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机之皇》 第1章 圣髓 矿镐钉钉作响,仿佛敲在洛安的脑袋里,一镐子一镐子把他敲醒。 “...醒醒——醒醒!” 哗啦! 一杯水泼到脸上,钻进衣领,顺著后背往下淌,但很快就在皮肤表面蒸发出丝丝白雾。 洛安猛地一激灵,像是大梦初醒般睁开眼睛。 “你终於醒了。” 在他面前是一个满脸煤灰的男人,头上戴著某种头盔,火光映照出的好像是偏暗的黄铜光泽。 可是光线实在太暗,又被煤灰糊了一层,他一时间看不清那是什么材料,只隱约感觉那不是普通的黄铜,虽然色泽相近却更厚重、更结实。 洛安脑袋嗡嗡响:“我...这是在哪?” 面前的男人鬍子拉碴,鬍子上还撵著煤灰和矿渣,一张脸脏兮兮地看不出本来的面目,不过一双眼睛倒是炯炯有神,像是铸在城门上的铜骑士,风吹日晒也无法让其动摇分毫,只是平添一抹坚毅。 火把的光映照著在那顶金属头盔上,金属表面映照出洛安模糊的外貌:看起来也是脏兮兮的,灰里带土。 就算只看轮廓,他也想到:那绝对不是记忆里的那张脸。 那是我吗? “你现在在厄拉里斯矿井。”男人鬆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谢天谢地,你还活著,不然你的指標就得落到咱们剩下哥几个的头上了。” 洛安闻言茫然地环顾四周: 四周一片漆黑,墙壁上的火把只能勉强勾勒出矿洞的边界,矿灯在其中晃荡,勾勒出矿工们佝僂的身形。 头顶和脚下都是黑色的板状岩层,他下意识摸了摸——粗涩乾燥,大概是煤层。 厄拉里斯矿井,一座煤矿。 而且是那种他只会在新闻和歷史书上见过的那种档次。 整个空间高度大概只有一米六,直起腰来是奢望,人们只能蹲著或者半蹲挪动。 四周通往各个採掘面的通道口就更加矮小,恐怕还不足一米高,就算小孩子来也要弯著腰走,黑得就像通往地狱的咽喉,矿工趴著身子钻进去,立刻就被黑暗吞没。 挖煤的铁镐和铁锤敲击矿层叮叮作响,推车的铁轮、矿工的靴子在煤渣上来回碾过,震动一刻不停,像有人拿个巨大的铁锤在敲脑袋。 支撑的木樑嘎吱作响,好似下一秒就要发生坍塌。 他倒吸一口气——但还没吸完就后悔了。 吸进去的是一股潮湿发霉的烂木头味,带著煤尘和汗臭,空气黏著得像被咳出来的老痰,又臭又黏,若不是烛火忽长忽短,他甚至会怀疑空气是不是已经停止了流动。 这种煤矿只应该出现在电视节目或者调查报告里,比如维多利亚时代的工人运动纪录片,那时候的煤矿就是这样: 黑、挤、闷、脏——並且危险。 他不是应该在院里对设计图纸进行验算吗? 脑袋里还全是领导的语重心长:“要是矿井塌方了,別看你是新来的,刑一样判,你还年轻,努努力再看几遍。” 怎么转瞬间他就直接下了个超级黑煤窑?! “这小子看著像摔傻了!” 有人笑出声来,把他从愣神里拽回来。 “好了就赶紧干活!我们可不想因为你这废物饿肚子,冻身子...” “一二——锤,呀!” 规整的號子响起,金属钉在岩层上的声音又密了几分。 哧! 还没等洛安反应过来,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高压阀门喷气的嘶吼,白色蒸汽“呼”的一口喷开,化作一团白雾在这渺小的空间中砸散。 这声音仿佛击穿了他的天灵盖。 洛安僵硬地转过身去。 蒸汽散去,一个包裹在机械传动结构中的男人站了起来—— 那人的下半身完全套在黄铜色的金属里,脚底仿佛焊了两排钢钉,每走一步,钉子都在煤渣里碾出嘎吱一声。 他半蹲著走到岩壁附近,腿部装甲“喀挞”一身展开,末端猛地弹射出某种金属钉,钉进岩层。 他的身后有个巨大的铁盒子,里面的活塞像心臟跳跃般抽动,每次抽动都会从气孔喷吐蒸汽,热浪顺著脊柱往下推去,推到两侧的黄铜管。 管子和传动轴交织在一起,沿著肩胛骨爬到手臂,四根手腕粗的传动轴在手臂前侧,每当背后的铁盒子吐出一声喘息,传动轴就齐刷刷往前一顶—— 带动著一副笨重的金属块往前顶,那应该是一副拳套,表面密密麻麻焊著圆锥形碎岩齿,上面糊著煤粉和干掉的黑泥,像某种野兽的牙床。 洛安张著嘴巴:外骨骼?还是蒸汽动力?! 砰! 巨响仿佛要震塌整个矿井。 这男人看到洛安的眼神,调笑到:“这可是硬汉的设备,娘炮就在旁边看著吧。” 旁边有人挥舞著矿镐表示不满:“去你妈的——下周轮到其他人玩看你怎么办...” 砰! 碎岩齿再次砸在矿床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特么还是国內吗?! 加班给我干到异世界来了?他办公室在9楼啊!百吨王打上来了?! 不对,冷静一想,大干60天猝死好像是很正常的事情,压根不用百吨王... 洛安感觉有人捏住了自己的下巴,回过神来发现是给他泼了一盆清醒水的大鬍子。 大鬍子左右挪了挪洛安的脑袋,似乎在打量有没有外伤。 “而我是你的工头欧文,醒了就赶紧干活,別一直盯著咱们的【岩壁破碎机】看。” 欧文一边说话,顺手给他塞了一个扁扁的椭圆形小玩意儿,这东西正面是玻璃,里面有个不断闪烁著蓝色光芒的金属球,其余部分是黄铜色的底座—— 欧文严肃地说到:“记住,千万千万別再弄丟『神佑护符』了,咱们已经挖掘到目標深度了,估计这几天就能挖掘到『圣髓』。 没准你晕倒就是因为没有护符保护你,圣髓就在附近...” 圣髓? 这个词语仿佛锥子刺进洛安的大脑中,记忆一点点涌了出来。 ——洛安·卡特文。 出生於蒸汽工匠世家卡特文家族,独子,刚满十八。 他本该在成人礼上接过锻锤和捲尺,结果迎来的却是一张冷冰冰的逮捕令: 卡特文家族因为违反了王室的合同契约,被处以叛国罪抄家。 那一夜的记忆乱作一团,只记得他爷爷那张慈祥的脸庞在愤怒和悲痛中扭曲,泪水滴落—— 轰鸣的蒸汽工坊,层层交叠的齿轮仿佛万花筒般让人目眩神迷,只是这些齿轮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卡住了一般反覆抽动。 头髮花白的老人紧紧抱著四肢僵硬的他,不停地对著他说: “洛安,你记住——圣髓,你一定要触碰到圣髓!” “你的才能天生就是为圣髓而生,你是天生的蒸汽工匠——” “找到圣髓!” 哐! 巨大的齿轮组完全崩碎,声音把一切冲的粉碎,回忆戛然而止。 他是卡特文家族最后的独子,最后的倖存者。 几经逃亡,现在他是厄拉里斯矿井中一名一线矿工。 “圣髓”? 两个字在脑海中炸开,如晴天霹雳般让他整个人呆楞在原地... 刚才,工头欧文是不是说了...“圣髓”? “挖到了!我们挖到了!” 一阵近乎疯癲的吶喊硬生生將他的思绪扯回,整个矿井的人都齐刷刷抬起头—— 挖到什么? “是圣髓!我们挖到圣髓了!” 號子一瞬间散了,原本还在有节奏敲打岩层的矿工们像被炸醒一样,一窝蜂往那边挤过去,洛安也不由自主跟著站了起来。 声音传来的方向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一股动力从骨子里往外冒,驱动著洛安往前挤,他听见前面不断传来吸气声和夹杂著激动和嫉妒的惊嘆: “天哪...这就是...圣髓?” “我从来没见过,我以为只是上面胡扯的..” “这下...有人发了——” “他会被教皇祝圣,和他挖到的圣髓一起,成为圣杰克...” “蠢货,杰克是他的名字,他姓迈恩!祝圣以后应是『圣迈恩』!” 一大群人挤著往里拱,专注得谁都没空理会洛安,他趁缝隙一松,终於从两排粗大肩膀中间挤出一道缝,勉强露出半张脸。 看清里面的景象时,他和其他人一样愣在原地: 挖到圣髓的那个男人穿著同样的【岩壁破碎机】,只是那东西已经停止运转,似乎储备的动能已经用光,身上的传动轴都停下了运转。 此人跪在地上,双臂朝天扬起,像是朝拜般喃喃自语。 而他朝拜的对象... 从头顶岩壁裂隙中缓缓垂下的一团东西。 那东西有著水晶般的质感,在火光照耀下散发著红玫瑰般的顏色,隨著火光跃动,那抹红色跟著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在呼吸? 洛安骤然惊醒:那东西在动!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这个甚至都没办法站直的煤矿矿井,洛安心底里涌现出一种恐慌感。 他想要寻求一些安全感,本能地將自己的手抓向他在这个世界知道的,唯一的和“安全”相关的东西... 抓向那个“神佑护符”。 就是这么一抓,他忽然发现神佑护符原本的蓝色光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红色—— 那东西看上去已经不是光,而是被凝固成瞳孔状的血色! 一只眼睛! 洛安呼吸一滯,猛地抬头四顾:骤然发现所有人胸前的神佑护符都在散发著同样的光芒—— 一个个血色的“瞳孔”齐刷刷对准那垂下的圣髓! 一阵强烈的耳鸣突兀衝进脑海,所有嘈杂声都被拦腰截断。 声音远去,耳朵里仿佛被塞了一层棉花,只剩下某种不清不楚的喃喃低语,像是在某个地方有人隔著墙说话。 洛安抬起头: 挖出圣髓的杰克仰著脸,嘴唇开开合合: “我的宝贝...” 这一刻,也唯有这声音在矿井中徘徊。 矿镐安静了,推车的轮子不响了,就连木头都暂时停止了吱呀,所有人屏住呼吸盯著他。 就在洛安心中的不安到达顶峰时,工头忽然喊道:“杰克,你的神佑护符...在地上!” 眾人视线齐齐往下一挪。 本应该掛在【岩壁破碎机】上的护符,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红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高举双手的杰克转过脸来: 那被称作圣髓的红色晶体已经有垂下落在他身体上,像蠕虫一般缓缓朝著本应该摆放护符的基座涌进,沿著胸甲上的鏤空基座,一寸寸往里钻... 那本应该是神佑护符的位置! 本已经停止运转的【岩壁破碎机】疯一般运转起来,喷吐出血红色的蒸汽! “我的...什么?” 男人开口,下垂的圣髓恰好落进了他的嘴巴里,裂缝中流出的圣髓都像活了一样朝著他的身体加速垂落—— 同时,洛安耳边的蜂鸣缓缓具备了波形,时而低沉、时而尖锐,最终变成了一句冷冰冰的提示音: 【检测到活性基质】 【防护等级不足/活性基质污染泄露可能/生物污染概率极高】 【建议:立刻离开並封锁此地。】 第2章 崩塌 矿井完全陷入寂静,工头欧文死死攥著发红的护符不知所措,像是被石化在原地。 洛安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好似要把他的胸腔给顶破: 这东西不对劲! 以周围矿工们的表情来看,这也不是他们能处理的事! “工头。”洛安一把抓住欧文的手臂,压低声音,“情况不对,咱们得立刻通知上面。” 欧文一怔:“你说得对,可是首领和神父都不在城里...” “那就让大伙先撤。”洛安低声,“先把这里封住,圣髓不是咱们能碰的。” 话音未落,洛安余光瞥见两个矿工把手里的矿镐一扔,忙不迭从人群里挤了出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去,杰克,让你小子撞他娘的大运了,这下你可以去教皇国接受祝圣,跃升成圣骑士老爷...” “快让咱看看——” 两人一手抓著岩壁和支撑柱,另一只手直接就往杰克那伸。 杰克忽然看向他们。 矿工头盔的阴影下,他的脸被染得一片通红——不是火光,而是红色的圣髓从胸甲里往外爬,和落在他嘴巴里的圣髓连结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喜悦:教皇国、祝圣、圣骑士勋章... 下一秒,工友的手臂触碰在【岩壁碎裂者】的金属护板上。 某种东西被触动了。 那张沾著煤灰的脸上,狂喜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粗暴推开,强烈的情绪把他的脸扭曲成了另一个人,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撑开,里头是鲜红的圣髓在跃动。 可是要说是愤怒,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倒更像是恐惧。 恐惧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这是——我发现的!” 本该失去动力的【岩壁破碎机】却像一台战爭装甲一样爆发出尖锐的轰鸣和刺耳的碰撞声! 黄铜铸造的手臂像战锤般横扫—— 噗! 两个工友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被一起扫到岩壁上,头骨像熟透的果子一样当场裂开,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血液一起糊在黑色的岩壁上。 这雷霆一击反而让人群冻结了一瞬间。 但杰克身上的【岩壁破碎机】反而更凶了,喷吐出的蒸汽更猛烈,整个矿洞都在升温,仿佛变成了一口要把所有人都蒸乾的锅!! 轰轰轰轰轰—— 活塞反覆撞击像是不断加快的鼓点,蠕动的圣髓从黄铜装甲中涌出、跳动,爬进他的眼眶、嘴巴、鼻子; 装甲下发出金属被撑开的悲鸣,不知是肉块还是圣髓的东西正在从机器中涌出,一点点填充著金属与血肉之间的间隙,膨胀、跳动、呼吸... “恶...恶灵...” 不知道是谁先说的,声音发乾,仿佛是挤出来的。 这两个字在矿洞炸开,比刚才那一拳还要厉害。 “噫!” “恶灵!” “他是恶灵!!!” 那词像煤灰一样瀰漫整个矿洞,人们睁大了惊恐的眼睛,有的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怪叫,不知道是谁先软了腿,往后一坐。 洛安感受到人群开始蠕动,急忙稳住他们:“別乱动——都別...” 只是他的声音还没出来就被压了回去:煤矿井高度大概只有一米五,人在里面挺直腰板都难,身子高一点的只能蹲著在里面走,矮一点的也得半蹲。 紧张让不少人腿脚一软往后坐,连带著后排的人也承受不住一屁股坐下去,一伙人就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往后倒,两只脚像溺水一样在地上蹬,在惊慌和恐惧中往后退。 “快退,快退!” 可是这些话在这种地方没有意义,恐慌只会把人们拧成肉球! “恶灵?” 已经陷入癲狂的杰克却像是触动了什么按钮一样咀嚼著这个词汇... 杰克看著自己的手,一种难以言明的恐惧完全填满內心,促使著他想要把自己的手给扔出去! 在眾人眼中,杰克身上的【岩壁破碎机】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巨响,下一秒他的手臂就被四根蒸汽动力传动杆给射了出去—— 轰! 直接砸断支撑架,插进煤矿床里! 一块巨石从天花板上砸落,这小小的矿洞中人们连挺直腰板都困难,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石块砸到身上! 缓慢蠕动变成了不要命往后蠕动,倒成一片的人潮越发汹涌地往后退—— “我的腿!” “我们都要死了!” “恶灵来了?!” 最后一句话是杰克喊的,明明他才是恐惧的源泉,此时此刻却仿佛和眾人一样惊慌失措,看著自己飞出去的手臂嘴巴里不断念叨著听不清的自言自语。 断掉的肢体喷洒出的不是血液而是粘稠的圣髓和血肉混合物,仿佛被某种东西牵引,朝著那节插在岩壁里的手蠕动,並且一点点连接起来。 恶灵? 洛安被挤在人群里,呼吸都不通畅,脑海自然也是一片混乱,只是这两个字简单易懂,就连刚学会说话的小孩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混乱的人群让他压根没法自由行动,隨著杰克口中不断发出恐惧和痛苦的嘶吼,人潮已经完全失控! 在一个最高处只有一米六,最矮处五十厘米都不到的矿洞中,人们像是绞肉机里的肉饼一样,自发地搅动了起来! 洛安只觉得身旁全是矿工臭烘烘的身体和油腻的汗液,这座不可撼动的血肉大山压在他的身上,不停把他往地面上压—— 不能被压住! 洛安喘不过气,但他知道自己要是被压下去就完蛋了! “抓住我的手!” 洛安本能地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去,整个人仿佛被起重机拎住一样,从人群里被拔了出来。 “妈的,都別他妈往后挤!你们这群狗娘养的蠢狗!” 欧文单手拎著洛安,红著脸朝矿工们大吼,只是没人听他的,只知道往后、上、下,往哪儿都好,只是千万,千万要远离恶灵! 洛安回过神来,勉强站稳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具【岩壁破碎机】身后——这就是刚才那个嘲笑他是个麻秆子的工友—— “西克,站住脚——” 工头欧文朝著【岩壁破碎机】里的西克吼。 “杰克不对!”西克却也吼回来,只是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得...我们得往外撤!!” “怎么撤!” 怎么撤? 踩踏事件发生的时候,人群就像海啸,每一个人既是浪花,也是被浪花吞掉倒霉蛋。 靠著【岩壁破碎机】,他们三人倒是能站稳脚跟,可是他的身后和身前都是人! 在这拥挤的矿洞里,不管是往哪里迈步,一脚就得踩死一个工友! 但他们必须撤! 西克眼神惊恐地指著前方:杰克飞出去的左臂已经被一条长长的圣髓血肉混合物连了回去,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再次陷入恐慌,直接把自己那条手臂甩了出去,当场將两个矿工砸扁,好似被踩爆的蟑螂。 死人之后杰克又砰砰两步往前走,顺脚踩死两个最前面的工友,抱著被砸碎的尸体往外走,喉咙里还发出听不明白的哀鸣,一步步朝著人群走过来。 要不是西克敬重欧文,知道听指挥,早就踩著工友的身体跑了! 这一幕让欧文也大惊失色:这样下去他们不是被自己人踩死,就是被杰克弄死! 这时洛安终於缓过劲来了。 他用力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那感觉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泥,几乎让他乾呕,但他还是稳住了,抬起头看向前方: 看向支撑柱。 这个矿井中的支撑柱有两类。 一种是没有大梁连接的单柱支撑,支撑的区域岩壁煤矿床本身的刚性不错,整体连成一大块,只需要隔一段距离就立上一根,就不会造成大规模坍塌。 另一种是有大梁连接的,两侧是独立的支撑点,用於將两块有明显裂缝的区域连在一起,更多的是用在新开的挖掘区上——那里的岩层刚性还不明確,稍有不慎就会坍塌。 杰克现在站著的,就是新开的挖掘区,身旁是带大梁的支撑柱。 其中一边的柱子已经被打断,如果打断另一边... 那一侧的顶板有可能整体塌下来,把杰克连同那一块空间一併封死在下面。 当然,也有可能砸死人,或者引发矿井连锁坍塌,不过洛安短暂的观察了一下,凭藉对岩层纹理和支撑布局的直觉判断——连锁塌方的风险不高。 要是有时间计算就好了... 【力学示意:目標支撑架失效后,局部坍塌封堵成功概率约为 60%–70%,连锁坍塌风险:低。】 【目標区域信息不足,能源匱乏,计算可靠性低】 【能源匱乏,停止进一步演算。】 眼前闪过一条提示,洛安完全没时间管,他朝著欧文和西克喊道: “砸断那根支撑柱,我们可以把杰克锁在里面!” “用什么砸?!” 欧文和西克异口同声地发出问题,洛安则立马將目光集中到了西克身上的【岩壁破碎机】。 那是整个矿井中唯一一件还能对岩石说得上话的东西。 “杰克怎么干的,我们就怎么干!” 第3章 帮我一把 砰! 【岩壁破碎机】传来一声巨响,西克循声望去顿时大怒: “你他妈在干嘛!” 洛安正在用矿镐敲击传动杆! 欧文也急了:他们三虽然还有理智,但能站稳在这全靠【岩壁破碎机】,这小子发疯了?! 洛安在欧文伸手拍掉他手里的矿镐之前急声喊道:“別动!杰克怎么打断支撑住的我们就怎么干!” 杰克是怎么打断支撑柱的? 直接把手臂发射出去打断支撑柱的! 杰克身上发生的事情提醒了洛安,这种粗野的装置为何厚重,大概率就是因为蒸汽动力太强大,甚至足以让金属像炮弹般飞出去。 为了限制这种力量,金属强度不够的情况下就只能持续堆料。 直接一点说:【岩壁破碎机】的材料可能非常垃圾。 只需要稍加改造,他应该也可以让这台机器的手臂像炮弹一样飞出去! 老实说洛安心里也没谱,蒸汽动力的机械他不是没见过,现代发电厂基本某种意义上算是一种蒸汽动力,他的博士毕业论文还正好是一种超超临界汽轮机设计。 但蒸汽动力的外骨骼他也是第一次见,好在这东西动力结构几乎全掛在外面,连杆、活塞、支架、主承力轴,一道道力学线就好像画在上面一样清楚。 更重要的是,他们此时此刻只有这个办法: 像杰克一样把【岩壁破碎机】的手发射出去! 砰! 矿镐挥动,狠狠砸在又一根连杆上,声落杆弯,整个联动组失去足够的拉力开始发生形变,力量直接压在西克的手臂上,整条胳膊像被钳子拧住一样,疼得惨叫一声: “呱!” 活塞回落,痛觉减轻。 豆大的汗珠止不住从额头滑落,西克惨叫:“洛安我操你的!我不就平时嘲讽你多点,至於断掉老子手臂吗!!” 只需要再来一次动力喷发,金属就会进一步扭曲,到时候西克的手就真的会被掰断—— 洛安极力平復自己的內心,咬牙在另外一侧狠狠敲下矿镐! 砰! 活塞冲顶,手臂反而扭回来了一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外骨骼断裂在即。 “蠢货!”洛安直接爆粗,压抑的环境激活了他的凶性,“你不懂机器,我懂!听我的!” 他指著远处的支撑柱,“瞄准那地方,歪了咱们就都得死!” “你不是挑大粪的吗,怎么还懂机械了...” 西克嘴里不停,手上动作却没慢,即使手臂还因为刚才的疼痛有点发抖,还是把手臂对准了支撑柱。 砰哧—— 活塞往復一次,洛安呼吸不自觉变得缓慢—— “听我倒数,五!” 五个数之后,西克的手臂就会如炮弹般发射,砸断支撑柱。 工头欧文看了一眼支撑柱,完全理解了这个计划,只是他低头就看到还有不少矿工在最前方疯狂往后挪—— 要是真的发生坍塌,估计得砸死不少人! 想到这,他单手掛著【岩壁破碎机】,踩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往前走—— “能救一个是一个,那边的,抓住我的脚!” 这一幕倒是让洛安暗骂一声:这大个子也太不要命了! 果不其然,被踩踏的人们像溺水的人一样根本没有清醒的脑子,纷纷朝著欧文的腿伸出手去抓,而且压根不管欧文站不站得住! 抓住机器的手一滑,洛安眼疾手快,两只手跨过机器,死死抓住欧文的小臂—— “四——” 欧文的表情因为拉扯显得有些狰狞,但他还是会以一个声音爽朗的笑声:“好小子!” “三!” 杰克身上连接著身体和断臂的圣髓再次膨胀,下半身的腿甲忽然爆开! 一种诡异的红色粒子从中喷涌而出... “二...” 西克越发恐惧:“妈的不能快一些吗!” 洛安笑了:“这时候不惦记你那条金贵手了?!动力阀开到最大!” “我草你...” “一!” 活塞往返运动,最后一次冲向手臂前段时发出了锻锤砸落般的巨响:主活塞衝到极限行程,巨力应声冲断连杆! 【岩壁破碎机】的铁拳宛若炮弹发射,机体宛如野兽裂开嘴角嘶吼般喷吐蒸汽,直衝支撑柱! 轰! 木支撑柱瞬间弯折,岩壁上的裂纹像被砸碎的冰面,从支撑柱大梁处朝四周快速爬开,一圈圈石纹像张满的蛛网。 灰尘抖落,碎岩崩飞—— “小心——” 洛安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只是他明显感觉到欧文的手鬆了,两条手臂立马不要命地死死扯住欧文的手臂。 仿佛矿井里有闷雷炸响,挖掘区的岩壁成片脱落,然后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陡然往下一沉! 石块、支护木还有火把和油灯带来的光明,全都一起被捲入坍塌被巨响和崩塌压得支离破碎。 坠落的岩石撞碎了不少蒸汽管线,一股股蒸汽从断口狂喷出来,和岩粉、红色粒子混在一起,往上翻滚成一团浑浊的雾浪,从坍塌边缘倒灌回来。 白色水雾扑面而来,烫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洛安只觉得耳朵里全是轰鸣,手上却还死死拉著欧文,整个人被衝击波推得往后退了半步。 又过了几秒,岩层之间的闷响逐渐平息,只剩下蒸汽泄压的长长嘶鸣在矿井中迴荡。 手掌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洛安抬起手来,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被磨破了一大层皮,白雾冷凝成水,和鲜血混著一起向下滴落。 西克那边,左肩的外骨骼被撕开一大片,手臂倒是保住了,就是被压得发青的痕跡和被破片划开的伤口都不少。 “我...我手还在?” “对,还在。”洛安喘著粗气,脊背被冷汗湿透,竖起颤抖的大拇指,“以后別人说自己是硬汉我都不服气,我就服你。” 矿洞里的大伙都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慌,这种恐慌完全压过了杰克带来的恐慌,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不过更大的原因是杰克不在他们的视野里了,那个恐怖的恶灵已经不见了。 计划成功了。 不仅让明显不对劲的杰克停下了脚步,也让一场更大更熟悉的灾难让人群停止了乱窜—— 只是暂时停止。 “別乱动!” 欧文从人堆里挤出一个脑袋来,声音像是一头髮怒的雄狮,震得头顶的岩石抖落灰尘。 此时此刻,所有矿工都被互相挤压在一起,但好在头脑开始降温,理智在回归... 还有工头的怒吼在命令他们別乱动。 欧文努力仰著头:“后排的先走,西克,把机器调整成支撑模式——巴里、贝托、安东尼奥,你们几个看好旁边的人;阿德里安——再乱动我就打烂你的头! 妈的...你们几个抓老子的腿能不能轻一点!” 这轮坍塌熄灭了不少火把和油灯,他们运气不错,没有引发火灾——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蒸汽瀰漫导致大火烧不起来。 矿井里一片漆黑,后方倒是还有三处火把在照明,但对洛安来讲,和一片漆黑也没什么区別。 也不知道欧文是怎么看清人的。 这个念头刚出来,洛安马上又想到:没准欧文压根没看清,他只是更有经验,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么。 头顶抖落灰尘,身旁堵住的人群开始像流水一样流动,压力逐渐减轻。 不过整个矿井里只有三个人还能思考,其他人都只不过是在听从指挥。 “妈的...这玩意儿还能切换模式吗?洛安,別发呆了,帮忙。” 西克发了一声牢骚,不过身上的【岩壁破碎机】还是用仅剩的那条手臂顶在了头顶上。 洛安也不知道自己该帮什么忙,但他看过去的一瞬间就明白了: 西克已经脱离机器的那条手在身上摸索著外骨骼表面的控制杆,连带著机械錶面的传动杆一起挪动。 这几个槓桿在洛安眼里是如此简单易懂:看上去像是一种千斤顶。 显然【岩壁破碎机】拥有一套紧急状態下使用的特殊系统,通过类似汽车千斤顶的省力槓桿来让机器改变姿態,並且使用特定的锁死装置锁定在特定姿態,让其可以作为一种支撑柱来稳定岩壁结构。 想到这,他立马发现了几处没用的控制杆:这台【岩壁破碎机】已经没了左臂,部分槓桿是多余的。 多余的槓桿对这种复杂的纯机械系统来说是累赘。 “这几个地方直接锁住,不然机器会报废...” 在西克一阵茫然的注视下,洛安开始粗暴地操作机器,甚至爆出一些齿轮,但机器確实顶住了天花板。 干完这些,人群也终於是完成了疏散,剩下的人们不会再形成人挤人的情况,狭隘的空间终於有了几分喘息的空间。 “洛安!” 洛安本以为事情结束了,却被欧文给叫住了。 “帮我一把。” 他循声往前走去,坍塌点附近的矿井高度已经低得让人只能爬著走,不得不俯下身去,绕过坍塌的废墟。 这一低头,他看清了欧文的脸—— 这没有让他感到安心... 照明光是哪来的? 是一抹红色。 欧文完全趴在地上,身侧有一具尸体,尸体的脑袋被落石碾碎,那块石头也同样压著欧文的脚掌... 红色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圣髓已经爬上了欧文的脚。 洛安愣愣地看著欧文的脸,那张脸上长满鬍鬚,布满皱纹,稜角分明,但眼睛已经没那么有光了... 红色的光芒照耀著欧文的脸,照出一抹惨笑: “帮我一把,我不想变成恶灵。” 洛安的心臟似乎停跳了一拍。 飘散在空气中的红色粒子落在他的脑袋上。 【功能恢復中...】 第4章 冰幕天垂 洛安的大脑完全一片空白:毫无疑问他应该是穿越了。 这短短几十分钟里,他已经大致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毕竟他曾经也是下过矿井实习的正经大学毕业生。 矿工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工种,早在工业时代开始之前,他们就存在了。 但同时,这也是非常惨的工种:古埃及、古希腊和古罗马这类奴隶制国家,矿山一直都是奴隶和刑徒最惨的去处之一—— 並且其综合死亡率甚至比战场更高,死得虽然慢,但死得多:1000个人上战场,不是每一仗都能打到只剩几十个人存活,但1000个奴隶进矿山,10年后能留下几十个就很夸张了。 至於活著的这十年,大部分人死前也只会觉得:这也是一种解脱。 即使到了工业革命前后,採金挖银的矿工也只是在法律上从奴隶变成了受僱劳工,工作环境很难有什么大的变化。 在前世,矿工是他的父母,牺牲在矿井里的父母。 在那之后他就跟著爷爷奶奶过,用抚恤金读完了高中,又自己努力读完了本科,为了不再让悲剧重演,他选择攻读了相关的理工学科。 他还记得小时候,父母刚去世的时候,总是有人到家里慰问,爷爷奶奶就一直哭。 他还记得他们总是抓著自己的手,告诉自己:你的爸爸妈妈是因公牺牲,他们会在天上保佑你,保佑你娶个好老婆,生个好孩子,一辈子无忧无虑,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但是他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天灾人祸皆无情。 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幻想:他的父母救其他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希望有人能帮帮他们,向他们伸出手? 现在他就是那只手。 工头欧文颤抖著把一把割绳刀递过来,那刀握柄沾满灰尘,刀刃却擦得乾乾净净。 洛安抓过割绳刀,从地上的尸体身上切下布条。 “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的两只眼睛布满血丝,脑筋转得飞快: 他不知道圣髓是什么东西,但从表现上看,这东西仿佛有著奇特的感染能力—— 既然是感染,那就可以截肢处理,这是一种医学直觉。 转念他觉得这有些荒唐,他不是医生,只是一个看过太多矿难的理工男。 可是却也因为看过太多矿难,他也知道很多急救和医学常识,他知道必须下手: 而且要准且快,避开动脉,避不开的就在近心端做止血,这是他唯一记得该做的事情。 下一秒,他的大脑仿佛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低下头看向那抹刺眼的红,周围的一切仿佛全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正在蠕动爬行的玫瑰红色。 【功能启用中:活性基质感染识別、透视】 【数据调用中...】 切掉这些东西。 洛安没有做过手术,但此时此刻,他的手却精准得像机器一般。 以手术的標准来看,刀刃並不算锋利,甚至於有些切割不开的地方都要用手做辅助—— 怎么辅助? 他会用另一只手撕扯皮肤,甚至直接把手指伸进皮肤下方隔断血管,好让他发力。 在洛安眼里,玫瑰红色附近还有些暗红色和正红色的细线,仿佛有人告诉他,那就是血管,不管怎样都要避开切断那些部位,如果不得不切断,切完后立刻压住止血。 至於已经被玫瑰红色浸染的细线,他会使用布条紧紧缠绕细线的上端,也就是对近心端进行压迫: 动脉血流从心臟出发流经器官,所以应当压迫以出血点为中心,靠近心臟的一段。 当正红色变暗,应该就是血流减弱的意思。 隨著洛安一刀又一刀滑下去,一套有一套粗野又残暴的“手术操作”下去,欧文嘴巴里只剩下了惨叫,然后变得嘶哑,最后安静下去。 最后——洛安把目光放到了已经几乎半开放的脚踝上: 脚踝以上的圣髓已经全部切掉脱落,剩下的就是处理被压住的脚掌。 从小腿截肢是简单粗暴,但凭一把割绳刀,洛安篤定自己没法连著骨头一起乾净利落的截断。 於是他看向已经算是半开放的脚踝:骨头、肌腱、血管都已经糊成了一片,正常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可是他现在根本不正常! 就像计算机建模中,对需要注意的部分进行单独渲染一般,他能清楚地看见他应该怎么进行切除! 他咬了咬牙,用力勒紧止血布条,直到几根亮红的细线都变得暗红,然后儘可能將割绳刀塞进脚踝关节缝隙里,对著筋膜和韧带下手—— 做完一切,他抽出短刀,拿出布条缠住小腿末端,朝身后大吼: “帮我一把!” 身后的西克早就看呆了! 不只是因为欧文脚踝上的圣髓,更因为洛安这宛若宰猪切肉般的刀法: 观感上这小子就是在凌迟欧文! 但圣髓摆在那里,直觉却告诉西克,这是在救人! 这一声吼让西克不自觉抖了抖,伸出手臂和洛安一起拽住欧文—— 卡擦! 骨头在碎石里发出一声乾脆的断裂声,压在石缝里那那半只鞋带著血和圣髓,永远留在了石堆下面。 “哈——” 洛安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欧文身上哪些暗红色亮红色的细线还在运转。 也许是矿洞温度骤降的缘故,流血的量也远低於洛安的想像—— 当然,粗暴的处理肯定不足以做长期止血,当务之急是用正儿八经的医疗用品做止血。 