转地夸讚:“还是陛下会调理人,这茶,不但润肺止渴,还能安神明目,如今养心殿里竟有这样手艺的人?” 端木清羽微微一笑:“说来还要谢皇后,这便是你先前推荐的慧选侍,朕觉她点茶手艺好,又是皇后举荐,便照顾她留在身边奉茶,也算不负你一番心意。” “……哦……”藺皇后神色尷尬。 她想起眼前的丽人,原是楚內医引荐的,曾经是弟弟的未过门妻子,不由咬了咬嘴唇,但隨即恢復如常,看向楚念辞道,“你抬起头来。” 楚念辞此刻並不愿与皇后正面相对,但既被点名,只得缓缓抬头。 她目光轻轻掠过皇后的脸庞,最终落在对方左肩处。 时隔两世,她又见到了藺皇后。 皇后约莫二十岁,比皇帝年长三岁,细眉杏目,面如傅粉,唇色嫣红,姿容秀美,相貌虽美,但在美女如云佳丽之中,也只得算是中上之资。 如果硬要说出彩处,就是她脸上始终带著含蓄得体的笑意,望向端木清羽时眼中藏著温存,也有一丝克制的迷恋…… 这是个心里虽有皇帝,却始终以理智驾驭情感的女子。 其实按常理,藺皇后父亲只是个四品武將,她又比皇帝年长三岁,本坐不上这后位。 但端木清羽登基时方才十四,因国丧迟迟未大婚,直至十七岁亲政。 那时太后见镇国公、太尉与丞相三家都推出了佳丽,“三股势力”相持不下,最终才选了这家世不显、未曾涉入政爭的藺家女,立为中宫。 “模样標致,端庄聪慧,恭贺陛下又得佳人。”藺皇后挤出一丝和顏悦色的笑,淡淡称讚。 楚念辞连忙叩首称谢,殿內茶香裊裊,气氛平和融洽。 恰在此时,藺景瑞被带了进来,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花。 头髮湿了,帽子也歪了,俊脸冻得又青又白,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不管不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臣知错愿罚,只求陛下將臣的未婚妻子归还於臣。”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骤然寂静,仿佛连茶香都凝滯了。 端木清羽虽然还含著笑,眼中掠过一丝冷意,目光扫过藺景瑞与楚念辞,却未立即开口。 半晌。 藺皇后都惊呆了,愣了半晌,出声斥道:“景瑞,不得无礼!我已看过你的婚书,那上面姓名对不上,岂能胡乱认作未婚妻子?” 藺景瑞低著头,还犹自辩解:“那只是一时的笔误,京城上下,谁不知道他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端木清羽神色丝毫未变,那双明如皎月般的眼睛已经射出了冷芒。 他只转向楚念辞,语气不温不火地问道:“慧选侍呢?可愿隨他回藺府?” 楚念辞恭敬回道:“回陛下,臣妾寧愿留在宫中为婢,也不愿去藺府。” “哦?这是为何?”端木清羽挑了挑眉,“宫中好在何处?” “在陛下身边,吃得安稳,做得踏实,夜里也睡得安寧。”楚念辞答得平静。 端木清羽唇角弯了弯。 “你怎会报错姓名。”端木清羽转向藺景瑞,双眸已微微眯起了。 藺景瑞仍梗著脖子,不知进退地说:“那只真是笔误,臣愿以昔日南詔之功,抵偿此次过错。” 端木清羽好看的眉峰骤然蹙起,眸色转寒:“呈报朝廷的文书岂容儿戏?若日百官行文有误,眾人皆学你,一句笔误,便求宽恕,朝廷法度置於何地?” “这……”藺景瑞结舌。 “南詔之功,朕已赐你院使之位,不过,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朕便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要么换她回去,要么抵消今天瀆职之罪。”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而锋厉,宛如九天上降下的一道闪电雷霆,直震得人耳膜嗡嗡。 “臣……”藺景瑞汗下,一边磕头,一边口中囁嚅著,"求陛下將她赐还,若她入宫,臣这世子,遭人耻笑,做得也无趣……" “原来你还想赌上世子之位,君前奏对非儿戏,你想清楚了再答,怪朕未予明示。”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空气沉重得几乎凝滯。 偌大华殿內连喘息声都没有。 藺皇后神色陡变,白著嘴唇,哆哆嗦嗦地拉著弟弟一同跪下。 “陛下息怒,他是一时糊涂,绝非有意顶撞,但求陛下宽恕他此次失职之过。” 藺景瑞看向姐姐,挺直的背脊终於颓然松塌。 刚才他一瞬间,其实他已经做出了抉择。 他绝不可能放弃世子之位。 方才还在心中讥讽楚念辞贪慕荣华,可此刻才惊觉,自己何尝不是紧紧攥著世子之位不肯放手,又何尝不是贪恋荣华富贵? 既如此,自己又有何资格去嘲笑她? 良久,他伏地叩首,直觉是自取其辱,无地自容地颤声道:“请陛下恕臣妄言之罪。” 端木清羽冷冷地道:“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她现在已经是朕的选侍,朕的女人,你若再敢惦记,休怪朕不赦而诛!” 隨著他“不赦而诛”四字落下,他修长的眼线已挑出冰刀般的弧度。 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帝王威势扑面而来。 藺景瑞顿时脊背汗下。 浑身微微发颤,不甘地跪伏在地上。 但心头纵然再不甘心,也不敢再说什么。 连再看一眼楚念辞都不敢,只羞得无地自容。 见陛下还一脸慍色,咬牙抬手给自己几个重重巴掌。 “臣一时发昏,出言冒犯君上,罪该万死,陛下看在臣口不择言,停歇雷霆之怒。” 他一边磕头,一边求饶。 白皙的脸上,登时浮起到红肿的掌印。 皇后羞惭满面,也忙告罪。 “你该庆幸,不是在大殿上说的,否则朕便是想饶你,也不成,退下吧,以后无召別到养心殿来,勤恳做好自己的差事。”端木清羽冷著脸。 藺景瑞和皇后退下。 皇后在退出大殿的一刻,冷冰冰看了楚念辞一眼。 而藺景瑞虽然挨了自己几巴掌,却並没有服气,陛下以势压人,抢夺自己的妻子,没关係,等过几天,陛下对她厌了,自己再去討要。 念辞的那些话,只是说给陛下听的。 一定不是她的真心话,她这么做,只是为了气自己,想引起自己的注意,让自己后悔而已。 第24章 陛下的洁癖与偏执 楚念辞只当没看见藺景瑞意味深长的目光,心里想著,反正眼下你也拿我没办法。 等藺皇后姐弟二人退下后,她才重新跪端正,俯首恭敬道:“多谢陛下回护之恩,臣妾日后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端木清羽眸色深沉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只微微勾了勾,没说话。 他方才出手解围,哪里真是为了她?不过是顾全自己的顏面罢了。 那藺景瑞尚且知道护著自家姐姐,维护藺家的体面。 难道他堂堂一国之君,反倒能不顾脸面,將自己妃嬪拱手相让。 他的东西,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轮不到旁人覬覦。 出手相护,不过是顺手抹平一件碍眼的事罢了。 端木清羽淡然道:“朕要你万死做什么,不必担,留在朕的身边好好当差。” 说了这许久的话,又处置了方才那番爭执,端木清羽俊美如玉的脸有些疲乏。 楚念辞叩首再拜。 不管他刚才是为了面子,还是有其他的考量,总归是帮了自己。 楚念辞想到这节,忙从袖中又取出一个香囊道:“陛下眼下有点青影,想必日常劳乏,睡眠不稳,臣妾特製了凝神安枕的香囊,陛下睡前嗅嗅,或放在枕边,必可著枕安眠。” 她觉得应该在陛下面前有意无意地提示他自己会点医术,这样更能凸显自己的存在感。 果然端木清羽,拿起了香囊嗅嗅,顿觉神清气爽,心情舒畅。 於是点点头,挥手让她退下,看著她离去的娉婷背影。 端木清羽嘴角弯了弯,面容昳丽,进退有度,聪慧可爱,还懂一点调理药性,这样的人便留在身边看著也赏心悦目的。 他对自己的决定很满意。 敬喜公公便领著她退出殿外。 一出殿门,敬喜看著她似笑非笑,道:“陛下对你分外照拂,你可得记著陛下的恩典。” “那是自然。”楚念辞隨口答应。 敬喜看她一眼,道:“新晋小主想要封號,都得皇后来求,你一来就让陛下亲自给了差使,既然陛下如此看重你,你便去后头的暖晴阁安置吧。” “谢谢喜內侍。”楚念辞心中大喜。 她本以为敬喜顶多给她安排一间单厢,没想到竟然把一个暖阁送给她居住。 楚念辞立刻投桃报李,从袖笼里取出一个香囊,里面约莫有十两银子。 敬喜两眼含笑,扬手招来一个小太监,领著楚念辞往后殿去。 不多时,她带著团圆就到了暖晴阁,引路太监便退下了。 这里虽只是养心殿的侧殿,却布置得精致雅洁,远比藺府的威瑞轩宽敞得多。 团圆放下包袱,摸著桌上粉彩描金的茶盘,忍不住感嘆:“小主,连一个选侍都住这么讲究,后妃们住得那多奢华啊!” 楚念辞抬眼望去,只见屋內锦帐垂地,帷幔严密,多宝架上儘是珍玩,雕花拔步床前,钮兽铜鼎內银丝炭嘶嘶作响,不觉轻轻勾起唇角。 上辈子她在藺府,可为了节约开支,连幔帐都只能用粗布缝製,冬天漏风,夏日闷热,雨雪天更是冷风冰雨直往屋里灌。 不过十年,她便落下了一身风湿,被磨得憔悴不堪,看起来比同龄人都老。 而这一世,她住的是宽敞暖馨的宫殿,远比前世安稳、舒心。 藺景瑞还想让她回去? 就让他继续做梦去吧。 她便是死,也绝不会再回头了。 今天让他闹一闹也好,经过今天的事,谅他不敢以后再胡言乱语。 过了几天,楚念辞才明白,端木清羽让她当奉茶宫女还真是“照顾”。 皇帝身边有六位大宫女,是两班倒,两个负责梳头更衣,两个整理衣袍,两个专管寢具。 端木清羽这人又特別讲究,她们六个整天跟著转,忙得团团转。 只有楚念辞这儿,是四个人轮值的。 她只需晚饭后伺候几盏茶,白天睡到自然醒,在宫里閒逛一圈,再到皇帝跟前露个脸就行。 整天悠閒清散。 至於吃的更不用说,御膳房每天送来十几道珍饈。 这舒心畅快的日子,连团圆都又圆了一圈。 眼看新进宫的秀女们明天见过皇后,就要安排侍寢了。 这天,楚念辞刚来的养心殿,就见敬喜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道:“慧选侍,前几日你说,万死不辞,如今便是你表忠心的时候了。” 楚念辞不明其意,口中还应承:“那是自然。” 说著便挑帘走进大殿。 殿里静得嚇人,一个黄铜盆子扣在地上,水淌得到处都是。 几个小太监和宫女抖得跟筛糠似的,跪在边上,头都不敢抬。 皇帝端木清羽就披散著一头湿漉漉的墨发,斜倚在贵妃榻上,脸色难看。 榻边还摆著两盆清水,水波微漾。 楚念辞一看这阵仗,心里就微微纳罕。 不就是洗个头髮吗,这位爷跟手下人较什么劲? 不过,这几天才琢磨出来,这位年轻帝王有洁癖,喝个茶都要洗几遍茶具。 她本想悄悄退出去,省得触霉头。 “慧儿,”端木清羽却眼尖,一下叫住了她,声音里还带著没消的火气,“过来,给朕把头髮洗净。” 楚念辞脚步一顿。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只准碰头髮,不许挨著朕的身子。” 楚念辞心下无奈,这要求可真是难为人。 洗头髮哪能完全不碰到头皮脖颈? 但既然他开了口,硬著头皮也得上。 “是,陛下。” 她挪步过去,在他榻边跪坐下来。 离得近了,一股清冽松木清草的气息钻进鼻尖,不是宫中常用的龙涎香或檀香,倒像是雨后的青草,混著一点乾净的皂角味,是他身上的味道。 楚念辞凑上了头髮,使劲嗅嗅,伸手,轻轻拢住他那捧湿发。 触手冰凉顺滑,真如上好的丝绸,又像一握流动的墨泉,几乎要从指缝里溜走。 她小心地將长发浸入旁边备好的清水中,水流过指缝,带过他的髮丝。 可是还是不可避免地,触摸到他的耳朵。 “说了別碰朕!”端木清羽身体微微一僵,声音里透著烦躁与不適,“朕不喜人碰……” “为何?”楚念辞奇怪地问。 “朕就是不喜,朕噁心……” 楚念辞动作没停,只从自己袖中取出那个绣工精致的香囊,及时递到他鼻尖下。 这是她这几日为他专门调治,可不是一般的薄荷香囊,里面加了十几种抑制噁心反胃的中草药,其中一味只有药王谷才能生长出来的凝露草尤是珍贵,有了这个,无论你是犯噁心还是难受,只要嗅嗅,便得压制大半。 “陛下若不適,闻闻这个或许会好些。” 端木清羽皱眉正要发作,一股清甜的草木异香便縈绕而来,奇异地压下了他心头那阵翻涌的噁心。 他到底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香囊,虚掩在口鼻前,闷声道:“……快些。” 楚念辞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垂著眼,专心侍弄手中的长髮,指腹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敏感的头皮,便能感到他瞬间的紧绷,连后颈的线条都清晰起来。 温水一瓢瓢舀起,衝去泡沫,露出头髮乌黑润泽的光彩。 跪在远处的宫人们,早就看得呆了。 谁不知道陛下最厌人近身触碰? 往日便是梳头更衣,也常因不耐而大发雷霆。 如今竟肯让慧选侍这般伺候……几人交换著震惊的眼神,又赶忙把头埋得更低。 楚念辞用柔软的细棉布巾,一点点吸去长发上的水渍。 这头髮真是亮得惊人,握在手里像握著一匹顶级的天水碧。 这一抬头,就见端木清羽握著香囊的手指渐渐用力,肩背绷得紧紧的,覆著眼瞼的睫毛细微地颤动。 楚念辞眼尖,一眼看见端木清羽的耳尖都红了。 她握著这垂顺的长髮,心中暗暗好笑。 忽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秀女们见过皇后,侍寢怕是排上日程了。 可这位陛下,如此洁癖,已经严重到不能碰触的地步……连洗头髮都能红个耳朵。 到时候与妃嬪在被窝里赤诚相见,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难道也不让人碰? 握住他的如高山流瀑般头髮,楚念辞低眉沉思。 大夏开国未满二十年,先帝打下江山,屁股还没坐热,十几年便去了。 如今这担子落在端木清羽肩上……治得好是盛世,治不好,怕要落个“二代而亡”。 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看小皇帝这样子,与藺皇后虽然大婚一月,必然没有行墩伦之礼。 怪不得太后与朝臣们拼命往后宫塞人,可见都希望太子儘早诞生。 毕竟谁能侍寢,极有可能诞下龙裔,成为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而这陛下不让人碰,又该如何绵延子嗣。 怪不得前世直到他离世都没有任何子嗣。 楚念辞轻轻拭著发梢,心思有些乱。 若她未进这寢宫,皇帝如何本与她无关。 可如今她成了近侍,便只有他稳,她才好。 她这样没背景的,肯定不能去做了出头鸟侍寢。 那按照尊位,应该是淑妃……难道陛下也不让她踫? 说起来这个病也不是不能治,自己的师傅药王孙真人就曾说过。 此乃心疾,心病还需心药治。 只要找到这个病的源头,说不定便有根治的希望。 可若是自己將他这毛病治好,他能不能赏给自己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答案是……不能確定。 对於不能確定的事儿,她向来不屑於尝试。 “洗好了么?”端木清羽忽问。 没有见她回应。 他侧眸看去,只见她托腮出神,长睫垂落,眼尾微挑的弧度格外上扬,仿佛在琢磨什么了不得的事。 由於考虑事情,她螓首低垂,纤柔粉白的脖颈向前微弯,如花梗一般弧度诱人,特別是一双素手雪纤柔嫩,指尖一点嫩红,指尖上还沾著水珠,娇艷欲滴。 靠近时,一股淡淡女儿香拂面而来,闻之欲醉。 端木清羽有一瞬的恍神。 他不由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楚念辞骤然回神,仰头便迎上他近在咫尺,那张近乎妖孽的脸,瞬间晃得她目眩。 “几日前你说,万死不辞。”他注视她。 “是,陛下有何吩咐?”楚念辞望著他俊美的脸笑容可掬。 “眼下还没有。”端木清羽握住她的纤白如玉,浑若无骨的手,垂下双眸,遮下心中一丝悸动。 楚念辞被他这双手握住,不由一缩,不料他的手十分有力,一时挣脱不开。 见她夺手。 端木清羽突然脸上绽开一个皎月般笑容,如同锦绣堆里出来的精魅。 “朕喝过的杯子,砸了也不送人,”端木清羽轻轻捏住她的手,“你这双手,帮朕洗过头髮,便不许別人碰了,若是让別人碰,朕一定把这手剁下来。”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温和似细浪呢喃,可说到最后那句……“若敢给別人碰,朕就把你这双手剁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那双修长优美的凤眼陡然锋利,眸中星河般的柔光被一道冰冷的寒芒取代, 语气也骤然变得凛冽刺骨。 楚念辞听得心头猛地一跳,险些惊得脱口而出。 那一剎那,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血液似乎凝固在血管里。 幸好她理智尚存,及时掐住掌心,才没真的张大嘴,露出失態的蠢相。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陛下除了眾所周知的洁癖,竟还有如此偏执的占有欲。 他用过的茶杯,寧可砸了也不赏人。 而她的手,既然侍奉过他,碰过他的头髮,便也成了他的“所有物”。 旁人染指,他便要斩草除根。 可……这深宫里人来人往,若是敬喜公公、团圆她们无意间拉扯自己一下,又该如何? 这念头让她后背发凉,仿佛那双漂亮却冰冷的手,已经悬在了她的腕间。 从第一次远远望见他惊鸿一瞥,到后来机缘巧合的日日相处。 他在她心里,一直是个有些洁癖却性格温和的年轻帝王。 她甚至私下勾勒出一位盛世明君的模糊柔软的轮廓。 可刚才,那个眼神森冷、言语如刀、究竟是谁? 平日的他双眼总是一片春光瀲灩的模样,没想到就在那一瞬间就变成了冰封的雪刃。 那一瞬间展露出的冷酷与掌控一切的偏执,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而且两种神態,无缝切合转换毫无违和之感。 她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刚刚这个人,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陛下吗? 该不会……是被什么別的东西夺舍了吧? 陛下真面目原来是这样? 想是这么想的,她面上却露出恭谨顺从的態度。 轻柔地应了一是:“是!” “君前奏对,並无戏言,你说对朕每一句话,朕都记著,朕不会给你食言的机会,不过你大可放心,朕不需你赴死,只需做好你分內之事。”端木清羽说完这句,便轻轻放开她的手。 楚念辞鬆了一口气,大约他不会安排自己什么危险的事儿。 而她的分內之事……不就是奉茶么? 但他指的肯定不是奉茶,感到他別有深意,楚念辞灵机一动问道:“臣妾是想做好分內之事,可万事开头难,开始总做不好?” “你如今是我的人,不管什么事,你该尝试著去做,只一样,別丟了我的面子。”端木清羽道。 楚念辞眼睛一亮。 似乎听明白他的话,但又不確定,磕了一个头,躬身退到店外。 退到殿外,见敬喜站在殿前,满脸含笑迎著她走来。 楚念辞连忙把手缩进袖子,生怕被他碰了。 扫了一下四周,楚念辞凑近敬喜低声道:“喜內侍,我有个疑问,陛下曾说他身边的奉茶宫女,总找不到好的,这是为何?” 她就不信,宫里点茶手艺好的女侍很多,为什么总找不到好的? 可见陛下心思並不完全在茶上。 敬喜看她一眼,笑道:“能问出这句话,可见你还有点眼力劲,自己好好想想,有些事不能等陛下吩咐才去办。” 楚念辞抿唇笑道:“多谢提点。” 敬喜看她一眼,一甩拂尘,转身进殿。 她算是明白了。 皇帝是让她当耳报神,隨时注意宫里的动静。 楚念辞说干就干,吩咐贴身宫女团圆去摸清门路。 满宫里,到底谁消息最灵通?哪儿是打听事的口子? 谁才是这皇宫里真正的“耳朵”和“眼睛”? 团圆机灵,没过两日便来回话:四执库的太监们路子最广,各个宫殿的用度出入、閒言碎语,多少都能听到些风声。 而之前选秀时给楚念辞引过路的小太监满宝,正好就在四执库当差。 楚念辞当机立断,让团圆设法把满宝要到了自己身边。 她这边正忙著织一张打听消息的网,却浑然不知,暗处早有一双眼睛,已经死死盯上了她。 盯著她的不是別人,正是选秀那日被她设计、跌了个大跟头的玉嬪白芊柔。 玉嬪这些日子也没閒著,四处使银子、找门路,一心要抓楚念辞的把柄,恨不得立刻將她打入冷宫,或者乾脆撵出宫去,以泄心头之恨。 宫墙之內,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 俗话说得好,宫里的墙壁都长著耳朵和眼睛。 玉嬪肯下本钱,还真让她挖出点东西。 选秀那天,楚念辞私会过一个男人…… 第25章 玉嬪的布局 储秀宫,左侧殿的一间暖阁里,炉火烧得正旺,不时噼啪轻响。 玉嬪白芊柔坐在软榻上,手里捧著一盏粉彩百花盏,垂眸慢慢撇著茶沫,一声声悠长的声响,在宽敞温暖的华殿內,尖锐而细长,她平日那张娇憨天真的脸,此刻却一片与年龄不符的阴沉老练。 毒蝎子之事,令她惴惴不安,导致夜来被噩梦缠绕,夜夜梦见禁军奉了陛下圣旨,將自己打入冷宫。 楚念辞是一块心病,她现在就在养心殿,隨时会告发自己。 绝不能留她搅乱局面。 “你说的……都是真的?”她声音不大,却让下头跪著的小太监脊背发凉。 这小太监圆脸细眼,穿著御药房的低等服色,正是前些天替藺景瑞给慧选侍传过玉佩的那位太监小冬子,这会儿他伏在地上,额角的汗都快流进眼睛里,却不敢抬手擦。 玉嬪手里的茶盖轻轻一磕。 小冬子肩头一颤。 玉嬪瞥了他一眼,继续缓缓问道:“这么说,那天慧选侍確实去御花园见了藺院使?” 侍立在一旁的大宫女雁容立刻上前,厉声道:“你要敢胡编半个字,立刻拖去暴室打死!” 雁容这是太尉府特意为她挑选的陪嫁,身形结实,长脸细目,行事利落,还会点拳脚功夫。 小冬子慌忙抬头:“奴才……不敢胡说,那日藺院使给了银子,让奴才拿玉牌去请慧选侍,选侍便跟著奴才去了御花园,奴才若是撒谎,天打雷劈!” 玉嬪听了,抿了抿唇,看向雁容。 雁容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奴婢打听过了,慧选侍原本是藺院使未过门的妻子,不知怎的,成婚当天被召进了宫。” 玉嬪眉心微蹙。 雁容转身又问小冬子:“依你看,若是再递话,他俩还会不会见面?” 小冬子缩著脖子:“藺院使对她应当还有情分……但慧选侍如今怎么想,奴才实在说不准。” 雁容冷笑一声:“明日你想个办法,递话给藺院使,让他去坤寧宫后苑见面。” 小冬子脸色一白:“这私传消息是犯忌的,奴才……奴才不敢再做了。” “慌什么,你前面不是做了吗,不是也没出事吗,”雁容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银包,丟在他跟前,“又不是让你杀人放火,不过是传句话,这银子你先拿著,事成之后,也不必回御药房了,直接调你去宫外营造司当差,那可是个肥缺。” 小冬子盯著那包银子,喉结动了动,脸上挣扎了几下,终是俯下身重重磕了个头:“奴才……谢玉嬪娘娘恩典!” 玉嬪这才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温淡:“去吧,做得乾净些。” 小冬子攥紧银包,弓著身退了出去。 殿內恢復寂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 玉嬪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自语:“未婚夫妻……倒是该成全两人的情意。” 太尉府如今掌管的天下一半的兵马,最大的障碍便是镇国公府,她这次选秀,父亲便暗示他必须除去镇国公嫡小姐顾轻眉,可自从那日布局功败垂成,回去后便遭到了冷遇,祖父还说,若她再行动不利,自己还有其他孙女。 思前想后,自己已经不能再迟疑。 她觉得是楚念辞作梗,导致自己功败垂成。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为此她吃不好,睡不香,为今之计,必须將楚念辞先除去,方好进行下一步。 雁容低声接话:“娘娘打算怎么做?” 玉嬪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明日闔宫覲见,慧选侍已经是有名號的小主,一定会去坤寧宫,他们夫妻相见,一定很有意思。” “……若是下手太重,触犯了皇后。”雁容还有几分犹豫。 “本宫已打听了,大婚后,皇上並未与那皇后行合卺礼,可见皇后无用,不必管她。”玉嬪冷冰冰道。 “奴婢听说,皇后那边利用俏贵人给淑妃下了点药。”雁容轻声提醒。 “什么药?”玉嬪皱著眉头问。 “是催经的药,”雁容道,“虽不致命,可淑妃肯定无法侍寢了。” “乱吧,乱才好呢,乱了咱们才好收渔翁之利,”玉嬪阴狠道,“既如此,本宫不妨再帮皇后一把,让这催经的药,变成催命符。” 如果能通过这件事,除出宰相府势力,又削弱中宫殿的权力,一举两得,祖父一定乐见其成。 再说除掉皇后和淑妃,侍寢就剩下嘉妃与自己了。 雁容会意,低头应承。 “虽未必当场捉姦,但只要他们见面,咱就可以把脏水往她们身上泼。”雁容赔笑道。 “若是泼脏水,到头来免不了会让嬤嬤验身,”玉嬪眸中闪过一道冷光,“若是验身,若还是处子,岂非白忙活。” “娘娘多虑了,听说她千里迢迢从南方嫁到西京,在藺府与他同居了半年,若不是陛下詔藺院使南下,两个孩子都生出来了,”雁容篤定道,“我们只要收买稳婆,她的身体状况,还不是由我们说。” 玉嬪满意地抽出帕子掖了掖唇角,冷笑一声道,“这么好的故事,不该只有我们知道,你找个人,悄悄將这件风流韵事告诉俏贵人,她是个大嘴巴,过不了几天,就会传得闔宫皆知。” “另外,这个小冬子……事成之后,”玉嬪做了个了断的手势,“记得让人在他茶里加点料,为夫妻相会增添点情趣。” 说完,玉嬪从妆檯屉子底下,摸出一枚红宝石戒指,道:“想办法交给俏贵人宫人,就说这玩意能让她心想事成,记得做乾净点,別留下首尾。” 雁容会意,点头应声而去。 炭炉火暖光映在玉嬪沉静老辣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心想,必须明日把这个不確定因素除掉。 第二天是闔宫覲见的日子。 楚念辞一早起身,对镜看了看那张脸。 即便不施粉黛,依旧明艷得有些扎眼。 平日里穿戴都由侍女团圆打理,今日她却有了主意。 “小主,今日穿哪一套?”团圆轻声问。 楚念辞心里清楚,自己在这批新人里不过是个小小选侍,虽有“慧”字封號,却没几个人真把她放在眼里。 今日她是去当“眼睛”的,若打扮得太招摇,反而引人注意,平白树敌。 “就那套选侍的常服吧。”她选了最素净的一身。 这也算是给皇后一个面子,免得对方觉得她仗著御前身份张扬。 团圆利落地为她更衣梳妆。 镜中人只点了淡淡口脂,月白衣裙仅以素蓝镶边,裙摆零星绣著几枝草花,比宫女装只稍显身份。 即便如此刻意收敛,那份骨子里的明艷依旧掩不住。 “会不会太素了?”团圆有些担心,“那些人惯会看衣装行事……” “我明白『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楚念辞平静道,“但现在不是招摇的时候。” 团圆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小主,满宝今早悄悄告诉我,陛下虽常去皇后宫中,却从未留宿。” 楚念辞对此並不意外。 先帝將幼主託付给三大权臣,如今三家势大,皇后本该出自其中。 太后却把后位给了藺家女,分明是想扶个傀儡制衡三家。 皇帝顺水推舟,未必真將皇后放在心上。 她记得前世曾偶然听见,帝后大婚未曾圆房。 皇帝要的不过是朝局平衡……一旦皇后生下嫡子,局面就可能失控。 那位无宠无子的皇后,前世对她並无照拂。 如今重活一回,楚念辞也没打算干涉对方最终被废的命运。 她让团圆找来小太监满宝,就是在覲见前先把宫里的情形摸清。 她从不打无准备地仗。 楚念辞知道,明日会有一件重要的事发生。 前世楚舜卿因那件事得了帝王嘉奖,回来便得意扬扬地逼她让出正妻之位。 只是当时楚舜卿未曾透露具体细节。 这一回,她准备隨机应变,爭取抢在楚舜卿之前,把那份功劳夺过来。 第26章 慧选侍相约 楚念辞如今是御前有品阶的大宫女,按规定能分配一个粗使宫女和一个太监。 团圆自然是跟著她的,至於太监,她在这宫里没什么认识的人,打听得刚入宫时引路的小太监满宝外號“包打听”,瞧著甚是机灵,前几天便让团圆去內务府把人要了过来,並且吩咐他去打听一下储秀宫的状况。 她梳洗完毕,让团圆传满宝,小太监在门外候了一会儿,得了准许才进来,一见面就扑通跪下:“奴才满宝,给慧选侍请安。” 楚念辞不清楚他是不是別人安排的眼线,初来乍到一时也难判断,只能日后慢慢看。 她端坐在贵妃榻上,只微微一扬眉,神色间自然带上了主子的威仪。 前世是一品誥命,自知御下之道,无非是先给个大棒,再给个甜枣,宽柔相济,才能收復人心。 她先和气地说了几句“往后都是自己人”的话,隨即语气一转,不轻不重地警醒了他一番。 满宝忙不迭表忠心。 楚念辞不在意他是真心还是做戏,照例赏了二两银子。 她早打听过,小太监月钱也就一两。 让人打听消息,少不了打点,她嫁妆厚,出手也大方。 得了赏,满宝笑容更殷切了,吉祥话说了一串,又主动道:“小主有什么想知道的,儘管吩咐,不瞒您说,奴才在宫里有个绰號叫『包打听』,除了顶机密的事,大小消息多少都能探到些。” 楚念辞听那包打听三个字,便忍不住掩口轻笑,便问:“油嘴滑舌,那你说说,淑妃、悦嬪和俏贵人,都是什么来歷?” 另外几位新晋宫嬪的底细她已知晓,唯独这三人还不清楚。 “这三位啊,”满宝掰著手指头,如数家珍,“淑妃是老宰相的嫡孙女,刚满十六,听说老宰相惧內,老夫人当家,把这孙女惯得脾气骄横,又和陛下青梅竹马的情分,陛下原定的皇后是她,可惜被藺皇后横插一槓子,自是有些不满的,今日怕是有些衝撞,小主只坐干岸就成,千万別掺和,悦嬪是礼部尚书的庶女,性子最是温和懂规矩,一进储秀宫,便锁著房门,也不同別人来往,至於俏贵人……” 他左右瞧瞧,声音压得更低:“是內务府令外室所生,娇美柔媚,才艺双绝,为了进宫才硬记在正室名下,听说这次所有小主里,皇后娘娘给她打赏最多,看样子是篤定她能得圣宠。” 满宝说得头头是道,把团圆和楚念辞都逗笑了。 “她们这两天在干什么?”楚念辞笑著问。 “小主们都在储秀宫,淑妃已经开始喝坐胎药,预备著侍寢,”说完,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帕子道,“小主让我关注储秀宫,奴才便自作主张,包了一点淑妃的药渣,您看看。” 楚念辞示意团圆接过来放在桌上。 她从头上拔下银簪细细查看。 倒是没有什么妨碍之物,只是在帕子里发现了一些益母草与当归。 她黛眉微皱,这坐胎药里一般都是保宫温血的药物,而益母草是催经用的。 楚念辞指著益母草问,“这药当真是淑妃坐胎药?” “確实是淑妃娘娘的,”满宝答道,“奴才敢打包票。” 这是谁给淑妃下了催经活血的药,到底意欲何为? 可淑妃与自己並无来往,楚念辞也不想管这閒事。 再说这事自己可以过问的,但得向端木清羽支会一声。 这时,满宝偷偷抬头瞧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楚念辞见他吞吞吐吐,不由脸上不悦。 “小主,有件事我说了,您可不要生气,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您与藺院使有瓜落。”满宝越说声音越低,还转著咕嚕的大眼珠子,偷偷打量主子。 楚念辞心头一沉。 整个脸就沉下来了,这传言出来的蹊蹺。 满宝低头缩著脖子,跟个鵪鶉似的低著头。 楚念辞垂眸,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 她与藺景瑞从前的事虽不是秘密,但偏偏在闔宫覲见前传开,倒像有人刻意搅局。 可是不知道对方意欲何为,眼下只能见招拆招。 正想著,团圆捧著锦盒进来,说是陛下让她去坤寧宫时顺道带去的,赏给各位新晋小主的礼物。 楚念辞打开一看,是一盒六支宫制珠花簪子。 样式精致好看,细看花蕊里嵌的是实打实的东浦明珠,只是不显眼。 另有一支单独赏她的梔子花玉簪,用料做工更是上乘。 她拿起那支梔子簪细看,竟用一整块的白翡翠雕成。 梔子,谐音“知之”。 陛下这是……让她去听去看,把动静摸清楚。 想起前几日那句“万死不辞”,她嘴角微扬……差事来得真快。 虽差事简单,不必万死,但这事得仔细办。 她將梔子簪插在髮髻上,对满宝吩咐:“去和斕贵人说,我在坤寧宫后苑等她,一道覲见。” 又指著一包药对团圆说:“你不必跟我去,若我午时未归,把这药交给敬喜公公,就说这是淑妃的坐胎药,请他引陛下去趟坤寧宫。” 她不知背后是谁在布局,但得留一手。 只要把话递到,出什么乱子都牵扯不到她身上。 如今她在这宫里无依无靠,能靠的只有陛下。 既然他调自己入养心殿,又派了差事,那自己就算是他的人,哪怕为了顏面,他也会护一护。 嘱咐妥当,她独自端上礼盘,往坤寧宫去。 同一时刻,御药房里几个小学徒正凑在一处嘀咕。 “听说了吗?藺院士不知怎的惹了陛下,如今不许他进养心殿了。” “好像是为了个女人……” “该不会是陛下的女人吧,嘿嘿……” 几个小学徒凑著头,一阵嘻嘻哈哈地乱笑,可还没笑完,门外忽传来一声咳嗽…… 藺景瑞沉著脸走进来,屋里顿时静了。 他冷冷扫了眾人一眼,在椅子上坐下:“看来平时事情还是太少,都这么閒得慌?” 学徒们噤若寒蝉。 一个小徒弟战战兢兢捧上茶,藺景瑞接过,杯盖轻轻一磕,几个人顿时俯首帖耳地站好。 “再让我听见谁乱嚼舌根,”他缓缓道,“就捲起铺盖滚出御药房。” 眾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时,他的心腹小冬子在门口探头。 藺景瑞皱眉:“小冬子,鬼鬼祟祟地干什么,你们几个都滚下去,別在这杵著。” 小冬子缩著脖子凑近,等旁人退下,才装模作样递上一杯茶,压低声音:“院使……慧选侍托人带话,说在坤寧宫后苑等您。” 第27章 捉姦成双 藺景瑞一怔。 慧选侍?楚念辞? 这几回见面,她哪次不是冷言冷语,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 那般决绝的模样,早將他心里那点念想碾得粉碎,若不是心底的那点不甘和思念支撑,他几乎想放弃了。 可如今……她竟主动要见他? 难道是这些时日在御前受了委屈?吃了苦头?终於……后悔了? 这念头像星火落进枯草,轰地在他心里烧成一片。 一股滚烫的狂喜直衝上来,撞得他心尖发麻。 “啪”一声轻响……不知不觉他手里的茶盖滑落在地,碎成几片。 他却看也没看,豁然起身踩著碎瓷片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衣角带起一阵风。 “院使大人,您的披风……”小冬子在身后唤他。 藺景瑞却像没听见,径直穿过庭院,朝上林苑方向奔去。 坤寧宫的翘角飞檐,就在远处树影间隱约可见,他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 心底那个名字翻来覆去地烧著:念辞,念辞……你终於肯见我了,终於可以原谅我了。 藺景瑞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路上遇到了禁卫,他也脚步不停,毕竟他现在是王爷,禁卫也不敢上前阻拦,所以他直跑到坤寧宫,一路毫无阻碍。 到了才发觉来得太早,四下空无一人,静悄悄的,连风都柔软温和,他站在长廊里,这是养心殿通往坤寧宫的必经之路,嬪妃们一般不会到这儿来, 冬日稀薄的阳光洒在坤寧宫黄色的殿顶上,泛起粼粼碎光。 他站在那儿平復呼吸,心跳却越来越快,不是因为奔跑,而是那股翻涌上来的希冀。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念辞心里一定还有他。 否则当初怎会答应嫁给他? 她最是孝顺,自己是她母亲,亲选的女婿,定是她又想起她母亲当初殷殷期盼。 如今她在陛下宫里吃了苦头,她那家世,定是受了排挤。 知道回头了……是不是意味著,他们还能破镜重圆? 这念头让他胸口发热,激动得眼眶发红。 若等会儿念辞真提出来赶走楚舜卿,他便立刻答应,告诉她自己是被楚舜卿蒙蔽了。 这段时间他越来越思念,每每想起她,都是第一次见到她时,那面若春棠,唇如花蕊,含羞带怯的模样。 至於舜卿……到底是亡兄的未亡人,乖乖听话,便让她在京城另赁宅子,若再不顺从,打发去庄子养著便是,也算仁至义尽。 楚念辞虽进过宫,並未侍寢,仍是完璧,带回来也不丟脸,越想越觉得妥当。 她若回来,那丰厚的嫁妆自然也跟著回来,母亲的药钱便有著落了,伯府这段时日捉襟见肘的窘迫也能缓解。 楚念辞精於庶务,里外事务定会打理得妥妥帖帖,他便可安心在太医院经营,也好更周全地帮衬皇后娘娘…… 只要娘娘生下嫡子,日后坐上皇位,他便是坁国柱石,再也不用招人白眼。 他越想越顺意,不觉来回踱步,思绪越飞越远,几乎已將往后种种顺遂场景描绘得一清二楚。 至於楚念辞在宫中经歷了什么、为何忽然转变……他並非毫不疑虑,只是那点疑虑很快被眼前触手可及的好处冲淡了。 风轻轻拂过亭角檐铃,叮咚一声轻响,远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藺景瑞停下脚步,望向小径来处,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一道修长而窈窕的身影出现在石径尽头。 他整了整衣襟,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已经看见那道淡紫色的身影正朝自己奔来,而他只需伸出手,便能接住失而復得的全部念想。 这么想著,藺景瑞快步朝她走去,边走边说:“念辞,你终於来了,我等得好心焦。” 楚念辞一路走,一路欣赏上林苑雪景,刚到坤寧宫后苑,下意识侧过头,目光猛地撞进一双热切的眼睛里。 藺景瑞正朝她走来。 他脸上带著笑,那双黑琥般的眸子亮得灼人,里头的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楚念辞心头一沉。 瞬间明白这事儿极为不妥……自己怎可与外男相见,尤其是他。 方才领路的小宫女早已不见踪影。 她当即后退一步,转身就要走。 “念辞!”藺景瑞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是你让人叫我来的吗?” 楚念辞用力甩开他的手,视线迅速扫过四周,语气冷漠:“藺景瑞,这是坤寧宫,今日合宫覲见,处男无詔不可入內,你出现在此,说不得就是中了別人的计,我不管你为什么在这儿,若不想惹祸上身,现在就原路返回,我只当没看见。” 藺景瑞一愣,眉头皱了起来:“有人设计?我从未得罪过谁……” 他盯著楚念辞,眼里那点欣喜渐渐被怀疑取代,“你是不是又后悔了,才编这种话搪塞我?” “我没空跟你扯这些!”楚念辞转身就走。 藺景瑞却追上来拦住她,嘴角勾起一抹热切弧度:“你既然来了,又何必急著走?” 他声音压低,带著几分不依不饶的试探,“你同我说句实话……是不是在宫里过得不顺心?” 楚念辞避开他逼近的目光,心里又急又恼。 远处树影微动,她不敢再耽搁,冷声道:“让开。” 藺景瑞反而更近一步,伸手想去碰她的衣袖:“念辞,你想耍我……” 楚念辞猛地侧身躲开,头也不回地飞奔。 藺景瑞见她动作决绝,觉得自己又被她耍了,眼神渐渐晦暗阴贄,一股恼恨衝上心头,他追上去一把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 登时,一股清幽馥郁的少女体香冲入了鼻子。 他这几次与楚舜卿欢好时,眼中浮现全是楚念辞的脸,每每对她有遐思,今日能得她入怀,心底那团邪火被勾越烧越旺,马上都快燎原了。 他搂著怀里柔软馨香的娇躯,看著她娇花般的美顏,一股欲望衝到脑中。 酥酥麻麻之间,他突然感到心中愕然,自己也不是那急色之人,怎么会如此,驀然之间,他想到了那杯茶,小冬子递给自己的那杯茶…… 他拼命地想把欲望压下去,可一股难耐的慾火又压不下去。 於是藺景瑞不管不顾地想。 我原本好好说话,她却这般反应,好似说不通,既然好言好语她听不进去,还这般对自己决绝,反正瞧她这副模样,想让她心甘情愿回去是不可能的了。 还不如先得了手,说不定待她尝到了甜头,反而不会这般抗拒,到时候再向陛下求个恩典。 说到底自己也是他的內兄,谅他也不会把自己如何。 电光火石之间,只觉得手腕一痛,紧接著“啪”的一个耳光重重地摑在他的脸上,那手上戒指从他的脸上刮过,顿时感到脸颊一阵一阵锐痛。 藺景瑞被打了身子朝旁边一偏,儘管脸上一阵阵痛,但他的目光还是一片迷离…… 楚念辞见他双目迷离面色潮红。 这是中了药,手中金针飞快扎进他几个要穴。 藺景瑞眼神逐渐清明。 楚念辞正要转身离开,不远处的冬青树丛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哎呀呀,俏妹妹,你听……那边是不是有动静?” 话音未落,两位衣著光鲜的丽人已从树后转了出来。 穿黄衫的那位背对著亭子,似乎还未看清情形,而她身旁身著红裙的少女,却已瞧见了亭中二人,惊得微微张开了嘴,尖著嗓子啊了一声。 黄衫女子闻声回头,正是玉嬪。 她与俏贵人本是去给皇后请安,路过此处,心知事成,却装成故意撞见这一幕。 俏贵人一时都怔住了。 片刻,还是玉嬪先回过神来,娇俏的声音陡然转厉:“你们在此做什么!” 楚念辞心猛地一沉,知道此刻已无法脱身,只得迅速站定,垂首不语。 藺景瑞亦是脸色发白,才知自己真的是被人坑了,咬牙捂著赤红的脸,转身想走。 “站住。”玉嬪轻轻一摆手,十几个太监宫女立即从四面围了上来,將两人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缓步走近,见藺景瑞面色潮红,捂著那处,顿时羞得面红耳赤,呸了一口,別过身过呵斥:“光天化日,慧选侍竟敢与外男在这僻静之处私会……倒是让本宫开了眼界。” “玉嬪娘娘容稟,”楚念辞福了一福,恭谨道,“我是去拜见皇后娘娘,也刚走到这里,偶然遇见这人,连话都不曾说一句,怎么就成了私会外男。” “偶然遇见?”玉嬪轻笑,一双精光內敛的杏眼眸光犀利,“倒是赶巧,偏在这儿『偶然』遇上了,谁信啊。” “定是深宫寂寞,在此通姦。”俏贵人在一边冷笑。 楚念辞深吸一口气,冷笑:“这位娘娘,真是睿智,如何知道臣妾恰好此在此处与通姦,莫非你一早就知道。” “你……你好个尖牙利齿贱婢,”俏贵人看著她低等宫人衣饰,斥道,“娘娘,此等贱婢无需与她浪费口舌,送去慎行司打一顿,就老实了。” “来人,给本宫把她捆了!”玉嬪也不废话直接道,“把她送到掖庭的慎刑司去。” 第28章 闔宫覲见,俏贵人发难。 两名太监按住楚念辞的胳膊,旁边的藺景瑞也被架住。 玉嬪竟连皇后也不请示,直接就要把人送进慎刑司…… 现在楚念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场捉姦的戏码就是玉嬪安排的。 “臣妾是养心殿的人,就算要发落,也该经过陛下,”楚念辞挣扎著喊道,同时亮亮了手中的托盘,“陛下让臣妾送赏赐,你们敢褻瀆天使。” 几个太监有点犹豫。 “捆了,等会儿本宫再向陛下解释。”玉嬪咬著牙道。 既然已经翻脸,必须將她踩死,否则让她缓过劲来,岂不是自找麻烦。 自打上回在擷芳殿被这女人坏了事,她心里早就恨毒了对方,巴不得踩死。 “住手!”一声清亮的娇斥声传来。 一身深青色贵人宫装的丽人,快步走来,她发梳飞仙髻,姣美端正,温婉大方,而她身边戴著俊俏宫女正是红缨。 红缨一看旧主被人押住,眼睛顿时就红了。 二话不说上前,利落地格开太监的手,把楚念辞拉了回来。 “斕贵人,你这是要犯上吗?”玉嬪眯起了眼睛。 沈澜冰不慌不忙,先向玉嬪行了礼,又朝一旁的俏贵人点了点头,这才开口:“玉嬪姐姐息怒,不知慧妹妹犯了什么事,竟要送去掖庭?” “她私会外男。”俏贵人嘴快,眼底藏著炉火。 她之所以咬死楚念辞不放,根源在脸上。 楚念辞与她,竟有五分相像,都是浓丽娇艷的长相,身段也一般玲瓏。 可细看下去,对方眉间一点红痣,姿態挺拔清正,娇艷里透著韧劲,如雪中红梅,胜过自己。 女人对敌人,天生敏感。 俏贵人顿时炉火中烧。 “慧妹妹毕竟是养心殿的人,即便不发回由陛下处置,也该先稟过皇后娘娘才是。”沈澜冰话说得客气,腰杆挺得笔直。 双方对峙,各不相让。 这时,一直被按住藺景瑞突然朝著人群后扯著嗓子喊起来:“夏冬,夏姑姑救本世子啊!” 刚巧夏冬正从长廊那头拐过来,带秀女去覲见皇后。 听见喊声回头一看,眉头立刻拧紧了:“世子爷?这是闹哪一出?” 她让眾妃等著,自己走过来。 藺景瑞挣脱两太监,一边整著衣衫,一边呵斥:“岂有此理,平白冤枉本世子,当我承恩伯府好欺,要面见皇后申冤。” 他这一嚷嚷,在场眾人都猜出他的身份。 承恩伯世子,皇后的內弟。 一个小宫女麻溜地上前,俯耳对夏冬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夏冬听得心头火起,刻板的脸上细长的眉毛紧紧锁起。 不论世子怎么会到这里的,今天这日子,绝不能让这事闹太大,让人往皇后宫里泼脏水! 她刻板的脸色一沉,吊梢眼一竖,朝眾人道:“世子爷先去偏殿等候,这事等回明皇后,让娘娘定夺。” 玉嬪与俏贵人对视一眼,眼下这情形,她也不敢直接跟皇后的人起衝突。 夏冬带上各妃嬪鱼贯入了坤寧宫正殿。 殿內灯烛雪亮,十分华贵,正前方是皇后的凤座,座后立著一架描金屏风,左右各摆著六张黄花梨木圈椅和小茶几,宫女们垂首站在两旁。 楚念辞四下打量。 玉嬪著粉色嬪位宫装,梳墮马髻,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纯真得像只小鹿,还朝眾人天真烂漫地笑了笑,脸颊边露出浅浅的酒窝。 俏贵人站在不远处,容貌娇艷,眉眼含情,身段丰腴惹眼。 顾轻眉脸上的红疹已经退了,一身紫色妃位服饰,乌髮梳成利落的骑装样式,一副英气模样。 悦嬪样貌清秀,气质清冷疏离。 “皇后娘娘驾到……”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响起,所有人齐齐跪下。 藺皇后在宫女的簇拥下,从雕凤描金的紫檀屏风后面缓步走了出来。 她今年二十岁,是宫中年纪最长,容貌娇美端庄,神情沉稳,今天穿著明黄色的朝服,金色广袖长衫,头髮綰成流云髻,正中插著一支展翅金凤簪,凤嘴里垂下细细的流苏。 修长的脖颈上那条红宝石项炼尤其夺目,熠熠生辉。 皇后微笑著抬手,让眾人都起身落座。 楚念辞抬头正好对上楚舜卿冰冷的视线。 她怎么会在这儿? 转念一想,楚舜卿是皇后亲封的女医,跟在皇后身边伺候,倒也合情合理。 楚舜卿也很谨慎,见楚念辞看过来,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舜卿心里冷哼一声,不过是个低阶宫嬪,得意什么? 今天可是要出大事的,这事儿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能解决。 等会儿得了皇后嘉奖,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神气。 就在这时,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环佩轻响。 “淑妃娘娘到……”通报太监的嗓音格外卖力。 一位雍容华贵的妃嬪缓步走了进来。 她首饰灿烂耀眼,衣裙流光溢彩……正是淑妃皇甫玉璃。 她生得额头饱满,脸庞丰润,身材高挑,一双微微上挑的杏眼,眼尾细长入鬢,嫵媚中带著锋利,明艷不可方物。 她淡淡扫了一眼殿內的妃嬪,隨手理了理鬢边那支赤金点翠凤釵,举止间自带一股天生的傲慢。 她只朝皇后稍稍屈膝福了福,便自己站直了身子,径直走到左边第一张黄花梨木椅前坐下,那可是贵妃才能坐的位置。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淑妃娘娘吉祥万安!” 看著一眾妃嬪唱喏后,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淑妃旁若无人扶了扶髮釵,这才抬眼看向下跪眾妃。 像在打量物件儿似的,竟然抢在皇后前面开了口:“皇后娘娘也该让內务府的奴才们儘儘心,赏下来的首饰,越发不成样子。”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淑妃这话,明著是挑剔首饰,暗里分明是在讥讽皇后品位差、出手小气。 嘉妃皱紧了英气的眉头,悦嬪垂下眼不说话,斕贵人面露诧异,俏贵人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连一向装天真的玉嬪,也收起了笑容。 藺皇后手指微微收紧……却只作没有听懂,礼节性微笑。 淑妃不由暗暗得意。 皇后就是个傀儡,今日是新人请安的日子,若不能趁此立威,日后如何宠冠六宫、独占恩宠? 她必须叫新人们明白……谁才是將来后宫真正的主子。 淑妃慢悠悠抚了抚指尖的护甲,抬眼望向皇后颈间,继续嘲笑:“皇后这项炼,宝石成色似乎欠佳,改日,臣妾给您送条好的来。” 藺皇后並未动气,反而微微一笑:“妹妹费心,这是本宫与陛下大婚时御赐,不劳妹妹破费。” “原来是大婚那夜所赐呀……”淑妃拖长了音,帕子掩了掩唇,“想必是姐姐日常也见不到陛下,这才特意安抚的吧。” 她將“安抚”二字咬得极重。 帝后大婚已过一月,皇甫玉璃早已买通收元帕的嬤嬤,得知皇后大婚那日,並没有落下元红。 皇后无宠,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却从未有人敢当面挑破。 淑妃今日竟当著所有新人的面,直接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藺皇后指尖一颤,但下一刻,她脸上便恢復了端庄的笑意。 自己家世无依,皇帝待她也淡,可已然坐上了凤位,无论如何也要守住后位。 不必爭这一时口舌。 “妹妹们还跪著呢,”她温声提醒,“光顾著说话,都起来吧。” “哟,瞧臣妾这记性,”淑妃这才轻笑一声,“光顾著和皇后说话了,妹妹们都快起来吧。” 她话音落下,眾妃窸窸窣窣地站起,按位次坐下。 藺皇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温和道:“今日见这满殿新人,都是娇花般的年纪,往后陪伴陛下,本宫心里著实欢喜。” 淑妃眉梢一扬,娇笑道:“皇后自己年长侍奉不来陛下了,便寻这么多年轻妹妹来。” 她明讽皇后二十岁了。 “本宫確实不年轻了,”皇后笑道,“哪里比得上眾位妹妹娇花般的年纪。” 她的重音落在娇花二字,提醒淑妃自己毕竟也有十七岁。 淑妃娇厉的双眸扫过底下眾嬪妃……一个个打扮妖妖乔乔,瞧著便扎眼。 眾目睽睽之下她不便发作,又知是皇后有意挑拨,只冷哼一声道:“妹妹们一来,臣妾是无妨,只怕娘娘日后要更清閒了。” 皇后眼底冷芒一闪,面上仍端著温婉:“再清閒也有六宫事务需要打理,但愿妹妹能多几日替本宫分忧,好好陪伴陛下,又別忘了礼让,也让妹妹们有机会侍奉陛下。” “那是当然,”淑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妹妹定会替姐姐,好好服侍陛下,照顾好各位妹妹。” 藺皇后不再接话,只转回头与眾人温声敘话,倒將淑妃衬得越发跋扈。 见不少嬪妃眼中已露出对皇后的感激与敬重,楚念辞默默低头,掩去眼底一丝嘲弄。 若非重生知晓前事,她恐怕也要以为这位皇后真是温柔贤德。 殊不知,她给后宫嬪妃们的坐胎药中全加上了避子汤。 淑妃虽骄横,不过是跋扈,而皇后城府深沉,杀人不见血。 正静默间,站在一旁的俏贵人忽然用手掩著嘴唇,对著楚念辞娇声笑道: “慧选侍,听闻你父亲是从六品小官,母亲是低微商女,根本没有入宫资格,却凭好容貌,入了陛下眼,破例给了选侍位份……可为何,不感念圣恩,与承恩伯世子拉拉扯扯,简直是宫规於无物?” 她声音娇柔嫵媚,绵里藏针。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落到了楚念辞身上。 第29章 验贞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楚念辞身上。 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这个坐在角落、衣著最素净的小小选侍。 她只微微抬了下头,整间殿里花枝招展的妃嬪们,竟好像都跟著黯淡了几分。 那张脸明艷得有些晃眼,新入宫的妃嬪里已有人藏不住妒色。 大家都是新入宫的,凭什么楚念辞就能进养心殿? 论出身,谁不比她强?她父亲不过从四品,母亲还是商户之女。 淑妃坐在上首,眼神如刀,妒意几乎藏不住,只等皇后如何处置。 坐在稍远处的沈斕冰脸色发白,不慎碰翻了茶碗,“叮”的一声轻响。 楚念辞悄悄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她稍安勿躁。 她却不慌不忙,捧著那盒宫花上前向皇后行礼:“臣妾如今在御前当差,今日是奉陛下之命,来为各位小主送赏赐的,方才在殿外恰巧遇到世子,只说了几句话,俏贵人便一口咬定臣妾不清白,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姦捉双,请问贵人可有证据?” 她重点证明自己是替皇上送东西的。 果然话音一落,眾妃神色都微妙起来。 皇后的脸色明显有些僵,指尖在椅背上轻轻蜷起。 淑妃將一切看在眼里,慢悠悠端起茶盏,嘴角似笑非笑,一副等著看好戏的模样。 楚念辞是代表皇上来送东西的。 若她真与皇后弟弟有私,那丟脸的可不止她一人,更是打了皇上和皇后的脸。 谁还敢轻易出声? 殿內一时静极,眾妃低眉垂眼,抱定不开口,不惹麻烦。 她心里清楚,从宫门口被拦到现在,全是玉嬪布局就是冲自己来的。 只是玉嬪见风使舵,缩了回去。 俏贵人嘴快,豁出去来咬自己。 俏贵人此刻也慌了。 她根本不知道楚念辞在御前当差,陷害楚念辞纯属听了风言风语加上一时脑热嫉妒。 但事到如今,只能硬著头皮上了,她扬声道:“这要什么证据?看见的可不止臣妾一人,玉嬪娘娘也瞧见了,方才还要將人押去掖庭呢,皇后娘娘若只因她是御前的人便不追究,往后宫人个个都和外男拉扯不清,这后宫规矩岂不成了笑话?” 这话说得极重,若皇后再不处置,便要落下“纵容秽乱”的名声。 藺皇后眉头微皱。 端庄的脸上掠过一丝阴云,心中恨不得楚念辞立刻消失。 她早知楚念辞进宫对自己不利,却没想到对方竟敢在选秀当天与端木景瑞私见…… 这事若处理不好,就是纵容秽乱,若严惩楚念辞,又等於给皇上扣了顶绿帽。 她只得转向玉嬪:“既然玉嬪也瞧见了,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眾人目光顿时投向玉嬪。 玉嬪虽想將楚念辞踩死,却不愿当眾得罪皇后,便故作无辜道:“臣妾確实看见慧选侍与世子在说话,为了陛下清誉,才想先將二人送交掖庭问个明白,究竟如何处置,还请娘娘定夺。” 俏贵人轻轻勾起嘴角:“如何,娘娘您看,慧选侍,私会外男总是事实,除非你能自证清白。” 玉嬪在一旁天真接话:“在这宫里要证清白倒也不难,请內医或教引嬤嬤验身便是。” 此言一出,不少妃嬪神色微妙,有人甚至耳根泛红。 楚念辞心头一凛,顿时全明白了。 所有秀女入宫前,都须在储秀宫由教引嬤嬤验明是否为处子之身,检查谷道与麦齿是否完好。这一关虽隱秘,却无人能躲。 唯独楚念辞是皇帝特旨入宫的,未曾走过这道程序。 看来对方是咬定她曾与端木景瑞定亲,早已失贞,才在这儿设好了圈套。 俏贵人自以为得计,掩唇轻笑:“听说慧选侍从前和藺院使有过婚约,该不会早已偷尝禁果了吧?若真如此,可怎么配留在宫里呢。” 淑妃轻咳一声,美目横了过去:“玩笑也要有分寸,这话说得太下作,事关陛下顏面。” 她转向楚念辞,语气平淡,“慧选侍,你若想自证清白,便让嬤嬤验一验罢。” 玉嬪连忙附和:“正是这个理儿。” 说著拍了拍手,两位身材高大的嬤嬤应声从门外走进来,朝楚念辞道:“小主,请吧。” 楚念辞白皙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她並非怕验,只是歷来验身宫妃进宫都是用鸚鵡血滴腕,只有被疑失贞女人才会这般当眾受检,分明是存心羞辱,听说以前有的宫女,受不得此等侮辱,想不开寻短见。 不由得攥紧拳头,贝齿轻咬下唇。 俏贵人又笑著凑近,压低嗓音:“姐姐別怕,都是女人,便真是年龄大些,嬤嬤手上仔细,给你用些脂膏,也不会疼的……” 这话粗俗不堪,眾妃纷纷露出鄙夷之色。 心想这种货色也配入宫。 楚念辞却忽然低笑一声。 她微垂著头,礼数周全,声音渐稳:“臣妾虽痴长几岁,也算不得什么,贵人这话,倒像是在说宫中所有年长的娘娘们都得靠脂膏才行。” 要拉仇恨,谁还不会。 俏贵人脸色一白,连仪態都忘了,厉声道:“住口,你胡沁什么,谁嘲笑旁人了!” 果然,座上除了俏贵人,其余几位年纪稍长的妃嬪神色都沉了下来。 淑妃那双吊梢媚眼微微一扬,目光已冷得如冬日寒冰。 她嫵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她才暗讽过皇后,转眼竟被嬪妃打脸。 於是厉声呵斥:“放肆!言语粗俗,竟敢当眾口出秽言,来人,给本宫掌嘴!” 俏贵人慌忙辩解:“臣妾不是有意的,只是一时失言,求娘娘恕罪……” 话未说完,淑妃身边的大宫女已上前,不由分说正反手连扇了十几个耳光。 俏贵人虽是庶女,却是娇养长大,脸颊没几下就红肿起来。 她白著脸哭求:“臣妾知错了,求淑妃娘娘宽恕……” 淑妃挥了挥手,宫女这才退下。 俏贵人捂著脸还污衊:“她分明是在挑拨……” 淑妃抬头一看,见楚念辞一脸坦然,礼数周全地站著。 淑妃见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打扮也素净,眼中的敌意反倒淡了些。 说到底不过是个选侍,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原本觉得俏贵人貌美或可一用,如今看来这般愚蠢,实在不值当。 眼下最要紧的是爭夺侍寢的机会,没必要在一个小小选侍身上浪费时间。 淑妃眼波一转,娇笑一声:“皇后娘娘可別往心里去,俏贵人方才那话,可不是说您呢。” 皇后脸色也难看。 这殿中她最年长,方才已被淑妃暗讽过,转眼又被低位妃嬪嘲讽。 “年轻几岁又如何?”皇后语带寒意,“莫非以为年轻,陛下就定会第一个召你侍寢?若是尊卑不分、狐媚惑主,別怪本宫动宫规。” 一句话说的俏贵人更无地自容,她捂著红肿的脸,硬生生將话题拽回:“臣妾知错……可娘娘切勿被她混淆了,验身之事,是否继续?” “自然要验。”皇后冷声道,“来人,支上屏风,给本宫查验清楚。” 她刚刚已经查过,弟弟是被人下了药,肯定是中了別人的圈套,查出来最多训斥杖责。 可若楚念辞並非处子,便是欺君之罪,只有死路一条。 如此,正好拔掉这颗眼中钉,肉中刺。 那两个嬤嬤闻言上前就要拉扯楚念辞。 此时沈澜冰慌忙跪下,朝皇后道:“娘娘,即便要验,也该私下进行,在这大庭广眾之下行此违背常理之事,让慧妹妹日后如何自处?这也关乎皇上顏面,请娘娘三思!” 她说著死死搂住楚念辞的脖子,不让嬤嬤近身。 顾轻眉想到前几日的救命之恩,也劝道:“娘娘,慧妹妹毕竟是养心殿的人,这般当眾检验,陛下脸面何在,还望娘娘三思。” 皇后已经听不进去了,只皱著眉头,黑著脸不吱声。 几个粗壮嬤嬤上前帮手,將沈澜冰用力拉开,另一人已將春凳搬了过来。 楚念辞心跳如擂鼓,正想著是否要用指尖藏的金针,已被两个嬤嬤按倒在春凳上。 “把她臀部抬高。”一个长脸嬤嬤说道,另一个已伸手去扯她的外裤。 楚念辞忽觉身下一凉,外裤已被扯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接一声清晰的拍掌声…… “陛下驾到……”小太监的唱和声紧跟著传来。 楚念辞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咚”的一声,终於落回了胸腔里。 第30章 陛下亲审,君心似铁。 拍掌声一声接著一声,夹杂太监唱报声由远及近。 藺皇后立即站起身,殿內眾妃嬪也慌忙跟著起来,窸窸窣窣一片衣裙摩擦声。 皇后领著眾人快步走向门口,准备接驾。 可她们还没走到门边,那厚重的锦缎挡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藺皇后率先敛衣跪拜:“臣妾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声音平稳庄重。 身后眾妃也赶忙跟著跪下,俯首齐呼万岁,殿內珠釵微微轻颤。 端木清羽自门外步入,身上朝服未换,头戴金冠,步履间携著一身寒意。 年轻的帝王眉眼间仍凝著朝堂带来的威仪,那股尊贵之气却浑然天成。 他在凤座旁的宝座坐下,目光清凌凌扫过眾人,方才开口:“平身。” 楚念辞趁眾人参拜的混乱当口,飞快捡起地上的外绸裤,胡乱套上,也跟著跪倒在地。 心跳如擂鼓的颤抖渐渐平息。 “皇后起来,眾妃也平身吧。”端木清羽的声音清越,却没什么温度。 眾妃窸窸窣窣起身,退到两侧垂手侍立,殿內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楚念辞低著头,视线里只能看见端木清羽玄色朝服的下摆和绣著金龙的靴尖。 他迈步走向主位,步履沉稳,早有太监麻利地搬来一张龙椅,摆在皇后凤座的上侧。 端木清羽一撩衣摆,施施然坐下。 他坐在那儿,明明姿態閒適,却让整个殿內的空气都凝滯了。 藺皇后定了定神,温声开口:“陛下政务繁忙,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她脸上带著合宜的微笑, 端木清羽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朕刚下朝,想起今日是合宫请安的大日子,便顺道过来瞧瞧。”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听得出,这“顺道”来得太巧。 他刚坐稳,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清羽哥哥!”淑妃从眾妃中跨前一步,笑得眉眼弯弯,丽色顿生,“您来怎么也不提前告诉嬪妾一声?嬪妾好去宫门口迎您呀!” 这一声“清羽哥哥”叫得又甜又脆,殿內眾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谁也没料到,淑妃竟敢在合宫场合如此大胆,不称“陛下”,而用这般亲昵的称呼。 