总之,欧文活下来了,暂时。 洛安发出难听的笑声,像是在喘气,但忍不住笑:“哈哈...” 西克像是被嚇到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你...你不会也...” 洛安依然是笑著摇了摇头:“我没事,咱们走吧,嘶——我好像抽筋了...” 西克仔细打量了几眼昏迷的欧文,发现除了脚上被截断之外还真没什么毛病。 一边扛起老大哥,又回头左右打量了一下洛安。 抽筋?看你小子刚才挺精神啊?又逃工? “你...算了,看你逃工的样子就是正常人——算了,这次不算你逃工,咱们快跑吧,这地方真他妈邪门!” 在站不直腰板的矿井里抽筋真是魔鬼般的体验,洛安呲牙咧嘴地咬著牙,翻过身来躺在地上,儘可能伸直了腿拉了一会儿。 虽然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但他也只能老老实实跟上去。 话又说回来,谁睁开眼睛之后在黑煤窑干活能很快搞清楚状况? 疲惫感让他甚至没办法完整的思考刚才的手术过程,只记得脑海里有奇怪的声音。 坍塌的矿井一片狼藉,他察觉到温度正在快速下降。 由於腿抽筋,他乾脆在地上爬:一边爬,他一边打量著地上的碎金属。 这些金属確实与黄铜略有区別,尤其是捏在手里的感觉,远比黄铜要轻。 更重要的是表面没有任何锈蚀——铜本身比较抗腐蚀,但那是因为其表面会生成氧化铜和碱式碳酸铜,这些氧化层致密且与金属密切结合,可以隔绝水和氧气,防止进一步腐蚀。 后者也叫铜绿。 也就是说,潮湿环境下,铜表面大部分时候会发生变色。 但这些“黄铜”没有,抹去水分和煤灰,表面仍然是统一的色泽。 这肯定不是黄铜。 【艾尔帕诺山铜。】 【数据加载中...】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证实了这好像確实是一种没见过的材料。 但洛安脑袋还是一片迷糊。 又一个疑问出现了:我脑袋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太多谜团让洛安感到迷茫,他习惯性地把目光集中在他能触碰和观察的东西上: 往外爬了一段时间后,地上出现明显的蒸汽管道,联繫矿井仍然在下降的温度,那应该是某种供暖装置。 这些管道连接著一台一米多高的大型蒸汽机械,只是此时此刻也被几块人头大小的石块击中,完全停止了运转。 西克一边讲话一边摇头:“充能站...希望还能修一修。” 洛安知道了这玩意儿的名字——最起码他得到了脑海中诸多问题中其中一个的答案,这是一种叫“充能站”的设备。 从逻辑上讲,他没看见【岩壁破碎机】上有明显的燃烧室,那东西也不像內燃机或者电力驱动,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机械动力机器,直接把蒸汽当作动力。 也许“充能站”就是给那东西充能的? 洛安对这种机器提起了兴趣:这似乎就是这个世界的核心生產力技术。 不过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 抬起头来,西克这大个子扛著欧文,还能在矿道里半蹲前进,这体力看得洛安著实咂舌,要是在前世他高低得问问这傢伙怎么长这么壮的。 最严肃的问题:圣髓...煤矿工人在矿井里挖煤,但更重要的是那种邪门的东西,圣髓。 那东西甚至会导致矿工变成恶灵,可是恶灵又是什么? 问题还没细想,又一个问题衝进大脑,这次问题的“提出者”是他的身体感觉: 既然整个矿洞使用蒸汽作为动力,那机器停止运转之后温度下降自然是正常的。 可是正常情况下,不应该下降这么快: 从他切掉欧文的脚开始,温度就在明显的持续下降,大概一个小时前他刚醒过来,身上热得汗流浹背。 矿道塌陷之后,马上就感到手脚冰凉。 而当他终於抵达了矿洞中可以站起来一些的区域,这种冰凉就到此为止,取而代之的是寒冷。 一股冷风迎面打在脸上,但若说是风有些太过轻描淡写,在洛安的感受里,那是一大团雪球,是一桶冰渣,是一整片凝结的寒意。 刺得脸皮生痛。 这时候,洛安才注意到矿井也太安静了:在他记忆里的矿井,上面应该是轰鸣的锅炉、转动的链条、压过铁轨的货车,现在外面却只剩风在旷野肆虐的尖啸。 他下意识哈了口气,水分立马凝结成白雾,被吹进鼻腔钻入肺里—— 像是空气凝结成了墙,当他往前走的时候重重撞在他的肺上。 怎么会这么冷? “別磨蹭。” 西克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洛安勉强站了起来,那寒风就带著尖牙,从他的帽檐钻进脖颈,裸露在外的皮肤立刻失去了知觉。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仿佛只要睁开一点就会被冻结—— “我看你真是摔傻了,不戴上护目镜你怎么走出来?动作快点,抓住我的手!” 西克反覆催促,洛安左手抓住西克,另一只手伸向头盔,摸索著给自己戴上了护目镜。 他的脚踩在岩壁上步步往外走,直到踏出矿洞,他才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世界: 那是一片巨大的盆地,矿洞就开在盆地一侧岩壁上。 盆地中央,一座庞然大物正咆哮著像天空喷吐蒸汽—— 那是一座塔! 巨大的圆形炉膛矗立在盆地正中央,外层一圈圈钢板和铆钉层层叠叠,几十根粗大的管道从塔身伸出去,像血管般爬向四面八方的建筑—— 临时搭建的木棚和铁皮屋;刚刚竖起来的钢架和脚手架;还没来得及完工的防风墙... 人群拖著油灯,密密麻麻的橙色光芒像萤火虫,在管道外的积雪和寒风中涌动,拖著蜿蜒的痕跡涌向那座高塔。 带有温度的管道像巨兽的脚,踩在这冰天雪地中留下人类的痕跡。 铅灰色的天空空无一物,像一块铁板。 洛安怔怔站在原地。 身后是狭窄、充满血腥味的矿洞,身前是吼叫著喷洒白色蒸汽的高塔,还有那座宛如年轮般缓慢展开的城镇。 风呼啸而来,刺骨且发苦。 他缩了缩脖子,手指在手套里冻得发木,他想攥紧什么,手里却空无一物。 只有寒冷。 第5章 雪中行进 “拿起你们的发热灯,还好今天天气不错...” 西克三步並作两步,扛著欧文往洞口旁的一个建筑走。 这建筑藉助內凹的岩壁、木材和破布作为外墙,里面整齐地掛著矿工们的防寒服。 洛安只来得及看一眼,西克就拿著属於他的那一件衣服,直接塞进了他手里。 这大衣相当厚实,结实的皮毛外层下全是填充物,胸前固定著一盏发亮的胸灯,通体似乎由铸铁包裹,透过厚厚的玻璃看进去,那是两根缠绕著金属丝的灯柱。 这东西应该就是发热灯。 这种发热灯怕是也用了什么他没见过的材料。 洛安等了一会儿,这次脑袋里的声音没有提示。 拿到手上的一瞬间,洛安就发觉这件衣服重得离谱,哪怕將发热灯的重量考虑在內,依然显得十分沉重,而且非常均匀,並不只是因为发热灯,似乎是衣服里面还有其他结构—— 他的大脑中本能地闪过一个画面:衣服內部还有供热管道,发热灯的核心將高温高压的蒸汽储存在內,通过设备两侧的控制杆进行压力倾泻控制,在需要的时候引出这些蒸汽。 当他拨动发热灯两侧的控制杆,高压蒸汽隨之从核心中喷涌,带动活塞运动做功发电,金属丝髮出光和热。 逸散的蒸汽则隨著管道在衣服內部作为暖气流淌,在被低温冻结前,从衣服下方的排出口凝结滴落。 他本能地朝著衣服下面摸,果然摸到了管道。 隨著他低头,发现这件装备的上沿有一个小小的刻度尺,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数字: -30c。 这叫天气还不错? 换个说法,现在这个世界有风就意味著有温差,假如零下三十摄氏度是还不错,那天气糟糕的时候得有多冷? 一个工人刚缓过劲,站起身朝著西克喊:“我们下工了?今天的工作指標...” 西克啐了扣唾沫,大臂一甩:“忘了那东西吧,穿上衣服,把还活著的伙计都拖出来,乔治、威廉、詹姆斯,你们看住洞口,有任何情况就跑回去报信,一班的和在场受伤的先和我走,二班的带伤员回去! 妈的...这东西真他妈邪门——洛安!咱们走!” 洛安换上衣服后立马喊道:“得给欧文披件衣服,不然他会死!” 截肢会让欧文的身体陷入虚弱,低温会更致命。 这话才说出口,旁边有个正打算穿上衣服的工人直接把手里的衣服给欧文套了上去。 这动作之快让洛安愣了一下,其他工人很快就有样学样,给自己受伤的同伴优先套上衣服。 还有几个不需要照看伤员的工人已经走在了最前面,一脚踏入雪地里,瞬间没下去一截,其他带著伤员的则紧隨其后。 洛安脑海中忽然想到大雁南迁:据说大雁在迁徙的时候,也会让最强壮的同类在前方飞行,以此降低风阻,照顾队伍中的其他同类。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团队策略。 走在后面已经是占尽优势,可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的雪地中跋涉。 这估计有六七十厘米高的积雪层还是让他寸步难行,没走出多远就被雪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呼...哈...” 口中不断深呼吸,洛安感觉自己累到了极点,不只是身体上累,心理上也累。 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就经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矿难,还主刀了人生中第一场截肢手术,最终行进在冰天雪地中,脑袋被无数疑问填满... 前方忽然传来西克的怒吼:“都他妈走快点!老子扛著人都比你们走得快!” 这声音是对最前排的人吼的,西克几乎走在第二排。 哪怕扛著欧文,哪怕他的另一只手刚才还因为【岩壁破碎机】扭了几下,在雪地中的虎步完全没有减速和虚浮,甚至还能加速。 或许这汉子平时就是走在最前面的。 洛安本能地以为这会引起口角,但最前方开路的几个工人完全没有回嘴,只是咬著牙又加快了几分步伐。 这沉默很有力量感,洛安咬牙捶了一下积雪,挣扎著从雪堆里抽出腿来,但一股力量更快地托住他,帮著他站起来: “你得用你的身体带动你的脚!你真摔傻了?!” 洛安转过头去,风雪中是一个体型和他差不多的瘦弱男人,脸上有一道可怖的伤疤,笑著讲话时像蜈蚣扭动。 脑袋里忽然蹦出一个名字:这是约翰。 “我不是,我只是...” “被嚇傻了是吗?”约翰笑了笑,“我也被嚇傻了,没想到杰克...算了,我们动作还是快一些,没想到你还会做医生才会做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自从上次...之后,我们这就没多少医生了。” 洛安一头雾水,但很快他在记忆中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其实他的前身也只是刚到这座聚居地。 大概三天前,他似乎是在雪地中被发现的,一个人孤零零的,差点冻死。 醒来之后一直神智不太清楚,话也说不明白,直到今天。 顺藤摸瓜,他也知道了这里的名字:泽尔海姆,一个以能量塔技术为核心的聚居地,原本应该隶属於艾尔帕诺王国,不过似乎出了点意外,王国没有派人来接手,这里目前是自由的。 “上次发生了什么事?” 得到这些记忆后,洛安开始大胆地询问,完全不掩饰自己的迷茫。 “上次...” 约翰的笑容没了,只是盯著前方,看起来像是在回忆,但又像是在发呆,步伐不停,有那么一瞬间让人感觉像个机器人。 “暴风雪冻死了很多人!你只需要知道这个!” 约翰的声音逆著寒风,如果不是用喊的,洛安觉得自己怕是听不清。 雪地中走了一会儿,前方队伍的速度忽然加快起来。 加速了? 但身旁的约翰速度不变,於是洛安马上意识到不是他们刻意加速,而是路面情况不一样了。 前方开始出现一条堪堪足够两人並肩的木板路,被工人们抖落的积雪落在上面瞬间就开始融化,一股灼热的气流从木板中喷涌而出,几乎让他的脚恢復了温暖! 踏在路上,空气中不再是纯粹的寒冷,一股混杂了热度的风轻轻拂过洛安的脸。 低头看去,木板下是蜿蜒的黄铜管道,蒸汽在其中流淌。 一种奇妙的感觉再次出现在洛安脑海中: 能量塔是心臟,从地底不断泵动灼热的蒸汽,通过黄铜管输送到聚居地各个角落,不仅仅是提供温度,更是一种庞大的动力。 可是烧煤能產生这么多蒸汽,这么多热能吗? “西克叔叔!你们怎么回来了!还没下班呢!” 前方传来幼童的声音,洛安循声望去,发现声音是从建筑废墟里传出来的,一个看上去十三四岁的男孩正低著头从坍塌的木樑下方钻出来,手里还拖著一块看上去还算完整的钢材。 童工?在废墟里工作? 洛安愣了一下,他看向周围,发现没人有什么反应,显然这是聚居地的常態。 看来寒灾已经改变了人类很多...又或者是这个时代就是这样? 西克看也没看,脚下步伐加快,只是喊了回去: “上个屁班——別管那堆废料了!诺亚,跑快点去找托马斯,告诉他死了好几个人!欧文没了脚!” “对了,我们挖到圣髓了!也遇到...算了,赶快去叫人!” 第6章 根治疗法 救护所在聚居地外围,但就如约翰说的那样,这里没有医生,自然也就没有伤员,应该已经停用有一段时间了。 看起来这是个专门放置在城外的救护所,为的就是给从外面回来的工人一个快速的安置点—— 洛安会这么想,是因为他在矿井远眺城市的时候分明看见一些几米高的建筑围在能量塔附近,但这个救护所就只是搭了个帐篷。 硬要说的话,帐篷使用的布匹上缝製了很多层毛皮,本身也用不少木框架进行了固定,风几乎吹不进来,保暖方面比街道外那些用於居住的帐篷强多了。 西克在门口打开了一个阀门,洛安脑海中出现一个画面: 蒸汽开始涌入救护所地板下方的管道。 简单来讲就是,供暖启动了,温度开始升高。 伤员被放到房间里的矮床上,热量锁在床底,让他们像是躺在暖炉上一样温暖。 “这地方没医生?”洛安分明没看到这里面有人。 一旁的约翰立马反问:“洛安,你该不会真摔傻了吧,我刚才才和你说我们没医生了!” 洛安不是摔傻了,而是他想像中的人手紧是医生和护士忙不过来,而不是直接空出一个救护所,伤员完全没人照看! 西克抓了抓额头:“你就是医生,托马斯肯定没时间过来——你不是给欧文截肢了吗!你还说你不是医生?!” “我...”洛安往欧文身前凑了凑,老老实实说到,“这是我这辈子第一场截肢手术...” 救护站里所有还清醒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截肢可不是一般人能操作来的! 眾人都瞪大了眼睛,就连躺在病床上还有意识的轻伤伤员也微微抬起了身子看过来—— 洛安不得不改口: “...但我確实略懂一些医学。” 我懂个屁。 洛安心底暗骂一声。 只是回想记忆中的“当代医学”,他觉得自己確实算略懂:在这个时代,截肢还属於是非常有爭议的医疗手段。 放血、泻药和催吐手段依然是大规模使用的医疗手段,解剖学和基础生理学虽然有,但那是医学院才会教的前沿医学... 大部分都还属於探討阶段。 他甚至找到一些寒灾前的记忆:大多数医生会直接不洗手、不消毒,穿著沾满血的衣服在室外环境下进行手术! 怪不得在矿井里西克没干扰自己,想来估计是他见过其他医生进行截肢,而且有效。 洛安看向欧文: 温度回升,截肢面开始流血,先前这里只用布条进行了简单的止血,现在血液开始恢復流动。 【低温可以降低血液流速,但也会抑制凝血因子生效,温度正在回升,出血量会短暂上升,大出血风险升高。】 【操作建议:立刻加固止血措施,处理伤口时需要注意规避感染风险。】 洛安脑袋里忽然响起了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他愣了一瞬间: 这声音他在矿井里也听到过! 虽然很想搞清楚这东西,但欧文的命更重要,他稍作理解后立刻抬起头朝眾人道:“有酒精和绷带吗?” 眾人面面相覷,看向角落里的药柜—— 那地方当然是空空如也。 只是下一秒,有人掀开了帐篷,探进一个脑袋来: “托马斯忙不过来,他说你们肯定需要这个,我给你们送过来了!” 是刚才的小孩诺亚。 诺亚拎著一个药箱,帐篷外还跟著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孩,他们两人似乎是交替拎著这东西赶过来的。 洛安一眼就看到里面有个瓶子里装著一些稍显浑浊的透明液体,瓶口的木塞散发出一股酒味—— 酒精。 【酒精。】 这还用你说?! 【味道上判断应该足够外用。】 这倒是有点用。 【止血操作步骤建议:大腿中段加压固定。】 这就非常有用了。 洛安摸索了一下药柜,发现里面还有一些布条,立马用这些布条在欧文的大腿上再缠了一圈,这次拧得更紧,深深陷进肌肉里。 布条打了死结,他一只手去拿其他布条,另一只手拿起酒瓶,用牙齿把木塞咬开,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差点流泪。 另一头西克朝著救护站里咆哮:“...別流口水了!这他妈不是给你们喝的!” 不过当他看到洛安的操作时暗自嘀咕了一下:“咦,也不是给欧文喝的啊?” 因为洛安正在用酒精给布条消毒。 同时他內心暗自吐槽:我肯定不会喝这种酒。 酒精浸湿的布条被他按在截肢面周围,但血还在流。 洛安看向药箱里的最后一个东西,一个铁皮小罐,里面装著灰白髮黄的粉末,有股奇怪的焦味。 这是什么? 【大概是粗製止血粉,刺激性可能比较高,建议只在出血点少量使用。】 【下一步操作建议:外缘清洁:拆除止血布条同时擦拭外围,准备局部填塞止血。】 【透视功能准备中。】 透视? 洛安虽有疑惑,但手头的工作没有停止,况且这个功能的名字实在是太好理解。 他把截肢面的布条抓了一把,布头拧成一团,用力在大致出血点附近抹了一圈,儘可能把污血和碎渣推开,又用酒精泡过的布条擦了一遍。 真正的伤口区域露出轮廓:捲曲的肌腱、模糊的血肉... 他的眉头皱得像麻花,那股味道熏得他胃部翻涌。 眼前的视野再度发生了变化,血管被標红,出血点变成了清晰的红点—— 原来他在矿井中看到的那种视野就叫“透视”。 透视让他得以看清血管,不会切断不该切断的血管,但这不意味著所有血管都得保留,这毕竟是一场截肢手术。 他清晰地看到现在最大的出血点正是被切断的动脉血管,隨著温度回升,腿部的压迫绑带逐渐失效,出血量开始上升。 【局部填塞:把止血粉填到止血点,注意检查止血粉中有无明显大体积碎渣。】 洛安稍微想了想,把这罐止血粉放在药柜上,用手捻了捻,把没有明显碎渣的粉末挑出来放在布条上,才小心的用取了一些在指尖上。 然后就是“填塞”操作,他悄悄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用右手拨开了血肉,把指尖的止血粉朝著出血点点了进去! 欧文的腿抽搐了一下,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不自觉地发硬。 酒精糊腿这汉子都没反应,但这止血粉撒上去又不一样了,即使是昏迷中都有这么大反应,很难想像这玩意儿撒上去到底有多痛... 这“止血粉”到底是什么成分? 【估计是木屑、石灰、炭粉的混合物。】 【局部填塞:用消毒过的布条填充骨面和肌肉缝隙,隨后进行压迫加固。】 洛安的眉头就没舒展过,手里抓了一根相对乾净的布条,消毒后直接塞进了截肢口的空隙里—— 紧贴残端骨面和肌肉间隙,又用布条在皮肤表面绕上一圈又一圈,让填塞的布条牢牢压住出血点。 一圈、两圈... 血开始止住,只有一些缓慢的渗出。 【残肢端应高於心臟位置,减少回流。】 洛安伸出一只手把欧文的断脚抬了起来,悬在空中明显在颤抖。 这场大胆的外科手术对他来说是沉重的心理和生理负担。 至於欧文到底能不能活...说实话,他心里没底。 【当前急救措施评估:大出血风险显著消除。】 【你已经利用了手头所有的医疗资源。】 【根治疗法流程完整,医疗资源有待改进。】 擦了擦脑袋上的汗,洛安看向周围:只见一伙人直直地看著他,呼吸都慢了下来。 “...来个人抬住这条腿,然后用布条把他吊在这个高度。” 立马有人接手了欧文的腿,洛安长长舒了口气,准备起身放鬆放鬆。 就在这时,黑暗袭来。 他失去了知觉。 第7章 医生学徒 呜—— 汽笛声。 洛安回想起自己曾在渡轮上工作的日子。 在海上漂泊也是极其艰苦的生存环境,但相比於厄拉里斯矿井来说,他还是更乐意在一个气候正常的世界漂泊。 那样的话,他起码知道世界的另一边人们安居乐业,社会生產活动正常进行,有一天他可以休息。 而不是现在这样,世界告诉他:你所处的地方艰苦,但已经是很好的地方啦!其他地方温度可能都在零下七八十摄氏度呢! 甚至於说其他地方还有没有活人都不一定。 他缓缓睁开眼睛,希望看到的是船舱的天花板,但很可惜,这一切都不是梦。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享受休息时间吧。” 广播响起,映入眼帘的是救护站的毛皮帐篷顶,耳边是伤员们的呻吟和小声討论声。 “阿...真他妈疼,要是有酒就好了...” “亚瑟死了?天杀的事故!天杀的恶灵!” “杰克...杰克怎么会是恶灵?” “他可能真不是恶灵,我听说教会把这些看起来正常,但一接触圣髓就显原型的怪物叫做『受诅咒者』——” “那矿井怎么办?我们还要回去挖圣髓吗?” “等著首领带教会的大人回来吧...”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没人能回答他。 帐篷里短暂安静下来,只有风拍打在帐篷上,猎猎作响。 没人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结束,但这日子是从一年多以前开始的。 最后一个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就没走过。 气温持续下降,港口冻结,粮价飞涨,分崩离析的国家,永无止境的逃难,没有尽头的寒冬... 这样的日子有个名字:“大霜冻”。 人们是在第一场暴风雪后才意识到“末日”不是神棍嘴里的幌子,不是上层人士恐嚇下层的工具,更不是孩子睡前故事中的点缀... 末日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它已经来了。 但洛安所在的卡特文家族,作为皇家御用的蒸汽工匠世家知道更多: 南半球的殖民地地震不断,海里的和陆地上的火山持续喷发,厚重的火山灰遮天蔽日... 一切都不是忽然发生的。 更重要的是,在火山灰和低温风暴吹到北半球前,天文台就在討论阳光是不是减弱了。 火山灰还没到,阳光就在减弱...难道是太阳在变暗? 但这些他都说不准,也不敢多想,就好像在海上的时候总有人琢磨船会不会翻,可真正决定生死的,大部分时候是在船上忽然摔了一下,脑壳砸在什么鬼东西上再也醒不来。 这些问题很重要,但不是现在躺在床上的自己该想的。 深深吸了口气,洛安抬起自己的手来,指缝里和皮肤上还残留著洗不乾净的血跡,在摇曳的灯光下仿佛变得明亮了一些,好似矿洞里的圣髓—— 那东西能爬进机械里,能钻进血管里,甚至具备某种辐射能力,刺激血肉,融合金属,让杰克像碾死蚂蚁一样踩死人类... 这个世界可不只能挖煤烧,有奇特的蒸汽技术,有“圣髓”,还有人们嘴里的“受诅咒者”、“恶灵”...以及教会。 这世界的规则和前世兴许完全不同,也许真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搅动人类的命运。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好他那颗装满工程学知识的脑袋、还能活动的身体,再加上脑海里奇特的声音,在这截然不同的世界活下去。 想到这,不安和烦躁平復了一些,洛安挪了挪屁股,在床上翻了个身,打算和自己“谈谈心”。 但就是这一翻,面前忽然出现一张男人的脸,面色蜡黄消瘦,不过眼睛倒是炯炯有神地瞪圆: “你醒啦?” “我去!” 洛安一个激灵摔下了床。 ...... “哈哈,瞧这小子的样子,真不敢相信是他把我的脚给切了。” 欧文这会儿已经醒了,一只脚吊在半空中,手里捧著一罐热汤—— 只是热汤,里面似乎什么也没有,老实说以洛安的眼光来看那玩意儿最多算一碗热水。 洛安打量著欧文:“你醒了?这...” 这正常吗? 截肢手术可没有任何麻醉!这大个子现在像个没事人一样醒了,还能自己喝汤?! 欧文一碗热汤下肚,呲牙咧嘴道:“废话,不醒难道像你一样想方设法逃工?妈的,能不能再给我来点酒...” “不行。”他身旁的年轻人摇头,“但明天可以再给你一些,今天的配额只有汤了。” 洛安看了看欧文,还是感觉有些难以置信:“我睡了几天?” “你还想睡几天?!”欧文伸手过来一个拍了洛安脑袋一巴掌,“你睡了三个小时!” 欧文身旁的年轻人似乎看穿了洛安的疑惑,一边给他递了一铁罐同样的东西,一边说道:“这些大个子就是这样的,就算把他的脑袋切了,你也要怀疑他会不会重新长出来一个。 喝点东西吧,你累晕过去了。” 洛安接过铁罐,看著这仿佛是从废品回收站里临时抢救出来的容器,心底里有些抗拒。 但热气很快就带著香味钻进了他的鼻孔,虽然很淡,但还是勾起了他的食慾。 暂时拋下了疑惑,將“热汤”一饮而尽。 他实在是太饿了,又累又饿,这碗清汤寡水竟然感觉还挺香,有股子油脂味。 不管是热水还是热汤,这东西对现在的他来说都不错。 “...还有吗?能不能来点...” “来点正儿八经的吃的?”欧文嗤笑,“你小子真是摔傻了,这就是你今天的食物配给了!你不会是精神病犯了才给切我的腿吧?” 洛安愣住了,怔怔地看著空荡荡的铁罐: 一天就吃...就喝这么一碗空荡荡的汤汁?! 这么想著的时候,肚子又开始咕咕叫,铁罐里淡淡的食物香气还在勾引著他的味蕾,肚子咕咕叫,於是他咽了咽唾沫,开始舔了起来。 真香。 没了就没了吧。 “欧文,人不可貌相——洛安是吗?认识一下,我是泽尔海姆目前唯一的医生,托马斯·亨特。” 托马斯是个小伙子,身上套著一身脏兮兮的黑色大衣,上面还有不少破补丁,一股子药水和血液的味道扑鼻而来。 这大概是这个时代医生的共性:不是特別注重医疗卫生。 当然,也可能是没地方洗,或者洗不乾净。 他的手朝著洛安伸来。 “我是洛安,叫我名字就行。” 洛安依依不捨地放下手里的铁罐,伸出手握了握对方的手:托马斯的手惊人的粗糙,甚至只是靠握手的接触都能感觉到明显的乾裂,像抓著一条温热的枯树枝。 握了手,托马斯变得十分激动和热情,从衣服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和铅笔: “你是怎么截肢的?是怎么给欧文止血的?” 洛安有点疑惑,欧文立马笑著解释道:“托马斯在半个月前还是学徒,在老亨特医生手底下学习。” 学徒? 那医生呢? 洛安没再傻乎乎的问,想来估计也是在暴风雪中遭遇了不测... 原来约翰的说法完全没有夸张,医生全都...死了。 洛安想了想,自己確实看过那么一些相关方面的医疗小知识,不过自己毕竟不是医生,要是有更专业的建议就好了。 【医疗资源改进建议:当前医疗资源洁净度较低,建议优先改善医用绷带洁净度。】 【粗製止血粉成分不明,建议探明製作流程后进一步分析】 【医用酒精纯净度较低,建议探明製作流程后进一步分析】 洛安脑袋里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忽然觉得这更像他前世经常使用的ai助手,一有需求就反应—— 正好熟悉一下这东西的用法。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一旁的欧文朝著托马斯说到:“这小子没怎么在镇子里转悠过,他前几天才到这地方,正好也下班了,你带他去转一圈吧。” “好主意。”托马斯一边收起自己的小笔记本,挎著皮革包就站了起来,“今天忙了一天,正好我也需要休息一下。 好消息是,现在镇子没那么多需要参观的地方了,不会很累的...” “操你的——告诉你多少次了你那贱嘴早该收敛收敛了!” 砰! 托马斯低头躲过欧文扔过来的铁罐,小碎步跳出了帐篷—— 洛安暗自咂舌:这医生是不是有点太嘴上没个把门了。 好消息?人死光光了是什么好消息? 还有,大伙的脾气真好。 虽然是末日,但自己似乎不用一来就面临什么人性的崩塌,残酷的內斗... 也算个天大的好消息了。 第8章 暴风雪的倖存者 “泽尔海姆目前还有562號人...不好意思,现在应该是551人。” 托马斯一边说话,一边拿著笔在手里的笔记本上修改数字。 並肩而行的洛安完全可以看见笔记本上涂了又涂的数字,勉强从其中辨认出之前的几个数字:164、542、410、1025、562。 其余被涂掉的都太过於模糊,根本辨认不出数字。 “...这里过得...也很艰难。” 洛安感嘆了一下,中间还停顿了一下,加上了“也”。 说实话这么惨烈的灾难不多见,一次暴风雪就死掉四百多號人,活下来的估计还有不少伤员。 也难怪周围都是废墟—— 洛安朝著周围看去:外围的住所大多都是帐篷,少数一些是用木条和钢架搭起来的工棚,只是其中不少都已经坍塌,还有烧过的痕跡。 烧过? 托马斯一边收起划掉数字的小册子,一边从皮革挎包里点出又一个册子,然后从里面撕下了几页。 正好,他看到洛安的目光,於是把手里撕下来的纸张放到洛安面前甩了甩: “猜猜看,这是什么?” 洛安一脸迷茫:“病歷...?” “差不多,不过现在它们是燃料了,再猜猜看还可以是什么?” 这一连串的谜语有点让洛安感到烦躁,尤其是这明明不是什么可以用来开玩笑的事情。 但他看到了托马斯龟裂的手,那双手在寒风中死死捏著病歷,关节都有些发青,那双眼睛更是明显的空洞,翘起的嘴角也是僵硬,根本不像一个在“讲谜语”的人。 如果真的只是燃料的话,那就不会这么用力了吧。 脑海中闪过笔记本上那一串数字,洛安想到:一场灾难可以轻鬆改变一个人,在身体和心理上都留下创伤,而一场末日... 在末日中倖存下来是有代价的,適应和改变是倖存者的必经之路。 於是他平復了一下心情,摇了摇头:“不知道。” “...还可以是药物。”托马斯的手微微颤抖,把笔记本放进了挎包里,“小玛利在风暴来临前就是个小机灵鬼,总是抬槓说冻伤只要烧点东西就能治好,总是像个小混蛋说自己长大了会是个比我更好的医生。 暴风雪来的时候他们就学著给自己开药,把屋子给点著了。 这下冻伤都治好了——可是你说这么冷的天,火怎么烧得起来?” 洛安保持沉默。 暴风雪天气不代表屋子点不著,燃烧需要的条件只有可燃物、氧气和点火源,低温是会让明火很难出现,但一旦烧起来情况往往比平时更麻烦。 简陋的帐篷中传来呻吟声,像是狂风吹过结冰的钢管时发出的震颤。 洛安努力朝那些帐篷看了进去,里面都是一动不动的“绷带人”。 这些人大概是没救了。 他换了个话题:“供暖出问题了?” 能量塔的供暖比他预想中还要强大,如果一切正常,人们也许还是会觉得寒冷,可是也不至於绝望到把房子给点著了。 主动拆房子烧火,是很绝望的行为,当时的处境应该很糟糕。 托马斯用力闭了闭眼睛,仿佛要碾碎眼睛里的风雪:“对,暴风雪来临前我们就在储备煤矿,但差不多在那一周前,能量塔效率忽然开始持续下降。” 说著他抬手指向远处的能量塔,那高达二十来米的高塔顶端有个条状的灯光指示器,光芒来自能量运转时,內部本身会发出的橙色光芒。 一共五格,现在只有其中两格亮著。 “现在温度只有零下三十度,正常来讲只需要启动一级供暖就可以让帐篷温度变得宜居,但现在不一样。 能量塔必须烧掉正常情况下两倍的煤炭才能提供足够的蒸汽,暴风雪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尽了全部努力,但能量塔只能在五级能耗下提供三级不到的蒸汽,温度根本上不来。 暴风雪来的时候,最低温度达到零下八十摄氏度,那时候我们只能开启过载,短暂让能量塔提高到六级供暖——后来煤炭就烧光了。” “明明距离升温只剩下两小时了...”托马斯手里又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嘴里喃喃自语,“最后两小时,零下八十摄氏度,没有热源供应。 再加上之前就一直处於低温状態,仅仅是两小时,一共463人死亡,还有124人受到不同程度的冻伤,目前已经全部都处理过了... 最起码我是尽力了。” 谈话间他们进入了聚居地的中环—— 泽尔海姆以能量塔为中心,朝外修建圆环状的道路进行城市扩张,刚才就是城市的外围,大多都是帐篷。 进入中环之后,有墙壁和屋顶的工棚多了起来,还可以看见一些手工作坊,下班的工人有大有小,都朝著內环走去。 刚经歷暴风雪、死了很多人、医生是刚上任的学徒、能量塔还没修復、食物匱乏... 这个聚居地的问题比洛安想的要严重多了,倒不如说这里还能正常运行简直就是奇蹟。 洛安只觉得头大。 托马斯抬起头来:“截肢的死亡率太高了,你是怎么做到的?欧文的状態很好,甚至只躺了那么一下午就清醒过来。 我知道他这样的男人存活率会好一些,但也仅仅只是好一些,不代表他们是那种可以用一把割绳刀隨便切肉的铁人。 你是怎么做的?” 我是怎么做的?我开掛做的... 洛安心中有些犯难,他確实看过一些相关资料,但都是兴趣使然才去看的,哪记得那么多系统性的知识? 况且这个时代的医学发展到什么程度也不清楚。 这个念头才刚刚出现,脑袋中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但在维多利亚时期,细菌学说还未被完全採纳,该时期人们大多採用体液学说和腐败学说来解释这些现象。】 脑海中的声音就像他前世经常使用的人工智慧助手,恰到好处地提醒著他。 知识仿佛被唤醒一般,关於这些学说的大致理论开始浮现: 前者的基本理论为:人体体液分为四种类型,所有疾病的根源都在於各种原因导致的四种体液质量和数量失衡,代表疗法为放学疗法。 腐败学说相对来说没那么系统,也算是体液学说的一种拓展,认为致病原会散发腐败气息,侵入人体,导致体液失衡。 洛安看了一眼托马斯手里的笔记本,上面確实写著“腐气扩散”之类的词语。 也就是说,这个时代的医学技术確实大概相当於前世的维多利亚时期,大概还是初期。 洛安还在思考,托马斯却开始盯著空处说话: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经我手的截肢手术十个里面只能活下来一个,亨特医生、霍克医生、勒摩音医生、埃夫林、泰瑞斯... 我已经尽力了,书本上的笔记,老师们的示范,我没有做错才对。 但他们一个都没活下来,一个都没活下来...” 托马斯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看过来,盯得洛安有些发毛。 仔细看去,对方的手似乎还在微微颤抖,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这是陈述句,却隱藏著究极的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一般情况下十个里面只能活一个,你做的这场手术却恰好是少数,还是在矿井里发生的紧急手术? 洛安忽然想到一件事:暴风雪刚过去不到五天。 也就是说,假设托马斯的师傅们死於暴风雪,那就意味著这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的小伙子从那一天起刚刚上任,然后... 然后作为聚居地唯一一个活下来还能工作的医生,处理了463具尸体,外加124个伤员。 其中可能包括他的亲人、师傅、朋友、恋人... 一定有很多是在手术之后死去的。 可是洛安,在矿井中进行了一场紧急手术,而欧文竟然奇蹟般地就是那个小概率活下来的人! 托马斯迫切的想知道:这是否是一场奇蹟? 又或者说...他一直以来都做错了? 他以为自己竭尽全力,但真相却並非如此? 他...本可以救下那些人? 而答案往往都是残酷的:以洛安的眼光来看,答案自然很大可能指向一个残酷的答案... 他微微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动作对托马斯来说是如此敏感。 啪。 笔记本掉在了地上。 “...抱歉,一下子没抓稳。” 托马斯怔怔地看著地上的笔记本。 第9章 人人平等 洛安是个机械工程师,对医学只是保持兴趣的程度,在工作之余会以消遣为目的看一些相关资料。 在这之前,他完全意识不到医学进步对身处前沿的医学工作者是怎样的一种残酷。 他见过不少人抗拒接受新的知识,但看著这个和他差不多大却饱经风霜的男人,才完全理解了知识进步也会有锐利如刀的一面—— 昨天的知识告诉你你已经竭尽全力,但今天的知识却告诉你,你不仅没有尽全力,相反还做了错误的事情。 你的亲人、朋友、爱人...可能在今天就有救了,或者说当愧疚和悔恨充斥大脑,这种信息就会变成: 他们本来有救的。 洛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样一个男人。 不只是因为他嘴笨且缺乏经验,更是因为眼前的男人实际上远比他坚韧得多: 五天,463具尸体,124个伤员。 这男人的心中有一道钢铁般的伤痕,洛安没有自以为是到以为自己就是那种可以抚慰这种伤痕的人,更不会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此时此刻应该是一个站在高点去抚慰他的人。 於是他选择做好自己:他是个机械工程师。 宽泛一点讲,他是个唯物主义理工男。 洛安捡起地上的笔记本拍了拍,塞到托马斯手里:“我相信这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有待改善的空间,不然我们现在应该生活在天堂。 你觉得自己生活在天堂里吗?” “不好说。”托马斯捏紧了自己的笔记本,低著头道,“牧师常说地狱是一个充满地狱和火焰的地方,也许相对的天堂就是这样呢? 只是我们不该出现在这里,我们不是红皮长角的恶魔。” “那我们得抓紧时间想办法回到人间了,这地方多少让人有些水土不服。” 洛安说完抖了抖身子: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温度愈发冰冷,地板上冒出来的热气已经不足以抵消寒风。 能量塔真是一种奇蹟般的蒸汽装置,但夜晚若是直接躺在地板上睡觉,大概也是要冻出问题的。 托马斯快步追了上去:“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去吗?” 洛安听完扯了扯衣服,哈出一口热气,心里想到:我还想知道呢。 “不知道,但我知道医务室里还有几十號人等著你,咱们还是谈谈医疗的事情吧。” “你说得对。” 托马斯悄悄拍了拍自己的脸,一如既往地將一些情绪深埋心底。 还有人,总会有人在等著他救呢。 两人已经步入內城,或者说二环以內的区域。 能量塔的热量已经不止局限於在管道內以蒸汽形式传输,逸散的能量甚至可以让空气变得温热,工棚上几乎看不见积雪。 最靠近能量塔的环街上,一栋方方正正的大房子矗立在两人正前方,巨大的木招牌写著“伙房”,高高的烟囱冒著热气,人们排队从里面领了铁罐走出来,在能量塔旁的空地找了个地方就地坐下,一边喝汤一边閒聊。 在伙房旁边,三栋建筑完全吸引了洛安的目光和注意力: 那是三栋有五六米高的联排建筑,是真正的有屋顶,有窗户,有完整墙壁的建筑,而不是那种四面都漏风漏光的工棚或者帐篷,甚至还有玻璃窗户。 建筑一共三层,每栋入口面的宽度估计只有五米左右,通过封闭的空中楼梯连在一起。 洛安的目光会被吸引,是因为这些房屋的后方正在闪烁电光! 那是一种柱形的金属结构,表面有著螺旋状的斜切面,似乎是一种螺旋传动装置。 两排小尺寸的螺旋传动柱咬住尺寸大一些的那根,隨著蒸汽从动力管道泵入,两排小尺寸装置隨之顺著螺旋纹在上面反覆行进,电光正是从大一些的装置上发出的。 与其说是利用电能,更像是在释放静电? 但...静电怎么会这么强大? 洛安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脑海中没有直接画出这套机械的运转结构。 只是远远的观望这栋建筑外露的设备,他都能感受到某种精密度超乎想像的机械就在建筑里面。 托马斯也停了下来,向洛安解释道:“那是咱们的研究所,但现在已经没有工程师在里面了。” “他们...” “都死了。”托马斯说到,“他们没办法计算出能量塔效率下降的原因,在暴风雪来临的时候还在里面工作。 等一切结束,里面就只剩尸体了。” 语气听上去不是太好。 也许在托马斯的眼里,这是工程师们失职? 不过洛安很快听见托马斯补充道:“老实说,在暴风雪之前所有人都对他们有怨气,就像一个残暴的杀人魔就在房屋外踱步,每一次时钟滴答响起,脚步都会近一些。 没人知道该怎么直接地对抗名为寒冷的杀人魔,可是唯一应该知道的,却抓著头髮说他们也做不到。 不过仔细想来,这是没道理的怨恨,再说... 贝尔纳尔先生的尸体被发现在能量塔顶边缘,高温融化了他的上半身,下半身也紧紧和塔身融在了一起... 也许他们真的尽力了,只是这场雪没那么简单。” 洛安看著研究所感嘆道:“我还以为会有什么农民、工人、工程师和领导不合的事情在聚居地里发生,毕竟这是个资源匱乏的世界。” “实际上在暴风雪来临之前確实有,但暴风雪让我们知道,我们都是平等的。 並且...谁都没想到暴风雪会让我们死伤惨重,我们本来经歷过更惨烈的天气。” 托马斯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但却总让洛安觉得意味深长,还有几分嘆息。 是啊,当周围的世界温度骤降到零下八十摄氏度,只有寒风和暴雪呼啸,在没有温度的世界,阶级带来的差异,和人类与大自然之间的差距相比微不足道。 况且他们也確实尽力了,所有工程师全部殉职,谁还能怪罪他们? 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刚刚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医疗技术存在缺陷,托马斯才会这么说—— 洛安希望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反倒不会反感,反倒是觉得这大概才是倖存者级別的適应力,才是一个人类面对灾难后的真实表现。 恐惧、团结、抱怨、共情、释然...然后以不完美和残躯的心灵和身体继续活下去。 大概只有一点也不为自己开脱,或者负面情绪完全占据心灵拒绝共情的人,才会持续怨恨那些死去的工程师吧。 但那样的人,怕是意识到错误的瞬间,就会跳进寒风里仍由冰雪把自己撕碎。 托马斯一边说,一边带著路往研究所另一侧的建筑走去。 这个建筑同样方方正正,但通过钢架架高了建筑,大概离下方的冰面五十公分高,黄铜管沿著建筑边缘分布,带动两个大型活塞在建筑物顶端反覆运转。 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躺满了伤员,医护人员仍在四处走动查看伤情。 刻有“医务所”的木製牌子立在门口,两人跨过门槛,温暖是洛安第一时间的感受。 他低头看了一眼防寒服上的刻度尺,刻度已经超过了0摄氏度——这是刻度的最高温度。 体感上,穿著厚重防寒服的洛安觉得这地方估计得有20摄氏度,有一瞬间让他以为自己穿越回去了。 但隨之而来的是难闻的硫磺味和血腥味,空气也粘腻无比,病人们在床上发出嘶哑的呻吟声,好似破了口的蒸汽管道。 这里虽然只有托马斯一个医生,但护士倒是不少——洛安也不知道护士这个概念有没有出现,但確实有几个人在病人中穿梭,用笔和纸记录病人口述的感受,给他们餵水、食物和药。 这些护士主要是女人,男人也有但很少,要么断了条腿,要么断了只手,或者瞎了一只眼睛。 除开残疾人这个槽点外,这些护工身上的衣服脏得要命,对洛安来说,说他们是打灰的土木工人都比说是医务工作人员可信。 看著这些人,心中开始思考:没记错的话,在维多利亚时代,女性是不允许进行医疗工作的? 托马斯见状笑了笑:“咱们穷得连女人都能进医务所工作了,真要命——” 说完他顿了顿,眼神冷静下来,手里拿出笔记本:“但如果这是错误的做法,我可以让她们滚蛋,你只要说一声,我一个人可以应付得过来。” 洛安马上对上了记忆:所以这些女人出现在这里,仅仅是因为劳动力不够。 至於托马斯... 一个人应付几十多號伤员? 洛安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不觉得女护士和女医生有什么问题,但女性进入医务所似乎是这个时代的医疗禁忌。 但要说托马斯迂腐和封建思想嘛,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一个医生,照顾整个聚居地的伤员,那得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牲口医生才能干下来,这小子是真没把自己当人。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我一个个给你演示吧。” 洛安拍了拍自己的脸。 第10章 惨烈的医务所 医务所里一共30个病患,都是伤情最严重但还有救的,其他的伤员要么是已经脱离危险,送回中环和內环中空置的房屋中修养,要么是完全没救了,送回家进行姑息治疗—— 仅仅支持最低限度的食物和医药支持,让他们在家人身边死去,如果他们还有家人的话。 洛安大致检视了一下这些病患,几乎每一个都进行了截肢操作,而术后处理都非常不规范。 最显著的问题就是止血技术:在这个时代,人们对止血的机制缺乏深刻认知,压根不清楚血液中含有凝血因子,因此更多依赖於机械止血。 简单来讲就是:大力收紧血管,越大力越好。 但这会引发另一个问题:过度使用这种技术反而会导致组织坏死或者神经损伤。 眼前就有一个还在昏迷中的男人有这个问题。 【...综上所述,建议立刻对目標进行重新处理。】 【透视功能已开启。】 透视视野重新出现,並且这种视野像是经过了有意图的渲染一般,让他得以分得清主要问题。 “这些人身上的止血要重新做,不然会导致剩下来的残肢也坏死。” 托马斯愣了一下,开始进行拆线,便拆边问道:“可是血已经止住了。” “不行。”洛安摇头,“如果止血带太紧,就会...导致体液交换受到干扰,打破体液平衡,止血带的压力要注意调整。” 两人拆开了其中一个伤员的手臂绑带,果不其然绑带下方的皮肤已经发黑,这已经不用解释了,不管是腐败学说还是体液平衡学说,这都是坏死的徵兆。 洛安开始用托马斯能听懂的话讲解,关於止血的要点—— 但他很快发现这个时代虽然医学认知不行,但也不是纯粹的屠宰式医疗。 理解了机械式止血的隱患之后,托马斯沉默地拿出了皮革包里的外科医生工具,开始用止血钳进行止血,甚至用出了针线进行血管缝合。 【透视】能力让洛安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血流量的变化,引导托马斯对止血手段进行微调,同时还能明確的指出血管、肌腱的具体位置,让其可以大胆行动,却又完美避开手术意外。 脑海中的声音甚至会向洛安指明这些部位的解剖学名称。 两人配合十分默契,都各自在心中感嘆对方的能力: 对托马斯来说,洛安对人体结构的掌握堪称大师级別。 在洛安眼里,托马斯虽然理论上只是个刚上岗五天的新手医生,缝合操作却相当乾脆利落,血管结扎操作也是一听就懂,理解执行能力相当强大。 果然医生这种职业,只有一些知识是完全不够的,需要大量的病例积累操作经验。 只是马上洛安就发现了医务所的第二个问题: 卫生问题引发的伤口感染。 搞定止血措施有问题的病人,护工开始按照洛安的意思去找下一个伤员进行拆线。 本来伤员还疑惑自己都正常了为什么要拆线,但看到刚才那个伤员拆线后的状况,他就没话说了。 但托马斯完全没有对手术用具进行消毒的意思,就用衣服擦了擦就打算直接开搞! 这下知道他衣服上的血污是哪来的了! 洛安意识到他最重要的工作不是自以为是地对具体手术操作指指点点,而是更新一下他们的认知。 他抓住止血钳:“等一下,不能直接这么操作!任何不乾净的东西接触创面都可能让腐气浸染,从而导致体液失衡! 我在...卢登城听过一些医学大师的讲座,保持卫生是提高术后存活率的关键!” 洛安暗暗吐槽:一旦涉及医疗,穿越者似乎永远在科普消毒的重要性。 托马斯愣了一下,收回了手:“保持卫生?” “大师把这种对器材进行预处理的操作叫做消毒。” 洛安看了一眼四周,一眼就看见了药柜里的烈酒:“要么用火烤,要么用酒精擦拭,我建议先火烤然后用酒精擦乾净。” “酒精?用酒精洗东西?这也太奢侈了!” 还没等托马斯说话,正在进行拆线的伤员就喊了起来。 只是他刚说完,手上的绑带拆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粘稠的黄色液体隨著布条扯下渗出,在烂肉的森林里流淌,一点点流到发紫的皮肤上,最终在重力的作用下缓慢拉扯出一条长长的丝线,最后扯断滴落。 这股味道瞬间席捲了整个医务所,还有些伤员想附和酒精宝贵论,结果下一秒就被熏得差点吐出来! “呕...” 拆线的男护士直接扭过头去乾呕,回头拍著胸脯对伤员说到:“理察,你他妈臭得像卢登城下水道的浮尸!” 洛安也觉得噁心,但另一方面觉得这事恰好佐证了自己的想法,控制不住地皱著眉头:“看到没,这就是后果! 喝两口酒然后变成浮尸,还是听劝然后活下来,你自己选吧。” “浮尸”理察根本说不出话来,两眼一翻躺回了床上。 虽然是见多识广了,但这股味道还是把托马斯熏得同样皱眉:“和这群臭烘烘的傢伙打交道,我真得考虑想办法弄个鸟嘴护具。” 洛安不著痕跡地往后退了一步:“切掉这些腐烂组织,必要的时候把骨头也切掉。” 意思就是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就要考虑二次截肢。 托马斯开始沿著洛安手里比划的虚线进行切除,一边问道: “这种情况...都是卫生问题导致的?” “绝大部分时候都是,相信我,让人专门负责器械卫生绝对是物超所值,医务所也要保持乾净。 看看你们脚下、床上还有衣服上的脏东西,那东西就是所谓的『腐气』来源... 这床竟然有垫子?!” 洛安惊奇地发现理察身下的床板竟然露出了布面! 发黄、发硬,脏得像屠宰台,但那东西確实是布面——在此之前洛安一直以为这些医疗床都是木板床! 这也太脏了。 他皱著眉头想到另一件事:把这里打扫乾净要多少酒精和水?这些东西泽尔海姆能自给自足吗?保持卫生也是一笔不小的资源开销,还需要一些人力... 思考的时间里,托马斯已经乾净利落地切掉了理察手臂上的腐肉,重新进行了止血—— 动作之快,让理察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不得不说用乾净的布条和手术器具进行止血,看上去確实要像那么回事。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托马斯盯了一会儿刚处理好的伤口,又撑著脑袋闭眼思考了一会儿,最终长长嘆了口气。 身旁的伤员和护工们不知道这位医生在想什么,依然是吵吵闹闹。 洛安也不说话,只是一边让护工用烧焦的木棍在病床上画出標记,確定还需要重新处理伤口的病人。 有几个被他盯上的伤员甚至当场就晕了过去,现场一时间有些热闹。 过了一会儿,等到洛安標记完所有人,托马斯才恢復过来,走到洛安的身边说道: “这些建议真是闻所未闻,我倒是愿意相信你,但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11章 救命稻草 “首先,任何需要调整岗位数量的事情都需要由首领批准,相信你也能理解: 每个人对聚居地来说都是宝贵的,像咱们这样的人,到了世界尽头也得老老实实工作,不工作就得死啊。” 托马斯收起了自己的小笔记本:“工作其实也得死。” 这话一说出来,他两附近床位上的男孩直接就流泪了! 洛安有些无语地看著托马斯:大哥,在医务所说这些话是不是有点太变態了?! 结果托马斯直接转过头去,洛安急忙拉住了他—— 那架势看上去可不是要安慰病患,而是要补上一句:哭?哭也要死! “...大哥,你能管管你的嘴吗?”洛安感觉自己也流汗了,小声说道,“咱们能专心点谈事情吗!” 托马斯耸了耸肩:“你太小看这些人的接受能力了,明天他会出院的,然后继续干活...” “行了行了!说事!” “那就说事——工作岗位的配比必须由首领来决定,毕竟领袖就是干这个的: 看到聚居点的缺陷,分配人手未雨绸繆,所以哪怕只是增添一个不起眼的...『卫生工人』,也得让他来统一指挥。” 这其实很合理,洛安完全理解。 就像一台完整的机械只需要用一套控制系统,不同的机械要发生联动,也要有一套更好的耦合软体和控制协议—— 面对灾难,集中调配往往更可靠有效。 他点头道:“说到这一点,泽尔海姆做得很优秀,我能看出来。”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托马斯不以为意,“其次是酒精的储备问题,你可能也看到了,我们现在只能喝汤,连吃的都没了,还拿什么酿酒?” 关於食物问题,洛安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全球大降温,这种环境对农业是巨大的摧残。 微微頷首,洛安示意托马斯继续说下去。 “暴风雪来临之前,我们的食物来源主要有这么几条路径:第一,打猎。 苦寒之地对人类来说是致命的,但仍然有一些...生物,可以在其中生存,这些食物大多是肉食,无法酿酒。 第二,在茫茫大雪中找到大霜冻之前留下的战略物资仓库,运气好的话可以找到不少吃的。 第三,天然温泉,即使在现在这种情况,还是有一些天然温泉可以维持温度,部分人在里面正常生存、耕种,我们会用手上的煤炭之类的东西和他们交易。” 托马斯嘆了口气,指向翻白眼晕倒的理察:“理察之前就是猎人小队的,现在很多猎人都没法正常工作,打猎收成很差。 至於战略物资仓库,咱们这些人里也没有国家高官,没人知道老爷们把东西藏在了哪。 温泉聚落几乎是我们最大的食物来源,只是这些人警惕心很强,只和我们在霜地中的交易站交易。 暴风雪摧毁了交易站,可是探索队修好那里之后,他们再也没出现过,没人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死了。 严格来讲,咱们这里现在已经在闹饥荒了,只是大伙都被冻得麻木了: 有汤喝,就是有东西吃。” 洛安回想起自己今天的那一餐—— 如果那就是一天吃的东西,现在確实和饥荒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不同就是,没人在逃荒,也没人闹事,大伙甚至还在默默工作... 为了那一口汤。 托马斯继续说:“现在用的酒精都是之前储备留下的,暴风雪来之前我们每天都有一小杯酒喝——往日时光不在嘍。 现在嘛,只有要做手术的时候会给他们喝一些,就当是上了麻醉。 如果用来保持卫生,我估计以后这些傢伙寧愿当场死掉也不愿意做手术——话又说回来,不少人可能当场会疼死,字面意思的疼死。” 洛安眉头一皱:“你们一直都用酒精做麻醉剂?” 乙醚不是什么高端科技,蒸汽机出现的时候乙醚也已经投入医疗领域。 托马斯摇了摇头,朝著二楼走去。 医务所的隔音並不好,洛安在下面也能听见上层传来的人声,他本以为上面会是同样的病房。 但上来之后,他才意识到:医务所外面那些蒸汽管道和活塞可不只是摆设。 右侧的墙壁上,厚重的管道从墙外延申而来,然后又分裂、蔓延满整面墙壁,最终连接到两撞球状的,直径一米多的化学反应釜中。 化学反应釜再分出几条管道支流,对准化学实验台上的玻璃容器。 左侧的墙壁,几面厚重的玻璃通过金属框架固定,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八根精美的黄铜柱,每根都整齐划一地布置著尺寸完全一致,带有刻度的齿轮。 这机器的结构是如此直白直接的展示在洛安眼前,以至於他只是一眼就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 差分机。 或者准確的说,差分控制机:显然这是建立在差分机这种机械式计算机基础上的控制装置,因为房屋顶部同样有玻璃板,可以看见这组差分机通过复杂的机械控制杆和齿轮,直接控制反应釜管道阀门和反应釜压力外壳。 这... 从机械角度讲,这简直是具象化的奇蹟,拥有无限机械美感的奇蹟。 洛安情不自禁地將手放到差分机的控制杆上。 托马斯见状稍稍上前了一步:“...泽尔海姆能量塔不止抽取地热,还能收集到地下的硫化气体,使用这些设备就能提取出浓硫酸,从而与乙醇反应製作乙醚。 但工坊需要化学工程师控制,我们这里...已经没有人具备这种知识了。” 工程师都冻死了。 洛安手里传来黄铜冰凉的触感,脑海中是工坊本该有的样子:冰天雪地中,蒸汽轰鸣著推动黄铜柱,化学反应釜微微震动,二者交织的热浪在空气中交织,为冰天雪地中的人们提供活下去的希望。 只是没有了工程师,此时此刻周围只有病人的呻吟,硫磺和酒精的味道充斥粘腻的空气... 仿佛连机械都在隨著聚居地一起缓慢死去。 但洛安有种感觉:他可以恢復这台机器的正常运转。 不止如此,还有停止运转的研究所,出了问题的能量塔... 他可以,也必须做到。 托马斯依然是一脸平静:“能量塔是坏的,食物是不够的,甚至连大部分人都是坏掉的——我们已经弹尽粮绝了。” “但是圣髓...”洛安脱口而出,“我们挖到圣髓了。” “对,这是我们大伙没有集体像企鹅一样跳进冰层下面的唯一理由。” 托马斯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希冀。 “教会承诺会帮我们改善能量塔问题,也会和我们进行贸易,唯一要的只是圣髓—— 听说首领这次会带回来可以施展神术的牧师,只需要对著上帝祈祷,伤势就会很快恢復... 你说要是祈祷真的有用,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祈祷结束大霜冻?” 洛安愣了一下。 他脑海里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些信息: 600年前,第七次十字军东征胜利,最大的对手被彻底剿灭,教会和教皇的权力在世俗间达到顶峰,於卢门圣城进行了被称作“天命铸歌”的大规模祈祷活动。 在那之后,最少有100年的时间里温度四季如春,风调雨顺,年年大丰收,那些日子被称为盛夏纪年... 教会竟然真的可以通过祈祷直接结束大霜冻?! “首领回来了!我们看到他们的蒸汽机车了!” 屋內,人们纷纷坐直了身体看向窗外,眼中反射著能量塔夺目的橙红色光芒,传递信息的孩童满街奔走,兴奋得满面通红。 “希望”在此时此刻具象化了。 “谁知道呢?”洛安的心情却比较忐忑,“希望他们不会说,是因为人类犯下了罪行,所以在赎完罪之前这场霜冻都不会结束...” 这番话让托马斯有些摸不著头脑,但很快,这个年轻又悲伤的医生就和其他人一样陷入了幻想中。 绝境之中,人们最需要的是一根救命稻草。 这根稻草通向绝对美好的未来,只需要用全部的力量,不假思索地抓住,然后用力... 泽尔海姆的人们好像已经找到了那根稻草。 祈祷。 不需要面对鲜血、伤口、腐烂、惨叫,不需要面对不管付出多少努力也无济於事,甚至还可能做错的现实,仅仅只需要祈祷,就能摆脱伤痛和寒冷... 那为什么不祈祷? 第12章 这座城市必须倖存 能量塔周围挤满了人。 “终於...终於有著落了...” “你见过神术吗?我见过,大霜冻之前镇子里的牧师就用这个治好了咱家里的老母猪!” “那是什么样的?” “嗖的一下,白光一闪,那老母猪就好了!腿也不瘸了,吃东西也有力气了,年底还生了20头小猪!” “哇...” 人群挤在一起嘰嘰喳喳,沉默的泽尔海姆多了几分活力—— 也只有现在才能看出这个聚居地到底有多惨:551人里身上大多都有伤,其中还要去除只能干轻体力劳动的儿童和劳动能力低下的弱者,其中大多以女性和老人居多。 像是欧文和西克这样健壮的矿工,估计也就不超过20个人,体型正常还算健康可以进入厄拉里斯矿井那种地方的,不超过100人。 不过这部分甚至包括几个女人。 洛安跟在托马斯身后,站在医务所的门口眺望人群。 “嗖的一下?那以后都让牧师嗖的一下去挖矿好了!” 大嗓门推开了人群,洛安一眼就看到了那是西克—— 这傢伙走在人堆里真是鹤立鸡群,没有参照物,洛安很难確定西克的身高,不过四周的人群抵达他肩膀的都很少。 西克身后跟著几个今天见过的矿工,在混乱的人群中划开一条路来: “还有你,神术让你的老母猪怀孕了?你见到神父和老母猪做了?那他射的可真多,估计流出来的都够你喝一壶。” 刚才还在吹牛逼的人双手举起,尷尬地笑。 西克倒也没有继续咄咄逼人,一路走到人群最前面。 能量塔下方有个用木架子搭起来的演讲台,不过看起来也可能是行刑台,因为洛安能在上面看到木製连枷。 一旁的托马斯靠在门框上,指了指西克:“討人厌的大傢伙。” 洛安想了想说道:“大家很討厌他?” “这么说就有些简单化了。”托马斯又指了指自己,“我嘴巴也难听,不过要说討厌我吧...谁会討厌医生? 西克和欧文是这地方最强壮的,食物紧缺的时候他们就去打猎,煤矿短缺的时候就去挖煤。 虽然盛气凌人了一些,不过谁会討厌让自己活下去的人?” 洛安吐槽到:“原来你也知道你讲话难听。” 托马斯笑了笑:“改不了啦,师傅教我的,他讲话也难听。” 谈话的功夫,欧文也拄著拐杖,带著另一批矿工从人堆里岔了进去,不过欧文就没那么声势浩大,人们只是默默给他让路。 走到半路的时候,欧文明显朝著洛安这边看了过来,通过眼神向托马斯传递了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壮汉在演讲台另一侧,身上同样穿著带有发热灯的防寒服,背后有著猎弓和长矛。 托马斯对著欧文微微頷首,向洛安介绍到:“那个身上有武器的是我们的固定猎人队长皮埃尔·蒂博伊,大霜冻之前就是本地人。 欧文、西克和他是咱们定居点目前最能干的三个工头,没他们咱们就死定了。” “他人怎么样?” 洛安发问的时候,三个壮汉在台上互相笑著碰了碰拳。 “是个好人,不过总感觉心里藏著事。”托马斯想了想又补充道,“西克是那种自恋又自大的男人,除了比他能干的人谁都看不上,不过相信你也看得出来他没什么坏心思。 欧文是个纯粹的好人,能藏事有主意,但不会藏太多,而且谁都能从他的行动中看出他是个高尚的好人,只是有个不那么高尚的出身。 皮埃尔...相对来说话少一些,也很少和其他人接触,不像欧文那样整个聚居地都愿意听他的,也不像西克那样每天都在得罪所有人的路上。 但他们都只是工头,你还没见过咱们的首领。” 托马斯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泽尔海姆的能量塔是艾尔帕诺王国修建的,但他们没有按计划启用这里。 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艾尔帕诺王国?那不就是灭了洛安前身满门的国家吗? 所以能量塔是这个王国的杰作...甚至某种意义上,是洛安所在的卡特文家族的杰作。 怪不得自己只看一眼就能知晓了能量塔的用途和工作原理。 洛安稍作思考:“做计划的人死了?” “没错,本该到这里的战舰被第一任首领带人抢了,贵族全都被他们扔进了雪地里。 所以咱们实际上是抢了老爷们的財產,这是泽尔海姆的歷史——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艾尔帕诺王国没人追究,或许这个国家已经完蛋了。 而第一任首领也死在上周的暴风雪里了,也算是死在了权力交替的斗爭里。” 托马斯回想著老首领的事情嘆了口气:“记得我说的吗?在暴风雪来临之前,能量塔故障就已经出现了。 但在故障之前,老首领收拢了很多外来难民,最后一次收容的最多,隨后就爆发了爭吵: 有人觉得不该暴风雪来临前的时间点收容难民,但老首领觉得储备很丰富,坚持收容,隨后才有的能量塔故障。 没人能看穿未来,但人人都会做事后诸葛亮,老首领被质疑了。 现任首领在暴风雪中和他来了一场...权力交接的仪式?算是咱们的传统。” 呜呜—— 暴风雪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声,人群越发激动起来。 一些心急的人开始朝聚居点外围挪动。 托马斯看著人群,继续说道:“老首领在一开始就定了一个规矩:没有人可以质疑他的决定,如果有人质疑,就必须和他一起在一个房间里生活,而且,不允许打开暖气。 只有承受住风雪的人才有资格领导泽尔海姆。” 洛安咂舌:“可是...老首领多大了?万一双方的年龄差距太大怎么办?隨便一个年轻人都能熬死老头。” 托马斯笑了:“在现任首领之前也有人质疑过他,那一次的降温更严重,发生在大霜冻后的第九个月,气温在最低的时候到了零下150摄氏度...” 洛安忍不住质疑到:“你可別和我说他就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开暖气懟死了另一个人,这种温度怕是一分钟不到就能冻死一个人。” “哈哈,那你可有些缺乏想像力了!”托马斯笑著摇头,隨后认真的说到,“他们在寒夜里对赌,但时间也確实没有超过一分钟——只有20秒,据他所说,只有20秒。 质疑老首领的人变成了冰雕,而老首领沉著地开启了供暖,但这一切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活了下来,却也没了两条腿和一只手,眼睛也瞎了一只。 在那之后有人提议改掉这个规则,他却坚定拒绝,並且表示:『如果人会因为老了而被寒风冻死,当然也可能因为老了而做出错误决定,相比於我,这座城市才是最重要的。』” 托马斯顿了顿,目光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盯著城外,而是看著能量塔。 “『这座城市,必须倖存』。” 人声翻涌,洛安耳边却只有这句话。 第13章 总督和主教 托马斯轻声说到:“...在那场被称作白幕的大降温里,只有二十七人因为寒冷而冻死,包括那个挑战老首领的蠢货。 在那之后没人质疑过他,直到能量塔开始出问题。 没想到白幕没有打败他,一场暴风雪却打败了他——总之,我们的现任首领在那时候上任了,以同样的方式,只是『交接仪式』持续了整整三个夜晚。 泽尔海姆迎来了第二任首领:弗朗茨瓦·吉拉尔。 也是在他的领导下,我们成功和教会搭上了线。” “这...”洛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谈教会的事,应该是好事?” “大概算是吧,在大霜冻之前我就是个普通的小伙,生活在乡下,除了种田就是疯跑,说实话我不太理解老首领对教会的警惕。 但我总是听说教会確实会一些神术,甚至在盛夏纪元乃至更久以前,魔法师、炼金术都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后来被教会给...” 托马斯单手在脖子上横划一刀,洛安点头示意自己懂了。 所以这个世界的教会也喜欢搞猎巫活动。 呜—— 汽笛声更清晰了一些,谈话也进入了尾声:不管教会以前是怎么样的,现在都是泽尔海姆的救星了,他们还是虔诚一些比较好。 不过托马斯却四处环顾了一下,站直了身体,往洛安这边凑了凑,小声说到: “截肢还有一个重要的前提:判断是否需要截肢,我没问你为什么判断需要在那种情况下截肢,是因为欧文和我说了当时的情况。 並且他让我嘱咐你,暂时先对这件事保密,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你能处理圣髓感染。 尤其是教会。” 说完,托马斯摆摆手走回了医务所:他可没打算休息。 洛安愣在原地,忽然想到了圣髓: 几个小时前,在厄拉里斯矿井,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醒来,脑袋里是纷乱的记忆,告诉他他一定要找到圣髓。 但圣髓製造出了怪物。 而现在,寒风让他的內心充满不安和绝望,只是这种温度甚至足以冰冻这些情绪——紧接著教会这个概念闯入他的大脑,那是现任首领弗朗茨瓦找来的救命稻草。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全心全意的信仰也未尝不可。 但现在他又被告知:不要对教会全心全意顺从。 故障的能量塔在寒风中喷吐蒸汽,远方传来汽笛的呜呜声,人群欢呼雀跃,他却只能沉默地看著白茫茫的地平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这个陌生冰冷的世界,他的希望在什么地方? 这次,回答他的唯有沉默。 ...... 海洋曾是承载人类社会沟通的重要途径,但大霜冻已经让海洋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冰。 