藺皇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隨即恢復端庄笑意,声音温和道:“淑妃妹妹,你与陛下自幼相识,私下亲近些本宫理解,但如今既行了册妃之礼,在合宫场合,还是该遵宫中礼数。” 她转向端木清羽,得体地问:“陛下以为呢?” “皇后说得是,”端木清羽淡淡地道,“这称呼,私下便罢了,当著眾妃的面,不妥。” 如此不痛不痒斥责,淑妃脸上笑意更娇艷了几分。 她扬了扬精心描画的眉,声音拖得长长的:“皇后娘娘果然是诗礼大家出身,最是贤惠知礼了,不会与妹妹计较这些。” 这话说得辛辣讽刺。 宫中谁不知道,藺皇后是將门之女,父亲是镇守边关的將军,大字不认识一箩筐,何谈诗礼传家,淑妃这话,分明是拐著弯儿戳皇后的痛处。 藺皇后手指却在宽大的袖中蜷起。 楚念辞跪在人群中,心中暗嘆,家世,在这深宫里就是最硬的底气。皇后没有显赫的家族撑腰,连个妃子都敢当眾给她难堪,这中宫之位坐得有多如履薄冰,可见一斑。 这时,宫女端上茶来。 端木清羽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拿盖子轻轻拨弄著浮叶,语气听不出喜怒:“朕方才在来的路上,听底下人说,坤寧宫这边闹得沸沸扬扬,究竟出了何事?” 淑妃立刻抢在皇后前头开口,声音又软又糯:“都是嬪妾们不懂事,些许小事竟惊动了陛下。陛下朝政繁忙,嬪妾们不能为您分忧已是惭愧,还要劳您过问这些……” 她盈盈一拜,“今日之事,是臣妾自请罚俸半年,望陛下息怒。” 这一招抢先请罪,把皇后架在了火上烤。 藺皇后脸色微微一僵,隨即也屈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陛下,今日之事確是臣妾约束不力,惊扰圣驾,臣妾自请罚俸半年,並抄录《女则》三十卷,以儆效尤。” 两个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並排请罪,殿內气氛更压抑了。 端木清羽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端起茶盏,语气平淡:“皇后、淑妃也不必过於自责,宫中事务繁杂,难免有疏漏。” 他的视线忽然落在殿中央那架显眼的屏风上,眉头微皱:“皇后设此屏风,是要当眾行刑?不知是哪个宫人犯了大错,需在合宫之日处置?” “这……”藺皇后语塞片刻,才僵硬著脸,缓缓道,“回陛下,今日原只是与诸位姐妹敘话,谁知俏贵人突然出首告发,指认慧选侍与藺院使在后苑私会,为给眾人一个交代,正在验贞。” “验贞”二字一出,殿內温度骤降。 端木清羽原本平静如皎月的面庞,陡然转冷,长眉一扬,乌黑锋利。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那双眼睛已隱著孤寒锐气,眸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射向垂首两颊红肿的俏贵人。 “慧选侍与人私会,”端木清羽的声音不高,字字如冰锥,如利刃,“是你亲眼所见?” 俏贵人额上冷汗唰的一下便下来了。 战战兢兢地出列跪下,声音越说越小:“陛下……臣妾確实看见慧选侍与外男搂搂抱抱……” “你想清楚再说,”端木清羽神色平静,语气森然,“朕不会因审断不明,令一人含冤,你既入宫,当知宫规,若在君前胡言、诬陷他人,便是欺君之罪,当处绞刑,还会连累你父亲內务府令,流放三千里。” 话音落下,殿中连皇后与淑妃都色变了,全慌忙跪伏在地。 一片死寂。 坤寧宫正殿静的仿佛凝住了,所有人屏住呼吸。 俏贵人跪在那儿,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抬头,看著朕说。” 俏贵人一抬眼,正撞上端木清羽如名剑般的长眉,与那黑沉如暴雨前的乌云般眼神。 半晌,她才抖如筛糠地开口:“臣妾……只是看见他们说话,玉、玉嬪也看见了……” 说完便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 端木清羽转向玉嬪,声音像裹著冰窖里的寒风:“宫规森严,即便你是太尉之孙,若你信口开河,朕定严惩不贷。” 字字如冰刀,余音锋利。 玉嬪强压慌张,低头柔弱回道:“臣妾与俏妹妹一同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路过御花园时,確实……確实看见慧选侍与藺大人在拉拉扯扯,举止……甚是亲密,臣妾越想越害怕,毕竟是皇后娘娘內弟,於是想让?庭人查查,也是为了陛下和娘娘的声誉。” 她的话,如火上浇油一般,哧地撩起了端木清羽星眸里的火苗。 他俊眉紧皱目光如隼。 半?后方摩挲著手指上碧沉沉的翠玉扳指:“慧选侍,你怎么说?” 楚念辞迅速瞥了他一眼。 只见他平日清美如春的面容,已切换成铁马冰河般刺骨。 她脑中嗡嗡作响。 今日见到了帝王的另一面。 君心似铁,铁血无情。 猛然想起前日在养心殿,皇帝那句:“如果让別人碰,朕便把你的手剁下来。” 这句话后来她只当戏言,但融入此情此景,让她觉得那不是一句虚言,而是君无戏言。 心中怦怦又打起鼓来。 半?,楚念辞方才稳住心神,冷静开口:“陛下,臣妾只是后苑偶遇藺院使,並无任何逾越之举,俏贵人、玉嬪两人串通一气,在並无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红口白牙诬陷臣妾,陛下方才说必不使人含冤,若这就算私通,臣妾真是冤如六月飞雪了。” 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稳如磐石。 藏在人后的楚舜卿听得血液发凉,喉咙痛哑,两腿酸软。 藺郎? 他今日不该在太医院当值吗? 怎会和姐姐碰上……难道姐姐还未死心,私下约了他? 若真如此,便是欺君大罪,会连累全家! 她慌忙低头,生怕被人看出异样。 “藺院使?”淑妃柔媚的声音,在紧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那不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吗,不知皇后如何处置此事?” 她眼波流转,瞟向脸色已微微发白的藺皇后。 皇后紧咬嘴唇,片刻后端起姿態,凛然道:“既然两人都瞧见了,恐怕不是空穴来风,陛下,此事虽牵涉臣妾弟弟,但臣妾身为皇后,必须严查,给六宫一个交代,若慧选侍仍是完璧之身,一切自然分明。” 楚念辞跪地叩首,声音平静:“若验明臣妾確是完璧,又当如何?” 玉嬪手指微微攥紧,接话道:“若你仍是清白,任凭处置。” 这句话让眾妃倒吸一口凉气。 殿內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半?,端木清羽喜怒难辨地吩咐左右:“传教引嬤嬤,即刻验身。” 第31章 陛下的弦外之音 楚念辞心中一片冰凉。 面无表情地想,他做的並没有错,为了皇帝的尊严,为了他的声誉,如此处置,確实无可厚非。 她心思电转,不能急不能乱。 此时一急一乱就全盘皆输了。 楚念辞不停在思索,几乎能感到里衣已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背上。 驀然之间。 她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他刚刚说了教引嬤嬤验身,那句话,听著冷酷,实则是在点醒自己。 宫中验身向来是稳婆的差事,他却特意提起教引嬤嬤……熟悉的教引嬤嬤? ……明白了! 他是在给自己指一条活路。 既已暗中相助,自己得接住这个暗示,还不能让人瞧出端倪。 想到这儿,楚念辞面上立即作出受冤枉的样子,让鼻中一涩,眼泪隨之流了下来。 悲痛欲绝地扑通一声跪上,道:“请皇上三思。” “皇上,”沈澜冰亦猛地跪奏,心急道,“这实在太侮辱人了!” 但皇后隨即开口:“本宫也知不妥,但每位入宫嬪妃皆经此查,若独为慧选侍破例,即便她果真清白,往后也难免遭人非议,贞名受损。” 嘉妃顾轻眉上前,跪在激动得跪不稳的沈澜冰身边,轻轻扶住她,奏道:“此法在宫中从未公开施行,难辨妥否,臣妾也不赞成。” 端木清羽眼底的冷意与疑惑交织,如一张看不见的网,沉沉笼罩下来。 此刻,只听他道:“朕意已决。” 楚念辞抬眸望向他,眼泪夺眶而出,肩膀也颤抖起来。 眼泪层层叠起,流了下来,声音涩然:“陛下,臣妾偶得圣眷,有幸侍奉君前,不意竟遭如此嫉恨,招人设计陷害胡乱攀诬,早知如此,不如您让臣妾做个白髮宫女,孤苦终老。” 端木清羽坚如寒冰眼眸似有所动,仍道:“不验则无法还你清白。” 楚念辞红著眼圈,艰难垂下眼眸。 似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忽然泪眼盈盈地向上拜道:“陛下,既然要验,便请储秀宫的掌事姑姑过来。” 端木清羽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一弯。 这女子总算还有几分机灵,听懂了自己的回护之意。 只是让她送个花,便惹出这样的祸事来。 好好还让自己差点绿云压顶,至於是否真的与藺景瑞有私情,他认为不太可能,否则她又何必放著好好的伯府夫人不当,费尽心机地入宫来。 但她放著养心殿至坤寧宫大路不走。 非从后苑穿小径,惹出这种麻烦,真真可气,如此想著嘴角又冷了下来。 於是沉著脸便道:“可。” 说完,他看了敬喜一眼,敬喜领命而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大殿沉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光柱隨著门缝泻入,照亮了来人。 一个身形高挑的妇人,穿著一身崭新的二等掌事嬤嬤宫装,乌黑的髮髻板板正正,只一支宫花,颧骨微高,散落的几颗雀斑,下頜略尖,面容严肃,她走进来,目不斜视,跪下磕头的动作標准又利落,不带一丝多余声响。 “奴婢给皇上、皇后娘娘,各位主子请安,”她声音平稳,“不知传唤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端木清羽眉头微蹙,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谢皇上。”嬤嬤起身,垂手退到一侧,这才抬起头。 楚念辞看清她的脸,心中微微的一松……来的是嵐姑姑,宫里有名的严谨公正之人。 见来的是故人,她心头微松。 儘管她没说名字,但陛下知道自己曾与嵐姑姑交好,特意传了她来。 看来……陛下並非全然不顾自己。 只听藺皇后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嵐姑姑,你去为慧选侍验身。” “奴婢遵命。”嵐姑姑恭敬应下,却並不立刻动作,而是再次叩首请示,“宫中验身,常用两种法子:一是鸚鵡滴血验贞,二是探查谷道,不知娘娘吩咐用哪一种?” 玉嬪嘴唇一动,似乎想插话,却被藺皇后一记冷厉的眼风扫过,嚇得立刻噤声,缩了回去。 藺皇后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转而面向端木清羽,语气温婉:“陛下,宫中歷来多用滴血之法,只是眼下慧选侍受人指证,疑虑颇深,若用寻常法子,恐难堵眾人悠悠之口,也难以还她一个彻底清白。您看……?” 她將决定权,轻轻递到了皇帝手中。 端木清羽的目光又落在楚念辞苍白却挺直的背影上。 沉默片刻,端木清羽看向嵐姑姑。 嵐姑姑立刻回稟:“陛下,虽说两种方法检验结果是一致,但探查谷道多用於罪人。” 端木清羽清俊的眉峰微蹙,开口道:“既然探查谷道多是用於证据確凿的罪人,便不合適,慧选侍不过说了几句话,並无实证指向秽乱宫闈,按宫规,新入宫宫女皆用『鸚鵡滴血』之法验身,朕为示公平,便以此法为据。” 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念辞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心里喜悦导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仿佛听见了一声天籟。 陛下还是顾念著自己。 终究为她留这份体面。 这回凝聚在眼中的是一滴喜悦的泪水。 这鸚鵡滴血,就连皇后进宫用此方法检验,这方法便是当眾检验,也不损顏面。 沈澜冰与顾轻眉也暗暗鬆了口气。 鸚鵡滴血是留了极大的体面。 嵐姑姑见状不再多言,转身面向楚念辞,公事公办地抬了抬手:“慧小主,请伸出胳膊。” 楚念辞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缓缓將手腕递出。 大殿静得骇人。 嵐姑姑示意,两名小宫女捧著一个小瓷瓶走近。 她取过瓷瓶,拨开塞子,声音清淡:“小主勿动,若挣扎失准,检验便有误,有损小主清白。” 楚念辞依言静躺,伸直手臂。 她曾听闻这法子:取驯养鸚鵡的血一滴,滴於女子腕间。 若血凝而不散,便是清白之身,若滑落或晕开,则非完璧。 一滴微凉的液体落在她腕上。 她屏住呼吸,时间漫长得如同凌迟。 全身僵硬,眼睛死死盯著那点鲜红。 血珠轻轻一晃,终於稳稳停住,缓缓凝成完整的一粒。 终於,嵐姑姑伸手扶她起身:“小主,请起。” 楚念辞借力站直,腿脚仍有些发软。 腕上被擦净之处,仿佛还留著那一滴血的触感。 嵐姑姑利落地用帕子拭去血痕,转身行礼:“陛下、皇后娘娘,奴婢验毕,慧选侍確是完璧之身。” 清冷的声音落下,楚念辞的心终於重重落回原处。 她向嵐姑姑投去感激的一瞥,对方却已垂首退至一旁。 楚念辞眼圈微红,声音带著哽咽,委屈道:“陛下……如今验也验了,臣妾此身,总算分明了罢。” 端木清羽虚抬了抬手,目光在她脸上一顿,似有安抚之意。 隨即,他抬起眼,视线缓缓转向俏贵人。 整个大殿的气压骤然降低。 “方才为求公允,朕准了验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冷得像冰碴刮过,“如今结果已出,你是首告,还有何话说?” 俏贵人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 她哆嗦著唇,半晌才虚弱地挤出一句:“臣妾……臣妾亲眼所见他们举止亲密,即便身子是清的,那份私相授受的心思也未必乾净……” “大胆,强词夺理,”端木清羽的目光如刀锋般划过她的脸,“方才你口口声声说的是『私通秽乱』,如今验明清白,便改口成『心思不净』?若按你的揣测臆想定罪,宫规律条岂不成了废纸一张?” 俏贵人冷汗浸透了后背。 一片死寂中,她下意识看向玉嬪……对方却垂著头,毫无回应。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不过是別人手中的刀。 此事若成,是给皇上蒙羞,若败,便是欺君罔上、污衊圣誉。 楚念辞抬起泪眼,声音清脆锋利如薄冰:“俏贵人方才言之凿凿,指认臣妾秽乱宫闈,如今验身已证清白,她却仍咬定有私情,胡乱攀诬,不知悔改……这哪里是指控臣妾?这分明是质疑陛下圣断、藐视宫规公正,將陛下的顏面置於何地?”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静得可怕。 所有妃嬪都不自觉地悄悄退开半步,离俏贵人远了些。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惶与不安。 刚才那些话若只是妃嬪间的爭执,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可一旦扯上“藐视圣顏”、“质疑宫规”…… 那便是將天子的威严,彻底踩在了脚下。 殿內落针可闻…… 第32章 俏贵人被打烂,玉嬪被褫夺封號。 俏贵人浑身一颤,想起自己刚才那番指证,脸唰地全白了。 她跪爬几步,连连磕头:“陛下,臣妾……臣妾只是想守护宫规,肃清宫闈……” 这话一出,在场眾人脸色都变了。 肃清宫闈? 这也是她一个小小贵人能说的?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端木清羽俊美如玉的脸上浮起厌恶腻味之色。 “哦?”楚念辞抬眼,声音不大却含讥讽,“陛下、皇后娘娘都在此,倒需要你来当家做主,肃清宫闈了?” 俏贵人张口结舌,两腿发软:“臣妾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再不敢嘴硬,声音带了哭腔,“陛下明鑑啊!” 淑妃在旁边嗤笑一声,看好戏般添了把火:“不知所谓,皇后娘娘执掌凤印,臣妾倒想请教,攀诬宫妃、詆毁圣誉,该当何罪呀?” 她心里痛快得很…… 前几日皇后还赏了俏贵人不少东西拉拢,如今这蠢货自己砸了脚。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皇上、娘娘明鑑!”俏贵人慌得声音都变了调,“念在臣妾是首犯,求饶了臣妾这一回吧……呜呜呜。” 楚念辞冷冷道:“若人人都像你这般,犯了错就推说首犯,后宫还有什么规矩?” 这话直接將皇后也架在了火上。 今日若不严惩,便是明目张胆偏袒,往后如何服眾? “臣妾今日奉旨来送珠花,无端遭此构陷,望陛下和娘娘为臣妾做主。”楚念辞又道。 俏贵人彻底慌了,语无伦次辩解:“她既是奉旨而来,为何不早表明身份?臣妾真的不知道!她是故意隱瞒,引臣妾犯错!” “够了。”藺皇后冷声打断,眼底满是失望。 这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楚念辞何时表明身份,岂是她能过问的? 皇后看了一眼身旁神色莫测的端木清羽,心知不管真相如何,俏贵人今日都是自己撞到了刀口上。 “陛下,”她转向皇帝,声音平稳,“您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端木清羽明湛眸光扫过瘫软在地的俏贵人,语气平淡:“按宫规处置即可。” 按宫规……便是无人情可讲。 皇后会意,朗声道:“俏贵人攀诬宫妃、构陷清白,事后不知悔改,反图抵赖,贬为答应,当眾杖四十,移居閒月阁幽闭思过。” 一下子从贵人降为答应。 处罚力度惊人,要知道按照妃位以下侍寢后升级的惯例。 俏贵人只要侍寢就可升为嬪,宫中嬪位才是正经主子。 如今一下子连降两级,还要当眾脱裤受杖,往后哪还有脸活下去? 俏贵人面如土色,扑倒在地连连磕头:“娘娘开恩!陛下开恩啊!” 皇后板著脸,也不看她,目光转向早已嚇软跪在一旁的玉嬪,向端木清羽启奏“玉嬪,不是首恶,只是人云亦云、糊涂无知,您看?” 她可不想得罪太尉府。 端木清羽眸光冷锐地瞧了皇后一眼,抿著嘴唇,乌黑的长眉微微皱起。 端木清羽道:“后宫当如朝堂一样,整肃纲纪,方能有法可依,构陷之风不可开。” 玉嬪浑身一抖,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楚念辞与斕贵人。 眼中射出一道仇恨的目光。 那目光夹杂著怨恨、嫉妒、还有无限的仇恨和恶毒,仿佛要向对方生吞活剥一般。 皇后娘娘见陛下如此说,就是丝毫不讲情面,只好道:“构陷嬪妃……按宫规,裭夺封號,禁足一月。” “哎哟”一声……玉嬪已两腿一软,扑倒在地,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禁足一个月,意味著首次侍寢的资格彻底没了,且裭夺封號,对宫嬪是极大的侮辱,封號代表了皇帝对她品格的认可,没有了封號,表示陛下对她的品格已经不再认可。 虽然还在嬪位,可她以后只能称“白嬪”了。 这才是剜心之痛。 殿內眾妃听了,心中各有盘算,暗暗称快。 少一个人爭宠,自己便多一分机会。 楚念辞满意眉眼上扬,看著宫人上来把她抱出去。 玉嬪,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嘛。 这个梁子结下了,你给我等著。 俏贵人见宫人来拖自己,又慌不择路地扑过去抱住了淑妃的腿:“淑妃娘娘,您替臣妾说句话,救救臣妾啊……” 她手上的戒指划到了淑妃的腿,淑妃厌恶地蹙眉,一脚將她踢开:“滚开!” 中宫掌刑的嬤嬤立刻上前,捂住俏贵人的嘴,利落地將她拖了下去。 很快,殿外传来一声声棍棒结结实实打在皮肉上的闷响。 眾妃嬪屏息凝神,俏贵人起初还尖声哭喊,渐渐声音嘶哑,最终低落下去。 殿內重新陷入寂静。 良久,淑妃忽然轻笑一声,甚为得意。 这些一个个爭宠的小妖精,看著就碍眼,如今少一个是一个。 她掩口笑道:“皇后娘娘处事公正严明,臣妾真是佩服。” 藺皇后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却转向端木清羽:“陛下,您看臣妾这般处置,可还恰当?” 端木清羽抬起眼。 一双眸子凝著冰凉的色泽,如冬日素雪清冷。 “皇后处置得宜,”他声音温和,眼底却无笑意,“只是藺院使擅入內苑,亦有不当。” 皇后闻言连忙屈身跪下,端美的脸上儘是惶恐:“陛下息怒,藺院使此刻正跪在宫门外请罪,他想向陛下澄清……” “让他跪著,”端木清羽冷冰冰打断她,“朕不想见他。” “臣妾已著人查明,”皇后急急解释,“藺院使確是遭人陷害,被人下药诱至后苑,那传话的是他学徒小冬子……臣妾找到他时,他已溺毙於太液池中,但臣妾敢担保,臣弟绝无僭越之心,他是冤枉的!” 端木清羽俊朗的面庞上掠过一丝锐气,眸中幽光微闪,直直看向皇后。 藺皇后慌忙俯身跪倒,面色惨白。 “死无对证,查无实据,”端木清羽淡淡道,“果然好手段,即便他是被人所害,终究也有不妥,不该听信人言,擅闯宫禁,拖下去,杖二十,以儆效尤。” 皇后脸色一白,还想再求,却见皇帝已微微侧身,显是不欲多言。 她只得將话咽回,低声道:“……臣妾遵旨。” 殿外,正跪在廊下的藺景瑞面如死灰。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原以为是念辞托人寻他,却没想是別人的圈套。 若不是楚念辞据理力爭,陛下似有回护之意。 自己会落个与秽乱后宫的罪名,將整个伯府拖入深渊。 念辞,多亏你。 为我据理力爭,这份我情记下来。 舜卿就在里面,而从进门到现在,她都没替自己求情。 是不敢,还是不愿,他不敢想下去。 听见只判杖二十,並未褫夺官职,他反倒鬆了口气。 宫监將他按倒在地时,他没有反抗。 棍棒一下下打在背上,他痛得几乎昏死,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整个行刑过程,殿內只听见沉闷的杖击声,无一声哀嚎。 楚舜卿听见陛下的圣旨早已嚇得如鵪鶉一般,缩在人堆里,动也不敢动。 她只盼行刑,赶紧结束,千万別牵连了自己,心中亦暗暗著急。 怎么这一世? 所有的事情都不按前世的进程发展,明明有一件大事要发生…… 端木清羽起身,本欲拂袖而去,却听淑妃站起来,娇声道:“陛下说了这许多话,定是渴了,臣妾小厨房里燉了燕窝银耳羹,您去尝尝可好?” 皇帝脚步微顿,终是笑道:“爱妃別整天挑燕窝伤了眼睛,皇后也起来吧。” 皇后低著头缓缓站起,面上已恢復温婉持重的模样:“本宫倒忘了照顾淑妃妹妹的身体,妹妹也要多注意,好好准备侍寢才是。” 言下酸涩,几乎溢出。 淑妃眼底掠过一丝得意,面上却笑得愈发娇艷:“皇后娘娘也要多保重凤体才是,这样才好长久地看著臣妾侍奉圣驾呀。” 正室又如何? 没有家世,陛下又不喜。 不过是个占著凤位的摆设。 祖父与父亲早就说过,只要她能诞下皇子,立时便可將那中宫之主拉下来! 藺皇后胸口微微起伏,终是不再接话。 就在淑妃站起身的一剎那…… 扶著她的大宫女绿翘忽然变了脸色,失声低呼:“血……主子,您、您裙子上……” 声音虽低,在寂静的大殿里却异常清晰。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淑妃方才坐过的锦垫上,赫然印著一小片暗红。 而她杏色宫裙的裙角,也洇开了一团刺目的血跡。 端木清羽本已走到殿门附近,听得惊呼,脚步顿住,回头看去。 楚念辞已悄然侧身,以袖微掩鼻息。 宫人连忙上前用屏风遮挡。 淑妃整个人愣在原地,呆呆低头看著那抹污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殿內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这……怎么会……”她声音发颤,腿一软,险些跌倒。 藺皇后像是吃了一惊,隨即关切道:“淑妃,你这莫不是月事来了?真是的,怎么连自己的小日子都记不清了?快,请太医来瞧瞧。” 淑妃脸上血色尽褪,又陡然涨红。 月事?她的小日子根本不是这几天,怎么回事啊…… 第33章 淑妃血崩 淑妃当眾漏了月事。 还是在皇上面前,当场俏脸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周围嬪妃,其中几人脸上嘴角上扬,装出焦急的神色。 但那看笑话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淑妃指甲掐进手心,正要发作,贴身宫女绿翘赶紧上前扶住她,凑到耳边急急低语:“娘娘,切莫动气,不对劲啊,您的月事明明还有十来天,日子从未乱过,此事蹊蹺。” 这话把淑妃点醒了。 是啊,她月事一向准得很,正是算准了日子,才敢断定明天能侍寢。 如今突然提前这么多,绝不寻常。 她抬眼,正对上藺皇后那抹似笑非笑的嘴角,心里猛地一沉。 若是明知身上不乾净还来拜见皇后,往轻了说是失敬,往重了说,就是欺瞒敬事房、对皇上不敬! 淑妃瞬间收起羞愤,警铃大作。 她本性多疑,立刻觉得有人捣鬼,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颤:“陛下……这日子明明不对,还有十几天才该来的,这、这分明是有人害我!” 她越说越激动,环视四周:“是谁?谁这么恶毒,用这种阴招害我?” 刚才还偷笑的妃嬪们顿时低下头,没人敢接话。 谁不知道淑妃的父亲是文官之首,惹了她,说不定就牵连到自家父兄的前程。 皇上端木清羽皱了皱眉,脸色有些不虞。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忍不住退了小半步,才开口道:“別慌,朕在这儿,谁敢害你?” 话虽这么说,他却悄悄用袖子掩了掩鼻尖。 这时,一旁的楚念辞轻声提醒:“陛下,香囊。” 端木清羽像是突然想起来,立刻从腰间取出一个香囊,紧紧贴在鼻下,深吸了几口气,脸色才缓和些许。 藺皇后適时上前,温声劝道:“陛下,这儿血气重,別衝撞了您,不如先回宫歇著,淑妃妹妹这儿有臣妾照应。” “不必,”端木清羽握著香囊,摆了摆手,“朕就在这儿看著。” 皇后也不坚持,转身扶起淑妃,语气平和:“妹妹別急,既然你觉得不对劲,那就请內医来瞧瞧,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淑妃靠在绿翘臂弯里,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说罢,她瞥了一眼身后侍立的楚舜卿。 楚舜卿会意,眼底漫过一丝喜色。 来了……自己的机会来了。 就是现在,淑妃娘娘来月事。 前世她不但来了月事,还突然出现了腹痛,抽筋等病症,后来自己没有办法帮她止疼,淑妃疼得承受不住,多亏章太医过来止了疼,才救了一命,但由於淑妃被章太医救治的过程中,看了身子,自己被淑妃打了廷杖,还从此被淑妃恨上。 这一世。 她已记住了章太医为她下针的穴位。 一定要改变这个命运,获得皇后和淑妃的信赖。 正想著,淑妃果然已疼浑身发颤,几乎站不稳,连绿翘都扶得吃力。 楚舜卿见状正要上前搀扶,不料楚念辞已抢先一步,托住了淑妃另一只手臂。 楚念辞指尖似无意地搭上淑妃腕间…… 脉象浮涩而乱,这確是月事之兆,却绝非正常而至,倒像被大量寒凉之物生生催下来的…… 甚至,脉底还隱著一丝凝滯,似有中毒之象。 楚舜卿气得咬碎银牙。 姐姐,这种时候你还要和我爭。 你捣什么乱呀? 但大庭广眾之下,她又不敢发火。 只得狠狠瞪了她一眼,默默站在旁边,从小宫女手中接过药箱,取出手枕与绢帕,覆在淑妃腕上细诊。 片刻后,她低头稟道:“淑妃娘娘……这確是月事。” “绝不可能!”淑妃厉声道。 绿翘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淑妃抬眼看向楚舜卿,目光如冰刃:“你可想清楚了再说,本宫的月事本该在十日后,你虽是皇后亲点的女內医,但竟敢诬本宫身上不洁……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她语气森然,每个字都透著戾气。 又转头娇滴滴地衝著陛下哭诉:“陛下,这女內医分明是胡说八道,陛下为嬪妾做主。” “別慌,爱妃,”端木清羽扫了眼她裙摆上的血渍,冷锐吩咐一名小太监,“去,传章太医过来,等会孰是孰非,便知分晓,爱妃少安毋躁。” 楚舜卿听完淑妃与皇帝的话,嚇得扑通跪下,在地上直哆嗦。 她刚才可是亲眼见识了这位淑妃的手段和脾气,连皇后都不得不让她五分。 要是真把她惹恼了,当场被发落甚至丟了性命,到时候恐怕连皇后也保不住自己。 楚舜卿压住心慌意乱,偷偷朝藺皇后投去求助的眼神。 “楚內医不必害怕,”藺皇后適时开口,安慰道,“是什么便说什么,若你拿不准,等会儿和太医一同参详,这也不是什么大过。” 这话让楚舜卿定了定神,连忙回道:“淑妃娘娘,臣女虽才疏学浅,但月事之症还是辨得清的,確实是月事来了,您若实在不信,可再请御医来诊。” 淑妃目光闪了闪,朝身边的椅子上徐徐坐下。 “那你倒是说说,我的月事为何会提前?”淑妃冷声问。 “月事紊乱所致。”楚舜卿伏低身子答道。 “你这话不对,”绿翘忽然插话,“娘娘向来月事极准,怎么进宫才几天就紊乱了?你既是內医,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殿內眾人闻言,纷纷看向楚舜卿。 她脸颊涨红,只能低声道:“臣女……不知。” “废物!”淑妃眯起眼,“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要你何用?皇后娘娘竟也被你矇骗,让你这样的庸人做了女內医,陛下还请细查,肯定有什么违禁之物,让臣妾提早来了月事。” 楚舜卿嘴唇发颤,脸色煞白,指尖死死地抓住地摆……淑妃骂自己的话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不敢抬头辩驳。 眾妃一时有点慌乱,各自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查,去查,”端木清羽沉著一张脸,脸庞犹如一块毫无温度的玉石,道,“把淑妃玉坤宫彻底查一遍,看看有什么违禁之物,还有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许走,都给朕查一遍。” 说这话时,他未疾言厉色,字字沉缓,反倒含著一股让人无可辩驳的气势。 敬喜闻言立刻退了出去。 眾嬪妃全低著头,噤若寒蝉。 谁也不敢再私下议论。 生怕招惹上了陷害淑妃的嫌疑。 半个时辰之后,去查玉坤宫的太监回来稟报,说是没有任何违禁物。 过了片刻,现场眾妃与器物也查过了,没有任何不妥之物。 “到底是怎么回事?”淑妃咬著牙,不甘道。 淑妃锋利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殿內每一个嬪妃。 所有人默默低下头,无人敢接她的话。 淑妃还想开口…… “啊……”淑妃一开口却忍不住呻吟。 一阵阵的胃部开始感到坠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似的,她脸色发白,额上渗出冷汗,整个人瞬间虚脱,她只觉得下面一阵潮涌,低头一看,裙下竟已漫开一大片血跡。 眾妃顿时色变,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这哪是来月事,分明是血崩啊…… 第34章 楚念辞决定出手 淑妃一张脸白得像纸,人软软地就要往下倒,绿翘忙上前扶住主子。 端木清羽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快,扶淑妃到后面榻上去!”藺皇后急声吩咐,“楚內医,你先施针止血!” 屏风后確实有张贵妃榻。 宫女们手忙脚乱地將淑妃搀过去,刚安置好,门帘就被掀开了…… 御医章炎培匆匆赶到。 章太医年近六十,歷经两朝,是太医院里资歷最深、医术最精的,平日专门伺候皇上的脉。 他极熟练地低著头趋身而入,眉眼不抬跪地叩首:“臣听闻中宫有急症,特来请脉。” “免礼,”端木清羽立刻道,“快去给淑妃看看。” “是……”章太医刚刚站起来…… “不……不行……”屏风后就传来淑妃的阻止声,她蜷著身子,手死死按著小腹,疼的声音发颤,还在不断恳求,“嬪妾……嬪妾让女医看就好……” 残存的理智让她明白,痛处正在肚子上,若在男御医面前宽衣解带,往后她还怎么在宫里做人?还怎么侍奉陛下? 不……就算是死她也不愿在清羽哥哥面前如此丟人。 端木清羽见她坚持,只好改口:“楚舜卿,你去施针,不计一切代价保住淑妃的命,章太医,你先在此候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楚舜卿磕了一个头,深吸一口气,取出针囊,走到屏风后面。 她心里暗暗奇怪,前世淑妃只是腹痛,没有血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但幸亏自己记得清楚,章太医就是在几个穴位下针止住了疼。 有这重保障,她心里慢慢有底了。 她在淑妃手腕、膝侧几处穴位落针…… 可十几息过去,血不但没止住,反而涌得更急了。 “怎么会……”她指尖开始发颤,换了几处穴位再刺,依旧不见效。 楚舜卿额角渗出冷汗,心里越来越慌。 这齣血又急又猛,根本不像寻常月事。 可前世章太医明明就是这样扎的,为什么现在不行? 肯定有什么东西,和前世不一样。 如此……便只好用几个危险的穴位,试著能不能止住血崩。 眾目睽睽,她不敢露怯,只能强装镇定,可手里的金针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轻轻掀开淑妃的小衣,露出白皙柔软的腹部。 “快啊……”淑妃攥紧绿翘的手,痛呼不止,“本宫肚子……像被刀绞一样……” “你还愣著干什么?赶紧下针啊!”绿翘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楚舜卿额头的汗越冒越多,汗水冲开脸上敷的粉,在麦色肌肤上划出一道道浅痕。 她捏著针,手却稳不下来。 慌慌张张又几针下去,淑妃不但没好转,反而叫得更悽厉了。 端木清羽俊脸沉如水,站起来,开始来回踱步。 他看著屏风里边映著灯光的星眸子如冰海,表面还算平静,但也潜藏著意味不明的澎湃的暗涌。 藺景瑞此时正趴在大殿外的台阶下……他刚挨了二十板子。 里面的对话听不真切,但知道是楚舜卿在施针,淑妃一声比一声惨的呻吟,却清清楚楚传到他耳朵里。 他脸色渐渐发僵。 楚舜卿不是总说自己是妇科圣手吗? 怎么连个月事出血都止不住? 他又想起母亲常吃的药丸,那也是楚念辞从前调的方子,楚舜卿至今都配不出一模一样的…… 她……她莫不是医术粗陋? 想到这儿,他嘴里像硌了一把沙子,又涩又沉。 当初想娶她,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看中她的才情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 他总觉得她像石缝里钻出来的草,自信而坚强。 他一心盼著能与她並肩前行,共谋前程。 可现在……他心里某些曾经坚固的东西,好像在一点点裂开,慢慢塌陷下去。 “你让开,章太医呢……”绿翘一把推开楚舜卿,忍不下去了,衝出屏风,扑通跪在陛下面前,脸色惨白,“陛下,楚內医是庸医,怕是不行啊……得请御医来!” 端木清羽好看的眉峰深深紧蹙。 “陛下……”藺皇后犹豫开口,“淑妃千金之体,岂能让男子近身诊治?若真被看了身子,往后还如何侍奉皇上?陛下,您看……” 绿翘哭著叩头:“陛下,求您救救淑主子!” “不……不要御医……”屏风后传来淑妃虚弱却坚决的声音。 楚舜卿又一针落下。 “啊~娘啊~”淑妃痛极厉呼,嚇得眾妃子汗毛皆竖。 绿翘慌忙又奔了回去。 “人命关天,怎可因循守旧,”端木清羽声音沉静,眼底却透出锐利的光,“爱妃,你与朕自幼相识,情同兄妹,你该明白,朕不会因此嫌弃你,让太医看看吧。” “不要……”淑妃虚弱的声音传了出来,“清羽哥哥,你若让男医进来,臣妾情死在这儿……” 端木清羽深不见底的眼睛,精致斜飞的眼角,也挑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弧度。 楚念辞看著地上斑驳的血跡,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个高位嬪妃,眼看就要在她面前死了。 管,还是不管? 管了,万一救不回来,这罪名很可能就扣在自己头上。 淑妃若是真没了,陛下就少了一大文臣势力的支持,朝中武將相爭的局势会更难平衡。 况且如今她与皇帝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陛下势弱,太后与皇后势力抬头,以藺皇后的行事作风,自己绝对会被清理掉。 只有救下淑妃,或许还有转机。 再说了,如果救下淑妃。 还可以立功,既然自己求的是前程。 危机亦是机会。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 既然进宫求的是富贵,就该承担相应的风险。 她不再犹豫,上前跪在端木清羽面前:“臣妾略通医术,愿尽力一试。” 端木清羽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思量。 他知道楚念辞与楚舜卿是姐妹,会些医术不奇怪。 可眼下连楚舜卿都束手无策,楚念辞又能有多少把握? 若不让她试,淑妃真出了事,自己確实难以向宰相交代。 而藺皇后此时微微眯起了眼…… 楚念辞自己跳出来找死了。 她也知道楚氏姐妹应该都会一点医术。 但她从不认为一个女子,医术能高到哪里去? 这催经药確实是自己下的。 但是她只想让淑妃失去侍寢的机会,也不知道是谁,在中间使了什么手段? 让淑妃血崩。 楚念辞若不出头,今日这事本牵扯不到她。 可她若动了手又救不回来,那进掖庭局受审都算是轻的。 这不正是將她彻底按下去的机会? 皇后心念至此,面上带著一丝焦急,侧脸对皇帝轻声道:“陛下,眼下这情形……或许只能让她试试了。” 端木清羽看向楚念辞,眸色深沉如海,看不出情绪,缓缓道:“你可想清楚了,若你插手却治不好,便不只是进冷宫那么简单,恐怕得去掖庭局交代清楚。” 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楚念辞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清晰地答道:“臣妾明白,愿尽力一试。” “好吧,”端木清羽眼底掠过一丝幽微的光,“那你去吧。” 第35章 越级晋封慧常在 楚念辞快步走到屏风后,只见淑妃脸色苍白地躺在贵妃榻上,已是气若游丝。 楚舜卿额角生汗正跪在一旁,一手里拿著金针,一手沾著鲜血,满脸的慌张。 看见楚念辞进来,她先是一愣,隨即抹了一把汗。 冷笑道:“想立功也不是这么个方法,別逞能不成,净赶著找死投胎。” 自己知道章太医的下针之处,都没有止住血,就凭她? 也想和自己抢功。 “逞能的是你,”楚念辞看都没看她,一把她推到一边,“一边去,別在我眼前碍事。” 楚舜卿咬牙切齿,正想反击回去。 忽心头一动。 虽知道这个姐姐懂些医术,可闺阁女子那点本事,治治头疼发热还行,这种要命的情形哪能应付? 当初那张时疫方子,虽然是偷拿了她的,也是靠自己反覆推敲才成的…… 说到底,还是自己医术更扎实。 淑妃自己已没把握救回来,有人愿意顶上来当替罪羊,岂不是正好? 这样一想,她冷哼一声,乾脆侧身让开,低声道:“治不好可別连累我,別说我是你妹妹。” 楚念辞没接话,上前轻轻托住淑妃的手腕,指尖搭上脉去。 “你……你敢碰本宫?”淑妃费力地睁开眼,一见是她,眸子里满是恼火与质疑。 只是,由於气血两亏,嫵媚锐利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威慑力。 绿翘急得在旁边直喊:“大胆!快放开娘娘!来人啊……” 可皇后的人守在外面,挡住淑妃宫中人,没人能进来。 再说陛下也允准了,谁也不敢动。 楚念辞拿起金针,嘿嘿冷笑两声:“喊够了没有?再嚷下去,臣妾手一抖扎错了地方,淑妃娘娘的命可就没了。” 绿翘瞬间噤声。 屋里只剩淑妃微弱而嘶哑的喘息声。 淑妃眼中怒意已变得软绵绵,她乾脆恨恨地闭上双眼。 楚念辞的手指仍搭在淑妃腕上,感觉到脉搏比刚才更弱了。 是中毒。 但这毒下得急,手法也仓促。 若是做得周全,本不该这么快发作,更不会被诊出异常。 只是下毒之人偽装病症手法巧妙,心思狠毒,查遍了大殿竟没有找出了毒物。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当满宫嬪妃的面下手,而且能做到完美脱身。 兼之淑妃之前催经益母草剂量也极重,两者合在了一起,造成了立即发作。 如果自己不救,淑妃必將血崩而亡,与急症猝死几乎无异,就算御医来了,也查不出什么端倪。 迷雾重重,总觉得有一只手,在背后掌控著这一切。 就算淑妃这次能活下来,往后怕是也难再生育了。 楚念辞自信自己金针和对症的方子,长期调理,时时守在身边,或者可以痊癒。 不过,她与淑妃虽无冤无仇,可也谈不上什么交情。 没必要为了她去调养身体。 自己肯定忽视了什么,疏漏了什么,以至於就像隔著一团迷雾,看不清真相。 对手太狠毒狡猾,不过,现在不是纠结查出凶手的时候。 现在救人要紧。 心念一定,她缓缓吸了口气,看了看楚舜卿下针之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虽然庶妹也请了名师,但她从来不肯刻苦练习。 学东西只是一知半解。 要知道,即使是同样的位置,用什么样的针,扎多深。 都是极有讲究的,哪怕是偏了一丝一毫,深了一寸一分,都会產生不同的效果。 楚舜卿下的针的位置是对的,但不是浅了,就是深了。 没把人扎出毛病,真要感谢上苍。 她取出金针,对准天泉、百会……几处要穴稳稳刺入。 针尖微旋,深浅交替,指尖力道匀稳地透进肌理。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淑妃原本急促的喘息便渐渐平缓下来,渗出的血也慢慢止住。 一旁捧著药箱的小宫女忽然低呼:“血……血止住了!” 听到血止住了,屏风外的人都鬆了口气。 片刻后,淑妃悠悠睁开眼,端木清羽捂著鼻子率先走进来,皇后与妃嬪也跟著围了过去。 端木清羽轻声问:“爱妃,现在觉得如何?” 淑妃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明,声音虚弱:“陛下,刚才……嬪妾是不是差点死了?到底怎么回事?” 眾人脸色微变,淑妃果然第一时间开始追查凶手。 藺皇后立刻接话安慰:“別胡思乱想,你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刚刚不是已经说了,是经期不调。” 淑妃没接她的话。 再傻她也知道,自己刚刚差点就没命了。 她目光缓缓扫过身旁的人,低声向端木清羽道:“陛下,让她都別围这么紧,臣妾有点喘不上气。” 端木清羽挥挥,妃嬪们忙退出屏风。 淑妃咳了几声,额上又渗出冷汗,却忽然抬眼转向楚念辞:“慧选侍呢?” 她虽也嫉妒楚念辞的容貌,可刚才是这人救了自己。 眼下,殿里唯一能信的反倒是她。 “本宫究竟得了什么病?”淑妃紧接著追问。 殿中所有妃嬪都屏住呼吸,目光齐齐落在楚念辞身上。 藺皇后和楚舜卿最为紧张……这话若答不好,必会引淑妃疑心,甚至牵连到她们。 楚念辞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端木清羽。 只见他修长优美眼睫微冷,手指缓缓摩挲著手中的玉扳指。 见他並不发话。 楚念辞瞬间明白,他並没有准备深查。 “是月事紊乱所致的淋沥不止。”楚念辞恭敬行礼道。 淑妃眼中虽然没有全信,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嘆口气往榻上靠去。 藺皇后暗暗鬆了口气,朝夏冬递了个眼色。 夏冬忙出去唤宫女进来,几人利落地为淑妃整理好衣袍,连人带贵妃榻一起稳妥地抬到了殿外。 “请娘娘伸手,容微臣再把一次脉。”一旁的章太医连忙上前诊脉。 淑妃又问了一遍病情。 “確是月事紊乱所致,”章太医收回手,恭敬回道,“娘娘身体底子好,好生调理,少则数日,多则一月便可恢復。” 他在宫里伺候了两代人,早已是个人精。 方才在外头就听见楚內医的诊断,皇后也没异议。 宫里的规矩,一旦有人先下了论断,太医院上下只有一个舌头。 淑妃这才微微放心:“那便劳烦章太医开方吧。” 她目光转向楚念辞,神色有些复杂。 没想到这狐媚子还真有点本事,竟比那个楚內医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自己从来赏罚分明,於是淑妃隨意地抬手:“今日倒是多亏慧选侍了,来人,把本宫那只翡翠绞丝鐲赏给她,再从库房里挑些料子一併送去吧。” 绿翘应声,很快便有宫人端著锦盘送到楚念辞面前。 楚念辞抬眼看去,那鐲子通透如碧水,確是上品。 她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恭恭敬敬双手接过:“谢淑妃娘娘赏赐。” 眾嬪妃看得眼热…… 谁不知道淑妃眼高於顶,前几日赏各宫的不过是寻常绸缎,能得她一件首饰,往后在宫里日子也能稳当些。 端木清羽神情微缓,开口道:“慧选侍临危不乱,救淑妃有功,朕当赏罚分明,即日起,晋为常在。” 坤寧宫內顿时一静。 眾人皆露讶色……未侍寢便越级晋封,实属罕见。 藺皇后上前一步,躬身劝道:“陛下,按宫规妃嬪须侍寢后方可晋位,慧选侍尚未侍寢,此时晋封恐引六宫非议,不如待日后……” 端木清羽侧目扫她一眼。 端木清羽斜了她一眼,他这双眼睛能撩人,更能化刀剑,而且完全不需要其他部位配合。 藺皇后自然也是个老练,谁知就再看了一眼,脊背就微微发凉。 “皇后是愈发懂规矩了,”他声音平淡,“但若有功不赏,后宫岂非要说朕处事不公?” 藺皇后垂首默然。 淑妃见状,立时找到懟她机会,笑著接话:“慧常在既救了臣妾,莫说晋常在,便是贵人也是应当的。” 反正只要不到妃位,也威胁不到自己,乐得做个好人。 一旁紧张的沈斕冰这才暗暗鬆了口气。 嘉妃率先笑著贺喜:“恭喜慧常在。” 其他嬪妃虽然妒忌得眼睛都要滴血,但也都上前恭喜。 楚舜卿几乎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啊,前世明明章太医救下淑妃。 而自己明明记住了他的针法,为什么自己还是不行,而姐姐就成功了。 她盯著姐姐俏脸生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一切本该是她的! 她才是女內医,本来这世应该在皇后托举下,步步高升,成为唯一的女御医。 而姐姐应该烂死在冷宫里。 为什么,她都选择了和姐姐分道扬鑣,走不一样的路。 还让姐姐出了风头,压过了自己。 楚舜卿垂下眼瞼,却怎么也压不住脸上翻涌的嫉恨、恼火、还有一丝不甘的神情。 第36章 藺景瑞的不甘与后悔 楚舜卿那满脸的嫉妒太明显,连淑妃都看得一清二楚。 想到刚才差点就被这人送了命,淑妃心头火起……就算没证据,可这废物是皇后的人,谁知道今日之事有没有皇后的算计? 动不了皇后,还动不了你一个小小內医? 她也不怕得罪一个小小內医。 更不怕因此得罪內医院。 这么个凭空冒出来的女人,除了皇后这个依靠,根本就没有根基。 她直直刺向楚舜卿,向端木清羽哀求:“陛下,要不是楚內医,本宫何至於受这番罪,求陛下,拖下去打十个手板,以儆效尤!” 楚舜卿顿时脸都嚇白。 宫里打手板都是打右手,而她是靠右手吃饭的,这手板要是打废了,以后还怎么给人看诊? 藺皇后连忙劝阻:“陛下,医术本就要慢慢积累,哪能一蹴而就?还是从轻发落。” 楚舜卿连忙跪下了。 她看向楚念辞,只盼她看在姐妹的身份上,帮忙求情。 楚念辞转过头,只当没看见。 就在刚才,自己这好妹妹还说让自己別连累他。 自己现在没有落井下石,已经是宽宏大量。 指望自己帮忙求情,她可没有那么傻缺烂好心。 楚舜卿手指紧紧蜷成一团。 殿中无人帮他求情,倒是章太医说了一句:“陛下,楚內医学艺不精,確实该罚,可若打了手板,往后便难再行针施药……恳请陛下宽宥。” 说到底,打了太医院的人,整个太医院脸上都无光。 端木清羽闻言,道:“既然章太医都开口,便改打左手,罚俸三个月吧。” 楚舜卿浑身一颤,还想开口。 中宫行刑的人已经上来,一边一个架住她,把她拖了下去。 淑妃含了片参,精神恢復了些…… 话锋便又转向了皇后:“要说皇后姐姐看重的人,满宫里谁比得上楚內医这样的福气?既是皇后弟媳,又掌管宫中女眷的身子……”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冷意:“只这般医术,我是不敢再让她沾手了。” 这话一出,藺皇后顿时成了眾矢之的。 眾妃嬪也心知肚明,可连淑妃都当眾厌弃了,往后谁还敢找她诊治? 藺皇后知她言辞不善,缓缓开口:“淑妃妹妹言重了,楚內医虽是我已故兄长的弟媳,却並非『我的人』,况且她的职位也是陛下亲准的,妹妹若不放心,往后不传她便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力道:“只是妹妹如今身子需静养,这个月绿头牌暂且掛不上去了,这段时间还望好好休息,別为琐事烦心。”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淑妃別再闹,眼下不能侍寢才是真格儿的。 淑妃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满宫上下,也只有皇后敢这样下她的面子。 可皇后说的却是实情……月事未净,至少是没法伺候皇上了。 其他妃嬪虽不敢表露,心里却都暗暗一喜。 就连冷淡疏离,一直都从未开口的悦嬪都露出了一丝喜色。 淑妃这座大山挪开了,谁的机会不多几分? 楚念辞垂著眼,脸上瞧不出什么,只静静地看著这场戏。 淑妃眼中现出怒气仿佛要凝结成的冰刀,怒气冲冲地扫过所有人的脸。 眾人都低著头。 淑妃恨恨地哼了一声,但也是无可奈何。 她能够下皇后的面子,却不能违反宫中的规矩。 端木清羽拂袖而起,眾人忙躬身,他摆了摆手:“谁先侍寢,皇后瞧著办,总得依宫中的规矩,朕也乏了,先回养心殿。” 眾人连忙行礼躬身。 端木清羽走出坤寧宫,楚念辞忙隨著他离去。 刚走出殿门,就看见藺景瑞趴在玉阶下,臀部盖著一条白布。 两人视线一触,她清晰地看见他浓黑双眉紧紧皱起,眼底儘是浓郁的阴鷙和压抑的怒火。 这人。 果然就是见不得自己好。 楚念辞横了他一眼,转头跟上端木清羽的御輦。 坤寧宫內,眾妃散去,只剩皇后,她命人將趴在春凳上的藺景瑞抬了进来。 “姐姐,”藺景瑞急切道,“念辞如今升了常在,再这样下去,陛下哪天说不定就她侍寢了,臣弟还怎么將她討回来?您得赶紧想法子。” 皇后蹙眉:“景瑞,你还不死心?別再想了。” “长姐,”藺景瑞不甘地压低声音,“您也见了,念辞医术精湛,將她弄回来,对您也有助益。” 方才听见楚念辞晋封常在的消息,藺景瑞在殿外几乎气结。 他越发悔恨……当初为何不强硬一些,留下她? 自从楚念辞入宫,他越发觉得当初的选择大错特错,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 “你……”皇后真想给他一巴掌,打醒这个弟弟,“景瑞,清醒些!她已是皇上的女人了,难道你让全家都遭殃了,才会放手吗?” 说著她掩口剧咳起来。 “长姐……”藺景瑞欲言又止,最终不甘地抿紧嘴唇,手指紧紧地攥成一个拳头。 姐姐不帮自己,自己在想其他办法。 见他沉默,皇后以为他放弃,疲惫地鬆了一口气。 这时,楚舜卿挨了手板也走进来,抱著手进来。 两人一站一趴,一前一后垂首站著,中间隔了好几步远。 藺景瑞见楚舜卿仍冷著脸,知道她还在为那晚的话慪气。 他不过问了句“他可曾得手”,何错之有? 她却觉得受了天大的侮辱,简直不可理喻。 她既不来和解,他也懒得贴上去。 皇后看著两人这般情状,暗嘆一声。 她也觉察出楚舜卿医术有短板,可自己眼下无人可用,无论如何也得先托著他。 皇后揉了揉额角,倦声道:“本宫还要服药,便长话短说,你们既是自家人,万不可心生隔阂,俗话说,夫妻齐心其力断金。” 她看向藺景瑞:“景瑞,你是男子,该大度一点,让著舜卿,听说家中近来拮据,本宫已从坤寧宫內帑拨了五千两,稍后你带回去度日,务必先治好母亲的病。” 藺景瑞心中微微一沉。 姐姐在宫中的处境他是知道的,十分不易。 她刚当皇后不过一个月,月俸也就两三千两,即便把大婚时的赏赐全算上,手里也不过四五千两的体己。 在陛下面前不得宠,平时也没什么额外赏赐……这五千两,几乎是她全部的身家了。 他本想说不能收,可一想到府里眼下的状况……母亲吃药要钱,各处开销都大,父亲又不肯削减用度。 自己前些日子,还从太医院同僚那儿借了一千两。 话到嘴边,终究没能推辞。 如今实在也是没有办法,他躬身:“娘娘放心,臣等必当齐心,为娘娘分忧。” 皇后又转向楚舜卿:“舜卿,你名义上虽是我长兄之妻,但本宫心中有数,你需协助景瑞,管好內医院、稳住家宅,日后若有机缘,我自会替你安排。” 她语气缓了缓:“医术若有欠缺不必慌,平日可多向刘御医请教。” 刘御医是坤寧宫指派的首席御医,医术精深。 楚舜卿心中一动……若能得他指点,往后必有大益。 她清楚,唯有紧靠皇后这棵大树,自己才能站稳脚跟。 於是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娘娘放心,臣女定与夫君同心协力。” 皇后这才露出些许笑意,又嘱咐了几句,便疲惫地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二人离宫时,日头已经西斜。 出了丽正门,他们一同上了马车。 车轮轆轆向前,车內一片沉寂。 藺景瑞趴在马车里,始终沉默著。 楚舜卿抱著红肿的左手,靠在马车上,也不说话,本以为有皇后的嘱咐,他总会先开口和解,谁知他竟一言不发,脸色还像被霜打过一般。 眼神阴贄得像天边的乌云。 这还是自己当初认识的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子爷吗? 她不由心里发毛,微微朝旁边躲了躲。 半晌,藺景瑞终於忍不住道:“舜卿,家里纷扰嘈杂,我心绪不寧,那日说话太重,你不要放在心上。” 听他为那日说的揪心话道了歉,楚舜卿眼眶一红。 她咬了咬唇,问道:“那天事我早忘了,只是,想问你一句,你……今日见了姐姐,你是不是后悔了?” 藺景瑞抬起头,看著她。 暮色透过车帘,映得她脸上脂粉有些斑驳,这张脸,说不出的疲惫平庸。 往日那股娇俏也不见,忽然想起楚念辞那张明艷夺目的脸,心头驀地一刺。 想到就是她將念辞送进宫里,恨不得一脚把她踹下马车。 他狠狠地咬了咬嘴唇。 “你后悔了?”楚舜卿见他神色沉鬱,颤声追问道,“你刚刚在宫里,你两眼就没离开过她。” 刚刚姐姐走出大殿,夫君两只眼睛死死盯住姐姐,就知道他旧情难忘。 男人都是这样,握在手中的时候不知道珍惜。 失去了反倒觉出好来。 想到此,她觉得手心痛,心更痛。 “你別瞎猜了,”藺景瑞脸上已恢復了平静,“今日若不是念辞,你我都脱不了干係。” 楚舜卿一听这话,心疼变成气恼:“她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若真有本事,当初怎不陪你去南詔?” “你看,你又多想,”藺景瑞皱了皱眉,“方才皇后娘娘的话你忘了。” 他顿了顿,道:“回去我便让母亲將中馈对牌交给你。” 楚舜卿脸色微白。 她好不容易才藉故推了管家的事……承恩伯府如今就是个空架子,谁接谁烫手。 “可我从未管过家……”她立刻摇头。 这一刻,她几乎衝口想把怀孕的事说出来,但觉得如果说了,他会不会认为自己拿孩子来搪塞他。 “没管过可以学,母亲也愿意教你。” “学自然能学,”楚舜卿语气软了下来,“当初我就说,该把姐姐的嫁妆扣下,如今府里没钱,叫我怎么管?” 藺景瑞看著她,冷冰冰道:“当时的情况你也在场,连人都留不住,何况她的嫁妆。” “我不是这意思,”她侧过身,不让他看见眼底的盘算,“我只是想,往后能一心为娘娘办事,不必为银子烦心。” “节俭些总过得去,皇后娘娘刚给了五千两,又不是揭不开锅。” 楚舜卿这才蹲下身子抱住他,轻声问:“那这些钱也交给我支用吗?” 藺景瑞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忽然觉得心头髮凉,索然无味。 心中冷笑,原来她嫁给自己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 既如此,自己便也不用再顾忌她,只是她是楚念辞亲妹,少不得陪著她装一装。 “放心,”他淡淡地说道,“总不会让你空手管家。” 楚舜卿將头靠在他肩上,脸上终於露出笑容:“夫君,我相信你,一定能发达,不会让我过苦日子。” 藺景瑞脸色瞬间阴沉下去,眼底酝酿著汹涌的怒意,仿佛一头潜伏的凶兽。 深黑俊美眉睫儘是阴贄。 但只一瞬,他脸上又恢復了平静。 毕竟是她的亲妹,相信留著她会很有用处。 第37章 陛下初寢权与淑妃挖的坑 楚念辞隨端木清羽回到养心殿,进门就脚步一拐,低头弓腰脚步匆匆地回来暖晴阁。 路上她都看见,陛下一路看自己的眼光不善。 俊眉微蹙,眸光犀利。 闯了这么大一个祸,她不跑还得著討骂吗。 不料,没有等来端木清羽的排头。 倒是等来皇后,皇后、淑妃、嘉妃、沈澜冰与悦嬪派人送来了贺礼。 望著满桌琳琅的礼物,团圆和满宝跪了下来,喜道:“恭喜小主晋升常在,陛下疼惜您,皇后看重你,咱们往后也有好日子了。” 楚念辞看著那些东西,心中呵呵冷笑。 皇后不是看重自己,是忌惮自己。 端木清羽对待自己,分明只视作可有可无棋子。 她没那么天真,虽不能当出头鸟,她也得爭取著第二个侍寢。 须在旁人彻底吸引端木清羽注意之前,让他心里有自己的位置。 不久,敬喜带著圣旨、赏赐和几名粗使宫女来到了暖晴阁。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选侍慧氏,温婉端庄,救人有功,朕心甚悦,即日起晋为正六品常在,钦此!” “常在,请接旨吧。”敬喜笑容满面地说道。 楚念辞领著阁中宫人谢恩:“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隨后,团圆给敬喜及隨行太监都送了赏银。 敬喜接过银子,笑呵呵又道:“恭喜慧常在,陛下心里惦记著您呢,特意让奴才从私库里挑了几套衣裳头面送来,奴才可少见陛下这样將哪位娘娘放在心上……” 团圆与满宝等人听了,更是欢欣不已。 楚念辞脸上流露出惊喜与感动,心中却一片清明。 帝王宝库里有多少珍宝,这点赏赐,不足以令她感恩戴德。 想要在这深宫步步向上,最要紧的既有爭宠手段,又要守好自己的心。 反正前世自己见过贵妇们怎么被男人哄,自己只要把那些话拿过来。 餵给端木清羽就行,男人能用,她凭什么不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始终记得自己的誓言: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心。 第二日,吃完午膳后,她便到碧纱厨里小憩,温暖的冬日暖阳照在脸上,她一觉睡到夕阳西下。 端木清羽一般下朝后会批一下午奏摺,晚膳后才会叫她过去。 她迷迷糊糊中,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馥郁甜香…… 张开眼,团圆已摆了一桌的零食,蜂蜜花生、核桃粘、翠玉豆糕、其中最特別的是龙鬚酥。 这是江南的美食…… 就听团圆道:“……这龙鬚酥,要用麦物,糖,芝麻,花生,反覆熬製,这里边加了香波棱,莧、椒,蒿这些有独特气味,这糖不能太甜,也不能太轻,以入口即化,能闻到一丝微焦的香味为宜……” 楚念辞透过围幔看著团圆坐在桌边说得口沫横飞,端著个汝窑盘子,里头真是龙鬚酥和血燕羹。 楚念辞心里奇怪:团圆平时取的都是普通糕点,哪来的这种金贵东西? “哟,本事不小啊,”楚念辞笑著掀帘走过去,“哪儿弄来的?” 团圆脆声声道:“是红缨姐姐送来的。” “红缨?”楚念辞微笑。 “她人呢?”楚念辞张望。 “刚刚给您磕个头,走了,说是不耽误您午憩。”团圆笑嘻嘻地说。 “她让我转告给你,如今她在斕贵人身边过得很好,改日再来给您磕头……这个龙鬚酥是斕贵人亲手做的,让您尝尝小时候的味道。” 楚念辞挑眉:“斕妹妹可真费大事儿。” 这东西別看这么小小的一盘子,没有几天的工夫做不出来。 “嗯,”团圆连忙点头,“小主,这是他的一片心,您尝尝!” 楚念辞拿起东西嗅嗅,轻轻咬了一口。 那香甜酥软的味道,一下子就从舌尖沁入心田,让她想起在江南的时候与母亲在一起的日子。 “你也吃。”楚念辞拿了一块给团圆。 团圆一下子就把那块塞进嘴里,吃得像个小松鼠似的。 这时,就见满宝口水差点流到地上,楚念辞也递了一块给他。 满宝腰上別著个钱袋子。 吃得圆眼睛都笑得成了一条线。 “你这是领月例了?”楚念辞看著那个钱袋子问。 “哪能啊,月例哪有这么多,”满宝一边吃,一边晃了晃钱袋,“奴才刚在四执库贏的,嘿嘿。” 楚念辞一听就沉了脸。 四执库是管皇帝后妃衣物以及各种物品发放。 没想到居然还私下里聚眾赌博,宫里明令禁止赌博,他竟然跑去赌钱? “早告诉你不许违反宫规,”她声音冷了下来,“你敢不听我的话。” 满宝“扑通”跪下了,一边抹嘴上的糖沬,一边喊冤:“奴才的姐姐烂在浣衣局被折磨得快要死了,是主儿派人把她救出来,若奴才这还不听主的话,不是畜生了吗,奴才是为了打听消息,才去那儿啊……” 这件事是她团圆去做的,为的就是拢住满宝的心,她看了一眼团圆,团圆点点头。 “你都知道了,”楚念辞道。 来这儿才一个月不到,確实需要耳目。 要是完全不让满宝去,恐怕真要成聋子瞎子。 团圆小声道:“小主,要是不让他去,咱们可真就两眼一抹黑了。” 楚念辞脸色缓和了些:“那你听到些什么了?” 满宝擦了擦眼睛,凑近压低声音:“白嬪、俏贵人污衊您,陛下为您澄清了,又升了常在,那些流言不攻自破,淑妃不能侍寢,眾人都盯著侍寢的事,妃位以下头回侍寢后能晋一级,眾妃都盼著呢。” “淑妃娘娘下午发了好大火,砸了不少瓷器,好几个宫人无缘无故就挨了罚……” 楚念辞轻轻一笑:“她本来最有希望侍寢,结果闹这一出,还丟了脸,心里当然不痛快。” 