但钢铁既然可以乘风破浪,自然也可碾碎冰雪。 泽尔海姆的现任首领弗朗索瓦坐在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上,丝丝热气从下方的管道升起。 玻璃外的世界只有一片雪白。 虽然今天天气还算不错,但在苦寒之地中跋涉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稍不留神就会迷路,等到发热灯完全失去能量,剩下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但坐在这样的椅子上,感受著车厢的温度,看著床沿精美的浮雕,仿佛末日只是存在於另一个世界的幻想,是那些诗人、政治家、小说家口中根本不存在的故事... 收回目光,昂贵的白橡桌面上雕刻著简单的十字架: 他开始忍不住讚美这是多么完美的图案,简单、圣洁,只是一眼就深深刻印在脑海中,让他感到充满力量。 “吉拉尔总督——別忘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教皇钦定的泽尔海姆总督。” 坐在他对面的老人缓缓开口。 教皇国分配到泽尔海姆的大主教:西奥多·德·阿尔梅达。 弗朗茨瓦顺从的低下头:“我怎么能忘,怎么敢忘?” 阿尔梅达主教是个年过70的老人,身上的羊毛斗篷绣著精致的金线绣刺,高深莫测的拉丁文字和神圣图案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弗朗瓦茨觉得那件羊毛斗篷可能比他们在雪地中常用的防寒服还要温暖得多—— 天哪,他简直就像太阳。 一如教会对泽尔海姆的意义一样:信仰会成为泽尔海姆的太阳,神会拯救他们。 弗朗瓦茨在此之前並非是什么虔诚的教徒,但也绝对不是蔑视神的无信者,在能量塔故障的背景下,他不得不回想关於教会的一切,独自踏上向教会求救的旅途。 也许是神听到了他绝望但忠诚的祈祷,他找到了阿尔梅达主教。 坐在“圣灵號”极地行舰的豪华座舱中,弗朗茨瓦不会產生丝毫嫉妒和责难,不会在內心质问为何冰天雪地中教会却能享受如此美好的生活。 相反,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泽尔海姆需要的未来。 倘若在这冰天雪地里,教会自己都自顾不暇,人们又如何相信信仰能拯救世界? 泽尔海姆会在信仰的力量下倖存。 想到这,弗朗茨瓦再次忍不住流下眼泪。 阿尔梅达主教和蔼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弗朗茨瓦的脑袋上。 “你们已经得救了,孩子。” “是的,主教大人。” “別忘了,圣灵预言泽尔海姆下方有大量的圣髓等待虔诚的僕人让其现世,那是教会对你们唯一的期待,你明白吗?” “我明白。”弗朗茨瓦停下了流泪,忐忑地说道,“可是...” “噢,孩子。”阿尔梅达主教打断了弗朗茨瓦,“预言不会有错,就像教会已经早一百年前就已经预言了大霜冻。 不要忘记你看见的东西,心怀信念。” 这句话让弗朗茨瓦心神俱震,有那么一瞬间他愧疚於自己竟然不相信预言,隨后这种愧疚转变为了一种使命感: 他不会让神失望的。 阿尔梅达主教继续说道:“马上就要到地方了,我再重复一遍教会对你的期望和安排: 教会会给你拨一支神职人员辅助你挖掘和运输圣髓,並且修復你们的能量塔故障。 同时教会会定期向你们运输用於挖掘圣髓和殖民地建设的劳动力,帮助你们將泽尔海姆建设为为信徒提供庇护的大都市。 作为教皇的总督,你需要保证城市正常运行,保证圣髓產量符合预期。 对那些信仰坚定、能力出眾的人可以適当给予嘉奖,尤其是蒸汽工匠和工程师,你需要时刻关注他们。 对无处可去的孤儿,可以將其上报教会,神会对这些可怜的孩子做出安排。 同时...记住,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异端。” 主教的声音变得如寒风般冰冷锐利,弗朗茨瓦不敢抬头,只是静静地听著: “大霜冻会让隱藏在黑暗中的恶灵、受诅咒者、异端和野兽都变得疯狂,无信者缺乏信仰的力量,难免墮入黑暗,为了经受住这场冰霜考验,必须阻止这种腐化。 不可让圣髓遭受异端腐化,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弗朗茨瓦谦卑地感受著信仰的力量,坚定的回答道: “遵命。” 第14章 圣印钢齿 “你的腿...” 皮埃尔看向欧文的腿,表情有些凝重。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劳动力损耗都会让人感到不安,更別提欧文这种人人信服的工头了。 欧文见状摇了摇头:“小问题,大问题是...” “恶灵?” “对,恶灵。”西克接过话头,一脸烦躁地甩了甩手,仿佛要挥散寒风,“他妈的,你们信吗?这也太扯了! 杰克是干活最勤快的那一个,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恶灵还知道干活,还能和女人生孩子?!” “闭嘴!”欧文直接把拐杖挥了起来,擦过西克的脸,“傻冒!不会说话就別说!” 被老大隔著空气扇了一巴掌,西克嘟囔著闭上了嘴,欧文看向皮埃尔: “咱们以前就接触不到教会和这些神秘的玩意儿,你知道些什么?” 皮埃尔不自觉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眉头紧皱:“教会...我只知道教会会专门派出圣骑士处理这些事情,但从没有人真正见过恶灵。 我也不知道教会还能修復能量塔,更不知道圣髓这种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倒是几百年前的故事里有不少冒险者进入地底遗蹟消灭怪物的事情。 那会儿人们还把这当作一种生计。” 西克小声嘟囔:“那你知道什么?” 欧文瞥了一眼西克,又抬起手来,后者被晃了一下,举手遮住脑壳。 见欧文没有真的打算再打他一下,他才在心里嘀咕道:这傢伙不是刚截肢吗?怎么感觉还是一样能打。 皮埃尔毫不在意,而是说道:“我知道你这样的,咱们这样的都不算教会眼里的好信徒,有时间还是祈祷神能饶过我们这些不信之徒吧。” 呜—— 沉重的汽笛声打断了三人的交谈,黑影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妈的...”西克马上忘记了刚才的討论,兴奋地舔嘴唇,“这才是够劲的大傢伙!有这么一个大玩意儿,谁他妈不狂热?!” “傻冒。”欧文摇了摇头,看向皮埃尔,“他们真是来送温暖的?” “我们马上就知道了。” 皮埃尔不再说话,西克像个傻冒一样兴奋,欧文只得在心里嘆息,不自觉地看向人群里的洛安—— 后者愣了一下,然后朝著他点了点头,接著两人也像其他人一样看向灯光照来的方向。 灯光越发明亮,黑影的轮廓逐渐被细节填满。 与其说是车、船,倒不如说那是移动的城堡。 铆钉、装甲板、厚重的护裙,风雪中仿佛有一头披甲的鯨喷吐著蒸汽,碾碎风雪,踏破坚冰。 灯下的十字纹路隨著人们被刺得闭上双眼,而浮现在人们心底。 机械的上半部分拥有蒸汽机车一般圆柱形的外壳,封闭车辆內部和外部;底盘却有著铁甲舰一般锐利的船头,只是舰船乘风破浪,它要碾碎冰雪。 这不是简单的蒸汽机车或者铁甲舰,而是艾尔帕诺王国在大霜冻之前就投入生產和使用的运载设备,官方名称为“极地行舰”。 据说设计极限为承载2000人的同时装载大量资源,资源庞大到足以满足原地建设城镇的需求——一个可以满足2000人口需求的城镇。 人们下意识地抬手遮眼,可是光芒透过指缝,还是把每个人脸上的皱纹和冻疮都照得清清楚楚。 冰层被碾过的声音像磨齿,一点点变慢,变缓,直到每个人都適应了灯光,直到十字纹路已经抵达泽尔海姆—— 哧! 蒸汽从泄压口喷涌而出,几乎掩盖了这台庞然大物,在最前方的人们原本满心欢喜和狂热,但当如山般的极地行舰逐渐靠近,蒸汽蔓延而至让他们再也看不清周围,他们也不自觉地往后退。 当这些蒸汽散去之时,吹到人们脸上的水汽凝结成霜,像是有人把温度短暂的借来,又立刻收了回去。 神圣的十字纹路近在眼前。 车辆周围的积雪被完全吹开,冰雪又立刻在外围凝结成冰,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推开雪,形成一片让人能走过去的路。 车腹传来短促的金属声响,锁扣解开,链条绷紧,舱门缓缓打开。 机舱之中,弗朗茨瓦半跪在暖黄色的灯光中,俯身轻吻主教手指上的十字纹章戒指。 “去吧,受主挑选的僕人,让光碟机散绝望,把城交还於祂。 愿圣座之火不灭於你手。” ...... 人们安静地看著台上的首领弗朗茨瓦:当他离开的时候,他身上的防寒服布满补丁和破洞,皮毛上的绒毛和脏污黏在一起,脏兮兮的,有股洗不乾净的难闻味道。 他背著一个巨大的麻袋,独自一人走向白茫茫的大地,只留下一句话: 他会带著希望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 “...神在指引我。” 弗朗茨瓦站在讲台上,风把他身上的红色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眼扫过台下,那是一张张遍布冻疮、裂口的脸,乾涸的血痂是苦难留下的刻印。 在他离开这里之前,人们就是这样,但那时候他们的眼睛不像现在这样,这般明亮。 一种奇妙的东西仿佛要从胸口衝出,压住了喉咙,衝进大脑,要从眼眶中衝出来。 他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喉咙滚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口冰。 “我没有辜负你们...” 声音模糊不清。 但最近一排的已经有人留下眼泪,低著头微微啜泣,两条空荡荡的衣袖在空中摆动,仿佛想要抱住寒风。 最起码...现在他们有希望了。 这滴泪水被弗朗茨瓦看在眼里,他抬起手,狠狠砸向自己的胸口,能量塔在他身后轰鸣,但根本盖不住他的声音: “我没有辜负你们!” 防寒服上的发热灯被拍得颤抖,弗朗茨瓦仿佛要將胸中的最后一口气也拍出,要发出足以震碎风雪的吼声! “我在雪地徒步整整两周,我吃完了肉乾,喝光最后一滴水,发热灯中蒸汽耗尽,我只能一边摇晃著摇杆,一边挣扎前进...” 人群中的工人们隨之一边点头一边露出笑容,朝著天空挥拳,发出附和的吼声。 也有人在沉默中紧握拳头,手臂微微颤抖。 “但这些都没有击垮我,就像它们也没有击垮我们一样! 神在指引我找到拯救我们所有人的方法,而我已经找到了!” 弗朗茨瓦看向一旁: 哐! 厚重的木箱被放到能量塔周围的空地上发出巨响,几个身穿皮革围裙和黄铜护具的男人拿著绘图板站在一旁写写画画,背后背著四四方方的木箱,胸甲上的齿轮十字被能量塔发出的光芒映得通红。 “这些,是来自圣印钢齿修道院的钢齿修士,他们是来帮我们修復能量塔的!” 只见那些胸前刻有齿轮十字的钢齿修士把箱扣掀开,这东西就像活过来一样从腹部喷出第一口蒸汽。 黄铜骨架发出喀挞声,六条可伸缩的短腿伸出,自顾自地向能量塔爬去—— 咯! 脚端不是轮子,而是能够咬住铆钉的钢爪,被蒸汽弹射出去抓住能量塔,缓缓向上攀爬。 “看到了吗?”弗朗茨瓦一脸虔诚,“在神的指示下,就连机械都有自己的灵魂。 修士们將它们称为【巡塔匣】,会寻找出能量塔的缺陷,为我们带来温暖。” 蒸汽机械並不少见,但人们见过的更多是庞大和死板的战舰、工厂、坦克。 没有一种蒸汽机械能像【巡塔匣】一样小巧灵活,而且能在没有工程师的直接控制下自行工作: 人们可没看见这些“钢齿修士”骑在机器上控制它们。 “神跡...” 台下传来轻声感慨,受够折磨的人们甚至已经有人流下泪水。 弗朗茨瓦露出笑容,继续拍胸演讲:“但美好的未来要由我们自己爭取,唯一驱动这些神跡的方法只有一种! 我们將继续挖掘圣髓,仁慈的父早在雪地中为我们留存了希望—— 只要我们努力工作,只要我们展现出坚定的意志、不屈的精神,神就会向我们伸出援手!” 弗朗茨瓦顿了顿,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但一场更严肃的试炼正在路上: 教皇历算院的首席歷算师向我们发出警告,一场更猛烈的暴风雪会在28天后抵达泽尔海姆,气温很可能降低到零下一百摄氏度! 唯一让我们度过这场风暴的方法,也是我们必须去做的就是工作! 按照钢齿修士们的计算,我们现有的工作时长將无法在风暴抵达前备足燃料、配给与防护。 所以我在这里向大家宣布,我们迎来了救援,但也必须自我拯救—— 从明天开始,执行新的工时:晨钟六点起工,暮钟二十点收工。” 譁然之声响起。 第15章 听罪礼 “14小时?那样我们可能还活不过28天!” 第一个发出惊恐声音的是文森特,这是一个普通人:身形消瘦,皮肤龟裂,面色惨白,其中一条腿伸不直。 弗朗茨瓦清晰地记得,那是因为文森特在矿洞落石下方推开了自己,导致那条腿被砸得骨折。 那会儿他们还没医生,只能放任文森特自己恢復,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膝盖怎么都伸不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那会儿,自己还是个刚刚加入泽尔海姆的逃难人。 弗朗茨瓦心情无比复杂,但他很快看见神父朝著他点了点头—— “我们必须这么做!”弗朗茨瓦强硬的说道。 而欧文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站出来说道:“弗朗茨瓦——我是说首领,咱们的情况根本不支持这么干! 有很多人已经连续好几天只喝汤,就算没有暴风雪,这种情况也干不了14小时。” 简单的看这是笔经济帐:並非是工人们想要偷懒,而是大家都是为了求存。 暴风雪是很可怕,可是一天干14小时,每天只喝一小罐汤,没准只干7天就死了! “不不不,你不理解,欧文。”弗朗茨瓦指著能量塔上的巡塔匣,“巡塔匣是靠圣髓驱动的,如果我们努力工作,我们就能挖到圣髓,然后驱动它们,获得温暖。 教会帮助我们是一种信赖,我们怎么能辜负这种信任?更別提我们现在都还没找到圣髓。” 他看向欧文的脚。 “老朋友,我很抱歉你伤了一只脚,但这更是我们应该加大强度的原因了,得要好几个人才能赶上你一个人的工作量。” 欧文挑了挑眉:“我的问题是小事,但其他人可没我这么能耐,14小时会要了他们的命,想想文森特...” “我赞同!” 下方有人开口,也是一个消瘦的工人,脸上还有一道可怕的伤疤,眼睛似乎因此留下了后遗症,一大一小。 “现在是末日,难道还要考虑什么工人权益吗?下一步是不是该爭取周六休息了?!” 一旁的西克直接扯著大嗓门朝著伤疤脸叫骂:“操你妈的安德烈,你干得活有老子一半多吗?让你这废物干14小时估计也就能摸到老子乾的零头! 要找死就自己找个雪坑去!” 刀疤脸涨红了脸:“但我...” “好了!”欧文挥手打断,看向弗朗茨瓦,“但我们挖到圣髓了,就在今天。” 弗朗茨瓦先是一怔,隨后整个人狂喜! 而此时此刻,他也忽然明白过来:是啊,欧文是个老练的工人,怎么会在日常生產中断了脚呢? 肯定是出了意外! 欧文也补充道:“没错,我的脚就是因为圣髓断掉的。” 这话一出,一旁的神父忽然有了反应,盯著他的脚走了上来—— “抱歉,总督阁下,我听到了一些敏感的东西。” 弗朗茨瓦侧过身去微微躬身:“是的,神父,我们挖到圣髓了。” “不。”神父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另一件事:这位...” 弗朗茨瓦心领神会,介绍到:“欧文·卡特里奇,我们这里的首席工头。” “工头,你说你的脚是因为圣髓才断掉的?能不能...请你详细说明一下?” 欧文忽然感觉汗毛倒竖,下意识地看向神父的眼睛—— 但那双眼睛並无太多变化,就和第一眼一样平静。 只是这种平静此时此刻却透露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下一秒,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浑浑噩噩——仿佛有人抱住了他,让他置身於无与伦比的温暖中。 神父的声音响起,但奇妙的是,这次这声音出现在所有人的耳边。 暖流隨之而来。 “在挖掘圣髓的时候,你有將神佑护符保存於身体,饱含信念地去挖掘吗?” “你是否拋弃神佑护符?” ...... “巡塔匣...” 洛安咀嚼著这个词汇。 不得不说,这种机械对他来说也非常新奇,即使在他生活的现代,全自动机器人也是高端玩意儿,更別提还是这种...適用性很广的探伤修理机器人。 另一方面,智慧机器人需要晶片作为中控。 在没有晶片的世界,这些机器是怎么做到自动化的? 靠差分机? 如果是靠差分机那种大傢伙,这玩意儿是怎么缩小到长宽不超过两米的大小? 又或者是...圣髓? 这几乎是一定的:洛安根本不用开启透视,就能猜出这些来自教会的机械一定用圣髓作为能源,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使用的。 要是能搞清楚这种技术就好了。 洛安在心底里说道:“你可以做到吗?” 【可以,但我需要更多圣髓提高分析能力。】 “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由於资料库缺失,我並不清楚自身的存在形式,但可以確定的是,我存在实体,並且就在你的大脑中。】 “资料库缺失...”洛安撇了撇嘴,“那你还有什么剩余的数据?” 【可以告知你的是,在进入你的大脑之前,我接受艾尔帕诺王族和卡特文家族的监管。】 【並且我应当知晓一种炼金材料的製作方法:艾尔帕诺山铜】 这种材料应该就是【岩壁破碎机】传动系统的主要材料,矿洞里的充能站和蒸汽管道应该也会使用。 洛安推测这应该是蒸汽动力得以大行其道的重要材料之一。 可惜,他的系统用词是“应当”。 圣髓的事情还得从长计议,其中教会的存在是他眼下最先要搞清楚的东西。 洛安很快將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事情上—— 延长工作时长到14小时,这可不是工作长一点短一点的问题,在这种条件下,是要死人的。 不过弗朗茨瓦说得也没什么问题:如果產能真的不够,那28天后还是要死人。 生存在这样的世界里,爭吵的核心似乎根本就是决定谁去死,很难说谁对谁错。 但让洛安意外的是,一直站在弗朗茨瓦身边的神父忽然走到了欧文身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神父右手手套上的十字微微亮起了一些。 然后他耳边惊奇地传来了神父的声音—— “你是否拋弃神佑护符?” 【检测到神术“听罪礼”,建议宿主立刻转移目光。】 洛安心里一惊,立马將视线转移开来,看向讲台周围的人: 他发现其中不少人已经变得目光呆滯,然后口中似乎在喃喃自语—— 仿佛神父的问话不只是针对欧文,而是所有人都听见了,所有人都在回答:“没有”“不是”“我怎么敢”。 如果他没有挪开目光,他会回答:有。 现在,他心中一凛,学著那样子喃喃自语:“没有。” 一边说著,他还把目光越过神父,看上去好像他也在盯著神父看一样。 越过神父,目光正好落在不起眼的工棚角落。 那里有一位穿著黑色长袍的修女,黑色披风的边缘缀著银钉。 灰白的罩纱完全遮盖住了面庞,就连耳朵也被包含在內,但还是能勉强看清她的眼睛绑著一条黑色的绑带,脸上也覆盖住了某种面具,根本看不见嘴巴和鼻子。 只有黑白两色的装饰,相比於神父和钢齿修士的衣饰简洁得像黑白分明的墨水画。 这位修女静静的站在原地,对外界的一切似乎都充耳不闻。 修女身旁的男人倒是完全符合洛安对教会的一些刻板印象: 一个身著厚重护甲的骑士,护甲用厚厚的毛皮遮掩,骑士头盔只有一条细细的缝,谁也不知道里面的是男人、女人、中年人、年轻人,又或是老年人。 唯一知道的是这傢伙看上去得有两米高,身后背著巨大的长方体铁匣,像棺材一样厚重。 自己要是没挪开视线老老实实回答,没准现在就要被那铁匣里面的玩意儿给一顿抽了。 洛安暗自吐槽,也不知道这世界还有多少坑。 不自觉地抖了抖身子,他又朝著其他地方看去: 正好看见一个女人牵著孩子在人堆里往前挤。 在一眾沉入神术影响的人们当中,显得那么突兀。 第16章 受诅咒者杰克 “当然。”欧文回答,“我从未让神佑护符离开我的身体。” “那你的脚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矿难,我们打断了支撑柱,石头砸断了我的脚,兄弟们把我拉出来。” “你们为什么要打断支撑柱?” “因为...恶灵。”欧文回答,“恶灵出现了,有人...弄丟了自己的神佑护符,他变成了恶灵。” 神父眯著眼睛,仿佛是在確认什么,眼睛將欧文整个人不著痕跡的扫了一遍。 隨后他点了点头:“看来那就是了,你们当中有受诅咒者——天生就带有原罪的罪人。 圣髓让他们心生贪婪,拋弃神佑护符,避开神的眼目,想要私自占有神圣之物,反而被照出原型。” 神父不著痕跡地朝著骑士送去一个眼神—— “那么,那个受诅咒者是谁?矿井在哪?” “他是...” “欧文!西克!” 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这场闻讯,一个突兀的声音。 整个广场先是沉浸在对制度的爭吵,然后陷入一场神圣的仪式里,最后却被这突兀的声音给打断了。 那是个女人,左眼绑著绷带,挤过人群的时候把手上牵著的孩子往怀里扯了扯—— 七八岁大的孩子手上戴著一个小手套,怀里抱著一个铁罐子,埋在衣服里,似乎是怕凉了。 孩子的另一只手用麻绳拴著袖口,空荡荡地甩著。 广场陷入另一种寂静,不是因为尊重或者敬畏,而是因为这声音太普通,不像是应该出现在这个场合的声音。 女人脸上短暂的浮现出害怕。 “工...工头,我就是想问问,杰克呢?”话一开口,女人的语速就变快了,“我们给他领了吃的,在家里等他也没等到,在镇子边缘转了一圈也没看见他。 他去哪了?” “操蛋...怎么是现在...” 站台上西克暗骂一声,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杰克的妻子和孩子,艾达和小杰克。 欧文怔怔地看著他们,脑袋里的昏沉一扫而空,只剩复杂。 不管这话有多难说口,也只能由他说出口,一如既往。 “杰克...回不来了。”欧文同时回答了神父和杰克的妻子,“威廉、乔治和詹姆斯留在矿洞口放风。” 神父摇头:“工头,我不认为这件事结束了,圣骑士波尔多会处理这件事...” 砰...砰...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医务所门口的洛安率先听到。 但很快人们也都听到了:那声音不似【巡塔匣】发出的爆响,更加沉重和闷,更重要的是,很有辨识度—— 【岩壁破碎机】刚刚生產出来的时候,整个泽尔海姆的人们都看见了那大傢伙动起来的样子,只需要一台这种大傢伙,矿洞的掘进速度就能提高十数倍。 大家很难忘记那玩意儿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现在响起的就是那种脚步声。 在脚步声之后还有一种重物拖在木板地面上的声音。 砰砰。 黄铜铸造拳套抓著墙面,像是浮出水面般露出了声音来源的全貌: 那是一个被包裹在破碎黄铜框架中的人类,红黄相间的水晶状物体像丝线般连接著这些金属。 另一只手拖在地上,碎裂的拳套通过长长的血肉和身体连接在一起,末端像是包裹著一件碎掉的防寒服—— 发热灯已然破碎,但仍然闪烁著亮光,像是他把心臟抓在了手上... 亮的时候,白雾从那张只有一半的碎脸呼出,暗的时候,另一半被红色肉球填满的脑袋隨之膨胀。 像是既捧著一颗心,也提著一盏灯。 “阿嗷...嗬...” 泄露的蒸汽发出破碎的声音。 一切討论都失去了意义。 被討论的“受诅咒者”只是一个名词,但出现在眼前的確是实物—— 当重量、蒸汽、带著甜腥的锈味,被那具完全变形的【岩壁破碎机】踩到实处,恐惧便成了本能! 有人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想往后退却脚下打滑,跪在地板上发出响声。 洛安更是被冻结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玩意儿出现的地方正好是十字路口,距离医务所不到30步! 这玩意儿竟然能从坍塌的矿洞里追出来?! 广场的讲台上,弗朗茨瓦脸色大变看向欧文:“【岩壁破碎机】呢?我来顶住,你们想办法用枪和弓箭干掉他——” “没有那玩意儿了!”西克急坏了,“那他妈是杰克!机器都在矿洞里报废了!” 皮埃尔脸色苍白,本能地从身后掏出了弓箭,却又往后退台了一步,直到欧文从他腰间抽出一把短管燧发枪,他才回魂般停下脚步。 “妈的...所有人都散开!” 欧文高声朝著下面的人吼—— 他可太知道那傢伙的攻击力了,要是不散开,隨便甩甩手臂就得死一大片人! 这里不是矿洞,能逃命就逃命去吧! 杰克的妻子抱著孩子被人群挤得踉蹌,心中的不安和迷茫被人潮挤碎,几乎完全融入了同样的恐惧中。 只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杰克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般迈出了脚步,那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沉。 拖行在地面的黄铜拳套掀起地面的木板,地板下方的供暖管道被轻鬆砸破,像是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四面八方忽然接连发生爆响—— 那狂暴的怪物口中嘶吼,那恐惧的人们尖叫,沉闷狂暴的脚步声踩踏在爆碎的金属声上,铺天盖地的蒸汽从四面八方的管道中喷涌! 但並非所有人都在逃。 广场的角落,那个身著鎧甲的骑士动了。 那双钢製的花纹战靴重重踏在地板上,只是启动的力量就足以踩断木板,甚至將木板下方的蒸汽管道也踩爆。 他单手扣动背后机匣的机关,齿轮转动,蒸汽喷涌,外壳褪去,被甩在身后,露出內容物的真容: 那是一把沉重的大剑,剑身宽而厚重,刀身上的复杂纹路在能量塔的反射下微微泛著萤光,飘落的雪花还没来得及靠近就消失不见,空气都微微扭曲。 一把几乎不可能被人类使用的超大型巨剑。 但同样的,骑士面对的敌人也並非人类,而是一个比他高出好几个头的怪物! 圣骑士不退反进,杰克那条扭曲的长臂像抡锤子般高高举起,狠狠砸落—— 砰! 碎屑崩飞,供暖管道断裂,蒸汽狂暴喷涌! 身负巨剑的骑士贴地挥剑,地面被犁出一道沟,他已经从臂影下方钻过,回身用左手抓住金属突起,钢靴踩在血肉,接力回身翻转,压上怪物的脊樑。 右手大剑反握,直指那颗疑惑而破碎的脑袋。 宛若一头凶狠的狼,压低身子冲向猎物,狡猾而精准地绕过对手的獠牙,隨后反身露齿... 紧接著是撕咬。 噗! 大剑贯穿喉咙、胸腔、腹腔...最终在腿上刺出。 “嗬...!” 低沉的声音从喉咙中发出,但很快就变成了蒸汽喷涌的尖鸣,无数蒸汽从剑身狂暴涌出,他的身体像是气球般膨胀... 砰! 怪物在寒风中炸成碎片,地上的发热灯闪了闪,再也没有亮起来。 喷涌的蒸汽在空中冷凝,视线变得清晰。 骑士从残骸上走了下来,甩了甩还在喷吐蒸汽的大剑。 洛安怔怔地抬起头来,看见神父在能量塔下方满意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但討论就先到这里为止。 恕我自作主张,但我想,现在应当进入今天最重要的一项环节,也是一项神圣的使命——总督阁下。” 弗朗茨瓦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流露出坚定之色,朝著神父单膝下跪。 神父先是解下了他身上那件老旧的毛皮披风,转而从放在一旁的箱子上取出了一件红色的披风,为其披上,扣住锁扣。 那神圣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人们心中,宛若一道暖流让他们彻底安静下来。 “奉至圣教皇之名,依圣座之意志,今以宗徒权柄——敕封弗朗茨瓦·吉拉尔为泽尔海姆总督,赋以应有之权柄,並加以应尽之义务。 愿全能的天主降福你们:父、及子、及圣神,阿门。” 人们顺从地低下头。 “阿门。” 第17章 工棚 集会结束了,最新的工时会在明天启用。 有了这么一件事,爭辩也不太可能继续下去了。 战斗发生的地方被弗兰茨瓦下令封锁,几块木板被钢齿修士简单的立了起来,那位圣骑士將大剑放在身前,寸步不离地守著。 没人知道教会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东西,不过大家已经完全放下了对教会的戒心。 洛安脑袋里满是圣骑士击杀杰克的画面。 那根本不可能是人类能做出来的机动:著甲圣骑士的身高目测最起码有一米九以上,那身护甲厚重得像是现代的动力装甲—— 洛安对锻造技术也略知一二,对金属更是相当熟悉。 一般来讲,板甲的厚度在薄区可能只有0.8到2mm,在胸部这些要害部位可能会达到3mm以上,但很少超过5mm。 观感上,板甲仔细看去只是薄薄的铁片。 对看惯了大型工程机械的洛安来说,歷史上的板甲有些过於瘦小了,再加上板甲厚度並不均匀,看上去更像废铁了。 但圣骑士身上的板甲却不太一样:那种金属质感,最薄的地方可能也要超过5mm,胸甲这些部位就更夸张。 並且使用的工艺也让甲冑本身看上去更均匀,更厚重。 最重要的是,甲冑在战斗的时候没有发生摇摇晃晃的现象。 他见过一些著甲格斗比赛,甲冑在身上不管怎样都会有一些细微的位移,走起路来叮呤哐啷响。 但圣骑士波尔多身上没有这种现象,装甲像是一套有机统合的整体。 洛安猜测里面必须要有一套框架系统,否则装甲著身不可能在战斗中还那么稳定。 总而言之,更像是一种现代装甲。 这样一来整套装甲的重量就更惊人了,人怎么可能只靠自身力量承载这么重的东西? 更別提还要挥动那把像棺材板一样的大剑,做出那种不可思议的动作了。 那肯定是一套蒸汽动力系统——又或者是圣髓供能? 洛安越发对这种技术感到好奇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耳边的抱怨声把他拉回了现实。 “他妈的...那供暖怎么办?” 西克还是一如既往的暴躁。 这会儿他们正走在镇子里的街道上。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整个泽尔海姆都没了放鬆的心思,结束集会后就全都朝著家走。 杰克和圣骑士波尔多的战斗——或者说对杰克的处决破坏了城市供暖的一条主管道。 这会导致有四分之一的区域会失去供暖。 好在今天天气还算“不错”,並且其他区域还有一些空出来的帐篷,人们都在搬家。 欧文拄著拐杖,嘆了口气:“行了,好歹咱们没被...好歹咱们还活著。” 西克问道:“你说他们会怎么处理杰克?” 这也是洛安的疑问,也是欧文的疑问。 不过教会本来就是专业的“殯葬”团队,除了他们以外,估计没多少人会关心杰克尸骸的下场。 欧文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更关心小杰克和艾达会怎么样,教会会怎么处置他们?” 通常来说,泽尔海姆已经习惯死亡了,欧文也不是第一次向家属宣告死亡。 但杰克是个例外。 洛安也觉得这事有些...不舒服。 他並不喜欢“原罪”的说法,在他这边看来,杰克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虽然他甚至並不认识杰克,但他认识欧文和西克这两个大个子。 勤劳的人不会缅怀懒鬼,没有责任感的混球不会有盼著他回家的家人。 如果他明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勤劳工人,兢兢业业,却因为一场“生產事故”,死后都要被认定为是受诅咒的怪物... 这种事情让他很难受。 进一步讲,杰克被认定为受诅咒者,他的妻儿会不会也因此受到牵连? 现在艾达和小杰克都被教会带走,也不知道他们最后会怎么样。 “你怎么看?” 欧文看了过来,洛安也是嘆了口气:“我和你的看法一样,老大,不过咱们又能说什么呢?” “呀!你讲话怎么这么孬?” 西克两个大鼻孔出著气,洛安都懒得理这傻大个—— 第一眼他还以为这傢伙是那种喜欢持强凌弱的傻冒,但现在看来,这人也就是说话难听... 说话难听的傻冒。 不过呢,再怎么样人也是个大块头,自己能活下来还多亏了西克,洛安没打算和对方拌嘴。 欧文就没惯著小弟的意思,瞥了一眼他说道:“你不孬,你去问问去。” 西克挠了挠头,朝著远处喊了起来:“约翰!你过来,我和你说个事...” 谈话间洛安来到了他的住处—— 泽尔海姆的住所不是工棚就是帐篷,作为煤矿工人,他和其他人一样享有住工棚的权力。 但是比帐篷好,不代表就真的有多好。 这些工棚低矮狭长,屋两侧略带倾斜,木樑和金属加固件拽住布匹和皮毛补在最上面,防止热量从上面跑掉。 墙面是木板、铁皮和补丁拼起来的,各有各的特色: 边缘外翻、铆钉乱排,风雪沿著接缝结成白线。 虽然细节上各有不同,但总体来讲,房屋的外形是相同的:一个单元分为一高一矮两个主体,高的是双层结构,矮的是单层结构。 在小屋前方有个小小的空地摆放著大铁锅,里面煮的似乎是水。 蒸汽供暖管道从街道上延伸进房屋底部,三个小小的排泄口屹立在单层房屋的房顶。 大概是某种特殊的设计,所有工棚虽然在补丁数量、木板厚度这种细节上有所不同,但外形都是一样的—— 尤其是蒸汽管道的进入口和烟囱的位置。 欧文走在前面对洛安说道:“这次咱们那个屋子空了个位置出来,你以后就和我住一个屋子。” 两人走进了单层的那一个小屋,打开门,狭小的空间一眼就能望到头,只有一条过道走到尽头,四张木架床並排摆放。 完完全全的大通铺。 老实说,洛安一开始还有些为能住人少的那一栋感到庆幸,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是现代人的愚蠢思维: 在这种世界,“抱团取暖”可不只是一个比喻词汇,而是完完全全的白描。 这屋子只能住四个人,就意味著没那么暖和。 “防寒服放隔间,记得別忘了插上充能管。” 欧文拄著拐杖打开了隔间的木板,里面有一条细细的黄铜管道穿过,还有个弧形接口。 洛安学著他的样子把防寒服脱下,然后將发热灯插了进去,卡扣咔擦一响,他就知道扣好了。 “妈的...终於能休息了。” 欧文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实际上就是往粗布袋里塞碎布。 换做平时,洛安绝对会对这些散发著奇怪味道的床铺敬而远之,可是现在他毫不犹豫地躺了上去—— 真舒服。 煤烟味、铁锈味、脚臭、体味...任何味道都无法阻挡他躺上去闭上眼睛,放鬆精神和四肢。 大概沉默了十来秒,欧文趁著洛安还没睡著开口道: “还有九个小时就要上工了。” 洛安睁开眼,一脸无奈:“老大,你想说什么?” “你觉得这政策怎么样?” “我觉得...”洛安顿了一下,看著天花板,“有些太...简单粗暴。” 第18章 欧文的想法 需要產能度过暴风雪,洛安可以理解。 但为了度过暴风雪,无脑地让所有人狂暴加班,搞得整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物竞天择试验场,把所有弱者都给淘汰出去,这根本不是解决办法。 最简化的模型:欧文这样的猛男,洛安相信他可以,也愿意为了城市每天干上14小时,连续28天都干不死。 但白天那个安德烈,又或者洛安这样的普通人就悬了: 如果每天只干10个小时,他们干到28天的可能性很大,但干14小时,没准只能干14天。 总工时上就差了280减196,一共84小时的差距。 而且这种工时差,或者说產能差,会因为“壮汉在人群中的占比”低而越发明显。 劳动力是最宝贵的,为了面对末日,压榨劳动力和充分利用劳动力是两码事。 不过若是把能干的往死里用,不能干的就少干去休息,然后大伙吃大锅饭,也不太现实和道德... 这种时候就该能者多劳,多劳多得,然后儘可能提高最低供给来提高所有人的生命线。 当然这也不简单。 洛安脑袋里一下子蹦出了很多思考,只是他也知道,这些都是出於他的视角想出来的。 教会掌握更多的信息,並且也借总督之口告知了泽尔海姆:还会有更多支援,其中包括人力支援。 也就是说,在教会的视角,直接开展14小时工时制应该是合算的:劳动力也许会越来越多,而度过暴风雪的资源缺口则不是一般的大。 大不了就是把人当耗材用,只要达成某个重要的目的就行。 但这些都是猜测。 洛安抹了抹脸,这些思考全都被他藏在脑袋里,他只说了那么一句话,是因为他判断欧文也是这么想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在这种环境里,自以为是的自说自话並不是聪明之举。 多说无益。 欧文笑了笑:“你倒是谨慎。” 洛安诧异道:“老大,我怎么就谨慎了?” “不说这个了。”欧文摆了摆手,“我们都知道,不管怎么想的,教会的大人物就在那里,咱们只能老老实实接受。 不过...泽尔海姆的所有人我都记在心里,我不想他们死太多。” 洛安没说话。 这就好像集团总公司的老总下达了一个战略任务,而自己的顶头上司则认为手里的资源不够,再干下去员工就得贷款上班了。 於是顶头上司找到了自己,问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在满足老总需求的情况下,儘可能节省资源,达成目標。 作为牛马,而且是聪明的牛马,洛安早就在前世学到了一个道理: 去抱怨最大的老总,最高的战略,都毫无意义,因为当你心里认为他是老总的时候,就意味著你也知道,老总就是老总,你换不掉他。 就像教会一样:他们现在確实掌握圣髓的利用方法,能够像切瓜砍材一样解决受诅咒者。 被教会任命的总督颁布的每一条法令,都是教会默许的,来硬的毫无意义—— 谁想和那个圣骑士对上?谁能和那个圣骑士过两招? 能干就干,不能干就... 好吧,在这地方他也跑不了,还是得干。 洛安想了想,坐了起来:“我確实有些想法,如果说延长工时是因为產能不足,那我们用另外的方法提升產能或许可以...” 洛安说到这就顿住了,没有说完“也许可以劝总督改变心意”。 因为他发觉自己嘴有点快了:他並不知道弗朗茨瓦是什么样的人。 欧文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是直言:“比如说?” 洛安见状大胆说道:“比如咱们可以先给你装个义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让你能正常走路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又不是山里的野人!”欧文急切地说道,“你真能做?” “我可以试试。”洛安看了一眼欧文的脚,“你只是缺了一只脚,这地方的主要功能通常就只是支撑。 隨便装个东西两只脚齐平,代替断肢接触地面...想和以前的一样好用是不太可能,但起码不用拄拐杖。 而且我注意到城里还有不少有这个问题的残疾人。” 欧文短暂思考了一下,发现洛安说的確实在理。 抓住主要需求,脚本来就不用完成太多工作,只需要能够提供支撑就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手呢?”欧文问道,“手断了你也能做吗?” “可以试试。” 洛安自信满满。 他確实没做过假手或者义肢,可是他理解一个道理:抓住需求再做思考。 目前最大的需求是恢復劳动力,让残疾人重回生產来提高劳动力,问题是残疾人本身。 他根本不需要设计一种完全替代原生手臂功能的义肢,只需要设计一种能让他们拿起工具的义肢即可。 看著洛安这副自信满满地样子,欧文反倒笑了起来。 洛安干到一阵莫名其妙:“老大,你在笑什么,我有点害怕...” “你怕个屁!”欧文一拍洛安肩膀,“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也不多问你的来歷,说起来咱们这些人还是抢了老爷避难船的暴民呢。 我只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如果给你【岩壁破碎机】的设计图,你能不能看懂,然后把那东西做出来?” “这东西...跨度有点大。”洛安缓缓说道,“但还是可以试试——那东西在哪?” 这个世界的蒸汽技术並不简单。 可是他也不简单。 欧文只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看上去病怏怏的,说话声音也不大,內容也没那么猖狂,但那种满溢的自信心根本做不了假。 欧文哈哈一笑:“別急,洛安,別急——迟早有你发挥的机会,饭要一口口吃,路也要一步步走。 一口吃成个胖子可不好!明天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工厂,可別起不来!” 结实的臂膀一把搂住洛安——这大通铺让他感觉相当无奈。 不过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欧文这话反倒是让洛安再次清醒了一些: 確实,一口吃成个大胖子並不好。 砰! 大门被西克一巴掌推开:“谁一口吃成个胖子?洛安那瘦猴?!” 欧文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朝著西克怒吼:“你这傻冒!老子和你说一百回了关门轻点!” 说著他单手一撑,整个人都好像飞了起来,手里的拐杖好似棍子一样朝著西克砸了过去。 洛安对此毫无兴趣,只想躺下睡觉,並且好奇自己的最后一个舍友是谁—— 然后他就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洛安?没想到欧文老大竟然让你过来!” 他的最后一个舍友是约翰。 对,就是回城的雪地里扶了他一把的那个老好人。 这倒是好事,不然这屋子里躺四个壮汉可能还真有点挤。 第19章 书 小杰克站在工棚的阴影下不知所措。 他的母亲在一旁掩面哭泣,他的父亲...到处都是。 头戴灰纱面罩的修女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捡起那些碎片,將其放入一个黑色的棺材中—— 他觉得那是棺材,不过棺材似乎又不用这么多齿轮,透过玻璃面板还能看见里面分成了好几个格子。 “神父,他们怎么办?” 弗朗茨瓦叔叔在和那个总是掛著慈蔼笑容的神父交谈,他们的谈话似乎並不避著自己。 牵著母亲的手,他忽然想到父亲经常会把他举过头顶,在大街上肆意奔跑,就好像在飞行一样。 “感觉到了吗儿子!感觉到风在跑了吗!抓稳!像铆钉一样抓稳!” 只是现在铆钉能抓住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神父看了过来,小杰克抬起脑袋。 “...这女人也是个可怜人,不过这都是不信之罪所带来的悲剧,至於这个孩子... 受诅咒者的孩子本就不该存在於世界上,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就像大霜冻一样,风越来越冷。 不过...教会是仁慈的,我可以向教会申请,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神父嘆了口气,走到小杰克面前,戴著手套的手抚摸著他的脸。 “孩子,你的父亲犯下了大罪,欺瞒、杀害,以及最严重的不信。 不过你有机会弥补他的罪恶,教会为你这样的孤儿准备了赎罪的工作,你愿意赎罪吗?” 小杰克茫然地看著神父,又看了看他比较熟悉的弗朗茨瓦。 后者解释道:“小杰克,別紧张,就是一份...一份工作,我可以这样说吗?神父?” “当然可以,这確实是一份工作,为圣父奉献一生的工作,如果你表现良好,我们可以將你的母亲也接到卢门圣城。” 小杰克问道:“那是哪里?” 弗朗茨瓦压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机会! 他愣了一下,隨后脸上涌现出欣喜,自顾自地为小杰克解释道:“那是个温暖的地方!有绿色的草坪,鲜艷的花朵,柔和的动物,不用担心食物和寒冷,人们辛勤的为圣父工作...” 神父举起手示意他停下来,对小杰克继续说道:“总而言之,那是一份工作。” 工作? 父亲常说:工作让我们在这片冰天雪地活下来,就像你抓著我的手臂不掉下来一样,我们也要像铆钉一样去顽强的工作。 所以小杰克和其他同年人一样,刚满8岁就开始在街上帮忙—— 工作他当然要做,像铆钉一样顽强地工作。 “我愿意,您只要说我应该干什么就好。” “很好。”神父点头朝著弗朗茨瓦说道,“修女需要在安静的地方工作,总督阁下,麻烦为她安排一番。 波尔多圣骑士,確认他可以作为神的僕从之后,我会向教会提出申请,在那之前就由你进行监管。 这位女士的住所也稍作调整,让她在我们附近工作吧。” 谈话间,修女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机匣上的机关扣动,黑色的铁片弹出,覆盖住了整个玻璃面板。 两侧齿轮转动,里面传来东西被碾碎的闷响。 圣骑士沉默地点头,背上机匣。 一行人在弗朗茨瓦的带领下朝著城外的方向走去。 ...... “起床,快起床!” 第二天一大早,四点多钟,晨钟都还没响,洛安就被欧文拉了起来。 为的不是別的,正是要去工厂里看看。 洛安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太累而起不来,结果却被饿醒了。 揉著惺忪地睡眼,洛安听见西克的声音:“妈的...老东西你有什么毛病,老子要睡觉...” “你睡你的,没你的事。” “哦。” 欧文简单说了两句,西克就又睡著了,鼾声如雷。 一旁的约翰半睁著眼睛坐在床铺上,听见这话正准备睡觉,却被欧文给扶住了: “你別睡。” “啊?” “我要带洛安去看看咱们的工厂,让你老妹把西边那座空出来的工厂门打开,我们去看看。” 约翰一下子清醒了,狐疑到:“可是老大,咱们不该和首领...总督说一声吗?” “说个屁。”欧文摆手,把还没完全清醒的洛安扯了过来,“这小子说他可以造义肢,咱们去搞点东西,先做出来再和弗朗茨瓦说。” “义肢?”约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立马翻身起床,“我这就去喊她。” 洛安愣了一下:“不是,老大,咱们这事是要偷偷干啊?” “別废话,起床!” 西克挥了挥手:“我再睡会儿...” “没说你!” ...... 约翰的老妹一出来,洛安就知道为什么他那么积极了。 这老妹体型比约翰这正常人体型壮得多,几乎可以说是女版的欧文—— 不过左手小臂没了,右脚还是跛脚。 “这是我老妹科拉,以前也是工程队一把好手,不过出了事故,现在就只能管管物资和仓库啥的。” 约翰在旁介绍,科拉一边开锁一边嘟囔道:“你真没骗我?这外来的小子真能做义肢?看著不像工程师啊。” 约翰拍了拍科拉的背:“行了,別那么多疑问,试试总比啥也不干好。” “成,我帮你们放风——话说那教会的人可真厉害,我昨天看见他们在外面干了一晚上,就为了把...那些东西处理乾净。” 洛安心中一动:“你看见了?” “我听见的,昨晚是我巡夜,我还看见他们把小杰克和艾达带到城外围去了。 还有那些钢齿修士,他们好像把研究所当成驻地了——行了,打开了,可別搞什么小动作,我会看著你们的。” “放心吧。” 欧文拍了拍胸脯,带头走了进去。 “对了,做出来了记得给我先配上!” “知道了知道了!” ...... 所谓的工厂让洛安大失所望: 这完全就是个废品回收站。 没有高温的冶炼炉,没有精密的蒸汽工具机,有的只是蒸汽驱动的锻锤,烧煤的炉子和锯木床。 硬说的话还有一套回收木屑,將木屑压成合成板的蒸汽设备。 但总的来说,结构和功能都比较简单,更像是处理废品的铁匠铺,与洛安理解的工厂差距甚远。 “就这?”洛安咂嘴,“这些木材和钢材是哪来的?” “城外就有冻树林,以前咱们有专门的伐木队,但现在人手不够,大部分木材都是拆的空房子。 至於钢材,之前计划里有打算在城外开铁矿和炼钢厂,不过没开起来,因为咱们在城外找到一个搁浅的运输车队,里面有很多物资。” “这地方资源还挺齐全,想开炼钢厂就有铁矿,想要木头,就有冻木林。” “那是,约翰,去看一下库存,我带洛安去控制间。”欧文表示认可,一边带著洛安走向控制间,“这地方可是老爷们选给自己的避难所,资源不丰富那不扯淡吗? 这是控制间,我倒是看不懂这些东西,你行吗?” 所谓的控制间就是一个狭窄逼仄的差分机控制间。 齿轮几乎占据了空间中的所有位置,管道贴著墙壁爬行,控制阀和控制杆被標了號。 说实话这没有医务所上方的化工实验室复杂。 洛安点头:“需要花点时间...如果有设计图就更好,能缩短很多时间。” 有了这些蒸汽锻锤和锯木床,洛安有自信能车出简单的义肢。 不过纯机械的东西,靠肉眼推断太耗时间,一个个按钮去试风险又太高。 “设计图倒是有,不过都在研究所里。” 说到这个,两人就感觉有些麻烦。 洛安本来的计划是小试牛刀之后就想办法进入研究所,学习一下这里的蒸汽技术。 结果那些钢齿修士直接把研究所当成了驻地。 洛安对教会很警惕。 不过转念他忽然想到,这种警惕不是欧文导致的吗? 昨天他让托马斯给自己带话,让自己別和教会兜底! 想到这,他打量了一下周围: 凌晨四点,城市安静,只有能量塔轰鸣的声音,人们都在爭分夺秒地睡觉。 如果有什么小秘密要谈,现在就是最適合的时候——尤其是欧文刚刚还把约翰给支走了。 果不其然,在洛安的注视下,欧文从兜里掏出了几张被勉强钉在一起的残缺纸张。 “我知道你不简单,是因为你身上有这东西,看看吧。” 书名写著几个大字: 《三核材性总论:蒸汽炼成材料学与歷史上炼金术的相似性》 作者:索伦·卡特文—— 洛安·卡特文的爷爷。 【检测到关键词,正在尝试恢復资料库中...】 第20章 蓝图:標准蒸汽核心 “皮埃尔在野外一个山洞里发现的你,身前还有一堆灰烬,估计那会儿你在烧书取暖,不过还有些没来得及烧。 他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我本来想给你,但你前几天完全像是丟了魂的傻子。 我就寻思把这东西先留著,省得有不必要的麻烦——” 欧文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著: “教会不是朋友”。 这句话是手写的。 洛安看了看欧文,又看了看这些残页。 “...老大,你也太谨慎了,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欧文摇头,“我就是个普通工人,不过是在卢登城摸爬滚打有些年头的老傢伙了,见得多了,身经百战。 有些东西该谨慎就得谨慎,一看你就是个啥也不懂的富家公子——你是吗?” 洛安摇头:“我觉得我不是。” 普通工人? 洛安不是看不起工人,但欧文绝对不“普通”。 最起码得是个工人头头,没准是个工会头头... 如果同比维多利亚时期的伦敦,工会头头和普通工人可以算得上是两个阶层的人: 后者只是时代的一粒沙,名为社会运转的齿轮微微转动就能轻鬆碾碎,甚至不会有一丝停顿。 前者对於执法者来说,甚至算是带有黑帮性质的有组织团体,工会会长就是小社会头目,这么说也完全不为过。 工业社会的主要角色就是资本家、贵族、工人,任何一个团体联合起来都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是社会本身的一部分,在这种情况下,工会活动就能切实的威胁到社会运转。 当然,歷史上这些工会会逐渐转向合法,被法律確定其存在地位。 只是洛安记忆里,这个世界的卢登城中,工会仍然是和暴力、强制性、对內纪律和对外威慑强相关的,上不得台面的组织。 他的脑袋里浮现了一些往昔记忆的片段:比如一场臭名昭著的市政厅爆炸案。 大霜冻在即,整个社会都像是被绷紧的齿轮,隨后就有了那场爆炸案。 执法者將其描述为几个工人的有组织犯罪活动—— 可见在大霜冻来临前,这个世界的劳工斗爭已经到达了一个非常激烈的地步。 从歷史的角度看,工会会长必然可以分类到“政治家”范畴,当然会谨慎。 於是洛安试探地问道:“老大,你老实说你以前是不是工会头子?” “真不是。”欧文摇头,“你还是赶紧看看这些东西吧,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咱们现在要做的是齐心协力,你觉得呢?” “这倒是。” 洛安把注意力放回了书上,默默读著上面的內容。 “数学家和机械哲人查尔斯巴贝奇是一名先驱者,差分机与分析机之构想,能使齿轮运算精確快捷。 然,材料上的进步,才真正让幻想落地,在本书中我將对此进行一些定义。” 这些內容让洛安非常安心—— 什么神术、信仰离他都很远,材料学、机械技术,这些才是他熟悉的东西。 不过他注意到:这个世界竟然也有一个查尔斯巴贝奇,就连做的事情都一模一样。 “很多工匠习惯用这些词来描述材料:硬、韧、密、滑、导热、隔热... 这些词能让你把一台机器修好,但不足以支撑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古代炼金术士將材料分为三类:硫、汞、盐,在这里,我借这些古老的词汇將物质的核心性质和倾向分为三类,命名为『核』。 硫核:偏向於『放』和『冲』,更容易表现出燃、热、爆发这类性质,譬如煤炭和火药。 汞核:偏向於『动』和『传』,更容易表现出流动、润滑、传导,譬如齿轮、传动杆。 盐核:偏“定”和“守”,更容易表现出定形、封存、稳定。 一套蒸汽机械必须同时具备三种核——硫核负责供能与衝击、盐核负责封存与守压、汞核负责调度与传动。 以標准蒸汽核心为例: 粗略地看,这是一种使用艾尔帕诺山铜(盐核)储存超高温超高压蒸汽(硫核),通过雾银以及冰脊钢(汞核)组成的传动组进行出力的设备。 三种核性是材料或者说部件在蒸汽机械中展现出来的性质和地位,但並不是完全钉死的標籤,同一种材料在不同的工况和设计下,核性会发生偏移。 比如水和蒸汽。 在能量塔中,这是一种利用高压水流(汞核)送入地下,利用地热(硫核)加热,送入能量塔核心(盐核)进行封存和有序利用的蒸汽机械。 蒸汽机械的设计环环相扣,任何一个工匠都应该严格遵循设计原则:每一个模块或者封闭系统都需要满足三核共存。” 亲切,太亲切了。 虽然“三核性”的说法有些太过神秘,可这套设计理念让洛安一看就懂。 他不知道该怎么“虔诚地”信仰一个神灵,但完全理解卡特文老爷子的设计理念——这是一本教材,一本这个时代的蒸汽工匠教材。 更重要的是,这份“教材”甚至附上了一张“蒸汽核心”的设计图以及设计歷史! 【资料库更新:物质核性】 【材料资料库更新:雾银、冰脊钢】 【蓝图更新:標准蒸汽核心】 【规格:120cmx60cmx133cm】 【描述:大霜冻的到来已被各国天文台有所预料,为了应对这场灾难,在第一列强艾尔帕诺王国的牵头下,五大列强国研发出了標准蒸汽核心,將其作为一种技术规范,提高生產沟通效率以应对大霜冻。】 【一枚蒸汽核心足以將二百三十吨煤燃烧產生的热量以蒸汽形式储存在內。】 【標准极地行舰以十煤蒸汽核心作为动力组,可以在冰川中畅通无阻。】 洛安完全震惊了。 二百三十吨煤燃烧的热量! 这过程中当然可能有热能损失,但以这些资料中的设计逻辑来看,蒸汽加压储存技术的能量损失相当少... 这意味著蒸汽核心里的“蒸汽”压根不是蒸汽,是已经达到了超临界状態的超临界介质,在超过22.12兆帕的压力下,液態和气態的界限已经消失! 能让水或者蒸汽进入超临界状態的技术,可是正儿八经的现代技术! 当然,书中卡特文老爷子將其称为“蒸汽”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个时代很可能没法观测到超临界物质,蒸汽只是释能表现。 洛安咽了口唾沫——他真的得收起“现代人”的技术傲慢了... 但他也仅仅是郑重起来:这对他来说完全是专业对口。 既然书中提到標准蒸汽核心就出现了相关设计图,没准还会有能量塔的设计图—— 他倒是要看看能量塔的设计有些什么缺陷。 可惜... 到这就没了。 “靠!” 第21章 核性与相性 “你鬼叫什么!” “我...”洛安欲言又止,嘆了口气道,“就是...发现自己烧掉了一些重要信息。” “行了,都过去了。”欧文安慰道,“那种天气里,在野外迷路,只是烧几页书换小命挺划算的。 有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再给我点时间。” 洛安继续往下看,发现后面的內容就更支离破碎了。 “...我將用四种『相性』来描述材料的性质(效相)、工况(启相)...(缺失) 通常而言,这仅仅適用於艾尔帕诺山铜这类特殊材料。 至於为什么称其为特殊材料,是因为在艾尔帕诺山铜的工业化生產设计歷程中,也是世界上第一个蒸汽核心的生產(非標准蒸汽核心)中,发现了一些奇特的事物。 那是被教会称之为『圣髓』的东西。 无论是艾尔帕诺山铜抑或是雾银,这些曾经被称为『魔法材料』或者『炼金材料』都统统有一个共性...(缺失)” “我將已知的所有材料在此书中列出,为其標註核性及相性,以及保留相应相性的主要方法。 当然,人越学习,越能发现世界的广阔,越发感到自己的无知,我相信这些资料並不齐全,甚至可能不是最优解,在此拋砖引玉。 附录表:” “冰脊钢...” “艾尔帕诺山铜...” “雾银...” 再往下看,书页就破败不堪了。 內容支离破碎,很难看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洛安轻轻嘆了口气,倒是没有怪罪前身把书烧了取暖。 看起来前身在雪地中跋涉,光是活下来都很困难,烧书取暖也在情理之中。 【资料库更新完毕】 况且脑袋里的系统似乎是得到了升级? 【新增材料信息页面。】 【从现在开始,我可以为您记录所接触到的特种材料,並根据您的感知能力破解材料的相性信息。】 洛安愣了一下,看向手边的预知钢件。 系统似乎帮他自动过滤了无用信息,眼前的钢材变得散发微光,但这些光芒冰冷且稳定,永远锁在钢材的几何边界里。 【冰脊钢】 【核性:盐核】 【效相:抗低温2;强韧1;抗疲劳1;刚度1】 【启相:热锻;调质回火;孔口圆角去应力】 这时候他才想到一件事: 艾尔帕诺山铜显然是压住蒸汽的必备材料,但泽尔海姆可不都是由山铜构成的。 钢铁和钢材仍然是非常主流的工业材料,可是寻常的钢材在低温下並不可靠... 所以这些钢材都不是什么普通钢材。 这是很好的义肢材料。 砰砰! 这是墙面忽然传来轻敲声,科拉低著嗓子说道: “你们好了没!大家都起床了!神父的屋子都亮灯哩!” 欧文和洛安对视一眼:“搞快点!別拿太多东西!” 洛安点了点头,开始在控制间的库存里翻找合適的预製件—— 似乎是为了应对大霜冻,这个世界的工业已经完成了高度统一的模块化標准。 这些预製金属部件大部分是从搁浅的车队那里搞来的,帮洛安省了不少事。 【雾银】 【核性:汞核】 【效相:抗低温2;;刚度1;自润滑油膜1;耐磨1】 这是一种在摩擦下会自动生成油膜奇特金属,在蒸汽机械中大多用於充当传动组核心。 雾银在视野中和冰脊钢完全不同,其表面有一层灰色的烟雾缓缓流淌。 这下汞核和盐核都解决了,只剩下硫核—— 他刚抬起头来准备翻找另一个箱子,忽然愣了一下: 透视视野中,欧文的心臟就像跳动的熔岩一样刺眼。 对啊,他要做的是简单的义肢——况且人似乎也可以作为蒸汽机械中的硫核? 砰砰。 墙壁又传来科拉的声音:“快点!哪些钢齿修士已经朝著能量塔聚集了...我看见神父了!还有弗朗茨瓦!” “约翰!”欧文扯了一下洛安,“咱们得走了!” “我知道...”洛安看了一眼手里的书页,“我们得把它烧了!” “啊?” “我已经记在脑子里了,这东西留著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我们没火啊!” 死气沉沉的工厂看不到一点火星,况且这可是个以蒸汽作为动力的工厂,上哪找明火?! 洛安灵机一动,伸手抓向发热灯—— 这玩意儿是可以发电的! “给我一点时间...” 这次,他完全理解了视野中物质散发出的特质。 遵循这种视野和蒸汽工匠的设计逻辑,洛安拆开了结构复杂的发热灯,找到了里面的限速节流阀—— 气压阀门被他开到最大,蒸汽活塞疯了一样狂暴运转,电热丝红得像个小太阳! 空气中传来焦糊味,欧文看呆了:“你疯了?你把发热灯玩坏了?!” “坏个屁。” 呼! 书页一靠近电热丝就烧了起来,洛安用两块冰脊钢抓著,火焰从下方烧上来,很快就把书页烧成了灰烬。 紧接著在欧文的注视下,洛安將拆开的发热灯装了回去,途中只有过一次迟疑,可能还不足一秒钟的迟疑... 发热灯虽然常见,但结构可不简单,泽尔海姆先前的工程师要好长时间才能组装好一台! “走吧。” 电热丝的温度逐渐下降,洛安擦了擦额头,把灰烬踩散。 ...... “...放心,总督阁下,钢齿修士会很快修好坏掉的蒸汽管道,倒是我没想到,这里的情况非常好。 你们一定是勤劳的信徒,否则不会有这么多...强壮的工人。 再说一次,你们是在哪里找到这些材料的?” 神父一边走一边说。 既然受诅咒者的尸体已经收敛乾净,那就该修理蒸汽管道的破口了。 “蒙承神恩。”弗朗茨瓦点头,“我们是在一处搁浅的车队那里找到的,那里已经搜刮乾净了,可惜里面没有能用的蒸汽核心。” “没关係,就算发现了那种东西,也需要专业人士来处理,显然你们先前的工程师只是些能力不足的傢伙。” 这话让弗朗茨瓦有些心里刺刺的,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毕竟那是现实。 “嗯?” 弗朗茨瓦愣了一下,他看见欧文在门口—— 这么早就在工厂门口?大家才刚起床呢。 隨即他脸一黑,快步往前走:“欧文!你他娘的不会是来偷东西的吧!” 欧文心里感觉尷尬的很,没想到自己有天也要偷东西—— 洛安拿的东西比他想像得要少,可是那也是一些完好的材料呢,此时此刻就躺在他们的防寒服里。 要是被发现瞒著总督拿材料,那可不就是偷东西? 不过他反倒是大声喊了回去,显得非常生气:“去你妈的!老子还要偷?我就是带著新人四处走走! 不和你说了,老子上工去了。” 说著他带著眾人转身就走。 弗朗茨瓦正要追上去,却见神父挥手拦了他一下。 “让他们去吧,工作要紧,我们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总督。” 弗朗茨瓦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我去找看门人科拉。” 结果他刚转过头去,就看见科拉猫在一栋房子后面看著他。 “科拉,过来开门!你在干什么呢!” 神父饶有兴趣地看著欧文几人离开的背影,对弗朗茨瓦说道: “总督阁下,我看今天可以安排一次清点,我也需要认识一下这里的信徒。” 第22章 落后的採矿技术 “我说老大,我们真有必要那么小心吗?如果这事情这么严重,我们这么干是不是不太好...” 洛安自知自己的认知肯定和这个世界的人存在很大差异,所以他选择大部分时候都听欧文的。 不过这事偷偷摸摸的,还搞得很刺激的样子,让他有些不放心。 欧文大手一挥:“没事,其实也就是我做贼心虚,正常来讲,应该是能协调的。 不过先斩后奏要省很多时间,你想好怎么弄了吗?” 做贼心虚是吗?洛安在心底里吐槽了一下,隨后清点了一下兜里的零件。 “这个简单。” 眾人在雪地里跋涉。 短暂的沟通之后,欧文又跑到了最前面—— 洛安完全不能理解,这些大个子真的不是超人吗? 昨天刚截肢,晚上就能拄著拐杖到处走,第二天都能下地干活,还走在最前面了! 关键是当他用透视视野观察世界的时候,他发现欧文和西克这样的大个子,他们的心臟统统都比普通人的要有活力。 就连血管、肌肉都是高亮的,普通人就要暗淡得多。 也许这些傢伙真有些不同。 考虑到这个世界都有圣髓这种东西,没准还有“寒冰血脉”之类的玩意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反观洛安,他只觉得每走一步都是活受罪,要不是身穿防寒服,冻死在这通勤路上都有可能。 白茫茫的雪地一开始会让人觉得有些新奇,但一想到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的,难免心生恐惧和绝望。 要是有雪地车就好了——洛安在心里想到,要是有能力了,他一定要弄一辆雪地通勤大巴出来。 这么想著的时候,约翰凑了过来:“洛安,你要是能把这事做好,整个泽尔海姆都得感谢你。 你知道这里有多少残疾人吗?” “我知道,我已经和托马斯沟通过了。” “这倒是我忘了。”约翰笑了笑,隨后郑重地说道,“有很多人只能像条死鱼躺在地板上等死,这事让所有人都不舒服。 他们不是主动等死的,咱们健康的人一直干活也会心生不满。 但你要是把这事干好了,我们都会感谢你,真的,我们都会感谢你。” 洛安一边摆著身子在雪地里走,一边听著约翰的嘮嗑,心里有些感慨。 他不是第一次和工人打交道,这样的场景总是会出现: 一开始他作为一线工程师下地工作,大家都喊他洛工,一说起话来就笑,一问具体工况就支支吾吾说不明白,自己只能无奈地叉腰头疼。 但混熟了之后,这些工作里嘴巴打结的老兄就会积极地拉著他吹牛,年纪大一点的老是问自己的婚姻情况... 最后扯到啥时候发工资上,开始打探口风,打探项目情况。 但要是帮了他们什么,或者他们觉得你能帮什么,他们就会疯狂的感谢你。 一开始洛安觉得这很諂媚,但时间久了,他就习惯了: 这些事情真真假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一起在项目上,要在未来很长时间一起工作。 说到底,把所有人都处成朋友比到处树敌好得多。 所以他笑了笑,回答道:“那到时候你得给我匀点东西吃,我是真的很饿。” “嗨,就这点小事,等你让大伙都重新回到岗位上,一人匀点喝的都够你喝到饱了!” “那要是肉呢?” “呃...”约翰咬了咬牙,“都给你!” “开玩笑的,老兄。”洛安笑著约翰的肩膀,“没人会掉队,不管是你老妹,还是其他的朋友,我们很快就能看见他们重新回到岗位。 我们联合,击碎风雪!” 洛安说著说著朝著天挥拳喊了一声,虽然这有气无力的声音没多少人听见。 约翰愣了楞,看著洛安的背影,又笑呵呵地跟了上去。 大概跋涉了半个多小时,眾人终於看见矿洞就在前方—— 也就是在这时,能量塔那边传来了低沉的晨钟。 不错,矿工每天都要提前半小时出门,一分钟工作时间都不会浪费。 只是让洛安感到意外的是,那条通往圣髓的矿道门口站著一个人影—— 圣骑士波尔多。 大伙的脑子里还是他击杀杰克的场景,脚步一顿。 欧文很快说道:“干什么干什么!我去问问圣骑士大人有没有什么安排,你们先到休息亭等著。” 休息亭就是他们用来摆放防寒服的地方,倚著岩壁建立,多少能防风。 当然,今天估计没必要脱防寒服干活了:充能站已经爆了,矿道里可不暖和。 没一会儿,欧文就回来了: “兄弟们,这条道封住了,避著点这条道,咱们去其他地方干活。” 西克肩膀上扛著矿镐,大喊一声第一个钻进了矿道里: “別忘了今天要干14小时!” 欧文看著他的背影摇头: “真他娘猴急——行了,老样子分组,今天的目標是240吨煤,要是干不完就等著加班吧。” “这么多?” 有人发出了惊诧,前段时间每天的產量標准是280吨,但那是有两台【岩壁破碎机】的情况下。 那大玩意儿一拳砸下去就顶十个工人在那敲一小时! 目前矿工有50人,其中还有很多人轻微残疾,像是缺了手指、缺了一只手、眼睛瞎了、鼻子断了都很常见。 去掉筛分、搬运、支撑柱看护这些工作,洛安粗略估计了一下,这些人的人均日產能估计只有2吨多。 明显强壮的人有15人,这些人的產能估计能翻个倍,算他们5吨。 那这样算下来,一天能有200吨的產能就很不错了,240吨確实是有些极限。 欧文点头:“对,就是这么多,以后还会更多,不想加班就开始干吧。” “哎,工作...” 工人们纷纷进入矿井,洛安也拿了一把顺手的铲子,跟著欧文进入矿道—— 进入之后,他才发觉,自己的估算还是太乐观了。 冷带来的问题是矿道內部的水分在凝结:厄拉里斯矿井大概是个干矿,煤层里没有水分,这会让採集难度降低。 但长久以来的蒸汽作业让岩壁表面有积水,这会让矿道更难走,同时木支护以及滚轮推车更难走。 失去了【岩壁破碎机】和【充能站】,这个矿井变成了纯粹的人力矿井,效率很低,更加危险。 还有很多改进工作可以做。 “別看了,洛安,赶紧给我换上义肢,还得干活呢。” 欧文一屁股坐了下去,拍了拍自己的脚。 洛安点了点头:那就从把这个大个子修好开始吧。 第23章 义肢组装和蒸汽煤矿的构想 使用雾银齿轮和成对的冰脊钢,洛安就能大致为欧文做出一个支撑脚—— 真正开始组装,洛安才发觉这套【透视】视野的真正作用有多么方便: 这几乎是一套力传导示意图:欧文的身体就是最好的硫核,作为动力源。 他需要做的就是在断掉的脚上补全盐核作为承力点—— 只是这些预製的冰脊钢,有圆环状的,也有长条状的,直接安装的话根本没法和另一只脚对齐。 如果一只脚高,另一只脚低,那这就是失败的机械设计:那还不如不装呢,两端受力不同,压根起不到义肢作用。 所以汞核就需要出现了。 汞核的雾银可以作为齿轮组和滑轨,將两条主要承受力量的冰脊钢连到一起,根据需要调节长度,最终让义肢和另一只脚大致长度相同,这样一来就能让欧文这台“机器”变得平衡。 由於欧文的脚是昨天截掉的,现在肯定还是血淋淋的肉芽状態,所以洛安將受力点往上移,两个圆环套住了他的小腿上下端。 最后,再拿出一点皮革塞进圆环圈套里...大功告成。 力量从身体涌出,冰脊钢联通大地和硫核,雾银负责调节,让力量平衡... 义肢也没那么难。 【装配完成:试作型通用支撑义肢】 【硫核:生物动力;盐核:冰脊钢(承力框架、锯齿支撑面);雾银(齿轨调节组)】 【工艺:手工组装】 【效相:强韧2:可承载1.2倍体重】 【低温適配2:不受低温干扰】 【低维护需求1:无需日常维护,仅需保证外观无明显变化】 【义肢:脚部运动能力+70%】 “起来试试。”洛安拍了拍欧文的大腿,然后指向义肢侧面的齿轮,“自己调长度,別成了高低脚。” 欧文闻言猫著身子站了起来,神情紧张—— 截肢可不是什么小伤口,他也怕自己站起来给这小小的义肢踩塌了,或者一个不习惯摔下去... 要是截肢面砸到地上,那感觉,不敢想像。 但这义肢出奇的稳固。 就连洛安也发现了:有系统的帮助,他压根不需要让欧文反覆试验,然后反覆调整,才能让身体和义肢对上线。 有了【透视】功能,他一眼就能看出三核性材料的对接是否已经做到了最好。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带关节的义肢也並不难做。 “嘿,你还真別说,这玩意儿真不赖...” 有了一开始的试探,欧文的动作逐渐变得大胆起来,在地上踩了两脚,一脚比一脚用力,直到岩壁都被他踩碎了,他才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回地上。 洛安还以为是出问题了。 “没事...”欧文表示自己没问题,“用力大了点,震得我伤口疼...” 洛安无语地看著欧文在地上缓过劲。 “疼不死你...”洛安吐槽了一下,说回了正题,“咱们不能就这么傻干,纯手工效率太低了,还容易死人。” 欧文立马收起了自己的呲牙咧嘴,也是认真地说道:“你有什么想法?” “我得看看充能站,动力才是基础。” “但是那条道被圣骑士给看住了。” “那就让他滚蛋。”洛安毫不在意地说道,“不管怎么样,他们不还是要我们挖圣髓?让他们动作快点,別耽误工作了。 明天我们就回去那里把充能站修好,然后我看看还有什么机器可以补全。 想想看,我们可以在这弄个蒸汽绞盘,挖到的煤只需要放到轨道上,就会自动运出矿道——” 洛安先是指著天花板,然后又指了指被冻裂的木轨道,最后指向矿洞中比较空旷的地方: “我们可以在这放一个碎煤机,矿车把煤炭自己送进来,不需要人力处理原煤。 然后人也不需要用矿镐,只要动力足够,可以做个小型的动力衝击锤—— 【岩壁破碎机】太大了,只需要保留它的拳套,在底部安个支撑架,人只需要守著它,把它往前推。” 欧文听得入神了,一下子觉得这事真美好。 但他还是有些疑问:“可是【岩壁破碎机】很灵活,我们会用那玩意儿破碎原煤...” “你没听见吗?”洛安诧异地说道,“我们要在这放个碎煤机!最好再做一条专门运输的线路,好让处理好的煤炭打包送走...” “然后咱们就回家躺著睡觉!”欧文哈哈一笑,“开玩笑的,不过你这想法可真不错,要是费尔南德斯还活著就好了,你们一定能谈到一起。 他是咱们之前的工程师,一直想著让咱们开个蒸汽煤矿,充能站和【岩壁破碎机】都是他设计製造的。 不过咱们等不到那一天了——这事可不简单,那些工程师每天都在说计算不完整,计算不完整,你確定自己能搞定吗? 我是说,咱们不可能一直等著。” 计算? 这確实是个问题,但现在他已经理解了【透视】的真正用途。 蒸汽工匠用三核性理论来设计机械,也会遵照一定的方法进行计算,但洛安不需要太多计算,他要做的是把核性对齐。 不过...就算需要计算,也没道理一整年都搞不出一个蒸汽煤矿吧? “不用那么长时间。”洛安摇头,“既然你说他一直在设计,那我可以看看他的设计图,接手他们的工作,那样效率会更高。” “可是...”欧文似乎是又想到了別的问题,“你確定要这样干嘛?” 洛安一脸疑惑,不知道欧文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確定要这样干? “不这么干难道一辈子这么挖矿?”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拿本书,上面不是写著让你防著教会吗? 你该不会忘了吧,大前天你刚醒来的时候和咱们说,你以前是在卢登城挑大粪的!” 洛安张了张嘴。 忘了还有这一茬。 所以严格来讲,他现在已经是可疑人士了:一个挑大粪的怎么懂这么多事情? 洛安不怪前身把书少了取暖,但现在他有些牙酸了... 说什么不好,说自己是挑大粪的? 洛安想了一会儿:“知道我挑大粪的人有多少?” “呃...这你得问西克了。” 一想到那个大嗓门,洛安就懂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冰天雪地的,谁的过往都可能是编的—— 於是他拍了拍胸脯:“没关係,我会处理好的,重要的是咱们得一条心,齐心协力。” “好小子,放心吧,別的地方咱不知道,但在泽尔海姆,咱们靠的就是齐心协力!” 说著他给洛安递了个镐子:“开始干活吧!” 洛安眉头一拧:“老大,我想看看矿洞...” “边看边挖!” 第24章 上道 正常的工时很快就结束了。 洛安也跟著欧文干了一整天,確定了义肢完全没问题,好使得不得了。 矿洞中,大伙习惯性地聚在了一起—— 砰! 欧文一脚踩在地上,岩壁都被他踩裂了。 “哇...” 眾人传来惊呼声。 那可不是普通的支撑脚,或者说因为预製的冰脊钢只有这种带著锯齿的钢条,考虑到摩擦力问题,洛安只能用这些带锯齿的钢条作为脚的支撑面。 这种神奇的异形义肢就好似海盗的铁鉤手一样,要说是什么牛逼的设计吗,其实不然。 但看上去还挺新奇。 虽然肯定不如带脚踝的原生脚灵活,但【强韧2】的性能让这假肢硬得不像话,走起路来稍微重一些,就好像在脚下装了个铁镐。 洛安仔细打量了一下铁镐,发现铁镐用的只是普通铸铁,还真没冰脊钢硬。 “厉不厉害!” 砰! “哇...” 欧文在一声声的惊呼声中逐渐迷失了自我,但过一会儿他忽然顿了顿,朝著洛安看了过来。 洛安一阵无奈:估计这大个子又被震得伤口疼了,疼不死你。 强韧是冰脊钢强韧,不过这套义肢还有很多改进空间,比如义肢和脚的连接部分,皮革的缓衝和连接效果还是太差了。 要是能换个好一点的汞核材料会好很多。 减震和灵活性是两个有显著改进空间的方向。 “咳咳...行了行了,別围著他了,別忘了他是个残疾人。” 洛安走上前去,欧文就顺势把他拎了过来:“兄弟们,大伙可能还不认识这个小子,都来熟络一下,认认脸。” “我知道他!” 有人恍然大悟般直了直身子,差点撞到岩壁上。 欧文反应很快:“你知道个屁!別听西克那傻冒的,他就是给我装上义肢的人!” 一伙人被堵住了嘴——他们都知道洛安是那个新来的人,但拜西克所赐,大伙的印象也都是:这是哪个挑大粪的小伙子。 当然,这种印象压根没那么强烈,尤其是这会儿还有欧文给他站台。 眾人看了一眼旁边的西克,后者摊了摊手。 欧文继续说道:“听著,兄弟们,这次把你们聚到一起不是给你们炫耀的——残疾没什么好炫耀的。 我想说的是,这个小子:会组装假肢的洛安,他已经不是什么新来的小子,他是咱们的工匠!是咱们的人! 他可以让我们很多躺在帐篷里等死的人重新回到工作中!你们都看见了! 他们可以重新和我们一起回到冰天雪地里,为他们自己,也为我们所有人工作!” “说的没错...”约翰在人群里重复,“我有个妹妹,还有个妹夫都是残疾人,如果他们能回来,我们活下去的概率就更大了!” “就是这样!”欧文继续说道,“更关键的是,这小子还知道怎么给咱们建一个正儿八经的蒸汽煤矿! 那种有蒸汽绞盘、有铁轨、有碎煤机和蒸汽衝压锤的煤矿! 总督说我们需要努力工作才能度过暴风雪,没有问题,我们一直都很努力工作。 难道我们是懒鬼吗?去他妈的,没人比我们能干!” 眾人持续点头。 一整天的劳动让他们相当疲惫,不过大伙都是些嘴笨的大老粗,有些话別人说出来,说道点子上会让人好受得多,所以大伙都愿意听。 欧文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走了两步,可以说走得恰到好处:他站的地方正好是矿洞里天花板最高的地方。 洛安忽然想到,这地方不会是专门挖出来给他演讲的吧? “但给我们一套更好的工具,让我们的兄弟姐妹回到这里,我们会干的更好,我们的城市会更温暖! 从今天开始,回去就可以和你们的家人说,他们可以重新站起来,他们可以重新干活,有个叫洛安的小子会给他们安上新的四肢。 回去和你们的家人说,有个叫洛安的小子会带著咱们建个正儿八经的蒸汽煤矿,城市会越来越温暖—— 老天,我们会让这座城市烧起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好了,现在回去干活吧,咱们还得干四个小时呢! 努努力,今晚別加班,回去和城里人说这个好消息!” “干活去!” 工人们气势满满的重新回到了工作—— 正常来讲,从10个小时变成要干14个小时,疲劳和疲倦感反而会让人的工作效率下降。 洛安很能理解这种想法:就好像一周本来是上五休二,结果某一周变成调休补工,一周要上六天乃至七天班,那这一周註定从周一开始就死气沉沉。 可是经过欧文这个工头一番演讲之后,工人们的兴致一下子就热起来了,手头的矿镐都挥得快了几分! 矿道仍然很寒冷,可是人们开始哼著小曲开始干活的时候,温度都好像回升了一些。 洛安笑著摇了摇头,感觉身上被拍了拍。 回过头去,发现是一个光头的壮汉:“老弟,干得不孬,我是约瑟夫,就住你们隔壁,看你细胳膊细腿的,我教你怎么锻炼...” 说著又一个人扛著矿镐路过:“哈哈,让別人和你一样练成光头吗?我是沃尔特——行了大光头,走吧。” 两人打了个招呼就钻回了矿道里,洛安还没回过神来呢,又有两人路过身前。 “我是威廉,这是伯纳德——他是个哑巴,有没有能让他能说话的义肢?” 洛安认真地回到:“我想想办法。” “哈哈,那就拜託你了。” “塞繆尔,这是啊啊,这傢伙是聋,话也说不明白。” “啊啊!” “行了就算洛安知道怎么给你弄个助听器,一时半会儿也轮不到你!” “啊啊...” “伯纳德——这是加斯东...” 一个又一个工人从洛安身前路过,这时他才意识到,这次演讲可不只是为了激励工人。 更多的是为了让大伙认识他,让大伙眼熟他,真正接受他。 等到所有人都漏了个脸,欧文才走过来,嘿嘿笑著说道:“感觉怎么样?” “感觉...还可以。” 岂止是还可以。 人到了新环境,总是会有一段时间有种疏离感,只是有的人比较外向融入得快,有些人比较內向,融入得比较慢。 严重的人会因为一开始融入不进去,逐渐就拒绝融入,衍生各种各样的问题。 洛安属於不温不火的那一类,欧文看得出来。 可是他要做的事情会暴露他是个懂机械的,有可能被教会给盯上。 欧文不知道洛安和教会有什么过节,但他知道这件事上洛安冒了不少风险。 他知道自己冒了风险,所以才搞了这次演讲:让所有人知道,这是自己人。 欧文捏著洛安的后脖颈晃了晃,大笑著说道:“哈哈,看你那娘炮样,有好事就要抢著领,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別忘了,出什么事,咱们这些大老粗都会挺你,放手去做吧。” 洛安揉了揉鼻头,笑了笑:“有时间给你换个更好的义肢。” “你小子上道挺快!” 第25章 铆钉 咔咔咔咔咔咔—— 刻有灰白十字架的机匣不断传来齿轮轻响,但速度越来越慢,像是工作正在收尾。 修女擦了擦眼睛中溢出来的鲜血,重新带上了灰纱。 “神父,祝成完成了。” “幸苦,塞拉菲娜修女。” “这是我的分內之事。” 修女回答完之后就不再有反应,默默坐回了帐篷边上的椅子。 这是泽尔海姆最外围的帐篷,寒风一如既往地在雪地中呼啸,由於蒸汽管道根本没有延伸到这里,帐篷里只能用火炉取暖。 火焰摇曳,神父伸手关停了机匣。 机匣的末端雕刻著五个符號: 第一个是突起的泪滴,第二个是方形的盒子。 后面三个则都有菱形的外壳,只是內容物变成了单纯的圆、方块和三角。 神父打开了泪滴的格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有著同样泪滴符號的玻璃瓶:“这次有些什么?” “这名...受诅咒者的特性是金属化,只能收集到少量的滴液,圣膏类型是【断钢】,钢齿修士已经將髓化的金属拿走了。” “【断钢】...教皇陛下会很高兴的,雪原中有很多异端。”神父点了点头,將瓶子放进了衣服里,“我要准备一次搜查。” “需要新的神术吗?” “暂时不需要,不过需要拿走一些滴露——我已经拿走了。” 修女没有任何表示,直到神父再次开口:“波尔多圣骑士的状態如何?准备好下一次赎锻了吗?” “我想最好暂停一段时间,他还没有適应这样的工作。” “嗯...那他需要快一些熟悉,如果他还是没办法在离开具装的情况下对付受诅咒者,我会向教会申请派来一个新的圣骑士,这里的矿道太小了,具装进不去。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你已经见过小杰克了,我打算把他上报给教会。 手头的材料能承受一次基础的赎锻吗?正好,这可是他父亲留下的机会。” 修女愣了愣,隨后点了点头:“没有问题,倒不如说正好够。” “那就好——”神父转身朝著帐篷外喊道,“杰克?进来。” 小杰克从帐篷走了进来。 这个年纪马上要满10岁的孩子十分安静——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弗朗茨瓦叔叔说,圣城是个温暖的地方。 如果泽尔海姆也能像那里一样温暖,他的爸爸就不会死了,他的妈妈也不会整夜的哭。 或许再过几天,又或许今晚他的妈妈就会恢復正常,就和其他阿姨一样,可是也和其他人一样,会变得很悲伤。 要是他能去圣城就好了——要是他能让妈妈去圣城就好了。 神父满意地看著杰克:“你很坚强,孩子,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这里生活,塞拉菲娜修女会为你安排后续的工作。” “好的,神父。” 杰克只是默默的答应下来。 神父安排完之后就离开了帐篷,他站在原地只是默默等待,直到寒冷让他有些打颤,沉默让他不安。 修女这时候才开口道:“你是个很坚强的孩子,为什么选择为神服务?” “我想要妈妈活下去,爸爸常说,我要像一颗铆钉一样,才能承受住寒风。 弗朗茨瓦叔叔说圣城是个温暖的地方,只要我一心一意为神服务,就能让妈妈住进去。 呃...修女大人,我到底要做什么?” “我可不是『大人』。”修女笑了笑,“现在你要做的是適应寒冷,这里不会有蒸汽供暖,你每天要儘可能在这里静坐足够长的时间。” “只是这样吗?”杰克好奇地问道,“我以为工作才是检验意志的標准,爸爸他们都这么说的。” “那你的爸爸没有说谎...” 修女说出口才发觉自己说得多了一些,顿了顿才继续说道:“神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安排,等到你能在这里静坐超过八个小时,我们就可以开始下一阶段了。” “好吧...还有什么需求吗?” “有,保持安静。” 杰克立马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坐在地上的毯子上。 这里是很冷,但也没到忍受不了的地步——关键是有了目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身子就不会颤抖了。 隨后修女打开了机匣,从里面拿出一些东西,放进了一个圆形的护符里。 坐在地上的杰克虽然非常好奇,但他根本不敢动,没有看见修女往里面放进去什么东西,只是认出了那个圆形的护符: 那东西他见过,就是爸爸他们揣在兜里的【神佑护符】。 修女一言不发,只是把这东西塞进了杰克的手里。 不知道为什么,杰克感觉这东西暖暖的。 帐篷里重新归於寂静。 ...... 整个泽尔海姆都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散不去的风雪,漫长的工时像巨石一样压在人们心头,儘管大家还能本能一般劳作,但却已经逐渐失去乐观的能力。 【巡塔匣】偶尔在能量塔上发出巨响,钢齿修士们默默看著这台机械运转,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 此时此刻居住区只有神父和弗朗茨瓦两个人。 “总督阁下,根据钢齿修士的计算,今天的產能可能会不达標。” 面对神父的提醒,弗朗茨瓦摇了摇头:“我知道,如果真是那样,我会安排应急加班,城市的存亡要紧——神父,钢齿修士们在做什么?” 他一边打开工棚的门,一边好奇地问道。 能量塔周围始终都有五个钢齿修士在沉默的站著。 一开始他以为他们会像工程师一样持续调整能量塔或者【巡塔匣】,结果他发现这些修士就只是看著,根本不会干涉【巡塔匣】。 “在为机魂祈祷。”神父毫不在意地为其解释,“【巡塔匣】是一种灌注了机魂的特殊机械,只有信仰虔诚的修士才能驱动。” “机魂?” “没错,机魂。”神父点了点头,踏步走进了工棚,“这里就是工头的居所?” “没错,咱们这里工人住的都是一样的工棚,暴风雪来临之前咱们找到了房舍的设计图,不过没时间建造了...” “没关係,钢齿修士们会接手——我看见他身旁常常跟著一些人。” “壮一些的叫西克,他原来是个刺头,后来被欧文揍了一顿就没再做过妖。 瘦一些的是约翰,咱们这的老好人,人缘很不错,可惜身子骨弱了点。” “还有一个呢?” 弗朗茨瓦愣了愣,忽然想到今早欧文身旁確实有个新面孔。 於是他迟疑了一下说道:“大概是我不在聚居地的时候收留的流浪者。” “流浪者?暴风雪才刚刚过去,什么人能在野外挺过去? 要说像是你们这类被神蒙恩的子民就算了,以他的体格...” 神父摇了摇头:“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艾尔帕诺王国的蒸汽工匠?” “这...” “没关係,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呜—— 暮钟鸣响,一天的工作结束了。 第26章 矿工的儿子 “工作结束——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弗朗茨瓦响亮的声音响彻泽尔海姆的工厂、医院、伙房。 “真累,又冷又累...” 不是所有人都能天天顶著寒风兴致满满,弗朗茨瓦已经预见到了这种情况。 他现在只希望矿工们能完成挖掘任务,不然的话不仅要加班,可能还要考虑白天暂停供暖来节省资源。 呼—— 发热灯在雪地里闪烁,他们回来了。 只是雪地里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的声音? 砰砰。 “十四小时——还没死,十四小时——还能站!” 弗朗茨瓦看清了,那是有人在按著节奏拍矿车,那声音像敲鼓一样穿透了寒风。 其他人一边喘气一边哼唱,凝聚在一起就变得异常洪亮。 欧文走在最前面,厚厚的积雪完全没有挡住他的脚步,他甚至还能跑到最前面回过神来领唱。 “今天挖了多少?” “够烧一盏灯!” “明天挖了多少?” “够烧两盏灯!” 声音越来越大,有人笑了,笑得像咳嗽,身上的麻袋抖了抖,露出满满的煤炭。 刚刚下班的人们也听见了这声音,纷纷停下脚步来看向城外。 “这些傢伙...” 弗朗茨瓦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插著腰站在路边。 都这样了,还顾得上唱歌? 不过仔细一想,欧文就是这样的老大哥,没人会在他的队伍里垂头丧气。 只是隨著队伍越发靠近,他忽然注意到欧文压根没有拿著拐杖,他的两条手臂都是自由的! 矿工们很快就推著推车走上了埋有蒸汽管道的木板路,轮子在木板上压得嘎吱作响,煤灰呛喉的感觉反而让人们感到心安。 弗朗茨瓦想讲两句话,结果欧文只是跳到他面前抬了抬自己的另一只脚,然后继续唱著往里面走—— “灯是我们烧的——”“热不是我们的!” “煤是我们挖的——”“麵包得排队!” “路是我们走的——”“门口要记名!” 这动静引得城里的人都聚在路边看,正好也到了饭点,大伙就跟著队伍往內城走。 这歌也恰好让人耳熟能详:在大霜冻之前工人们就喜欢哼这个。 正好泽尔海姆还是难民居多,大伙都是底层,情不自禁地就跟著哼起来,一时间热闹非凡。 就连钢齿修士也停下了动作,【巡塔匣】贴著能量塔走到了地上,六条机械腿缩起来变成了一个盒子,静静地躺在地上。 砰。 推车停在了讲台前,欧文也终於停下了声音,在眾人的注视下走上了讲台,弗朗茨瓦也站到了对面。 他知道欧文肯定是有话要说。 不过这话还是得由他先开口:“但是现在没有麵包也没有城门了,老伙计,今天的工作指標完成多少了?” 欧文跺了跺脚,把身上的麻袋放了下来:“当然完成了,整整243吨煤,还超了一些呢,不过还有一些留在矿洞口了。” “这叫完成了?”弗朗茨瓦挑了挑眉,“放在洞口?” “別急,老兄。”欧文抖掉了义肢上的靴子,又跺了跺脚,“你不好奇这哪来的?” 说完下面的人群也发出了疑问之声,直到约翰在人群里推了推洛安,扯著嗓子道: “老大,別炫耀洛安给你装的义肢啦!” 洛安已经做好了准备,走到了台下。 果不其然,当他被推到人群前面的时候,边上的神父就盯上了他,同时还有那些从来没讲过话,甚至没有露出过完整面容的钢齿修士也看了过来。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不过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好怕的,挺著胸脯站稳脚,朝著那些神父和修士看了回去,微微点头。 当看到他的脸时,弗朗茨瓦脸上明显出现了惊讶之色,但很快就平復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现在这种情况,每天干14小时,我们会死很多人!” “但你们没死。” 弗朗茨瓦往下看去,再次確认了矿工都是活著的。 不过他也不是瞎子,他能看见一些矿工面黄肌瘦的样子,仿佛站著都费劲,直接在广场外围摆大字躺下了。 所以欧文也没多解释,直接说道:“別扯淡了——我就这么说,如果我们每天都能完成工作量,你就得把工时调回去。 大伙又冷又饿,一直干可是会死人的!” 说罢他看了一眼台下的眾人,那些人大多投来希冀的目光。 洛安站著听见后面传来悉悉索索的討论声: “要是这样就好了,又有產能,又不用往死里干...” “我已经要累死了,又饿又累,每天就喝那么一碗汤,谁能撑得住?” “欧文工头说得对,可是要怎么干够產能?” “要是缩短工时却干不满指標,那不还是得死吗?” 约翰扯了扯他的衣服,从后面凑到他耳边说道:“这些傢伙自己早就撑不住了,不过也担心干不完活,负不起这个责任。 这事能成。” 洛安点了点头。 天上的欧文继续说道:“总督,我们要改变策略——我没有质疑你定下的工作指標,但我认为我的工人有更好的方法完成。 洛安可以为我们每个在帐篷里等死的人都准备这种义肢,他们可以回到工作中来。” “只是这样?如果只是多了人,那可不够——后续的工作任务只会越来越重。” 欧文挑眉:“我们也只会越来越强!这小子是个懂技术的!他想修一条蒸汽管道到煤矿,用蒸汽做动力驱动矿车、碎煤机和衝击锤! 我们会有个蒸汽煤矿!你就放心吧,蒸汽管够! 洛安,上来!告诉大家你能干什么!” 洛安知道该自己上台了,双手撑在讲台边缘准备把自己撑上去,结果却因为太过劳累差点没摔下去。 还好讲台上的西克拉住他的手,身后的约翰和其他工人也推了他一把。 “小豆芽。”西克嘴角一咧,拍了拍洛安的背,给他捋直了站在讲台上。 弗朗茨瓦看了过来—— 这种审视的眼光极具压迫力,尤其是弗朗茨瓦也是那种手臂有他脑袋粗的壮汉。 不过他可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泽尔海姆最能干的人都站在这儿了,还有更多能干活的盼著他弄出更多义肢呢。 四周传来一股奇特的压力,他知道,“神术”又在搞鬼了。 “总督...大人。”洛安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是洛安,矿工的儿子洛安。” 第27章 误会解除 洛安隱去了自己的姓氏,转而用一个直接的前缀。 弗朗茨瓦发问:“你是个孤儿?” 中世纪的孤儿会说自己是某某地点的某某,比如斯卡利茨的亨利,就是斯卡利茨这个村子的孤儿。 在这个世界,也可以说在蒸汽工业革命展开的节点,大多数孤儿的父母都是死於工作,还没来得及教孩子就死了。 这种时候大伙就不会连名带姓地喊孤儿的名字,而是会用他们死去父母的职业作为替代。 比如妓女的女儿、挑粪工的儿子、修补匠的孩子以及矿工的儿子,诸如此类。 “对。”洛安点头,“老妈死得早,老爹死的也早,有人和我说我应该姓蒙哥马利,但我觉得那个姓氏有些拗口,而且...” “蒙哥马利?你看起来不像游牧人。” “对啊。”洛安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我觉得他们在扯淡。” “你从哪学到的技术?” “我师傅教我的,一个糟老头子,我一般都叫他爷爷。” 洛安说的半真半假,但爷爷的事情是真的。 前世,他爷爷也是他老师,经常和他讲机械的基本原理。 虽然家里穷得叮噹响,可是他从来没缺过玩具:他没玩过那些精美的进口机器人玩具,但他有一台摇动摇杆就能挖土的挖掘机; 没玩过塑料金箍棒,但他玩过可以伸缩的五金棒子。 一想到这些事情,他就情不自禁地微笑:“爷爷以前是个矿工工程师,但隨著...技术进步被淘汰了。” 严格来讲,並不是普通的技术进步,不过名义上是他跟不上技术进步,用不来外国设备导致的。 这藉口在这个世界这正好能对上:蒸汽技术让自动化程度急剧上升,原来的工程师不懂数学,玩不明白差分机和分析机就只能当苦力工人。 “他教我怎么把金属组合在一起,还给我演示过他怎么维护他那条义肢—— 那是一条由链条、齿轮和钢管组成的手,甚至可以抓东西,就和本来的手一样好使。” 这也是真的,他爷爷真的给自己装过义肢,而且就是那种用自行车链条、机械轴承和钢管拼到一起的假手,还能用衬垫感知肌肉运动来抓东西。 “他是个蒸汽工匠?” “他不是,老头子要是能搞懂蒸汽机和差分机,也不至於丟了工作。 那条手臂在大臂这里放了很多衬垫,一用力肌肉就鼓起来压住压板、手肘一收就扯住传动杆,拉著四根手指捏在一起... 你能理解吗总督阁下?” 弗朗茨瓦被问住了:他理解个屁! 於是他暗戳戳的把目光看向了远处的神父,发现神父盯著洛安目光火热,隨后朝著他点了点头—— 这算认可了这些话的真实性。 “可是...”弗朗茨瓦还是有些疑问,“你之前说你是个挑粪的!” “呃...找不到工作不挑粪干什么,总督?” 洛安天真的表情反而引起了下面人的共鸣—— 大霜冻来临之前,在进步之城卢登城,找不到工作还真就得去挑粪。 原因无他,清理卢登城的下水道永远是最脏、最臭、最危险的工作,永远都缺人。 弗朗茨瓦也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好吧,那这些和蒸汽煤矿有什么关係?” “我可以学!”洛安大言不惭,拍拍胸脯,“我知道先前的工程师留下了设计图,我相信我可以做到!” 弗朗茨瓦顿时间明白这事肯定是欧文透露的。 他的脑海中復盘著整件事情的脉络:欧文想要以完成指標为前提,让自己把工时改回10小时,减少可能存在的伤亡。 手段是用义肢让残疾人回到工作,建立蒸汽煤矿提高產量。 工程师则是矿工的儿子洛安,神父验证他说的话没有问题,都是真话。 这是个赌约。 如果欧文做不到,那无非也就是持续保持长工时,一如既往。 但如果欧文赌贏了,他们就会多一个工匠,多一个蒸汽煤矿,少很多人死... 这事可以干。 “好。”弗朗茨瓦稍作思考后点头,“就这么办,洛安,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咱们泽尔海姆的生產工程师。 你的工作职责有两个:第一,让所有需要义肢的人装备上义肢。 第二,想办法將蒸汽管道送入厄拉里斯矿井,把那里变成蒸汽煤矿。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保证完成任务!” 洛安站直了,用了全身力气给弗朗茨瓦下了个保证,也是给所有人下了个保证。 台下瞬间传来欢呼声和欣喜的议论声: “好耶!” “加油!我们就指望你了!” “他一定是个蒸汽工匠,他的爷爷一定是——你们看过那本小说《歪嘴工匠吗》?” “哈哈,我看这小子嘴不歪,他嘴要是歪,咱们就歇逼了!” 似乎是没意料到这一出,弗朗茨瓦笑了,捏了捏洛安的肩膀: “看你这瘦的样子,还挺有干劲,我会让科拉给你打开研究所的门,但其中一栋是钢齿修士们的工作地点,你得避开。 说到这个,你们今早就偷偷进了工厂吧?” 洛安也不知道咋说,就挠头笑,是欧文接过了话头。 “没错——老兄,你可別怪我,要是没这漂亮结实的脚,指不定你还得想多久呢!” 弗朗茨瓦也没发否认,嘆了口气:“我不怪你,但暴风雪的压力很大,我必须谨慎。 你还记得以前那个叫里奥的杂毛吗?” “没事,懂你意思。” 欧文哈哈一笑,没再提这件事,两人扯了扯肘子碰了碰拳,这事就算过去了。 只有洛安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行了,吃饭去吧!”西克大臂一甩就朝著下面走去。 约翰眼疾手快地把洛安扯了过去,两人走在西克身后,那些想要围住洛安套套近乎的人都没敢过来。 “你想知道他们说的里奥是谁吗?” 洛安点头:“想。” “那是个骗子!”约翰咬了咬这个字眼,“咱们救下那小子之后,他说自己是个蒸汽工匠,有很多奇思妙想。 那会儿咱们只有几个工程师,还是那种年轻的新人,根本没人看出来他在骗人,老首领也没有。 他就自己每天躲在研究所里,说是在设计研发什么能永远燃烧的机器...” 洛安面色古怪:“永动机?” “对!就叫这个!他说他发现了一种可以永远运动下去的机器,连煤都不用烧!” “好吧...我知道结果了。” “你不知道!”约翰摇头,“那杂毛一共吃了咱们两个月白粮,老首领对他可好了,女人也喜欢他—— 可不得喜欢他吗?咱们可是要苦哈哈在冰里干活,他倒好,每天烤著暖气,吃著肉粮,时不时还勾搭女人!” 洛安恍然:人一旦得势了就会飘起来,无所事事、不劳而获的人更容易如此。 “他最后怎么样了?” “给他烤了!看见那两个连枷了吗?连枷下面有个蒸汽孔,给他烤熟嘍!” 洛安回忆了一下,连枷下方確实有两个黑洞洞的口子。 一想到被蒸汽烤熟的样子,他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过骗子嘛,还是在这种末日之下的骗子,怎么处理都不为过。 这下洛安完全理解了欧文为什么偷偷摸摸:如果老实交代,肯定不如现在效果这么好,见效这么快。 同时他也有些感动,这样一来欧文等於是拿自己的威信乃至小命在保他和信他。 义肢这件事其实根本不能说明白他能搞明白蒸汽煤矿。 不过他会搞明白的。 洛安摇了摇头感慨道:“一个骗子留下的信任缺口,得用多少事情来弥补?” “就是这样!现在误会解除,看看今天有些什么吃的吧!” “不就是汤吗?” “哈哈,咱们是工人,別忘了,咱们是最能干的工人!” 约翰哈哈大笑,带著洛安往伙房走去。 第28章 不只是义肢 “鱼?!” 洛安流口水了。 今天铁罐里不只有汤,还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鱼肉,虽然已经被煮成了碎渣,但还是让人直流口水。 仔细想想,他这两天一共就喝了那么一罐有碎渣的汤! “你看,我就说今天会有好东西,干了!” “干了!” 工棚外的铁锅煮著雪水,眾人碰了碰铁罐,把鱼肉一饮而尽。 这鱼汤里还掺杂著一些细碎的东西,洛安嚼了嚼感觉像是被磨碎的鱼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咽了下去。 这感觉实在太好,他立马倒了一些开水出来,把残留在嘴巴里的味道全给灌了下去。 虽然肚子还在咕咕叫,但这种满足感不是假的—— “哈...” 洛安长长舒了口气,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喝一罐鱼汤,真是一件乐事。 苦中作乐也是乐,他在努力適应这种生活。 约翰笑著拍了拍洛安的肩膀: “这就是咱们的福利——每次只要有收穫,都会匀一口肉在汤里。” “挺公平。”洛安歪了歪脑袋,点头表示肯定,“估计也没人觉得这是什么福利。” “哈哈,那確实,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这种强度的。” 西克把罐子悬在嘴巴上倒了倒,隨后鬱闷地说道:“这鱼汤怎么没味,还想来点...” “今天算运气好了,你还想多吃?” “唉,要是我去打猎...” “得了吧,就你那熊样,毛都打不著!” 看著空荡荡的罐子,洛安这时倒是理解了为什么冰天雪地里还能打猎。 不过想在这样的天气弄到鱼可不简单。 这么想著的时候欧文看了过来:“吃完了?吃完了咱们就去工厂,然后我带你去看看那些人——约翰,一起。” “可以,走吧。” 三人齐齐起身,西克摸了摸头:“我呢?” “自由活动!” 西克对著这答案撇了撇嘴,朝著同一个单元的另一栋房子走去—— 洛安瞥了一眼,里面的工人正在拉伸肌肉呢,看上去还挺专业的,自己有时间也去学一学。 没准这世界也有什么“骑士呼吸法”之类的玩意儿呢。 ..... 首批用上义肢的人是约翰的老妹科拉,还有他的丈夫。 洛安完全没有思考为什么是这个顺序,因为这些人他都不是很熟,只是单纯的听欧文的指挥—— 他不是没想过资源分配的问题,而是他认为泽尔海姆已经做得很好了。 在资源匱乏,环境恶劣的情况下,这里仍然维持了基本秩序,而且大家都保留了勤劳的特质。 况且人们展现的是毫无保留的善意,又有什么必要暗戳戳地搞小动作呢? 需要装配义肢的两个人躺在木桌上。 “认识一下?” 洛安一边比对零件,一边对两人说道。 科拉摆了摆手:“嗨,你已经认识我了,我是约翰的妹妹,科拉·弗莱,这是我的汉子路易·弗莱。” “很高兴认识你!” 路易显然非常激动,苍白的脸上都出现了些许红润,嘴唇都裂开露出了肉—— 显然,这位路易先生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因为处於贫血状態导致裂开的嘴唇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流血。 他缺失了整整两条腿和左手的四根指头,属於相当严重的残疾。 与科拉不同,路易的体型相对正常... 吗? 脱掉路易的裤子和衣服,可以看到他的皮肤像是一层发皱的纸一样堆在一起,这是明显的皮下组织大规模萎缩导致的痕跡。 洛安在网络上见过一些减肥太快的人皮肤也会变得软塌塌的,如果再叠加上缺水和冷,大概就是如今的状態。 不过截肢面已经恢復了,可以试著在断面上增加一些结构来优化。 想到这,洛安就开始干活。 咔。 一声轻响,一条由冰脊钢构成的框架腿被锁在了断肢上。 雾银做的齿轮和轨道被固定在位置上,左右晃动了一番之后,洛安確定了这东西足够坚固。 严格来讲,其实只是支撑腿,原本应该是膝关节的地方没办法隨著断肢发力而弯曲。 这是个需要改进的结构—— 在没有脑机接口和其他生物电技术的世界,力反馈是唯一的控制途径。 严格来讲,力反馈动力设计是一种需要很多试验才能完成的,尤其是对路易的残肢端来说: 他的大腿只剩下半截,骨头和肌肉都是残缺的,这是最麻烦的情况。 可以捕获的肌肉运动非常之少,而且和常人的有很大区別。 好在... 洛安开启【透视】视野,以“汞、盐、硫”三核的理念去看待这副身体时,力的传导变成了可视而且对其的东西。 即使路易的骨头不平整,肌肉和肌腱也都残破不堪,但其每一次收缩,力量是终归会有办法传导到义肢上,终归是有跡可循的。 一旁的约翰感慨道:“路易曾经也是最能干的,但是一场暴风雪把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手中的零件发出弹响,洛安问道:“发生什么了?” 路易自豪地说道:“西区的总阀堵住了,如果不清理,过载的压力会让管道炸掉。 那天真的很冷,我还记得防寒服上的刻度:零下90摄氏度,是我们度过的七个暴风雪。 雪大得连蒸汽管道也没法融化,路上堆满了积雪,只有躲在屋子里才能温暖一些。 我站在雪堆里,两只脚失去了知觉,但我的手还能动! 我用两只手不停地往里面挖,不停地往里面挖—— 终於,我挖到了!” 咔! 激烈的情绪让路易的大腿肌肉也在抽动,这股微弱的力量触动了义肢中的槓桿,膝盖微微弯曲。 成了。 这一幕在旁人的观察下几乎堪称神跡! 没有蒸汽动力,仅靠路易自己的肌肉跳动就能驱动义肢关节?! 因为是开掛的乾的,洛安心中很平静,就好像玩游戏解开了一个过於明显的谜题—— 他只觉得理所当然。 倒是路易口述的事情让他有些惊诧:这也太危险了! 路易本人更是激动得完全没意识到义肢在动,继续眉飞色舞地说道: “蒸汽一下子喷出来,还好只是一瞬间——” 路易稍稍抬了抬自己的手,又兴奋地继续说道:“我立马用这只手,抓著撬棍往里面捅!” 洛安直接把他的手给掰了下来,用几根细细的连杆固定在了手腕处。 这部分的力反馈动线要好设计得多,因为手指本身就需要手掌上的肌肉进行驱动。 不过目前零件的尺寸做不出完整的指关节,洛安想了想乾脆把这东西做成了两段式的指头,然后包上皮革,这样一来起码可以模仿抓握动作个70%以上。 就算遇到需要用手指的场景,只需要把皮革放开,也不至於一点没招。 搞定了。 洛安把手放了回去,往义肢里放了根棍子:“你当时是怎么握住撬棍的?” “就是这样!” 路易用力猛抓,然后將棍子挥了挥。 这一挥他愣神了: 他看见自己的手在灯光照耀下举著一根铁棍,一如当年他在暴风雪中拯救世界—— 是的,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在那一天拯救了世界,西区一共225人都在他的壮举之下度过暴风雪。 可是代价是,这么多年来,他只能躺在养护所的床上,看著天花板发呆。 感受生命的流逝。 这对他来说不只是一副义肢。 “蒸汽...蒸汽一下子涌了出来。”路易本能地喃喃道,“只是一瞬间就把我的手指头烤化吹飞了。” “这次他们不会被吹飞了。” 看著自己的手,路易的声音变得梗塞,最终失声痛哭。 “我...我不想做一个无所事事的蛀虫,我...我想和大伙一起...” 科拉抱住了自己的丈夫,互相依偎在一起。 洛安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扭过头去,看见约翰也眼眶发红。 “谢谢你...洛安,谢谢你。” 只是洛安觉得,约翰的泪水有些悲伤,像是对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情释怀了。 第29章 圣城的邀约 【装配完成:试作型力反馈义肢】 【硫核:生物动力;盐核:冰脊钢(承力框架、锯齿支撑面、力感受连杆);雾银(齿轨调节组、槓槓组成)】 【工艺:手工组装】 【效相:】 【低温適配2:不受低温干扰】 【低维护需求1:无需日常维护,仅需保证外观无明显变化】 【力反馈关节1:运动能力+80%,操作能力+40%】 【已记录特殊组装特性:力反馈关节1级】 似乎是因为增加了复杂的结构,力反馈义肢已经隱去了冰脊钢的强韧特性。 不过【力反馈关节1】要重要得多。 相对来讲,科拉身上的问题就要简单得多,她只是缺少了膝关节以下的部分,严格来讲和欧文的问题是相似的,只需要一个支撑型义肢即可。 “我可以回去工作了...” 脸上的兴奋根本掩饰不住,路易和科拉两人搀扶著行进。 “路易,別太急,你得先適应义肢,今天就別想著干活了!” “知道,我会看著他的!” 洛安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今天到这就结束了,回头我得找几个人帮我组装义肢,不然我得累死...” 【储存的能量即將耗尽。】 提示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一阵眩晕感袭来。 看来【透视】能力也是要耗能的。 几乎不用洛安提问,他也知道“能源”一定是圣髓。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触圣髓:一是教会把这些东西盯得死死的,二是他可不想变成杰克。 约翰这会儿已经完全恢復了正常,洛安觉得他比以前更...开朗了? 有这么一对比,他觉得约翰以前的老好人形象多少有些偽装的成分在里面,像是心头压了一块石头。 现在那块石头没了。 “嘿嘿,我估计明天开始你就不用去矿洞了!” “那不一样得干14小时?” “这倒是——” 两人並肩跟著弗莱夫妇走出了门,却发现外面围满了人。 这会儿都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再过七个小时就要开始上工,结果外面还是围了这么多人。 “天哪...路易,你站起来了?!” “看看他的脚!” “真的是义肢...” 相比於人们的惊诧,洛安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在他组装义肢的时候,欧文一直都守在门口,防的就是大伙一拥而上。 不过这会儿他面前的倒不是期待使用义肢的人们,也不是那些人的家属,而是神父和总督。 “我就说这小子没问题!”欧文大笑著朝洛安挥手,同时微微使了个眼色,“神父想要和你说说话。” 洛安感觉欧文很放鬆,眼色也似乎是在说:没问题,別怕,別跑。 再看周围,到处都是等著用义肢的人,到处都是他的工友。 想来应该也没事。 “神父大人,总督大人。” 洛安表现得很顺从,弗朗茨瓦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用这么谦卑。 神父没有表示,只是微笑著走上前来:“你是个有天赋的孩子,施救於他人的感觉怎么样?” “当然是很好,神父。” “可惜...” 神父怜悯地朝著洛安摇了摇头,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洛安还在思考神父想干什么的时候,他却听到了十分意外的话: “孩子,想去圣城吗?” “啊?” 洛安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想到神父是来说这个的。 同时,“圣城”这两个字出现的瞬间,他马上联想到了一座温暖的城市。 这座城市將风雪隔绝在外,高耸的建筑上不是冰棱,而是一片绿意盎然——藤曼咬著铜管攀爬,叶片在热气里微微闪烁。 巨大的齿轮嵌在钟楼与穹顶之间,四足细长的机器人为其矫调:黄铜的肋骨,玻璃窗,银色的雕刻在温暖的光芒下闪闪发光。 只是一个闪烁的瞬间,就足以让洛安感到...温暖。 温暖,而且安心。 但这怎么可能? 洛安瞳孔剧震,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各样的思考,直到神父再次说道: “你是个很有前途的孩子,你需要的是更好的教育,更好的让你发挥能力的地方,圣城可以为你提供这些。” “可是...我该付出什么?” 洛安是本能地发问,因为他不相信世界上有不劳而获的事情。 但神父却极为讚赏:“勤劳是一种美德,你身上正有这种品质——不过这並不需要你付出什么。” “但我...”洛安回过神来,目光扫向周围。 在他周围的是一群饥寒交迫的男人、女人、孩子,眼神里是渴望、嫉妒、嘆息、害怕。 “但我不会就这么离开。”洛安很快沉下心来,“我欠他们一条命,我不能就这么离开,神父大人。” “好吧。”神父没有过多表示,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小册子,“不过这不代表教会会將你拒之门外。 很快圣髓的开採就会重新开始,能量塔的修復也会进入第二阶段。 你会需要这些东西的,整座城市都会需要,拿著吧。” 洛安本来还以为这是什么传教手册,但封面上的字体让他大感意外: 《受诅咒者的识別与处置,以及歷史来源。》 他仔细看去,书页上还夹著一根书籤似的针... 【检测到特殊材料。】 “阿门。” 看著洛安接过册子,神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小声祈祷后离开了这里。 看著对方的背影,洛安感到一整迷茫:某种程度上他已经把对方当成了潜在的追捕者,可是神父却给了他...帮助? 不管怎样,能多了解一些这方面的知识也不错。 纠结也没啥用。 想到这,他把册子大大方方地放进了防寒服里。 “洛安!” 街边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看过去发现是不认识的男人,一条腿断了,拄著拐杖看著他竖大拇指。 稍微顿了顿,这男人又喊道:“能优先给我弄个义肢吗!” “去你的!” “应该给我家的弄!” 沉默瞬间被打破了,人群开始吵起来,不过没一会儿,洛安就看见托马斯把一伙残疾人都摁了回去,说著“这事情要医生”。 欧文则挡在最前面:“都他妈往后退!听不懂人话吗?听医生的!都他妈听医生的!” 就连弗朗茨瓦都加入了围栏:“都听我的!” 还好有人拦住这些人,不然自己估计要被围惨了—— 现在嘛,都去找他们去吧! 第30章 铅银针 “人类总是在劳动,並且总是產生欲望,受诅咒者总是这类人中欲望最强烈的。” “这是一群邪恶的人,或许是前世犯下了罪恶,又或者本身就是恶魔和魔鬼的转世,他们偽装在人群之中,眼神中透露著对圣髓的渴望。” “他们偽装得很好,但还不够好,教会对这些败类有清晰地认知,以下是一些总结规律。” 工棚里,洛安累得想要倒头就睡,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拿起神父给的册子看了起来。 別说他有强烈的求知慾,房间里的其他人也是。 一伙人躺在床上听洛安念。 西克忽然发出疑问:“他妈的,我也盼著挖到那玩意儿,搬到那些教士说的圣城里呢,我也是...?” “傻冒,祸从口出懂不懂!” 欧文伸手拍在西克的脑袋上。 洛安没理会他们,只是自顾自地读:“第一阶段:霜纹与灰印。” “人的体温通常需要保持一定的范围,体表不会凝结成大量的冰霜,並且皮肤大致保持正常。 当有人体表出现大规模的冰霜,並且皮肤变得发灰、乾裂和失去活性,就需要警惕: 一是警惕此人大致已经走到生命尽头,二是此人或许是一名受诅咒者,而且已经开始了变化。 圣髓就在眼前,他已按捺不住。” 读到这里,册子上还有手绘附图。 霜纹比洛安想的要复杂一些:这是一种类似白霜的东西,但会呈现出奇异的纹路,或是螺旋状,或是六角状,並且明显能看出似乎是长在身上的。 不过这些霜纹中只有一种是可以百分百確定受诅咒者身份的: 当霜纹在眼白中生长,每一次眨眼都会碎裂重长的时候,这毫无疑问就是受诅咒者变化的前兆。 同时皮肤的发灰、乾裂和失去活性也同理,真正决定这是受诅咒者的特徵是: 皮肤上出现深灰色乃至黑色的印记,多出现在关节处,並且通常伴有疼痛。 “...你们见过杰克身上有这些东西吗?” 虽然问这个有些残酷,但洛安还是得问清楚。 西克似乎是平日里和杰克关係最好的,他想了想说道: “还真...有,挖到圣髓的前一天,杰克身上就总是出现这样的冰霜,我当时还以为他要冻死了。 不过他还是坚持要干活——对了,他总是和我说他的膝盖和手肘疼的不行,我还以为是冻的!” 说完西克也有些茫然:“不会吧?真让教会那帮神棍说中了?至於其他的我倒是观察不到,这估计得问他老婆还有小杰克。” “这估计有点难。”欧文摇头,“他俩现在都搬到教会住处附近了。” 一旁的约翰好奇地问道:“还有呢?” 洛安继续翻页:“第二阶段:回声和探寻。” “对象经常反覆念叨一些內容,有时是一段话中的最后一个词,有时候是最近见过的某种东西,但更常见的是他一直以来的欲望,他想要的东西。” “在冰冷的夜晚,受诅咒者会对热源展现出近似飢饿的趋近,少数受诅咒者会直接跳进锅炉里结束这一生——但不要以为这是好事,任何时候都请阻止这种行为,亲自处决他们。 从这一阶段开始,受诅咒者的体能將展现出一定的提升,並且耐久能力极强: 尤其是身负挖掘工作的矿工,因为这通常意味著附近有圣髓。 是的,在第二阶段开始,受诅咒者將可以感应圣髓,並不受控制地朝神圣之物靠近。” 洛安这次没问话,而是瞥见另外三人都互相对视一眼。 看来又被说中了。 “...这是普通人处理受诅咒者的唯一机会,当你辨別到以上任何特徵时,请立刻击杀受诅咒者,亦或是联繫当地的教会组织。” “第三阶段开始,受诅咒者將完全发生变异。 通常来讲,这一般都是因为直接接触圣髓导致的,语言能力丧失、精神发生崩裂、身体发生变异。 自此之后,受诅咒者的辨认將变得毫无难度,但非专业处理人士请立刻逃往最近的修道院、教堂、圣骑士团驻地,任何你可能找到的教会建筑中寻求帮助。” 確实,往后就没有辨认的必要了,没人会觉得那种东西是人类。 “...最后,谈谈受诅咒者的罪孽和教会给予的救赎。” “在游歷世界的过程中,我见过太多受诅咒者本身,如果拋开其身份和其最后的发狂,我会认为他们和那些最优秀、最勤劳的人並无二样。 这不禁让我思考:神创造了我们,但为何会有受诅咒者这样的偽装者?” “经过长远的思考,我认为劳动是对它们的赎罪,是他们选择成为人类,是他们选择用这种方式赎清身上的罪恶。 也许也有一些劳动者实质上是受诅咒者,但他们克服了对圣髓的渴求,克服了自己的欲望,全心全意的投入到了赎罪中,所以真正变成了人类,变成了我们的兄弟姐妹。” “我想我应该为这些人做些什么,也许经过虔诚祈祷之后得到的护符,可以帮助他们经受考验,赎清罪孽。 愿主保佑所有人,阿门。” “加布里埃尔修士,写於1356年4月17日,圣马丁修道院。” “我还以为那东西纯粹是扯淡的。” 眾人不自觉地看向存放防寒服的位置,原本他们的【神佑护符】应该和防寒服放一起。 但教会来了之后就暂时停止了对圣髓的挖掘,而且收回了所有护符,说是要对其进行处理。 洛安这时想到:要是拿到那东西,一定要解析一下护符到底是什么,里面有什么。 洛安忽然想到欧文其实也接触了圣髓,而且当时他的脚明明也发生了变化,只是截肢做得及时。 如果说杰克已经迈过第三阶段是无可救药的受诅咒者,欧文算什么事? 这东西...真是天生的吗? 不过现在想也没用,他把目光看向了册子里夹著的“书籤”,那实际上是一根针,质地看起来像银,但重量像铅。 在【透视】视野的观察下,这根针展现出一道完美的、固定的边界,这是盐核的特徵。 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针尖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光线透过这个缺口进行流动。 同时册子里还有一个贴上去的便条,看起来像是神父夹在这里的。 “这种针具被称为『铅银针』,可以对任何处於第一和第二阶段的受诅咒者產生一定的压制效果。 由於其製作方式繁琐,我的手上也只有这一根针具,请妥善使用。 愿主保佑你,愿主保佑所有辛勤劳作者,阿门——安托万神父。” 【铅银针】 【核性:盐核/汞核】 【效相:圣髓狂热消解2】 【其余效相未知。】 未知? 【这是一种没有记录在资料库中的材料,宿主可以通过接触更多可靠典籍进行记录,或主动解锁更多感知能力。】 【待解锁的感知能力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 【每一种感知能力都將解锁新的相性探查能力。】 【请寻找能够激活相应感官能力的方法。】 所以说【透视】是视觉能力,主要探寻的是核相,效相的探查需要其他感官能力解锁。 要升级了啊... 圣髓充能,书籍刷新资料库,还要找到一种激活新感官能力的方法。 铅银针的外表像银针,但重量却像铅,抓在手里冰冷无比。 这东西可以压制受诅咒者。 “这玩意儿好冷...得做个匣子把它封起来。”洛安嘟囔了两句,又把这东西递给欧文,“老大,你拿这玩意儿?” “我?神父既然给你,那就你拿著吧...” 啪。 房屋地板下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下面有人! 洛安警惕起来,其他人却一脸无所谓。 欧文轻车熟路地掰开了一块木板,直接伸手从里面抓出一个小孩。 这个小孩洛安也见过:正是昨天帮他们带医药箱过来的小孩哥诺亚。 诺亚挠了挠头:“嘿嘿,老大。” “什么事?” “確实有事,就是那个,今天神父和总督好像搜了全城。” 第31章 引导 眾人面面相覷。 其中洛安和欧文知道是怎么回事,约翰和西克就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们来搜咱东西?”西克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咋的,老神父还好这口?想睡我睡过的被子?” “別自恋了。”欧文捏了捏鼻子,又朝著诺亚说道,“就这?” “嗯?”诺亚疑惑道,“你们不怕吗?” “我们怕什么?”欧文一脸坦然,“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喜欢在家里藏些父母不让藏的小玩具?小仓鼠。” “我不是仓鼠...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们!圣骑士大人可厉害了,要是犯了错...” “行了行了。”欧文摆手,“都说了咱们没什么东西要避著神父,教会可是咱们现在的救命稻草,就等著他们把能量塔修好呢,咱们没衝突。” 此乃谎言。 不过洛安警惕的做法已经基本消除了被发现的可能性,搜查是搜不出什么东西的,东西都在他脑子里。 “哦,那好吧。” 诺亚耸了耸肩,不过也没要走的意思。 欧文似乎是早有预料,手指弹了弹他的脑袋:“老实说吧,还有什么事。” “就是那个...”诺亚看向洛安,“洛安,下一个能给我爸妈装上义肢吗?” “敲这小机灵鬼,我就知道你想说这个,本来也就打算给你老爸老妈装上,但是—— 你知道你这样坏了规矩吗?本来我打算给你的爸妈装上义肢,但你过来和我说,大伙就会以为是你求我我才这么干的。 这会產生很严重的后果!所以我反而不能给他俩先安排义肢了!” 欧文先是笑,然后是语气越来越严肃,说得诺亚瑟瑟发抖,生怕自己反而弄巧成拙了。 “我...我是偷偷来的!没人看见我!” “嗯?” 欧文也不说话,就瞪著诺亚,直到后者焉了:“好吧...我错了,老大,我不该这么干的,先给別人装吧。” “这还差不多——好好记著这次教训,別老是自作聪明,回去的时候也別让人发现,不然我把他们安排到最后!” “好...” 诺亚被放回地板下面的时候,小珍珠都快掉出来了,可怜兮兮的。 看著地板,洛安不確定地说道:“这不太安全吧?” 他没记错的话,房屋架空的下面可是蒸汽管道! 和蒸汽机械的核心不同,这些管道用的金属可不是艾尔帕诺山铜,隔热性可没那么好。 “是不太安全,但这是他自找的——放心,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了,最多也就在背上烫个大伤疤。” 西克也附和道:“和他第一次钻过来那会儿一样!” “哈哈,傻小子。” 洛安默默地躺著也不加入谈话:这一幕要是放在现代,那可是妥妥的大恶人。 什么维多利亚时期,童工因为体型比较小,可以钻进机器里工作成为了他们最大的优势,但这也是最危险的工作,运转的机械齿轮稍有不慎就会將他们致残乃至压死。 而邪恶的资本家就在宽敞的大楼里谈笑风生... 不过这里没有什么资本家,大伙也不是坏人—— 但这事却已经稀鬆平常得不能再稀鬆平常。 欧文拍了拍洛安:“行了,今天就这样吧,明天开始你就不用下矿了。 教会把盖住蒸汽管道破口的板子都给撤了,路易以前就参与过铺设管道,你两想办法去修一下。 然后记得给诺亚的父母装上义肢,他们以前是组装工人,肯定对你很有用。 没什么事就睡觉吧,记得早点把蒸汽煤矿干起来—— 不然我看有些人怕是要熬不过几天嘍。”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洛安忽然想到一件事:“明天是不是要重启圣髓的挖掘了?” “是。”欧文瓮声瓮气地回答道,“行了,別说话了,休息。” 房间里很快就想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哪怕这声音震天响,稍晚一些睡著的洛安也是很快进入了梦乡。 今天又暖和不少。 ...... 绣著十字架的红色旗帜在工棚上保持著鲜艷。 正对著能量塔,这座工棚隶属於总督和神父。 灯影摇曳,弗朗茨瓦的工作还没结束,他还在思考—— 领导一个聚居地在末日下生存,就好像在黑暗中前进,哪怕停下来休息,脑海中也会出现无尽的疑问。 好在现在他有信仰,迷茫之时可以寻求答案。 “总督阁下,你肯定很好奇,为什么我这么看重这个年轻人。” “的確如此。” 弗朗茨瓦毫不掩饰疑惑:在神面前,理应诚实。 “你觉得工程师和蒸汽工匠有什么区別?” 弗朗茨瓦愣住了。 泽尔海姆大部分人来自艾尔帕诺王国,但他不一样,他来自瓦勒斯特共和国,是光荣的共和国公民。 蒸汽工匠是艾尔帕诺王国最先使用的称呼,这些称呼一开始属於那些最早开发出蒸汽核心的顶级匠人。 后来逐渐泛指任何利用、设计和生產加工与蒸汽核心相关机械的人。 还有一类技术人员被称为工程师,这是迈入现代以后,经过一定训练之后从各类职业技术学院中走出的,掌握一定数学和工程学知识的人。 在瓦勒斯特共和国,工程师的数量远超於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火炮、枪械乃至堡垒和火车,他们以工程师为荣。 但能量塔这样堪称奇蹟的造物依然只有艾尔帕诺王国能造得出来。 大霜冻之前还有號称永不停歇的巨兽级巨轮,以及大霜冻之后依然运行的极地行舰... 这些庞然大物都是利用无法想像的蒸汽技术製造的,这是瓦勒斯特共和国做不到的。 当然,有证据表明大霜冻之前,这些最强大的国家都已经开始了合作,不过路线上应该存在一些差异。 他想了想说道:“工程师只需要明白一种机械——或者某些机械的部分该如何使用,如何进行简单的维修。 但蒸汽工匠才是製造出...像是能量塔这中庞然大物的能力?” “呵呵...这么说就有些肤浅了,瓦勒斯特共和国最杰出的工程师一样可以设计出共和国巨炮这种庞然大。 而即使没有蓬勃发展的蒸汽工匠协会,它一样也是世界上最庞大的国家。” 这话没有激起弗朗瓦茨的自豪感,反而让他觉得有些讽刺: “可是...共和国巨炮的设计者经常自豪地亮出自己和著名蒸汽工匠的合影,每一个参选的政客都喜欢宣称自己在某些蒸汽工匠大师那学习过。” 神父微微一笑:“你看,你也发现了,不管共和国如何宣扬自己的工程师精神,但他们最优秀的人才却总是想往『蒸汽工匠』的名头上靠。 因为工程师是后天训练的,但蒸汽工匠是天生的。” “天赋是神的赐予,有天赋者是灾难的克星,强壮、聪慧、坚韧...不同的特性和能力决定了他们的位置。 但相同的共性,总会让他们站在最前方,引导文明向前。 不过...人总是需要引导。” “来自...神的引导?” “不。”神父摇头,“那是另一种奇蹟般的殊荣——温度要下降了,今天的谈话还是到此为止吧。” 神父说完就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 弗朗茨瓦披上防寒服,戴上护目镜,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今天夜晚,温度会降低到零下四十摄氏度,连续三天在这个区间徘徊。 在教会来之前,出了问题的能量塔必须开到三级功效才得以抵挡这样的寒风,今天挖的煤矿估计要消耗掉八九成。 但现在,能量塔上的效能標识只亮著两格,外围的帐篷也只是微冷,今天的產能最少有四成可以存起来。 钢齿修士正在修復能量塔,那个叫洛安的年轻人会让残疾人重回工作,很快他们还会有一座蒸汽煤矿,教会也会给出更多人力支援... 他们正在变好。 弗朗茨瓦欣慰地笑了笑,在自己的日记上写下: “泽尔海姆,1786年2月4日,零下四十摄氏度。” “信仰给予我们力量,我们会挺过去的。” 第32章 义肢工厂与粘牙爱情故事 “时间到了,是时候起床工作了!” 依然是一声低沉的汽笛声作为起床铃,不过洛安同样提前醒了。 当他起来的时候脑袋反而没了昨天的迷糊,反倒是思路清晰无比: 他今天先要去给诺亚的父母装上义肢,然后看看破裂的蒸汽管道,恢復西区的供暖。 最后,他的想办法把义肢的组装变成一项流水线作业,因为蒸汽煤矿也需要他主持修建。 任务繁重啊。 “新的一天开始了...好累。” “累就对了!说明你还活著!” 人们从屋子里走出来涌向自己的工作岗位,洛安站在街头,不断有人从他身边路过和他打招呼。 欧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咱们就指望你了。” “把心放进肚子里去吧——”洛安笑道,“目前为止有我没干成的事吗?” 西克狐疑地说道:“没我看著你,你该不会偷懒吧?” 约翰扯过西克:“行了,快走吧。” 这是洛安第一次在城內工作,这和城外作业略显不同。 城內的工作是弗朗茨瓦直接安排的,人们首先聚集在了讲台边上,然后弗朗茨瓦会先直接安排每个组的工作任务。 这部分有些像欧文在矿洞前安排挖掘点的样子,人群也已经轻车熟路,很快就散开来去工作。 洛安没有被安排在內,很快他就找到了路易和科拉夫妇,小孩哥诺亚也被他喊了过来。 城里的防寒服显然要比矿工们用的防寒服要单薄,发热灯也更小一些,是单柱铜丝。 这倒是也好,洛安想到:路易的身体状態真的非常差,防寒服可不轻,別被防寒服给压住了。 喀挞,喀挞... 洛安察觉到路易的行走姿態比他想像的要正常流畅,有些意外。 “適应的不错啊。” “是这义肢好用。”路易连连点头,脸色都激动得有些红,“这东西又轻又好使,我已经熟悉该怎么弯曲膝盖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简直就像长在我的腿上一样好使!” 洛安笑了笑:“別太夸张了,只是添加了一些槓桿——你去看看破掉的管道,给我出个报告,我先去看看诺亚的父母,给他们弄个义肢。” “好嘞。” 一旁的诺亚一脸迷茫:“啊?我家?” “对,就是你家,让科拉把他们两送到工厂那去,今天给他们装义肢。” 洛安又想了想说道:“你去把托马斯也喊过来,如果他空閒的话。” 诺亚激动得满面通红,大喊一声就跑著干活去。 旁边正装备开始工作的工人们疑惑地探出头来,这小子就在大街小巷里喊著: “我爸妈要站起来了!” ...... 诺亚·库珀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身材算是比较矮小,估计是还没开始发育,能干的活很少,无非就是捡捡垃圾,跑跑腿。 当然,还有一些比较危险的,钻机械。 他一个孩子养著自己的两个父母,这样的事情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一种悲剧。 说实话,洛安觉得泽尔海姆的道德水平可能有些太高了,如果雪原中还存在其他城市,那估计很难找到比这里道德水平更高的地方了。 因为严格来讲,这样的孩子是养不起两个父母的,只是泽尔海姆对他们一视同仁—— 一点点维持生命的东西不仅维持住了他们的生命,也算维持住了这个聚居地的道德底线。 看著这两个躺在桌子上的中年人,洛安觉得自己做得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这是一个人人出力,齐心协力的城市。 诺亚的父亲保罗骨盆和腰椎重度损伤,左手小臂缺失,背上还有烧伤,母亲艾米左腿截肢,右腿严重畸形无法站立。 虽然他们现在看上去很消瘦,但洛安却能脑补出他们之前有多强壮: 这种伤势还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不平凡。 “...这就是他们的病例,事情当晚矿洞发生了坍塌,保罗为了让支撑架撑起来,防止矿道被堵死,最后一个撤出来,结果被落石砸到了腰。” 托马斯简述著两人的故事。 “艾米是去救援的,连著在雪地里干了两天——那天天气很冷,大概是零下六十摄氏度。” 相比於路易,库珀夫妇就要更平和一些,也许是因为他们瘫痪的时间没那么长。 又或者他俩还有个儿子,彼此境遇差不多...总之他们看上去要平和一些。 不过洛安也能从他们眼里看出激动和自豪。 显然,两人的事跡同样都为城市的存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降温天,矿道堵死就意味著煤矿產量下降,没时间重开矿道,大伙都得冻死。 救援也是一个不能休息的事情,艾米也是个铁人...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救出了自己的丈夫。 托马斯轻轻合上了病歷:“保罗救了城市,艾米救了保罗,粘牙的爱情故事,赶紧把他们从病床上抬走吧,我怕沾上那股味儿了。” “这可不怪我,你这小光棍。”保罗嘴角轻轻上扬:“而且那些都是陈年往事,我现在只想站起来。” 艾米同样如此:“没错,反正现在咱们不是有希望了吗?” 两人对视,洛安笑了笑:“那我就开始了——但我听说大霜冻之前,你们是组装工人?具体是干什么的?” 洛安开始摆弄手头的零件,仍然是雾银和冰脊钢的组合,只不过是力反馈关节的形態稍有区別。 保罗的问题是下半身完全瘫痪,所以需要在腰部做一个巨大的连杆护腰。 这些连杆会直接感受到腰部以上的肌肉力量,传递到腰带中的槓槓部件,带动义肢活动。 在洛安的想像中,这应该是一个相当大规模的力反馈关节,常用的力反馈关节设计都会放在里面—— 这是个很好的教学机会,教学他们该如何组装。 保罗说道:“这个可就杂了,但大部分都是些机器不好处理的小部件——自动化嘛,你懂的,咱们这样的人只能干些边角料的活。 工匠们会將零件的尺寸写成一本书,然后告诉我们该如何將这些东西组装上去。 我主要做的是绞盘、滑轮架、临时支撑、矿道小车还有一些蒸汽机械的现场安装。 我老婆乾的是铆钉收口、钢索安装和封板这类铆钉工艺。” “那你们能看懂我现在用的这些零件尺寸吗?” 洛安举起一个雾银齿轮,將其装在了冰脊钢上,並且钉入铆钉。 “可以。”保罗斩钉截铁,“这可是咱们吃饭的活,怎么能忘了呢? 说来也巧,大霜冻之前全世界都在统一这些部件尺寸和规格,也是因为这些零件的规格都是確定的,我们才能按照设计图,直接把工棚、研究所这些建筑给『组装』起来。” “能看懂组装过程吗?” “当然可以,不过这活比较吃熟练度,我得看仔细点...” 洛安微微点头:这个世界的国家在大霜冻之前就在做准备了。 模块化的零件,其尺寸、形状等等数据都会向全社会的蒸汽工匠和工程师开放,这些知识分子就发挥自己的想像力,做出设计图,將其送入国家机构进行审核。 那时末日只是社会中的风言风语,相比之下日益严重的社会问题反倒更尖锐一些。 工棚也是设计图中的建筑,哪怕工人中没有懂得建筑学的人,也可以照著蓝图一点点把建筑“拼”起来。 建筑是这样,机器也是这样,几个大国已经把可能用到的所有零件都做成了预製件,只需要发挥想像力就能创造新的机械。 这也给了洛安很大的便利:零件都是成型的,在用完这些东西之前,他不用思考该如何加工这些特殊的材料,如何生產这些部件。 艾米说道:“其实大伙都能学会,我们可以把这些內容写成书,还能画上图,让大伙都去学!” 保罗也补充道:“我知道一些要求比较高的工坊还会给出模具让我们比对著安装,虽然麻烦一些,但更不容易出错,我们可以试试!” 咔。 隨著最后一个零件放置到位,洛安擦了擦汗。 力反馈关节会隨著截肢部分的规模而变得臃肿和庞大,驱动义肢的身体力量也得更大,才能让义肢强壮有力。 