可惜了这么好的家世,反而被人算计,所以说爭这第一次侍寢机会,真的不智。 不过,人人知道这么个道理,但若真有机会,谁又能放弃呢,不说別人,连楚念辞自己心里都有些羡慕,只是出身没法选,她也不想出头当靶子。 她相信,不管前世今生,只要不陷在情情爱爱里,总能一步步爬上去。 团圆抱著糕点感嘆:“淑妃、白嬪、俏贵人出局,剩下三位机会就大了。” 楚念辞垂下眼,口中问道:“如今有什么动静?” “都在暗暗使劲呢……嘉妃找了李德安公公,悦嬪走了敬喜公公的门路,就斕贵人没什么动作。” 哎,斕贵人也走门路了。 你们吃的龙鬚酥就是,楚念辞暗暗好笑。 “另外,关於陛下的初寢权,押嘉妃侍寢的一赔十,押悦嬪的一赔三十,而押斕贵人的一赔四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最绝的是前两天大家全押淑妃侍寢,唯俏贵人身边的小禄子,早早押了淑妃不能侍寢,贏了一千两,这会儿不定在哪儿数钱呢!” 楚念辞听得嘴角抽搐。 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竟然都把陛下的初夜权,拿出来压赌。 这么看来,藺景瑟这个皇后当得確实不称职。 宫人收受贿赂,宫里滥赌成风,她不闻不问,一心只扑在爭宠上,怪不得小皇帝看不上她。 但这些她现在管不著,也轮不著她管。 现在,她要从最看似不起眼的地方,挖出中间藏著风声和秘密。 驀然之间。 她凤眼微微眯起…… 心里那团雾忽然散开些…… 俏贵人身边的人早就知道淑妃侍不了寢? 除非淑妃中毒是她下的手。 上午在坤寧宫,她漏掉俏贵人? 忽然如一道闪电,劈开了眼前的迷雾。 在坤寧宫时,只有一个俏贵人因为“犯了忌讳”被拖出去,没被检查。 为什么她装疯卖傻地针对自己。 就是因为身上带犯忌的东西。 好一招金蝉脱壳。 她原以为俏贵人少根筋,吃饱了撑的挑衅自己受到处罚,原来她是故意的。 就算不找上自己,她也会找別人闹一场。 好一个装疯卖傻的俏贵人,自己还真有点轻视她了。 只是不知道她背后的主子是谁? 想通这点,楚念辞对团圆和满宝摆摆手。 “眼下宫里情况不明,暖晴阁上下这几天务必谨慎,別被牵连进去。” 团圆和满宝赶紧应“是”。 满宝又说:“还有一个消息,好像从淑妃的传出,说是陛下以前有个中意的宫女,喜欢穿红裙在梅坞跳舞,都把这事往坤產宫与嘉妃延禧宫传呢。” 陛下喜欢的宫女,她怎么没听说。 淑妃这是不能侍寢,挖坑皇后或嘉妃。 不过,楚念辞认为这套不住这两人。 因为皇后毕竟住一月,陛下情况她清楚,而嘉妃也是和陛下一起长大。 这消息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楚念辞淡淡吩咐:“这事你想办法传到白嬪的永寿宫。” 白嬪,蒙你惦记,费心挖这么大一个坑给自己。 不反击,你当我好欺负。 现在就把这个坑给你挖好,跳不跳就看你自己了。 “还有以后没有我吩咐才能去,不准去四执库。” 满宝额头汗下,连声说“再也不敢了”。 团圆捂嘴笑了笑:“你可记牢了,就算你有孙猴子的本事,也翻不出小主的手掌心。” “起来吧,”楚念辞语气缓和了些,“在后宫,消息灵通很重要,但不能自以为是,忘乎所以,被別人抓到了把柄,不过,这次你做得不错,该赏。” 团圆递了个荷包过去。 满宝毕竟只有8岁,被她这一嚇,小小的一只趴在地上,怯怯地不敢接赏,连声说:“奴才犯错,不敢领取奖赏,只盼小主饶过这一次……” 楚念辞声音缓了一下:“只要你忠心办事,这赏就该拿著,往后打听消息要用钱的地方不少,这些就当给你周转,事情办得好,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御下之道,无非恩威並施。 敲打过了,也得给点甜头,这样满宝往后当差才会更用心,也不容易走歪路。 满宝抹了一把汗,露出笑脸,接过荷包和钱袋:“谢小主赏,不瞒您说,奴才六岁就进了宫,便是不去四执库,各处都有些熟面孔,只要不是绝密的事,总能打听到几分……” 宫里很少有小太监敢在主子面前这么夸口。 他既然敢说,想必是真有些门路。 楚念辞点点头:“那你今后多留心,好好替我办事,自有你的前程。”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明白……在这深宫里,永远不能轻信任何人。 这时,养心殿的一名小宫女,来传她,说陛下有急事找她。 急事? 什么事? 楚念辞想不出自己能摊上什么急事。 但无可奈何,只好跟著那小宫女,便起身往养心殿去了…… 第38章 撑腰 来到养心殿正殿时,已是戍时,外殿的灯烛大多熄了,只留几盏忽闪的宫灯。 夕阳映著雪地,洒下一片橘黄。 远远便见一人趴在殿前空地上,被两名守卫执杖责打,哭喊不止。 敬喜正高声数著杖数。 楚念辞心想,这是谁撞到陛下气头上了? 她走到监刑的敬喜身旁,瞥了那人一眼,只见那人身材肥胖,大腹便便,生得獐头鼠目,面目猥琐。 楚念辞好奇地走到敬喜旁边问:“哟,这谁这么不长眼,惹陛下生气?” “內务府令韩越,”敬喜向边上走了几步,侧身低语,“陛下这几天,因为朝廷的公事,一直案牘劳形,上午又在坤寧宫气著了,俏贵人胡言乱语诬陷您,午后起身,用了碗香酥乳酪,觉得味道不对,便召他来问话,结果一查帐目,发现贪腐严重,帐面一团糟,陛下动怒,说他贪污瀆职、藐视君上,下令拖出来打三十杖。” 內务府令? 那不就是俏贵人的父亲么? 看来陛下为上午的事,记上仇了。 这分明是站在自己这边。 不对,更加有可能的俏贵人在诬陷自己的同时。 没想到这也是给他戴绿帽,触了他的禁忌。 打得好,楚念辞心中暗暗称快。 她踏上金阶,边走边想,陛下真是厉害,只凭一碗牛乳便揪出內务府的贪腐。 这般洞察力著实罕见,往后在他面前更要小心谨慎才行。 刚走到殿门外,便听见端木清羽的声音:“……可恨,贪婪无度,面目可憎,这样的人管著內务府,朕岂能放心?皇后如今执掌后宫,帐目污浊至此,你竟毫不知情?” 接著是藺皇后低声的回话:“陛下,臣妾才进宫一个月,前阵子忙於选秀与各宫事务,实在难以事事兼顾……” “哦?既然皇后忙不过来,要不要朕为你找个帮手,传旨六宫,让淑妃与嘉妃协理?” “陛下……”藺皇后低呼声,伴著杯盏轻碰的细响。 楚念辞隔著帘隙,只见皇后走到一旁跪下道:“臣妾惶恐,若如此,臣妾如何有面目见人,请陛下收回成命。” 端木清羽余怒未消:“內务府令既管不好事,也不必留了,往后后宫诸事由中常侍统一打理,即日起撤销內务令一职……李德安升任內务府总管。” “可……陛下息怒,韩越毕竟是太后娘娘举荐的人……” “太后如何知道他是这种人,如此,他更多了一种欺瞒太后之罪,你便去稟告太后,就贬他去营造司当个监理,只管禁苑修缮,若再不知悔改,永不敘用。” 內务府令变成工程监理,一下子就降了好几级。 藺皇后似乎还想说什么。 “退下吧,”端木清羽语气淡了下来,“朕身体已无碍,皇后近期不必来侍疾了。” 一阵衣裙窸窣声响起。 藺皇后低著头退了出来,一转身正瞧见楚念辞。 楚念辞连忙屈膝行礼。 藺皇后脸色铁青,满腹心事,根本没留意到楚念辞,只阴沉著脸走下金阶,坐上凤舆匆匆离去。 楚念辞望著她那沉闷萧索的背影,莫名感到几分淒凉。 入宫后不得圣宠,不过是太后的傀儡…… 这般著实可悲,其实若是她不贪图那些不属於自己的东西。 也不至於弄到如此地步。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她老老实实地守著自己的本分,端木清羽会不会心一软,给她一点尊严和体面,似乎不太可能,他可不是那心软之人。 三言两语便削了皇后的权,不准她再来侍疾,连太后举荐的人也险些被赶出宫。 这一番敲打,既警告了太后,也立了君威。 想到这儿,她深吸一口气,连呼吸和脚步都放轻了。 楚念辞低著头,轻移莲步走进內殿。 內殿灯火通明,晚膳还未撤下,端木清羽正坐在桌前端著一杯茶。 烛光闪闪,映得他唇色冷润侧影俊美,让人怦然心动。 她对著那侧影痴迷片刻,喉头微微滚动,默默咽了一下口水。 抬头但见几名宫女静静立在旁边,含羞带怯地偷瞧著他映在地上頎长身影。 楚念辞心中默默暗笑,这几个丫头今夜都睡不好了。 见陛下还在用膳,这不是自己分內的事,她便悄悄退到一旁站定。 不多时,敬喜回来稟报:“陛下,杖刑已毕。” “嗯,”端木清羽目光朝这边轻轻一扫,“朕不吃了,都撤下去吧,別在这儿站著了。” 眾人领命退出,楚念辞也跟著转身。 “慧儿……”端木清羽面无表情唤住她,只对一旁的小太监道:“这儿不用伺候了。” 殿內只剩他们二人。 她偷偷抬眼,烛火下端木清羽那张脸越来越沉,瞧得她心里发毛。 不行,不能如此坐以待毙,得赶紧自证清白! 楚念辞心里嘀咕:今天这事儿真不怪我……可到底还是惹了点小麻烦。 不解释清楚是不行了。 打定主意,她脸上立刻绽出委屈巴巴的样子,走到端木清羽跟前,开口就喊冤:“陛下,其实臣妾今天是被人算计了。” “哦?”端木清羽指尖一顿,抬眼瞧她,“怎么个算计法,你说说看。” 楚念辞反应极快:“臣妾原本好好拿著珠花往坤寧宫去,谁知道藺景瑞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嚇了臣妾一跳,刚把他打发走,偏巧就被玉嬪和俏贵人撞见了……” “是么,”端木清羽睨著她,慢悠悠问,“那你为何不走大路,非挑那条小道?” 楚念辞噎了一下。 她不就是想抄个近道嘛。 “臣妾……臣妾是想赏雪。”她正了正神色,一脸诚恳。 瞟了眼窗外,又瞄了瞄皇帝的脸色,她压低声音道:“陛下,臣妾有件要紧事稟报。” “说。”端木清羽抬了抬眼,看似隨意。 楚念辞凑近他耳边,把淑妃被人下催经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端木清羽听完,若有所思。 楚念辞暗暗鬆了口气:这就对了,还是正事要紧呀陛下。 关於自己与藺景瑞相会那点事,就让它如风消散吧…… 见他似乎陷入沉思,她叩了一个头,悄悄转身离去。 “你竟敢顾左右而言他,搪塞於朕!”身后忽然飘来一句…… 完蛋了……被他发现自己的想法了,楚念辞心中微微一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第39章 打手板 跪在地上的楚念辞,还装作莫名其妙地仰起俏脸:“啊?您说什么呀?” “还扯谎,”端木清羽语调轻缓,像刀剑微露锋尖,“坤寧宫的雪向来是宫里最先扫净的,那还有什么雪景,你偏选那条路,是不是有意去见他?” 楚念辞立马软了身子,眼巴巴红了眼圈说:“陛下,臣妾真的只是贪走近路……在臣妾心里,您英明神武风华绝代,在这世上,无人能及,莫说一个世子,便是王爷、亲王,玉皇,也比不上您的一根头髮丝儿,陛下,您信我,臣妾心里只有你……” 端木清羽垂眸看她片刻,薄红的唇角一挑,露出雪齿,像冰裂开透出一道白光。 “心里只有朕,”他忽然蹲下身,伸手捏住她尖巧的下頜,让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你还没有侍寢,便是承认了又何妨?若你想回他身边去,朕下旨让你回去,但若你三心二意,首鼠两端,便是王法无情……” 他的指尖顺著她的下頜缓缓下滑,轻轻划过她雪颈间,怦怦跳动的脉搏。 “若到那个时候,只能把你心挖开,看看是红是黑。” 楚念辞香肩一颤。 要挖掉自己的心看一看,那自己焉有命在。 端木清羽凤眸微眯,明光迫人,楚念辞脊背一阵发寒。 於是,她赶紧更加努力挤出討好的笑容:“臣妾发誓,当初就是因为厌烦他才进宫的,看见他就討厌,臣妾怎么可能还瞧得上他,您的一个脚趾头也比他胜了万倍?” 端木清羽盯著她,见她梳著双环髻,乌髮衬得面容如珠玉般光润,一段纤柔的脖颈微微前倾,像垂丝海棠的花茎那样柔美动人。 腰身纤细,体態轻盈,双手从袖中露出,肌肤雪白,指尖透著淡淡的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眉间一点胭脂痣,凑近时能闻到淡淡香气,令人心醉。 眼神纯粹又乾净,乾净到极致,让她每一句话都这么令人可信。 “记住你的话,”端木清羽心中不觉漏跳一拍,猛地收手,“朕不会给你食言的机会。” 见他眸光湛湛,犀利如冰地盯住自己,楚念辞心下战战,瞪圆了双眼,像只小小的狸花猫望向他。 虽然早知道平日里那个云淡风轻、俊美如玉的少年帝王呢是装出来的,可陛下,您就算带个面具,请您永远戴著,別总是在臣妾面前露出真容。 这样的您臣妾真招架不住。 端木清羽表情一凝,大概也觉出自己失態了。 可对上楚念辞那双瞪圆的眼睛像只小狸猫,他想笑,但又忙忍住了,眉梢一挑,又从容不迫地换回渊停岳峙般的风姿:“盯著朕干嘛,记住朕的话便是。” 楚念辞脸色一松:还好还好,他这第二面孔的毛病还不深,转眼间无缝切换回去。 见他收了凌利的气势。 她重新跪好,竖起手指:“臣妾对天发誓,方才所言若有半句虚假,就叫臣妾永远不得侍寢,当个白头宫女,孤苦到老!” 这誓发得…… 端木清羽看著她那副“赤胆忠心可比日月”的模样,脸上冰雪消融,轻轻笑了。 “朕信你。”他语调温存起来,接著却问,“既如此,你说说,方才他拉拉扯扯的,碰到你哪儿了?” 楚念辞眼珠一转,心中一惊。 突然想起他曾说过,若被別人碰了,就把被碰的地方剁了。 於是她小声嘟囔:“也没什么……就拽了下衣袖而已。” 端木清羽见她长长的扇子似的睫毛微闪,眼睛中却是躲躲闪闪,於是不咸不淡地说:“去把帘后戒尺拿来。” 楚念辞心里嘀嘀咕咕,还是走到后头窗边,果然在梅瓶里看见一把光润的竹戒尺。 她取过来,双手捧著跪到他腿边,眼巴巴望过去。 端木清羽接过戒尺,在手里掂了掂:“朕说过,若被人碰了,那双手便不必留了,但念在你今日立下功劳,还得自行解围,也算有几分急智,总算没有丟了朕的面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语调慢悠悠的:“便罚手板十下,看你是朕身边的人,给你留点面子,手伸出来,朕亲自打。” 楚念辞听得一愣。 她一边腹誹,一边乖乖伸出左手,心里却想:如果你真心惩罚我,必是会喊外面的小內监过来行刑,明明就是不想打自己,只不过就是放不下面子吧。 如此这般说一套做一套。 让你打上算姐姐输。 “谢陛下责罚。”她声音软绵绵的,眼睛却委屈巴巴地像个小狗似的垂下。 端木清羽握住她如玉般指尖,將她的手心摊平,见那只手像白玉雕成的莹润光泽。 戒尺轻轻贴上去,凉凉的。 “第一下。”他话音落下,戒尺便抬起来。 “啪”一声脆响,眼看实实在在地落进她手心。 楚念辞一下子缩回了手。 这戒尺实打实地抽在了旁边的小几上。 楚念辞指尖微微一蜷,又立刻伸直。 她却抿紧唇,一声不吭,嘟著粉嘴看著他。 端木清羽垂眸看她,正想呵斥。 见她羽睫微颤,像是蝴蝶落在了地上,轻轻抖落著翅膀。 不由心里微微一软。 戒尺接著落下第二下、第三下確实如同羽毛一般落下……全落在小几上。 十下打完,端木清羽停下动作,瞥见她咬紧的唇,忽然问:“知错了么?” 楚念辞立刻点头:“知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让人碰了袖子。”她答得飞快,眼里却掠过一丝狡黠。 端木清羽轻轻哼笑。 殿外,小太监听不见里面说话。 只听见啪啪的声音,猜也猜出来知道是陛下打人 嚇得直缩脖子,小声问敬喜公公:“喜哥,慧小主惨了,陛下都气得自己动手。” 敬喜斜他一眼,嗤笑:“你何曾见陛下亲自动手打人。” 小太监:“没有。” 不是妥妥地打情骂俏吗? 敬喜心道,照这个情形来。 也不怪这小內监不通人事,陛下这般与人打情骂俏,確实是前所未有。 慧小主以后得更加恭敬地对待,只怕以后她的前程,不止常在与贵人…… “记住了,”他放下戒尺,指尖在她如玉的掌心抚了抚,“再有一次,便没这么便宜了。” 她抬眼,便见端木清羽精致的眸子反射著灯火的暖光,心里不由软成一片。 第40章 病发 陛下对自己还真是嘴硬心软,虽然没有把握侍寢,但她觉得自己也该朝那个方向努力。 如此想著,楚念辞胆子变大起来。 从他手上拿回戒尺时,偷偷在他手腕上抚过。 指尖若有若无的,如一片羽毛般的旖旎拂过。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逗和试探。 端木清羽忽反手將她作乱的手指轻轻握住,眸光微闪,“可听过一句话……胆子太大的人,易招祸事,寿数不长。” “易招祸事!”这几个字隨著他掌心的一丝力度透过肌肤传来,楚念辞心尖微微一颤,却没挣开,反而將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臣妾不怕祸事,”她抬眼望他,眸光映著烛火,亮得惊人,“陛下是真龙天子,有您在身侧,百祸无犯,百害不侵。” “倒是会说话,嗯……”他低笑的声音愈发喑哑。 目光却牢牢锁在她樱粉色的唇上。 这般明目张胆地挑逗自己,在后宫中属实少见。 当初让她进宫,便是看到她的身份可以牵制皇后。 只要她这人在宫中一日,皇后就得膈应一日。 太后弄个自己不喜欢的皇后来膈应自己,自己也弄个她们不喜欢的人,膈应她们。 而后来经过几次接触,发现她除了医术,还有份旁人都没有的机敏与胆量。 自己也曾隨父皇游歷天下。 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但能智力超群,隨机应变的。 还真没几个。 这才是她刚当奉茶宫女便晋升为常在的原因。 如今,她竟敢肆无忌惮挑逗自己,胆子实在太大,不过,毕竟自己后宫的女人,都盼著能躺上龙榻,真正成为他的女人。 但能成为他的女人,除了机敏、胆量、才华,最重要的是忠心。 虽她指天发誓,言之凿凿,可自己终究只看行动,不看言辞,否则的话,若这么容易被人骗,自己坐上皇位也不会这么稳,才入自己身边不久,终究得试上一试。 如此想著,便道,“朕的雨露天恩……你承得住吗?” 由於楚念辞正微微摩挲了他的手臂。 端木清羽声音已经有一点喑哑,他微微仰著头,这声音从轻薄的唇瓣中吐出,很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不见一丝波澜,但眸光却是一缕薄冰,隱藏著一丝锋利。 楚念辞望著他眼中那簇幽暗的火,忽而弯起眉眼:“陛下给什么,臣妾便承什么。” 话音未落,她已將他那只右手整个拢入掌心,另一手有意无意地扣在了他的脉门上。 手搭上去就一惊,他的脉象又涩又沉,身体確实是有一股顽疾。 这顽疾却又有点不同寻常。 但她搭脉的动作,不敢做得太明显。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將搭脉动作转换成轻轻地將他的手悄咪咪地扣在掌心,像只收藏橡果的小松鼠。 这小动作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端木清羽的手没动,反而用左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他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小:“若是无情,便是睡在一起,与畜类相交何异,能睡上朕床,必是与朕情投意合,两心相悦。” 听他这么说。 楚念辞差点又张开了嘴,露出了失態的蠢样。 还真意外,不料这天下最无情的人,是个情种。 这可能吗? 君临万邦,坐拥天下的陛下,一边需要稳固朝堂各方势力,一边还期盼覬覦著他的权力的女人给予他真心,这著实可笑。 她根本就不相信,即便这是他的期盼。 这也是一种奢侈,殊不知在这波诡云譎的宫中,谁若付出真心,便更容易被人伤著,自己可不做这种傻事,必得好好守著自己的心。 正思量间。 又听端木清羽道:“除了真心,能承受雨露恩泽的人,总该有些真本事傍身才是,你对自己的本事,有信心吗?”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几乎缠在一块儿。 楚念辞闻到他衣上淡淡的草木般的清新香气,眨了眨眼, 儘管此时两人之间已经曖昧到了极点,但楚念辞却清晰地知道。 除了床笫之间的事,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医术。 楚念辞认为这小皇帝的真是了不得,如此被自己撩拨,还没忘记是试探自己。 这么想著,她將那手放在脸旁边。 睫毛扫过他手指:“臣妾自然有真本事在身上,陛下想试试吗?” “本事倒是其次,你別忘了,不是自己的东西別碰……” 端木清羽没说完,已经说不下去…… 楚念辞拇指若有若无地摩挲顺著手臂向颈间攀延而上。 空气中只剩下他微微低沉嘶哑的呼吸声。 端木清羽明眸似含著一丝迷茫,又似含著一丝享受,他微睁开眼睛中,似有一丝空茫,似乎是享受,又似乎在忍耐。 他不知不觉微微倾身向楚辞樱色的唇。 正这时,“咚”一声响…… 原来是个小宫女在门口打瞌睡,额头撞上了门框。 她疼得赶紧跪倒:“陛下恕罪,奴婢昨夜没睡好……” 话越说越小声。 这一打断,端木清羽鬆了手,靠回椅背,神色也淡了,只嘴角还留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罢了,没休息好,就回去歇著,朕有些饿,去把桌上那碟桂花糯米糖糕拿来。” 小宫女连忙起身去取。 端木清羽瞥了眼摊开的奏摺:“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吧,记著,好好揣著你本事,別眼高手低,好高騖远,给自己惹祸。” 楚念辞起身走到门边。 回头看了眼……烛光里,端木清羽正捏起一块糯米糕,侧脸被映得柔和精致。 她微微一笑:“陛下,臣妾不怕,你是明君,便有臣妾做错什么,您也会包涵,臣妾隨时恭候您来试。” 他没应声,只摆了摆手。 门轻轻掩上后,端木清羽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留著她的温度,还有一丝极淡的、辨不清是花香还是药香的清甜。 他望著那道走出殿门的纤细身影,忽然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想起刚刚的事,他觉得並不反感,还真是有点意犹未尽。 楚念辞缓缓走出殿外,低头闻了闻手上沾染的香气,脸上还带著笑意。 一转身,却险些撞上不知何时静立在身后的李德安,著实嚇了一跳。 “李常侍。”她赶忙行礼。 这位李德安头髮花白,神情严肃,是中常侍,宫中地位仅次於太后跟前的老內侍。 楚念辞对他记忆是从小伺候端木清羽长大的老太监,跟在皇帝身边的时间,比先皇还要长,忠心不二,他在端木清羽在世时能呼风唤雨,后来小皇帝驾崩,他藉口守陵,从容全身而退,可见其在宫中的根基十分深厚。 这样一个人,竟会在外等候这么久。 楚念辞悄悄瞥了一眼,见他手中端著托盘,上面摆著两封奏摺。 而他身后还跟著个小太监,捧著放有六枚绿头牌的盒子。 那是此次新入宫的六位小主,今夜该定侍寢的人了。 见她望来,李德安脸上严肃的线条微微缓和,沉默片刻,才道:“慧常在,陛下对你另眼相看,你要珍惜机会。” 楚念辞恭敬回答:“臣妾明白,若不是陛下照应,臣妾也进不了宫。” “其实在陛下这儿,有没有本事不重要,忠心才是第一。”李德安提醒道。 “臣妾定当忠心不二。”楚念辞忙敛眉应道。 李德安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不置可否。 半?,只道:“您且稍候,陛下用了糖糕,恐怕会口渴,待会儿再奉盏茶进去,而后再走不迟。” 楚念辞只得应下,静静候在门外。 不过站了十几息的工夫,便听见殿內“哐当”一声脆响……是茶杯被砸碎了。 “太尉和镇国公真是好算计!一个催边塞兵餉,一个要四九城换防,真当朕软弱可欺吗?”就听端木清羽冰冷犀利的声音传了出来。 楚念辞心下一动。 太尉府是白嬪。 镇国公府是嘉妃 想来是淑妃无法侍寢,这两家便各自打起算盘。 前世的记忆告诉她,边军多握在太尉白战陵手中,此时催餉分明是借势施压,好推白芊柔上位,而镇国公府也不肯相让,凭仗著京城九门戍卫,此时请调换防,也是在藉机要挟送上顾轻眉。 小皇帝无论选哪一方的人侍寢,都会打破眼下微妙的平衡。 所以最佳的方案,便是选一个既能拒绝,又不落两方面子的人。 只是这个人,还得有尊位。 皇后……楚念辞突然想到了这个人选。 她正想著,殿內又传来一阵闷响。 像是有人扑倒在地的声音。 楚念辞心头一凛,当即掀帘而入。 只见端木清羽散著长发,如玉山倾颓般倒在地上,面色如纸,一动不动,李德安正慌乱地俯身去扶,声音都变了调:“快,柜子里有药,快去拿!” 第41章 蟹粉与幻情花 看著倒在李德安怀里毫无声息的端木清羽,楚念辞脑中一片空白。 皇帝若真出了事,他们这些近侍、宫人当然都逃不过陪葬的下场。 她强自定神。 接过李德安递来的钥匙,快步走向屏风后的龙床。 床边立著一只乌黑髮亮的木橱,打开一看,中间一层堆满了密密的奏摺,最底下则並排放著两个小木匣:一个黑核桃木的,一个红木的。 “药在黑匣子里!”外间传来李德安急促的提醒。 楚念辞弯腰去取黑匣,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红木匣上。 她凑近些轻轻一闻,顿时心头一惊……即便隔著木匣,仍能嗅到一丝幻情花的味道。 师父孙真人曾再三告诫,此乃禁药,千万碰不得,服后令人陷入情慾幻境,伤人根本。 只是这一嗅,她已觉得心跳慌急,当即不敢再碰,端著黑匣快步退了出去。 李德安未曾察觉她的慌乱,打开黑匣取出一粒药丸,放入端木清羽口中,又就著楚念辞递来的温水缓缓咽下。 可十几息过去,皇帝依旧双目紧闭,毫无甦醒的跡象。 “怎么会没用……”李德安声音发颤,猛一转身对旁边呆立的小宫女道,“快,去请章太医过来!” “记住悄悄带他来,莫惊动旁人。”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那小宫女这才惊醒过来,连连点头,抖著手慌慌张张地跑了。 楚念辞暗暗鬆了口气……看来李德安是真心维护皇帝同时还顾忌到这一殿的宫人,没想將事情闹大。 否则一旦传开,即便皇帝事后醒来,他们这些在场的人也难逃追责。 不久,章太医被悄悄引了进来。 此时端木清羽已被移至榻上,面色苍白,无声无息地像座玉石冰雕。 李德安挥手屏退那名嚇呆的小宫女:“去门口守著,没我的吩咐,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小宫女应了一声,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 章太医上前诊脉,眉头却越皱越紧,额上漫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陛下情况如何?”李德安俯身看向依然昏迷的皇帝,声音透出焦急。 “陛下肺癆是旧疾,不过日久未发,此次復发脉象凶险,实在……不容乐观。”章太医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 “前些日子不是已见平稳,怎会突然恶化至此?”李德安忙问。 章太医回头看了眼龙榻,压低嗓音:“此症一半是病,一半是气,陛下刚才动了大气,急火攻心,这才骤然发作。” 李德安脸色一沉……方才皇帝確实震怒,连茶杯都砸了。 他急忙追问:“那眼下该如何?” “或可尝试针刺天绝穴,强行醒神,陛下或可甦醒。” “您从前不是说此病宜缓图,最忌猛针吗?”李德安犹豫不决。 章太医一时语塞。 他確实担不起这个风险,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若不知確切病因,无法行针……便只能稟报中宫与太后了。” 虽早有预料,楚念辞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声。 皇帝此次发作的急症,绝非寻常风寒小病,若传到皇后耳中,必会严查深究。 到时候闔宫上下难逃牵连,自己恐怕也脱不了干係。 她方才暗中搭过脉,確是肺癆之象,但肺癆乃慢症,发作之前应该有高热,按理不该发作如此之急。 即便气极,也不该直接昏厥,反而应有咳喘痰涌之状。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皇帝方才服下了某种催发病势的东西。 眼下已无退路……若不冒险一试,这一局只怕生死难料。 “章太医,”楚念辞在旁轻声开口提醒,“陛下先前还好好的,即便劳累动气,按理也不至忽然昏厥,会不会……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妨碍病体?” “妨碍?”章太医瞧了她一眼,捻了捻长须,“若是陛下日常饮食有禁忌,当然会这样。” 老太医想起来了,这个容貌绝丽的少女,刚刚在皇后殿的时候,曾经帮淑妃行针,看似颇通医理,她的建议,合情合理。 “这……”李德安皱眉,“晚膳都是敬喜盯著备的,绝不会有问题。” 敬喜从小照顾皇帝长大,饮食禁忌早已熟记於心,每顿御膳也都有人监製,从不出错。 “陛下昏倒前,刚用过桂花藕粉糖糕。”楚念辞提醒道。 一旁守夜的小宫女嚇得扑通跪倒:“奴才万万不敢下毒,那糕点绝无异物!” “没说是毒,”楚念辞走到桌边,她將盛糕的碟子端了过来,“只怕其中有什么与陛下病症相衝的东西,你別慌,慢慢地想一想。” “都、都是御膳房做的,就是寻常的桂花、藕粉和麵粉……”小宫女为证清白,甚至捡起地上一点碎渣放入口中,“您瞧,真的无毒!” 李德安也道:“这里头应无禁忌之物。” 章太医眉头一紧,从针囊中取出一枚金针,小心拨了拨残糕:“这点心用了哪些材料?” “若想查明,只得传御膳房的人来问话了。”章太医沉吟道。 如此一来,事情必会传开,闔宫皆知。 不可,不可惊动那么多人。 “章太医,”楚念辞做了揖道,“臣妾或许有个法子。” 她转向一旁的李德安,“劳烦您派人將我屋里的丫鬟团圆悄悄请来。” 李德安看了她一眼,未多问,转身快步离去。 不到一刻,团圆便垂著小脸走了进来,两手揉著眼睛,似乎刚睡醒的样子,胖乎乎圆嘟嘟的小脸上神情还有些懵懂。 一进殿看见这种情况,直接嚇得缩在了楚念辞背后。 “团圆,你別怕,”楚念辞拿起一块糖糕递给她,“你尝尝,这里面都用了什么料?” 她对自家丫鬟的本事心中有数…… 这丫头虽是个丫鬟命,却生了条皇帝舌头,无论什么吃食入口,都能辨出其中的成分。 “有藕粉、桂花糖、麵粉、芋粉、糯米粉……”团圆一边细细品著,一边疑惑地看向眾人,最后慢吞吞地补了一句,“还加了一点……蟹粉。” “蟹粉!”李德安脸色骤变,“陛下自幼碰不得海物,这东西怎会进到御膳里!” 既找到癥结,事情便好办了。 “我分明交代过,陛下绝不能沾海货!”李德安一把拽起那小宫女,道,“你难道没有向御膳房说明这些情况。” “奴婢刚刚进宫,不知道这些……”小宫女嚇得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胡言狡辩,只要是进养心殿的宫人,每个人都会收到禁忌单子,你如何会不知,分明自己疏忽了。”李德安说著,立命站在门口的敬喜將她拖下去审问。 宫女连连喊冤,声音渐远。 楚念辞心中虽有一丝不忍,却也无可奈何。 深宫之中,即便是疏忽大意往往就要付出代价。 知道了病因,章太医迅速寻准穴位下针。 不过十几息,楚念辞忽见端木清羽搭在床沿的如玉石一般右手动了动。 她立刻上前跪在他的床前。 李德安也察觉了,连忙凑了过去。 只见皇帝面色虽仍苍白,眼皮却已轻轻颤动。 少顷,端木清羽虚弱地睁开眼,看了看李德安与楚念辞:“朕……这是怎么了?” “奴才等失察,让陛下膳食之中,误入海货,方才晕厥过去,是奴才的罪过。”李德安说著便撩袍跪下,將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眾人也跟著俯身。 端木清羽冷厉眸色倏地一暗,沉默片刻,似在思索。 然后挥挥手,示意章太医与团圆退下。 章太医叩首之后,徐徐退下,团圆也跟著退下。 偌大的华殿里,只剩楚念辞、李德安。 边上的铜漏嘀嗒嘀嗒地响。 “陛下龙体欠安,今晚……便不翻牌子了吧?”李德安一边低声请示,一边又细將蟹粉的事说了。 很快敬喜也进来匯报,他伏在皇帝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念辞跪得远,根本听不清。 良久,才听端木清羽缓缓舒了口气,看了一眼茶具,似乎想要喝水。 楚念辞连忙斟一杯茶奉上。 “食物里怎会有蟹粉?”端木清羽神智恢復眸光犀利起来,问,“谁会谋害於朕?” 想起前段时间,皇后合宫覲见时想让人给自己探查谷道。 楚念辞抿了一下唇,叩首向上奏道:“陛下,臣妾认为谁得到好处便最大便是谁。” 如今淑妃不能侍寢,镇国公府与太尉府又相持不下。 皇帝必然会选第三方,从而达到平衡朝堂的目的。 最佳的选择人群便是皇后,但皇后进入养心殿还需要一个名分。 而皇帝生病前来侍寢,就是最好的遮羞布。 端木清羽眸光微闪,声音平静清晰地道:“朕偶感风寒,传中宫前来侍疾。” 楚念辞心头一跳。 果然陛下与自己想的一样。 怀疑蟹粉有皇后的手笔! 她后背不由微微发凉,皇后在桂花藕粉糖糕里下了蟹粉,自己只是怀疑,陛下如此,肯定不是怀疑,而是有確凿的证据。 皇后果然心思縝密。 可惜她心思再縝密,也轻视了如今的这个小皇帝。 小皇帝能在三年內坐稳了皇位,他洞察力已经到了洞若观火的地步。 而且明明知道的始作俑者,皇帝竟然引而不发。 让皇后以侍疾为由入养心殿,既安抚了镇国公府,又压了太尉的气焰,更將淑妃那边的矛头引回了皇后身上。 一石三鸟。 楚念辞想起方才在红木匣边闻到的幻情花香,心中不由冷笑。 这东西服下去,不用真的圆房,脑子里就会產生与男子欢好的情景。 最妙的是早晨醒过来,由於当时意乱情迷动作粗鲁,往往还身上留有自己抓下痕跡。 更让人深信不疑。 皇后不容他人抢先侍寢,让俏贵人设计淑妃不能承宠,又设计在皇帝的御膳里下了蟹粉。 皇后如此处心积虑,殊不知陛下早就准备了幻情花。 所谓承欢雨露,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已。 第42章 结缘章太医 端木清羽说完,又补了一句:“皇后喜欢桃花酿,记得备上。” 敬喜应声,转身进里边捧出那个红木匣子,跪在一旁。 楚念辞只垂著头,一眼也没往那边瞧。 端木清羽身子微晃,重新躺了回去,目光疲倦扫过眼前三人…… “今夜的事,”端木清羽看著卷草纹龙鳞帐顶,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意味,“到此为止。” 冷冽话音刚落,他又咳了几声,令人將太医与团圆宣了进来。 楚念辞偷眼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两指轻轻摩挲著的手指上玉扳指。 她忙恭敬回答,团圆懵懵懂懂应是,章太医垂首应下。 唯有李德安不慌不忙地应了一声,又叩首道:“老奴这就让人去传皇后。” 说完他转头看著自己徒弟敬喜一眼,敬喜磕了个头,匆匆退出去传皇后了。 楚念辞心思微转就明白了意思。 端木清羽刚刚坐稳帝位。 最希望的是维持稳定,不追查、不深究,对今晚的事保密是为了维护宫闈表面的平和。 端木清羽咳声渐歇,苍白的额上却又沁出一层薄汗,微微闭上眼睛。 楚念辞忙上前取出手中的帕子,替他轻轻擦拭。 少女袖口?香和丝绸柔滑的触感让他紧紧蹙起的俊眉轻轻鬆开。 李德安见端木清羽神情鬆弛,忙道:“今日多亏慧常在机警,否则事情闹大,怕不好收拾。” 说完,他便將刚才的事仔细重说了一句,连细节都说得栩栩如生。 端木清羽睁开望向她时,明厉双眸里已添了一丝温和:“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你,你自己说说,想让朕赏些什么?” 楚念辞赶紧躬身:“臣妾不敢居功,陛下是真龙天子,自有天佑,方能逢凶化吉,臣妾所做皆是借了圣上的福运,並不求什么名分赏赐。” 她特意在“名分”二字上放轻了声音。 不是不想要名位,只是自己刚刚封了常在。 此时若再晋位份,难免六宫侧目,自己难免成为眾矢之的。 以目前自己的实力和皇帝与他情分来看,捲入嬪妃之爭,实在不智。 而且这点功劳不足分封到什么高位份,她可不想过早成为眾矢之的。 低阶嬪妃,低贱若泥,凭谁都能踩上一脚,她可不想落到如斯境地。 端木清羽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他闭目静了片刻,才望著帐顶的龙纹缓缓道:“你倒识大体,既然不爱名,朕便在利上赏你罢……慧常在助朕查明病因,赐龙纹玉佩一枚、玲瓏玉石假山盆景一座,明珠点翠头面,另加白银五百两。” 楚念辞心头一跳。 其他赏赐倒也寻常,唯独这龙纹玉佩极为难得。 此物向来只赐高阶女官,如同宫中一道“护身符”,持佩者见妃位以下无需行跪礼,只需福身即可,这般殊荣,向来只有妃位才能享有佩戴。 她眼底漾开惊喜,端正跪下谢了恩。 连忙跪得端端正正地谢恩,“谢主隆恩~”声音柔柔的,还拖了个甜丝丝的尾音。 端木清羽缓了口气,目光转向团圆。 瞥见她身上那身末等宫女的衣服,便和煦地说道:“慧常在很会教人,连身边的宫女都这么忠心机灵,念这次有功,从末等宫女升为三等宫人吧,听说她尤好美食,以后每顿饭多给她加一道菜。” 团圆听得多家一道菜,惊喜地一抬头,差点被他俊美的笑闪瞎眼睛。 从进殿起,就被满屋子亮闪闪的摆设与品类繁多的甜点,迷花了眼,又被小皇帝这一笑,弄得她整个人都懵懵的。 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忘了谢恩。 直到楚念辞悄悄拉了她一下,她才赶紧“砰砰”磕头谢恩。 “行了,都退下吧。”端木清羽轻轻摆了摆手,只留下李德安在身边,其他人便都退了出去。 楚念辞退出殿外时,夜风卷著细雪,吹得檐下铜铃轻响。 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似一片片羽毛似的飞舞,团圆忙劝道:“小主,下雪了,咱们赶紧回去。” 楚念辞点点头。 明天就是腊八了。 章太医从旁经过,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透著几分思量。 经了昨天与今夜这两桩事,他再迟钝也瞧出来了……这女子通晓医术,且造诣不浅。 只是她这身本领从何而来? 他心里好奇,却也不敢多问帝王身边的女人,略一頷首便朝外走。 “章太医。”楚念辞轻声唤住他。 老太医转身,脸上带了些许意外,仍是躬身行礼:“慧小主有何吩咐?” 楚念辞记得清楚……上辈子,楚舜卿曾提过,这位老太医后来突然辞官还乡。 之后在贵眷宴席间才隱约听说,是因腊八节庙会人潮拥挤,章太医的妻女不幸遭踩踏身亡。一夜白头,心灰意冷,太医院从此少了一位镇得住场的良医。 若他还在,端木清羽的病或许不致恶化得那样快。 如今她想帮皇帝,一来对方未必信她,二来也难有机会。 眼下最实际的,便是盼著这位老太医的家人能平安度过明日,况且这位老太医的夫人,还是宫中最好的接生婆。 提前打好关係,可以被备不时之需。 楚念辞神色温婉,语气轻柔:“您是正三品太医,我不过六品常在,按礼不该受您的礼。” 话虽如此,章太医明白,宫中人哪真敢与皇帝的女人论品级。 章太医只恭敬道:“慧小主客气了。” “这雪瞧著不小,明日便是腊八,听说外头有庙会施粥、烧香供奉?”楚念辞似不经意地问。 “是。”章太医点头,这两天他唯一的女儿闹著要去庙会,他心里正犹豫是否让妻女前去。 楚念辞不再看他,转而轻声对身旁的团圆道:“听说江南临县有一年腊八闹过火灾……” “是呢,”团圆立刻点头,小脸微白,“说是抢供粥和祭肉,人挤人,踩死踩伤了好多人……” 话音轻轻落在雪夜的风里。 章太医脚步一顿,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他怎么就忘了,腊八庙会年年人潮汹涌,每年为抢供品挤踏伤人的事並非没有先例。 若真让妻女去了那般险地…… 他在太医院多年,官场沉浮间早练出几分敏锐,怎会听不出对方话中的提醒。 可他与这位慧常在素无往来,她为何要出言点醒? 太医院消息灵通,他早知慧常在与楚內医是姐妹。 楚內医性子急、医术平平,可眼前这位,容貌绝秀却淡雅沉稳,医术见识更胜一筹。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上前,郑重一揖:“多谢小主提点。” 楚念辞唇角微弯,抬眼时眸中却流露出恰如其分的讶然:“章太医言重了,若明日庙会真有骚乱,济民署忙不过来,少不得还要劳动您,若能早些与巡防营递句话,防患於未然,岂不是两全?” 章太医心中明了,再度拱手:“小主仁心,老臣这就去与巡防营打声招呼。” 楚念辞轻轻頷首,不再多言。 入宫这些年来,章太医见惯了嬪妃们爭宠算计、彼此倾轧,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像这般存著悲悯之心关心贫苦百姓,甚至愿意提醒一个无关之人的,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深宫之中,竟还能保有这般善念,实在难得。 这份情,他默默记下了。 “多谢慧小主。”他声音压低。 楚念辞眉眼温婉,仿佛只是隨口一提:“章太医谢我做什么?是您心繫百姓,若能安安稳稳过个腊八节,京中百姓都会念您的好。” 老太医闻言,不由动容:“老臣在太医院当差多年,少见宫中主子还惦记民间疾苦,小主这般善心,定会福泽绵长,多子多寿。” 楚念辞嘴角微翘:“承太医吉言。” 她给了他一个平安。 而他会回报自己,多子多福。 章太医又施一礼,官场上混跡多年。 他明白在宫中能生存的人,绝不会如表面上般单纯,但守住一份初心,才更显得难能可贵。 雪仍静静落著,他再度躬身这才转身朝宫道另一头匆匆走去。 楚念辞携著团圆走下金阶,就听远远隱隱一阵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眼便见皇后藺景瑟乘著凤輦匆匆而来…… 藺皇后端坐轿中,脸上儘是得意。 楚念辞心中微微讥笑,这皇后还不知道,今晚,等著她,不过是一场梦,一场羞辱。 第43章 打翻了后宫几坛醋 两行宫娥举著宫灯,摇曳的烛光映著皇后微微扬起的下頜。 她唇角带笑,眼中儘是藏不住的得意与兴奋。 雪貂大氅风毛拂起,露出內穿月白绣银常服,刚沐浴过的头髮也只简单綰了个髻。 坐上皇后这位子,就是眾矢之的,既然避无可避,便无须再避,为了儘早怀上龙嗣,把后位坐稳,她不惜投靠太后,不惜在陛下的饮食中留下了禁忌之物。 而且算准了剂量,加之有章太医,不会致命的,又下得极其隱秘,就算查出来,也是宫女疏失,绝对查不到她的身上。 陛下若是不能宠幸淑妃。 便要夹在太尉府和镇国府中做一个抉择,这时候若是再闹出中毒的事。 便是天翻地覆的大案,她赌陛下不会冒这个险,赌对了。 楚念辞望著皇后快步迈上金阶,嘴角浮起一丝讥誚。 任你步步算计,也不过是端木清羽局中一子罢了。 眼下小皇帝龙椅刚刚坐稳,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怀上子嗣,破坏他的稳定局面。 所谓侍寢,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楚念辞回到暖晴阁,由团圆伺候著安然睡下。 闭眼前,她眼中浮现出那位风华绝代又心思难测的少年帝王。 在这位皇帝眼里,后宫女子无非三类……棋子、生育之具,或是维繫前朝平衡的摆设。 她不想做这三类中的人。 若想真正与眾不同,必得变成他的心尖尖。 她並不天真,皇帝会与自己来一场缠绵悱惻的爱情。 这是不切实际。 自己虽有些容貌智慧,家世却太过微薄。 况且她进宫目的,不求真心实意,只图荣华富贵,不求一心人,只图及时行乐。 只要宠就够了,不涉爱情。 好在天赐良机,让她得以近身伺候。 一段日子观察下来,陛下平时上朝改奏摺,剩下的时间,多半会在梅坞那边去打马球,蹴鞠、沙盘室。 好在这三样自己以前都学过,下边便是寻找合適的机会,慢慢与他增进感情。 夜幕低垂开来,皇帝未翻任何牌子、只传皇后侍疾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六宫。 楚念辞这边睡得安稳,別处却多是难眠之夜。 玉坤宫。 淑妃听罢绿翘的稟报,抬手便將玉梳狠狠拍在案上,“啪”一声断作两截,怒气未消,她又挥袖“哗啦啦”將妆檯上一应物件尽数扫落在地。 满宫人嚇得俯身低头,不敢出声。 淑妃胸口起伏,声音发颤:“又不是初一、十五,竟让皇后那老妇占了先!” 大殿內眾宫人嚇得噤声无言。 绿翘是从小就伺候她的丫鬟,年龄略长些,成熟稳重又兼生得白皙俊俏,到底有些脸面,便跪在地上劝道:“娘娘息怒,陛下只是传她侍疾罢了……” “虽本宫身子未净,若只是侍疾,为何不传我?”淑妃冷笑,“分明是借侍疾之名,行侍寢之实!” “陛下心里装的定是娘娘您啊,”绿翘连忙指向一旁高大的紫水晶香炉与满盘的珍宝,“您瞧,这才刚入宫,陛下便赐下这般珍宝,平日也常来探望……” 淑妃坐在铜镜前,望著镜中那张雍容华贵的脸,渐渐褪去厉色,眼中浮起一层莹莹泪光:“绿翘,除了皇后,其他几个都比我年轻,一个个娇嫩得像花……你说,清羽哥哥会不会嫌我老了?” “娘娘才十七,正是牡丹盛放的年纪,那些野花閒草哪能和您比?” 淑妃轻抚脸颊,喃喃道:“爹娘就我一个女儿,都劝我嫁与雍王为正妃……可我寧为他妾,也要入宫。” 她声音渐低,似陷回忆。 “当年我才十二,与他在梅花树下初遇,我便再也忘不了他了,哪怕沦为京城笑柄,也求著爹娘送我进来,我知道现在这个皇后不是他亲自选的,嫁入宫中月余也未圆房,只要我生下皇子,便能將那老妇赶下去,坐上凤位,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她忽又攥紧手心,指甲掐进肉里:“可皇后竟生生把我的梦给打断……就算不为后位,她抢了清羽哥哥的初夜,我也绝不能容她!” 绿翘知淑妃用情至深,恨皇后占著正宫名分,更恨她还抢了先,无论如何说,也是无用。 只好无言陪著垂泪。 过一会,方低声劝道:“娘娘且忍一时,皇后背后毕竟有太后撑著……” “你叫本宫生生忍著?”淑妃咬牙。 “眼下动不得皇后,却可先剪她羽翼,待她势孤力薄,再收拾起来岂不易如反掌?”绿翘抬眼,轻声道。 “陛下今夜召她,不过是顾全太后顏面,论家世容貌,她连给您提鞋都不配,凤位迟早是娘娘的。” 淑妃神色稍缓,眸中掠过一丝冷光,道:“便让她先侍寢又如何?还得看她肚子爭不爭气。” “现在各宫情况如何?” 秦振兴恭敬道:“嘉妃在气地练了桃花鞭,悦嬪绣了香帕,斕贵人倒是早早地熄了灯,而俏贵人与白嬪的宫室,不知砸碎了多少瓷器。” “呸!就凭她们也敢惦记,“本宫月事来得太蹊蹺,到底哪个贱人害得本宫痛失侍寢机会?”她问身边太监道。 “娘娘,”大太监秦振兴连忙道,“奴才您这次月事紊乱与查出白嬪或俏答应有关,这俩人恐是皇后的羽翼。” “啪”淑妃一拍桌子问,“梅坞祈舞的事,进行得怎么样?” 秦振兴垂首道,“皇后嘉妃不见动静,倒是这两天,听见白嬪宫人过来打听。” “老虎没打著,倒逮著个狐狸,”淑妃狠狠一拍桌子道,“先收拾这几个狐媚子。” 永福宫左侧殿,陶然阁。 炉火嗶剥作响,暖意融融。 白嬪白芊柔只著一袭银绣白色中衣,素手执金剪,正细细修剪一盆青松盆景。 可剪枝的手,微微颤抖,一下子將一片好枝错减下来。 身旁站著从小伺候她的大宫女雁容……这是太尉府特意为她挑选的陪嫁,身形结实,长脸细目姿容秀丽,行事利落。 “小主,”雁容轻声说著,长眉间却带著忧色,“满宫都盯著呢,谁能先承宠,谁便招人怨,反正您正拘著,也不能侍寢,传了皇后侍疾,岂不是正好。” 白芊柔放下剪子,那张惯常天真娇憨的脸上,已经漫上了一丝怒气。 “淑妃暂不能侍寢,祖父为了本宫的事情已经上了摺子,本以为陛下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会放我出去,”她语气已慢慢平缓,“谁承想,最后竟是皇后占了先。” “怕是老爷在朝中摺子上急了,反而让陛下起了戒心……”雁容低声道。 “本以为在淑妃的药中下催经药,以我的家世便足以出头,”白嬪眸色冷冷,“没料到皇后半途插了进来,不过这样也好……淑妃那头,自然恨毒了皇后。” 雁容上前低声道:“小主,还有件事,四执库的暗线传来的,奴婢核实过,陛下確实病了,皇后和淑妃都派人去祈元殿焚香祝祷。” 白嬪捏紧手中杯盏,沉默不语。 放眼后宫,她真正视为对手的,只有镇国公府的嘉妃。 淑妃虽囂张,却从未入她的眼,而且她现在不能侍寢。 家中近日已传信催促:必须赶在顾轻眉之前侍寢得宠。 把玩许久,她终於抬眼,神色渐定:“钦天监有我早年埋下的棋子,让他替我算算,若我生辰与陛下无冲,便备些祝祷之物,去梅坞附近祈福。” “即便宫中不许烧纸,跳跳祝祷之舞总不犯禁,”她语气转冷,“若真无问题,这次必须孤注一掷。” 雁容稍怔:“娘娘,为何非去梅坞?在咱们自己宫中不行吗?” 白嬪笑得幽冷:“在自己宫里,谁能看见,本宫祈祷何用,梅坞就在鞠场附近,听闻陛下常常蹴鞠,本宫要的是万无一失,必须让皇上亲眼看见。” 雁容垂首:“是,奴婢明白了。” “还有,处理掉斕贵人的事准备得怎么样?”白嬪问。 “都已经准备妥当了。”雁容道。 “本宫这次一箭双鵰。”白嬪阴狠地握著剪刀说,天真稚气的脸上只有一片阴寒。 雁容默默退下,回到自己房中,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小瓶。 她盯著瓶子,手有些发颤……里面装著一只剧毒蜱虫,一旦放出咬人,便会让人溃烂毁容。 她怂恿白主子献舞,本就不只为了爭宠。 耳边又响起府里传来的密令:即便折了白芊柔,也必须把白家名声转过来。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成为受害者,最好悽惨可怜,才能盖过从前那些不堪的名声,替將来嫡小姐入宫铺好路。 可……毕竟伺候了白主子这么久,雁容实在狠不下心。 正恍惚时,一同进宫的雁秋推门进来,笑道:“姐姐怎么还不歇?是不是家里捎了信儿,高兴得睡不著?” 雁容浑身一凛。 是啊,家里。 爹娘和兄弟都还是白府的奴才,她哪有选择的余地? “没事,这就睡了。”她低声应著,悄悄把瓶子塞进了衣袖里。 第44章 楚念辞反击白嬪 翌日,是个大晴天,流水般的赏赐送进了暖晴阁。 楚念辞瞧见红木桌上搁了满满一箱子金银錁子,还有不少鐲子项炼之类的东西。 饶是她向来手头宽裕,乍见这么多黄白之物,也不由得眼睛一亮,心头跟著热了热。 团圆抱著那箱子,激动得比见到端木清羽本人还甚,连连咽著口水笑道:“天刚亮,陛下就让敬喜公公把赏赐送来了。” 楚念辞起身下榻,著迷地摸了摸一只沉甸甸的金锭,笑吟吟道:“陛下可真懂我。” 不给银票给金子,实在更合她心意。 团圆笑得见牙不见眼:“陛下这一赏,咱们库里反倒多出五百两来!” 她这两日升了大宫女,得了养心殿一半宫人的奉承,眼睛都快眯成缝了:“跟著陛下吃穿不愁,银子也花不完,陛下真是人美心善,万寿无疆!” 楚念辞只笑了笑……你是没见他摘下面具的时候。 两人正说著,满宝凑过来閒话:“小主不知道,坤寧宫这几日可热闹了。” 她们是御前的人,除了闔宫请安,平日不必去皇后那儿,只能从別人嘴里听动静。 楚念辞饶有兴致:“说说。” “皇后娘娘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听说侍疾时还承了宠,元帕……落了红。”满宝一边剥著毛栗子,一边道。 楚念辞心里一惊。 幻情香確实能惑人心智,可怎么会落红? 以端木清羽那股洁癖又执拗的劲儿,皇后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角先生。 她忽然想起刚入宫时听嵐姑姑提过,前朝有太监宫女结对食,行云雨之事时,太监往往力不从心,那时宫中便悄悄流传著“角先生”的说法……有木的、玉的,甚至铁製的细长物件。 想到藺皇后可能是被人用那东西伺候了,楚念辞后背一阵发凉,却也生不出同情——这终究是她自己求来的。 “……连太后都给了赏。各宫娘娘心里再酸,面上也得送礼。”满宝继续道,“別的倒也罢了,独独淑妃送得最打眼,一柄如意象牙团扇,外加一大盆金灿灿的橘子。” 楚念辞听罢,只微微一笑。 明眼人都懂:扇子谐音“散”,橘子看似寓意多子,在民间却也有“绝子”的暗指。 “听说皇后当时脸都青了,眾妃还围著装傻夸个不停呢。” 集宠於一身,便是积怨於一身。 “淑妃自幼认识陛下,原以为能入主中宫,却被皇后抢先,心里哪能痛快?”满宝又道,“以淑妃的家世,便是当面给皇后没脸,皇后也得忍著——这就是出身给的底气。” 文官之首,终究比掌兵的武將更让皇帝放心。 她敢这般张扬,正因为文官无兵权,再闹也不至於触动帝王忌惮。 莫说满宫妃嬪,连楚念辞有时也不免羡慕淑妃这般倚仗。 可家世只能定前半生,改不了命数。她信在这宫里,凭家世只能安稳一时,真想挣出前程,还得靠自己的谋算。 满宝又凑近些,先看了眼主子脸色,才低声道:“小主,白嬪今日放出来了。听说是皇后向太后求的情,说再过一月便是除夕,总关著人不吉利,太后准了,白嬪一早就去坤寧宫谢恩了。” 他撇撇嘴:“那位最会装无辜,一个劲儿抹眼泪喊冤枉,拼命巴结皇后,眼里压根没旁人。好些娘娘脸都气绿了,可皇后明里暗里护著,谁也不敢作声。” 楚念辞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快。 她早知道以太尉府的势力,白嬪迟早会出来,可眸色还是沉了沉。这里头少不了太尉的使劲,有家世到底不一样。 “淑妃呢?”楚念辞问,“她那脾气,能容白嬪在跟前张狂?” “说来也怪,淑妃只当面刺了她几句,便没下文了。” 楚念辞眸光微敛,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团圆鼓著腮帮子纳闷:“淑妃娘娘转性了?” “暴风雨来前,海面总是格外平静。”楚念辞语气淡淡,“这几日都警醒些,咱们不惹事,但也別被谁拖下水。” 满宝低头应了声,又道:“小主,白嬪的宫女这两日在悄悄置办祝祷用的衣物。” 上鉤了。 前几日,她便让满宝去四执库透了话。 只说陛下圣体微恙,曾梦见紫微星旁有红光闪烁,主有吉人可化解厄运,若有人愿在梅坞设净地祈福,或跳祭舞祝祷,或能得天道庇佑,必有重赏,说不定还能得侍寢的机会。 楚念辞心中冷笑。 白嬪,你就等著吧。 先孝贤皇后的忌日快到了。 你若是安分便罢,若真想爭宠……在烧纸祭祀前跳舞,那“盛宠”你可要接稳了。 这计策其实简单,明眼人都能看穿。 白嬪若是平时,未必会中计,可她如今连让太尉府向陛下施压的昏招都想得出,早就被侍寢的念头冲昏头了。 此时,门口珠帘忽地一响,伴著一声清亮带笑的话音:“辞姐姐,满宫乱纷纷的,你真能躲清静。” 楚念辞一听便笑了,一听那声音,不是沈澜冰还有哪个。 她让团圆去迎人。 帘子挑起,一位宫装丽人缓步走进,脸上笑意温煦。 沈澜冰披著件红狐毛滚边大氅,身后跟著的红缨上前替她脱下,露出里头天青色褙子与墨色百褶裙,雅致大方。 楚念辞含笑起身。 按位分,她本该出门相迎,可两人自幼相识,情分不同,这些虚礼便也免了。 “冰儿,路上积雪还没清乾净,你怎么亲自来了?”她上前拉住沈澜冰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忙吩咐满宝將炭盆拨旺些。 “我不来,你也不去看我呀。”沈澜冰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我不过是贪个清静……” “什么清静,分明是忘了我,”沈澜冰笑睨她一眼,“今儿我来瞧瞧姐姐,若有打扰,姐姐可別怪我。” 楚念辞挽著她一同坐下,只一眼,便瞧见沈澜冰眼下那圈淡淡的青影。 只怕这几天,深宫寂寂,兼之思念帝王,害了相思。 沈澜冰容貌身段皆属上乘,即便放在美人云集的后宫,也算出挑。 可惜若引不起帝王注目,终究是要被埋没的。 后宫难有真姐妹,可两人自小的情分总归不同。 楚念辞心下有些发涩,连她这般自恃清高的人,也得在这深宫里费心钻营……面上却只作不知,笑容依然亲切。 “听说你住在毓秀宫,我原该早去瞧你,倒劳你亲自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是我来叨扰姐姐了。”沈澜冰柔声道。 团圆奉上热茶,低头退到一旁,满宝机灵地退到门口,守著房门。 楚念辞望著她,眼中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 “妹妹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她明知故问。 “阿辞如今越发会打趣人了,”沈澜冰嘴上嗔著,神色却有些闪躲,“难道我就不能单纯来看看你?” 话虽如此,她眼底仍不经意掠过一丝黯然。 后宫女子这么多,若不想些办法,恐怕连皇帝的面都难见到。 如今前头挡著皇后与淑妃,想要得一份注目,唯一能求的,也只有昔日这位交好的姐妹了。 想著自己还要用如此不齿的手段,不知不觉她脸红了。 楚念辞就等著她下文,半天不见他开口,便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你只盯著我看作什么?”沈澜冰被她看得不好意思。 “看美人啊。”楚念辞笑嘻嘻道。 沈澜冰脸一红,嗔怪地背过身去。 “哎,別装了,你我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楚念辞伸指点点她的手,“你若不说,我也没办法帮你。” 沈澜冰无奈,转过来看著她,虽还是绷著脸,那双清艷的眼睛里却儘是羞怯。 片刻之后,沈澜冰將一只精致的同心结香囊,放在她手上。 “阿辞,若是方便的话,请你帮我把这个送给陛下……”她声音已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什么?你再说一遍。”楚念辞故意装作没听清,眨著眼逗她。 “是……送给陛下的。”沈澜冰耳根都红透了。 楚念辞仍歪著头,一脸无辜:“啊,送什么?” 沈澜冰羞地站起身就要走,楚念辞忙拉住她,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妹妹既有这份心,何不亲手交给陛下?” 沈澜冰怔了怔,眼底漫开一片悵然:“皇后娘娘真贤惠,日日能伴在陛下身侧……我却是连见一面都难。” 说完,她眼中默默漾开一片惆悵。 楚念辞不吱声了,接过来细看。 那是只双面苏绣的同心结香囊,上头金线绣的龙栩栩如生,连龙眼处都用了十几种丝线,活灵活现,仿佛真能望过来一般。 里边香料用的是江南薰衣草、茉莉花、薄荷、三角梅等驱虫之物,並无端木清羽的禁忌之物,可三角梅会引起许多人过敏,想起前几天,陛下还因为误食海物过敏,她便將三角梅的花瓣一一捡出。 光绣工便不知要费多少日夜,更別说这珍贵的珠络。 想来她从见到端木清羽那日起,便一针一线开始准备了。 “冰儿,”楚念辞轻嘆,“何必用这双面绣……陛下又瞧不见里头,何必费这样大工夫?” “他瞧不见是他的事,”沈澜冰脸颊仍红著,语气却轻柔而坚定,“我尽了心,便够了。” 楚念辞心头微动,將香囊轻轻握在手中:“我明白了,我会设法,让它送到陛下眼前,一定將妹妹的情谊带到。” 她是真的用了情,才会这般不问结果、一往情深。 楚念辞心中轻嘆……她自己歷经前世种种,早已做不到这般毫无保留地倾付真心。 可那样心思深沉、喜怒难测的帝王,又怎会珍惜沈澜冰的一片痴情? 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用情至深的人,是劝不回的。 沈澜冰素日也是个清醒理智的,为何偏偏在情字上如此执迷? 或许这世上最难解的就是“情”之一字。 楚念辞原只想试探她用了多少心,却不料竟已深至如此。 见她垂眸不语,沈澜冰轻声开口:“姐姐……可是觉得我傻?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了。” 楚念辞抬眸,压下心头无奈,换上亲切笑容:“冰儿今日来看我,原来是为了这个,有了陛下,便將姐妹情谊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瞧你说的,”沈澜冰脸又红了,伸手轻戳她额角,“我怎会忘了姐姐?红缨,快把我给姐姐备的礼拿来。” 红缨见旧主,眼睛早红了,笑著行了礼道:“早想来见小主,可宫中规矩实在太多,总也不便,大舅让我给你带句话,家里一切都好,您的药也已经送去了江南,让你一切都放心。” 楚念辞笑著点了点头。 红缨又捧上一只锦匣,里头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莹润通透,显然价值不菲。 楚念辞眼中掠过一丝无奈……这般贵重,她不能收。 “妹妹偏心,”她故意板起脸,“送陛下那么精巧的香囊,送我却是这等俗物。” 沈澜冰果然急了:“我、我只备了这个……姐姐想要什么,我定去寻来。” “我就要妹妹身上那只。”楚念辞指了指她腰间那个用料普通、却绣工细致的旧香囊。 沈澜冰微微一怔,隨即解下递给她,眼神柔软:“这个……是我从前绣著玩儿的。” 楚念辞接过,嗅了嗅味道,除了珍贵的三角梅没有,其他的东西都一样。 却又故意蹙眉:“可我与陛下不熟,无缘无故的,怎好送他东西?” “谁让你当面送了?”沈澜冰倾身靠近,声音轻轻的,“你悄悄送,他若问起,你便提一句……若不问,你就拿回来。” 说到后半句,她声音渐低,耳尖又染上緋色。 楚念辞见她羞恼模样,不忍再逗,想著自己张好陷阱。 怎能不去亲自收穫猎物呢? 於是展顏笑道:“好了,不与你说笑,今儿天色好,咱们別闷在屋里,去梅坞蹴鞠可好,今天陛下在鞠场,我带妹妹去见见,以慰相思之苦。” 沈澜冰眼睛一亮,但又悵然羞怯,暂且被笑意掩了过去。 临出门前,楚念辞换上一件紫青色风毛斗篷,而团圆也穿了三等宫女的青蓝色服饰。 楚念辞闻言,点头,带著几人出殿,直奔鞠场。 雪后初晴,宫殿飞檐上积著皑皑白雪,宫道却已扫得乾净。 二人带著侍女不多时便走到御花园后的太液池,鞠场便在附近。 远远便听得一阵欢呼。 鞠场位於宫墙西侧,原本是先帝时一处精巧的皇家殿宇,歷经战乱损毁了大半。如今朝廷初定不过二十年,民生尚艰,也无人修缮,索性改成了一处鞠场。 梅坞与太液池就在不远处。 楚念辞拉著沈澜冰循声望去…… 场中几人正追逐著一只皮鞠奔跑。 当中一人身著玄色箭袖常服,挺拔矫健,俊逸神飞,正是皇帝端木清羽…… 第45章 齐人之福 此时的他未戴冠冕,墨发高束,一身利索的骑装,与朝堂上的威严庄重或后宫中的沉静锋利截然不同,额间带著薄汗,神情却明亮飞扬。 陪他踢球的是两名御前侍卫,还有一位英姿勃发的华服少年,一身天青色滚毛边骑装,步伐虎虎生风,紧贴在皇帝身侧追逐,显然球技不俗,几次试图断球。 “陛下接好!” 一名侍卫从斜侧传鞠过来,端木清羽侧身迎上,足尖轻巧一勾,那皮鞠便稳稳粘在他靴侧。 少年立即贴身紧逼,端木清羽却忽地一笑,身形虚晃,接连闪过两人,直带球衝到球门前…… 抬脚,抽射! 皮鞠如流星般直躥入网。 场边侍立的几名內监与观眾棚的人全忍不住高声喝彩。 端木清羽隨手抹了下额角,喘著气笑起来,他那笑意映著冬阳,只有少年的恣意畅快,神采奕奕的白皙脸上印著夕阳的金光,整个人脸庞像镀上了一层金边闪闪发光。 楚念辞对著那尽情奔跑的金色身影默默垂涎片刻,抬头一看,沈澜冰站在身旁,已经玉化成了一座雕像。 就听一阵欢呼响起。 少年旋身捞回球,抹了把汗道:“陛下球技出神入化,臣是越发跟不上了。” 端木清羽朝他一扬下頜,笑意未褪:“白卿何必谦虚,你的脚法也精进不少。” 少年抱拳,朗声笑道:“是陛下让著臣!” 说笑间,端木清羽目光不经意扫向场边,正对上楚念辞望来的视线,他眼中笑意未收,只微微頷首,便转身再度投入了爭抢。 楚念辞静静地望著那道奔跑的身影,心想:原来陛下也有这般毫无算计、只是纵情奔跑的时刻。或许这肆意飞扬的模样,也许才是他本性。 那青衣少年见皇帝走神,顺著他的视线,也瞧见了楚念辞与沈澜冰。 见她们身著整齐繁复的宫装,下系浅紫百褶裙,只是场中眾人皆穿利落骑服,唯她二人衣衫庄重,不由长眉一扬,桃花眼中掠过一丝促狭。 他脚尖一踩鞠球,忽然回身望来,盯著她们看了几秒,嘴角一挑,猛地將球朝这边踢来…… “嘭”一声,皮鞠直飞而来。 沈澜冰微微一愣,楚念辞却神色未变。 她在扬州时便是蹴鞠好手,常陪著舅舅们踢球玩耍。 当下抬脚一迎,稳稳接住来球,旋即利落旋身,“啪”地將球踢了回去。 这漂亮的旋身,浅紫裙摆翩然扬起,宛如乍开的芙蕖一般。 少年本想小小捉弄一下,没料到球被稳稳踢回,怔了怔,又不服气地再度踢来。 楚念辞顺势接住,连顛几下,球在她脚背轻巧起落,始终未坠。 两人隔空对视片刻,气氛微凝。 少年眼中渐渐升起惊艷之色。 此时他才注意到她穿的是常在品级的宫装,才知她是陛下嬪妃……如此姿容,竟还有这般球技,想必颇得圣心。 周围侍卫见是宫妃,纷纷低头退开几步,转过身去。 这时端木清羽也停下动作,一边接过敬喜递来的棉巾拭汗,一边望向楚念辞,隨即绽开一个明灿的笑容。 这一笑,惹得场边眾宫女都悄悄望了过来。 沈澜冰白皙的脸颊微微一红,粉光秀腻地低下头去。 楚念辞隔著袖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拽著她一同向端木清羽行了个蹲身礼。 大夏民风开化,宫中日常並不拘泥死板规矩,她才敢带沈澜冰来这儿散心。 只是没料到会在此遇见外男。 “慧常在球技不错,”端木清羽並未在意,笑著让她们起身,夸奖道,“没料到你还是箇中好手。” 少年见状,立即向端木清羽躬身:“既有佳人前来探看,微臣先行告退。” 楚念辞起身时,侧目看向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锦衣玉带,长身玉立,眉目俊朗,特別是一双多情的桃花眸子,看人时显得深情款款,已是难得的好样貌,只可惜站在顶著祸国殃民的端木清羽旁边,与之相较,仍稍逊几分,若说这少年如精雕细琢的美玉,那皇帝已是浑然天成巧夺天工。 端木清羽此刻心情颇好,叫住他:“云琛,別走,你在旁稍候,待会儿再陪朕踢一场。” 楚念辞心中微微紧绷……云琛,这两个名字她前世听过。 太尉白战陵之孙,白嬪的嫡兄长,白云琛。 此时他出现在这里,对自己的计划不利。 到时,这人肯定会帮著白嬪,不过,她想到自己只是將淑妃的挖得深了一点,就算查下去,也许能查到淑妃。 心中不由慢慢定下来。 白云琛闻言一躬,退至一旁。 端木清羽隨手理了理耳畔散发,风流毓秀对二位美人摆摆手。 楚念辞拉著沈斕冰站起,端木清羽走到近前,含笑问道:“何时来的?朕竟未察觉。” 楚念辞侧首一笑:“陛下英姿颯爽,臣妾看入神了。” 见他额上生汗,脸上还带著运动后的微红,又轻声提醒:“皇上风寒才好,还须顾惜身体。” “整日批阅奏摺,案牘劳形,难得半日清閒,慧儿今日虽然穿得素净,別有一番风韵,”端木清羽笑著摇摇头,转而看向沈澜冰,“斕贵人今日装扮很是雅致。” 沈澜冰面颊微红,温婉低头:“陛下取笑臣妾了。” 楚念辞举起帕子掩面轻笑:“每日有美人探访,怎还算案牘劳苦?该说是红袖添香才对。” 这时,一名宫女捧著披风与一只香囊过来。楚念辞见机,抢先一步接过,佯装自然的要为端木清羽系在腰间。 她借著衣袖遮掩,將沈澜冰给的那只香囊混在其中,正要系上…… “这是你新做的?”端木清羽却已瞧见,目光落在她手中,“才几日,手艺倒见长了。” 楚念辞动作一顿,只得抬起脸,老实娇笑:“陛下圣明……这其实是斕贵人绣的,托臣妾转呈。” 端木清羽接过那香囊,细看了两眼:“绣工不错,斕儿,是你做的?” “臣妾……臣妾閒时做的。”沈澜冰红著脸,说话有点口吃。 她许久不见端木清羽,心中虽有一肚子话,却不知如何说起。 既有点激动,又有点担心。 最终,楚念辞温软道:“陛下,斕贵人许久不见您,实在是思念。” 沈澜冰脸更红了。 端木清羽看楚念辞一眼,心想两人一定关係很好。 否则她也不会带她来,难道不知道这会让別人上位。 她究竟是大度,还是太过单纯。 端木清羽看看她灵动狡黠的眸子,认为她若单纯,自己便是看人走眼了。 这么想著,他隨手將香囊拢入掌心,“只是朕身上佩是你前日送的,这个先收著,明日再戴吧。” 楚念辞故意凑近,轻轻一嗅,拉长语调道:“到底是妹妹的心意……闻著可真香。” 端木清羽未答,只瞥了瞥两只香囊,將手中那只也一併握住了。 一旁的白云琛见状,俊眉一挑,桃花眼一眯,拱手插话:“两美相伴,白日温情,夜晚添香,齐人之福,左右架住,陛下左拥右抱,微臣羡慕已极。” 这话说得有点露骨。 也有点唐突了。 楚念辞这过来人还不觉得什么。 沈澜冰顿时面红过耳,別过身,转身就要走。 楚念辞拽住她,一脸清澈向白云琛笑道,“这位大人一定享受齐人之福,倒是会打趣人。” 记得白战陵极为看重嫡子,白云琛快到二十才婚配,现在还未娶妻。 她这么说,就是让他难堪。 “这……臣尚未婚配。”白云琛窘迫地道。 端木清羽明眸一斜,哼笑道,“看来是朕太纵著你,那朕明日也赐你两个美人?” 白云琛嚇得连忙告饶:“陛下別说赐两个,便是一个,臣也是无福消受,家中妻室未定,回家定被家父痛斥带坏陛下,太后知道了更要训话,这双美福分,微臣可万万不敢领受。” 端木清羽笑得风流毓秀地轻抚衣袍上的墨发:“训几句又何妨,便是左右开弓,来些耳刮子,你也得受著,毕竟齐人之福是朕赏的……” “陛下,饶了为臣……”白云琛惊得就要撩袍跪下。 “清羽哥哥……”淑妃娇嗔著从一旁观眾廊快步走来。 她纤穠合度的身段裹在一件亮得惊人的貂皮斗篷里,衣裙华美,一双杏眼微扬,嫵媚中透著凌厉,目光淡淡扫过两人,神態倨傲。 她一眼便瞥见端木清羽手中那枚精致的香囊,方才的对话她早已听见大半,娇俏的脸上妒意顿生。 “哟,这香囊上的花绣得真精巧,斕贵人好手艺。” 沈斕冰忙行礼:“娘娘说笑了,臣妾只是閒暇时隨意绣的,娘娘若不嫌弃,改日臣妾也为您绣一个。” “本宫哪敢要你的东西?”淑妃嘴上推拒,眼中的醋意却几乎要溢出来,“陛下,这个送臣妾回去绞了做鞋面子……” 她那双长杏眼微微眯起,眸光幽冷。 这当眾与她爭宠的女人,实在令她生厌。 见淑妃醋得如此直白,端木清羽只微挑了挑眉看她,眉宇间带了不悦……淑妃顿时垂首,不敢与之对视,也不敢再信口开河了。 远处忽然飘来隱约的歌舞乐声,一缕羌笛音清脆扬起。 “似是胡旋舞曲。”端木清羽长眉微蹙,一拂袍角,举步朝乐声来处走去。 穿过长廊,眼前便是太液池。 湖面轻风微拂,水榭廊桥倒映如画,四周静謐,唯见池边蜡梅凌寒绽开,暗香悄然浮动。 走过一个长廊,太液池后面连著镜湖。 湖面微风轻拂,雪廊如虹,雅榭映冰。 池边蜡梅悄然绽放,暗香浮动。 正要往梅坞去,却听得一阵急鼓声自梅林深处传来,隨后羌笛悠扬而起。 端木清羽穿著箭袖,故而楚念辞一眼看见他紧紧攥著拳头,强行压抑著怒气。 沈澜冰不由黛眉微蹙,纳罕道:“皇宫內苑,梅坞静地,何人如此大胆奏胡乐?” 別人不知道,她这两天读了陛下御诗,中间有一句:“君埋泉下泥销骨,弟寄人间雪满头。”之句。 这梅坞中必定藏著陛下想要悼念之人,她们怎可如此大胆? 楚念辞心中只暗暗惊喜,循声望去,只见一截鲜红衣带在风中如火焰般飘展开来。 梅坞临水的高轩下,只见白嬪一身红胡服、踏著小蛮靴,正被几名宫女围在中央。 一名梳著高髻的大宫女,亲自击打著胡鼓,鼓点愈急,中间那袭红衣便旋得愈快。 只见白嬪张臂回腰,裙摆飞扬,整个人如一团燃烧的红焰,隨著鼓声越转越疾,脚尖仿佛不沾地,只在原地绽开一片绚烂的光影。 笛声清越相伴,衣袂翩躚间,竟似要將这满园静雪都卷进那热烈的旋转之中。 眾人定睛一看……竟是白嬪带著宫女在此跳舞。 “大胆……”淑妃明眸眯起,忽然喝道。 第46章 白嬪降位,雁容受冰刑。 沈澜冰刚刚听见淑妃说绞了的香囊,做鞋面子。 气得美目一沉,咬紧嘴唇,楚念辞轻轻拉住她,摇了摇头。 眼下不是与淑妃正面对峙的时候……对方位分高,此时硬碰只会吃亏。 正好听见了笛声,便隨眾人一起走向梅坞。 等走到梅坞看见白嬪正在跳舞,她悄悄看向端木清羽,只见皇帝猛然握紧双拳,眼神骤然冷若寒冰。 那张耀眼美玉的面容此刻仿佛凝霜冻雪,浑身散发出一股凛冽肃杀气息。 他脸色陡变,转眼时间就那个艷阳下如琢如磨的俊美少年,立时变成眼尾锋利,弧度冷冽得能让人觉著刀剑刺得骨肉分离。 一双冰魄寒眸,让人觉白嬪己盯出一个窟窿。 淑妃也气得脸色发青。 缓步走到白嬪面前,俯视著矮她半头的少女,眸色如冰:“谁准你在此跳这等胡舞?” 她明明放风出去,准备捉皇后这虎,结果却只捉这个狐媚子。 这梅坞是自己与清羽哥哥相遇之地。 她竟敢在此跳舞。 白嬪早已嚇得目瞪口呆,石化成了一座石像,连行礼都忘了…… ……不是说这里是陛下与梦中仙女初遇之地吗? 陛下为何会如此震怒? “大胆!见了陛下还不行礼,竟敢视而不见,你仗了谁的势?”淑妃尖锐的嗓音陡然响起,將白嬪的神思猛地拉回。 白嬪这才回过神。 慌忙扑通跪倒,眼中珠泪层层叠起,脸上露出娇弱无辜的冤枉之色:“臣妾……臣妾只是听闻陛下喜爱胡旋舞,特在此排练,想在除夕宴上献舞……” 胡旋舞本就束身,她用衣袖拭泪时,无意衣襟微散,露出一片脖颈之上雪白肌肤。 淑妃见状更是火冒三丈,这贱人竟敢当眾行勾引之事! “荒唐,这是祭祀先皇后之处,绿翘!”淑妃厉声道,“把这不知廉耻的拖下去,必须重重惩处!” 绿翘带著几名宫女应声上前,將白嬪团团围住。 一旁的白云琛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他虽不知梅坞內究竟有什么禁忌,但能令端木清羽如此动怒,必不是简单之事。 看著跪地颤抖的庶妹,身为白家人他怎么能不管呢? 暗嘆一声,白云琛终究上前撩袍跪下:“陛下,梅坞素为赏花游玩之所,臣妹进攻时日尚浅,实在不知是祭祀先皇后之所,俗话说不知不怪,念她一时糊涂,求陛下从轻发落。” 端木清羽明眸微沉。 楚念辞忙上前启稟:“臣妾进宫时,听宫中禁令,先帝曾在此祭奠北征將士英灵,何时成了游玩之所?” 白云琛心头一凛。 他思绪骤然被拉回十年前。 那时陛下刚收復京畿,在雁门关与蛮族,血战七昼七夜,伤亡惨重,方在宫內设坛祭奠將士亡灵,就是这梅坞。 若非刻意回想,这段往事早已尘封。 他这才意识到,妹妹闯下了多大的祸。 可终究不能眼睁睁看她受罚,他再度叩首:“陛下,臣等糊涂,確实在家中未向妹妹言及此事,她確实不知,臣愿以官职作保,求陛下宽恕。” 楚念辞却冷笑道:“上回白嬪娘娘诬陷旁人,也说『不知』,如今又是这般说辞,究竟是真无知,还是仗著年纪小屡屡搪塞?” 端木清羽听罢,语气转冷:“不错,白嬪先前已被罚幽闭,是皇后向太后求情才提早放出,她不思悔改,反而再犯,莫非在你们白家眼里,太尉府的权势,竟比宫规还大?” 这番话刺得白云琛俊脸涨红,羞愤难当。 他少年心性,何曾受过这般当眾嘲讽,只好低头不再言语。 “听见了,白嬪?”淑妃轻笑,垂眸拨弄著指上那枚翠玉戒指,“你玷污圣地,该当何罪。” 雁容听她如此说,突地低声插了一句嘴:“娘娘,小主只是舞蹈,你怎么能说她玷污……” 话音未落,淑妃身边的绿翘已一步上前,“啪”的一掌狠狠摑在雁容脸上。 “什么你呀我呀,竟敢对娘娘不用敬语!” 雁容猝不及防,被打得眼前发黑。 她是白嬪身边一品宫女,品阶比绿翘低一级,受此侮辱也不敢反驳。 只羞辱地捂著脸,低著头,再也不敢出声。 眾人也低著脑袋,大气也不敢出。 “清羽哥哥,”淑妃向端木清羽娇笑道,“这件事您让臣妾处置,若处置得好,说不得以后还能帮上皇后,若是不妥,也好让臣妾学一学。” 端木清羽淡淡笑著点了点头,敬喜已端过一把圈椅,他一甩袍袖坐下。 楚念辞微微诧异。 本以为他会亲自处罚白嬪,没想到將处罚的权力交给了淑妃。 忽然她明白了。 他不会亲手处置太尉府,以挑起太尉对他不满。 倒是交给淑妃,两相廝杀,更符合他的心。 如此看来,他如此骄纵任由淑妃蛮横,不过是利用她的跋扈,作为一把好用的刀而已。 不过,这也只是她想到的一个方面,至於其他什么原因,她就想不到了,小洁癖怪不得仅用三年就坐稳了龙椅。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淑妃看了一眼地上,旁边的小宫女立刻会意,赶紧把地上的羌笛递了过去。 淑妃接过羌笛,坐在侍女们端来的椅子上,那双美艷的杏眼里透著股子冷意,轻蔑地扫了眾人一圈,目光定格在白嬪身上那胡服上,眼神里满是鄙夷,就这身打扮,还不是为了勾引陛下,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你自己说,按照宫规该怎么处置?”淑妃鄙夷道。 白嬪嚇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淑妃娘娘,臣妾真不知道这梅坞是祭祀之所……” 楚念辞笑道:“淑妃娘娘,白嬪娘娘是否学过宫规,正如白侍郎所言,不知者不怪。” 所有宫嬪入宫后在储秀宫跟嵐姑姑学过宫规。 而且是当眾学的,不怕她不承认。 淑妃眼皮都没抬,嘴角却勾起一抹“温柔”的笑:“你进宫的时候,没人教你宫规吗?” 白嬪闻言一愣。 在储秀宫时曾听嵐姑姑当眾传諭,这里是清静之地,不可以冒犯。 但当时认为这些事,没什么要紧,她真的没仔细听。 她不由后悔,当初学宫规的时候,不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有……有教过……”白嬪瘫软在地,“臣妾没记清!” “那可就没办法了,”淑妃嘆了口气,摆摆手,仿佛教训一个宫嬪是多么辛苦的事。 瞥了一眼地上抖成一团的白嬪,刚想开口让人拖下去杖责。 白云琛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忙上前一步沉声道:“娘娘,小妹行事荒唐,但请看著你我祖父同为顾命之臣的份上,饶了小妹。” 那意思別逼人太甚。 淑妃微微蹙眉。 她可以不给他们兄妹面子,却不能不给太尉面子。 思索片刻,冷笑道:“既然白侍郎为你求情,便饶皮肉之苦。” 白嬪也不敢辩解,只流著泪反覆叩首说“冤枉”。 淑妃声音又冷又媚:“白嬪是太尉之孙女,杖簀之刑免去,明日稟告过皇后,褫夺你的嬪位,降为贵人,幽居永寿宫。” 白嬪彻底瘫软了,要褫夺嬪位。 若是没有了这个嬪位,自己將彻底沦为家族的弃子。 淑妃又看向瑟瑟发抖的雁容。 “好好的主子,都被你们这些宫女带坏,实在更加可恶,”这嫵媚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慄,“绿翘,这挑唆主子,该怎么罚才好呢?” 绿翘一脸嫌弃地回道:“玷污圣地之足,必须用冰洁净祛垢!” 淑妃嫣然一笑,接受她的建议:“哦?那就把雁容的鞋袜都脱了,让她去冰面上,去去污秽之气!” 雁容一听,嚇得花容失色,匍匐在地上尖叫:“淑妃娘娘饶命啊!” 这可是三九寒天,冰冻三尺啊! 人要在冰面上光著脚跳舞,这双脚还要不要了? 绿翘立刻对旁边的几个太监挥挥手,几个太监上前架起雁容拖了下去。 眾人面色惨白。 只听斕贵人嚇得双手发颤低声问道:“如此双足岂不成了废了……” 楚念辞紧紧握著她的手,嘆口气。 冰儿还是心太软。 於是低声在她耳边道,“不用心疼她,不过让她受点皮肉之苦……” 几名粗壮的宫女上前拖雁容行刑,四周死一般寂静。 白嬪也不管雁容,只满脸泪水地祈求白云堔:“哥,救救我,我不能失去嬪位!” 白云琛俊脸煞白,桃花眼竖著像一把拖曳刀剑,愤怒地盯著淑妃,没有再开口求饶。 白嬪眼中逐渐出现出破釜沉舟的厉色。 如果再不出手,自己削夺嬪位,就什么都完了,她尖叫一声,抬手捂著自己的脸蛋,顷刻之间,呼吸急促,半张脸泛起诡异的黑色…… “啊~”她疼得忽发出一声惨绝的叫声…… 第47章 令白嬪崩溃的毁容 楚念辞正站在她附近,抬头一看,心中一惊,而身边团圆忍不住尖叫一声:“啊……鬼呀!” 一下躲到了她身后。 白嬪正奇怪她俩大惊小怪。 却见雁秋瞪大眼望著她,神情惊骇。 而淑妃已捂著鼻子转过头去。 “你大惊小怪什么!”白嬪边咳边斥,却在雁秋颤巍巍递来的小镜中,看到了自己半边脸,不仅布满红疹,皮肤竟已发黑溃烂! “我的脸……怎么会这样?”她自己也失声尖叫起来。 这根本不是花粉过敏! 她亲眼见过嘉妃中毒后相似的模样……可那分明是她自己曾用过的毒。 花粉是雁秋准备的,这丫鬟从小跟著她,从未出过差错。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白嬪浑身发冷,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有人调换了花粉,而且极有可能身边最信任的人,恐怕早已不是自己人,这事到底是谁干的? 雁容还是雁秋,只是不管是谁,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后宫的妃嬪若是脸毁了,这辈子的恩宠也就到头了! 白嬪捂著脸哀叫一声“淑妃娘娘……救我……”,便双眼一翻,软软晕倒在地上。 身旁的隨侍几位宫女嚇得惊叫,慌忙扑上去搀扶。 淑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固然厌恶白嬪平日里那副故作天真的模样,但此刻更让她恼怒的是……竟有人敢当著自己的面耍这种手段? “是谁?谁敢在本宫面前下毒!”她厉声喝道。 这话既是为了撇清自己,也是向眾人表明,此事与她无关。 楚念辞悄悄看向端木清羽。 他站得比较远。 但他俊眉已如一把微微出鞘的刀,拖拽出一个冷厉的弧度,唇角已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却是瞪著白嬪。 连自己都瞧见了白嬪刚才偷偷抹花粉的小动作,以他的敏锐,不可能没看见这齣偷偷做戏自戕。 但白嬪与俏答应不同,她背后是太尉府。 即便她真有过错,也该由宫规明正典刑,可若查不出原因,让人认为她是被人“戕害”的苦主,那事情就复杂了。 白云琛快步上前,扶住昏迷的白嬪,抬头恳切道:“陛下,淑妃娘娘,臣妹体质易敏,肯定有人身上有毒物,微臣恳请彻查此事,绝不能放过那居心叵测之人!” 言下之意,是有人蓄意陷害。 淑妃心思飞转。 她將来是要做皇后的人,若此刻沾上“谋害宫嬪”的嫌疑,日后如何服眾? 於是她也肃容点头:“不错,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端木清羽凤眸微眯,冷光迫人:“来人,先传女医官,朕倒要瞧瞧,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看似声色俱厉,但原来他只是想敷衍。 楚念辞想,通过前面的事情,他早已知道自己妹妹医术不佳。 一阵忙乱之中,楚舜卿匆匆赶到。 作为宫中唯一的女內医,凡涉及妃嬪贵体的诊视,照例都需她先经手。 不过几日不见,她竟瘦了一大圈,脸色青白,眼底乌青全靠厚厚的脂粉遮掩。 既要整夜侍候病重婆母、又要应付小姑的刁难,早已心力交瘁,幸好藺郎对自己还有一份情谊,否则她真的要坚持不下去。 她一眼就看见了跪在人群中的楚念辞。 即便是在这般狼狈的情景下,那人依旧肌肤莹润,双颊透著健康的粉晕,宛如精心养护的娇花。 凭什么自己过得如此煎熬,楚念辞却在宫里活得这般滋润? 楚舜卿强压下心头的嫉恨与怨毒,上前为白嬪诊脉。 她记得清楚,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白嬪“中毒”,后来查实只是花粉过敏,而那花粉正来自某宫妃的香囊。 她看看紧张地跪在一起楚念辞与沈澜冰,忽忆起楚念辞与她交好。 好姐姐,你不是和沈澜冰情同姐妹么? 今日,我就要让你们俩一同背上这谋害妃嬪的罪名! 她取出一根金针,刺入白嬪中穴。 白嬪悠悠转醒,楚舜卿立刻摆出凝重的神色,沉声道:“娘娘此乃中毒之象,应是触碰了某种能引发急症的致敏花粉,应该有人身上有此毒物。” 白嬪刚缓过一口气,听到诊断,不由看了她一眼。 这女医果然是个废物。 若只是花粉,我的脸怎会变成这样?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备下的花粉只会引起咳喘,绝不可能毁容。 但这张脸毁了,家中隨时可以送其他姊妹进来顶替她……那她这辈子就全完了! 恐惧与怨毒交织,心思电转之下,只有暂时將这件事归结在过敏身上。 將斕贵人先拉下马,再以同谋牵连上慧常在,说不定府里看在自己还有点用的份上,会派医师进来帮自己诊治。 想到这儿,白嬪顿时哀哀痛哭起来,挣扎著扑倒在端木清羽脚边:“陛下!陛下要为嬪妾做主啊!有人用这般恶毒的手段害嬪妾……嬪妾的脸毁了,往后还怎么活啊!” 端木清羽眉头紧锁,退后一步。 俊脸上出现隱隱的嫌弃噁心,本就不喜她屡屡算计,心机险恶,此刻她脸已经毁了,號哭起来更是丑陋,让他只想作呕。 然而看在太尉府的面子上,他用手背捂著鼻子,冷哼:“放心,有朕在此,绝不会让你蒙冤……” 说到一半,终是忍不住走到旁边乾呕起来。 淑妃上前挽住他的手,轻轻拍著她的背部,可依然止不住他的胃部的翻涌。 楚念辞凑近他,伸手卡住了他修长的手腕的虎口上。 端木清羽:“……” 楚念辞忙解释道:“陛下,臣妾帮您止吐。” 接连几个穴位按摩下去,端木清羽才敛开眉头。 一旁的白嬪见状羞愤欲死,陛下看见自己都呕吐了。 完了,什么都完了。 別说侍寢,以后怕陛下连一眼都不愿看自己。 白嬪心中猛地升起鱼死网破的绝望,她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求陛下、淑妃娘娘为臣妾做主,臣妾一贯对三角梅花粉过敏,请娘娘先查验在场各位贵人身上的香囊,看是否有人携带此物,” 一边叩头,一边朝雁秋示意,亮出最后的底牌。 淑妃心中满是不耐,在她看来,白嬪这等角色,脸毁了反倒清静。 但若不查出个“凶手”,她不仅无法向太尉府交代,自己“协理六宫”的能力也会遭人质疑。 她转动著手腕上的翡翠镶金鐲子,冷声道:“既如此,便查一查,所有人,將身上的香囊、粉包都取出来!” 沈澜冰闻言,嚇得手心里全是汗……她今早才送出的那个香囊里,確实掺有三角梅花粉,若不是念辞机警,早早將那香囊调换……她今日恐怕在劫难逃。 可是,此事如此隱秘,旁人如何得知?而且陛下那里的香囊也……这环环相扣的算计,分明是早有人挖好了坑,专等著她跳进来! 她脸色霎时惨白,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楚念辞在旁,暗暗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轻轻摇头,示意她稳住心神。 果然是这个局。 楚念辞捏了一把汗,暗自庆幸,自己知道三角梅花粉是某些人的过敏原,因此早有防备。 现在,她倒要看看,这齣戏接下来要怎么唱。 淑妃身边的宫人上前,逐一收走了眾人身上的香囊。 唯独沈澜冰,身上空空如也。 楚舜卿接过那些香囊,仔细翻查了一遍,回稟道:“启稟淑妃娘娘,这些香囊之中,均未发现三角梅花粉。" 说完,又加重语气补充一句。 "只是斕贵人身上並未佩戴香囊。” 淑妃疑惑的盯住沈澜冰。 刚刚想查问,却见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从远处的树丛后跑了出来。 大宫女绿翘眼尖,立刻厉声喝道:“什么人?淑妃娘娘在此,也敢乱闯!” 那宫女生得瘦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奴婢……奴婢是斕贵人宫里的……” “春玉?”沈澜冰认出她,白著脸斥道,“你这副毛手毛脚的样子成何体统,谁让你过来的?” “奴婢……奴婢……”春玉哆嗦著,话都说不利索。 沈澜冰只觉在眾人面前丟尽了脸面,又急又气:“让你在殿中好好守著,谁准你跑到这里来的?如此举止失措,赶紧给我滚回去,再这样毛毛躁躁,便打发你去浣衣局!” “浣衣局”三字,是宫中低等罪奴的去处,日夜劳作,苦不堪言。 春玉一听,仿佛被针刺了一般,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 她忽然尖声道:“小主!奴婢替您干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没想到您竟如此狠心,想弃奴婢於死地,既然如此,奴婢又何须再为您遮掩!” 说完,她转向端木清羽与淑妃,连连磕头,带著哭腔喊道:“皇上、娘娘明鑑,事到如今,奴婢再不敢隱瞒,斕贵人……斕贵人她早知白嬪娘娘对三角梅花粉过敏,今日特意將花粉调入香囊之中,命奴婢伺机下手,那害人的香囊……已交给慧常在了……” 第48章 端木清羽相信楚念辞的医术 “大胆!”端木清羽双眼的弧度冷冽如刀锋,“你可知在朕面前,无凭无据,造谣污衊是何罪行?” 春玉嚇得瘫软於地。 是何罪行,不过一死而已,可想到自己的父母兄弟全在白府的手中…… 春玉面无人色,半?才勉强撑著身子,磕了个头,咬咬牙颤声道:“奴婢愿承担任何罪名,奴婢是奉斕贵人之命,將三角梅装进香囊里的……可、可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是要害白嬪娘娘啊!直到来了这儿,才发觉出了事……” 沈澜冰俏脸面白如纸,惊恐万状,几欲晕厥过去,纵使她敦柔有涵养,听了这么平白诬陷气得满脸臊红。 红缨连忙扶她,连声疾呼:“小主、小主……” 楚念辞心中不忿,好一个连环计,先是在香囊中放入三角梅,见沈澜冰身上没有香囊,又立即推出了第二步计划,果然是心机深沉,心思歹毒,白嬪不愧是太尉府出来的,果然留了后招。 她咬著樱唇没有马上出声,小不忍则乱大谋。 倒要看看,她们还有什么招数? 红缨已气得柳眉倒竖,楚念辞忙紧紧握住红缨衣袖,示意她千万不要衝动。 但她已忍不住,怒斥道:“小主平时待你不薄,你怎可胡言污衊。” 春玉不停磕头,雪白的额头上已经青紫一片,脸上满是恐惧:“小主明鑑,就算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谋害白嬪……您这样做,不怕遭天谴吗?” 红缨扬手就要摑她:“你收了別人多少银子,这样诬陷主子?” “奴婢没有,奴婢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春玉边哭边躲开,爬向淑妃,“今早小主去了慧常在那儿,把香囊送给慧常在……” 白嬪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骤然阴沉,哀泣道:“斕贵人,慧常在,本宫知道上次和宫覲见的时候有点误会,但我已经向你们道过歉,想不到你们如此狠毒,下毒害我?” 淑妃目光冷冷地投向楚念辞与沈澜冰。 楚念辞心思微定。 事已至此,真相基本明朗,白嬪已圈好套子,再不出手便会陷入被动。 楚念辞不再犹豫,故作紧张地抿了抿緋红的唇,那丰润的唇瓣便格外鲜艷:“陛下,淑妃娘娘,此事蹊蹺,不能仅凭一人之言就定罪於两位嬪妃,除人证外,还须查实真凭实据。” 她转身又向哀哀欲绝的白嬪道:“正如娘娘所说,我们与您无冤无仇,为何要谋害您?” 沈澜冰也忙跪地道:“正是如此,请陛下、淑妃娘娘明鑑。” 淑妃目光扫过两人……一个娇艷如海棠,一个清雅似幽兰,心里不由泛起酸意。 这两人也並非安分之辈:一个总在陛下眼前晃悠,另一个也常往养心殿去。 她眼神微冷,刚想开口…… 端木清羽似已看出她的想法,已一个眼刀飞来,淑妃只好垂首。 他並不急著让二人起身,目光审视而平静,这双眼笑如春晓花开,然而不笑的时候,这双眼的弧度犀利將人刺个对穿。 一点一滴,一时寂静无声,仿佛时间也凝滯了,楚念辞握紧沈澜冰的手,以防她晕倒,数息后,端木清羽挥手让两人起身,方平淡道:“慧常在言之有理,俗话说孤证不立,只有人证,確实无法服眾。” 又转头看著春玉,他眼神冷冷逼视著,直到春玉浑身遏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才沉声道:“既然你敢牵涉到二位嬪妃,便不怕全家连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春玉唬得几欲厥过去,没想到陛下这么冷血无情。 会连坐她全家,但此时后悔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她手指深深掐进肉里。 淑妃道:"陛下,还是派人搜宫,是非曲直,自有分晓。" 沈澜冰闻言,脸色一白,身子微微晃了晃。 搜宫对妃嬪而言是莫大的羞辱,几乎等於向所有人宣告,她脱不了干係。 楚念辞死死攥著她的手,以示她镇静。 然后楚念辞稳稳地说道:“妾身不是要阻拦搜宫,只是如今臣妾住在养心殿侧殿,若是搜宫……是要连陛下的宫室也一併搜吗?” 淑妃闻言一怔,不敢说话了,嫵媚的眉眼地看著端木清羽,端木清羽闻言从腰间摘下香囊,递给楚舜卿道:“不必搜暖晴阁,香囊在朕这儿。” 说完,明眸斜了一眼楚舜卿。 楚舜卿肩膀一缩,现在已经知道害怕了。 这件事弄不好,是要连累全家的,她低著头,上前接过香囊,只略略看了,连忙双手捧回:“陛下,这香囊里没有三角梅花粉。” 白云琛桃花眼中儘是疑惑和不甘,忙道:“陛下养心殿自是搜不得,只搜斕贵人住处便可。” 沈澜冰双手一下子握紧了。 她的寢殿里还有一些三角梅的花瓣。 楚念辞立即感应到她的紧张,反驳道:“若只搜一人,只怕难以服眾,显得处事不公,但若搜养心殿,只怕令朝野震动,令陛下声誉受损,淑妃娘娘以后如何统领后宫,妾身倒有个建议……方才听白嬪娘娘屡屡喊痛,妾身略懂医术,可否让妾身为白嬪娘娘重新诊脉,查清病因……” 楚念辞的话还没说完。 楚舜卿立刻变了脸色,尖声反驳:“陛下,臣妾是皇后娘娘亲封的女医,诊断绝无错处。” 楚念辞听了,只暗暗冷笑。 怪不得这庶妹前世被皇后当成弃子,怪不得……她话虽没说错,却忘了眼前坐著的是淑妃。 淑妃最忌讳的,就是旁人拿皇后来压她。 而且因为海货入膳的事,端木清羽也正怀疑著皇后。 果然,静了片刻,端木清脸色冷硬如铁,冷冷地吐出一句:“朕说过彻查,便是要一查到底,朕记得你,上回就是你误诊。” “是呀,她害本宫吃了不少苦头,还亏慧常在救本宫,既然慧常在想诊脉,看看又如何,丑话说在前头……若查出又是你这废物误诊,便罚杖责十下,以儆效尤。”淑妃冷笑。 楚舜卿又被骂是废物,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 “慧儿,朕相信你的医术和人品,既如此,你便去查查。”端木清羽道。 楚念辞行了一个礼,起身走到白嬪身边。 白嬪已坐在宫人搬来的小凳上,虽满脸不情愿,却因陛下,淑妃发话不敢作声,只狠狠瞪著她,心里蹦蹦乱跳直打鼓。 楚念辞从袖中取出绣帕垫在白嬪腕上,蹲身诊脉。 指尖下的脉搏又快又急,但跳得十分有力,既不像中毒,也不像生病。 她心中奇怪,仔细一嗅,白嬪的身上確实有一股三角梅花粉的味道。 又端详白嬪的玉腕和白皙的脸,忽然注意到她玉般耳垂附近有个不起眼的小红点。 凑近一看,那红点周围已经肿起来了。 楚念辞心头微沉,低声开口道:“娘娘確实有些过敏,但绝不至於引发这般严重的红疹与毒素创面,您耳垂下这个红点……倒像是被毒虫叮咬所致。” 白嬪一听“毒虫”二字,顿时想起自己曾用毒蝎子害过嘉妃的事,瞬间脸色惨白,浑身都僵住了,哆嗦半?,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白云琛当即白著俊脸,反驳道:“这……怎么会,这冰天雪地,怎么会有毒虫呢……” “荒谬!”楚舜卿也立即高声反驳,“毒虫只有在春暖花开才会出巢,分明是花粉过敏!” 见他们仍死死不肯承认,楚念辞冷冷地开口:“去请章太医过来,自会分晓。” 端木清羽点头,示意小太监去请。 他看著楚念辞,目光逐渐柔和起来。 经过几件事,他相信楚念辞的医术,不会判断失误。 现在基本已经知道事情的始末……应是白嬪自己栽赃陷害旁人不成,反被毒虫所害。 如今真是厌烦了太尉府在自己的底线上反覆试探,乐得查出真相,给太尉府一个教训,让他自认倒霉无话可说,从此收敛一点。 一炷香后,章太医终於到了。 他悄悄看了楚念辞一眼,目光里满是感激…… 前几日腊八节,正是因为她提醒,他才没让妻女去赶庙会,还特意知会了巡防营留意安全。 可是巡防营似乎並没有接受他的建议。 后来还是发生了抢供品引发的火灾,伤了上百人,他的家人因没去而安然无恙。 一想到若没有她,妻女可能遭遇不测,章太医就后怕得浑身发颤。 这份救命之恩,他铭记在心了。 他强压起伏的心绪,上前先向皇帝行了礼,然后为白嬪仔细检查。 当看到那个耳垂下的小红点时,他倏忽一沉。 “章太医,我的脸到底怎么了?”白嬪见他神色不对,慌忙追问。 章太医嘆了口气:“启稟娘娘,您呼吸不畅应是接触三角梅引起的过敏,但这脸上的红疹……確是被毒虫叮咬所致,虫毒对肌肤损害极大,极难医治,即便好生医治,恐怕……也难免留下疤痕。” 真是毒虫造成的毁容,四下寂静…… 第49章 端木清羽的暗示 啊,真是毒虫,若如此她就诬陷不成,家里定要怪她没用,万一他们对自己不闻不问,自己的脸又因此毁了,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家族定会毫不犹豫地捨弃她,另送新人入宫。 想到这儿,她一把推开贴身宫女雁秋,踉蹌扑到端木清羽脚边,未语泪先流。 泪水一颗颗从眼睛里滚下来,顺著脸颊滑落,瞧著倒真像梨花带雨,可如今她脸上布满红斑与黑焦,这般情態反而让人作呕。 端木清羽皱了皱眉,下意识拿起香囊掩了掩鼻息。 淑妃看得心头火起,都这副样子了,还在这儿作態勾引皇上。 她烦躁地示意绿翘:“还不快把白嬪扶起来!” 隨即转向章太医,冷声问道:“好端端的,哪儿来的毒虫?” “微臣尚未查明。”章太医低头回道。 白云琛一双桃花眼里盛满痛心与愤怒:“陛下,毒虫绝不会凭空出现,定是有人蓄意谋害臣妹!求陛下做主啊……” “查。”端木清羽回答他的只有这一个字,那声音显得格外冰冷,已经带上了不耐。 他抿著唇,如墨勾画眉眼中却只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章太医带来的几名医徒被唤上前,在四周仔细翻找起来。 人群里,楚舜卿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地缝中去……前世这一出分明只是花粉过敏,怎么会冒出毒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悄悄往后挪步,想躲到人后。 谁知淑妃忽然侧过脸,目光如针般扎在她身上:“楚內医?你既通医理,本宫命你亲自去找,无论如何,把毒虫给我找出来!” 楚舜卿浑身一颤。 若让毒虫咬到自己,脸岂不是也要毁了? 藺家如今已不太把她放在眼里,若再失了容貌,藺景瑞定会嫌弃她……不行,这张脸绝不能有事! 她站在原地不肯动,淑妃身边的绿翘立刻示意两个太监上前,將她拖到树丛边去搜找。 楚舜卿是被两个太监架过去的。 又是一阵忙乱,毒虫依旧不见踪影。 陛下,淑妃亲自在此盯著,底下人不敢怠慢,可越是找不著,眾人心头越发沉重。 这时,楚念辞上前一步,恭敬道:“陛下、娘娘,附近皆已搜遍,唯有一人还未查……” 她顿了顿,清晰说道,“便是先前被罚去冰上站著的雁容。” 她可记得上回的教训,绝不能再让这丫鬟金蝉脱壳。 淑妃微微一震,眼波一转,身旁的太监秦振兴立刻会意,带人去了。 不多时,雁容便被拖了回来。她在冰上站了太久,双脚冻得通红髮僵,几乎无法行走,全凭两个太监架著。她浑身发抖,却仍咬紧嘴唇不肯低头。 见宫人上前要搜身,她猛地一颤,挣扎著想躲。 秦振兴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喝道:“抗拒搜查,必有古怪!来人,按住她!” 雁容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另一只手猛地扬起,想甩掉指甲上戴的护甲……可手刚抬到一半,就被几个嬤嬤死死按住,再动弹不得。 宫人迅速卸下她的护甲,里外仔细翻查。 不过片刻,一只细小的黑虫从甲缝中被挑了出来。 章太医接过查验,转身稟报:“回娘娘,这护甲中藏的是隱翅虫,虫毒甚烈。” 白嬪脸色一白,朝身旁的雁秋使了个眼色。雁秋上前便是两记耳光,厉声道:“敢谋害娘娘,说!谁指使你的?” 雁容嘴角渗血,脸上却掠过一丝讥誚,闭口不答。 淑妃早已不耐,冷声道:“拖去掖庭,仔细审。” 雁容这才慌了,连声哭喊:“娘娘明鑑!奴婢真不知毒虫怎会在甲套里……” “证据確凿,再狡辩立刻杖毙。”绿翘厉声打断。 秦振兴见状,扬起拂尘重重敲在雁容后颈,她当场昏死过去,被內监拖了下去。 白嬪嚇得噤了声,再不敢哭。 楚念辞心头微凛……淑妃行事果然狠厉,竟连皇后也不稟,便直接处置了人。 沈澜静在一旁静静看著,亦是越想越心惊。 春玉见真相大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缩著身子直往后躲。 红缨见她这副模样,只恨她方才栽赃自家小主,立刻跪地叩首:“陛下、淑妃娘娘,如今既已查清是春玉诬陷,请娘娘严惩此人!” 端木清羽扫了眾人一眼,声音冷酷得没有半分温度:“宫女春玉,御前诬陷主子,不知悔改,藐视君上,为奴不忠,当眾梟首,全家连坐,流放漠北,遇赦不赦。” 春玉面如死灰。 自己下场早已知道。 但全家都要因她这一句话流徙千里,还能有命活吗? 且不说路途艰险,便是到了漠北那苦寒之地,又岂有活路…… 她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人堵住嘴拖了下去。 淑妃面露得色,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真的很喜欢这种处罚小妖精的场面。 红缨本只盼著严惩春玉,却没料到一句话竟牵连数条性命,嚇得脸色发白,还想开口,却被楚念辞轻轻按住手腕。 “若她成事,毓秀宫一个也活不了。”楚念辞在她耳边低声道。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静了片刻,端木清羽一双清透如琉璃的双眼看著楚念辞,又瞟了一眼白嬪。 这是……让自己出言进諫? 让自己出一口气? 她抬眼看一眼跃跃欲试的淑妃,心想,陛下为何不找她,转眼明白了,若是让淑妃处置,她万一口无遮拦地说出,赐白嬪自尽,夷三族,难道真的抄了太尉府。 她又瞟了一眼满脸愤恨的白云琛…… 觉得自己不能为了出气能对上太尉府…… 这潭浑水,如今凭自己地位,想蹚一蹚,如同找死没什么两样。 楚念辞只是装傻。 端木清羽眸色变深,这妮子,自己这是帮她出气。 她竟然装作没看见,有自己在,何惧之有? 抑或是他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做靠山。 端木清羽只好將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白嬪:“白嬪管束宫人不力,还妄图诬陷他人,虽事出有因,终究是不守宫规,即日废为庶人,幽居永巷,非詔不得出。” 白嬪两眼一黑,瘫软成泥。 说罢,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向楚念辞,语气稍缓:“慧贵人助本宫查明毒虫来源,做得不错,赐夜明珠一壶,斕贵人无辜受冤,赐珍珠围领一副。” 楚念辞闻言立刻跪下谢恩。 沈澜冰跟著跪下。 楚念辞心中已十分满足……能一举扳倒太尉府的白嬪,今天已是功德圆满。 淑妃早已跃跃欲试,娇笑道:“陛下,楚內医与雁容交予本宫处置。” 端木清羽点点头。 淑妃眼中掠过一丝不屑,声调森然:“宫女雁容以下犯上,谋害主子,赐自尽,楚內医学识不精,险些误了本宫判断,罚掌嘴十下。” “娘娘饶……”楚舜卿腿一软,“命”字还没出口,就被两个婆子架了起来。 另一人手持竹片上前,照著她的嘴脸就狠狠抽了下去。 啪啪的击打声在寂静的雪地格外清晰,眾人屏息垂目,不敢作声。 然而端木清羽眼神只丟给楚念辞,道:“別忘了,今日朕等著你的好茶。” 楚念辞应了声“是”。 端木清羽起身,如云拂过般离去。 淑妃望著他背影,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今日这番处置,足显她的手段与果决,怕是连皇后也要逊色三分。 她心满意足,带著宫人浩浩荡荡离开了。 白云琛咬牙起身,冷冷瞥了淑妃远去的方向一眼,终究没再说话。 掌嘴声仍在继续。 那竹片足有二尺长,每一下都抽得结实,楚舜卿双颊很快红肿起来,十下打完,脸已肿得不成样子。 楚念辞扶起沈澜冰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楚舜卿含糊又怨恨的声音: “都是你……挑唆娘娘罚我……姐姐,你为何总要害我!” 她始终认定,楚念辞是因嫉恨她与藺景瑞在一起,才处处阻她前程、故意令她出丑。 楚念辞脚步一顿,只觉荒唐可笑……自己学艺不精惹祸上身,却总將错处推给別人。 她驀然转身,目光清冽如刀:“楚內医,慎言。” 楚舜卿被她骤然冷厉的神色慑住,一时噎住。 楚念辞面容平静,语气却冷厉:“方才淑妃娘娘说得明白,罚你是因你『学识不精』,你若非说是我挑唆,岂不是暗指娘娘容易受人蒙蔽?你若也想进掖庭,就继续胡说试试。” 她声音不高,却像冰针扎进耳里。 楚舜卿彻底哑了,捂著脸眼睁睁看著她转身离去,再不敢多说一字。 第50章 端木清羽怦然心动 楚念辞与沈澜冰一路沉默,直走到上林苑深处亭子,才停下脚步。 四人走进亭中坐下。 楚念辞一看,沈澜冰额上全是冷汗,红缨而取出丝巾替她擦拭,巾子很快被浸透了。 团圆鼓著小圆脸,颤声说:“嚇死人了……白嬪怎么如此狠毒,若不是陛下还相信小主,咱们就惨了,可淑妃这么跋扈,以后怎么办?” “今日总算有惊无险,”楚念辞轻声安慰几人,“別怕,我们住在陛下那儿,她们暂时不会对我们怎么样,只冰儿你近期要小心一点。” 红缨亦抹了下汗,顿了顿道,“早听深宫吃人,真是名不虚传,可惜没有查出春玉背后的主使人。” “这还用查吗?”沈澜冰低颤道:“今天若不是姐姐,进掖庭的就是我了,明摆著白嬪想陷害我,谁知雁容叛主……我已步步相让,她们却仍咄咄逼人……” “姐姐,若是有空,你没事往嘉妃处多走动,她家势强硬,为今之计,只有暂时与她联手。” 沈澜冰垂下眼眸,她与嘉妃也只是熟识,还称不上是挚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楚念辞看向沈澜冰嘱咐道:“无宠才是罪过,若陛下到你那儿去,你便多与他讲讲江南有趣的风物,引他常来坐坐,慢慢地他对你起意,得了恩宠,她们才不敢轻易动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想到那位风华出眾的少年帝王…… 楚念辞心里毫无波澜。 虽也曾为他的容貌倾倒,却谈不上什么感情。 她所求从不是一心一意,不过是及时行乐罢了。 再说了,他现在对自己还不是视如棋子。 既然如此,將他分享给好姐妹,助她在宫中生存下去,又有什么掛碍。 她想到了幻情花,这位陛下绝对也是一个狠厉角色。 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他有的是手段。 於是她必须提醒一下自己痴情的好妹妹。 她握紧沈澜冰手心道:“冰儿,陛下不是你我夫君,他是帝王,又绝顶聪明,心中还繫著前朝与后宫的平衡,你切不可妄图得到帝心,只求恩宠即可,我只求你我在宫里活得恣意顺心,不受別人欺负。” 沈澜冰紧紧回握住她的手,轻轻含羞点了点头。 回去时,楚念辞一路想著白天的事。 冰儿对端木清羽羽那样上心,献上荷包时,他却只淡淡应付。 男人便是如此,你越在意,他越不放在心上。 在这后宫,爭宠可以,动真情便是犯傻。 那些妃嬪整日閒著,就爱爭风吃醋、陷害旁人,还不是为了朝上爬。 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不爭不斗,就只有被吞掉的份。 既然躲不过,她也不会客气。 回到养心殿时,已是戌时。 夕阳映著雪,一地暖黄。 她从满宝那里得知,下午的事,已经带著翅膀传遍了每个宫墙。 眾妃都猜著,永福宫完了,接下来的日子,除了皇后,到底是哪位会受宠。 可鲜花著锦,烈火烹油,终是眾矢之的。 好在她只是常在,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 不然,岂会有她的好果子吃? 后宫的形势,向来瞬息万变。 以自己地位分,如果受宠,谁知道某位宫嬪就又把矛头对向自己。 到了侍茶的时辰,楚念辞理了理微松的鬢髮,便端著一盒膏脂往正殿去。 远远看见敬喜垂首站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她刚踏上台阶,便隱约瞧见皇后跪在殿內。 敬喜侧身低声提醒:“白庶人是皇后当初放出来的,陛下正问责呢。” 原来如此。看来端木清羽怒气未消,迁怒到了皇后身上。 白嬪触了他禁忌,皇后便成了替罪羊。 楚念辞正想著,已走到殿门外,听见端木清羽的声音:“朕日日烦心政事,皇后不能统御六宫,便也別添乱,回去闭门思过罢。” 藺皇后似乎还想解释。 “退下。”端木清羽语气淡了下来,“朕已无碍,近日不必再来侍疾。” 一阵衣裙窸窣声后,藺皇后低著头退了出来,迎面撞见楚念辞。 楚念辞连忙屈膝行礼。 皇后脸色铁青,看也没看她,径直上了轿輦匆匆离去。 楚念辞望著那背影,不得圣宠,不过是太后傀儡,好容易有机会侍疾,还因幻情花之事惹了嫌疑。 若她安守本分,不贪图不该得的,或许不致如此,或许他心软,留她一个名分,不过,指望端木清羽心软? 他从来不是心软之人。 三言两语便削了皇后侍疾之权,既敲打了太后,也立了君威。 楚念辞深吸口气,走进內殿时,只留几盏宫灯昏昏照著,晚膳未撤。 端木清羽似是刚沐浴过,长发未束,披在素白寢衣上。 一室月辉,斯人如璧。 夜风从长窗捲入,吹得烛影摇曳,也拂起他衣袍与髮丝,露出清冷侧脸。 楚念辞定睛一看,他如玉的面庞上平静无波。 还好,那暴虐的君主的第二面具还没掉下来。 今晚安全,楚念辞被风吹得一颤,忙放下手中东西,上前將窗合上,又取来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 迎著他微愕的目光,她弯眼一笑:“天凉了,陛下仔细龙体。” 她心里明白,端木清羽这条大腿值得抱紧,绝不能让他如前世般早逝。 既然眼下是他身边人,护著他,也是护著自己的前路。 这般举动虽大胆,但她只要不涉朝局勾结,寻常小事並不轻易动怒。 果然,端木清羽並未斥责,只对一旁的宫人道:“下去罢,此处不用伺候了。” 殿內只剩二人,还有一桌子晚膳。 楚念辞忽然觉出,他目光沉冷,似乎在为下午的事不悦。 於是她挪回他身边,轻声问:“陛下是在生臣妾的气吗?” 端木清羽眼也未抬,只问:“方才朕给你使眼色,让你藉机出气,为何不用?” 楚念辞一怔,隨即抿唇笑了:“臣妾不懂陛下的意思。” 他斜睨过来,眼尾微挑,眸子清亮如月,照得人无处可藏。 她肩膀一松,小声嘀咕:“陛下圣明……臣妾確实不敢。” “不敢什么?”他收回目光,指尖轻叩桌面。 楚念辞一时语塞。 受了委屈便找人撑腰,那也得有人愿为你出头才行。 前世在藺府,从未有人替她出过头,她早已习惯默默记下,日后算计报復。 可如今既跟了他,却仍没把他当作可倚仗之人,心底终究缺了份底气。 她正想著如何回答,忽见他搁在案上的手修长如玉,心痒想摸,又不敢造次,只凑近些浅笑道:“陛下,有您在场,臣妾感到很安心,知道您会查清真相,还臣妾一个清白,当时……臣妾仰望著您,哪里还能想得起別的,眼中只有您,全是您,早已忘了其他……” 她的目光清澈乾净,不带著杂质,丝丝不安,看他的眼神,却是掩饰不住的相信和倾慕。 儘管端木清羽羽知道这是甜言蜜语,但也不知不觉露出了愉悦的神情。 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 心中怦然急速跳了几下。 他连忙收住了的心神。 心中不由暗暗吃惊,自己也算定力深厚,怎会因一个女子的几句情话,便心动。 不过自己也是一个正常男人,面对欣赏的女人说情话,怎能不高兴。 如此一想,他便释然了。 “往后在宫里,胆子不妨大些,”端木清羽语气温和,“若连你都护不住,岂不让人笑话朕无能?” 楚念辞眉眼绽开笑意,无比感动声音都轻颤了,靠近他:“谢陛下,臣妾记住了……” 端木清羽羽嗅著她身上的少女幽香,漆黑湛亮的眸子里,闪过了一抹好奇探究。 他喜欢灵慧又有才华的女子,但他也仅仅喜欢。 做为帝王,他知道若把一个女子,放进心里,那自己便离昏君亡国不远了。 前朝哀帝就是个实例,爱上万贵妃,弃国弃家,君主可以宠她,但爱上是极其危险……他相信自己的定力。 端木清羽拍了拍手,一名高挑宫女端著铜盆进来,晚膳前他照例要净手。 她见状轻声道:“陛下,臣妾见您常执笔批奏,特带了润手的香膏奉上。” 说完,奉上香膏,正要退开,却听他道:“你来替朕盥手。” “陛下,臣妾没伺候过盥洗……”楚念辞老实说道。 “无妨,洗净便可。”端木清羽已示意宫女放下铜盆退下。 你这小洁癖,估计是习惯自己了吧,想要你就说唄。 楚念辞只好跪下,可这姿势实在彆扭,手也够不太著。 “不必拘礼,”端木清羽並未伸手,只淡淡道,“此处没有外人。” 他这才將手伸出。 那双手生得极好,净白修长,指尖透著淡淡的粉,宛如浸过雪的玉石。 楚念辞看得有些出神,舀水淋在他手背上时,心里轻轻“嘖”了一声,顺手就在他手上摸了一把:真滑。 接著她忽然想起宫里正偷偷赌他初夜的事。 一个没忍住,嫣红的唇角翘了起来,绽开一抹灿笑。 端木清羽本见她垂眸专心盥洗,忽见她笑靨绽开。 烛光下,长睫低垂纤长浓密,在脸庞如玉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眉间那点红痣格外明艷。 他竟被这艷色恍了一下神,喉结滚动了几下,看楚念辞的眸光越发幽深,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慢慢倾身过去,凑近她娇樱般的唇…… 第51章 欲拒还迎,若即若离。 烛光落在他眼中,眸中晕开一片清润微亮的光。 楚念辞望著,心想:这般相貌,不撩拨一下岂不可惜? 反正也是他先凑上来,可不怪她。 她面上仍是一本正经的模样,眼里却藏了狡黠的光,像只悄悄伸出爪子的小猫。 趁他低头时,她微微倾身,睫毛密密地覆下来,更显得红唇娇艷欲滴。 端木清羽自认並非重欲之人,此刻却喉间一紧,目光竟有些移不开。 双唇相触的瞬间,温软生香。 属於少女的清幽气息忽然浓了几分,縈绕在他呼吸间。 他怔了怔,一时不知接下来该如何。 楚念辞察觉他只会笨拙地贴著自己的唇辗转,心里轻笑:果然是个生手,连启唇都不会。 她也不急,只低低笑了一声,趁他没回神,柔软的唇瓣轻轻蹭过他的唇,像在耐心描摹什么珍品,一点一点,连唇角都不曾遗漏。 端木清羽怕痒,才被她轻蹭两下便微微一颤,耳根泛红,却抿著唇没有躲开。 楚念辞面上却仍是一副认真的模样……不知不觉间,他的唇微微泄出一缕呻吟。 已微微启开缝隙,她立刻迎上,舌尖轻轻迎住。 唇舌相触那刻,她尝到他气息里淡淡的草木香,似松柏清洌坚忍,又似薄荷沁凉微甜。 他也缠著上来。 本以为他唇舌该是温软生涩的,可当他真正缠上来时,楚念辞才发觉自己错了。 那份温软中带著不容抗拒的侵占之意甚至有点凶狠。 他轻轻咬住她,摩挲辗转间,带起一阵细微却酥麻的战慄。 她垂下眼帘,任他试探索取,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闭著眼,尽情享受著两条舌头的狂舞。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无意碰到铜盆边沿。 “叮”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回神。 端木清羽缓缓退开些许,目光落在她早已嫣红泛著水光的唇上。 “吻技这般熟稔,”他忽然倾身靠近,清冽的松木气息笼住了她,“莫非常替人练习?” “呀,陛下好坏,”她迎上他的注视,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臣妾这是头一回呢。” 这话不假……这一世,却是头一回。 她说得坦然,眼波流转著若有若无的缠绵。 “又说谎,”端木清羽看了她片刻,眸色渐深,“在旁人那儿练了千百遍,倒用在朕身上了。” 他声线仍轻,却像石子沉入深潭,眼底也凝起一层薄冰,隱隱透出锋锐。 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虽然她身子是清白的,会不会未进宫时,便与那人吻过…… 想到这儿,他心底不知不觉涌上一股恼火与酸怒,眼睛渐渐幽深了起来。 楚念辞见他那目光渐渐凶狠起来。 知道他想偏了。 陛下,您这念头可跑远了,臣妾这一世真的是清白的…… 她心里叫苦,面上却眨了眨眼,露出几分无辜神情,声音里带上一丝娇嗔:“陛下做什么曲解臣妾,臣妾……唔……” 她还没说完,便被端木清羽一口吻住。 楚念辞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推了推开他。 “勾起兴致就想躲?”他眸光未动,指尖却轻轻抚过她唇角,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一下子又把她扑倒。 目光幽深地死死盯著她,强行將她箍在自己的身上,玉白手指碾过她的唇。 烛台的光映著他眼底的冷锐,眼尾上挑已经带上了一丝暴虐,仿佛想困住这掌心的蝶。 见他那暴虐的面具又掉下来了。 想到自己很可能迎接的不是鱼水之欢,而是暴风雨,她內心並不害怕,反而有点期待。 高位,她的目標,君心,亦她的所求。 但端木清羽喜怒难辨,还是个双面人。 一息前还是个风清月朗的翩翩公子,一息后,就能变成一个冷酷肆虐的暴君。 她现在还没弄清,触发这个诱因的关键点在哪里? 所以这两样並不容易获得,与他相处,不但是高段位的博弈,更比拼演技和手段,还有耐心。 她掩去眼底的野心。 欲拒还迎,若即若离。 她不想让皇帝这般轻易就得偿所愿,若是如此,將来也必不会珍惜。 於是故意用一指抵住他的唇,说:“陛下日理万机,定是累了,臣妾不扰您了。” “现在倒知道躲了,”端木清羽冷笑一声,气息拂过她耳畔,“方才的胆子呢?”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重新吻住了她。 从未有人给过端木清羽这样的感受,勾起了他的兴致,欲拒还迎,分外撩人。 他呼吸渐渐发沉,霸道十足地吻在她的脖颈之上。 这时,养心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停住,站在门外,似十分犹豫,过了一会儿,终於李德安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边塞急报。” 端木清羽微微一震,隨即坐起。 帝王坐拥万邦,就必受天下之累,他並不属於他自己。 “罢了,你先回去吧。”端木清羽从容不迫地恢復了风清月朗的姿態。 见被扰了兴致,楚念辞怔了怔,她並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今日只是想撩拨他一下。 此时承宠並不是最好的时机,垂下眼睫,迅速起身离开。 回到暖晴阁,就发现案上堆满了各种礼物。 后宫没有秘密,下午那事传开后,许多宫妃派人过来巴结,希望攀上她,攀上一条养心殿的关係。 就连皇后,淑妃,也来派人给礼,说是给她压惊。 楚念辞没有出面,让团圆照单全收。 收礼便是打好了关係。 而宫里人惯会拜高踩低,白嬪被贬为庶人,从永寿宫离开的时候,只带出来一床被子。 永巷夜冷,破旧的殿內四处漏风,只点著一盏昏暗油灯。 白芊柔裹著单薄的被子,脸上溃烂的伤痕在阴影中更显狰狞。 从嬪位贬为庶人,容顏尽毁,她早已是家族的弃子。 宫人散尽,只剩自幼相伴的雁秋还留在身边。 雁秋红著眼咬牙道:“雁容咬舌自尽了,小主,没想到慧常在如此狡猾,一下就看穿了咱们……您放心,奴婢定替您报仇!” “不可轻举妄动,”白芊柔沉默片刻,压下眼底翻涌的不甘,“成王败寇,这一局,我输得心服口服。” “难道不报仇?”雁秋不甘道。 “如今你我已是弃子,想翻身,就得让自己对家族还有用。”她望向漆黑的窗外。 她缓缓转过头,眼神中带著试探:“如今我容貌已毁,什么都完了,你若有心离开,我也绝不怪你。” 雁秋摇了摇头:“奴婢是孤儿,受您大恩才活到今天,雁容那贱婢,咬舌倒是便宜她了,会不会……是皇后指使的?” “应当不是,”白芊柔望著漏风的门扇,声音沙哑,“她不过是听府里的命令罢了,如今只有等家里派人来时,见机行事。” 坤寧宫內,烛火幽微。 藺皇后倚在榻上,眼底掠过一丝阴鬱:“白嬪到底沉不住气,那日本宫看她还算有些胆色,才费力將她弄出来,原是想借她的手对付淑妃,没想到她竟这般急躁,如今棋废了不说,还险些牵连到本宫。” 夏冬站在一旁,嘴角抿起一道刻板的纹路:“她与慧常在入宫前便有些旧怨,这才一时没能忍住。” 藺皇后揉了揉眉心:“话说回来,慧常在晋升也太快了些,瞧著不起眼,入宫不到一月,竟已从选侍升到了常在,还让俏答应与白嬪折在她手上,不容小覷。” 夏冬撇了撇嘴,她瞧不上楚念辞,不过商户玩意:“主子也不必太过在意,说到底不过是个常在,她父亲只是个从六品小官,母亲是商贾,成不了气候,眼下要紧的,还是淑妃那边。” 可白嬪的折翼,仍像巨石压在藺皇后心头。 早知今日,当初楚念辞一进宫,就下手就好了。 然而木已成舟。 藺皇后强压下心中烦闷,低声道:“此次她不但脱罪,足见心性手段,论容貌、论心思,皆非池中之物,如今位分虽低,可若放任她坐大,將来恐怕比淑妃更难应付……最好趁她还未站稳,儘早处置。” “主子……”夏冬见她神色决然,知劝不动,便转了话头,“前日老夫人递信进来,说五小姐已到十六,过了及笄之年,亲事该相看相看了。” 藺皇后眉头微蹙:“京中適龄世族子弟的画像,本宫前两日已陆续瞧过一些,路总会为她铺好,你明日传景瑞进宫一趟,让他也帮著参详。” 说了这一会儿话,藺皇后实在撑不住了,脸色愈发苍白。 夏冬连忙应道:“是,明日一早,奴婢便去请国舅爷进宫。” 第52章 藺皇后被弟弟气得肺疼 第二天一早,又是个大晴天。 楚念辞刚进养心殿,端木清羽就从御书房回来了。 他换了隆重朝服,只穿著一身明黄便袍,站在窗边对著那盆蜡梅画画。 一见她进来,月姿霞韵地瞟了她一眼。 楚念辞觉得小皇帝这是在主动撩自己。 她立即凑过去看,一张嘴就跟抹了蜜似的:“皇上这画,浓淡正好,枝干有劲,风送香来,雪助花妍,呵气凝香,满目娇艷,傲气却不俗气,臣妾光瞧著,都觉得梅花香气扑过来了,风雅,太风雅了!” 一旁的敬喜听得直眨眼,心里嘀咕:自认阿諛奉承,这公里无人出己其右,没想到这人拍马屁的功夫,已经超过自己了。 端木清羽嘴角弯了弯,转头看她。 眼中全是探寻。 楚念辞那明艷无双眼睛全是诚恳,看不出半点假意。 他收回目光,笔下未停:“你喜欢?那就赏你了。” “谢陛下!”楚念辞心里乐开了花。 皇上的御画,掛起来有面子,拿出宫去,那可是换来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她自从受封常在,还没有向皇后行礼,但她又不想一个人去。 这样想著,“陛下,臣妾还未向皇后行妾妃之礼。” 这时,李德安进殿,在皇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端木清羽听罢,便吩咐敬喜:“去私库取一对如意喜字玉佩来。” 不多时,玉佩取来了。 那一对玉佩莹润生光,確是上品。 端木清羽拿在手里把玩著,垂眸不语。 楚念辞悄悄瞥了一眼,心里打起鼓:这又是要唱哪一出? 她发现自己常猜不透皇上的心思,有点挫败……想在宫里站稳,还得再多琢磨才行。 端木清羽忽然开口,將玉佩仔细收回锦盒,用缎带系好,“上回你带给皇后的点心,她似乎很满意,你再备上一碟,隨朕去趟皇后宫里,给皇后行礼吧。” 楚念辞一喜,顺手从旁边案上端了一碟精致的糕点。 端木清羽亲手拿著那锦盒,起身往外走去。 楚念辞没多话,捧著点心匣子,安静地跟在了皇帝身后。 一行人到了皇后所在的坤寧宫,宫人们见了圣驾,立刻跪倒一片。 守在殿门口的宫女正要进去通传,端木清羽摆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皇后已得了消息,快步迎到门內,躬身行礼。 楚念辞跟在后面,眼尖地瞥见藺景瑞也跪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她心里掠过一丝不快,但隨即又想:他是皇后的弟弟,又是太医院院使,往后宫里撞见是常事。 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也没什么好怕的。 端木清羽在正中的座上坐了,对皇后虚抬了抬手:“听闻你身子不適,朕过来看看。” 然后又道:“慧儿受封之后,还未向皇后见礼,还不过来行礼。” 楚念辞芒果过去躬身拜下,“臣妾常在慧氏,见过皇后娘娘,愿常听慈训,不胜欣喜。” 皇后娘娘脸上堆出一个慈和的微笑道:“妹妹快起来。” 跪在下方的藺景瑞,自打楚念辞进来,眼神便忍不住往她那儿飘。 这爱而不得,便是世上最强的滤镜。 见她肌肤瓷白细嫩,衬著那红唇娇艷,眉间一点胭脂痣,脸庞光润如染了胭脂的荔枝一般,真想尝尝是否如看起来那般甜嫩,不由神魂顛倒了,身子软了半截。 他不由看得心绪起伏。 前朝后宫紧密相连,何况他就在太医院,宫里对他来说没有秘密。 楚念辞一跃成为常在,楚舜卿又挨了打,他已知道。 藺景瑞心中五味杂陈。 再迟钝也知道舜卿医术不行,还德不配位,引起了淑妃的不满,淑妃的祖父可是宰相,那自己的前途还有指望吗? 他满嘴酸涩,真觉得南詔时一时衝动,没有抵制住诱惑,这个天大的错误。 楚念辞察觉到他灼人的视线,甫一接触便迅速移开。 可那目光实在太执拗,连一旁的藺皇后都觉出不对,脸色微微发僵,却不好当场明说,只得朝身旁的大宫女夏冬使了个眼色。 夏冬会意,悄步上前,不露痕跡地正好隔在了藺景瑞与楚念辞之间。 端木清羽见瞧见了。 清粼粼的目光往他那一扫,眼角湛亮仿若出鞘微微刀剑,嘴角勾起一丝冷誚的弧度。 藺皇后忙重重咳了一声。 藺景瑞方收回了那灼人的视线。 端木清羽一转头,目光便落到了旁边的紫檀案几上……那上麵摊著十来幅少年公子的画像,个个锦衣华服,一看便知出身显贵。 藺皇后见皇帝留意画像,脸上便带了笑,解释道:“陛下,臣妾的妹妹今年十五了,年纪不小,也该相看合適的人家了。这些是初选出来的一些子弟,家世品貌都还过得去。” “皇后既然身体欠安,合该多歇著,选亲的事不急,养好身子再说也不迟。”端木清羽语气温和,目光却清亮地看向她。 “陛下说的是,”藺皇后从善如流的接话,“只是臣妾看了半日,也拿不定主意。陛下眼光独到,不如帮臣妾瞧瞧?”说著,便將那叠画像轻轻递了过去。 端木清羽只微微一笑,接过画像:“皇后说笑了,这般家事,朕如何好做主。” “若能得陛下亲自指婚,那才是天大的荣光。”皇后忙道。 端木清羽不再推辞,目光在那些画像上缓缓掠过。 皇后在一旁轻声介绍:“这是太尉府的三公子,这是宰相家的六少爷,这是镇国公府的第八子……” 皇帝看得仔细,神色平静,最后目光停留在礼部尚书家小儿子的画像上。 藺皇后心下会意,却有些不情愿…… 放著顶级勛贵之家的公子不选,为何偏挑一个並无实权的文官之子? 但她不敢反驳,只顺著说:“这些公子,个个品貌不凡,清俊知礼,只是一时也难决定……终归还得问问妹妹自己的意思,改日召他们进宫,两下见见再定,陛下觉得可好?” “皇后思虑周全,”端木清羽点了点头,將手中一直拿著的锦盒递了过去去,“这对如意喜字玉佩,便赐予令妹,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皇帝走时,似笑非笑盯了藺景瑞一眼,带著楚念辞扬长而去。 他走后,坤寧宫里一片寂静。 藺皇后脸色沉了下来,方才陛下临走前那一眼,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分明是对景瑞动了不满。 她本想对弟弟叮嘱教训一番,谁知藺景瑞竟抢先跪安,急急退了出去。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追著圣驾,哪怕远远望一眼楚念辞的背影也好。 藺皇后气得心口发闷,只觉得胸闷毛病一下子又犯。 她连连咳嗽著。 指甲插进肉里,攥著的帕子都快扯烂了。 大宫女夏冬忙扶著她服了药躺下。 皇后这两日確实染了些风寒,为了此事更是头疼。 “娘娘莫要为国舅爷动气,”夏冬轻声劝道,“他至情至性,一时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藺皇后声音发冷,“我告诫过他多少次?管好眼睛,闭紧嘴巴,那是陛下的人,再情不自禁也得给我忍住,他可听进去半句?一见楚念辞,魂都没了,眼神都冒绿光了,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陛下都盯了他好几回,他自己竟浑然不觉,这是自己找死,还要拉上全家陪葬不成?”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 夏冬忙替她顺气,低声道:“国舅爷用情太深,只怕反成了祸根。” 沉默片刻,夏冬试探著问:“那……娘娘打算如何处置那位?可要奴婢寻个稳妥的法子,一了百了?” 藺皇后缓了口气,摇了摇头,神色恢復了往日的深沉:“她如今住在养心殿,轻易动不得,区一个常在,本也翻不起大浪,只是,也不能任她这般牵著我那糊涂弟弟的鼻子走。” 她略一沉吟,缓缓道:“冬至快到了,我听说,楚念辞自幼养在外祖家,与已故的太姥姥感情极深,既如此,咱们便『好心』些,让人悄悄给她送些纸钱过去,儘儘哀思……不怕她不动心思。” 夏冬立刻明白了主子的用意。 这是要引楚念辞在宫中私祭。 若她真在冬至那日烧纸祭奠,便是犯了宫规,到时或逐出养心殿,或贬入冷宫,都名正言顺。 她眼底闪过一抹冷光,低声应道:“奴婢明白,娘娘放心,此事一定办得妥当。” 藺皇后倦倦地摆了摆手,面色已恢復平静:“今日乏了,都退下吧。” 过了几日,便是冬至。 闔宫上下忙著祭祀的事。 端木清羽几日未詔楚念辞侍茶,她倒也乐得清閒。 晚膳后,又下了一天的雪停了。 楚念辞靠在薰笼上,素手执著一杯酒赏著窗外的雪景。 满宝拎著一包纸钱进来,恰团圆端了一盘饺子进来,笑呵呵地说:“小主,外面的雪停了,月也正圆,陛下带了各宫娘,在太后处放焰口,煞是壮观,” 放焰口是各宫扎了纸人纸马,祭奠亡灵。 “是吗?”楚念辞悠然,又看了看满宝手里的纸钱,“哪儿来的?” “下午养心殿的一位公公送过来,估计陛下是给小主,偷偷祭奠用的,咱们关起门来,谁也不知道。” 可以她地位分,去不了太后宫里。 楚念辞道:“娘亲今天也会烧纸钱给姥姥……” 她起身,拿了纸钱、香炉和檀香,道:“梅坞的玉蝶开了,便去那日祭奠。" 满宝忙道:“宫里不允许烧纸钱,大家都去太后宫里祭奠,梅坞更是禁地,小主可不能去。” 禁地,便是没人去了呢。 雪夜明月,踏雪寻梅,又可寄託对亡者哀思,一举两得。 楚念辞站起身披一件大红羽缎斗篷,兜上风帽边走边说:“这时合宫全在太后处,我去去就回,不会引人注目。” 第53章 焚香求三愿 “小主不可!”团圆急得脸都发白,眼看就要跪下了。 满宝也慌得连抽了自己两个耳光,顺势滑跪在楚念辞跟前:“小主,外面天黑路滑难行,您喝了酒,又是热身子,怎么能扑进雪地里去?再说自从白庶人事后,皇后、淑妃娘娘早下过严旨,谁都不准进那园子,要是被人发现,那可就是大祸啊!” 楚念辞皱了皱眉。 今晚她是一定要去的。 不为別的,往年今天,母亲都会带著她在家中烧纸钱给姥姥,一来愿她在天上安息,二来为家人祈福,如今远隔千里,不能团聚,这份思乡之情,更加浓郁了。 她低眉道:“你们也太小心,这会儿嬪妃们都在太后那儿侍宴,太监宫女早躲懒去了,戍卫更不会到后边来,园子里没人看见的。” 她转身从架子上扯下一件黑貂斗篷换上,“这样,我披上这个,又暖和,雪地里也不显眼,今天这香我必须去,给外婆安魂,替母亲祈福,谁也不许阻拦。” 见满宝还跪坐著不肯让,楚念辞一个爆栗轻轻敲在他脑门上,笑道:“再拦我,明儿就把你送回四执库去。” 满宝一愣神的工夫,楚念辞拎著香烛袋子,已经三步並两步从他旁边绕过去了。 刚出殿门,团圆就急匆匆追上来,伸手接了香烛袋子,又把个小手炉塞进她怀里,嘟囔道:“都怪奴婢多嘴……奴婢不敢硬拦,可您得带我,奴婢给您掌灯照路,您要是不答应,奴婢……奴婢只好去找李大伴了。” 李大伴就是中常侍李德安,皇上不在的时候,通常都是他在殿里守著。 楚念辞笑起来:“哟,如今学会拿捏我了?真是把你惯得没规矩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捏了捏团圆粉嘟嘟的脸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团圆也笑了:“奴婢哪敢拿捏主子,还不是为了您的周全。” 说著提起一盏防风宫灯。 那灯亮堂堂的,风吹雪打都不怕。 楚念辞点点头:“好丫头,平时没白疼你。” 两人一路迤邐,悄悄往前走,只是她俩没注意,刚刚一出殿门,有一个黑影就悄悄地跟得她们。 好在宫道和巷子雪已经扫乾净。 只是偏僻处,还是有些地面结了冰,走起来有点滑,两人小心前行。 夜已深,各宫嬪妃都聚在太后那儿赴宴,宫女太监们也多半躲在屋里取暖,巡夜的羽林卫也不到这儿了,路上几乎看不到人。 去梅坞的路她们是熟悉的,一路上无惊无险。 夜风吹得紧,寒气一阵阵往身上扑,幸好两人都穿著厚实的毛皮斗篷,倒也扛得住。 大约走了两炷香的工夫,一股淡淡的梅花香飘了过来……梅坞到了。 走进梅园,那股清香骤然浓郁起来,愈靠近便愈是沁人心脾。 园中积雪无人清扫,雪才刚停不久,踩上去还没冻实。 四下静极了,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羊皮绣花暖靴踏在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月光清清冷冷地照著,园中没有硃砂红梅,只有玉蝶和宫粉两个品种。 那花开得恣意,浅淡的顏色在月光下像是碎金,又像满树停满了玉色的蝴蝶,颤巍巍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花瓣与枝头的积雪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花上落了雪,还是雪中绽了花。 真应了那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楚念辞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两步。 清洌的梅香裹著她,人也似更添了几分冰洁。 这片冰雪琉璃世界,有种纯粹的、近乎庄严的美。 她早选好一张石桌,將隨身带的香炉与檀香摆上。 团圆为她点了香,楚念辞便撩开斗篷,不顾满地冰雪,径直跪了下去,团圆在旁边烧起了纸钱。 她合上眼,心中默念: 一愿:姥姥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二愿:母亲与舅父一家平安康健。 三愿:新年步步向上,活得恣意快活。 她对著苍天诚心祷告:姥姥若在天有灵,便保佑我吧。 我不贪心。 不求什么真心实意,只图荣华富贵,不盼什么一心之人,只愿及时行乐。 这宫里的富贵,总要去爭才能获得。 既来了,我便不怕捲入是非,获得陛下的宠爱,攀上了人人仰慕的至高之位。 只要最终能站在高处,看该看的风光,享该享的尊荣……便有明枪暗箭,也都值得。 雪落无声,香雾裊裊。 她睁开眼,目光穿过梅枝,望向远处暗沉沉的翘角飞檐。 那里面,有她想要的一切,紧紧地攥起拳头。 香燃到一半,忽然一阵疾风卷过,枝头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几乎同时,楚念辞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浑身一紧,团圆也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袖。 远处梅树后响起一道清洌的男声:“谁在那儿?” 这园子里还有別人! 楚念辞心猛地一沉。 她是偷溜进来的,若被撞见,传到皇后、淑妃耳朵里……她几乎能想到皇后阴沉的目光与淑妃的骄横跋扈的脸。 “嘘……”她一把吹灭烛火,抱起香炉,团圆慌忙踢散地上没有烧尽的纸钱。 两人闪到最近的老梅树后。 脚步声停了片刻。 那声音又试探著问了一句:“谁啊?” 四周只有风吹雪落的细响,无人应答。 楚念辞后背发凉,团圆的手在她腕间微微发抖。 星光稀薄,雪地泛著幽白的光,交错的花枝影子像无数鬼爪,密密匝匝地铺在地上。 两人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动脚步,生怕踩重了雪发出声响。 可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透过梅枝缝隙,她看见一双宝蓝色绣蛟龙的靴子停在几步之外,不动了。 接著,一角雪白衣袍在梅影间,倏地闪过。 楚念辞忽然怔住……这身影……怎么有点眼熟? 像陛下。 可陛下怎么会深夜独自来这偏僻园子? 是她看错了吧。 她揉了揉眼睛,心跳却越来越快。 怕是真的,又怕是假的。 怕被发现,又忍不住想知道究竟是谁。 那股压不住的好奇终於占了上风。 她咬了咬唇,对团圆做了个“等著”的手势,自己却提起裙摆,借著梅树的遮挡,悄悄跟了上去。 第54章 雪夜的表白 那修长的白色身影一路走到梅坞中央的小亭边,停了下来。 楚念辞揉了揉眼睛……亭中站著的人,身量頎长,面容若仙,衣袂翻飞,无声而华美,不是端木清羽还能谁。 不是端木清羽,还能有谁。 他怎么会在这种雪夜独自跑来? 且身边竟连一个內侍都没带。 风卷得他宽大的斗篷微微鼓动。 他走到檐下,亭边那几株梅花已开到极盛,被狂风一吹,花瓣混著雪片漫天飞舞,有种淒艷决绝的美。 端木清羽却像浑然不觉。 风更猛了,灌进他的长髮与衣袂在风里疯狂翻卷,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吹散似的。 楚念辞躲在树后望著,夜色中那抹身影飘摇欲逝。 她忽然想起民间传言,仙人站在高处迎风而立,乘风而去,此刻她竟有些信了那些神仙传说。 只是看他站在高处,身形里有种说不出的萧索与孤单。 他在阶前静立片刻,在一株老梅树下,抬眸望向远处沉沉夜色。 他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支香,一个火摺子。 “嚓”一声轻响,香点燃了。 他举香於额前,端正跪下。 “父皇,皇兄,母后……”他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不孝儿今夜来迟了。” 楚念辞屏住呼吸。 “父皇母妃早登仙界,您见到兄长了吗……只要他在宫中,不论批阅奏摺多晚,总会来我看我。” 他顿了顿,风声呼啸而过,“如今,他也去陪您了,你们在那边,可还开心?” 最后几个字,楚念辞觉得他嗓音里似乎带了颤音。 她借著雪光细看,却看不清他脸上是否有泪。 许是她听错了。 又或许这风实在太大,大得能把他眼角湿意瞬间吹乾。 不知怎的,楚念辞心里某处轻轻一酸……原来他同自己一样,是来祭奠亲人的。 她想起嵐姑姑说过的旧事。 十年前,蛮族吞下燕云十三州,兵锋直指京门,先帝率兵出征,於雁门关与蛮族血战三天三夜,那一仗真是尸横遍野,危急万分,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先太子端木玄羽带兵赶至,方挽大厦之將倾。 俩人侥倖落下性命,也是那时落下了病根,从此重病缠身,日渐衰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而先皇后受到惊嚇,在生下幼子端木清羽后便血崩去世,將这襁褓中的孩子託付给了长子。 所以对端木清羽来说,兄长如父。 后端木玄羽因病英年早逝,先帝眼见妻子与长子相继离去,不出半年也跟著去了。 万里江山,就这样落在当时不足十四岁的端木清羽肩上。 打江山难,坐江山更难。 歷代帝王哪个不是雄才大略、根基深厚? 反观他登基时举目无亲,上有强势太后,下有虎视眈眈的託孤大臣。 怎么看也没有任何胜算,却硬是在三年后稳住了皇位。 风中的身影依旧跪得笔直。 香火明明灭灭,映著他清俊的侧脸。 楚念辞忽然意识到……自己撞见了不该看的秘密。 一个皇帝最深的孤独与脆弱,此刻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雪夜梅林中。 夜静如铁,四下无声。 端木清羽独立庭中,眸色沉暗,唯眼底一点锐光,似漆黑夜幕里钉入的寒星,风捲起他的墨发,暴虐张扬,桀驁而不驯。 这一刻,他凶狠暴虐得像一头狮王。 楚念辞浑身僵硬,却见他手腕倏然一翻,长剑已然出鞘。 “纵使星辰尽灭,天地倾覆,朕也定要富国强兵,收復燕云十三州。” “若上天肯赐五年阳寿,朕愿以四年换百姓生息,以残躯践强国之誓,报我父兄血仇。” 说完,他隨风舞起,剑隨身转,衣袂翻飞如夜鹰展翼。 点、刺、劈、扫,每一式皆挟劲风,剑光织成密网,却又在最高处陡然收势。 凝作凛凛一点寒芒。 身影在昏暗中起落分明,剑气削开凝滯的夜色,颯颯有声。 只是,舞了片刻,他便收剑而立,气息微促,仰面望向虚无的夜空,微微咳嗽:“父皇,皇兄……若在天有灵,佑我此愿得偿,他日泉下相见,方不负重託。” 原来他偷偷练习了武功,准备富国强兵,血洗当年之仇,可是他的身体,还真令人担忧,她本该立刻悄悄退走,可脚却像被钉住了,良久,她悄悄地后退,一不小心正好踩中了一根枯枝。 “咔~”的一声脆响。 端木清羽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投向了她藏身的方向。 长剑直指。 “谁在那儿?” 见他已察觉,楚念辞索性踮脚从梅树后走了出来,故作轻鬆的万福道:“陛下,是臣妾,您怎么独自来这儿,也不带个人?” 端木清羽看清是她,微微一愣,隨即收了剑。 楚念辞迎著纷飞的雪花走近,顺著他的视线望向漆黑宫门,装作刚到的模样:“陛下是在……祭奠什么人吗?” 风把她的话吹得破碎。 楚念辞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端木清羽看见了她手中的残香,便转过头去。 见他没有追究。 她听见咚的一声,那颗心又落回了原地。 就这么陪著他静静地站著。 就在楚念辞以为他不想说话,他声音很轻地飘了过来:“你也在祭奠先人?" “是,”楚念辞轻声道,“为姥姥焚香,为家人祝祷。" 她还是有点心虚。 说了焚香,没敢说烧纸钱。 宫中是不允许烧纸钱,但是焚香却没有限制,太后和皇后的宫中都有佛堂,经常焚香。 见他不说话,於是楚念辞,又自顾自地道:“我姥姥可宠我了,记得那年也是冬至,也是下了一天的大雪,我当时不懂事,闹著要吃冰糖葫芦,她亲自走的几条街,帮我买来。" 良久,就听端木清羽道:“朕从未见过母妃,父皇也不常伴左右,只有兄长在时,每年都会带我来此祭奠。” 他停顿了一下,才续道,“而今,再没人会为他们单独设祭了,只剩朕一人来这里。” 最后几个字,楚念辞听出一丝微哑。 她侧首看去,雪光映照下,他脸上並无泪痕,只是有点病態的苍白,说著还咳嗽了几声。 她心里莫名一酸,想起前世,自己也曾拥有亲情,在得知母亲去世真相时,猝然失去的痛楚。 那些虚假的安慰话此刻堆在嘴边,竟一句也吐不出来。 这绝佳的亲近之机摆在眼前,要眼睁睁任它溜走,不行,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把握。 “陛下,”她听见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往事已去,若您不嫌弃臣妾卑微,往后年年臣妾陪著您来此扫雪焚香。” “你可知,在朕的面前,不可说谎。”端木清羽的目光沉沉压下来,没有半点挪移。 “陛下,”楚念辞迎著他目光,脱口而出,“臣妾並无说谎,只要你不嫌弃,臣妾一定永远陪著您。” “臣妾刚刚还为您祈祷,日为朝,月为暮,臣妾唯愿与您朝朝暮暮。” 一语落下。 四周皆静,唯有树梢上寂寂的风声。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楚念辞心中怦怦直跳。 只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太肉麻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心慌什么呀,自己回答得没有丝毫差池,换作宫中的每一个妃嬪,都会这么回答。 一阵疾风卷过,雪沫与梅花瓣扑簌簌落了满身。 他忽然侧过脸,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背微颤,楚念辞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 “在朕面前,”他气息未匀,声音却冷肃,“有些话,不可轻言许诺。” 楚念辞抬眸,这才发觉他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 那双眼平时如一汪静謐而迷人的星海,此刻凝成了坚冰,幽深而坚硬,无比锐利。 这目光让她心底一颤。 可转念又想,自己並未说谎……她当然在乎他,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可不全指望著他吗? 他能给自己所有梦想的一切。 “陛下,”她仰起脸,眼神清澈而篤定,同时举手起誓,“在臣妾心里唯有您。” 端木清羽静静注视她片刻,终是移开了视线。 风雪声里,他的话音低沉而清晰:“若他日食言,朕必不轻纵。” 这句话落下。 突然他一闪,手中剑柄已经刺出。 就在楚念辞一惊,整个人僵住。 以为他要刺中自己的时候,那剑却一下子刺在了身边梅树的阴影中。 “啊……”一位太监倒在地上。 楚念辞嚇得目瞪口呆,隨后尖叫一声:“刺客,护驾。” 说完便一步跳到他的身后,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不是刺客,”端木清羽冷冷道,“应是跟著我们过来,妄图窥伺帝踪,该死。” 楚念辞这才从他的背后探出头来。 这剑正中心臟,那太监死得透透的。 没料到梅林之中怎么还有人。 忽然她脑中闪过一道电光,这人,不是窥伺帝踪。 而是一直是跟著自己过来的? 那么纸钱? 不是端木清羽给的,而是……淑妃或者皇后。 想到这儿,她不由流汗下。 不管是这两个人中的哪一个,如果没有遇见端本清羽,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 端木清羽略一停顿,拔出宝剑在那人身上擦一擦,抬步离去前,才走两步,他的咳嗽骤然加剧,整个人弓起身子,几乎站立不稳。 楚念辞忙將帕子递去,指尖碰到他唇边,竟烫得惊人。 抬头只见他双颊泛著不正常的红潮,眼中蒙著水雾……这是发了高热! 她心下一沉。 若他真在此昏厥,凭她和团圆,哪里拖得动? “团圆!”她急唤一声,没有动静,都喊了一声,小丫头才抖抖索索地从一棵梅树后转了出来,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在雪地里踉蹌前行。 楚念辞咬著牙,心里拼命念著:千万撑住,千万別倒…… 积雪湿滑,三人步履艰难。 刚穿过甬道拐角,臂弯间的重量陡然一沉。 端木清羽身子软了下去,双眼紧闭,已完全失去了意识。 “陛下……” 楚念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看著无声无息倒在雪地上的人,她脑中一片空白…… 第55章 命运路囗,何去何从? 楚念辞急得耳边嗡嗡作响……陛下若在她身边出事,那便是天塌地陷的大祸! 不但自己性命堪忧,说不定还会连累家里。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拽了一下,不料端木清羽虽瘦,却还沉甸甸的,根本拖不动,环顾四周,这里虽离养心殿不远,可凭她与团圆两人,哪里搬得动一个昏迷的男子。 只好用斗篷裹住他,抱著他坐在地上,正想著让团圆回去叫人…… 甬道尽头忽然亮起一点灯笼光。 她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朝那方向挥手喊道:“救驾,陛下在这儿……” 脚步声匆匆逼近,楚念辞一颗心几乎跳出嗓子眼。 “找到了!”见到灯笼光闪过一张清秀的脸,是敬喜。 楚念辞终於鬆了口气,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敬喜带著几名內侍疾步赶来。 他一边走,一边急道:“奴才正想陛下是不是去梅坞祭奠先太子,一路找来,幸好常在陪著陛下。” “我晚膳进多了,去太液池附近散心,没料到正好碰见陛下。”楚念辞没说祭奠的事,人多口杂,以免別人多心。 敬喜见陛下如玉山倒塌,神色不对,大惊失色道:“陛下……怎么了?” “陛下受寒昏厥。”楚念辞道。 敬喜闻言,回头便抡起拂尘,朝身后一个圆脸精明的太监劈头盖脸抽过去,边打边骂:“作死的奴才,杂家不过去取个手炉,让你跟著陛下,你倒敢溜去偷烧供品,在哪儿作死不好,偏在这冬至祭祀节骨眼上出么蛾子,若陛下出事,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那太监缩著脖子硬挨几下,哭丧著脸道:“冤枉啊喜哥,陛下要解手,奴才一直守在净房门外,半步没敢离,谁知道一转眼陛下就没影了……” 楚念辞这才明白……原来是陛下先支开了敬喜,又趁著太监不备,自己溜了出来。 难怪他身边竟无人跟著。 “罢了,”楚念辞打断他们,“现在不是互相责怪的时候,赶紧把陛下挪回殿中去,再耽误下去,谁担得起这责任!” 几个太监七手八脚將端木清羽扶起,由一名身材魁梧的內侍主动背起他,匆匆转入养心殿。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楚念辞不放心,带著团圆也跟著去。 到殿口,楚念辞忙將梅坞中那跟踪太监的事儿说了,但是她没敢讲是跟著自己过去,而是用了地下的说法,“窥探帝踪,存心不良。”这个由头,敬喜闻言,不做他想,立刻让几个太监去收拾尸骨。 李德安闻讯赶来,见状脸色一紧,忙上前与眾人一同將人扶进內殿,安置在榻上。 湿透的外袍被小心褪去,换上洁净的寢衣,又盖好锦被。 楚念辞拿出帕子浸透了冷茶搭在他额上,又定了定神,见端木清羽一只手垂在床边,便借俯身查看之机,轻轻搭上他的脉。 指下脉象紊乱…… 脉象紊乱,有结脉、代脉、促脉、涩脉等。 结脉表现为脉来缓慢且时有中止,止无定数,多提示心气不足、心阳虚衰。 代脉是脉来一止,止有定数,良久方还,常反映心气衰败。 促脉指脉数而时有一止,止无定数,多因痰饮、瘀血阻滯心脉。 涩脉,脉象往来艰涩不畅,如轻刀刮竹,多见於心血瘀阻。 陛下这几种脉象皆有。 是心疾。 她心中一沉。 难怪前世他仅在位五年便骤然离世。 此病凶险,即便自己竭尽医术,也难保他痊癒。 但若用师父所传的金针之术,至少能护住他心脉,不致有性命之危。 至於根治,恐怕唯有请师父药王孙真人亲自出手才行,只可惜师父常年云游在外,自己也难得一见,不过这都是后话,如今先保住他的命再说。 敬喜已从內间取来药丸,和水餵下,可过了片刻,端木清羽仍无起色。 “陛下……陛下!”李德安连声轻唤,急得眼眶发红,花白的头髮在灯下仿佛更白了。 楚念辞也伸手推了推他,他却毫无反应。 她缓缓收回手,后退两步,望著那张苍白中透著潮红的脸,心绪翻涌。 殿內几个小太监已慌得团团转。 李德安到底是老人,扫了一眼在场眾人,浓眉紧锁,低声吩咐:“都去殿外守著,谁也不许走漏半个字……否则立刻杖毙!” 眾人诺诺退至门外,团圆也战战兢兢跟了出去。 殿內只留了敬喜与楚念辞。 楚念辞用帕子浸了冷茶,敷在端木清羽滚烫的额上,隨即转向李德安:“即刻请太医,李大伴,快传章太医。” 李德安眉头拧成了疙瘩:“章太医今夜不当值,况且宫门早已落钥,此时出宫需太后或皇后手諭。” “那……能否请皇后娘娘过来?”敬喜小声道。 “不可,无陛下旨意,我等岂能擅自惊动中宫?”李德安微微摇头。 见二人犹豫不决,楚念辞望向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暗暗咬唇。 他自知患有心疾,竟会在雪夜独自溜出,去祭奠母后与兄长。 那般理智持重,算无遗策的人,原来也有这般不顾一切的时候。 他病得太猛,消息一旦传出,太后与皇后只需派禁卫军围住养心殿,不许旁人进出,先瞒住病情,他的生死便完全捏在了她们手里。 酷暑严寒本就是心疾易发作的时候。 一个体弱的少年皇帝因病去世,谁又能挑出什么错呢? 而自己这些养心殿伺候的人,下场可想而知…… 皇后旧怨未消,自己在这深宫无依无靠,只怕连冷宫都进不去,便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逃走吗? 舅父有海船,她或许还能逃往海外,可这样做,別说藺家不会放过自己,就按国法,舅父一家,父母一家都別想活了。 反之,若她陪他熬过这一关,不离不弃,便能真正贏得他的信任,甚至他的心。 倘若他熬不过……那她便也得寻个痛快,免得落入更不堪的境地。 冷静,在这命运的十字路口,她必须的冷静。 必须冷静地选择站队。 记得前世他至少还有五年寿命。 她就赌这一世依然如此……他绝不会这么早死。 楚念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上前对李德安低声道:“李大伴,陛下的病情拖不得,臣妾略通医术,可用金针先让陛下醒过来,以他的睿智,由他决策比较稳妥。” 她知道养心殿的橱柜中备有金针,虽无对症之药,眼下却只能先让他恢復神志…… 唯有他清醒过来,才能决定是召皇后、太后,还是另有安排。 以他的心性,定有决断,相信能周全。 李德安走到榻边细看端木清羽状况,又回身打量楚念辞,眉头微蹙。 他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灵通,自然知晓她近来所为……救过淑妃,发现过毒虫……但让她救陛下,李德安真无十足把握。 但是若能让陛下醒过来…… “你可知道?”李德安苍老眸子深深地看著她道,“这句话,代表什么嘛?" 代表什么? 她如何不知呢? 若是她不动针,陛下就算出事,日后清算,也算不到他的头上了。 但若是只要她动了针。 陛下要是出了事,她难辞其咎。 可自己还有选择吗? 无论她做什么,现在自己都已经和他的命运连到了一起。 努力定定神,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她对李德安一揖道:“李大伴,我知道自己做什么,我相信自己医术,更相信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定会逢凶化吉,请让我一试!” 李德安盯著她看了半晌,看著她的目光变得柔和。 “你真能让陛下醒来?”他压低声音问。 楚念辞声音更轻:“臣妾不敢夸口根治,但让陛下暂醒,尚有把握。” 李德安目光沉了沉,终於点头:“敬喜,去取后殿的金针来。” 敬喜急忙捧来针盒。 楚念辞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根细长的金针,咬唇凝神,往他天池、风府几处穴位缓缓刺入。 她手下极轻极柔,生怕弄疼了他……明明可用更猛的针法激他清醒,却不知怎的,选了这最费神、最温和的手法。 十余息过去,端木清羽长长羽睫如蝶翅一样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三人立刻围拢过去。 他目光恍惚地转了转,半晌才渐渐凝定…… 第56章 藺景瑞请求见楚念辞 端木清羽目光缓缓扫过榻边三人,声音略带嘶哑:“……看来朕命不久矣。” “陛下,您吉星高照,不会出事的。”敬喜扑上前,声音哽咽地哭著。 端木清羽唇角无力地弯了弯,视线在李德安与敬喜脸上停了停,最终落在楚念辞身上:“是你……背朕回来的?” “臣妾背不动,是敬喜他们赶到了。”楚念辞轻声答道。 端木清羽微微頷首。 李德安急忙上前:“陛下此刻觉得如何?” “有些喘不过气……”话未说完,他又咳了起来。 几人连忙退开些许,唯有楚念辞仍跪在榻前没动。 她使劲揉了揉眼,硬是將眼眶揉得通红,还挤出一行清泪来,带著哭腔如乳燕清啼:“陛下,您感觉怎么样?您別嚇臣妾,臣妾不能没有您……” 端木清羽似欲笑,却咳出了声,稍歇,几近玉色的额上已覆了一层冷汗。 楚念辞用帕子替他擦拭,边擦边低声道:“陛下,臣妾方才为您行了针,可此处药材不足,臣妾实在无力施为……” 李德安面色凝重,躬身道:“陛下,还是得请章太医,宫门虽已落钥,但若动用金牌,仍可召他入宫。” 端木清羽苍白的唇动了动,虚弱摇头:“不可……动用金牌必会惊动太后与皇后,朕不能让母后烦神,也不想皇后忧心。” 这就是不想惊动这两人。 看来陛下对她们还是不放心。 敬喜急道:“陛下是真龙天子,您下一道手諭,奴才这就闯宫去请人!” 端木清羽又摇了摇头:“內卫禁军是朕的人,尚可通融,可最外层的戍卫皆属太后所辖,朕已病至此,你再狐假虎威得罪人,岂非雪上加霜?” 他喘息片刻,才续道,“朕不想不惊动六宫,让朝野震动……可传內医院使藺景瑞,他是皇后內弟,有入夜调人之权,或能悄然带章太医进来。” 说到这里,他忽地盯了楚念辞一眼。 那眼神幽深而锐利。 接著他捂著胸口,脸和脖子都白至透明,就像一尊隨时会失温的玉雕一般,侧身一阵剧咳,猛地吐出一口血,隨即身子一软,再度昏厥过去。 李德安嚇得险些晕厥,忙示意楚念辞上前。 她搭脉片刻,低声道:“无妨,这是急火瘀血,吐出来反而好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请藺院使过来,让他暗中带章太医入宫。” 其实刚刚听到藺景瑞的名字,楚念辞心中微跳。 虽万般不愿与此人再有牵扯,但情势危急,已容不得她再行避嫌。 李德安朝敬喜使了个眼色,敬喜抹了把泪,匆匆离去。 约莫两炷香后,敬喜带著一人急步入殿。 那男子一袭湛青色官袍,锦衣玉带,眉目俊朗,正是藺景瑞,一个多月未见,他清瘦了许多,眼下泛著淡淡青影,双眉间锁著浓浓的愁云,心事重重的样子。 楚念辞当即別过脸去。 李德安上前道:“藺院使,请借一步说话。” 藺景瑞进殿时目光便已落在那道熟悉的纤影上…… 她正跪坐在龙榻边,侧影娉婷,眉目娇艷精致,让他无法挪开目光,她却连一眼都未看自己。 听见李德安的话,他喉结微动,终是收回视线,默然跟著走向偏殿。 楚念辞守著如玉山倾颓一般端木清羽出神,也不知隔壁谈得如何。 过了许久,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李德安走出来,神色有些古怪,低声道:“慧小主,藺院使有话同您说,您进去吧,老奴在这儿守著陛下。” 刚刚他將今晚的大略说了一下,希望藺院使帮忙去传章太医。 藺院使听了,没说帮不帮忙,却提出见见慧选侍这要求。 李德安是知道慧选侍与藺院使差点拜堂成亲。 而慧选侍现在是陛下的女人,藺景瑞是外男,按道理说两人不宜再见面。 他提出这个要求,怎么看都不合適,可如今为了陛下,他还是答应了这个要求。 反正就在侧殿,有自己看著,谅他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楚念辞听了李德安的话。 不由微怔……这时候藺景瑞找她做什么? 但见李德安面色凝重,她也不多问,只理了理裙摆,站了起来。 此时藺景瑞站在侧殿里,目光沉沉地望著窗格上的海棠木雕…… 略显疲惫的俊美脸上,露出一抹阴贄的冷笑。 终於,自己的机会来了。 自己夺回她的机会。 望著摇曳的烛火,他思绪倏忽回到,楚念辞离开后的这段时日。 他活的就是一个笑话。 楚念辞喜堂入宫让他沦为京城的笑柄,贵族世家子弟们当面不说什么,但他知道所有人都在背后笑话他,被陛子夺走未婚妻子。 就连在內医院,他也觉得所有人看自己时,眼睛里都带著讥嘲。 他只能咬碎牙忍下来,装作看不出来。 幸好內医院到了年底就特別忙,晚上回到威瑞轩便倒头便睡,將这一切淡化。 也正因此他也根本没注意到楚舜卿的脸。 后来无意间,听见下人们背地里的閒言碎语。 他才注意到楚舜卿,整天戴著面纱,连行房都不肯摘下,起初他还以为是夫妻间的小情调…… 一打听才知,她竟又因误诊白嬪,险些酿成大祸,被淑妃掌嘴,脸肿得厉害,才用面纱遮掩。 那夜他去质问她,她却臭脸相对,冷言相讥……他实在想不明白,当初在南詔那般灵慧,怎会医术拙劣至此? 问多了,楚舜卿便又哭又闹,他实在不耐,便藉口侍母疾宿在书房。 楚舜卿便乾脆连家事都不管了。 谢氏只好强撑著身体,用皇后赏了笔银子,让胡管家全权理事,才勉强周转。 这一劳神,谢氏病势愈发沉重,请了几位江湖郎中,也都治標不治本。 本以为楚舜卿可以消停几天,谁知她消沉了两日,脸未消肿便又振作起来,进宫向皇后哭诉淑妃欺辱,竟说动了皇后让她负责调理凤体、预备嫡嗣。 回来后,便兴冲冲地跑来缠著拉著他道:“景瑞,皇后要重用我了,等我助她怀上嫡子,咱们往后,定能享尽尊荣。” 听了这话,藺景瑞皱皱眉,不知该不该相信她。 但想到她总比稳婆强些,姐姐以后还要用她,只冷冷地点头。 “景瑞,”楚舜卿盯著他冷峻的脸,忽然挑眉,“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藺景瑞斜晲她。 “后悔娶了我。” “没有。”他淡淡道。 楚舜卿从背后抱住他腰,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姐姐仗著出身好,从小就压我一头,她师父是名师,不管什么事儿,她舅父在前护著,如今她见我当了內医,还妒忌著我,放著正妻不做,偏要进宫,就是想给皇后和我添堵,並让你后悔……你千万別遂了她的愿,中了她的奸计。” 藺景瑞真想对著她的脸大喊一句。 这一切,不都是你用功劳换来的吗。 可看著她结痂的脸,他却把怒气咽下,等以后姐姐不用她,跟她慢慢算帐。 当时望著她涂著厚重脂粉的脸,心中一片冷涩阴沉。 记得当初楚念辞离开那日,自己曾丟下狠话,让她別后悔。 还记得自己最后说“你会后悔”,如今想来,后悔到几乎想掐死自己,掐死楚舜卿…… 正想著,忽听身后的门轴一响…… 烛光被风晃了一下,楚念辞轻移莲步走了进来,闪烁的烛火映亮她娇艷如初的容顏。 他就这么望著她。 想起初见时她站在海棠树下,花瓣扑簌簌地洒了她一身,她轻轻抬起头来,那含羞带怯人比花娇的模样,当时她湛亮的明眸照亮了一片天空。 忽地,心底那点压了许久的悔意懊恼,忽然涌了上来,堵得喉头髮紧。 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清晰地变成了思念。 “你找我何事?”楚念辞依旧没看到他,声音平静地问。 藺景瑞喉结动了动,想说念辞,我们真的不能回到过去吗?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念辞,你过得也很辛苦吧?” 他猛地向前一步,执住她的手,声音压得低哑,只有两人可听见耳语声道:“陛下此番生死难料,若是大行殯天,身边人都得殉葬,念辞……我带你出宫,你先躲到了偏僻无人之处,等风头过去,我再將你接回来,我发誓,正妻之位还是你的,若你不喜舜卿,我送她入姑庙,再不相见,好吗,隨我走吧……” 第57章 拔簪 楚念辞听得一怔,猛地抽回手,气得胸口发堵。 陛下还昏迷在外头,人都那样了,他竟有心思在这儿说这些? 谁看不出来,他就是想趁乱打主意,把她弄出去。 为了他那点面子和私慾,竟要拉上她全家垫背。 若是逃跑顺利,逃不出他的手心,若被发现,一推三六五,仗著皇亲身份撇个乾净,到头来倒霉的只有她。 上回他向陛下討要自己,已碰了一鼻子灰,居然还不死心。 这人岂止是薄情寡义,简直毫无忠义之心。 他对自己那点执念,哪里是什么深情悔过,分明是不甘和贪慾作祟。 他真把她当成他那没头脑的庶妹了不成?又把皇宫、把陛下这儿当成什么地方了? 楚念辞强忍著噁心厌恶,疏离冷淡道:“藺大人,如果你就想说这些,那我恕不奉陪。”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藺景瑞几步抢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一抬头,却撞上柔美的凤眼已变得锋利。 他喉咙一紧。 声音压得低哑,透著紧涩:“我知道现在不合时宜……但我早就想问你,始终找不到机会,就一个问题。” 楚念辞没吭声,却也没再走。 他站在她面前,目光紧紧捉住她的眼睛:“为什么一直瞒著我,你会医术的事?” 就算他再迟钝,从她帮母亲研製祛风丸,到进宫后这几件事,他也看出来了……她的医术高明,比舜卿高出不止一点半点。 楚念辞眼睛未抬,道:“这与你何干?” 藺景瑞怔了怔,是啊,这与自己有什么关係? 当初她嫁给自己,是来当自己的妻子,不是开医馆,非要告诉他不可。 沉默一会儿,藺景瑞神情有些颓然:“確实和我没有关係,和你认识那么久,我都不知道你会医术,我不明白,你既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当初不隨我去南詔,反而甘心留在內宅?” 楚念辞沉默著,烛火幽幽,映得她如玉脸庞似块冰,冷冷得毫无情绪。 为什么不隨他去南詔?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见过官府贴的招贤榜。 也曾心动过。 可临行前几天,他来见自己,说:“念辞,家里必须有人要照看,我就託付给你了,希望回来时,一家人都平平安安。” 就为了这句话,她折了自己的翅膀,替他守好了后方。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了。 她的羽翼、她的野心,绝不会再为任何人折断。 如今更没有必要告诉他这些。 “你觉得有资格,问我这些吗?”楚念辞语调冷淡。 藺景瑞看著她,苦笑了一下:“是,我没资格,你可以不答……我只是想不通,就算你母亲是商籍,可你这么出色,如果你早告诉我,我们之间本可以不一样的。” “自从南詔回来,我就觉得你像变了个人,不就因为我选了舜卿吗?她只不过想要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我难道连这点名分都不该给她……” 楚念辞简直要气笑了。 於是,冷笑打断他的自言自语:“你问心无愧就好。” 藺景瑞眯起双眼,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道:“你进宫,不过是为了给舜卿添堵,好让我日日后悔。” 楚念辞猛地抬起头,乌黑的眸子像淬了冰,直直刺向他:“好,我今儿就跟你说明白,当初不去南詔,是我守著为人妻的本分,替你顾著这个家,如今进宫,更不是为了给谁添堵,也不是为了让你后悔!” 她向前逼近一步,字字诛心:“我进宫,一是为陛下尽忠,二是为自己活得恣意,我从来没拦著你让她『堂堂正正』,只是我看清了,所嫁非良人,难道还不许我另寻出路吗?” 藺景瑞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得如此直白。 尤其是最后那句“所嫁非良人”,像根针似的扎了他一下。 他想起楚舜卿总在他耳边说,姐姐就是故意要压她一头,就是为了让他后悔…… 原来,竟是他想岔了? 他心里乱成一团,她竟然对自己没有丝毫的情意。 不,不会,若是如此。 当初他为何要同意嫁给自己? 於是,藺景瑞下意识地追问:“那你当初嫁给我,究竟是真心喜欢,还是为听从母命,嫁谁都行?” 楚念辞真想一脚踹死他。 这是什么地方? 她又是什么身份? 他竟还敢问这些! 她强压怒火,边斥边笑道:“当初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你是舜卿的夫君,我是陛下的女人,这话你最好永远记住!” “原来……只是父母之命,”藺景瑞眼神黯了黯,隨即目光幽沉阴贄地盯住她,语气也冷了下来,“既然你对我本无情意,我不过是为兄娶妻,为何我另娶舜卿,倒成了我背信弃义?为何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停妻再娶?” “呵……”楚念辞这回是真笑出了声,那笑声冷刺刺,没有半点温度,“自踏入你藺家门,我侍奉公婆从无一日懈怠,打理家事尽心竭力,就等著你回来,可你呢?求亲时信誓旦旦,转头让我空等半年,归来第一件事便是求娶我妹妹,你见色忘义、背弃诺言,如今倒有脸把责任推给我?” 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藺景瑞脸色发白。 他像是被逼到墙角困兽,忽然阴狠咬牙道:“好,好……既然你如此看我,我也无话可说,但若想我用令牌去请章太医,你必须答应我,跟我出宫。” 楚念辞气得一股腥甜衝上喉头,差点真一口血喷在他脸上。 这人疯了不成? 他竟敢拿陛下的安危来要挟? 他难道不明白,这根本不是在要挟她,而是在要挟君王! 白嬪只是在梅坞跳了支舞,就被赶到了冷宫,俏答应与父亲差点被他打死。 以陛下那般果毅刚强的性子,今日之辱,他岂会忍受? 如此好的投效陛下的机会,他都不知把握,还在提要求,简直是在自掘坟墓。 “藺景瑞!”楚念辞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她握紧了拳,才忍住狠狠给他一掌的衝动,“我原以为你只是薄情寡义,现在看来,你简直毫无忠义之心,为人夫,你,未尽其责,为人臣,欺君罔上,以往种种,我可以忘记,但这番算计陛下、不忠不义的心思,我绝不原谅!” 一字一句道:“我对陛下的忠心,可表日月,可昭天地,自进宫那日起,我就从未想过要出去,你若正以此为要挟,为了陛下,可以答应,不过……” 她挺直脊背,目光如寒星,从头上猛地拔出一支金簪,递至他手中。 “无论如何,我不会离开陛下,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带著我的尸首离开宫廷!” 藺景瑞彻底呆住了。 他没想到…… 她如此决绝鏗鏘,看著清艷双眼神坚定。 他知道,她没有妄言,也不是故作威胁。 她向来言出必行。 这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哑口无言。 这只簪子,又像是一支利剑。 把他的野心与私心刺得体无完肤。 楚念辞看著他这副茫然又顽固的模样,只觉得蠢得无可救药。 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你自己决定吧。”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手执髮簪,径直去拉门把手。 藺景瑞回过神。 只得摆出一副“秀才遇到兵”的架势,指著楚念辞“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下文。 见她转身,他急忙出口,但声音已是虚了:“等等,你这话我不敢苟同,我怎么就不忠不义了?陛下病重,你心急,我难道就不担忧?此刻別无他求,只一事……” 楚念辞侧过半张脸,烛光在她清冷绝艷眉宇间,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藺景瑞心虚低声道:“陛下病重,我娘风疾也一样耽搁不起,我不求別的,只求你把祛风丸的方子写给我。” “那方子是我师父所研,”楚念辞语气平淡无波,“要给你,须得他老人家首肯。” “那……先给我几盒应急总行吧?”藺景瑞退而求其次。 声音里带上恳求。 “我眼下只剩一盒,等会你请来章太医,让人去我那儿取。”她说完,不再停留,抬手拉开了房门。 夜风捲入,烛火猛地一阵剧烈摇曳。 將藺景瑞僵硬的身影死死钉在墙上,拉扯得佝僂变形。 藺景瑞望著那道决绝离去、挺直如竹的清丽背影,只觉得在这一刻,她真的离自己远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步…… 从洞开的大门处捲入的寒风,让他逐渐清醒,无比颓废。 驀地。 他忽然抓住了她刚刚说的一句话。 是了。 她说了会原谅自己过往。 陛下在就躺在隔壁。 许多话,她是不便明说的。 藺景瑞握紧双拳,提起袍角,含著一丝不甘,一丝希望,匆匆出了养心殿,往西南角的丽正门而去。 第58章 择夫择君 楚念辞退出侧殿,回到瀰漫著药味与沉重呼吸的主殿。 端木清羽依然无声无息地躺在龙榻上,李德安侍立一旁,不时压抑地低咳两声。 老太监目光垂落,眼神却隨著烛火明灭而微微闪烁……侧殿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先不论她那番慷慨激昂的表白有几分真心,至少看得出,这是个极聪明的女人。 在这深宫里,聪明往往比真心更能活得长久。 他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抬眸看向走进来的楚念辞,声音微微温和:“藺院使走了?” 楚念辞知道他的意思是问他是不是答应帮忙,並不是单纯地走了。 於是走到榻边,神色平静无波:“走了,去传章太医了。” 说完这句话,她顿了顿,望向李德安,语带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李大伴,臣妾……真没想到他会说出那样的话。” 她早就从听嵐姑姑那里知道。 李德安不但是歷经三朝的元老,而且从小看著陛下长大,如今身兼掌璽太监、中常侍、內务府总管数职,可见在陛下心中分量极重。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宦,本可求恩出宫养老,却坚持留下,视陛下如子。 方才藺景瑞那些混帐话,他听了岂能痛快? 李德安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並未接话,只淡淡道:“总算陛下没看错人。” 楚念辞仿若未见对方面色深沉目光探究,兀自浅笑,语气却郑重无比:“臣妾自入宫,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常招人针对,若不是陛下,待臣妾亲厚,恐早已身陷不测,此等恩情,臣妾一刻也不敢忘怀,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李德安眉头一舒,这是个知恩图报的。 楚念辞话锋一转,目光谨慎地扫过四周,压低声音:“李大伴,眼下情势危急,依臣妾浅见,必须立刻调一队可靠的禁卫过来,將这寢殿牢牢护住,万一陛下今夜未能甦醒……消息又走漏半分,只怕会有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李德安瞳孔微微一缩,心中那根弦骤然绷紧。 他深深看了楚念辞一眼,不再犹豫,当即转向身侧的心腹敬喜,递过一个凌厉的眼神。 敬喜会意,立刻躬身,悄无声息却又步伐迅速地朝殿外走去。 等待的时间被寂静拉扯得模糊,仿佛极长,又似极短。 终於,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靴声。 殿门再度被推开,藺景瑞带著两名太医走了进来。 楚念辞眸光一凝……明明只让藺景瑞只请章太医,他却带了两人。 其中那位国字脸、蓄著三缕长须、神色端肃的,正是章太医。 而另一位尖脸长须、面容乾瘦、眼神锐利如针的……楚念辞前世在藺皇后宫中见过,是中宫殿的太医,姓刘,有名的刻薄加顽固,听闻朝廷上也曾议过培养女医,均被他以女子无才便是德,怎可拋头露面之类的言论否决。 为何请这个老顽固过来。 心念电转,楚念辞瞬间明白了藺景瑞的盘算。 他是为了皇后的姐姐打算盘。 若陛下真有不测,这刘太医便是安插进来的耳目,能第一时间將消息递往皇后宫中。 章太医只朝李德安微微頷首,便径直走向龙榻,俯身开始诊视。 刘太医踏入养心殿,那双锐利的眼睛便迅速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楚念辞身上。 他黑眉当即皱起,抬手一指,声音透著不悦:“閒杂人等,都到外面候著去。” 藺景瑞听他这么说,一言未发,转身出去还带上了殿门,只在走到门口时,又偷偷瞄了楚念辞一眼。 楚念辞没看他,也没动。 刘太医满脸怫然不悦,在欲开口…… “刘太医,”李德安沉稳出声道,“这位慧选侍略通医术,曾为宫妃诊过脉,陛下也曾亲口讚赏,留在此处或可协助一二。” 刘太医脸色一沉,心中不屑。 一位妃嬪能有什么医术? 虽如此想,他却不得不给这位內廷总管面子,但显然对女子滯留內廷极为不悦,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勉强默许。 此时章太医已诊完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情况到底如何?”李德安快步到榻边看了一眼陛下,压低声音问道。 他转向刘太医,语气凝重:“刘老,您也瞧瞧……陛下前段时间已经好转,但今日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有加重之势?” 刘太医略一谦让,便上前搭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龙体有山崩之势,確然不容乐观。” 章太医紧锁眉头:“虽说时气不正,但前几日脉象已见平稳,何以突然恶化至此?” 李德安忙道:“许是今日烧供时,不慎受了些寒。” 他已知陛下是去梅坞私祭先人,此事绝不可外泄,便隨口扯了个理由遮掩。 章太医回头望了一眼龙榻,与刘太医默契地走到更远处的长窗边,几乎耳语道:“此番病势汹涌异常,恐怕非用『金针度穴』之法不可,但老朽惭愧,只通九针,后续四针,实在无能为力。” “如今只有您勉力试试!”刘太医摸著短须道,“只要陛下能醒过来,方可以独参汤辅佐。” 楚念辞在一旁听得真切。 金针度穴,乃是药王谷秘传的“救命十三针”,对心脉急症有奇效……她恰好会。 这个念头刚浮起,又被她强行按下。 她瞥了一眼,刘太医一副刻板顽固的模样,心知他绝不会信女人,更不会允她一介宫妃施针。 心烦意乱,目光不由投向龙榻…… 端木清羽情势非常危险。 虚弱的面容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榻边那滩暗红血跡、额上骇人的高温,都做不得假。 若他今夜真的熬不过去……细细追查起来,难免会牵扯出今晚她与他独处之事。 到时候,她恐怕在劫难逃。 若真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冒险救他? 可若如此,章太医与李德安还好说,自己一定要与刘太医这个老顽固的对上,难免一番唇枪舌剑,必然將他彻底得罪。 她倒不是怕此人,只是抱著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想法。 犹豫之间。 突然,一个更深的念头窜入她脑海:这一切,会不会本就是陛下的一场试探? 他昏倒前那句“若他日口不应心,朕必不轻纵”,莫非是故意为之? 隨后骤然吐血昏迷,正是要看身边人……在生死关头会如何选择。 甚至召藺景瑞过来,何尝不是对皇后一党的试探。 而她与藺景瑞侧殿对答,也尽在他,或者说他的人掌握之中。 若她刚刚稍有异心,或此刻畏缩不前…… 她背脊微微发凉…… 端木清羽,一个年仅十七岁便算无遗策的少年帝王。 自己真的能有把握,在这双眼睛底下玩弄心机、攀爬高位吗? 为今之计,只有奋不顾身彻底倒向他,等他醒来后,自己会有一息向上攀爬的机会。 这是后话,此刻已容不得再多犹豫,她必须马上做出决断。 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 她竟然求著荣华富贵,权势地位,现在就无从选择,她进宫既是择夫,更是择君。 必须帮皇帝过了这一关,才是她的出路。 就在她心神交战之际,章太医已开始施针。 铜漏声声,时间点滴流逝,九针尽落,端木清羽玉白额上虽渗出细密汗珠,非但昏迷不醒,反而开始喃喃地说起胡话。 恰在此时,刘太医见势不妙,藉口去备药,转身匆匆退出了寢殿。 楚念辞深吸一口气,知道时机来了。 不能再等。 她快步將章太医请至一旁,声音压得极低:“章太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章太医数次见她施展奇技。 已知她通晓医理,又加上感念她此前救护之恩,立即道:“慧小主请直言。” “实不相瞒,”楚念辞抬眼,目光沉静而坚定,“臣妾乃药王孙真人的关门弟子,通晓『救命十三针』。” 章太医正抚著鬍鬚的手猛地一顿,竟带下了几根短须。 他微微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楚念辞:“你……你当真是孙真人的弟子?” 他目光中瞬间迸发出的激动,如同儒生乍见圣贤真传。 一旁的李德安呼吸也陡然急促起来。 他自然听过孙真人的名號,陛下为这旧疾,数次派人前往药王谷相请,却总是缘慳一面。 若她真是孙真人弟子……那简直是绝境逢生。 他迅速看向楚念辞,目光如炬地审视片刻,见她神色沉凝不似作偽,当即身躯一震,喉头滚动,几乎带著颤音急道:“若真如此……陛下有救了,还请小主即刻施针……” “这事两位大人知道就好,”楚念辞臻首微垂,“臣妾本不想说出,因此震动宫门。” 她垂下眼眸。 毕竟在这深宫之中,波云诡譎,她若是粗通医术也不打紧,可若是精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若是有了心思诡譎的人,利用这个针对她,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章太医与李德安对视一眼,两人皆无声地点了点头。 李德安双手將盛放金针的木盒恭敬地捧到楚念辞手边。 她伸手接过,缓缓抽出一根金针,走到端木清羽身边,轻轻摸著那最后的四个穴位,缓缓起针。 就在此刻,一声冷喝骤然响起: “你干什么?” 刘太医阴沉著乾瘦的脸,大步从殿外跨了进来,目光如刀,直刺向楚念辞…… 第59章 立功再次晋升贵人 楚念辞捻针的手微微一顿。 李德安与章太医也闻声回头。 章太医见刘太医入內,忙上前道:“刘老,这位慧选侍幼时曾遇异人,习得一套救命针法,如今陛下危急,老朽与李大伴商议,请她施针一试。” 刘太医一听,连连摇头:“此举大为不妥,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让一个妇人动手医治?若有差池,便是天塌之祸!” 章太医皱眉。 他与刘太医共事多年,知他是皇后亲信,所以平时並不想与此人发生衝突,亦深知此人轻视女子,歷来反对女医入宫,甚至曾极力阻挠陛下设医女之职。 此时若直言药王传承,他必也是不信的,反而更牴触,索性只以“异人所授”为由。 “刘太医若有更好良策,不妨直言咱们共同再斟酌一下。”章太医道。 刘太医摇头晃脑:“章老知晓,老夫所长乃妇人科,心疾实非专攻,然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陛下本就体弱,一旦染疾,恶化迅疾如山崩,理应以汤药徐徐图之。” 他捻著短须,暗暗沉思。 今日他当值,但皇上龙体不是他看顾,即便出事也怪不到他头上。 可皇后早先吩咐过,凡皇上龙体有任何动静,必须立刻稟报。 如今太医院都赞这章炎培医术在己之上,他也早就看这人不顺眼,无奈陛下看中此老儿,如今这章太医越老越昏瞶,竟让一个女人动手医治,这简直是把太医院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等这件事完了,自己必然要將此事匯报给皇后娘娘。 看这章炎培如何在太医院立足? “陛下已病危,若再『徐徐图之』,刘太医可有把握令他转安?”楚念辞冷声插话。 “荒谬,”刘太医三角眼一瞪,“老夫与章太医议事,你一介妇人懂什么,插什么嘴,还不退下!” 楚念辞心中冷笑。 她怎会不知这刘太医? 前世他便曾將一位患咳疾的太妃误诊为癆病,用药致死,事后却推说是太妃年迈体弱,而且当初先帝病情恶化,也是这位刘太医要求徐徐图之,最后导致先帝驾鹤归西。 不过是个靠家世爬上位的庸医罢了。 如今那位太妃的咳疾估计也真倒霉,只怕正被他越治越重。 “刘大人既精通妇人科,便该好生照看太妃娘娘,莫让她病情再『恶化』了才是,莫忘急症必须非常之手段,先帝爷当初也是徐徐图之……”楚念辞语带讥讽,但只是说了一半,並没有说下去。 不说完才是令人遐想。 “你……大胆,竟敢胡言乱语污衊本堂!”刘太医气得嘴角发颤,转向李德安,“李大伴,此女不知礼数,还不速速叉出去!” 楚念辞说完这句话也不急,等著看下面李德安反应。 这剂猛药,一定会勾起李德安的怒火。 果然,李德安听到先帝当初病况,苍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悲伤的幽光。 他沉默半?,才抬起黑眉冷冰冰道:“刘大人,老奴虽不通医理,却知陛下病情刻不容缓,无论施针还是用药,总得先让陛下醒转。” 刘太医振振有词:“李大伴有所不知,病势凶险因人而异,似陛下这般底子虚的,恶疾发作如山崩,必须缓治稳进……” “缓治,你有几成把握治癒陛下?”李德安截断他的话头,声音严肃起来。 刘太医一怔,摸了摸鬍鬚,小心翼翼拱手道:“回大伴,陛下病情恶化之速,实出意料,如今……恐怕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听天命?”李德安脸色陡然一沉,“也就是说你无能为力了,陛下春秋正盛,区区小疾便要听天命?既然毫无把握,便休在此指手画脚!” “这……”刘太医麵皮紫胀,噎得说不出话来。 李德安虽是太监,但身形高大魁梧,刘太医乾瘦矮小,在他面前被衬得如同鸡仔一般。 李德安居高临下地逼视著他,冷声道:“先帝当年突染急症,你们无能为力,如今陛下病危,你又束手无策……你来说说,你这太医,究竟有何用处?” 刘太医被他盯得冷汗直冒,颤声道:“这……这命该如此,岂能与天意抗衡啊……” “命该如此?”李德安怒极反笑,“先帝驾崩是『天意』,陛下病重也是『天意』?要你何用!” 说完,冷冷的逼视目光仿若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刘太医嚇得腿软,一边悄悄抹汗,一边犹兀自不甘连声道:“好好好……良言难劝,忠言逆耳,老朽这就走,此处若出了事,可与我无关,告辞!” 说完一甩袖子,转身仓皇推门走出养心殿,他想好了,等会儿去皇后宫中,好好地给这三人上一剂眼药,以雪今日之辱。 可惜刚走出门口,就听见身后李德安拍了拍手,门口一名小內侍,恭恭敬敬地把他请到了侧殿。 刘太医这才明白,今天晚上自己別想离开。 见刘太医出门,章太医忙上前劝道:“李大伴息怒,眼下救治陛下最要紧。” 李德安深吸一口气,朝楚念辞点了点头。 楚念辞屏息凝神,取过金针,在烛火上微微一燎。 她指尖稳如磐石,先取膻中穴轻旋浅刺,再於內关、神门两穴依次落针,针尖微微颤动,她以极柔的指法捻转提插,目光专注如凝渊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漫长的等待,让铜漏声滴得极慢。 端木清羽紧蹙的眉梢似有鬆缓,胸口起伏渐渐趋於平缓。 章太医毕竟是医者,见陛下气息渐稳,脸上已掩不住惊喜,捻著鬍鬚的手微微打颤。 李德安眼尖,瞧见端木清羽垂在榻边的手指轻轻动了两下,激动得几乎要双手合十念佛。 楚念辞此时已收回了最后一针,仍守在榻前,紧紧盯著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只见端木清羽的如蝶翅般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目光起初恍惚游离,片刻后才渐渐清明,一双眸子在熹微的烛火中灿若微晶。 “陛下……您醒了!”李德安的声音带著哽咽。 章太医亦连忙上前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良久方鬆了一口气地道:“虽还虚弱,但脉搏已经平稳了。” 刘太医站在侧殿,耳朵紧贴墙壁,仔细听著隔壁的对话。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听不清动静……但陛下醒了,这句话总是听得清。 自己刚才给陛下诊过脉,那脉象沉得很,分明是积劳成疾、受寒高热、引发旧疾,想醒过来,简直难如登天,哪怕是药王亲自到场,怕也没有这种手段? 这怎么可能呢? 难道那女子真有神通不成? “不可能!”他几乎立刻就否定了这念头。 转眼之间他就得出了结论。 这定是章太医十针起了效,那女人不过凑巧瞎猫遇上死耗子。 可眼下这情形,该如何向皇后稟报呢? 难道说自己诊了却束手无策,反让一介女子得了手? 皇后若因此质疑他的医术,他往后还如何在太医院立足? 不行,明日面见皇后时,得换套说辞。 就说陛下只是偶感微恙,全赖章太医精心施治才得以好转,而那女子……不过是从旁打了个下手罢了。 转念间,他已编好了回话。 可心里终究是懊恼的,早知如此,刚才自己就该主动上前施那剩下四针。 他在暗影里站著,不自觉懊悔地一拳击在墙壁上。 养心殿內,楚念辞见端木清羽慢慢甦醒,跪近用帕子替他拭去额上冷汗。 端木清羽看了看围在榻边的三人,唇角无力地弯了弯,嗓音嘶哑却清晰:“方才……朕见到了父皇、母后和皇兄,还以为……回不来了。” 眾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凝。 楚念辞立刻轻声道:“陛下是真龙天子,洪福齐天,逢凶化吉,怎么可能回不来,怕是先皇与皇后看见您多留了一会儿,这才让你回来迟些,臣妾这就去佛前,为陛下祈福还愿。” 端木清羽望著她,苍白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你的话……朕最爱听。” “臣妾不胜荣幸。”她低头一礼。 “此番劳动章太医了。”端木清羽缓缓转向章太医,楚念辞换了绞帕子敷在他额上。 章太医忙躬身回话:“陛下病情凶险,微臣惭愧……此次全赖慧常在施针相救,方能转危为安。” 他感念楚念辞先前恩情,更知此番是她力挽狂澜,便毫无保留地將方才施针救急的经过仔细稟报了一遍。 端木清羽咳声渐止,额上却又渗出一层细汗,但脸色却已经渐渐红润起来。 他目光掠过楚念辞清丽的脸,当听到她是孙真人弟子,清澈的双眸里闪过一丝诧异。 但这丝差异很快便转换成了一丝瞭然。 原来她身怀医术是因师承孙真人。 此番生病本是设的局,只为试探宫中谁人与外朝勾结,却没料到会病得如此重。 不过若非如此,又怎能试出她的真本事? 她在这次风波中的应对,倒令朕颇为满意。 他也是个正常男人,面对喜欢的女人,说出那些甜言蜜语,怎能不动心? 且不论她说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就看她今晚的行动。 也足以获得自己信任和赏识。 端木清羽想到此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温和低声道:“你近前些,朕有话讲。” 楚念辞跪行至榻边:“陛下请吩咐。” 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这一番忙碌奔波,终可是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 不知陛下会给什么赏赐……金银財宝,还是綾罗绸缎。 只听端木清羽缓缓道:“朕自登基以来,不喜这宫殿,因先帝驾崩於此,母后,皇兄亦亡於此……每每思及,皆难释怀……” 他顿了顿,气息微促,“后来遇见汝,过得几日舒心日子,汝虽只是奉茶宫女,却屡次解朕困扰,朕早想给你一个妥帖的位份,又恐其出身所累……封高了易惹六宫非议,封低了又不彰其功,如今又救朕於濒危,若不晋封,岂非显得朕刻薄寡恩?” 他转向李德安,清晰道:“传旨六宫,晋常在楚氏为慧贵人。” 楚念辞微微一愣,之后就听见自己的心臟怦怦跳了起来…… 上次晋封还不足一个月,又晋封了,这可是宫里从来没有过的事…… 第60章 陛下对慧贵人分外不同 楚念辞压住都快要飞起的嘴角,忙跪下磕头,口中歉然道:“臣妾蒲柳之姿,一於龙脉无助,二尚未侍寢,实在当不起如此天恩。” 皇帝却道:“朕既说你当得起,你就必然当得起,汝救助圣驾,与江山社稷有功,若是此等功劳都不封赏的话,岂非叫天下人笑朕刻薄寡恩,无情无义。” 楚念辞微微上扬的鲜妍唇角已掩不住喜色。 这个封號,她期盼已久,心满意足,端木清羽的心机与算计,不过是帝王自保,论他赏罚分明这点,远比藺景瑞强多了,从前自己为藺景瑞耗尽心血,只换来薄情寡义,口头敷衍,相比之下,端木清羽算得上有情有义,恩怨分明。 贵人这可不比常在、答应。 那等位份在宫中如同一茬一茬的小草,小花,不过是个高级奴才,连独居一殿的资格都没有,谁都能来踩一脚。 而贵人是个分水岭。 贵人可居侧殿,配嬤嬤、宫女,已是正经小主,旁人想拿捏也得掂量几分。 李德安听闻这般厚赏,心头微微一颤。 他刚想开口劝阻,就听端木清羽继续说道:“慧儿既喜欢梅坞的花,便移二十株绿梅给她,还有,朕记得私库里存著一套金刚羽钻头面,你去找出来,一併送到她那儿去。” 对上心的女子,端木清羽不吝赏赐。 金银珠宝与他不过是粪土,人的心意才难得,先前他便思忖过该赐她什么好,此刻瞧著她亮盈盈的眼睛,忽然就想起了那件光华璀璨的首饰。 李德安脸上难掩震惊……那套头面可是海外进贡的珍品,皇后淑妃覬覦许久,陛下都未曾鬆口,如今竟要赐给慧贵人? 端木清羽淡淡地瞥他一眼:“怎么,朕使唤不动你了?” 李德安却皱了皱眉,面色凝重道:“皇上爱重慧小主,老奴明白,可她尚未侍寢便晋封贵人,又赏赐贵重的首饰,况她住的地方窄小,那二十株梅花,如何栽种,这般隆重的赏赐,反令她遭人嫉妒,不若赏赐些金银,待日后立功,再行重赏。” 端木清羽侧过脸,气息虽弱,口气却很稳:“救驾之功,赐恩名正言顺,即便不封不赏,她也一样引人注目,不如一步到位,给她这个恩典,她现在住的地方窄小,等朕与皇后议过,再重新分封宫室。” 李德安又是一惊,这才明白。 看来陛下都已准备给她亲自分封宫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他从来对这些后宫之事儿从不上心,以前这些事都是皇后做的。 端木清羽略顿,又道,“既受了恩,便得承受得住风雨,若真是朵禁不起风雨的小花,也不配留在这朕身边侍奉。” 李德安闻言,心中对慧贵人的分量又加了几分,笑道:“慧小主,陛下对你当真不同。” 言罢,便不再多言,道:“奴才这就去办。” 楚念辞心中兴奋,忍不住上前轻轻握住他玉般的手。 眼波婉转,盈盈如水。 端木清羽抬头便撞上她三月春柳般明丽动人的笑,不由目光沉迷。 章太医见状,忙磕头告退,去配汤药……人虽醒了,还需用药退热方能稳固。 李德安也知情识趣地退下。 殿外早有药童候著,不多时汤药便呈了上来。 楚念辞端起药碗,她乾脆坐上榻沿,將他轻轻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端木清羽气息微弱,此时乖得就像一个福山娃娃,任她抱起来放进怀里捏扁搓圆。 端木清羽倚在她怀中,面色苍白如暗夜里的优曇,楚念辞伸手抹了抹眼睛,想起今晚的一路惊险,以及意外的丰厚奖赏,双眼不由激动的湿了。 他察觉她双肩微颤,静了片刻,才轻咳著问:“你封了贵人,该高兴才是,这眼睛怎么红了。” 楚念辞瓮声瓮气道:“臣妾守了一夜,又累又困,眼睛熬红了。” “你抬头让朕看看。” 楚念辞僵了僵,把脸在袖子上胡乱一蹭,才倔倔地抬起瞪著他。 端木清羽看著她明显湿润微红的眼睛,睫毛还湿成一簇一簇的,像雨中的海棠花瓣,心下微软,刚要说话却又咳了起来。 楚念辞放下勺子,轻轻替他抚背,待他平復了,才重新舀起药,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才递到他嘴边。 端木清羽闻见了苦涩的药味,摇摇头,不肯张口。 楚念辞目光灼灼地瞧著他。 知他怕苦,她便软声道:“陛下,臣妾幼时,见舅母生病,不肯喝药,舅父便含了药餵她,您若再不张嘴,臣妾也只好如此了。” 端木清羽闻言羞恼的耳根一热,刚启唇要训她放肆。 一勺药已迅速餵入他口中。 他还未及品出苦味,第二勺又送了进来。 每当他皱起眉想抱怨,楚念辞便將药勺轻抵在自己唇边,似笑非笑地瞅著他。 不知不觉,一碗药竟已快见了底。汤药起了效,端木清羽身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此时不宜沐浴,楚念辞便用帕子一点点替他擦拭。 “让朕躺下吧。”他轻声道。 两人相偎处汗意黏腻,著实不適。 楚念辞扶他缓缓躺回枕上。 “陛下歇息吧,臣妾守著您。”楚念辞道。 他虽虚弱,却並无睡意,看著她额前一缕微微垂下的碎发,不知不觉伸手抚了上去,微凉的手把鬢角的散碎髮丝轻抚。 楚念辞一阵一阵地痒,低首极轻声地笑了,抬头看他。 见他的脸颊已经不是那么红了,慢慢开始退热,那通透如玉眸子里,含著微光,水汪汪的似太液池里一湖静水。 “即便朕真的驾崩,你也不必担心前途,”端木清羽低声道,“朕其实已经给了李德安密旨,若真有那一天,朕允你南归。” 楚念辞心中微跳。 听到这话,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垂眸不语地想,总算没有投效错人。 不过,回江南? 她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奢望。 皇后与藺景瑞岂会容她带著嫁妆安然离开? 只怕人还未出京城,祸事便已临头。 “臣妾不会离开您的。”楚念辞轻声道,手托著汝窑瓷碗轻轻搅动最后一点药汁。 她沉默须臾,才缓缓开口:“陛下,臣妾不会离开您的,这一生臣妾守在您身边,无论您年少青春,或白髮苍苍,也不管您强健还是衰老,臣妾平生所愿,就是一辈子都仰望著您。” 这番话,比那夜雪林中她说得流畅坦然多了,心中虽有些许愧意,面上却无半点赧色。 反正甜言蜜语说多了又不用打税,男人用此来驾驭女人,她如何就用不得? 她將脸轻轻贴在他榻边,望著他精俊苍白的侧脸,又道:“自然臣妾能否永远守著您,並非臣妾想便能如愿的,但您只要不捨弃臣妾,臣妾便在此,谢您刚刚不忘为臣妾安排后路……这份心意,臣妾铭记於心。” 话音落下,殿內一时寂静,只听见窗外寒风掠过檐角的声音。 炉鼎中的红螺炭烧得噼啪作响,一室温馨裹著她微微发烫的话语,端木清羽凝视著她的脸庞,楚念辞不避不让,亦默默凝视著他。 良久,端木清羽默默收回目光。 “陛下,臣妾还有一事相请。”楚念辞趴在榻沿上望著他说。 “你说。”端木清羽道。 “臣妾为您施针之事,还请您帮我保密。”楚念辞道。 端木清羽看她一眼就明白了,微微点头道:“朕会下一道禁口令,不许外传。” 毕竟女子有如此医术太过惊世骇俗,於她却並非一件能够到处宣扬的好事儿。 端木清羽微微頷首。 楚念辞挑唇而笑,她趴在榻沿上的姿势並不舒服,可她实在倦极了,如今一室温暖如春,心头那块大石又轻轻放下,难得的安寧,便昏昏欲睡起来。 就在快要沉入梦乡之际,一只冰凉而微湿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发顶。 端木清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轻如鸿羽:“你的心意,朕知道了。” 夜里,楚念辞靠在榻边,因记掛著他的病情,睡得极不安稳。 迷糊间,她隱约听见敬喜压低了的声音:“陛下,揪出了五个吃里扒外的,都是往各宫递消息的钉子,有太后、皇后、淑妃和勾搭前朝公府的人,已看管起来,等过几日慢慢打发到辛者库,逐个处理,库档里这些人还活著,查不出端倪。” 楚念辞闭著眼,手心却沁出了汗。 这些背主的奴才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活该。 她暗自庆幸,自己这回总算选对了路。 第二日雪后初晴,天光亮得晃眼,皇帝染了风寒、罢朝的消息,风一样传遍了后宫。 一同传开的,还有楚念辞协助章太医诊治、晋封贵人的事。 有人疑惑,有人震惊,更多人暗中嫉恨。 但比起这个,眾妃更在意的是皇帝的身子。 太后虽咳疾不適,仍派了掌事竹青前来探望,都被挡了回去。 又过二日,皇后一早便来侍疾,淑妃也几乎同时赶到……她正为宰相府传来的消息烦心,玉嬪被废后,太尉府已求得太后允准,要送嫡女入宫了。 比起一个新晋的贵人,太尉府嫡女的入宫,显然更让她感到威胁。 不多时,嘉妃、悦嬪与斕贵人也陆续到了养心殿请安。 一行人全候在偏殿,李德安不敢怠慢,忙进去通传。 此刻多数人心里琢磨的,其实是皇帝近来已冷落皇后,下一个得宠的会是谁? 没料到让一个小小的常在抢了先,直接晋封贵人。 所以楚念辞从寢殿退出时,一抬眼,几道带冷意目光正灼灼地盯著自己。 如果眼神能杀死人的话,她恐怕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了…… 第61章 楚念辞巧化淑妃怒火 楚念辞並未避开她们审视的目光。 既已晋为贵人,在陛下心中也算有了几分位置。 若旁人不来招惹,她自会相安无事;可若有人非要生事,她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只是眼下,她並不想立刻与淑妃对上。 楚念辞脸上扬起一抹清澈浅笑,仿佛丝毫未察觉对方眼中的冷意。 她知道前朝后宫从来息息相关,宫里更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自己从一个六品小官之女一跃晋为贵人的事,早已传遍六宫。 在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情况下,避开眾人耳目,入了皇帝的眼,如今嬪妃们看她的目光,早已没了之前的淡漠,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艷羡与嫉恨。 楚念辞心知,自己算是彻底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避无可避,无需再避。 藺皇后在一眾宫人簇拥下立在殿前,目光平静带著冷锐。 而淑妃的双眼中更是掩饰不住的嫉妒,她抬手轻抚鬢边凤釵,笑容嫵媚中透著锋利。 楚念辞忙向皇后与淑妃端正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福,参见淑妃娘娘,万安吉祥。” 隨即又向其余几位嬪妃微微欠身,“各位姐姐晨安。” 楚念辞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规矩上挑不出一丝错处:“臣妾受封贵人,本该早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只是这两日忙著照顾陛下,一直抽不开身,今日特向娘娘补上这礼,还望娘娘勿怪。” 皇后惴惴不安了一夜,昨日她派去跟踪她私祭太监,出去后就没了踪影,又派人在宫中找了,依旧是石沉大海,晨起便听说皇帝病了,然后便传来她晋升的消息,诧异之余,忙召刘太医一问,说楚念辞协助章太医治好了陛下的病。 震惊之余便匆匆赶来,听了李德安回稟,才知此事的原委。 她心下不悦,眾目睽睽不好发作,面上仍端著温婉大方的笑容:“自然是陛下的身子最要紧,妹妹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 楚念辞起身时,悄悄看了眼皇后的脸色。 即便盖著厚厚的脂粉,那股憔悴还是透了出来,比上次见时更差了。 她心想,幻情花是药王谷的秘药,別说刘太医或她那庶妹,就算寻常药王谷弟子来了也未必认得,皇后这模样,八成是之前用幻情花留下的后遗症……都病成这样了,还天天想著爭宠算计,不是自己折磨自己么? 况且那东西用多了,还会让人绝育。 皇后越是急著抓权固宠,越像在镜中捞月,到头来只怕一场空。 正想著,便听藺皇后嗓音温婉地开口:“慧贵人昨晚救驾有功,该赏,不过,从选侍直接晋至贵人,这般恩宠,宫中怕是无人能及了。”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淑妃,“这般荣宠,往后你更该恪守本分,好好伺候陛下,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延绵皇嗣。” 这话明面上是叮嘱,实则是说给淑妃听的。 果然,楚念辞刚想站起来。 淑妃那双漂亮的长杏眼冷冷扫向楚念辞,眼中怒意与嫉恨如刀子般刺来,冷声道:“本宫还没让你站起来。” 一旁的沈澜冰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嘉妃轻轻拉住袖子,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楚念辞唇角微挑,楚念辞暗嘆。 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可既受了这份隆恩,便也得承受隨之而来的嫉恨。 自然不会让皇后挑拨如愿。 她低著头跪著,声音温顺却清沥:“臣妾谨记娘娘教诲,只是开枝散叶、延绵皇嗣之事,终究该由皇后娘娘与淑妃娘娘才是,臣妾不敢僭越。” “你这话什么意思?”淑妃轻嗤一声,脸上写满不屑。 她最看不惯这种嘴上谦卑、实则口是心非的作派。 悦嬪忽然开口,清冷的脸上全是不屑:“是啊,你这晋封的速度,怕是连合宫谁也比不上,福气来得快,可也要揣稳了。 “你若敢恃宠而骄、狐媚陛下,本宫绝不轻纵。”淑妃斜晲她,儘管心里明白,这是皇后的挑拨,眼前最大的对手仍是皇后,可一想到皇帝对她的青睞,便压不住那股妒火。 尤其楚念辞生的那副模样,又纯又媚,连她看了都觉晃眼,心下更是恼恨。 楚念辞挺直脊背,她昨夜早已想好应对之策。 淑妃对皇帝的情谊,是杀人的剑,伤得了別人,也是一把镣銬,她锁住了自己。 “娘娘这话可折煞臣妾了,”她低眉顺眼,语气诚恳,“臣妾蒲柳之姿,怎敢与娘娘相提並论?不过是昨夜陛下突发急症,一时缺人手,臣妾略通医理,从旁协助章太医罢了,陛下念臣妾微功,方有此次晋封。” 言下之意,並非是因为侍寢晋升,何必拈酸吃醋。 果然,淑妃闻言,神色稍缓。 “其实……昨夜陛下昏沉中,还几次要传召淑妃娘娘呢。”楚念辞又道。 “哦?”淑妃眉梢微挑,审视著她,“陛下病中还念著我?” “臣妾岂敢胡言,”楚念辞神色恭敬,“陛下说,与娘娘自幼相识的情分不同他人,病中最想见的便是您,只不过雪夜路滑,终究未让人去传话罢了。” 这话一出,淑妃纵是脾气急躁,眼中也不禁掠过一丝动容。 她瞥了楚念辞一眼,神色仍带不屑,可那股尖锐的敌意却隱去几分。 不过是个靠几分医术上位,暂且还入不了她的眼,如今最该防备的,终究还是皇后。 悦嬪看也不看,微微冷笑:“慧妹妹真是巧舌如簧,难怪连获皇上青眼,只是不知道这样的话,是你杜撰的,还是真有其事。” 淑妃听她这么一说,脸色又难看起来:“你敢誆本宫?” 楚念辞悄悄瞥了悦嬪一眼。 悦嬪生得清冷,在宫中算中上之姿,只是肤白细腻,一看便是锦绣丛中娇养出来的,远远望去,如一个玉人。 原以为她性子也如玉般淡泊,不屑爭宠,没想到今日也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看来权势富贵,终究能改变人心……何况还有端木清那样的容貌,又有几人真能全然不动心呢? “臣妾岂敢欺瞒娘娘,”楚念辞垂眸,语气愈发诚恳,“陛下病中昏沉时,確实低声唤过『兮儿』……那一幕臣妾记得真切,后来陛下醒转,臣妾才敢问起,方知那是娘娘的乳名。” 她並不怕淑妃起疑。 前世贵眷往来间曾听闻,淑妃母亲极重此名,常於亲眷间称呼。 况且这种床幃私语,淑妃绝无可能真去问皇帝……这谎言,戳不破。 淑妃原本只当楚念辞是隨口敷衍自己,可“兮儿”这乳名,唯有家中至亲与贴身侍婢知晓,楚念辞绝无可能探得。 难道……她说的竟是真的? 陛下心中,果真还念著她? 淑妃脸色由阴转晴,再看楚念辞时,目光里甚至带上一丝怜悯。 “你总算是个懂事的,”她语气缓和了些,挥了挥手让她起来,“本宫就喜欢识时务的人。” 楚念辞起身行礼,適时露出几分不安:“不瞒娘娘,臣妾家世微薄,纵得晋升,也比不上各位娘娘根基深厚,入宫只求安稳度日,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淑妃这才真正舒了口气……至少眼下,这慧氏还算识趣。 此时李德安进殿通传,引眾人入內。 端木清已更衣起身,坐在屏风前的龙椅上。 他面色仍带病后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烛光映著半边脸庞,眉眼精致如画,长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头,寢衣袖口微滑时,淡淡药香混著清冽气息瀰漫开来。 章太医刚送进汤药与药膳。 他尝了几口便推开,道:“朕已好些了,皇后与淑妃不必忧心,都坐罢。” 端木清声音平淡,却自带威仪。 眾人行礼落座。 他目光轻扫,在楚念辞身上略停一瞬,隨即转向皇后:“昨夜朕晋封了慧贵人,皇后想必已知晓?” 皇后笑容微僵,旋即温婉道:“陛下也不差人告诉臣妾一声,若非今早刘太医请脉时提及,臣妾还蒙在鼓里呢……您总不让臣妾过来侍奉,臣妾还当您认为之前的事不快。” 淑妃眼波流转,两步轻巧挤到帝后之间,娇声道:“陛下可不许偏心,上回侍疾皇后姐姐已辛劳多日,这回便让给臣妾吧?” 第62章 藺皇后下套,楚念辞照单全收。 看著她娇嗔的面孔,端木清羽嘴角微弯,满室生春。 知道她这是想要侍寢。 相府把她送到自己身边,是刺探君心,更为了太子之位,自己不可能宠幸她,让她生下皇子。 但毕竟淑妃从小与自己一同长大的情分,正因情同兄妹,让她侍寢,好比睡自己小妹,心中隔应,但对她用那药,心中有一丝犹豫,她毕竟与皇后不同。 他故作几分宠溺的,言下拒绝说:“朕怎么就偏心,就数你最会撒娇,你说说,这宫里,谁的恩宠能越过你呢?前日才赏了你一斛大罗国进贡的夜明珠,昨日又陪你去祈元殿祈福……你自己说,还有谁比你得的赏赐多?” 淑妃却根本听不出皇帝的拒绝之意。 反而娇俏一笑,她今日特地穿了一身藕粉色襦裙,加之雪肤花貌,豆蔻年华,这一笑,丽色顿生:“清羽哥哥当眾打趣臣妾,臣妾不依,今晚就要留下来。” 端木清羽眉峰微蹙,神色如常,道:“既如此,就依你,敬喜,去准备桃花酿。” 听见桃花酿三字,楚念辞心中一跳。 没料到他竟然对淑妃也用上此物。 帝心如铁,君心难测。 “光顾著说话,爱妃们都坐吧。”端木清羽淡淡道。 眾妃依言落座。 待眾人坐定,淑妃却没坐,立即挤进帝后二人中间立定,盛了一碗清粥,还將胳膊肘对著皇后的脸。 楚念辞见了只肚內暗笑。 皇后被淑妃胳膊杵著脸,微笑附和:“妹妹也坐,不必拘礼。” 淑妃欠身笑道:“多谢皇后娘娘,臣妾並非拘礼,只是为了伺候皇上用茶。” 皇后侧目看她一眼:“淑妃出身名门,倒是懂规矩。” 淑妃唇角微扬,讥笑道:“皇后娘娘身为六宫表率,上次侍疾亲自操劳,居然还能元帕落红,臣妾不过是学著皇后的榜样,谨守妃嬪本分罢了。” 这句话就是明著打皇后的脸。 皇后闻言,端庄娇美的脸差点都没绷住,手中帕子一下子拧成一团。 淑妃毫不在乎地撇撇嘴角,还想开口继续讥讽。 端木清羽不动声色地斜瞥了淑妃一眼,清粼粼的目光湛湛,轻飘飘旖旎而过…… 淑妃被他这一瞟,立即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后,她抿抿嘴,含羞带怯地低头不再言语。 这淑妃在陛下这儿基本没戏了,只有缴械投降。 楚念辞低著头,心中觉得既好笑又敬佩,觉得他这双目,什么会勾人,会撩人,那都是小意思,他这眼睛还能化干戈为玉帛,平息嬪妃间的矛盾和妒火。 这比看戏还热闹。 可能楚念辞笑意深了些,这神態却恰好被藺皇后瞥见。 皇后心道。 这淑妃仗著家世,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本后便也忍了,你这上不了台盘的东西。 不过仗著陛下几分喜欢,竟然也敢来嘲笑我,於是定定神,含笑开口:“淑妃已是容色倾城,如今又多了一位慧贵人,姿容真是不分上下,只是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端木清羽道。 “慧妹妹从前在御前伺候,暂住养心殿尚可。如今既已封了贵人,若再长居於此,恐不合宫规。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安置?”皇后徐徐问道。 端木清羽语气隨意:“朕想留她在身边当差。” “不可,”皇后神色微变,连连摇头,“一则慧妹妹出身不高,骤然封贵已引人侧目,二则从未有宫嬪长居养心殿之先例,若强行如此,前朝后宫难免非议,恐损陛下清誉,臣妾身为皇后,若对此视而不见,便是失职。” 端木清羽垂眼摩挲著玉碗,沉吟片刻:“依你之见,该如何安排?” “如今六宫多处宫室年久失修,唯东六所附近的冷月宫尚可居住,但那处靠近冷宫,过於荒凉,如此,便只有离养心殿最近的椒房宫了。”皇后答道。 “这怎么行?”淑妃立即反驳,眼中冒火,妒意都已经快溢出来了,“谁不知椒房宫是先皇后旧居?让她住进去,岂非对先皇后大不敬?” 楚念辞静静地听著,心中冷笑。 原来是在这儿等著她。 皇后这手“鲜花著锦,烈火烹油”的算盘,打得可真响。 可她既已决心攀折这荣华富贵,又怎会惧怕这烈火烹油的阵势? 这送到嘴边的饵,看似惊险,实则如何得看帝心。 她抬头看了一眼端木清羽,见他一双长眉,乌黑锋利,眉梢斜飞,目横秋水,眸光如初生煦阳般温和,似乎並未动怒。 楚念辞心中思忖。 她曾听嵐姑姑说过,先帝与元后感情极深。 当年先帝甚至为元后特建椒房宫,专开一扇小门连通养心殿,这段往事在宫中无人不晓。 如今皇后提议让她住进椒房宫,表面看似抬举,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住进去必定招来无数非议。 若推辞,皇后正好顺水推舟,將她打发到偏远冷清的宫室去。 这一步一步,算得真是精明。 “朕还需她调理汤药。”端木清羽淡声道,说著摸索著手上的戒指。 “陛下,若长此以往,恐引后宫失序、多有怨懟,”皇后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臣妾闻前朝哀帝,常將万贵妃带在身边,甚至上朝,亦设座位,致使天下离心,臣妾闻圣明之君,身边常有贤德之臣,宫室不住丽色之宠,还望陛下以前朝哀帝为鑑,早定宫室,以安眾妃之心。” 这是告诫陛下,不可將宠妃放在身边,否则便是贪色误国。 听皇后这一句,楚念辞便知道自己稳了。 皇后娘娘费尽心机地想將自己弄去冷宫。 终究是未弄清君心,前朝哀帝宠幸万贵妃是不假,但亡国的原因是他养佞臣,远贤臣,横徵暴敛,小皇帝常常与朝臣嗟嘆,哀帝昏庸无度,听信奸佞,用这套说辞是说服不了他的。 且以宫规压端木清羽,可这小皇帝最不耐的就是这一套。 果然。 端木清羽摩挲翡翠扳指,眸光若暗夜星辰般闪烁不定,已有不悦之意。 藺皇后立即起身,敛裙跪地:“臣妾请陛下儘早明断。” 淑妃闻言亦蹙起黛眉,听皇后话中,丽色之宠似暗指自己,心中不悦,冷声道:“皇后娘娘这话虽有理,却未免太武断,若论『近便误国』,臣妾的玉坤宫离养心殿最近,岂非嫌疑最大?” 皇后温和依旧:“淑妃妹妹秀毓名门出身高贵,自是无可非议,可慧贵人如何能与你相比?” “人贵有自知之明,以臣妾浅见,慧妹妹还是住冷月宫,不爭不显,方能长久,这也是为她好。”悦嬪也小声地接了话,支持皇后的说法。 端木清羽啜了口茶,淡淡道:“皇后倒通圣贤之语。” 皇后连忙再拜:“皇上恕罪,臣妾不敢妄议,只是觉得圣贤之话,常用常通。” 端木清羽摆摆手:“皇后坐下吧,你所奏有理,只是这般动輒磕头,倒不像夫妻,反似上朝那些老学究一样。” 他目光转向一旁,“此事,不妨听听慧儿自己的意思。” 楚念辞闻言,唇边掠过一丝微笑。 她知小皇帝这是在考自己。 冷眼观察了这许多天,他其实喜欢机敏聪慧的女子,结合在梅林中他富国强兵的愿望,这个人站到他身边的女人,必定有主见,不会人云亦云。 於是不慌不忙,屈身一礼,这才微微抬首,清声开口:“陛下,世人常言『红顏误国』,臣妾却以为,此皆庸主无能的託词,佞臣腐儒藉机向天下女子泼尽脏水,天子若贤明如先帝,臣下如当朝诸位,纵有万贵妃在侧,又能如何?陛下不做那昏聵的晋哀帝,眾臣不做奸佞,世上便无祸国的万贵妃。” 她嗓音清越,字字如珠。 一为女子误国辩白。 二赞先帝先后伉儷情深。 三奉承的陛下贤明,这番奉承春水如流过,静水流深毫不见痕跡。 但因这番话太过大胆,殿內霎时一片死寂…… 连皇后与淑妃面面相覷。 不料她竟然说出此语。 皇后在內,连同淑妃及帷外宫人尽皆色变,皆齐齐跪伏於地。 “慧贵人言辞是实在大胆,臣妾请冶她妄议朝政之罪。”皇后脸上已经涌现出一抹狠戾的笑容。 淑妃幸灾乐祸,想著这些在陛下乱晃的女人。 本就碍眼,少一个好一个。 沈澜冰嚇得俏脸发白,嘉妃也惊得一身汗,两人只朝楚念辞示意她別再开口。 悦嬪清冷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冷笑。 可楚念辞並不畏惧,她侍茶时,屡屡听皇帝曾与朝中眾臣感嘆前朝兴衰。 皆亡於哀帝待懒朝政,远贤臣,亲小人。 造成十室九空,民不聊生。 所以,她跪前一步奏道…… 第63章 做朕的女人 楚念辞故意捂著嘴,软软屈膝,小鹿般低颤道:“陛下恕罪,您英明睿智,天纵英才,岂是晋哀帝可比分毫?臣妾便真想专宠祸国,也逃不过您的火眼金睛呀。” 毫无主见的女人,小皇帝根本就不喜欢。 但凡事也不可太过分,若是踩到他的底线,也会引起他的厌恶。 不卑不亢,不软不硬,再带上一点女人味,才符合他的胃口。 端木清羽闻言,心中暗暗一惊。 这般见解,便是朝中那些股肱之臣也未必能说得出来。 她一个后宫女子竟有如此见识。 有些女人空有倾国之貌,內里却浅薄无物,相处久了便觉乏味,而她却像深藏的珍宝,愈了解,愈觉可贵而神秘。 不知不觉间,她在他心中的分量,又沉了几分。 不过帝王向来喜怒不形於色。他只微微一顿,神色便恢復如常,仿佛什么也未曾触动。 端木清羽稳坐如磐,眸光犀利,神色难辨。 然后竟“哧”的一声笑了出来,隨即又绷起脸佯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將朕比作亡国之君?” “臣妾听皇后之言,心中害怕,才一时口不择言。”楚念辞惶恐地说。 见她居然还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藺皇后气结。 端木清羽瞥了皇后一眼,笑道:“皇后也是为朕担心。” 他亲自上前將她扶起,朗声道:“先帝推残暴之前晋,並在盛京称帝,先辈篳路襤褸,创业艰难,朕坐拥天下,岂会重蹈前晋哀帝之覆辙,如今天下方定,但四夷並未宾服,时常挠边,边陲亦有藩镇割据,朕无意自欺欺人,定当励精图治,革旧图新……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於后宫,朕自信不会如哀帝般昏庸无道,眼中只有红顏,亡了国,还將责任归於一介妇人,朕不信,亦不屑。” 端木清羽轻抚垂落的长髮,笑得风流洒然。 他面上並无半分不悦,语气里反而透著几分鬆快:“那宫室你大胆放心地住吧,不过你一介宫嬪,终究不宜妄议朝政,以后须谨言慎行。” 楚念辞垂首轻声道:“臣妾万万不敢住椒房宫,承此盛名,『椒房』二字,乃皇后专用,易引朝臣非议,陛下若真顾念臣妾,可否为宫殿另赐一名?” 端木清羽朗声一笑:“朕的慧卿,果然蕙质兰心伶牙俐齿!” 他眼中含笑:“倾城之貌,慧质之心,看你眉尖若蹙、面若海棠……便將椒房宫改名为『棠棣宫』,命人重新修缮,待朕病癒,行过贵人册立之礼,再搬进去吧。” 楚念辞微微后退半步,端正身形,再次敛衽下拜:“臣妾谢陛下赐名。” “朕等著你成为我的真正贵人。”端木清羽含笑道。 楚念辞闻言微微一震。 成为他真正的贵人,他难道是那个意思…… 察觉他炙热的视线,她微微抬起头,含羞带怯地笑了笑,迅速抬头撩了他一眼。 端木清羽看到了她大胆又略带羞怯的视线。 不由眸色也深了深。 眾妃尽皆骇然。 这换个名字不就是掩耳盗铃吗? 但心中明白是一回事儿,看陛下对她的宠幸劲儿,谁也不愿意做出头鸟。 出面去戳穿此事。 皇帝对她宠幸当真不同。 皇后眼中妒恨交加,忙说了一句:“还请陛下三思。” 话音出口扭曲得连声调都变了。 淑妃妒恨交织,眼睛要滴出血来。 却恰好瞥见皇后那抹妒恨神情,又听见她声音都变了,心头反而一畅,面上扬起笑意。 她语含讥讽道:“陛下青春鼎盛、英明神武,自有乾坤独断之才,区区四夷尚不足虑,岂是一个小女子能左右圣心的?” 皇后只好挤出一丝笑容,应道:“淑妃说得有理,是本宫疏浅了。” “皇后统摄六宫,琐事繁杂,一时失言,亦是无心之失。”端木清羽淡淡道。 楚念辞垂眸暗笑, 这位皇后娘娘往日只顾爭宠固权,何曾真把心思放在六宫事务上? 淑妃旋即轻笑:“皇后果然是贤妻,亦似贤臣,只是见识粗短,便算不得贤后了。” 皇后脸色微白。 端木清羽似未察觉,只转向她道:“淑妃颇识大体,也懂庶务,心思也细,六宫诸事若你觉得繁重,不妨让她跟著学学。” 皇后忙起身,神色虽已变了,却仍强作大方:“臣妾愚钝,六宫事务繁杂,怎好让淑妃……” “事务繁杂,更该找一个帮手,棠棣宫装修的事,就交给她吧,”端木清羽笑道,“再说了,就凭国舅爷昨天晚上的所作所为,朕也不能让皇后那么操劳了。" 藺皇后脊背上的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虽还大方地笑著,但笑容已经僵硬了。 弟弟又闯祸了。 她也知道了昨天晚上弟弟来了养心殿,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但肯定是又触了陛下的禁忌。 藺皇后手指一下死死攥住裙边褶皱,衣服上的金线刺得她的手指生疼。 莫非又是为了她……她看了一眼楚念辞。 早就警告过他,不许他再纠缠这个女人。 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楚念辞见皇后双目灼灼地盯著自己。 只回了一个无辜的笑容,藺景瑞昨天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肯定被小皇帝知道了。 在深宫之中,在皇帝面前,便是有丝毫的犹豫不决,討价还价,便会现世报,导致权柄旁落。 今日端木清羽这番將六宫协理之权分与淑妃,就是为了约束皇后,警告国舅。 没有將他一竿子擼到底。 只分皇后治理后宫的权力,也是看在他最终还是將章太医请过来的份上,法外开恩了。 楚念辞心中冷笑,刚刚皇后就差指著鼻子说自己是媚惑主上的妖妃。 此时,不还回去,岂非认为自己软弱好欺。 於是適时上前,恭谨道:“淑妃娘娘聪慧细心,定能將六宫事务打理得妥帖周全。” 眾妃闻言,全都俯身跪下,同声贺赞。 她们都还记著,前段时间皇后侍寢,可是自己吃独食,一杯羹都没有分给眾人。 皇后气的脸都已经黑了。 但听见眾人的恭贺声,又不能出言阻止。 此事既已定下,便无法更改,心里想著,这一局是输了,但自己並未全输,棠棣宫新分宫人的权力,还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如此一想,便狠狠地咬紧嘴唇。 端木清羽大病初癒,脸上已现疲態,淑妃撒娇作痴,定要留下在养心殿用晚膳。 他笑而不语,也不阻止,皇后见状忙带眾妃告辞。 一时眾人散去。 楚念辞位低,落在的最后,等眾妃走了才走下金阶,她站在那儿,欣赏著天边一轮温暖的落日。 就听身后脚步声响起,她一回头,见端木清羽站在汉白玉雕栏前。 一抹夕阳正洒在他的脸上,那夕阳是明艷极了的緋红色,落在他如謫仙般脸上反而淡得恍若消失了一般,更应了那句话,淡极始知人更艷。 不由一时贪看住了。 端木清羽也注视她,见那夕阳落在她眉心红痣上,却是若娇棠一般瑰丽。 “慧儿,过几日,你做朕的女人……” 楚念辞没听清楚这句话,只听见“做朕的女人”几字。 他的声音在耳中如晚风般不真实。 楚念辞心中微微一动,想开口去问,他已转身进殿了。 她心跳得很快,连手都微微颤抖。 激动著,楚念辞转过拐角,差点撞上敬喜端著桃花酿。 那幻情花的味道,她老远都闻见了。 楚念辞垂下双眸,看来淑妃也是如此待遇。 她以为会不同。 那自己呢,他说让自己做他的女人。 真的会与她们不同吗。 次日,淑妃侍寢的消息便传遍了后宫。 按宫规,妃位以上需有子嗣方能晋封,皇帝却特赐她“夫人”称號,流水般的赏赐直接送入了玉坤宫。 六宫都明白,“夫人”不过是个虚衔,淑妃却极为得意。 因为这封號是她亲自向皇上求来的。 一时间,她打破皇后昔日独宠的势头,成为新贵。 淑妃风头正盛,连往坤寧宫请安也去的少了,偶尔露面,更是毫不掩饰那份趾高气扬。 先前聚焦在楚念辞身上的嫉恨目光,此时也大半转向了她,又过了两日,便听镇国公府上表想要乞骸骨回乡,直接撂挑子不干了,这明显就是拿捏陛下,端木清羽於是也赏了嘉妃桃花酿侍寢,一时两人,你来我往斗得热闹。 楚念辞只觉得好笑,站干岸看热闹。 她心知皇帝不会真正让任何妃嬪孕育子嗣。 上一世直到最后,淑妃与玉嬪爭夺后位时,也始终无儿无女。 若非自己此世入宫,改变了许多事,玉嬪应该正得宠,淑妃的恩宠只怕比眼下更盛。 因棠棣宫尚需修缮,楚念辞仍暂宿於养心殿。 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正迷迷糊糊间,忽被外间团圆和满宝的惊呼声吵醒。 楚念辞揉著眼睛坐起身,朝外问道:“出什么事了,这样大惊小怪的?” “小主您醒啦!”团圆的声音带著雀跃,“快出来看看呀!” 第64章 同心结与准备侍寢 楚念辞披衣走到外间,团圆正捧著托盘候在那里。 托盘上静静放著一套点翠镶钻头面。 那翠羽采自翠鸟颈间最细软的活羽,每只鸟只的零星几根,集齐数百只方够製成一副。 羽色在光下流转,忽而如淬火明艷,忽而似松间流霞,更珍贵的是用已近失传的贴翠工艺,十几名工匠,也需要整整一年,方能製成。 光影在簪釵间游走,漾出湖光般的涟漪,嵌饰的碎钻熠熠生辉,整副头面华美不可方物。 因陛下说此太奢靡,早就已经禁止采羽,所以整个大夏,仅此一副。 除了头面,院里还堆著二十株罕见的绿梅苗,一时竟无处移栽,全暂搁在那儿。 楚念辞忙跪下谢恩。 她脸上漾起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动,心里却有些唏嘘……这些东西对皇帝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却能换得她感恩戴德。 可若以为凭这些赏赐就能换得她真心,未免太天真。 她想在深宫走得远,必须先守好自己的心。 李德安笑呵呵上前:“恭喜慧贵人!” 他手里还端著个托盘,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陛下心里记掛著您呢,除了这些,特命老奴把这个送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陛下费心了,”楚念辞接过托盘。 “奴才可从未见陛下对哪位娘娘如此上心过……” 见老太监如此神神秘秘又珍而重之,楚念辞不由也好奇起来,忙打开鈿螺盒子,里面静静躺著一个同心结香囊。 正是她当初送他的那个。 下头缀著的同心结却编得歪歪扭扭,不像出自绣坊之手。 她心头微动,轻声问:“这难道是……” “是陛下亲手编的,”李德安小声道,“编了好几晚呢。” 楚念辞险些没掩住惊讶。 她实在难以想像,那般渊渟岳峙的人坐在灯下编同心结的模样……若將他想像成个绣娘,画面倒是契合了。 “宫中独此一份,连皇后与淑妃娘娘那儿都没有。”李德安笑眯著眼,“陛下还嘱咐,让您回一份礼呢。” “回礼?”楚念辞黛眉微蹙。 小皇帝这是要同她演一出郎情妾意,缠绵悱惻的爱情戏码。 那自己配合就是。 当年先帝也曾对先皇后爱得惊天动地,还写过“在天愿作比翼鸟”诗句,可是一转头还不是为了稳定朝堂,娶了几位世家女子为妃,生了好几位皇子。 帝王总喜欢她女人全心全意地爱慕他。 可谁若真傻到交出了真心,只怕会伤得更深。 入宫那日她就发过誓:绝不动心。 但眼下,该回什么才能显得欣喜感动,又不至於太过? 她眸光一转,走到窗边取出一方旧绢帕,十分郑重提笔写道:妾心如磐石,君心似流水,若教君知妾,除非君为妾,妾为君。 写罢。 她用髮簪刺破指尖,在帕角按下一个鲜红指印。 李德安在旁看得亦有几分动容,稳了稳神才道:“老奴定將娘娘的心意带到。” 他暗下决心,往后对这位慧贵人要更恭敬些。 楚念辞让团圆给李德安封了厚赏。 待他离去,团圆连忙过来替她包扎,声音里欢喜又心疼:“陛下待小主真好,可小主何必刺伤自己?满宫里只有您有陛下亲手编的同心结……方才李公公还提醒,让小主今晚预备著侍寢呢!” 团圆和满宝喜形於色,真心替主子高兴。 楚念辞脸上仍掛著惊喜,眼睛却对著那桌上点翠凤冠。 难怪后宫这么多女子,明知算计別人可能粉身碎骨,仍如飞蛾扑火,拼命想把別人踩下去,这般如謫仙的九五至尊,隨手一赏便是价值连城的珍宝,谁能不心动? 而帝王的心思,又有谁能真正摸透? 爱上帝王,无异於自寻死路。 不过……比起前世嫁入藺家后,只能拿嫁妆苦苦支撑的窘迫,皇帝待她確实大方太多,也好上太多。 她收敛心绪,含笑吩咐:“眼下不宜张扬,就先赏你们每人一个月钱,只要忠心,往后我绝不亏待。” 团圆与满宝连忙谢恩。 陛下对小主的宠爱她们看得清楚,如今又即將行册封礼,日后宫中添人,她们可是元老了,自当紧紧跟上。 楚念辞將香囊拿著过来,別在自己腰上,又看了一眼那头面,吩咐道:“登记入册,收进库房吧。” 团圆有些迟疑:“小主,过几日就是册封礼,戴著头面出去多风光……” “往后有的是机会。”楚念辞目光掠过那流转的华光。 端木清羽如今喜欢的,是自己机敏聪慧。 至於容貌打扮,倒还在其次。 既然他不在意,自己何心费了心思,急於改变。 晚膳过后,李德安又派人过来,让她悄悄预备。 楚念辞客气地送走了来人,这才端著茶杯慢慢坐下,心里盘算起来。 悄悄预备。 小皇帝看样子是不想给別人知道。 这样也好,免得整个宫里妃嬪盯著自己像是个乌眼鸡似的。 可今晚该怎么给皇上一个惊喜。 端木清羽韶华妙容,渊停岳峙。 有点小洁癖,还是个双面人,矜贵矫情不容易糊弄的。 不过,他多半还没经过男女之事。 幸好自己已经把住了他的脉搏。 他也不是暴戾的性子,只要不触他逆鳞,总不至於为点小事动怒。 这么一想,楚念辞胆子便大了。 她决定剑走偏锋,不循常规。 她让人在暖阁备好热水,由宫人伺候著沐浴更衣,换上一身轻薄的纱衣,就安静坐在熏炉边等著。 別的妃嬪第一次侍寢,怕是紧张得不行,楚念辞却淡定得很。 毕竟端木清羽在这方面一片空白,而她可是经歷丰富。 不像准备侍寢的宫嬪,倒像是等看面首前来贵妇。 她斜倚薰笼,想著绝代风华陛下,不有心猿意马。 前世,她做到过一品誥命夫人,也想过找几个面首,反正与藺景瑞情分耗尽,他妾室一房房抬进来,自己如何就不能。 后来她见过不少贵夫人私下养面首,不是没动过心思,只是没等她找到了清俊可意的面首,就被那谢氏灌了一碗红花一命呜呼。 何况那些面首,再俊美也比不上端木清羽这般姿容绝世,还乾乾净净…… 想到这儿,楚念辞轻轻笑起来。 陛下宝贝儿,臣妾今晚一定会好好伺候您的…… 第65章 赐浴汤泉宫 一直等到日头西沉,夜幕笼罩,端木清羽依旧没有出现。 楚念辞心里有些泄气。 自己不按常理出牌,这小皇帝做事更是没个准谱,有时候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正想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团圆,是谁在外面?”她有点不耐地扬声道。 门帘一动,一队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捧著沐浴用的香膏、衣物与妆匣。 她侧头一看,领头的是位老熟人嵐姑姑。 楚念辞又惊又喜,脱口唤道:“嵐姑姑,您怎么来了?” 嵐姑姑脸上虽还端著素日的严肃,眼里却满是笑意。 她领著眾人规规矩矩跪下行礼:“给慧小主请安。” 楚念辞连忙上前亲手扶她起来。 嵐姑姑这才含笑低声道:“恭喜小主,陛下今晚特意將侍寢安排在了汤泉宫,想给您一份惊喜,这才吩咐先瞒著,让奴婢来为您梳洗更衣。” 楚念辞先是一怔,隨即心头涌上阵阵喜悦。 赐浴汤泉宫。 这地方她入宫时就曾遥遥望见过,坐落在后苑酈山之巔,气势恢宏。 听说那是前朝太祖所建,数百年来不断修缮,是宫中一处极特別的所在。 能被赐浴於此,是莫大的恩宠。 原来他也在想著给自己惊喜……这倒真是不谋而合了。 她心中欢喜,面上却故作羞涩地低下头。 嵐姑姑只当没看见,温声道:“奴婢侍奉小主更衣吧。” 说罢便与团圆一左一右扶著她,换上一身天蚕丝织就的轻纱罗衣,又为她重新梳妆綰髮。 嵐姑姑见她肌肤莹白如玉,便想薄施粉黛,楚念辞摇摇头,反正赐浴须入水,她便素麵朝天,一净到底,天然娇丽。 一切收拾停当,楚念辞乘上凤鸞春恩车,朝著汤泉宫而去。 此时正是四九寒天,夜里冷得肃杀。 车子经过梅坞时,她忍不住掀帘望去……汤泉宫就在视野尽头,依著陡峭山壁而建,飞檐如展翼,没入朦朧夜色之中。 白玉廊桥若隱若现,连接著几座殿阁,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见宫灯照亮蒸腾起裊裊暖烟,像柔软的云絮,夜色里,宫灯次第亮起,点点金辉漾在氤氳的水汽中,恍如九天之上的琼楼玉宇。 改乘肩輦沿著山路缓缓而上,夜风透过薄帷一阵阵拂在脸上,轻柔又飘忽。 未等她细看周遭景致,肩輦已稳稳停落。 汤泉宫到了。 清一色的汉白玉栏杆映著宫灯,衬得殿宇愈发金碧辉煌。 楚念辞微微垂首,走进殿內。 殿內只一盏素灯,层层帷幔深处,是一池天然的温泉,水汽氤氳蒸腾,暖意如春。 都说这泉水中含有秘药,常浴能养顏祛病,甚至延年益寿,故被称为“圣汤”。 楚念辞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气息,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泉水中溶了许多有益药材罢了。 此处曾是前朝受宠后妃钟爱处,到了末代,却因哀帝独宠万贵妃、许她独占汤泉而沦为昏聵的罪证。 而本朝开国至今,除了先后,能得赐浴於此的嬪妃,怕也只有她一人了。 池分三处,分別是帝、后、妃嬪所用。 嵐姑姑领著她走向嬪妃专用的“玉棠汤”。 进水处立著三尊青玉雕成的鸞鸟,温泉水正从鸟嘴中缓缓注入池中。 入水处立著三尊青玉雕成的鸞鸟,温泉水正从鸟喙中缓缓注入池中。 殿內焚著寧神的香,白烟如雾,一片静謐,只听得见水波轻漾的柔软声响。 池壁以无瑕美玉雕出层层叠叠的海棠花纹,池中竟撒满了鲜红的牡丹花瓣,碧水映著满池娇艷,富贵已极。 楚念辞微微一笑……果然,最懂享受人间富贵的,还是小皇帝。 她褪去外袍,赤足踏上光滑的汉白玉池边。 泉水漫过脚踝,温热熨帖,红艷的花瓣更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 她缓缓步入池中,任由暖流包裹全身。 热气蒸腾,像一双温柔的手抚过脸颊,浸透心神。 她舒適地轻嘆一声。 正欲闔眼,却瞥见一道明黄身影的影子,淡淡映在垂落的软帷之外。 帷外,嵐姑姑与宫女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去。 除了端木清羽,谁能这样无声无息地进来? 楚念辞低眉浅笑,轻轻划动双臂,朝那人影的方向游去。 她在池中静候片刻,见他仍不进来,便扬声道:“陛下这是要学哀帝么?臣妾可万万不敢做那万贵妃。” 帷帐被撩开,端木清羽独自负手立在池边,闻言“哧”地笑出声,隨即又板起脸佯怒道:“你好大胆子,又把朕比作哀帝。” 楚念辞並不怕,只娇声应道:“皇上英明睿智,哀帝岂能相比?只怕前朝开国太祖见了您,也要自嘆不如呢。” 她这话恭维得巧妙……端木清羽平日最欣赏的,正是那位英明神武的前朝太祖。 见他衣衫齐整地站在那儿,楚念辞故意嘟囔道:“陛下,您若再不下来,臣妾可要起身了。” “你起便是。”端木清羽语气淡淡,可楚念辞眼尖,瞧见他耳尖微微泛了红。 “陛下,”她声音里带著笑意,“诗经云,玉体横城,您莫非至今还未见过?” 她没敢直接点破他未经人事……毕竟桃花酿中幻情花的事,本不该是她知晓的。若被他察觉,难保不触到逆鳞。 “休得胡言,”端木清羽绷著脸,语气里却透出几分虚张声势,“朕……你怎知朕床笫私事?” 说完,他竟转过身去。 楚念辞见他站著不动,又轻声添了一句:“臣妾自然不知。只是,若有一日太后关心子嗣,派个像夏冬那般懂事的宫女来『教导』,陛下却对帐帷之事全然生疏……您准备如何交代?” 太后確实有权赐下宫女,名为侍奉,实为探查引导。 端木清羽听罢,耳根更热了几分。 细想之下,这话確有道理。自己如今靠幻情花应付后宫,若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的確容易露出破绽。 他走到池边,伸手探了探水温,像是在试冷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池中……水汽氤氳里,少女静静浸在水中,墨缎般的长髮铺散开来,隨著水波悠悠荡漾,宛如深潭中柔软的水草。几缕髮丝贴在她光洁的肩颈上,水珠沿著发梢缓缓滴落。 他喉咙微微发紧。 忽地,他扬唇一笑:“如今嘴硬,有你告饶的时候……” 话音未落,他长袖一挥,殿中唯一那盏烛火应声而灭。 朦朧光晕里,楚念辞看见一双修长的小腿,踏入池边的玉阶。 她笑著往水中一沉,身形在雾气间若隱若现。 端木清羽眯起眼,瞧见她玲瓏曲线在水波中一晃而过。 平心而论,他又不是那禁慾的高僧,见到心仪之人这般景象,如何能把持得住。 再说,若真不下去,倒像怕了她似的。 想到这儿,端木清羽轻哼一声,转身振袖,將外袍褪了下去…… 第66章 激情过后,清醒自持。 殿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些微朦朧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 楚念辞隱约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泛著极柔和的微光。 她从水中探出身,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虽看不清具体落处,但那短暂的凝注是真实的。 她不羞不恼,反倒觉得有些有趣。 她是经歷过人事的,自然懂得少年人在这个年纪,总会对异性的存著天然的好奇。 即便他是天子,终究也是个少年的男子,七情六慾与常人並无不同。 她將双肘向后撑在池沿,抬眼望著他站立的方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陛下,若是想看得更近些。” 端木清羽喉间一紧,脸颊隱隱发烫。 他方才不过是一时失神,並非刻意盯著那里瞧。 被她这么一点破,倒显得自己心思不正似的。 他却听水声轻响。 楚念辞已潜入水中,几下便游到了池子这头。 他没有作声,只抬手抽去了束髮的簪子,长发顷刻散开,在昏暗的水面上铺开一片深色的影,在氤氳的水汽与昏暗中,只觉得那轮廓挺拔如竹,步步靠近时带起细微的水波,一直漾到她身前。 她故意脚下忽然一滑。 端木清羽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揽住了她。 黑暗中,温热的泉水与彼此的体温混在一处。 楚念辞这才真切地感觉到,他手臂结实有力,胸膛也比想像中宽阔,宽肩窄腰,蜂腰猿背,许是常打马球的缘故,胸膛与臂膀覆著一层匀称肌肉,线条利落而蕴著力道。 水珠顺著他紧实的肌理滚落,在朦朧中泛著微光。 黑暗中,端木清羽只能隱约看见她眉心的红痣,映著湿润的睫毛,水漉漉的一簇一簇,微微翕动的唇,以及被水浸透的轮廓。 端木清羽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確信。 他是喜欢这个女子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 自己喜欢她狡黠的笑,喜欢她偶尔流露的天真,更喜欢她这副看似温顺、內里却骄傲难驯的模样。 难的不是得到她的人,而是让她那颗骄傲不羈,难以驯服的心。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某种鲜明的征服欲悄然升腾。 端木清羽从身后贴近,吻顺著她耳垂往下落…… 周遭那样静,静得能听到铜漏极轻微的声响。 良久,一滴,一滴,像是要惊破缠绵中的綺色的欢梦,身体渐次滚烫起来,仿佛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吻越深越缠绵,仿佛呼吸全被他吞了下去,漫天匝地的蛟龙腾跃,似乎要耀花了眼睛,渐渐坠入渐深渐远的迷濛里……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一场激烈的欢爱过后。 端木清羽像是突然变了个人。 原先渊亭岳峙的面具又掉下来了。 此刻的他,仿佛不知饜足的野狮,眸色幽深地紧紧盯著她。 池中、岸边、水里……楚念辞被他折腾得香汗淋漓,几乎散架。 楚念辞才发现自己错了。 心里早做好了准备是没用的,这身子到底未经人事,根本招架不住。 到最后她几乎是晕过去的,失去意识前只剩一个念头:这男人在床上……太可怕了。 说好的病秧子呢? 怎么会这样……暴君,妥妥的暴君呀! 难道他两辈子的精力,全攒著发泄到她身上了? 楚念辞是真的怕了,早知道就不那样撩他了。 她想推开他,可手连抬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昏沉沉地小口小口喘著气求饶:“真的不行了……臣妾受不住了。” “留得青山在,陛下……您该上朝了……唔……” 端木清羽又一次堵住了她的嘴,昏暗的光线下。 他魘足的眼睛,微微慵懒而迷离地盯著楚念辞时,像豹子躺在丛林里,优雅地盯著自己的猎物。 不知多久,他將她软绵绵的身子转过来,面对自己,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你睡了一天一夜,不饿吗?起来吃点东西。” “一天一夜?”楚念辞嚇得一颤,“陛下没去上朝?那些老臣知道,非给我扣个祸国妖妃的罪名不可……” 端木清羽低笑一声,翻身压住她,气息灼热:“朕已告了病假,你就安心做朕的『祸水』。” 他贴近她的耳畔,语气缓了缓,“再躺会儿,不急,明日也告了假。” 楚念辞连指尖都懒得动,哑著声小声嘟囔:“昏君……” “居然还有力气骂人,”端木清羽笑了,“朕还没餵饱你?” 手下起抚上来,楚念辞很快脸红起来……他的触碰太容易让她浑身发烫。 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发软。 “陛下……唔……”她还没说完,嘴就又被他堵上了。 当又一天晨光微亮时,一切才终于归於平静。 楚念辞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早晨。 她浑身酸软,连动动手指都费力,发现自己躺在温泉边御榻上,却只剩她一人,端木清羽早已离开。 雪白的肌肤上儘是昨夜留下的痕跡,瞧著有些触目。 她撑著身子想起身,记起宫规……侍寢后需向皇后行礼。 正要忍痛下榻,殿门轻启,一列宫女捧著洗漱之物鱼贯而入。 为首的仍是嵐姑姑。 见到嵐姑姑,楚念辞脸上微热:“嵐姑姑,又劳烦您了。” 嵐姑姑眼里带著喜色,规矩却一丝不乱,领人行礼道:“小主金安。” 她起身后含笑说:“皇上五更天便去早朝了,见您睡得沉,特意吩咐不许惊动。” “今日还得向皇后娘娘行礼……”楚念辞说著便要起身。 “陛下交代了,”嵐姑姑轻声接过话,“今日小主好生休息,明日再去行礼问安不迟。” 楚念辞等著下文……避子汤。 等了半天,嵐姑姑已经上前开始为她整理妆容了。 她心里一怔。 端木清羽应该不会希望有孩子降生。 他並非心软之人,不料,此番竟为她破了例。 这么想著,她耳根发热,低下头去。 嵐姑姑以为她害羞,只作不见,与另一名宫女一同扶她起身,伺候她梳洗更衣。 “姑姑怎会在此当差?”楚念辞隨口问。 “奴婢往后便是小主宫中的掌事姑姑了,”嵐姑姑温声答,“只是您宫殿还在修缮,等过几日奴婢才能为你效力。” 楚念辞心中轻动……他竟连这些都安排好了。 她面带著无限的惊喜与感激,又朝著前殿跪拜谢恩。 这些宫人中,说不走中间就有端木清羽眼线,看她会不会恃宠而骄。 他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女人,可更不喜欢肆意妄为的女人。 如果她刚侍寢,就忘乎所以,恐怕失宠得更快! 嵐姑姑见她如此知礼,亦有几分动容。 上前扶起她,楚念辞掩去眼底神色算计,抬眸时笑容纯净,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喜。 任谁也挑不出一点错误。 她在汤泉宫歇至午膳后,才缓缓起身出门。 御前太监敬喜却匆勿而来,將一书帛赠予:“陛下让奴才送予小主。” 楚念辞展开一看,原来是一首情诗:“愿汝心似吾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是回答她,写在旧娟帕上那首:“妾心似磐石,君心似流水,若要君知妾,除非妾作君,君为妾。” 楚念辞心中感嘆。 他认为定不会负了自己的相思。 可这场欢爱,能羈绊君王多少感情呢。 她可没有那么天真。 出门便见门前停著一架八抬妃輦。 嵐姑姑暗自一惊,后宫从未有妃嬪连续侍寢两日,更別提赐輦送回。 这位慧贵人,在陛下心中果然不同。 敬喜上前,姿態恭敬:“小主,陛下吩咐奴才送您回宫。” 楚念辞頷首:“有劳公公。” “奴才多嘴一句,”敬喜低声道,“伺候陛下这些年,还未见他对哪位娘娘如此上心,小主,陛下是真疼您。” 楚念辞脸上適时浮起羞赧,心里却静得很。 一架妃輦,就想让自己五体投地。 端木清羽不过是贪她身子新鲜,这点宠爱能持续几日,尚未可知。 她不会为这点表面恩宠昏了头。 不过无妨……高明的猎手,往往最需要耐心,而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虽说端木清羽喜爱自己的身体。 但以色事人,能得几时安稳,色衰而爱弛也很正常。 对她有几分新鲜感。 谈不上喜欢,更別说爱了。 她必须在端木清羽对她的新鲜感消失之前,让他將她放在心上。 下山之时,她一边欣赏著沿途的景色,一边默默思忖, 这时她突然想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藺皇后…… 这赐浴就算做得再隱秘,也骗不了皇后。 毕竟宫中的妃嬪记档都是经过她的…… 第67章 醋淹两宫危险来袭,以一招制敌。 楚念辞一路上,暗暗思忖。 皇后知道了,以她性子,不会马上发作,只会想暗招来整治自己,这些暗招不会马上发作,自己有的是时间布局,是不用怕的。 回到暖晴阁时,团圆早已带著宫人在外头候著了。 一见她回来,眾人连忙行礼道喜。 “都起来吧,”楚念辞温声说罢,示意团圆將一个荷包递给敬喜,“喜內侍,辛苦了,一点心意,喝盏茶。” 敬喜如今圣心日隆,已是御前最得脸的大太监,巴结他的人不在少数,地位节节攀升,寻常赏赐他未必会收。 但因著楚念辞先前在养心殿当差时就与他熟络,加上心里清楚陛下对这位慧贵人,她其实是陛下第一个侍寢的。 想到这儿,他脸上掛出一个狐狸般的笑,收下笑著躬身:“谢小主赏,小主破费了。” 掂了掂手上不轻的分量,临走前,他稍稍近了半步,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小主,您的侍寢记档,皇后娘娘那边方才派人取走了,放心,档上只有侍寢,其余什么都没有。” 楚念辞面色平静,只微微頷首:“多谢您提点。” 这句看似隨意的提醒,实则分量不轻,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这件事果然瞒不住了。 皇后知道了,其他宫嬪便也瞒不住了。 进了內室,团圆伺候她更衣时,一眼便瞧见她颈间与肩头几处淡淡的青紫痕跡。 团圆顿时瞪大了眼睛:“小主,陛下怎么打您啊……” 楚念辞正端著一盏茶喝,闻言一口水喷在地上。 想她尚未经人事,只好嘴角抽搐了两下。 “不妨事,”楚念辞摆摆手道,“把那盒特製的药膏拿来敷上。” 她可不想明天,顶著这一身的痕跡,去坤寧宫,那些宫妃还不把自己吃了。 “哦……”团圆嘟著嘴,去拿药膏了,一边心疼,一边帮她按摩。 楚念辞趴在贵妃榻上,心想,端木清羽小暴君,如此不知节制,以后得给他立规矩。 一盏茶后,药膏涂好,楚念辞唤来满宝,问道:“这两日外面可有什么风声?” 满宝嘴里还含著糖球,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回道:“小主赐浴汤泉宫的事没传开,但奴才听说,坤寧宫那位『菩萨』今儿傍晚发了好大的火,摔了茶盏,还罚了个小太监……奴才琢磨著,这事儿八成跟您有关,明早去请安,恐怕不会太平。” 团圆忍不住蹙眉:“陛下宠幸谁,岂是旁人能左右的?皇后娘娘若为此为难小主,岂非蛮不讲理……” 楚念辞淡淡一笑:“你何时觉得,她是讲理的人?” “那可怎么办?”团圆忧心忡忡,“您如今只是贵人,怎能与皇后抗衡?” “她不会亲自下场的,”楚念辞神色平静,“以她的性子,最擅借刀杀人。” “她多半会將这股火,引到淑妃那儿去。” 淑妃,怎么差点把她忘了? 楚念辞一想到她,手心不由冒出冷汗。 以她那跋扈的性子,知道此事,绝不会忍耐,说不定马上就要发作起来。 她双手一下紧紧攥起,忙问:"淑妃有何动静?" “淑妃娘娘如今正一门心思保胎,安胎药一日不落地喝著,”满宝“咔”一声咬碎糖球,“不过奴才听说,她近来极爱百合香气,花房每日都往她宫里送许多新鲜百合。” 百合花? 楚念辞心头微微一动。 这喜好本身无甚特別,但在此刻听来,总觉有些蹊蹺。 “满宝,”她吩咐道,“你想办法,悄悄取些她宫里换下来的百合花粉来,记得要小心,多采几种不同时辰的。” “是。”满宝机灵,领命便去了。 楚念辞独自静坐片刻。 眼下局势,皇后不会如何,淑妃之危,却已迫在眉睫,对於將要来临的刁难,她皱眉沉思。 怎么办? 去求小皇帝嘛。 不行,想起那日他说,身边不留经不起风雨的小花,若是这种事也去求他,也显自己没用。 突然,她想到绿翘,那个淑妃身边一等大宫女,冷眼看此女才是淑妃的利爪,是个老辣精明之人,不会看著主子乱来。 "团圆,你马上去玉坤宫散布些皇后送礼给我之言。" 皇后会將赐浴的事传去,若绿翘再知道送礼之事,一定会认为皇后一边拉拢自己,一边给淑妃递刀,想看两边鷸蚌相爭,因此会竭力劝阻淑妃。 团圆点头,忙去了,楚念辞心神慢慢静下来,又將前几日皇帝赏的那幅《寒梅图》取下,铺开一张霞影纸,研墨蘸笔,静静地临摹起来。 笔下梅枝渐渐成形,她的心也在这重复的勾勒中,慢慢沉静下来,心中一个计划也慢慢成形。 坤寧宫內,一片寂静。 藺皇后端坐著,手里捧著点金粉彩的茶盏,垂眸慢慢撇著浮沫。 杯盖轻刮盏沿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殿內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听得人心里发紧。 內务府大太监秦立跪在下方,额角已渗出冷汗。 “说吧,陛下与慧贵人在汤泉宫做了什么?”良久,皇后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秦立差点噎死。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两人还能做什么? 这还要问吗? 但他不敢这么说,只道:“回娘娘,陛下召慧贵人侍寢了。” “这本宫知道,”藺皇后看他一眼,只觉此人蠢笨无比,连个话音都听不出来。 半天,才无奈问道,“你看记档,陛下休朝二天,只侍寢一次?” 秦立肩头一颤,稳住心神回道:“档上一次,便只一次,奴才……只知这么多,御前前段时间大清洗,奴才一个眼线被调去辛者库,如今插不上手。” 皇后抬起眼,目光扫过他:“如此说来,只是陛下一时兴起,不是什么人举荐的?” “是……”秦立伏低身子,不敢多说。 “知道了,”皇后语气平淡,“內务府新进的那二十个精干太监宫女,你安排一下,拨到棠棣宫去。” “是。”秦立连忙应下,见皇后挥手,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直到拐过宫墙无人处,他才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恨恨啐了一口:“真是晦气,还真把自己当正经主子,半点赏赐都落不著,还整天担惊受怕……” 他看了眼名单,有几个从前伺候过俏答应的旧人,又啐了一口:“原来是佛口蛇心,犯了错的宫人往新人宫里塞,不安好心。” 殿內,夏冬见皇后神色倦怠,轻声劝道:“娘娘,您別动气。” 藺皇后嘆了口气,將茶盏搁下,端美的脸上闪过阴霾:“本宫怎会拈酸吃醋,中宫无子,这位置终究坐不安稳,陛下一个月,进后宫也就那么几次,本来恩宠就少,如今还要被她分去,本宫何时才能怀上龙嗣?” “陛下许是图个新鲜……” “本宫知道,”皇后打断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可后宫最怕的,就是这种『新鲜』,若让她先怀上龙嗣……她瞧著单纯,內里未必简单,罢了,先给她『锦上添花』吧,叫人往她宫墙涂料里,好好掺上椒泥。” 夏冬会意:“是,那娘娘,要不要直接一了百了……” “不必,只要没有子嗣,区区一个贵人,本宫还没把她放在眼里,”皇后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许疲態,“把这事儿透给玉坤宫那位,她们若能鷸蚌相爭,也算没白费这番布置。” 夏冬立刻明白了……娘娘这是暂时不打算亲自出手,要借淑妃的刀了。 第68章 陛下给的惊喜,母族脱贱籍。 玉坤宫侧殿的花房里,淑妃一身骑装,手中的桃花鞭正一下下抽在那些刚送来的鲜花上。 花瓣碎叶零落四溅,仿佛那些花便是她心头恨著的人。 “慧贵人那个贱人,竟敢哄著皇上赐浴,”她嫵媚的眼中儘是怒火,“去把她给本宫传来,本宫要好好教教她规矩!” “娘娘息怒,”绿翘轻声劝道,“这消息是皇后宫里递来的,摆明了是要挑拨,还有,刚刚收到消息,她向慧贵人,送了不少好东西,一边拉拢她,一边给咱们递消息,想要看咱们与她鷸蚌相爭,她眼下正得圣宠,咱们也该先拉拢著,您这般发作,不过图一时痛快,不如等日后陛下冷落她时,再慢慢处置不迟。” 淑妃却气得头痛欲裂,半个字也听不进。 一个小太监想退下去传人,被绿翘使眼色拦住了。 淑妃猛地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夜色正浓,月光清冷如霜,洒在庭园里,也照亮远处养心殿的灯火。 往日觉得诗意的光景,今夜却刺得她眼睛发涩。 她终於伏在窗框上痛哭起来。 绿翘默默陪在一旁,等她哭声稍缓,才低声道:“奴婢明白娘娘心里苦,那慧贵人固然可恨,可眼下动她,反倒落了皇后的套,不如……將消息透给悦嬪?她至今未得侍寢,也气得脸都绿了,又与慧贵人不睦,若让她在前头去对付,岂不省心?” 淑妃抬起泪眼,皱著长眉想了半天,眸中闪过寒光,没有说话。 “娘娘,若是此时动手,一定会令陛下不快的。”绿道。 淑妃面上一僵,这才恨恨地收起鞭子,道:“……便这么办,你派人传话悦嬪,若她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是。”绿翘垂首应下,道,“既如此,奴婢派人送点赏赐给慧贵人,省得她起疑。” 从勤政殿回到养心殿,端木清羽批奏摺时走了三回神。 到了晚间翻牌子,小太监照例托上绿头牌。 李德安见他手指又往“慧贵人”的牌子上挪,忙轻声提醒:“陛下,慧贵人已接连侍寢两日了。今夜……您是否歇息歇息?” 端木清羽瞥他一眼:“你是觉得朕体力不支?” 李德安赶紧笑著轻拍一下自己的嘴:“奴才愚钝,陛下龙精虎猛,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慧小主连承恩宠,难免惹人注目,奴才想著,不如赏些特別的,以示体恤?” “特別的赏赐?”端木清羽放下硃笔,淡淡道:“宫嬪侍寢之后会升一级,但她未侍寢便为贵人,六宫侧目,已无法再晋升,朕不欲她成为眾矢之的,还是等来日吧。” “慧小主家中虽富,门第却单薄些。”李德安点到即止。 端木清羽忽然想起,侍寢过后,確实还未给她什么实在的恩典。 她虽是江南富商之女,什么也不缺,唯独缺一份家世底气。 可惜如此她,有如此的见地,母族终究是撑不起来。 他心中一动,不由多了一丝怜惜。 “朕记得她提过,她舅舅曾捐过军餉,得过『皇商』金匾,”他沉吟道他沉吟片刻,道:“传旨详查其舅父与楚茂林的官声,若无污点,便擢乔家大舅为內务府参赞,协理江南事务,楚茂林升任苏州知府,其母族脱商入良,准子弟科考,明旨半月后隨廷记寄出。” 李德安暗自一惊…… 其他也就罢了,陛下竟要为慧贵人母族脱贱籍,这可不一般。 要知道大夏,等级分明,除了立军功的將军,还没有人能轻易脱贱籍。 他还没回过神,又听端木清羽道:“再从朕的私库里,挑几件海棠式样的首饰,一併送去,今夜便让她好好休息。” 海棠娇艷无匹,花香馥郁,姿態却雅致,娇而不艷,正配她。 “奴才遵旨。”李德安躬身领命,腰身弯的弧度很低。 心中已有计较,往后对这位慧贵人,得更另眼相待。 翌日清早,李德安便带著圣旨与流水般的赏赐进了暖晴阁。 往来不过几步路。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慧贵人楚氏,性行温婉,侍上恭顺,朕心甚悦,特赐海棠如意珠冠一顶、蝶穿海棠屏风一架,以示嘉勉。” “小主,请接旨吧。” 楚念辞领著宫人恭敬谢恩:“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 她示意团圆打赏了李德安与隨行太监。 李德安笑容满面,压低声音道:“恭喜小主,真是天大的喜事,陛下已传旨,您舅舅任內务府参赞,楚大人升任苏州知府,另外,陛下还为您母族脱商入良,子弟允许参加科考。” 他言语间已不自觉用上了“您”:“老奴在御前这些年,少见陛下对哪位娘娘如此上心,这番安排,实在不同寻常。” 楚念辞心中震动,手中的帕子险些掉在地上。 她眼眶霎时红了。 这次確实真有些感动了。 父亲的官职也就罢了。 舅舅当年捐出半副身家助餉,也不过换得一块金匾,而她只是侍寢两日,便能让母族脱商入良。 前世小舅舅和表哥空有满腹才学,却因商籍所限,无法踏入科考场,这一世,他们终於能凭自己的本事,去搏锦绣前程了。 母亲知道后一定会如自己一样惊喜。 她立即倾身下去,十分郑重地朝著养心殿方向行了三拜九叩大礼。 李德安上前扶起她,心內触动。 受了如此恩宠,若是旁人,难免会有些骄纵得意,而慧小主反而更加谦卑恭敬,这样的人,往往能在宫里活得长久,也能走得更远。 送走李德安后,她轻轻抚过那套海棠金釵,花瓣层叠,精致温婉。 果然抓住小皇帝的心,便能一步一步地攀爬上去。 心中感动之余,她也没有忘记告诫自己要守住初心,谨慎而行。 深宫太残酷了,若是一旦涉入情爱,就会如淑妃那样,衝动盲目,而在小皇帝面前也不能露出野心,否则便如玉嬪、俏贵人之流,轻则被废,重则被打入冷宫,这两人有家世支撑,犯了错还能保条命,若是自己,只怕会身首异处连累家族。 这时,团圆又端了个托盘进来,里头躺著一枚嵌金玉佩。 “小主,玉坤宫派人送来的赏赐。” “人呢?” “放下东西便走了。” 楚念辞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隨即便明白了。 淑妃这是既防著她,又想拉拢她。 所有来人,才会这般鬼鬼祟祟,没见她就走了。 不过,这还算不差,以淑妃那善妒易怒的性子,没直接提著鞭子找上门已算难得,如今竟送来东西,定是身边有人劝住了。 不过……恐怕还留著后手。 心中虽如明镜,楚念辞面上依旧平静:“备一份回礼送过去吧。” “是。” 这时满宝揣著个纸包,悄悄走了进来。 “小主,您吩咐的事办妥了。”他將纸包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是一包细细的花粉。 这正是楚念辞让他去寻的、淑妃宫中所用的百合花粉。 她拈起少许轻嗅,一股馨香之中,隱隱夹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味……是夹竹桃与红花。 皇后终究最忌惮淑妃。 给她那些花苞里下了料。 夹竹桃令人心悸头痛、易躁动,红花则是避孕之用。 这事本与楚念辞无关,但想到稍后去请安必遭针对,这份“礼”倒是能派上用场。 “满宝,取十两银子,找人等在坤寧宫外,待淑妃娘娘来请安时,捧一束百合往她身上蹭一蹭。” “明白。”满宝眼珠一转,也不多问,利落地应声去了。 这孩子,確实机灵,没问原因,一点即透,可惜年龄太小,不然以后让他做自己的总管倒是可以。 团圆在一旁欣喜道:“贺喜小主,淑妃娘娘刚送了赏赐,今日请安至少没了一个对头。” “你以为她是真心放过我?”楚念辞轻笑。 “难道不是?若还要为难小主,为何送礼来……” “你几时见过淑妃善罢甘休?”楚念辞神色淡然,“不过她不会亲自出手……因为她更在意陛下看法。” 前世淑妃也並非全无头脑,她在后宫如此张扬,无非是仗著家世,可那份独占圣宠的心思,终究成了一剂穿肠的毒药,害她功败垂成。 也正因这一点,她很在意小皇帝的想法。 未必真敢明目张胆动皇帝眼下看重的人。 梳妆妥当后,楚念辞看了眼自己画的寒梅图,吩咐道:“带上这个,隨我去见坤寧宫。” 既然淑妃送了礼,她也该回一份心意。 团圆迟疑:“小主,这並非名贵之物,送给淑妃恐怕不妥……” 楚念辞狡黠一笑:“礼不在贵重,重在合人心意,这画,正好。” 这东西,可是能平息淑妃的怒火呢。 “等过会儿,让满宝去找个眼生的小太监,把这画送到坤寧宫。” “过会儿淑妃会崩溃,痛哭流涕,你信不信……”楚念辞对自家小丫鬟说…… 第69章 慧贵人是狐媚惑主的妖姬 去坤寧宫的路上,楚念辞遇见了沈澜冰。 她穿著一身月白广袖夹袄,下配百迭裙,发间只簪一支玉步摇,虽仍清雅大方,眉眼间却透出几分憔悴。 楚念辞瞥见她眼下那抹淡淡的青影,一时也不知如何宽慰。 入宫这些时日,沈澜冰始终未得承宠。 以端木清羽那般敏锐的性子,唯有细水长流地慢慢走近他,绝不能耍手段强求……否则只会適得其反,被他赏赐一壶桃花酿。 两人默默挽手同行,一路无话。 到了坤寧宫,嘉妃与悦嬪已先到了。 皇后尚未起身,宫女便引她们至侧殿等候。 楚念辞一进来,便感受到两道复杂的目光。 看著她俩交视一眼,她知道,皇帝赐浴的消息早已传遍六宫……这般殊荣,確实前所未有。 嘉妃打扮得依旧英气,看她的眼神却五味杂陈。 悦嬪则穿著一袭天青色广袖长衫,面容清冷,那双眼里写满不屑,又掩不住丝丝嫉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那目光冷得像霜刀,贴著脸刮过。 悦嬪那冷冰冰的面孔,再加上那样冰冷目光……那眼神能像三九天冰湖边吹来的冷风,冻得人寒毛直竖。 楚念辞抚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迎著二人的注视,反而笑得愈发单纯无辜,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装模作样。”悦嬪咬唇冷笑。 看著楚念辞一身天青色宫装,穿著虽然朴素,但娇棠样的面孔,连殿中光影都黯淡了,恨不得用冰锥般的眼神,將她扎得体无完肤。 她瞥了眼沈澜冰与楚念辞交握的手,语带讥讽:“果然姐妹情深,只是慧贵人自己受宠时,可曾想过你这好姐妹还在独守空闺?既得盛恩,怎不分一杯羹给斕贵人?” 楚念辞抬眼,静静地看向她。 悦嬪入宫初不爭不抢,自觉爭宠是极其丟人的事。 可这段时间因嫉生怨,时常针对自己,无非是著急了,满宫里位份低於她的自己已承宠,唯她这位高者却迟迟无人问津,確实难堪。 楚念辞担心沈澜冰难受,便没开口反驳。 倒是沈澜冰看了楚念辞一眼,道:“辞姐姐,你受宠,我是真心为你高兴。” 说完,她转身冷笑一声,以同样冷冰冰语气说道:“天家恩宠,从来是陛下给或不给,自己上赶著去爭已是丟人现眼,若还要抢旁人那份,便是下作了。” 她顿了顿,声音清凌凌的:“这样的『恩宠』,即便她真要给我,我也不屑要。” 楚念辞心中触动,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自己的冰儿,果然还是如前世似的矜贵骄傲的如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蕖一般。 见自己挑拨离间不成。 “你这是不需要,还是根本爭不来?”悦嬪语如寒冰,讥讽更甚,“不如你学学你的好姐妹,在近身伺候时,都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悦嬪姐姐这话说得,好似过来人似的,”楚念辞不卑不亢地回道,“姐姐似乎对『手段』懂得颇多,到时要请教,您的手段到底是什么,不若说出来参详一下。”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若有人非要生事,她也绝不是任人揉捏。 悦嬪玉白的脸微微红了。 她还没有经过人事,在这种事上头丝毫也占不著便宜。 只气得咬唇,冷哼道:“狐媚下作,难怪皇上这般宠你,连赐浴这般殊荣都给了,满宫谁能及得上?” “姐姐娇媚臣妾才望尘莫及,只是你有这些口头功夫,多放在陛下身上,说不定还能早日承宠。”楚念辞含笑反讥道。 “你……你……”悦嬪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但是她又不知道如何反击,只好指著楚念辞你呀你个不停。 “罢了罢了,都是姐妹,少说几句。”嘉妃见双方针锋相对,忙出来打圆场。 正巧夏冬此时进来,也不看眾人,板著脸一躬道:“各位小主请隨奴婢来,皇后娘娘今日改在明义殿召见。” 楚念辞闻言微怔。 明义殿? 那是宫中纠察规矩、整肃风气的地方……皇后今日为何选在哪儿? 眾人立即起身前往。 明义殿內空旷肃穆,青石地面光可鑑人,两侧蟠龙柱巍然耸立,正中高悬“明义镜心”匾额。殿中只设皇后主座,旁无余席,唯有戒尺、手板等物陈列一侧。 日影从高窗斜落,投下冷硬的刻度,肃穆严谨,所有人的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 楚念辞不由得绷紧了神经。 不多时,藺皇后一眾宫人簇拥下入殿。 过了一会儿,淑妃才姍姍来迟。 她一路走得急急忙忙,满心只想著要给楚念辞一个下马威。 刚进坤寧宫门,却冷不防撞上个捧百合花的小太监,花粉扑了一身。 “作死呢!没长眼睛?”绿翘一边慌忙替她拍打,一边厉声呵斥。 小太监嚇得缩著脖子,举著花枝挡脸,连连点头哈腰地赔不是。 淑妃憋著火,本想再骂,又怕误了正事,只烦躁地一摆手:“自己滚去掖庭领十鞭子!” 说罢,再顾不上纠缠,转身就朝殿內走去。 自从前段时间侍寢后,淑妃已很少露面,今日倒是准时抵达。 眾人连忙躬身请安。 “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福!” “参见淑妃娘娘,金安吉祥!” 眾妃忙躬身行礼。 藺皇后脸上带著惯常的端庄笑意:“妹妹们不必多礼,起身罢。” “谢皇后娘娘。” 楚念辞细看皇后今日装扮……她上了大妆,脂粉厚重,神情虽温婉却透著一股刻意端肃的僵硬。 这郑重其事的架势……莫非是要当眾惩处谁? 她心中警铃微动,想来想去,皇后怕是衝著自己来的。 这是要借整治她来立威,好向六宫证明,中宫权柄依旧牢握手中。 正思量间,藺皇后已温声开口:“慧贵人昨晚刚得赐浴辛劳,今晨本宫不是让人传话,许你今日不必请安吗?” 楚念辞自然不敢当真,盈盈下拜:“娘娘体恤,臣妾不敢僭越,晨昏定省是分內之事,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淑妃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猎装,腰间竟別著那根桃花鞭,仿佛隨时准备与人较量。 那双美艷的桃花眼冷冷地瞥向楚念辞,眼中妒火若凝成实质,只怕要將楚念辞烧成灰烬。 这勾引陛下的贱蹄子,上不得台面的玩物,上次她就说陛下倾心自己,故而才放过她,自己再也不会上当,隨便她说什么,自己都不会理她了,今日定要好好教训她,看她以后还敢如此狐媚惑主。 见两位上位者皆面色不善,悦嬪自觉时机已到,憋了半日的火气终於找到出口。 她倏然跪下,高声道:“皇后娘娘、淑妃娘娘,臣妾斗胆进言,请二位娘娘严治慧贵人狐媚惑主之罪,以正宫闈视听!” 此言一出。 淑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嫵媚的眼中全是锋利的刀光剑影。 而藺皇后眼底闪过了一抹计谋即將得逞的狠毒…… 第70章 收《寒梅图》淑妃崩溃 藺皇后面容尚温和,声音却冷刺刺,带著不可置否的威严:“跪下。” 楚念辞肩膀一颤,缓缓跪下。 她脊背挺得笔直,委屈地咬紧双唇,微微颤抖著肩膀,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嘉妃看著她,眼中带著忧色。 沈澜冰在一旁焦急想开口,被嘉妃轻轻拉住袖子,示意她暂且別轻举妄动。 皇帝赐浴楚念辞的消息已传遍后宫,此时若硬拦,恐怕会激起淑妃更大的怒火,反给了皇后发作的由头。 若是此事闹大,说不定会引起前朝震动,对楚念辞更加不利,倒不如先让她们说几句,即便楚念辞受些责难,也总比闹到前朝去要好。 楚念辞抬眸,平静无波:“敢问悦嬪娘娘,臣妾如何狐媚主上?” 悦嬪眼底掠过冷光,声音不高,却有一股刺骨的寒意:“你刚晋了贵人,不思感恩,竟敢蛊惑陛下赐浴汤泉宫,一连两日伴驾不出,这眼里还有宫规吗?依我看就该严惩,以儆效尤!否则人人有样学样,后宫岂不乱套?” 她说著看向嘉妃,希望对方帮腔。嘉妃却只低头不语。 淑妃脸色发青,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怒:“慧贵人这是大不敬!该降她的位份,不,依我看,该打入冷宫才对!” 淑妃听著悦嬪对楚念辞的指责,眼中闪过一丝狠毒……这贱人敢夺取那份属於自己的荣光,自然要抓住一切机会,把她彻底踩下去。 “慧贵人,你还有何话说?”藺皇后心中暗喜。 楚念辞平静回道:“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明鑑,臣妾確是奉陛下旨意前往汤泉宫,侍寢本就是嬪妃分內之事,若连这都算过错,岂不与娘娘平日教导的『为皇家开枝散叶』相悖?娘娘可查记档,臣妾只是依例侍奉,绝无逾越。” 她略顿,又道:“相反,臣妾以为,能让陛下於繁重政务之余稍得疏解,才是真正为圣体著想。” 藺皇后轻嗤一声,心想这张嘴倒是厉害。 但她並不急於开口,只等著淑妃与悦嬪先发作。 淑妃倒是想发作,绿翘適时地上了一盏茶。 一直沉默的嘉妃忽然出声:“皇后娘娘,慧贵人是应召前往,此事本非她能左右。” 楚念辞心头微松,嘉妃总算是个知恩图报的,还替自己说话。 悦嬪却不依不饶:“即便是陛下召幸,你也该劝诫才是,汤泉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前朝万贵妃专宠洗浴之处,你明知故犯,诱使陛下沉湎享乐,伤害龙体,简直罪不容赦,这般公然违逆宫规,其心可诛!” 楚念辞见悦嬪如此咄咄逼人。 面上立即掛上一副惶恐又委屈的样子:“臣妾没有违背宫规?汤泉宫在前朝虽有万贵妃使用,可先后与贤妃等十二位嬪妃亦曾在此沐浴,若只因万贵妃一人用过便成禁忌,那先皇后也曾在此沐浴,岂非污衊先皇后……” 见她竟抬出先皇后,藺皇后顿时沉默。 淑妃也瞪了悦嬪一眼,心道,这也是个说话不过脑子的,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沈澜冰忙道:“正是这话,汤泉宫本是歷代宫嬪沐浴圣恩之处,岂容褻瀆。” 悦嬪这才察觉失言,心虚道:“是嬪妾失言……可她怎能与先皇后相比?她与陛下在汤泉宫待了两天两夜,如此不知节制,岂非损耗龙体?” 楚念辞用力忍住笑意,终於被她逮住了这个女人最大的一个漏洞。 这也是皇后最害怕提及的事情。 於是面上却愈发惶恐:“可是……臣妾其实只侍寢了一次,当晚便被送回,各位娘娘若不信,可查验记档。” 殿內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宫中明明传言帝妃共处两日,怎会只有一次? 许多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悦嬪更是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她这才意识到,若是记档真是如此,方才的指控不仅是诬陷楚念辞,更是有污衊陛下之嫌…… “怎、怎么可能……”她声音发颤,“还请娘娘……查记档……” 淑妃虽不明就里,却也顺势道:“娘娘,不如取记档一观。” 皇后的手倏地攥紧裙摆,脸色隱隱发青。 她自然清楚记档上只记了一次,此刻查档岂不是自打脸面,將刀把送到了楚念辞手中。 眾妃见皇后脸色难看。 还有什么不明白? 沈澜冰適时跪下,恳切道:“若真只一次,便不算违背宫规,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请明察。” 嘉妃亦缓缓跪下,平静地道:“诬陷嬪妃事小,詆毁圣上清誉……又该当何罪呢?” 藺皇后见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气得说不出话,只能冷声道:“本宫已查过记档,慧贵人侍寢合规。” “这……怎么会这样?”悦嬪彻底慌了,“臣妾不知实情,臣妾並非有意……” “皇后娘娘,若人人犯错都学她推说『不知』,后宫岂不乱了套?”楚念辞委屈地摸了摸眼睛,开口道。 她一句话。 便將皇后推上风口浪尖,若不严惩悦嬪,便是公然徇私,日后何以服眾? 悦嬪恶狠狠瞪向楚念辞,却哑口无言,最终只能强辩:“你,是你故意设套害我,为何不早將记档之事言明,分明是故意诱导混淆视听……” “够了!”藺皇后冷声打断,眼中满是失望。 今日好不容易布地局,竟被这自命清高的蠢货搅成这般田地。 淑妃也暗暗咬牙,早知她是这样扶不起的阿斗,就不该派人把她招揽到自己麾下。 “悦嬪言行失状,詆毁圣听,即日起降为贵人,罚俸半年!” 悦嬪,不,悦贵人整张脸霎时惨白……她好不容易凭藉家世。 才刚晋为一宫主位,入宫没得盛宠,又转眼竟被贬为贵人,往后这宫中哪会有他立足之地? “皇后娘娘……”她还想求情。 “退下!”藺皇后已不耐,转而看向楚念辞,“慧贵人,起来吧。” 悦嬪软在地上,侍候她的大宫女见状,连忙哆哆嗦嗦地上前把她扶到一边,悦嬪神色如秋天的落叶般灰败。 楚念辞见状便准备站起来。 “谁准你起身了?”淑妃忽然开口,心中那口恶气仍未散去,她决定亲自下场,“本宫还没说完……” 话音未落,一名小太监低头捧匣疾步入內,跪稟道:“淑妃娘娘,养心殿刚派人送来此物,说是陛下专门下赐送给您的礼品。” 淑妃怔了怔,怒气稍敛。 接过那雕花木匣,展开一看,指尖竟有些发颤。 展开的剎那,一树寒梅凌雪而立,枝干劲瘦如铁,红蕊点点,仿佛能嗅到冷香扑面。 笔法清雋又不失风骨,一看便知陛下的亲笔。 淑妃整个人便被如同失了定身咒一般呆住了。 正恍惚间,她目光忽落在右下角,竟是一句诗。 “愿汝心似吾心,定不负相思意。” 淑妃浑身一震,仿瞬间被雪水浇透定在原地。 陛下这句诗……满满的全是抚慰与相思。 他对自己的感情又是这几个小贱人能比的。 她怔怔望著画上寒梅,涂著鲜红的丹蒄指尖颤抖著,缓缓的,拂过墨跡,心头翻江倒海…… 他……竟还记得……当初梅林初见。 嫉恨、恼火、不甘全部消失了……一丝丝委屈被精准抚慰地触动。 淑妃咬著唇,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紧接著一滴又一滴,滴在画纸边缘,洇开一小片朦朧。 她无声抽泣,宛如一个孩子,哭了几声,她连忙用袖子拼命地擦了擦眼睛,生怕那泪水,有一丝损毁。 淑妃眼眶全是泪,眸光却亮得能灼伤人的眼睛。 她死死捏著画轴,指节发白,双肩轻颤。 楚念辞垂首跪在一旁,心中暗嘆,自己临摹端木清羽的画和字,就算有九成相似。 细细揣摩,也能找到漏洞。 淑妃平日里何等精明,这种小伎俩,应该是瞒不住的,可偏偏一牵扯陛下她便容易犯傻,好糊弄的如京城中那些绣闺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怀春少女。 “怎么会这样?”楚念辞適时震惊抬头。 “陛下心里,为什么始终记掛著您呢,”她脸上露出羡艷,痛苦,与灰心的神色,口中还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妒忌,“臣妾算是看出来了,陛下还是最宠爱您,臣妾再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心。” “是啊,凭他是谁,又有谁能赶上淑妃娘娘的恩宠……”旁边几位宫人也连忙凑趣。 “起来吧。”淑妃抹抹眼泪,眼中的厉色如冰雪遇火慢慢消融。 她审视的目光扫视楚念辞,又恢復了那居高临下的姿態,目光里甚至带上一丝怜悯……这女人,不过是陛下的玩物,清羽哥哥顶多是一时心血来潮,才会如此。 怎能与自己多年情分相比? 眾人皆上前恭维称颂“御笔”,感嘆两人伉儷情深。 楚念辞也顺势起身,假作赏画,缓步靠近淑妃身侧。 忽然,她轻轻“咦”了一声,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见:“淑妃娘娘,您身上……怎似有股夹竹桃与红花的味道?” 轻飘飘的一句话音落下,宛如惊雷乍响,殿內霎时一静…… 第71章 藺皇后挨了淑妃鞭子 眾妃面面相覷,然后皆垂首屏息, 谁不知淑妃脾性暴烈又敏感多疑,谁这时候隨便插话,弄不好去触她的霉头。 “你敢胡言乱语,本宫赏你去冷宫的恩典?”淑妃將画卷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一双美目顿时竖起寒光。 她身旁的绿翘却觉蹊蹺……慧贵人何必当眾撒这种极易拆穿的谎? 很有这种可能,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当即低声劝道:“娘娘,此事確有可疑……” “臣妾略通医术,岂敢妄言?”楚念辞丝毫不惧,恭谨垂眸越发认真。 本就因被降位而憋火的悦贵人一见,咬了咬唇,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她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闻言不咸不淡道:“荒唐,皇后娘娘宫中怎会有那些腌臢东西?说话得讲真凭实据。” 藺皇后心里咯噔一下,隨即也暗暗觉得奇怪。 她確实是找人在淑妃的宫里百合花上下了点药,但那件事情做得极其隱秘,不说中间用人还打了好几个弯,且每天都及时將花苞处理掉,怎么会出现在淑妃衣袖上? 藺皇后脸色骤沉,强挤出一丝谨慎的笑容,为了避免被淑妃怀疑,没有开口。 淑妃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连忙抬起衣袖细看……袖口果然沾著不少淡黄花粉。 她蹙起蛾眉,抽出帕子掖了掖唇角,娇厉的眸色变得暗沉,慢慢浮现出一丝疑光。 顿了顿,她看一眼楚念辞。 见她不卑不亢地露出一个无辜的笑脸,心想这个狐媚子虽然可恶,但是没有必要撒这种谎。 想到这儿,眸光骤冷:“去传章太医!” 绿翘立刻示意宫女去请。 一盏茶后,章太医匆匆赶到,仔细查验后面色凝重。 “如何?”淑妃急问。 章太医面色严肃,擼著鬍子沉沉一嘆:“娘娘袖口所沾,確是提纯过的夹竹桃与红花粉末,此物毒性甚烈,时常吸入便可致人不育,久闻更会神思涣散、躁鬱易怒,若不及时诊治……也恐难保生育之能。” “不育”二字如冰锥刺心。 淑妃脸色瞬间惨白。 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后宫女子若不能生育,这辈子便算到头了。 她出身宰相府,是家中唯一嫡女,自幼千娇万宠,心气极高,入宫便是衝著凤位去的,还盼著与端木清羽生儿育女,瓜瓞绵绵,怎能接受无孕无子结局? 淑妃锐利的目光一一从每个妃嬪的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藺皇后端庄贤惠的脸上。 忽然,她想起方才宫门外撞上的抱花的小太监…… “是了……定是那时沾上的!”淑妃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贱人,竟敢派人来害我?” 她猛地抽出腰间桃花鞭,绿翘拦之不及,一鞭已狠狠抽在皇后身旁大宫女夏冬脸上,只是她忘记了皇后也在夏冬旁边,鞭梢正抽在皇后玉白手腕上。 “啊……”夏冬捂脸惨叫。 藺皇后则疼痛地缩手,再维持不住往日沉稳,脸色一下就冷下来。 “娘娘,”夏冬顾不得自己的脸,忙屈身上前,查看皇后的手,捂著脸颤声斥道,“淑妃娘娘,你怎可如此大不敬,你责罚奴婢,奴婢没有话说,可皇后娘娘金尊玉贵之体,如何伤的?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 淑妃见误伤了皇后,咬了咬嘴唇,上前躬身一拜,假意道:“皇后娘娘,臣妾一时气愤,误伤了您,请您责罚。” 藺皇后冷冰冰瞥了她一眼,心想,既然他认了误伤,如果因为这件事责罚她,说不定会被別人认为是大惊小怪,或者是借题发挥。 於是淡淡抬手道:“既然是无心之失,本宫就不责罚了。” “娘娘!”夏冬刻板的脸上露出心疼。 “好了!”藺皇后道,“还是把这件事查清楚再说。” 淑妃暗暗得意,直起身子道:“本宫在坤寧宫遭人算计,你这掌事姑姑嫌疑最大,今日便弄个清楚,若真是你这贱婢作祟,本宫让你人头落地!” 淑妃攥紧鞭柄,眼中儘是狠绝。 她本就不將皇后放在眼里,认定皇后害她之后,更是无所顾忌,欲除之而后快…… 这鞭子,打的从来不是夏冬,而是皇后的脸面。 “都给本宫围住了,来人,搜身,今日不查清楚,任谁也別想离开!”淑妃厉声道。 藺皇后气得脸色发青,却只死死攥著凤座扶手,眼中寒光迸射,並只是冷冷地笑了笑。 “娘娘,”绿翘理智地低声劝道,“围住坤寧宫以防贼人逃走是对的,但要搜身,最好还是稟告皇上。” 淑妃杏眼眯了眯,扶了扶鬢边的凤釵,冷哼一声,收鞭落座,算是默许了。 一位小太监见状匆匆往勤政殿飞奔而去。 端木清羽正在勤政殿处理朝政,听说了此事。 本不想插手后宫琐事。 可淑妃派的小太监直接在散朝的时候,惊动了老宰相……老相爷听闻爱孙女出事,一把年纪竟在宫门外抹泪跪哭。 皇帝无法,只得搁下政务,乘仪仗往坤寧宫去,眉宇间已带了三分不耐。 连圣驾都被惊动,藺皇后只好率眾到宫门跪迎。 端木清羽踏入殿中,目光淡淡扫过眾人,在楚念辞身上略微一顿便收回。 淑妃原本满眼怨毒,一见端木清羽,顿时泪如雨下,扑跪在地哭得几乎喘不上气:“陛下……有人要害臣妾!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与刚刚跋扈张扬判若两人。 端木清羽那双凤眸里冷光,如初冬江面上的薄冰,显然已是不悦。 楚念辞垂眸心想:他最厌烦这些后宫纷扰,今日被硬生生搅了政务,怕是耐心已到极限。 端木清羽並未说话,逕自走到太监备好的龙椅前坐下。 银灰色大氅的丰厚毛领衬得他金尊玉贵面孔如冷玉,剑眉微蹙,儘管俊美如铸,周身却笼著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 楚念辞见他玉白的手指握成拳头,便知他生气了。 淑妃还在呜咽。 他星光瀲灩的眼底掠过一丝隱忍的烦躁,但想到宰相,终究耐著性子开口:“既出了事,朕自会查清,你先起来,不必哭了,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声音虽淡,却让淑妃心头一暖。 她抽噎著止住泪,倚在绿翘身上低应了声:“是……” “坤寧宫为何会出现夹竹桃粉?”端木清羽语气转冷,“来人,给朕彻查到底。” 吩咐完,皇帝侧脸看向章太医,语气不容置疑:“太医院务必竭尽全力,调养好淑妃的身子。” 宰相府眼下已无適龄嫡女可送入宫,旁支终究隔了一层。 为维繫家族荣宠,淑妃绝不能出事……而端木清羽也需要她安稳地留在宫里,才能让宰相府继续站在自己这边。 整个太医院几乎都被召来彻查。 帝后亲临,底下人自然不敢怠慢,很快便將坤寧宫翻检了一遍,却未发现可疑之物。 倒是从玉坤宫送来的百合花中,验出了夹竹桃与红花的粉末。 敬喜带人將问题花束全部找出。 几位太医轮流验看后,跪稟:“陛下、娘娘,这些百合花蕊中確掺有提纯过的夹竹桃与红花粉。” 淑妃脸色骤沉,一把抹去眼泪,厉声问道:“经手花木的是谁?” “是花房直接送来的。”绿翘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所有花房宫人在总管的带领下匆匆赶来,查验人数之后,发现唯独少了那个往玉坤宫送花的小宫女。 於是,命令搜宫,很快御前侍卫来报:在花房旁夹道里发现一名叫云儿的宫女被人勒毙,正是平日往玉坤宫送花的那位。 淑妃身边大太监秦振兴转身一脚踹在花房总管膝窝,那四十来岁的乾瘦汉子扑通跪倒。 “狗奴才!送玉坤宫的花木一向是你经手,里头怎会有毒?说!谁指使你的?”秦振兴厉喝。 总管满头冷汗,不住磕头:“皇上,娘娘明鑑!给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主子啊!” 藺皇后方才一直悬著心,听闻云儿已死,暗自鬆了口气,面上却肃然道:“此事蹊蹺,不如交掖庭细审。” 总管嚇得魂飞魄散,连声喊冤,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道:“奴才记起来了……云儿前些日曾抱怨,说淑妃娘娘身边的姐姐常因送花之事打骂她,莫非、莫非是她怀恨在心……” 绿翘扬手便是一耳光:“胡唚!我们何时打过她?” 皇后淡淡抬手制止,目光转向皇帝。 满宫谁不知淑妃脾气暴烈、责打下人是常事。 她轻声唤道:“陛下,您看……” 淑妃眼中含恨,咬唇泣道:“陛下答应过要为嬪妾做主的……” 端木清羽眸色幽深难辨,静默片刻后对花房总管开口:“朕只问你一遍,此事到底你知道多少,若送掖庭再吐口,朕一定让你活著比死了还难受,而且必要汝全家连坐。” 花房总管两个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汗水沿著额角流到了唇边,他都不敢擦拭。 哆嗦了半天,方说:“陛下饶命啊,奴才想起来了,前段时间悦嬪娘娘来花房选花,与云儿说过几句话,其余奴才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72章 慧小主,陛下又翻您牌子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悦贵人脸上。 嘉妃与沈澜冰交换了一个眼神,沈知念则安静躲在人群里,满脸笑容地看戏。 刚才的事儿,都已经传开了,悦贵人被皇后降位,又当眾训了一顿,脸都丟尽了。 淑妃脸色一下子黑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害自己的竟是这个自以为是的小贱人。 她咬牙喝道:“悦贵人,你去花房做什么?跟云儿偷偷摸摸说了什么?是不是指使云儿害我?” 悦贵人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她不知道是谁在陷害淑妃,更没想到这件事情怎么会牵扯到自己头上。 那张玉白清冷的脸,瞬间褪去血色,透出一层灰青,看上去竟有些瘮人。 但见眾人都看著自己,她狠狠心,挑了挑眉依旧端著那副清高的架子,走到殿中央,朝端木清羽跪下:“陛下,臣妾確实和云儿说过话,但那只是去花房选花时偶然遇上,閒谈两句罢了。” 淑妃恨毒了下药的人,尤其见悦贵人这时候还自视清高装模作样,火气直衝头顶,猛地抽出隨身的长鞭:“红口白牙胡乱狡辩,你害了我?还敢在陛下的面前装模作样,我看是不教训不行了,今天非抽烂你这张脸不可!” 御前岂容动武? 她还没跨出去,就被两名太监一左一右拦了下来。 “淑妃,”端木清羽开口,声音不大,冰冷锋利地压得她花容失色,“真相未明,你就敢在朕面前动手?看来平日朕是太过纵容你了。” 淑妃鞭子掉在地上,满腹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又扑到皇帝跟前哭道:“陛下,只有她接近过云儿,不是她指使的,还能是谁?”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楚念辞觉得这句话不適用淑妃,但没想到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她亦是如此。 悦贵人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冷清:“陛下,臣妾在宫中无依无靠,与淑妃娘娘更是无冤无仇。她背后有宰相府撑腰,臣妾凭什么要去害她?害她又有什么好处?若硬要將这罪名扣在臣妾头上……臣妾百口莫辩。” 端木清羽耀美如玉的脸上,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审视她片刻,端木清羽冷冷下令:“悦贵人暂且幽居永福宫,不得隨意出入,將她宫中一应宫人送去掖庭,细细审问。” 悦贵人浑身一震,满目哀怨地看向帝王。 “是!”太监上前,躬身请悦贵人离开。 淑妃见皇帝没把悦贵人一併打入掖庭,更急了:“陛下,怎能就这样放过这毒妇?该把她也送进去审才对!” 端木清羽目光扫向她。 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花房总管只说看见她与云儿交谈,並无实证证明她授意下毒,淑妃,你一再失態,还有没有妃嬪的体统?” 淑妃被训得不敢再嚷,只能攥紧手帕,红著眼低声道:“可……不是她,还能有谁?” 端木清羽淡淡地说了句:“到底是谁,查下去自然清楚。” 端木清羽有点头疼地站起来,前朝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处理。 还要日日繁烦这些令人头疼的妃嬪纠纷,他真不明白,这些苦不堪言的事情。 为何还有那么多男人对娶妻纳妾之事,甘之如飴趋之若鶩? 天天爭吵不休,於自己而言,纳一房可心妻子足矣。 端木清羽一拂衣袖,起身就要离开。 眾妃跟著起身,殿內衣裙窸窣。 就在这时,藺皇后忽然“哎哟”一声,轻轻蹙著眉尖捂住了自己的手腕。 眾人的目光又被引了回来。 楚念辞顿时明白了。 藺皇后执掌六宫,刚才平白挨了一鞭,哪会真的就这么算了? 她可没表面上看著那么端庄贤惠好欺负,这是要在小皇帝面前告状了。 端木清羽回过头,正瞧见藺皇后白皙的手腕上,一道红痕格外显眼。 他眉头微蹙:“皇后的手腕怎么受伤了,怎么回事?” 皇后身边的女官夏冬绷著脸走上前:“回陛下,方才淑妃娘娘教训奴婢时,鞭子不慎扫到了皇后娘娘。” 端木清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双乌眸亮澄澄的顿时如初冬的寒冰。 淑妃的脸白了白,知道自己刚才確实太衝动,做得过了。 她刚想开口辩解,贴身宫女绿翘忙递了个眼色过来,指了指袖子。 淑妃这人,平时不算笨,只要不牵扯到皇帝,脑子还算清醒。 她立刻会意,姿態转眼就放软了。 只见她一副柔弱无依的模样,声音轻轻柔柔:“陛下,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是被贼人下了夹竹桃粉,故而心智失常,脾气暴戾,误伤皇后,臣妾也不想啊,若陛下要罚,臣妾也认了。” 说著,眼泪就又簌簌掉了下来,一边还从袖中取出那幅寒梅图,“陛下待臣妾的心意,臣妾都明白,就算受再重的罚,臣妾心里也是甘愿的。” 她淒悽惨惨地跪倒在端木清羽脚边,將那幅画展开。 “朕的心意?”端木清羽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尤其在看到题字时,神情明显一僵。 隨即,他眼神锐利如针,倏地射向了站在人群中的楚念辞。 露在袖袍外的手一下子就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楚念辞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么快就露馅了。 她还想著过两天找个机会跟他解释呢。 如今只能微微垂下头,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避开他的视线。 端木清羽沉默片刻,才慢慢鬆开了不自觉握紧的手,语气听不出情绪:“朕知道了,画你好好收著。” 他顿了顿,“但你今日言行轻狂,回宫闭门静思己过。” “陛下……”淑妃见他没说出个具体期限,还想再求。 这也是个不会听话音的,楚念辞想,没有说期限,等於没罚,明天就可以出来。 绿翘精明,听懂了,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劝道:“娘娘,陛下今日也乏了,您先让陛下歇息吧。” 淑妃抬头,见端木清羽面容確带倦色,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不甘不愿地退下。 藺皇后还想深究,见端木清羽眉眼怏然,难以忍受地將用?口往下一拂,已有烦躁到了极点,便也只好作罢。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淑妃也被禁足。 一场风波,至此才算真正平息。 眾妃嬪依次行礼告退,各怀心思地散去了。 楚念辞便跟著嬪妃躬著身倒退,刚走到门口,便一路一与沈澜冰閒话:“这么久还没去你那儿,今日便去毓秀宫坐坐……” “慧儿……朕有事问你。”端木清羽轻飘飘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楚念辞一愣,见便避无可避,只好跟上他御輦。 满心惴惴跟他走到了养心殿……转身就想溜……谁知这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敬喜。 他似笑非笑地拦著楚念辞,道:“慧小主,恭喜,陛下又翻了您的牌子……” 第73章 大阿福与小暴君 敬喜又瞥了楚念辞一眼,似笑非笑地提醒:“慧贵人,能把陛下气得想亲自去打板子的,除了您,怕是也没谁了,您等会儿可仔细伺候著。” 楚念辞的汗水,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猫,柔柔弱弱小声央求:“喜公公,瞧在咱们平日情分上,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呀……我不求您放我,就求您给一盏茶的功夫,让我回暖晴阁拿样东西,拿完立马回来!” 敬喜抄著手,往殿內瞧了瞧。 陛下还在议事,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传唤。 他心想,宫里就这么大地方,谅她也跑不掉,便点了点头,又指了个小太监跟著。 楚念辞转身就急匆匆往自己住处跑,边跑边对一脸懵的团圆说:“你上次买的两个福山泥娃娃呢?” “在、在柜子里收著呢。”团圆憨憨的答道。 楚念辞衝进屋里,拉开柜子,果然从里头翻出两个胖嘟嘟的泥娃娃:一个戴著玉冠的男娃娃,还有一个头戴花饰的女娃娃。 “就是你们了,这回可得靠你们救命了。”她低声念叨,把两个娃娃往怀里抱著,又把寒梅图御笔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又快步往养心殿赶去。 端木清羽回到养心殿,先是安抚了老宰相皇甫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人刚走,礼部尚书又跪在了殿內,口称自己教养不善、养女失德,自请辞去尚书之位。 他坐在殿內,皱著眉头思量。 悦嬪刚被降罪禁足,消息竟传得这样快,立刻便有人来表姿態了。 这背后,定是有人通风报信。 他本以为礼部与雍王是一伙的。 如今这一出,究竟是为了为女儿求情,还是向宰相府示好,表明合作诚意?难道礼部已经暗中倒向了宰相? 还有太尉那边也蹊蹺,总在他面前数落雍王的不是,这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雍王如今与镇国公府来往密切,他兼领宗政寺,管著皇亲国戚,本不能插手朝中政务,这么快亮明立场蠢蠢欲动,是想找这些老牌世家联手,来爭取自己的朝中职位。 想起皇后不但不能在平衡世家之事上帮他稳住局面,还时常添乱,端木清羽只觉得一阵气闷,烦躁地让人出去告诉礼部尚书,只是送悦贵人到掖廷去问话,只要弄清楚就会放出来,不会对她动刑。 礼部尚书闻言这才抹了一把汗告退。 端木清羽一脸不耐,真是没有一天安生……想起今天下午慧贵人的事,於是令人將手板,戒尺全部拿出来放在桌上。 正气著,眼角忽然瞥见內殿门口,悄悄探进一角月白的衣摆。 先是传来两声轻轻的咳嗽,引得侍立在旁的敬喜抬眼望去,敬喜悄悄看了皇帝一眼,便躬著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端木清羽只装作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並未留意门口的动静。 內殿门边,楚念辞磨磨蹭蹭地蹲到了他对面的书桌底下。 不多时,桌沿边摇摇晃晃地冒出来两个福山泥娃娃——一个戴著玉冠的胖男娃,一个头戴小花的胖女娃,粉嘟嘟、圆溜溜的,瞧著十分討喜。 端木清羽想起她竟將自己亲手画的画转送给了淑妃,那股气顿时又躥了上来。他冷眼瞧著那两只娃娃,倒要看看楚念辞这回要作什么妖。 先是那男娃娃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来,女娃娃连忙躬著身子,动作飞快地凑了上去。 “陛下,您批奏摺,累不累?渴不渴?臣妾给您倒茶好不好呀?”桌沿底下,传来娇滴滴的嗓音。 那女娃娃也配合著声音,在男娃娃身上蹭蹭。 动作和声音配得惟妙惟肖,端木清羽差点没忍住笑,可一想到她干的好事,又强行把笑意压了回去,只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走开,你竟敢骗朕!”男娃娃身子一扭,把女娃娃弹开,自己负气地“走”到一边,背过身去。 女娃娃迟疑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蹭到男娃娃身后,细声细气地问:“陛下……您原谅臣妾好不好?” “你太不像话,根本不把朕当回事。”男娃娃不肯回头。 “臣妾也是没办法嘛……”女娃娃又娇滴滴地碰了男娃娃一下。 男娃娃再次把她弹开,气鼓鼓地道:“你说说,为什么?” “陛下,您別生气了,臣妾老实交代就是了。”女娃娃弯下腰,做出几分无可奈何的样子。 端木清羽鲜妍唇角渐渐弯起,那点残余的笑意渐渐目光落在那个女娃娃身上。 “臣妾在宫中无依无靠,淑妃和皇后娘娘知道赐浴的事,大动肝火,若不把画送给淑妃,平息她的怒火……臣妾承受两宫怒火,恐怕难以立足。”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透著无奈。 端木清羽心驀地一软,而那男娃娃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但依旧没转身。 “臣妾再也不敢了。”女娃娃接著说。 男娃娃这才转过身,冷哼一声:“还想糊弄朕?为何不早点告诉朕?” “那是因为……因为……”女娃娃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扯住男娃娃的袖子,说道,“臣妾看您每日上朝那般辛苦,不想再让您为后宫这些琐事烦心!” 话音落下,殿內顿时安静下来。 “您……您会原谅臣妾吗?”问完这句,楚念辞缩在桌沿下,屏住了呼吸等待著。 时间一点点过去,书案后的人却迟迟没有出声,似乎是在思考。 她的心又渐渐悬了起来。 蹲著的腿麻了,举著娃娃的手酸了,汗渐渐浸湿额头…… “算了。”他的声音终於在难熬的寂静中响起。 声音冰冷,却已如冰雪將融,拂过眉眼的春风。 楚念辞回过神来,一下子从桌子底下露出一个春风般的笑脸,兴高采烈地嚷道:“陛下,臣妾与您日月相伴一辈子!” 端木清羽终究没忍住,眉眼一展,笑了起来,那眼眸亮晶晶的,笑起来真是斯人如玉郎绝独艷。 楚念辞斜靠在他的身上,微微弯著秀颐,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端木清羽目光落在上面,眸色微深,忽然伸手將她压在了龙榻上,手指顺著她衣缝探进去,抚摸著,楚念辞大眼睛水水地瞅著他,一脸期待。 “想用两个泥娃娃,就糊弄过去?”他却停止动作,声音低沉,眸中又逐渐发暗,“朕的心意,你就这样隨意转送旁人?可有半分在乎过我?” 楚念辞心中清楚,帝王心思深沉,绝不会因她三言两语就全然相信。 要想真正得到他的信任,这场戏必须演得天衣无缝。 “陛下,臣妾既觉得不该糟蹋您的心意,又不得不为自保考虑……心里实在矛盾。” 楚念辞声音轻颤:“臣妾……並没有把您的画送给別人。” 说著,她从袖中小心取出那幅寒梅图。 楚念辞低下头,轻咬嘴唇:“臣妾不会把这画送给她,若自己有一天,也会被陛下忘在脑后,臣妾也希望留著陛下亲笔的这幅画,还能借它聊解相思。” 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然能復刻自己的画。端木清羽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心口驀地一软。 “怎么呢?”他將人拥紧了些,“朕喜欢你的聪慧机敏,只要你保持这份初心,朕便会一直喜欢你。” 楚念辞的脸贴在他胸前,眼底掠过讥讽。 这种话,帝王不知对多少女人说过,就算现在没说过,以后他的嬪妃多了,为了稳固前朝,他也会去说的。 而自己就是要守住往上爬的初心。 开口时,语气却满是感动:“臣妾信您。” 他见过太多表面单纯、內里狠厉的女子。 后宫爭宠向来你死我活,他知她並非表面那般单纯,却希望保留底线。 而眼前这人,既懂得自保,又將他的心意珍藏……独她一个。 端木清羽看向她,他能清楚看见她眉心一点红痣,映得肌肤胜雪,睫毛又密又长,越到眼尾越显得更翘,配上微微上挑的眼尾,透出点天真的神態,眉不画也黑,眉尾却隨眼尾一同扬起,配上微微慵懒又嫵媚又纯净的眼神望向自己……缠绵悱惻的让人沉沦。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喉结不由也滚动了一下。 楚念辞的手就从他的背上,划到了腰上,而柔软的嘴唇顺著他的耳垂一路往下亲。 他的气息渐渐重了。 红帐垂落,春意渐浓,夜晚还很长啊。 养心殿外,敬喜竖著耳朵听动静。 里头先是有说话声,还夹杂著一两声笑。接著,便传来龙榻轻轻摇动的声响。 他原以为这次陛下是真动了大气,没想到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敬喜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陛下处理政事一向勤勉,时常熬夜批摺子,为国事操碎了心。 若还要为后宫这些琐事气恼伤神,他们这些在身边伺候的人看著,既心疼又担忧。 要是陛下往后每天都能有今天这般的好心情,他也就不必总惦记著龙体安危了。 看来就为这个,以后也得劝陛下多见她…… 第74章 淑妃的隱忍与俏答应的谋划 第二日,端木清羽神清气爽地从养心殿出来,见到李德安,特意回头叮嘱:“今日慧贵人不必去皇后处请安了,让她多歇一会儿,还有,命人將活泉水引入棠棣宫。” 他顿了顿,眉眼柔和下来,道,“朕想给她一个惊喜。” 李德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迟疑,但想起之前的教训,到底没多说什么,只低头应道:“是。” 端木清羽脑海中却忽地浮现出楚念辞昨夜的为自己绽放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如此风平浪静,又过了十几日,棠棣宫修缮完毕。 端木清羽下旨迁宫与册封礼一併举行。 宫中早已传遍……都说那棠棣宫修缮得富丽堂皇,堪比坤寧宫与玉坤宫,还引了酈山活泉入內。 玉坤宫內,瓷器碎裂声接连响起。 淑妃整个人浸在刚挖浴池里,池中铺满珍稀牡丹瓣与名贵药材。 她扔掉了几个杯子,闭著眼,胸口却起伏得厉害,忽然抬手將水面花瓣狠狠一拨。 “宫殿都修得这般招摇也就罢了……如今陛下还给他引了一股活泉,她也配,谁让內务府把他的宫殿修得这般华美。”她睁开美目,眼中怒火翻涌,话音酸得像浸了陈醋。 “娘娘,奴婢找內务府的人来问过,都说是奉了您的旨意,皇后又另外著实添了许多。” “什么?”淑妃微微愕然,“本宫何时说要大修棠棣宫,定是这起子奴才,见风使舵,见这个小贱人获得了圣宠,故意諂媚巴结,往日装得一副安分样子,倒是我小瞧她了,这难不成是皇后故意塞进来分宠的?” 她越说越气,嫵媚锋利的脸庞微微扭曲:“不行,趁本宫如今还协理著六宫,得把这小蹄子叫来好好敲打敲打!” “娘娘息怒!”绿翘跪在一旁急劝,“皇后眼下只怕比谁都想怀上龙嗣,怎会再找人分宠?你没听说吗,皇后还找人著实添了许多,这分明就是想故意挑起六宫对她的怨恨,您此时发作,反倒惹陛下注目,正中了皇后下怀啊!不如等陛下这阵新鲜劲过去……” 淑妃咬著唇,深深吸了口气。 她毕竟是宰相府精心栽培的嫡女,骄纵虽骄纵,却並非真没脑子。 再说,她终究离不开皇帝的偏爱与扶持。 但她胸中的这口气始终难以咽下,淑妃眼中寒光一闪:“这慧贵人就是个狐媚子,本宫岂容她得意……” “娘娘,”绿翘適时转开话头,“奴婢收到消息,俏答应……被放出来了。” “什么?”淑妃蹙眉,“皇后又把她的狗放出来了?” “不是皇后,”绿翘压低声音,“是太后前些日子病重,俏答应割了自己腕上肉熬汤献药,太后饮后竟真好转了些,太后上书夸讚她孝心感天,陛下便准她出来了。” “这种糊弄人的把戏,谁信?”淑妃冷笑。 绿翘低声接道:“娘娘,这狗放出来,肯定会去先咬慧贵人,她既与慧贵人有旧怨,咱们不如坐山观虎斗,且让慧贵人再得意几日,您如今最要紧的,是把身子里的红花毒清乾净才好,爭取先怀上龙嗣。” 淑妃眯著眼睛想了想。 “主子,老相爷可是递过来话了,只要能怀上龙嗣,府里就会想办法,把皇后拉下来。” 淑妃听了,终於缓缓靠回池边,闭上眼不再说话。 閒月阁里,俏答应额头上沁满冷汗,手腕上那道伤口皮肉外翻,瞧著触目惊心。 玉杏正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药,指尖轻颤,还是惹得俏答应倒吸一口冷气。 “娘娘,禁足之期本就快满了,何苦这样伤自己的身子……”玉杏看著那狰狞的伤,声音发哽,“这伤口……往后如何承恩侍寢?” “承恩?”俏答应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讥誚的笑,“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出去。” 她明艷的容顏被汗浸湿,唇咬得发白,直到玉杏包扎妥当,才缓缓开口:“太后已在暗中物色新人,若我再不出去,等新人入宫,皇后有了新棋子,谁还会记得我?只怕要烂死在这冷阁里。” 她眼底泛起寒意,“听说那贱人已晋了贵人……同批入宫的姐妹还有未得幸,她倒一步登天,若不是她,我怎会被困於此?” 俏答应眸色幽沉:“让她再得意几日,那东西,可备妥了?” “准备好了。” “沉住气。”她放下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伤口,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冷,“过二日,我们去给她『道贺』。” 玉杏有些犹豫:“眼下怨恨嫉妒她的人不少,何苦抢先动手?” “玉杏,这也是没办法,皇后派人过来说得清楚……”俏答应忽然抬手抵住眼角,清艷的眼中浮起泪光,声音也变得幽怨,“我出身不高,从来只是別人的棋子,听皇后命令行事,我也知道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可我有的选吗?” 她抹去泪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幽凉的弧度:“正因我位分低,又曾得罪过她,若让她真爬上去了,我便再无出头之日,等別人动手?谁知道要等到何时。” 她顿了顿,“皇后安排的人,可进她宫里了?” “坠儿和小贵子都已在了。” “好。”俏答应轻轻抚过腕上纱布,“等册封那天,便去好好『恭贺』一番,记得把皇后身边那位楚內医也叫上。” “为何请她?”玉杏不解。 “她是皇后的弟媳,又是她的妹妹,”俏答应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算计,“万一出了岔子,也得有人帮著分摊不是?总不能全由我们兜著。” 她低声又嘱咐了几句,玉杏会意,垂首退下。 册封礼前一日,楚念辞正坐在窗边让团圆帮著篦头。 外头忽然传来满宝清脆的通报声:“小主,內务府秦公公送人来了,请您出去看看呢。” 楚念辞让团圆简单挽了个髻,披上狐毛斗篷,扶著她从暖阁出来。 只见院里已整整齐齐站了两排宫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生得白胖圆润,一张脸未语先笑。 他上前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才內务府管事秦立,给慧贵人请安,贺小主晋封之喜,按您如今的位分,该配掌事姑姑一名、大宫女两名、领班太监一名,並粗使宫女太监共二十人。” 他侧身指著身后垂首肃立的两排宫人:“人奴才都带来了,小主先过过眼。若有不合意的,奴才立马给您换。” 楚念辞目光沉静地扫过跪了的满院的宫女太监…… 第75章 笼络內务府秦立 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都低著头,只能看见一个个漆黑的头顶。 楚念辞心里清楚,自己在宫中毫无根基,送来的人里必然掺著各方的眼线。 即便退了这批,下一批也一样。 况且未到嬪位,宫人本就该统一分派,秦立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客气,若真挑拣起来,倒容易落下个“恃宠而骄”的名声。 可对她来说,新人眼下谁都不可轻信。 至於谁可信、谁有异心,总得日后慢慢观察才知。 再说了,她也不慌,陛下已经把掌事姑姑嵐姑姑分给她了。 她身边已有团圆,占了三等大宫女名份,首领太监的人选,她也不打算立刻就从新人里挑,满宝年纪尚小,暂不够格任首领太监。 秦立话音一落,身后眾人齐刷刷俯身行礼:“奴才、奴婢给慧小主请安,小主吉祥!” 楚念辞看一眼秦立,见四十多岁,长了一张团团的白胖子。 眼珠子嘰咕嚕乱转,一看就是个很贪財,她自然不会点破,只温声道:“秦总管是宫里的老人了,您挑的人,自然是妥帖的,团圆,看赏。” 团圆当即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大荷包。 秦立入手一沉,便知是足有的百两银锭,白胖团脸上笑容顿时又热络了几分。 他侍候皇后和各宫嬪妃,最多的打赏也就是淑妃曾给过十两,皇后更是一毛不拔。 这趟送人差使,没想到这位新封贵人竟如此阔绰大方。 况且他早前打听过,这位慧贵人入宫不过月余,从未侍寢便从选侍晋为贵人,可谓圣眷正浓。 得了圣眷不骄不躁,还能通晓人情世故。 这样的小主,不但能活得长久,而且能活得很滋润。 如此,自己也不能提点一二。 他笑得两眼都眯成了一条缝,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似是无意地道:“这批人虽是精挑细选,但好苗好花里保不齐有几根杂草……哦,瞧我这臭嘴,净胡勒勒,淑妃娘娘那儿也等著挑些顺手的宫人留著用呢,奴才便先告退了,小主觉得不合用,回头儘管来找奴才。” 好苗好花里保不齐有几根杂草? 楚念辞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这批人里有从前旧宫里的裁调下来的人。 与自己有怨的,只有白庶人和俏贵人。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是他们中间的哪一个。 她含笑点头:“多谢內侍提点,有劳內侍了,满宝,送內侍出去。” 秦立又做了一个揖,眉花眼笑地走了,待內务府一行人离开,楚念辞轻轻看了团圆一眼,道:“且先说说看,原来都是哪个宫里的?” 团圆会意,上前一步,端正了神色对阶下眾人道:“都报上名来,原先在哪个宫里当差,做过什么活儿,说清楚,若有隱瞒或谎报,立刻发落到辛者库去。” 宫女太监们依次上前回话,大多看著老实本分,虽不机灵,却也不像偷奸耍滑的模样。 楚念辞倒不討厌这样的。 笨拙些总比心眼多的好应付。她將几个体格结实的先单独列在一旁,打算日后观察看看,若有合適的,不妨请个懂拳脚的师傅教他们些功夫,既多了层护卫,平日出力干活也方便。 若能从中挑出一两个忠心的,將来培养成首领太监也不错。 前面几人回话都还平常,楚念辞只淡淡听著,並未轻易表露態度。 这时,一个小太监上前行礼。 “奴才小贵子,给小主请安。”他低著头,声音恭顺,“奴才原先在辛者库当差,如今能分来伺候小主,真是天大的福气。” 楚念辞打量了他几眼……人看著挺本分,就是面色发黄,身子瘦弱,確是吃过苦的模样。 至於他为何进了辛者库,又怎么被放出来分到这里,楚念辞心里自然存了个疑。 可她面上不显,只淡淡点了点头,没多问一句。 反正她不会轻易信任何人。 目光一转,她看向最后那个宫女:“你呢?” 那瘦小宫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回话时眼神躲闪,显得十分怯懦。 “抬起头回话。”楚念辞温声道。 小宫女颤巍巍抬起头,仍是声如蚊蚋:“奴婢……名叫坠儿,从前在浣衣局当差。” 楚念辞打量了她几眼。 模样倒是娟秀,手上虽有冻疮,却不似常年洗衣之人满是厚茧,髮髻也梳得整齐,衣裳虽旧,却浆洗得乾净。 “何时进的浣衣局?”楚念辞语气仍算温和。 坠儿扑通跪了下来,声音发颤:“奴婢……奴婢从前没跟过好主子……” “问你什么便答什么!”团圆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啐了她一口,“休要东拉西扯。” 坠儿捂著脸,连忙磕头道:“奴婢不敢欺瞒小主,奴婢原先伺候俏答应,后来……后来主子犯了事,被打入冷宫,奴婢便被拨去了浣衣局,奴婢在那儿一直勤恳做事,从前也没犯过大错,这次是奴婢的娘亲花钱託了人情,才將奴婢调出来的……” 她哽咽著继续道:“其他宫里都嫌奴婢晦气,不肯收留……若是再找不到去处,奴婢就只能回辛者库,求小主发发慈悲,留下奴婢吧,奴婢一定忠心耿耿,好好地伺候小主。” 团圆脸色一沉。 话说得可怜,可谁不知道俏答应当年与楚念辞有过节? 这种来歷的宫女,內务府怎会无缘无故送来?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想给自家小主添堵。 新来宫人都偷偷看著自己的主人,忐忑不安。 楚念辞知道但凡自己这时候露出把人赶出去。 便会失去这些新来的宫人的心。 失去人心,还会被冠上挑三拣四的恶名。 这不单单是添堵,而且是陷阱,不过,这种低劣手段还噁心不到她。 联想到之前秦立特意提点话,她心里便明白了……这多半是那位被降位的俏贵人暗中使的绊子。 对方肯定还留著后手。 当初自己位分比较低,都没怕过她,难道现在自己害怕? 无非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她漫不经心地打量了跪在地上的坠儿一眼:“你若真没犯过错,又何必心虚?过去的侍候了她,不代表就是恶人,不必多想,留下来安心当差就是,只要勤勉本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坠儿声音带著感激的轻颤:“奴婢一定忠心耿耿,万死不辞,只求小主让奴婢做些洒扫、抬水之类的粗活,奴婢知道不配在屋里侍候,愿在外头当个粗使宫女就好。” “倒是个不贪心的。”楚念辞淡淡笑了笑。 正好,她也绝不可能把伺候过俏贵人的人放在近身听用。 坠儿自己提出做粗活,反倒合了她的意。 坠儿重重磕了个头:“多谢小主收留!” 所有人悬到嗓子的心,都放了下来,既然主子连以前得罪看过他的人都留下,便是个宽宏大量,可以託付的。 处理完这事,楚念辞又对眾人说了些场面话,决定將这批宫人全数留下,等到明日册封礼过后,便全带进棠棣宫。 在宫里无根无基,本就需慢慢培养可信之人。 至於这些人到底干不乾净,时间自会验证。 “你们如今都是我的人,伶俐也好,踏实也好,最重要的是忠心二字,”她抬眼示意眾人,“除了掌事姑姑,团圆今后便是这棠棣宫的大宫女,一应调度皆由她负责。” 她又敲打勉励了几句,让团圆给了赏钱。 恩威並施之后,便分派了各人的洒扫差事。 回到內殿,楚念辞慵懒地倚在美人榻上,吩咐满宝:“去仔细打听这些人的来歷,对一对和他们说的是否相符,尤其是那个小贵子与坠儿。” 接著,她才將自己的推测说与团圆听:“……听说俏答应现在放出来了,因我而降位,心中必然恨极,这恐怕只是开端,往后定还有动作,你们都要打起精神,处处留心,別让人钻了空子。” 团圆神色一凛:“奴婢明白!” 转眼便到了第二日……一大早,楚念辞就被嵐姑姑从床上给折腾起来,迷迷糊糊的被上了大妆,穿上繁复贵人制服,准备午时举行的贵人册封礼…… 第76章 棠棣椒房 册封礼的排场大得让六宫都侧目。 楚念辞带著团圆和满宝迁往新宫时,执礼的內监和宫女排成长队,仪仗浩浩荡荡,眾妃罗列两旁……这哪里像是个贵人该有的阵仗? 皇后领著六宫嬪妃前来观礼,面上带著端庄笑意,眼神却沉得看不出情绪。 眾妃除了沈澜冰真心为他高兴,其他人的眼中有嫉妒,有羡慕。 宫门上,“棠棣宫”三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明晃晃地刺著眾人的眼。 从正门到正殿,是一条两车宽的汉白玉路与雕栏玉砌,两旁凿了清可见底的池子,池边种满了松柏和梅树。 这时节,唯有梅花开了,陛下赏的绿梅正开得热闹,幽香飘了一路,花瓣像玉蝶似的纷飞。 华丽的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楚念辞静静看著,心里默想:这就是我以后要站稳脚跟的地方了。 她抬起头,看著太阳底下,在棠棣宫的琉璃瓦金翠交映,那双嫵媚又清澈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丝清晰又鲜明的野心。 上辈子她求什么情啊爱啊,最后落得一场空。 这辈子,她要锦衣玉食,要万人之上的尊荣。 上一世嫁错了人,受尽冷眼,她照样能挣到一品誥命。 这一世,她嫁的是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今天当上贵人,不过是个开始。 楚念辞轻轻攥紧袖中的手,望著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殿顶,心底那股劲烧得更旺了。 她坚信自己能一步步爬上去,把这九重宫闕、无上荣光,都牢牢握在手里。 这时,他感到背上射过来一束冷光。 回头看时,却是自己的庶妹楚舜卿,此刻她也站在人群中间,脸色铁青,但仍极力表现出一副和光同尘的模样,然而脸上僵硬的表情,怎么也掩饰不住。 那是一种嫉妒、尷尬、后悔,然后还带一点不甘的表情。 这时候才看到她,楚念辞突然觉得上辈子的恩怨离自己好遥远。 遥远的已经不真实,看到她就像看到一个陌生人一般。 心中已经毫无波澜。 收回目光,楚念辞穿著贵人吉服,跪在锦垫上。 司礼太监高声宣册:“兹尔楚氏念辞,端静柔嘉,恪谨持礼,承太后慈諭,特晋封为贵人……” 楚念辞领著团圆、满宝和嵐姑姑等宫人叩首谢恩:“臣妾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当皇后僵著脸將圣旨递给她时,眾妃嬪脸色都不太好看,却还得强笑著道贺。 楚念辞面上恰如其分地掛著惊喜,接受了眾人的祝贺……不招人妒是庸才,既然决心往上爬,还怕这些眼光? 她甚至暗暗欣赏著淑妃、皇后,还有那个俏答应强忍不甘与嫉妒的僵硬笑脸。 礼成后,眾人往正殿去。 走到汉白玉栏杆边时,忽然有人“咦”了一声。 只见栏杆下,一缕裊裊白烟正从泉眼里冒出来……竟然是热泉。 这下,连楚念辞这样见过世面,自认不管什么事都不能让自己吃惊的人都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 陛下居然把汤泉宫里的热泉引到了这儿,而且清澈的泉水中,洒满了晶莹剔透的各种宝石。 上一世嫁进藺家,她只能典当嫁妆苦苦支撑,何曾见过这般泼天的富贵? 端木清羽待她比藺家大方了千百倍。 也宠了千万倍。 淑妃站在人群里,望著那眼活泉,嫉妒的指甲都快掐进掌心了。 藺皇后则是咬了咬嘴唇。 俏答应则是瞪大的眼睛。 当初她只听说楚念辞得宠,没想到对方的受宠程度,远超她的想像。 自己入宫就被禁足,连见陛下一面都难。 就算不禁足,陛下也从来没有用正眼看过自己。 可楚念辞不过是个商户出身的女子,竟能一步登天,从选侍直封贵人,风头甚至压过了她这內务府出身的千金。 这何止是打脸,简直是把她的尊严按在地上踩。 她心里翻江倒海地酸著,暗暗咬牙……绝不能再让这商户女往上爬了。 藺皇后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真不该一时大意,让这贱蹄子在陛下面前露了脸。 见册封礼结束,瞥了俏答应一眼,推说身子不適,先行离去。 下面的好戏开场了,楚念辞如此盛宠,她可不想搅进这滩烂水里,惹陛下的不快。 看淑妃那眼睛里满满都快要溢出来的嫉妒,她知道根本不用自己的路上。 等皇后一走,俏答应眼角余光扫过淑妃…… 果然,淑妃那张娇艷的脸上也酸得像沉了十几年的老陈醋。 俏答应轻轻冷笑,仗著自己才十五岁,硬挤出一抹天真无害的笑容,走上前去。 “恭喜慧姐姐!”她捏著帕子,声音轻快,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真心为楚念辞高兴,“第一次见姐姐,臣妾就觉得姐姐这般容貌气度,绝非池中之物,没想到这么快就得了陛下恩宠,照这势头,再过些日子,妹妹怕是要改口叫您『娘娘』了呢。” 娘娘是嬪位以上主子称呼。 如今满宫里,也只有皇后淑妃和嘉妃,三个人能被称上娘娘。 由於她年纪小,这话说得天真烂漫,好像只是无心之言。 可越是无心,越显得刺耳。 淑妃脸色顿时沉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她明知道这是皇后那条狗在挑拨离间,但还是压不住心里的妒火。 她扶了扶鬢边的凤釵……那是前几日陛下特赏的,点翠用了上千只翠鸟的羽毛,御造间的匠人花了几个月才打成,价值连城。 “山鸡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淑妃娇艷的脸上满是不屑,话里酸得掉牙,“任何布置,都讲究一个留白,如这般填山移海似的摆放这么多东西,除了庸俗就是俗气,也就没见过世面的商户子弟,才会如此。” 楚念辞闻言也不生气。 他本就是商户,你这是人人知道的事儿。 心想,该发生的果然还是会发生的。 泼天的权势,最容易迷人眼。 她只是含笑不卑不亢道:“淑妃姐姐,臣妾这宫里是俗气,怎比您的凤凰窝,臣妾有什么见识?如何与淑妃姐姐相提並论,若姐姐瞧著这些东西碍眼,等会收了便是。” 这轻飘飘一句话,把她针锋相对的势头全堵了回去,听上去还像奉承。 淑妃感觉像一拳打在软棉花上。 发火又不是,不发火又不甘。 沈澜冰听她这么说,心里窃笑。 淑妃嘲笑她山鸡,她说这是凤凰窝,谁不知道凤凰是鸡头,这便將她顺带也骂了。 更妙的是淑妃还听不懂。 淑妃知道她话中有话,却不知道骂的自己是何处? 只气的在那儿干噎。 绿翘忙上前扶住自己主子的胳膊,道:“主子,別再在风口里说话,仔细著了风寒,过会儿头又疼。” 俏答应,心里嗤笑……当初还觉得这女人貌美无双有勇有谋,如今看来,除了点火就著的炮仗脾气,一无是处。 而楚念辞一句话就能让淑妃吃了亏,是更加不容小覷。 嘉妃见状,也忙含笑提议:“是啊,別站在这儿吹风,都进主殿瞧瞧吧,听说棠棣宫正殿布置得极好,本宫好奇得很呢。” 沈澜冰也连忙隨声附和。 楚念辞端出大方得体一笑:“各位姐姐请。” 说实话,她也是头一回进这正殿,心里同样好奇。 踏入殿內,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只见雕凤髹金的紫檀屏风立在正中,上设紫檀木正座,刻画精工,锦幔垂珠,陈设极尽华美。 楚念辞忽然嗅到一丝特別的香气……细细的,暖暖的,带著椒类的辛香,又混著其他香料,馥郁得几乎醺人慾醉。 这难道是……她心头一凛,仔细看去。 只见四壁的墙面顏色与寻常不同,隱隱透著暗红光泽…… 这是椒泥混香料涂的墙。 椒房之制,歷来唯有中宫皇后可用。 果然,俏答应紧接著便“咦”了一声,天真道:“这香气好特別……呀,这墙壁的顏色怎么……” 她故作好奇地凑近细看,隨即掩口轻呼:“这、这不会是椒房吧?臣妾可只听说过,这还是第一次见的,只有皇后娘娘的宫殿才能用椒泥涂壁,取『椒聊之实,蕃衍盈升』的祥瑞之意,寓示子嗣繁盛、皇后尊荣……” 她转头看向楚念辞,眼神里满是“不解”:“慧姐姐,这要是椒房,可是逾制了啊,换作臣妾,可是不敢住的。” 殿內霎时一片死寂。 所有嬪妃的脸色都变了。 淑妃闻言,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一下子逮住了楚念辞的短处,她快步上前,伸手在墙上一抹,指尖立刻沾上一层细细的、带著香气的暗红色泥粉。 “果然是椒泥!”淑妃眯起眼睛,眼中射出不善的光芒,“好个慧贵人,你竟敢擅用椒房,眼中可还有皇后与本宫?” 便是自己宠冠六宫时,宫中也没有这般殊荣! 这简直是目无尊长,僭越至极! 楚念辞心头剧震,面上却强自镇定:“淑妃娘娘明鑑,臣妾今日也是头一回进这正殿,並不知……” “不知?”淑妃冷笑打断,嫵媚的秋水眼眸若三九寒冰,“这棠棣宫是陛下亲指给你的,內务府布置时你能不知?还是说,你早就知道,却故意装作不知,好享受这皇后才配有的尊荣?” 俏答应在一旁小声添油加醋:“淑妃娘娘息怒……也许、也许慧姐姐真不知情呢?毕竟这椒房之制,非中宫不得用,这是祖制,慧姐姐可能並不知道,所以才让人椒泥……” 这话听著像劝,实则句句都在坐实楚念辞“僭越”的罪名。 俏答应身边带的宫人也窃窃私语起来: “天啊,椒房……这胆子也太大了。” “难怪陛下这般厚待,原来慧贵人早就存了这般心思……” “这要是传出去,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楚念辞袖中的手紧紧攥著,指甲掐进掌心…… 第77章 椒房之祸 她迅速理清思绪……这椒房绝不可能是陛下授意,陛下再宠她,也不会在这种事上逾制。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內务府有人陷害,二是……皇后,听人说皇后特意做人加了许多东西。 不对,淑妃协理六宫,如今正管著內务府的差事。 这儿装修其实是淑妃负责的。 如果这事闹大,自己固然要受责,可淑妃也难免落个惫懒之责, 如此一箭双鵰,除了皇后,还能有谁呀……在这儿等著我呢。 她抬眼,正对上俏答应那看似无辜、实则藏著得意的眼神。 是了,皇后匆匆离去,俏答应却留下……这一切,怕是个早就设好的局。 楚念辞的手摸到礼服满绣花纹,一下子握紧。 抬眼迅速瞥去,只见淑妃眉眼都高高扬起,寒光凌厉,不怒自威,傻乎乎地还以为揪住了自己的错呢,殊不知他自己现在也落进了人家的套中。 在深宫中,无宠便是要忍,得宠更是要爭。 如今她正当宠,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来踩她,是可忍孰不可忍。 楚念辞当即俯身叩首,面上適当地露出诧异与委屈:“娘娘,臣妾今日册封,一切布置皆由內务府操办,臣妾从未过问,若真是椒泥涂壁,那便是內务府办事出了差错,或是有人蓄意陷害,还请娘娘明察。” 沈澜冰亦跟著行礼,道:“娘娘容稟,先前臣妾都听六宫传遍,皇后娘娘吩咐,说棠棣宫一应装饰由內务府主理,这……究竟是何缘故?” 淑妃闻言一怔…… 是了,刚刚一时气冲脑海,未及细想,如今回过味儿了,从头到尾確是皇后交给她办的。 当时接著这差使,她不耐细管,便交给內务府去办,含糊敷衍了事。 若真要追究,自己也难辞其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想到说不定会是皇后搞的鬼,她顿时警惕起来,勉强敛了怒色,吩咐身旁的宫女:“去,把內务府管这事的太监叫来。” 殿里头静得嚇人,空气像是冻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內务府副总管秦立才佝僂著腰,小步快跑进来。他一头汗,刚进殿腿就软了,“扑通”一声跪下,气还没喘匀:“奴才……给各位娘娘请安……” 淑妃没让他起身,只冷冰冰地问:“棠棣宫装饰都是你负责吧,正殿的墙,是用什么涂的?” 秦立抬手擦汗,声音发颤:“回娘娘,就是……就是普通的硃砂混了香料……” “硃砂?”淑妃冷哼一声,“你当眾人眼睛是摆设?那是椒泥!说,谁让你们用椒泥涂墙的?” 秦立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看了眼一旁的楚念辞。 顿时明白了。 这是有人想给她上眼药,这件事儿,他估计是皇后乾的。 但皇后没有人给他递消息,也没有人给下命令。 这是没拿他当自己人,既然自己没沾到油水,出事也不关自己的事儿。 他完全可以说记不清,一推三六九。 想起昨天慧贵人给的厚赏,心里犹豫了一下,若是今天帮了她,捨不得以后还能捞到更多的好处。 於是他便决定实话实说,还了她一个人情,又结了缘。 他又瞟了一眼秦振兴,连连磕头:“娘娘明鑑,棠棣宫的布置是秦振兴亲自交代的,料单也是他批的,奴才只是照单子办事……” “秦振兴?”淑妃脸色一变,扭头看向身旁大太监。 秦振兴一黑。 这事確实是自己监督的,但他只是依例交给內务府去办,根本没注意材料,心知自己疏忽了,只嚇得两个肩膀一颤,立刻跪倒在地:“娘娘,奴才只吩咐他用些好料,可从来没提过椒泥啊!” “娘娘,冤枉啊,奴才照著单子办的。”秦立一个劲地磕头。 淑妃见两人互相推諉,心一沉。 秦振兴是她的人,这下椒房的事,自己怎么也脱不清干係了。 一旁的俏答应脸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 这事淑妃要是徇私护短,就是包庇手下,要是按规矩严惩,那也是她监管不力。 不管怎么选,她都有错。 反正掉进坑里了。 俏答应捏著帕子,笑盈盈开口:“淑妃娘娘,既然这事有內情,不如稟报皇后娘娘定夺?毕竟涉及祖制,还是慎重些好。” 淑妃冷冷地扫她一眼,逐渐回过味来。 这俏答应怕是早就知道椒泥的事,刚才故意激她发作,就是想让她和楚念辞斗起来,好让皇后收渔翁之利。 真是好一招借刀杀人。 淑妃不说话了。 她这会儿才彻底明白,怪不得皇后一早就走了,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怎么处理都得沾一身腥。 楚念辞也清楚,自己同样进了套……不管怎样辩解,便是事先不知道,逃了逾制这个罪名,这棠棣宫她也不能住的。 果然,淑妃便道:“既如此,这宫不再居住?墙壁也请儘快寻工匠重新粉饰。” 楚念辞心中一沉。 若被赶出这儿,便只能去冷月宫住了,楚念辞轻声劝阻:“一饮一啄皆来之不易,若將整殿封弃重修,未免浪费,到时候引起朝野议论,一个小小宫室,竟要如此铺张浪费,重修两次,祖宗礼法固不可违,但也可权宜变通,臣妾以为,不如將殿中逾制之物减撤大半,既合规矩,也不至毁弃太过。” 淑妃杏目射出一道幽光,想起这段被她抢去的恩宠,她冷笑:“你倒是会顺竿上,若是人人如此,宫中岂不大乱?" 殿间眾妃都屏息凝神。 此时,一向少言的嘉妃英眉一扬,开口道:“椒房虽多为中宫所用,却也非无先例,昔年先皇后曾为宫妃,特赐椒房,意在祈愿子嗣绵延,陛下素来不喜奢靡铺张,若为此封殿重修,反倒与圣意相悖了,不如先封了此处,让慧贵人去侧殿安置。” 见嘉妃发话,淑妃犹豫起来。 府里曾经嘱咐过,不要与镇国公府发生衝突。 此时驳了她,便是拂了她的面子。 “等本宫回明陛下再做定夺,时辰不早,本宫该去侍奉陛下笔墨了。”淑妃扶了扶鬢边起身,“你还是先回养心殿吧。” 楚念辞微微鬆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殿角那口活泉氤氳出淡淡水汽,缓缓上升,把殿顶也熏得有些朦朧。 团圆吸了吸鼻子,胖嘟嘟的脸皱起来,盯著殿顶红墙嘀咕:“什么味道呀……” 俏答应噗嗤一笑:“慧贵人这丫鬟傻了吧,明明是椒泥的香气。” 团圆却一脸古怪,小声嘟囔:“小主別笑……奴婢刚才就闻著这墙格外香,除了花椒和泥,里头好像还有一味麝香……”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静水,殿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本以为只是逾制,谁知道椒泥里竟然掺了麝香? 谁不知道,麝香是伤身子、绝子嗣的东西! 楚念辞抬头看了一眼雕著盛放牡丹穹顶。 那花瓣上的椒泥红艷欲滴。 原来皇后还在椒泥里面藏的这一招。 若不是陛下引的活泉进宫,水汽沾了香气瀰漫开来,谁又能发现这里面的奥秘。 自己长久住在这个涂著麝香的豪华宫殿內,定是难以成孕。 淑妃凤眼骤然眯起:“椒泥里掺和麝香,这就不只是逾制了……是有人存心陷害本宫和慧贵人。” 她目光一转,落到楚舜卿身上,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皇后的狗在这儿,让她来验,皇后日后也无话可说。 “楚內医,”淑妃语气凉凉地说,“就算你医术再不济,椒泥和麝香总分辨得出来吧?叫人去殿顶上取些灰泥下来,你亲自验验,里头到底有什么。” 楚舜卿见她又当眾嘲笑自己医术不行,气得喉咙发堵。 脸色挣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本以为今天过来是看热闹,谁知道是过来被人打脸的。 第78章 麝香与寒食粉 任凭淑妃冷嘲热讽,楚舜卿也不敢吭回话。 她死死咬著嘴唇,水濛濛杏眼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淑妃见状,冷笑一声:“做出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还不快去,给本宫好好验,若又验错,仔细你的皮。” 宫人连忙搬来长梯,爬上殿顶,刮下一些红泥。 楚舜卿抹著发红的眼圈,走上前將红泥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隨即连打了两个喷嚏,掩住口鼻,噁心道:“回娘娘……確实是麝香。” 楚念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边的织锦花纹。 指尖的护甲触手冰凉。 椒泥墙原本有暖宫助孕的功效,可一旦掺入麝香这类东西,便成了伤人根本、难以成孕的毒物。 她才刚搬进棠棣宫,就有人用这么阴毒的法子在墙上动手脚。 最可疑的自然是皇后,但淑妃也未必清白……说不定是她自己做的局,再来一招贼喊捉贼。 “娘娘,”楚念辞缓缓跪下,声音轻颤,“臣妾实在不知得罪了谁,竟让人用这样狠毒的法子来害,如今刚封贵人便遭此算计,往后……还不知有多少凶险,娘娘一定要为臣妾做主。” 她身旁的沈澜冰也一同跪下,端庄的脸上笼著一层忧虑。 殿內又是一片死寂。 淑妃早已用手帕捂住口鼻。 她只觉得呼吸间都像扎著细刺,又痒又刺,坐立难安。 她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多待。 生怕头顶那掺了麝香的椒泥,多吸一口都会伤了自己。 淑妃脸色变了又变,当即起身:“来人,去把內务府负责採买材料的人给本宫带来!” 派去的太监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回来了,脸色发青地稟报:“娘娘……那负责物料的小內监,在廡房里上吊自尽了。” 淑妃目光一凛,隨即拂袖而起,一刻都不想多待,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丝幸灾乐祸。 皇后那老妇下了好一盘大棋。 谁知道別的殿里,还有没有这玩意儿? 便让慧贵人好好住在这锦绣的陷阱里。 於是她乜著眼睛,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楚念辞,道:“这分明有人存心陷害本宫与你,此事与你无关,在查清之前,这正殿你別住了,先搬到偏殿去。” 又转向秦立:“这件事既然出在內务府,本宫就交给你查,三日之內,必须给本宫一个交代!” 秦立脸色一僵。 负责的人都死了。 这还怎么查? 后宫里头,除了淑妃,有胆子也有能耐做这种事的,不就只剩皇后了吗? 可他一个奴才,哪敢去碰中宫? 不过秦立到底是人精,转眼就有了主意,查不出真凶,便將这件事踢皮球交给皇后身边夏冬处理,反正当初找自己的就是她,让她自己找个替罪羊还不容易,於是恭恭敬敬垂首道:“奴才遵命。” 淑妃又扫了一眼殿中眾人:“今日之事,若有人敢在外头乱嚼舌根,別怪本宫不留情面。” 眾嬪妃连忙低头应声。 淑妃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其他妃嬪见状,也如逃避瘟疫似的纷纷告辞。 俏答应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不甘。 她万万没想到,皇后竟还在殿顶的椒泥里动了手脚……这么要紧的事,为何不事先和自己通个气? 如今倒好,让他们揪到了小辫子。 白白错过了扳倒慧贵人与淑妃的大好机会。 她走在最后,经过楚念辞身边时,轻轻嘆了口气:“慧姐姐今日受委屈了……妹妹实在没想到会这样。” 楚念辞抬起头,对她浅浅一笑:“妹妹此番好意,姐姐心里记得,来日定当报答。” 两人目光相碰,一个看似真诚关切,一个含笑以对,可眼底都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声的交锋和看不见的火星。 准备攀附荣华富贵,她既不怕招惹妒火,也不惧明枪暗箭……纵使自己处处忍让委屈,照样会有人踩上来。 眾妃嬪纷纷离开,楚念辞送至门口,又让嵐姑姑拿了回礼送至各宫。 唯有沈澜冰与嘉妃留了下来,隨楚念辞一同去了侧殿。 侧殿虽不及正殿气派,却布置得精巧舒適。 楚念辞请二人坐下,沈澜冰仍微蹙著眉,静静打量著四周。 “可算能鬆口气了。”楚念辞倚进软垫里,对团圆道,“快帮我把这大釵环卸了。” 团圆一边为她取下那支鏍丝金凤釵,一边抚著心口:“方才真嚇坏奴婢了,本以为今日一切顺当,谁知竟闹这么一出。” “呵,”嘉妃英眉一挑,“天天都是戏,这些人也不嫌累,有这样装腔作势的功夫,不如抹了脸上台唱戏去。” 楚念辞听了,不禁笑出声。 “你倒还笑得出来。”沈澜冰眉头未展。 楚念辞抱过迎枕,歪在暖榻上,让团圆去备茶,这才悠悠道:“我为何不乐?横竖无事,人家既愿意演,我便陪著乐一乐。” 团圆端了茶进来,为几人斟上。 此时红缨也进了屋,笑道:“您殊不知,我们小主在家便是这般性子,天大的事也不往心里去。” “可了不得,”沈澜冰微微一笑,“你快把这丫头领回去,她整日念著旧主呢。” “您又打趣奴婢,”红缨俏皮道,“奴婢伺候您难道不尽心?慧小主,您还不知道,大舅得了內务府参赞,又得知您封贵人欢喜极了。” “铜锣巷?”楚念辞微怔,记得大舅原该住在镇国公府。 “哦,奴婢忘了说,”红缨解释道,“大舅爷已將铜锣巷那处的宅子都买下来了。” “这些日子劳烦嘉姐姐照应了。”楚念辞转向嘉妃。 “客气什么?”嘉妃一摆手,嘆道,“困在这宫里真是无趣,可惜我自小学了一身武艺,如今却只能在这儿空耗,何时能像兄长们那样,上阵杀敌、驰骋疆场,那才叫痛快。” 楚念辞听她这么说,心中暗暗佩服。 原以为她入宫也是为了爭宠,不想竟有这般志气。 只可惜,此生多半只能困守深宫了。 想到这儿,她便温声道:“嘉姐姐,谁说在宫中就不能为国尽忠?” “在这四方墙里,如何尽忠?” “姐姐只要稳坐妃位,镇国公府便安如泰山,镇国公府安泰,陛下龙椅便稳,便是为国尽忠。”楚念辞正色缓缓道。 嘉妃闻言,不由高看她一眼。 本以为她与旁人一样,只知爭宠算计,不想却有这番见识。 如此说来,倒也算是个女中豪杰。 “受教了。”嘉妃语气里带上一丝钦佩。 “如今刚封贵人,就有人用这等手段,”沈澜冰面上仍是忧色,“往后还不知有多少凶险。” “冰儿,”楚念辞懒懒躺著,语气却清醒,“担心是一日,迎战也是一日,他们既不肯罢休,我在这儿接著便是。” 她话音轻鬆,手指却在袖中悄悄攥紧。 待所有人都离去,团圆才敢上前扶她起身。 “小主……”团圆气的嘟起胖胖的小脸,“这分明是有人蓄意害您不孕。” 楚念辞望向那椒香犹存的正殿,轻声说:“是啊,有人不想让我怀孕。” 其实她也不想怀孕。 如今自己贵人位分,就算怀孕以后生下皇子。 也只是一个嬪位,虽说是一宫主位,但是家事太单薄,只要皇后淑妃动动手指,说不定就能把她的孩子夺去抚养……甚至留子去母。 以自己的这种条件,最起码升到妃位,还得朝中有了依靠,才能生孩子。 半夜时分,楚念辞刚准备歇下,团圆就领著满宝匆匆进了屋。 小太监浑身湿漉漉的,也顾不得擦,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小主,您吩咐盯著的事,有动静了,奴才与新人同住一屋,开始没什么不妥……可今天入夜后,奴才上茅厕,发现有人半夜从廡房溜出来,奴才跟著他,发现一个黑影將这包东西埋在后花园墙角。” “是谁?”楚念辞问。 “天太黑了,他又蒙著脸,奴才不敢靠太近,只看出是个太监,没有看清脸。”满宝道。 “里面是什么?”团圆好奇。 “奴才不知道,只是香喷喷,好闻得很。” 楚念辞接过来一看,面色骤然冷凝下来:“寒食粉!” 这寒食粉是前朝海外流入大夏的禁药。 吸食之后极易上癮。 端木清羽早就明令禁止,贩卖者极刑,吸食者充军千里。 没想到这种脏东西竟然混到了宫里来。 团圆嚇了一跳,楚念辞手指沾了一点,鼻下一闻,眼底闪过了一抹冷芒,粉末中竟然含著少量砒霜,这若是吸多了,不出几日,定当暴毙。 而且还验不出来砒霜,便是查验也只当上癮中毒。 她靠坐在榻上,心里冷笑:果然,之前的椒泥只是个开头,这些人还真看得起自己。 楚念辞让团圆去包了白面,递给满宝。 “换这东西埋回去。”楚念辞道,“继续盯著他们。” 她倒想看看……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不过,这么重大的事情……她决定不再隱瞒嵐姑姑,毕竟她是端木清羽派给自己的。 还是有一定的可信度的,她对团圆道:“你去把嵐姑姑请来。” 第79章 鬼影现形 嵐姑姑匆匆而来,一见那包寒食粉,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跪地请罪:“是奴婢失察,请小主责罚!” 楚念辞忙扶她起身:“这与姑姑无关,你刚来我这儿,对底下人还不熟悉,这事怪不得你。” “这东西陛下明令禁止,若被人举报,合官都难逃罪责,幸亏小主谨慎,出事前发现这东西,已是万幸,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明白这东西来源,对方想干什么,以及,究竟是谁做的。”嵐姑姑深知此事非同小可。 团圆没想到这么严重,嚇得小脸发白。 楚念辞沉吟道:“这事一旦捅出去,就是塌天的大罪,以陛下对寒食粉的深恶痛绝,必会严办,说不定还会牵连家族,所以,我必须先知道背后是谁。” 团圆又急又气:“小主,您正得圣宠,咱们直接把这事稟告陛下不就行了?何必自己费心去查!” “不管是不是我做的,寒食粉沾上便是是非,禁足严查都是轻的,”楚念辞摇摇头,“再说陛下如今希望朝局安稳,若查出涉及朝中重臣,必然引起动盪,我不愿打乱陛下的安排,对方如此大费周章,恐怕要的就是一个『乱』字,既然她要乱,我便要稳。” “我阻止不了他们的谋划,但绝不能让他们把这罪名栽到我头上。”说到这儿,楚念辞眼中掠过一丝冷光。 嵐姑姑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顾全大局的忠心和见识。 眼中不禁露出讚许:“老奴也觉得小主的法子妥当。” 团圆仍气得跺脚,“到底是哪个缺德的,这么害小主?” 楚念辞看向那包寒食粉:“咱们刚住进来,人手不可能铁板一块,嵐姑姑,你挑几个看著老实可靠的,每日在院里多巡视几遍,防著他们再动手脚。” 团圆忍不住气咻咻:“没良心的东西,小主前几日才发了赏赐,待底下人那么好,谁知还是出了內奸!” 楚念辞轻轻摇头:“恐怕他是老早就被人胁迫了。” “不过,对方既然开始行动,就说明离他们动手的日子不远了,这几天,暗桩一定会想办法往外传递消息。” “你们仔细盯著底下的小太监和小宫女,看谁最近和外面的人有接触,”楚念辞语气转冷,“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里扒外的在搞鬼。” 嵐姑姑、满宝和团圆齐齐应声:“奴婢,奴才,明白!” 楚念辞垂眸思索:那些想害她的人,一定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等什么时机? 自然是等她失宠的时候。 一旦她失了圣心,而且与嘉妃等人反目,內无陛下宠信,外无援肋。 那些人便会立刻动手。 殿內眾人知道她在思量要事,皆屏息静候,不敢作声。 不多时,楚念辞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抬眼看向嵐姑姑:“有件事,想请姑姑帮忙。” 嵐姑姑立刻恭敬道:“小主儘管吩咐。” 楚念辞微微一笑:“我想请姑姑帮忙,您私下向陛下稟报,说我癸水到了,但不必记档敬事房,只要陛下连著七八日不来我这儿,旁人自然会以为我失了宠。” 按宫规,妃嬪逢癸水须报敬事房撤牌,若只让皇上知晓却不记档,外人看来便是圣眷已衰…… 对方一旦觉得她失势,必定会趁机动起来。 到时候,暗桩自会行动。 她便能將计就计,反戈一击。 嵐姑姑会意,低头应道:“奴婢明白。” 她又对团圆吩咐,道:“你给我传个口信嘉妃与斕贵人,让她们以为我失宠,於是与我发生矛盾,吸引陛下的目光,明日在御花园,当眾和我闹僵。” 为免打草惊蛇,楚念辞让满宝把白面原样包好,悄悄放回原处。 待嵐姑姑与满宝退下,內室只剩团圆时,她忍不住低声问:“小主,嵐姑姑毕竟是陛下派来的人……这么大的事,她会不会悄悄稟告陛下?” 楚念辞摇了摇头:“在没查清之前,她不会说的。” 眼下看来,嵐姑姑有底线,也懂得审时度势,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团圆点点头,又悄悄往外看了一眼,见嵐姑姑不在近处,才压低声音说:“小主虽谨慎,您真的这么信任她?” 楚念辞微微一笑:“可不可信,取决於我也取决於她,若我如日中天,她自然不会异心,若我自己不中用,她自然不敢瞒著陛下,但她是个聪明人,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该咽下。” 楚念辞了解人性,对谁都留著几分防备。 嵐姑姑若是真敢背叛,她能將她收用,自然也能让她收拾包袱走人。 果然,此后一连几日,皇帝都不曾踏足棠棣宫。 宫中渐渐冷清下来,满宫上下都以为楚念辞失了宠。 有人便开始不安分,四处钻营找门路,但大多数人依旧恪守本分,静静当差。 楚念辞不动声色,只让团圆把那些上躥下跳的名字……记下,预备日后一併处置。 正好藉此机会,看清哪些人可用、哪些人留不得。 令人奇怪的是,会让她怀疑的小贵子与坠儿倒是十分安分。 但楚念辞並没有消除这对两人的戒心。 这日,楚念辞站在棠棣宫的小花园里,团圆故意扬声说:“奴婢听说上林苑新进了一批红梅,开得可好了,小主,您喜欢梅花,奴婢陪你去瞧瞧。” 楚念辞睨她一眼:“是你自己想做梅花蜜吧?” 团圆不好意思地笑笑,搀住她的胳膊:“好小主,奴婢確实是想做梅花蜜,但也是看您这些日子劳累,想请您出去散散心。” “那就走吧。”楚念辞这些天也的確有些乏,便顺势应下。 团圆取来披风仔细为她系好:“外头风大,小主仔细著凉。” 楚念辞特意让嵐姑姑留在宫中照应,又点名叫小贵儿跟著。 她与满宝交换了个眼神,一行人便朝御花园走去。 刚到梅林附近,便遇上了沈澜冰与嘉妃。 嘉妃正立在几株罕见的红梅前,目光复杂。 沈澜冰也扮出冷淡模样,瞥了楚念辞一眼,语气泛酸:“妹妹往日得宠时,可曾想过提携姐妹们?如今陛下不来了,倒有閒心赏梅了。” 说著,眼中还真挤出几分妒色。 嘉妃也压下情绪,挤出一抹笑迎上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几日陛下都不曾来,妹妹心里想必也淒清吧,红梅正当季,绿梅已经是明日黄花了。” 楚念辞心中暗笑:两人演得倒挺像。 面上却仍含笑:“嘉妃姐姐说笑了,姐姐若是喜欢这绿梅,我便让人折一半送去景阳宫,另一半送到毓秀宫给沈妹妹。” 嘉妃一愣,隨即故意摆出不领情的样子:“多谢妹妹好意,自己留著吧。” 说罢还轻哼一声。 “谁稀罕。”沈澜冰在一旁添油加醋,表情不屑。 三人御花园中这番“衝突”,很快便传开了。 入夜后,太监,宫女们便开始闹肚子,一趟趟往茅房跑。 满宝暗自庆幸,自己早有防备,一直都吃得乾粮,果然內鬼憋不住了,开始动作。 两个时辰里眾人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连忙到太医院抓了药吃下,直到后半夜才一个个睡去,由於折腾得狠了,所有人都睡如死猪。 满宝也躺在床上装睡,一直拖到四更天,有人黑影才从床上爬起来,溜了出去。 满宝悄悄尾隨,只见黑影一路摸到墙角,左右张望无人,先学了声猫叫,隨即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手一扬就扔过了墙头。 等他走远,满宝才钻出草丛,这个人虽然蒙著脸,可刚刚伸手时,他看见了他手上的刀疤,所以太监里面,只有小贵子手上有刀伤,满宝还在地上找到一支金簪子。 然后轻手轻脚跟到门外。 刚巧看见另一个黑影鬼鬼祟祟经过,捡起东西就走。 满宝一路盯著,瞧见那人溜进了俏答应所住的閒月阁,才悄悄退回。 果然是他……满宝急急赶回,向楚念辞汇报…… 第80章 意外而至的暖心粥 满宝回来时。 楚念辞正躺在大迎枕上,慵懒地问:“如何?” 满宝恭敬回道:“是小贵子,接头的是小禄子,去了俏答应处。” 楚念辞微微蹙眉:“只接触过小禄子?” “是,奴才还有捡到小贵子遗落的金簪子。”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递给楚念辞。 楚念辞看了看,让他收好。 她想起小禄子常去四执库赌钱,便吩咐道:“你去四执库暗中查访,看看那寒食粉是不是从那儿流出来的。” 不过她也清楚,后宫除了四执库,私下设赌的地方不止一处。 一旦沾上赌,往往就容易沾上毒。 这两样沾上,便万劫不復。 若是只查一处,別处依然禁不绝,反而会打草惊蛇。 眼下皇帝刚稳住朝局,后宫必须平静。 若大张旗鼓地查抄,恐怕会引起动盪。 楚念辞沉吟片刻,问道:“四执库那地方偏僻,不属於东西六宫,附近住著哪位?” 嵐姑姑答:“回小主,四执库离冷宫永巷很近。” “永巷……”楚念辞眸光微凝,“我倒想起一位故人,白庶人不是还关在那儿么,她当初用毒虫害人,反害了自己,还衝撞了淑妃。” 谁能想到,有人竟会利用永巷那偏僻地方做这种勾当。 而在永巷的白庶人,肯定接触到了这种东西。 寒食粉吸食时,快乐得欲仙,並且还刚开始时,对肌肤有一定功效,可以淡斑祛疤,所以很多人,以为这东西是强身健体圣品,一朝上当。 “去查。”楚念辞语气转冷,“我倒要看看,里头到底藏著什么。” 只是还没等消息回来。 入夜时分,端木清羽一身便服,如仙人似飘然而来,但凡给点山嵐雾气,便能羽化登仙。 楚念辞微微吃惊。 没料到自己已经跟他说了癸水,他仍然来了。 忙躬身行礼,端木清羽风姿宛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到榻边坐下,他拍了一下手,敬喜將一个食盒放在桌上,躬身退了下去。 彼时,殿內烛火已熄了大半,只留榻边一盏灯,光线昏朦柔和。 昏暗的光线下,端木清羽那双眼闪亮如星河倒悬,光芒细碎而璀璨,这般迷离地盯著你看时,就似他眼里的光彩都是为你一个人而绽放一般,仿佛世间只余两人。 楚念辞静静地看著他。 两世为人,也未见过比他更俊美的男子。 即便没有帝王身份,单凭这副相貌,也足以令无数女子倾心。 后宫爭得这般厉害,其中多少也有这张脸的缘故。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端木清羽伸手轻点她的鼻尖,语气温和:“朕听说女子癸水会腹疼,便让人做了一碗红枣枸杞粥,慧儿来尝尝。” 楚念辞一怔。 前世她与藺景瑞,若逢她身子不便,他只觉得扫兴,转身便走,別说煲粥,连一句贴心话都没有。 寻常男子尚且如此,何况九五之尊? 楚念辞本以为,小皇帝喜欢自己,也只贪恋自己身子,得知她不能侍寢,定不会前来。 没想到他非但没有半点不快,还为自己煲粥。 哪怕一次次提醒自己,深宫生存最忌对帝王动心,此刻的楚念辞,心头仍不由得一暖。 她垂下眼睫,道:“谢陛下……” 端木清羽盛了一碗,亲自盛了一勺,轻轻笑道:“来,启唇,朕来餵你。” 楚念辞喉间微哽:“陛下別对臣妾太好了……” 她只能在心底反覆告诫自己。 別沉醉在这份柔情里,忘了君恩如露,从来易散难留。 “为何?” “臣妾怕以后习惯。”楚念辞低声哽咽道。 “小傻瓜。”端木清羽笑道,“朕生病时,慧儿为朕熬药,如今朕亦当如此。” 说著,將一勺粥递至她的唇边。 这般情態若换作旁人,只怕心早已成一汪春水。 楚念辞时歷两世,自认心硬如铁。 此时,也忍不住漏跳一拍,忙垂下眼睫,她不断提醒自己,现在真正想要的是地位与权力。 绝不能被情话所迷。 端木清羽能在三方势力绞杀中坐稳皇位,心机绝非寻常。 他心底欣赏聪慧机敏、能为他分忧的女子,只是这女子绝不能威胁到他的权柄。 而像她这般家世低微却想登上高位的,自己绝不能先交付出真心。 思绪流转间,楚念辞眼眶已微微泛红,眸中浮起几分委屈与不安,慢慢將那一碗粥喝尽,糖粥真甜,甜进口中,也暖到了心里。 她眼睛不由微微湿润起来。 “怎么了?”端木清羽轻吻她耳廓,那股似松木般的清香忽然浓郁起来。 楚念辞只低语道:“皇上,臣妾害怕。” “有朕在,怕什么?” “从未有人待臣妾如陛下这般好……您的心意,臣妾明白,可臣妾出身微薄……”她声音渐低,几乎听不清,“臣妾怕惹来非议,更怕糟蹋了陛下的声誉。”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如水,里面盛著不安,感动与倾慕。 无论男女,谁都爱听珍重之言。 即便身为帝王,见自己送出的心意被如此郑重对待,心中也难免一动。 端木清羽语气微沉:“朕的声誉不会因为卿受损。” “陛下,”楚念辞眼中泪光盈然,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六宫不可成积怨之地,方能祥和,子嗣福泽才得绵延,臣妾不敢专宠。” 端木清羽嗅著她发间幽香,深邃眼底掠过一丝探究。 在深宫长大,他知道集宠爱於一身,也集怨恨於一身。 他也曾告诉过她,可能面对的暴风骤雨。 那么怀里这个让他食髓知味的丽人,究竟是怕后宫针对,抑或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把玩著她一缕青丝,语气温和难辨:“你想將朕推给旁人?” 楚念辞声音淒婉:“臣妾也怕有一天,会被陛下忘在脑后,但更怕陛下失去好不容易稳定住的朝局,所以希望后宫不会为您的掣肘。” 端木清羽心头微震,原来她是为自己著想。 看她惴惴不安的模样,他竟觉出一丝心疼。 “怎么会?”他重新拥紧她,轻拍她的背。 楚念辞知他必会答应。 前朝后宫牵连甚广,他不可能长久专宠一人。 她倚在他胸前,轻声续道:“陛下心里有我,臣妾就够了。” “前朝政务已然繁重,若六宫再生怨懟,无异於后院起火,只会让陛下烦心。”她声音轻柔,却带著几分不舍,“若因专宠臣妾而冷落她人,旁人难免议论陛下凉薄喜新厌旧……臣妾不忍让陛下因我一人而烦心。” 夜风悄入,鮫綃帐微微摇动,烛光在他俊美无铸的脸上明灭不定。 端木清羽沉默良久,手臂慢慢收紧,足尖缠上她微凉的足,暖意渐融。 “知道了。”他终於低声道,嗓音有些发沉。 又过了几日,端木清羽频频召见淑妃与嘉妃,连刚解禁的俏答应也得了临幸。 不久,俏答应便在眾人恭维中恢復了贵人位分。 谁不知道,俏贵人可是得罪过楚念辞的。 满宫这下都明白了……皇帝是真的冷落楚念辞了。 曾经那么风光的人,一朝失宠,门前顿时冷清下来,不知多少人在背后讥讽嘲笑,落井下石。 尤其第二天,两人在宫道相遇时,俏贵人故意笑著上前:“哎呀,姐姐怕是有半月没见到陛下,妹妹今晚见到,一定替你好好转告相思之情。” “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妹妹可得好好捧著这份福气,千万別摔碎了。”楚念辞讥讽道。 俏贵人被她气得脸色发白,两人不欢而散。 如此又过了两日。晚间满宝来报:“小主料事如神,小贵子这几日果然常与坠儿偷偷往来,不知在暗中谋划什么。” “满宝,等会儿你找个机会,偷偷把那包寒食粉,藏进俏贵人的閒月阁。”楚念辞道。 “是。”满宝领命而去。 “团圆,”楚念辞道,“你找坠儿同房那个晴儿聊聊,看看坠儿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 “小主,奴婢早就打听过,这蹄子这段时间,一共偷偷见了她娘三次,”团圆似又想起什么道,“好像晴儿说她从来不洗澡,奴婢再去问问,她到底做什么妖。” 说完便退下了。 “下边怎么办?”嵐姑姑问。 楚念辞冷冷一笑:“继续盯紧,等图穷匕见之时,才能一网打尽。” 毕竟人家台子都搭好了,不陪著演一场,人家也不会答应。 第81章 白芊柔暴毙 永巷深处,冷宫已困了白芊柔一月有余。 迟迟等不到家里的动静,她並未灰心,只想著首要之事是治好自己脸上的伤。 可这般境遇,哪请得来太医? 一次偶然,她竟从看守老太监处打听到一种古怪的药膏,据说不仅能淡疤,还能强身健体。 这对几近绝望的白芊柔而言,无异於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只要容顏恢復,家里看到价值,定会设法捞她出去。 她立刻倾尽手头所有,让心腹宫女雁秋偷偷寻来。 试了几日,果然有奇效……脸上疤痕日渐平復,肌肤也竟慢慢恢復了从前的润泽。 深夜,白芊柔对著那面模糊的破铜镜,望著镜中隱隱重现光彩的脸庞,眼底终於燃起一丝希望。 “都是慧贵人那贱人害我至此,”她抚著脸颊,低声自语,“待我出去,第一个便找她算帐。” 她看了自己一眼丫鬟,她被自己救进来时还是个孤儿,无依无靠,无可被拿捏,值得信任。 暗自盘算:只要扳倒楚念辞,放眼后宫,淑妃有勇无谋,皇后外强中乾,真正能被她视为对手的,並无几人。 她甚至已想好了一击制胜的法子,心中渐无畏惧。 “雁秋,”她转身吩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將我很快康復的消息递出去,让家里知道,只要我能出去,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是。”雁秋低声应下,垂著眼眸,手中那盒药膏似有千斤重。 药膏本身並无问题,可若与另一种含砒霜的药物同用,便是剧毒。 她虽是孤儿,却在入府前与青梅竹马生下了一个孩子。 不久前,她收到密信和一个长命锁,若想保孩子平安,必须依计行事。 她不知道是谁威胁自己,但必须让白芊柔惨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唯有如此,才能换孩子平安,小主,对不起了,等这件事办好,奴婢会主动下去陪你。 “小主,”雁秋稳住声线,取出纸笔,“老爷那边还让您將陛下的喜好、习惯细细写下来。” “为何?”白芊柔蹙眉。 “奴婢不知详细,只听说……若您还想姨奶奶在府中好过,便须照做。” 白芊柔瞬间听懂了这未明说的威胁。 家里这是要送新人顶替她了。 她反而冷笑起来,铺开纸,一面写一面低语:“送人进来容易,得陛下青眼却难,只要我脸好了,就还有用。” 雁秋默默看著她写完,又伺候她躺下。 白芊柔近来精神不济,时常感到虚乏恍惚,菸癮似的难受。 雁秋悄声走到柜边,取出了另一包早已备好的“药粉”,替她点上烟枪。 夜色浓重,一灯如豆,满室烟雾繚绕。 藺皇后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气色也日益恢復,如今哪怕只薄施脂粉,也显得容光焕发。 她连日心情颇佳,自觉有望重获圣眷,加之布局良久,眼看就要收网,整个人都鬆快了不少。 果然不出所料,一个消息骤然打破了深宫的寧静…… 白芊柔在冷宫暴毙了! 是她的贴身宫女雁秋最先发现的,几乎嚇得魂飞魄散。 此事如同冷水入沸油,瞬间在后宫炸开了锅。 藺皇后被惊动了。 若白芊柔只是悄无声息地死在冷宫也就罢了,可她是“暴毙”,非是赐死,非是自尽,这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她虽已是废人,但终究是太尉府出来的女儿。 再不受宠,也需给太尉府一个交代。 可以冷落她、任其自生自灭,后宫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谋害性命,不一样。 皇后赶至永巷冷宫。 查验之下,竟在地上发现了一纸遗书,上面赫然只写著一句话……淑妃,慧贵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而跪地发抖的雁秋,也说小主,死得蹊蹺。 藺皇后面色沉凝,眼底寒意瀰漫,露出了一丝得意,沉默片刻,转身:“摆驾棠棣宫,召各宫妃嬪,再派人去请皇上。” 皇后的凤驾抵达棠棣宫时,各宫嬪妃也已闻讯匆匆赶来,將宫门前挤得满满当当。 楚念辞见凤驾来临。 安静地带领所有宫人出迎,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將眾人引进侧殿,並让团圆给大家上了茶。 眾人也不说话,也无心喝茶,只嘉妃端起默默品茶。 又等了一会儿,端木清羽也到了。 眾人皆跪倒於地。 端木清羽的视线穿过人群,纵使周遭环肥燕瘦,她身上那股艷丽而灵慧的气质,教人一眼便能望见。 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沉步向宫內走去。 楚念辞只垂著眼,仿佛未曾察觉那短暂的注视。 一行人陆续进入正殿。 这里不久前才重新修缮过,陈设清雅许多。 端木清羽面色沉凝,缓步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下。 他刚刚从朝上过来,一身玄色正服,墨发以龙簪束起,侧影清雋如寒菊,那股子锦衣玉食堆砌起来的贵气里罩著一层冰霜。 白庶人暴毙,让正上朝太尉白战陵直接晕了过去。 他必须给太尉府一个交代。 继而,他听说寒食粉的事,这更让他恼怒异常。 后宫嬪妃间的明爭暗斗他並非不知,许多时候也睁只眼闭只眼,可明目张胆用毒物害人性命……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楚念辞隨眾人一同跪下行礼。 十几日未见。 她抬眼看去,见他眉眼依旧殊丽难描,可下頜绷得极紧,眼神比往常更冷,连拳头都攥得发白……任谁都看得出,他已怒到极点。 殿內气氛一时压抑,无人敢出声。 他对黑压压跪了一地妃嬪宫人,虚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淑妃只知白庶人死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最先上前,脸上带著温婉关切的浅笑:“陛下,您政务繁忙,这事就交给嬪妾们处理。” 端木清羽未答,挥手赐了皇后与淑妃坐下。 他刚刚已经听了皇后派来人的匯报,知道了那纸条的內容。 她入宫以来,从未行过恶事,如今却被牵扯进人命官司里,还沾上这种毒物,他是断然不信的。 可眼下眾目睽睽,又有所谓“证据”,他若表现得过於偏袒,反会將她置於更危险的境地。 当务之急,是查明白芊柔的真正死因,揪出幕后之人。 端木清羽转向跪在殿中央、瑟瑟发抖的宫女雁秋,声音沉冷:“私引主子吸食寒食粉,先拖出去,抽二十鞭子。” 眾人嚇得大气也不敢出。 不料陛下对寒食粉竟然愤怒到如此地步,不问青红皂白就拖出去抽二十鞭子。 无一人敢求情,直到一炷香后,被打得像个血葫芦似的雁秋被拖了回来扔在地上。 端木清羽雋美的眉间一蹙,忍住翻到喉头的噁心。 森然道:“朕问你答,但若有半句虚言,你全族的性命,便都不用要了,你家小主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82章 淑妃的怒火,坠儿的指证。 雁秋躺在地上,气息奄奄地断断续续道:“陛下,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是寒食粉,小主……小主脸伤后心里难受,冷宫又请不到太医,奴婢便托人买了玉福膏……小主確实渐渐好了些,可今早……奴婢唤小主起床,小主身子都凉了……” “玉福膏?”端木清羽眉头微皱。 楚念辞也暗自诧异。 玉福膏虽也是禁药,却是用曼陀罗混合药膏製成,比寒食粉毒性轻,也不易成癮。 因价格低廉,盘查也鬆懈,严查寒食粉时,不少人用它替代,而且朝廷对这项东西还没有制定严格的处罚措施,就算是食用,一时也无法惩处。 藺皇后立即开口:“这就不对了……方才查出的分明是寒食粉。” 说著瞥了一眼身旁的楚舜卿。 楚舜卿连忙上前:“臣妾以性命担保,確是寒食粉。” 端木清羽沉吟片刻,当即宣太医入內查验。 几名太医查看了尸身,出来后回稟:“陛下、皇后娘娘,白庶人是因寒食粉过量而亡。” 此言一出,棠棣宫顿时一片低哗。 眾人脸上都浮起惊惧……谁都知道寒食粉是碰不得的东西,沾上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光天化日竟有人用寒食粉毒害宫嬪!” “若不揪出凶手,后宫岂有寧日?” “到底是谁这般狠毒……” “回皇后娘娘,”楚舜卿答道,“经臣查验,白庶人脸上疤痕確有好转,贼人似乎有意引导,让她以为以毒攻毒的法子,便能治好脸上的疮疤,白庶人因此吸食过量,中毒而亡。” 俏贵人故作怜悯:“这贼人真是心狠,白庶人可真是得不偿失,脸没治好,命却搭进去了。” “正是如此。”楚舜卿低头应和。 此时雁秋强撑著身子,颤声慌忙摇著手道:“奴婢、奴婢绝对不知道这是寒食粉,只以为是玉福膏,本意只是想替小主治脸,万没想到会这样……奴婢还在小主身边发现了这个。” 说完实在受不住疼,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手里的纸条也掉在地上。 两名小太监上前,將人拖至一边。 敬喜上前捡起纸条,呈给端木清羽。 端木清羽早已知道內容,看也未看,直接示意递给淑妃。 淑妃接过纸条,还傻乎乎地轻轻念叨:“淑妃,慧贵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眾妃一片譁然。 淑妃脸色瞬间铁青,她媚美的脸一片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喉间甚至涌上一股腥甜,全靠硬撑才压了下去。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有人早布好了局,正等著她往里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淑妃身上。 淑妃厉声道:“本宫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更不会有此等脏东西,白庶人这贱婢,敢以死来构陷本宫!” 说完,美目盈盈望向端木清羽道:“陛下,要为臣妾做主啊。” 藺皇后凌厉地扫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笑容。 自从她失宠,淑妃日渐跋扈,连带著底下人也开始不安分。 不过她早有准备,所有证据都已处理乾净,此事从头到尾她的人未曾插手,可以放心大胆的出手。 藺皇后冷冰冰道:“清者自清,既然不是你乾的,你激动什么?” 淑妃斜眼睨她,怒不可遏,一时就要发作,绿翘忙上前扯住她袖子。 “陛下,娘娘,”楚念辞上前跪下,“这件事既然牵扯到臣妾,臣妾便要说一句,即使她人死了,没有任何证据,隨意诬告高位妃嬪也是极大的罪过。” 她必须先把淑妃摘出去,不是她烂好人,因为皇后虽然针对的是淑妃,但其实她是准备先把淑妃打压下去,然后再与自己博弈。 先把淑妃摘出去,才能把自己摘出去了。 而且皇后根本动不了淑妃,不如自己先拉一个外援。 淑妃没想到她会帮自己说话。 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看她也顺眼了几分。 藺皇后也知道,就凭一张纸条,就想扳倒淑妃,不太可能。 以淑妃家世,除非罪恶滔天,铁证如山,否则谁也动不了她一根汗毛,这便是顶级家世带来的好处,皇后也无可奈何。 但是打不著老虎捉一只狐狸也不错。 拉下楚念辞、让她惹上一身腥也是好的。 前阵子谁不知道淑妃为拉拢她,送出了一株名贵的红珊瑚? 正好藉此把她拖下水,夺回六宫之权。 藺皇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陛下,臣妾也不信是淑妃所为,此事定要彻查清楚,否则后宫人心惶惶,如何安寧?” 她的目光锐利地转向楚念辞,又瞥了俏贵人一眼。 俏贵人立即会意,上前一步:“陛下、娘娘,臣妾有下情回稟。” “讲。”端木清羽道。 俏贵人望向楚念辞,缓缓道:“臣妾想起来……前些日子,慧贵人宫中的坠儿曾来找过臣妾的宫女玉杏,说知道白庶人致死的原因。” 她冰冷的目光隨即刺向楚念辞。 藺皇后道:“传坠儿来问话。” 一名太监应声去带人。 不多时,坠儿低著头,战战兢兢地挪进殿內。 还没等问话,她突然“哎哟”一声惊叫,整个人摔倒在地。 眾人皱眉看去。 坠儿却猛地跪爬几步,朝著眾人连连磕头。 这一动,衣袖滑落,露出手臂上狰狞伤痕…… 一道皮开肉绽,像可怖的蜈蚣趴在雪白的皮肤上,让人不忍直视。 她浑身发抖,一路哭著爬到楚念辞脚边,哀哀哭求:“小主饶命……求您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 嵐姑姑最看不上这些不懂规矩,厉声喝道:“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还不跪好回话!” 俏贵人向身旁的玉杏递了个眼色。 玉杏会意,上前一把將她的袖子捋了上去。 胳膊上的伤痕顿时暴露在眾人眼前……不止有冰痕、针痕,竟还有烫痕,新旧交错,狰狞可怖。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目光纷纷投向楚念辞,带著怀疑与惊骇,有人甚至窃窃私语。 俏答应故作惊讶:“慧贵人,这宫女是犯了多大的错,竟被折磨成这样?” 楚念辞面色不动,反问道:“俏答应真是聪明,怎么一眼就断定是我下的手?” “这是你宫里的人,若不是你授意,谁敢这样动她?”俏答应捂著嘴唇,故作惊讶。 眾人窃窃私语。 “怎么能这样?” “宫女也是人啊。” “这也太残暴了。” 端木清羽凤目寒光夺魄扫了一眼眾人,侧影冷锐。 殿內嘈杂的议论声,顿时平息下去。 藺皇后见状,冷眼看向楚念辞道:“宫女也是良家出身,岂容肆意虐待?你说说,她这身伤是怎么回事?” 楚念辞正欲开口。 那坠儿浑身发抖,抢先一步,连连磕头:“娘娘们別问了,都是奴婢不好,惹小主生气……主子罚奴才,天经地义,就算打死奴婢,奴婢也认,求你们別为难小主!” 楚念辞静静地看著她惊恐万状,满脸泪痕的模样。 心里冷笑,这话听起来像在维护,实则字字都在座实她的罪名。 一旁的团圆忍不住斥道:“坠儿你胡说什么,小主何时动过你一指头,我是小主贴身伺候的,每天寸步不离地跟著小主,怎么你说这些事,我从来没见过!” 坠儿抬起泪眼,淒声道:“团圆姐姐,奴婢从未得罪过你,可上次我只是打翻水盆,你就拿烙铁烫我……我只求你下次、下次轻一点……” 说著,她微微掀开后襟一角,露出一片焦黑的烙伤。 眾人瞳孔一缩,纷纷变色,再看向楚念辞的眼神已充满猜忌与震惊。 团员瞪大了眼睛,这下她明白这蹄子为什么从来不洗澡了? 敢情她身上有这么多可怖的伤痕,就为了在今天坐实了虐待她的罪名。 端木清羽未说话,俊顏冷锐目光犀利。 说实话,他不相信。 与她相处这么久,从未见她如此残暴。 两人目光交会,楚念辞有些淒切地一笑,道:“臣妾没有,臣妾冤枉。” 端木清羽闻言,收回目光平视前方。 这时,沈澜冰起身諫道:“陛下明鑑,慧贵人又没得失心疯,好好虐待她做什么。” “她受虐,为何不向外求救,反而一味替主子遮掩?这不合常理。”嘉妃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是啊,”淑妃已经对慧贵人观感改善,又隱隱感觉这件事是针对自己,还是开始帮腔,“陛下,臣妾也看这蹄子可疑,还是送到慎刑司好好拷问。” 见三位高位嬪妃同时质疑。 坠儿嚇得肩膀微微颤抖。 藺皇后也没想到三人同生共气,但转瞬就恢復了冷静,道:“坠儿,你说清楚,慧贵人为何虐待你,她逼你到底去做什么?既敢在陛下面前露伤,便是在指控主子,再不明说,那就送去慎刑司,自有办法让你开口!” 坠儿整个人抖得像片叶子,趴在地上哭喊道:“娘娘饶命,奴婢说、奴婢全都说……是奴婢不小心撞见小主私下让团圆姐姐向永巷偷送寒食粉…… 小主便威胁奴婢,要是敢说出去,就找人杀了奴婢的娘……奴婢只有这一个亲人,实在不敢不从,但奴婢心里实在害怕她会將我灭口,就找了玉杏帮忙,想调出棠棣宫……” 这话一出,四下皆惊…… 没想到她竟然敢用寒食粉毒害宫妃…… 前朝海外传来的禁物,吸了能叫人一时飘然,久了却毁人身骨,还会上癮,让人慾罢不能。 前朝的覆灭,与这小小的粉,脱不了干係,朝廷和宫里早明令禁止。 俏贵人捏著帕子,语气讥誚:“听说用了那东西,身子会软得像没骨头……” “没想到是靠这种下作手段。”有人低声附和。 一道道猜疑的目光像鞭子似的抽在楚念辞身上。 沈澜冰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却微微发凉。 饶是敦厚温和好说话,团圆也已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出声,就被楚念辞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淑妃扫了楚念辞一眼,又望向身旁的绿翘,绿翘依旧垂首静立,面色平静,便没有开口。 端木清羽俊脸阴沉。 终於开口了:“俗话说孤证不立,只有一张纸条,一人的证词,不足为信。” 坠儿忙向上磕头:“奴婢偷偷打听出,小贵子也知道这事。” 很快,小贵子被传了上来,低著头跪在地上说:“团圆姑娘確实让奴才往永巷送过东西,但奴才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藺皇后直直刺向楚念辞:“慧贵人,你还有何话说?” 楚念辞心底冷笑……事情到这儿基本就清楚了,皇后指使俏贵人送了有毒的寒食粉给白芊柔,还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胁迫了雁秋,毒死了她,然后再安排小贵子和坠儿,一起栽赃陷害自己。 她不慌不忙地瞥了团圆一眼,团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小贵子之前藏在花园里的那包东西,早就被处理掉了。 到了图穷匕首见的时候,她明白……反击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