总的来说就是十二分的肌肉,换来六分的义肢发力和灵活度。 “这次弄得有些复杂...你得用很强大的力气才能正常走路,会累一点...” “这就够了!” 保罗憋红著脸,浑身都颤抖起来,但他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左腿抬了起来! 这就够了。 这一幕看得艾米和诺亚两人兴奋不已,眼巴巴地看著洛安。 洛安擦了擦手,却没打算动手继续,反而是把挑好的零件都放在了桌上。 “那现在就开始吧,这次由你来拯救你老婆的人生。”说罢洛安又看向诺亚,“还有你,別乱跑了,老老实实学。” 第33章 管道破裂的隱藏原因 洛安不可能一天到晚在工厂里等著给人组装义肢。 总的来讲,义肢分为两种,一种是支撑型的义肢,通过设计出来的滑轨自行调节长度和安装位置即可使用。 麻烦一些的是力反馈义肢,不过这些力反馈关节也可以大致分为大中小三个类型,组装起来只需要往腿、手、腰、臂四种类型的义肢力塞进去,然后將连杆放到特定肌肉位置上即可。 不过要是放的位置不太对,肯定会发生磨破皮肉、误触、卡住之类的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要把托马斯喊过来:因为这些工人对肌肉的位置、形態和具体运动方式都不清楚。 医生和工人合作,他们就可以自己组装和安装义肢。 虽然可能不像洛安亲自组装出来的那么精美,但绝对可以用。 只需要组装工人越来越熟练,经验越来越丰富,他们总会总结出一套技巧,甚至自己也可以画出更详细的蓝图,供后来的工人照著组装。 工厂中的绘图板上画满了力反馈关节的设计、义肢的大概外形框架以及人体肌肉解剖图。 诺亚一家已经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没有时间让他们慢慢熟悉义肢了。 这个工厂也会被划定为义肢工厂,义肢在这里组装、安装。 搞定这些东西,洛安径直走向1號研究所,他终於能进去这个地方,回归本行工作。 一推开门,一股带有金属味的潮湿感扑面而来。 管道中发出缓慢的嘶嘶声,里面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蒸汽供给,防止其因为低温而永远冻住。 这是个二层楼调控的细窄空间,差分机完全占据了左右两面墙壁,正前方的墙壁上塞满了连杆。 一面巨大且沉重的钟表发出清脆的滴答声,让人无法忘记时间在流逝。 正中央的大厅摆放著几面绘图板,带有关节臂和量角头的製图仪悬在空中,一张有些泛黄的牛皮纸平铺在上面: 上面的內容宛若年轮,显然,这是泽尔海姆的建设规划图。 科拉和路易两人站在绘图板左右两侧,见到洛安进来之后,路易立马端上一杯热水—— 洛安感觉有些古怪,怎么觉得自己成了领导。 “呃...我可以自己接水的,这样整的我很不习惯,不过还是谢谢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洛安还是接过热水来了一口。 “嘿嘿,你现在可金贵呢。”路易就嘿嘿笑,乾瘪的嘴角都有些裂开,“这是咱们的城市规划图,破裂的管道在这个地方。” 正如洛安所观察到的那样,泽尔海姆以能量塔为核心,一共有6个环形道路向外扩张,4个主要公共暖管道直线向外延伸。 次要管道则沿著环路埋在下方,伸进各种建筑里。 现在被打断的就是西区的阀门,好在西区主要是仓库和少量,因为人口大幅度缩减,其他区域还有空出来的居所,所以才没人在这两天冻死。 这套系统非常简单而且易懂。 “管道情况怎么样?” 路易朝著科拉使了个眼色,后者把地上的麻袋放到了绘图板旁边的桌子上。 “我去看过了,但是情况有些奇怪——破口最大的是杰克...是受诅咒者砸出来的大坑。” 杰克当天那一记从上而下的砸击让人记忆犹新。 从研究所的窗户往外看还能看到那个大洞。 “但其他位置也有破碎,看上去很奇怪,像是从內部爆开的,而且还有金属碎片脱落。” 麻袋里的就是掉出来的碎片。 洛安瞬间就理解了路易说的是什么意思: 被外力砸爆的管道会有碎片,而且会有因此造成的凹凸痕跡,这是正常的。 但其他地方却会发生內爆,这就不正常了,更不正常的是:管道从內而外发生泄漏,通常是某个地方的压力忽然增大,將薄弱的金属结构点给“挤开”。 说人话就是,金属会向外翘起,但不会直接变成碎片崩飞,因为一旦发生泄压,压力就会急剧降低,受力面也会发生变化,但被挤开的金属片依然和其他结构有连接。 剩余的力量不足以破坏这种连接,所以金属片会翘起来而不是完全崩飞。 当天杰克只是出现在路面上,一旁的管道就发生了泄露,看起来那並不是简单的泄露。 【材料识別:艾尔帕诺山铜】 【材料识別:普通黄铜管】 “这是主管道的碎片,这是次级管道的碎片?” “是的。” 山铜是主管道,而普通黄铜是副管道掉落的。 洛安忽然想到那天在矿洞中的事情: 杰克发生变异的时候,他身上的【岩壁破碎机】本来都已经停止了运转,却转而进入了疯狂运作的模式。 仔细想来,圣髓肯定提供了动能,不过提供动能的形式却是未知的。 洛安反覆思考:活塞被蒸汽推动从而发生运动,带动连杆发生运动,通过曲柄將力量传导到末端,这是经典的曲柄—连杆—活塞结构。 反过来当曲柄发生运动时,活塞也会隨之运动,也就是说如果只是简单的这种结构,並且结构完整,那活塞確实是会隨之运动的。 如果这个力学结构发生崩溃,那么杰克靠著变异的身体运动时,活塞是不会动的。 洛安已经记不清当时杰克身上装备的完整度,可是还有一种情况,活塞不会动: 通过棘轮之类的单向离合装置可以阻止这种反推,防止机械因为一些外力,反过来损耗活塞这些內部结构。 也就是说,岩壁破碎机如果有这种构造,只要动力核心內没有蒸汽,活塞就一定不会因为末端运动而疯狂抽动。 这就说明当时,机器核心是在疯狂涌出动能的,这意味著圣髓不只是强化了杰克... 那么【岩壁破碎机】有这类结构吗? 啪! 洛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嚇了科拉和路易两人一跳。 “这里有【岩壁破碎机】的图纸吗?去找来。” “啊?” 科拉愣了一下,寻思自己也是第一次进来这里,她怎么知道有没有? 但路易反应很快,到底是见过工坊工作的熟练工人,二话不说就钻进了一旁的书架堆里—— 反正这地方都有分类標註的標籤,很快就在【蓝图】那一片里面找到了设计图。 设计图並不是薄薄的图纸,而是一堆被封在木板里的文件,洛安精准的从里面找到了动力系统设计的部分,当摊在绘图板上的瞬间,他立刻找到了其中的“单动离合装置”。 並且整个设计图完整的揭示了【岩壁破碎机】的动力结构,洛安判断活塞不可能像那种样子持续並且强劲的运转。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核心里有东西在產生压力和动能,圣髓不止把杰克变成了一个金属和血肉融合的怪物。 它甚至在改造“燃料学”。 次级管道中很可能发生了强度更高的压力衝击,这些被强化的蒸汽在一瞬间变成了锤子,轻而易举地將黄铜管敲碎。 【资料库修復:】 【髓化气锤效应】 【核性:硫核】 【效相:瞬时高压2;动能强化1】 【其余未知】 第34章 首领与领民的区別 洛安精神一振—— 他一直坚信:任何知识都有它的用途。 他只是习惯性地让路易出具事故报告,没想到得到了这么有用的信息。 【髓化气锤效应】预示了一个问题:如果不对管道进行处理,圣髓很可能造成更多的问题。 近到他现在要设计的蒸汽煤矿就要考虑这个问题,开採过程很可能会发生同样的效应导致蒸汽装置破裂,那可是严重的生產事故。 远到未来隨著圣髓开採,这里一定会有圣髓仓库,想要封存圣髓必须用合適的材料和手段。 同时也有好的一面。 【髓化气锤效应】的核性提醒了他,这也是一个机会: 在机械装置中,除了利用单向离合装置防止外部力量干扰导致机械损坏外,还有一种方法可以应对能量输入,简单讲就是增加储能装置。 在现代,这类储存技术已经很成熟了,最常见的应用就是將下坡的动能储存起来—— 当然,现代大多用电池作为储能装置,將车辆下坡时產生的动能储存一部分进电池中,在合適的时候释放出来,整套系统被称为动能回收系统。 这种系统也可以应用到蒸汽机械的设计中,不过他要做的是机械储存装置。 在满足了盐核的封存要求后,【髓化气锤效应】完全可以通过储能装置储存起来,增强整个蒸汽煤矿系统的硫核强度,从而降低蒸汽需求。 一定程度上也就缓解了能量塔的燃煤需求—— 能量塔的基底逻辑是將水压到地热层,升温成蒸汽后进行使用,地热可能用不完,但蒸汽的用量决定了输入高压水的量,也就决定了燃煤用量。 说到这个,洛安有些好奇这里有没有能量塔的设计图。 “这地方有能量塔的设计图吗?” 路易摇头:“没有,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艾尔帕诺王国对这个项目甚至是保密的,到大霜冻之前,我们才偶然得知了这座能量塔的位置。 这本来是准备给贵族们使用的,他们只会挑选自己的狗腿子躲到这来,不过嘛,咱们截胡了。 这会儿他们估计都已经成冰雕嘍。” 既然这样,那还真不怪之前的工程师搞不定能量塔。 这种庞然大物连设计图都没有,怎么修?难道要顺著直达地心的管道去检修吗? “不管了,我现在就开始设计——” 洛安说罢便开始摆弄这些机械手臂。 他的理解能力很强,常人可能无法理解这些东西的具体作用,但他明白: 在绘图板上纯手绘是很累人的事情,机械製图本身就不简单,更何况这些纯机械结构的蒸汽机械。 如果是手绘,是靠丁字尺或者平行尺反覆定位,都够累人的,还容易出错。 机械设计这种事情,一个细节错了那可就是全盘皆错,人命关天啊。 “你们两去统计一下城里所有的物资,对了...” 洛安转过头来把桌子上的山铜和普通黄铜分作两堆,又发现桌子下面有个箱子,里面放著各种各样的零件。 “...这些特殊材料的零件一定要搞清楚,像这种普通的黄铜、钢铁和木材可以放到一边,注意分门別类。 比方说是齿轮还是棘轮,支撑架还是连杆,如果是齿轮的话具体尺寸是多少,全都统计清楚,给我列个清单出来—— 之前的工程师没有留下这种清单吗?” “呃...这我们就不清楚了,但好像確实没有。”路易想了想又说道,“我记得2號研究所和1號不太一样,你可以去看看。” “明白,没什么问题就去工作吧,今天...不,下午我就会把第一部分可执行的设计图弄出来,修建管道的同时就要开始把管道延伸到厄拉里斯矿井。 要想富,先修路啊。” 洛安自我感嘆了一句,就开始摆弄起製图仪。 虽然比电脑上绘图还是复杂很多,但也比纯粹的手绘舒服得多: 这些机械手臂可以让画图工具锁定在某个点、某个角度、某个基准线上,直线不需要一直压著尺子画,量角也不用反覆拿著量角器去取角。 脑袋中开始浮现他手头可以使用的材料,隨著线条在纸上绘出,它们的核性也被组合在一起—— 某种意义上像是配平一台机器的动能。 【警告,能量即將枯竭。】 知道了,用完了就试试差分机。 洛安在心底里回了一句系统,手上的动作没有减慢,只是看了一眼操作指南,打开了驱动差分机的阀门。 一旁的科拉和路易看得愣住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之前的工程师工作,可是没人能像洛安这么效率! 工程师需要大量的试验和採样来得到打孔纸,需要让蒸汽推动差分机等待计算结果,每一个部件设计之后需要漫长的等待,等待差分机的演算结果是否符合。 只有计算结果符合设计需求的时候,他们才会进入下一步设计,很多时候设计就是在一开始的核心功能上依照计算结果进行添补,直到最终运算结果基本完美。 但洛安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 那些复杂的量角头和製图臂在他手里像是活过来一样,用於驱动差分机的蒸汽阀门也很快被打开,尘封许久的研究所像一头巨兽缓缓甦醒。 齿轮转动,仪表作响,笔尖在纸上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但没有人会怀疑洛安在装。 因为当他说道机械和工作的时候,根本没有一丝迟疑和犹豫,有的只是自信和坚定。 在大霜冻中,人们在漫长的风雪、低温中饱受折磨,每一天都想活下去而工作,却又每一天都在思考: 如果活下去是无尽的折磨,是一场看不见希望、没有奖赏、永无止境的挣扎,活著又有什么意义? 这一切值得吗? 要怀疑,他们也只会怀疑洛安是个无比自傲的人,他確信自己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设计都不会出错—— 但这恰恰是人们愿意在这个末日中相信和追隨的东西。 路易喃喃自语:“你还记得我以前经常喜欢问问题吗?” 一旁的科拉转过头来奇怪地点了点头:“记得,老首领都被你问得烦了——这台机器能好用吗?明天干什么活?一直喝雪水真的没问题吗... 真好奇他是怎么让你改了这个习惯的,我还记得后来你就不怎么问问题了。” “那是因为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是咱们第一次在这里遇到暴风雪,我看著他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沉默,看著城里的人们累得说不出话,一个个病倒、等死... 我鼓起勇气问他:我能做首领吗?” “他怎么说的?” “他说:有些人总是需要答案,有些人则从不需要,这就是首领和领民的区別。” 路易笑了笑,像是在缅怀曾经那个带他们跨越冰洋抵达泽尔海姆的老首领。 科拉若有所思,但她还是没转过弯来,只是想著:不需要答案?整天光寻思? “我们也该干活去了。” 路易率先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研究所。 外面的风雪依旧,却让他们觉得:今天的阳光是不是更亮了一些。 砰! 趴在能量塔上的【巡塔匣】发出巨响,温度仿佛又上升了几分。 五个钢齿修士静静跪坐在地上,对外面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神父看著研究所里走出来的两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道格拉斯修士,一定要把信儘快转达到主教手上,这样你还可以蹭上下一次抵达这里的车。” 在他身后,一位钢齿修士应声:“好的神父。” 第35章 修路 呜—— 暮钟响起,矿工们才刚刚离开矿洞。 欧文和西克一人扛著两个人走在雪地里。 “真操蛋...”西克晃了晃身上的人,“布鲁诺?帕克?都还没死吧?” 背上的两人想回应却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拍拍他的背。 “你这嘴真晦气!” 欧文扛著人,撞了一下西克,后者踉蹌几步,不服气地怪叫一声撞了回来—— “呀!” “別別別...!” 欧文身上的约翰发出有气无力的惨叫:欧文脚上的是义肢啊! 他可不想掉进积雪里! 砰。 结果欧文就晃了晃,什么事也没有。 “傻冒——他撞不动我的!你两也別担心,等回了城,弄点吃的,睡个觉,明早起来又是条汉子!”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情况並不乐观。 今天可不止他们四个累得站都站不起来。 约翰干著干著就一头栽在了下去,还好欧文眼疾手快给他拉住,没栽到岩壁上。 还有些人就没这么好运气了,脑门上掛彩,当场就晕过去,现在都躺在担架上呢。 好在今天的工作量也完成了,只是有个问题: 按照洛安的计划,他们这两天都有一部分煤炭没有运回来,而是放在矿井门口。 这样节省了运输时间,多出了其他工作的时间,这才让產能勉强达標。 但不运回去,能量塔就没发烧,严格意义上讲,工作不算完成。 除非他们能在明天修好矿井和城市之间的道路,这样他们就能在上面推车,甚至可以用蒸汽动力来拉车。 不过...要是那傢伙也帮忙干活,动作肯定能快上许多。 欧文看向他们最前方走在积雪里的圣骑士,那傢伙身上的装甲似乎少了一些,身上背著一个巨大的机匣。 那玩意儿里面放的就是他们今天挖出来的圣髓。 具体是怎么挖的也得回去和洛安那小子通通气,这东西真邪门,大伙都在害怕。 显然圣骑士波尔多跟本不会参加工作,还得指望那小子真的靠谱。 “咦?” 前方忽然出现了发光灯的亮光。 雪原的能见度大部分时候是很低的,风拂过表面,夹杂著雪,像地面上悬浮著一层丝绸,世界盖著面纱,一切都是若隱若现。 这种风也叫做白毛风。 发光灯的灯光並不算很强烈,却可以和一片白蒙蒙形成对比。 奇怪。 欧文脚下变慢了一些,整个队伍也隨之慢了下来,也有人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西克伸著脑袋看: “咦?咱们今天走这么快?” 叮噹...叮... 金铁交加的声音。 “不对...確实有人,有人在干活——有人在干活!” 欧文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蒸汽煤矿首先要有蒸汽,这肯定是有人在修蒸汽管道! 他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也夹杂著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笑意,转过身来朝著同伴重复。 “有人在干活!他们在修蒸汽管道!我们的蒸汽煤矿在动工了!” “啊?” 一伙人齐齐发出疑惑的声音,脚步迫切起来,就连那些完全力竭的工人也抬起了头! 呼! 白毛风一下子被蒸汽吹散,叮叮噹噹的声音变得清晰,眼前是和他们一样的泽尔海姆工人,穿著防寒服在寒风中准备下班。 雪被剷出一条笔直的沟,木板整齐的摆在沟两侧,一截蒸汽管道被铺在这里。 刚才吹散白毛风的蒸汽真是从这里喷出,似乎是一次试运行,工人们擦拭著边缘的水滴。 用来铺路的木板整齐地摆在远处已经铺好的路面上,两边还竖起了几根临时木桩,桩子上拉著绳索,在风里颤抖。 约翰瞪直了眼睛:他看见自己的妹妹科拉扛著一整捆木板,就好像西克扛著他一样大步行走。 路易咧著嘴朝他们走过来,脚下的义肢在雪里颤抖,每走一步都像是使劲往雪里戳一样费劲,但总归是在往前走。 “我靠,你是路易?!” 有人认出来路易——那个躺了很久的傢伙。 “你才站起来多长时间!”欧文有些震惊,“我警告你,別他妈逞能。” “站起来就要干活啊,老大。”路易嘿嘿一笑,嘴唇上的冻裂伤口被扯得变形,“不干活我干嘛,站著挨冻?” 西克撇了撇嘴:“还挺有觉悟...” “不止是我有觉悟。” 路易指了指下班的工人,有几个走起路来很慢,原因无他,他们用的是义肢。 科拉骄傲地扬了扬自己的假腿:“老哥,这下你干起活来又比不过我了。” 被背著的约翰也不多嘴,竖起大拇指,欣慰地笑了。 “洛安说了,咱们的计划肯定能成。”路易看了一眼被扛著地,躺担架上的人,“就这一周,咱们肯定能落实蒸汽煤矿,还能超额完成任务。 到时候大伙就不用这么累,每天能围著取暖器谈谈人生谈谈理想,谈谈什么时候找个老婆,生个大胖小子!” 欧文哈哈大笑:“哈哈——我就知道能行!听见了吗,兄弟们,咱们马上就要贏了! 不是贏过总督,是贏过大霜冻!还没有什么法令能往回退呢!咱们会越过越好!” “走快点,回去吃饭!” “我们是矿工——” 不止是谁嚎了一嗓子,大伙就顺著这歌词往下唱。 “煤矿进炉子,机器嗡嗡叫;走马的小路哐哐响,走车的大陆轰轰叫! 看那小巷美女郎,加吧劲来把它干!” 科拉不满地晃了晃拳头:“去你们这群骚男人的!” “把活干!哈哈哈哈!” 这最后一句词呛得科拉脸都憋红了,眾人边笑边走。 能量塔的橘色光芒映照著人们脸上的表情,哼著哼著歌,天色转瞬间就变暗。 ...... 吃过晚饭,眾人围在新延伸出的管道上围观了许久。 “今天进度稍慢,山铜处理起来太麻烦。” 房间里,洛安盘腿坐在床上匯报,在床上展开一张图纸。 欧文坐在对面,一边听一边摸索著自己的义肢和腿。 “城里的劳动力太...弱了,预製的山铜管需要用铆接和包箍工艺连接,但是山铜的包箍和铆钉工作很难做,这种材料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一体成型。 要不是弗朗茨瓦总督劲儿大,进度会更少。” “他劲大?” 一旁的西克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但也没有插嘴更多。 约翰则老早就睡著了,像一具尸体,连呼都不打了。 谈话没有中断,洛安继续说道:“明天矿工出门要带上施工工具和材料,一次性把道路铺到头,我估计你们参与进来,只需要8~10个小时就能干完。” “那指標怎么办?” “这个好说——如果给你们两台【岩壁破碎机】,剩余的4个小时加上后天的14小时,一共18小时,你们能干够本来该乾的28小时指標吗?” “这肯定行...”欧文果断应下,但很快他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洛安夸张又神秘地歪嘴一笑:“我说,你们的大傢伙要回归了。” 第36章 比机械更快 呜—— “快去工作吧!抓住我们唯一的生存希望!” 弗朗茨瓦挨家挨户的吼著,身上挎著厚重的绳索,背上还背著一麻袋黄铜管。 一群人低头推著雪橇车,老旧的木头和金属嘎吱作响,有人才开始干活就累得跪下去喘气,但很快就有同伴將他扶起。 所有人都很疲惫,但疲惫中有些兴奋,因为这座城市终於重新活过来了: 他们的劳动终於变成了看得见的东西。 “欧文!”弗朗茨瓦朝著前面大喊,“感觉像回到了以前!这感觉真让人怀念!” “拉倒吧!我可不想和你一个大老爷们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哈哈哈!” 弗朗茨瓦笑了几声又朝著道路两边的建筑喊了几声。 到点了,该工作了,人们熙熙攘攘地从自己的房屋中走出来,又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作岗位。 现如今泽尔海姆的状態已经完全恢復过来,甚至还要更好。 在洛安的努力下,医务所是最先有变化的,弗朗茨瓦已经批准了增加人手的请求,年纪最小的孩子不再需要钻废墟,而是进入医务所负责处理生產医疗耗材。 空出来的垃圾回收岗位则被刚刚装上义肢的成年人替代,进行一些轻度的工作,这也有助於他们持续恢復身体。 义肢工厂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库珀一家都在里面,后续又培养了几个学徒,一天最少能让5个人重新站起来。 再有个几天,城市里就没有只能躺著的残疾人了。 唯一的问题是矿工的產能被煤矿修建计划干扰,实际上仓库中的煤炭储量只够烧到明天早晨—— 现在他们正是要解决这个问题:路一修好,存在矿洞门口的煤炭就能立马运回来: 蒸汽绞盘会拉动矿车,沿著道路上的轨道在矿洞和聚居地之间往返。 而且洛安说,今天他们还会得到新的【岩壁破碎机】。 “开始干活吧!我拿到新的图纸了!” 路易瘸著个腿,一瘸一拐但又很快地掠过队伍,手里挥著洛安给他画的施工图和工序標註,脸上激动得有些潮红。 虽然还是那副病怏怏的样子,但起码有精神。 “瞧这傢伙。”欧文笑著摇了摇头,“別把自己累死了。” “我看未必,这傢伙没准很快就能和以前一样壮,一样能跑,还能和科拉生个胖小子呢!” “哈哈哈,就扯淡吧——不对,能扯到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最前面的路易听到这话一下子急眼了:“你们都说啥呢!” “好好好,赶紧干活吧!” ...... 如果说1號研究所是画图的,那2號研究所就是製造原型的。 这地方的工具完整到他有些惊讶:狭窄的楼栋里不仅有一台蒸汽车床,还有台式压锻机、传动试车架... 在有大量预製件的基础上,这里的设备完全够粗加工用了。 洛安正在装配。 他將【岩壁破碎机】的设计分解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支撑性的外骨骼,另一部分是蒸汽驱动的衝击锤。 原因无他,前任工程师开发【岩壁破碎机】的逻辑是:这套装备必须全能。 不仅要让矿工抗住衝击拳套的后坐力,还得让矿工背著一大箩筐矿石健步如飞,甚至脚上还可以打碎原矿当作碎煤机... 设计逻辑就是面面俱到,让矿工变成一个小矿机。 洛安的思路不同:他不需要让所有功能都集成在矿工身上,那样太复杂了,性价比很低,况且他要设计的是一整套生產系统,不需要超人。 拆解【岩壁破碎机】的功能,一可以减少设计生產流程,二可以节省材料,这会是更好的选择。 咔咔咔咔咔咔—— 差分机在墙壁上转动,打孔卡被一点点吞进去。 两个研究所之间通过连廊,在2號研究所也可送入打孔卡驱动差分机,也有结果带出口。 这是在计算外骨骼的关节受力数据,但洛安没有等著,而是在另一侧对蒸汽衝击锤进行装配,同时操作著打孔机在打孔卡上记录衝击锤的计算係数。 一声轻响之后,差分机吐出一条记载著结果的纸带,洛安停下对衝击锤的装配。 他只是看了一眼结果,又將一张新的打孔卡塞进差分机里,走到外骨骼的装配台前,划掉图纸上的几个关节开始装配外骨骼。 系统已经没了能量,他没办法再靠【透视】確定三核性平衡,但他依然可以靠差分机进行计算。 他的动作从不停止,机器反而要停顿那么几秒钟—— 就好像机器在努力跟上他的思维。 砰! 锤锻机发出巨响,洛安抬头看去,一个零件已经锤锻成型。 所有零件准备就绪,洛安在试机架上完成了一套原型的组装—— 当路易气喘吁吁的走进研究所匯报进展时,他看见洛安本人穿著单薄的外骨骼站在试机架上,两只手提著一个锥形的衝击锤,正正对著一块巨石。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块石头就是测试【岩壁破碎机】的那块巨石! 砰! 活塞在缸体內急促往復,楔形凿头狠狠砸在岩石表面! 蒸汽细细嘶鸣,仿佛有人在牙缝中吸气,洛安目不转睛地盯著压力表,直到其稳稳停在一条红线上。 手指扣动,阀组发出“喀挞”的节律声,像机械发出肯定。 衝击锤的活塞又往下一沉—— 轰! 岩屑崩飞,一大块石头碎片缓缓砸落,烟尘散去,石头表面有一处巨大的裂缝。 路易目瞪口呆的看著这一切:这和他想像中的【岩壁破碎机】略有区別。 这套外骨骼更瘦小,更贴身,看上去完全就是人身上贴了个金属架子。 但洛安只是稍微往后退了一步,就稳稳噹噹地站在了原地。 “成了?” 洛安一边咳嗽一边脱下了外骨骼,走下了试机台。 “成了。” 【装配完成:支撑型外骨骼(原型)】 【硫核:高压蒸汽1】 【盐核:冰脊钢(框架系统)】 【汞核:雾银(齿轨调节组)】 【工艺:车床装配1】 【效相:】 【坚韧1】 【低温適配1:可在低温下工作,但需监控部分部件状態。】 【高压蒸汽动力1:使用最初级的蒸汽背包作为储能装置,蒸汽功率有限。】 【力反馈驱动1:人力驱动机械,能效比1:5】 --------- 【装配完成:蒸汽衝击锤(原型)】 【硫核:高压蒸汽1】 【盐核:冰脊钢(可更换凿头)、山铜(蓄能组)】 【汞核:雾银】 【效相:高压蒸汽动力1;低温適配1;坚韧1】 【山铜蓄能组1:特製的蓄能/释放系统,提高动力峰值。】 【特殊部件词条已记录:山铜蓄能组】 路易震惊於洛安的动作,但这恰恰是轻量化的好处。 岩壁破碎机的方案是將许多个蒸汽背包串联,这是一种堆料,工程上就是浪费,是一种无法简化问题,只能复杂化解决方案的妥协。 是一种没有才能的行为。 “把这东西送到矿洞去,我抓紧时间再弄一台——告诉欧文,让感觉灵敏的人用,我得知道实地工作状態。” 说著洛安拿起桌子上的铁罐,往嘴巴里狂灌水—— 专心致志干了一早上,水都来不及喝。 “对了,路修通了吗?” “通了...”路易咽了咽唾沫,脸上兴奋无比,“这就搞定了?咱们之前...” “这也是在【岩壁破碎机】的基础上改的,从零开始干就没那么快了。” 洛安摇了摇头:“抓紧时间把运输轨道弄好,能量塔可不能停,一会儿还得接著干...” 咚咚。 房门被敲响,洛安愣了一下:来的人是神父。 神父脸上堆著温和的笑脸:“你说得对,塔不能停。 洛安,我想邀请你观看【巡塔匣】的圣髓填装仪式—— 我也有些需求想告知於你。” 第37章 填装仪式 “你知道圣髓是怎么採集的吗?” 神父隨口问了个问题。 “知道,工头昨晚和我说了。” 洛安回忆了一下。 “第一步只能预裂,不能一锤打穿,圣髓的形態和具体位置並不確定,防止圣髓飞溅或是意外流出。” “第二步要確定开採点,隔开距离,要手最稳的人用楔子、夹钳或者撬棍进行可控开採。” “第三步正是封装,矿工们採集到的原矿必须立刻封存在特製的匣子里。” 洛安顿了顿又说道:“我还知道开採的人好像都是那些很壮的壮汉?” 如果说把泽尔海姆的人分为两类,一类是普通人,在饥寒交迫下又瘦又弱小,完全符合末日求生的状態;另一类就是那些体型壮得像天天杀猪吃牛的壮汉。 但受诅咒者杰克明明也是个壮汉。 看起来壮不壮不是发生变异...或者说“腐化”的原因。 神父和蔼地笑:“看得出来你有很多疑问。” 洛安想了想直接问到:“那您能为我解答吗?” 神父也不回答,只把手被在身后,加快脚步朝著能量塔走去。 洛安很识相,老老实实站在了原地,停在了能量塔的外围—— 能量塔周围大概有一片7米宽的圆环状空地,演讲台就在这个区域的外围,內围的地板下面是能量塔的地表结构。 五个钢齿修士围著能量塔,一言不发地跪坐在地上,仿佛默默为工作中的【巡塔匣】祈祷。 这是个有些荒谬的想法:为机械祈祷?跪拜机械? 路易跟在洛安身后,压低声音说道:“看来你真被教会看上了——听说了你拒绝了前往圣城的机会,你怎么想的? 你知道吗,大伙虽然嘴上都不说,但都想去那个地方。 首领说那是一个温暖而且富足的地方,冻不死饿不著。” “那是总督。”洛安瞥了一眼路易,“你知道我拒绝了这个机会,不知道我还说了,我放不下你们?” 这话很直白。 直白到路易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冰天雪地里像是被人忽然往胸口子塞了块热煤,又暖又堵。 大伙都是粗人,谁会这么直白的表达关心? “哎呀,老弟。”路易挠挠头,“你这么厉害,还这么罩著咱,咱们也会罩著你的。” 洛安瞥了一眼:“你老跟著我干什么?你老婆搬东西,你反倒做我的跟屁虫?” “嗐,我这不是担心你吗。”路易说著咳嗽了两声,龟裂的嘴角都扯出伤口来,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你应该多喝点水,反正咱们不缺水。” “我当然喝!只是...” “別支支吾吾的,有什么就说。” 洛安觉得路易不是那种躲著活的人,说他是为了逃工才做自己的跟屁虫未免有些看不起他。 但他说给自己撑腰嘛,那就有点扯淡了—— 城里没人会觉得教会对自己有敌意。 说白了拋开洛安和欧文知道的隱秘信息,大家都只当教会是来帮他们修能量塔的,而且还斩杀了一头可怕的怪物—— 虽然那头怪物让他们感到情绪复杂,可是教会终归是救了他们的。 这老小子无事献殷勤,肯定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路易脸似乎红了一些,用更低的声音说道:“你说有没有那种,能把那玩意儿支楞起来的义肢...” 洛安愣了一下,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玩意儿是什么东西。 路易一咬牙:“哎呀!之前我不是残疾嘛,撒尿都得让我婆娘照顾!现在尿个尿都老尿裤襠上...” 感情那玩意儿是那玩意儿。 洛安有些啼笑皆非,但转念一想,这老大小子天天瘫在床上,身体机能萎缩纯属正常—— 现在站起来积极参加工作,还能有这种心思,反倒证明他恢復和適应得还挺快? 不过... 洛安缓缓说道:“老兄,我特娘的又不是卖c药得,我哪有那能耐。” “哎呀,你不能弄个硬点的东西控制一下...” “大哥,这是义肢!是铁的,木的!”洛安无语了,“你要说帮你调整一下撒尿的弹道还靠点谱,支楞起来是不是有点扯淡了?” 充其量就是做个帮他扶鸟的玩意儿,免得尿裤子上了。 这下三路的东西倒是洛安没想过的——老天,他又不是真的医生! 真正接触到这些病患,洛安倒是有点理解医者仁心了,这屎尿屁的需求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但偏偏还真就是患者的真实诉求。 他反正没做过很长时间的医生,总感觉... 还是怪怪的。 “这样也行,这样也行,你不知道我老难受了,经常尿裤子上...” “打住打住——”洛安举掌截停,“別说了,我的哥。” “嘿嘿,不说了不说了,你得记著点,这个我不急,没准过段时间就好了呢?” 洛安都被逗乐了。 本来要面对教会他还有些紧张,不过被路易一打岔,整个人只想笑,脑子也活泛起来。 这时,神父朝著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似是邀请他走进內环。 路易本来还想跟著过去,但神父却朝著他摇了摇头。 “行了,去干活吧,我办公室...1號研究所门口左手边的篓子里有后续工作的图纸。” “行。”路易看了一眼神父,又看了看洛安,“別忘了啊!” 洛安选择参考神父刚才一言不发的样子,背著手走了过去。 五个钢齿修士仰起头来,【巡塔匣】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缓缓爬下塔来。 这东西连续工作了两天两夜,能量塔的功率已经基本恢復正常,只是洛安不清楚这东西是怎么运作的。 要是系统还有富余的能量,他倒是想用【透视】把这玩意儿看个遍。 咔...咔... 身后传来脚步声,洛安侧过头去,看见圣骑士波尔多扛著一个背包大小的木製机匣走来。 让洛安意外的是,这名圣骑士脱掉了那套厚厚的装甲,此时此刻身上只有贴身的胸甲,四肢也只不过剩下一些刻有奇异花纹的臂甲、手甲和金属板靴。 他的身体和衣服不再完全隱藏在那套夸张的装甲里,看上去是个年轻人,身高大概在一米八三左右,体型... 相对正常,不如欧文他们那么壮硕。 只是洛安注意到,那把夸张的蒸汽大剑仍然在他背上,虽然宽度也小了一些,但仍然是一把近乎一米七的巨剑。 看起来他正在尝试卸除甲冑,武器的尺寸也在缩小,也许是为了在矿洞內更方便一些。 砰。 机匣放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神父走到机匣面前蹲下,轻轻抚摸著它的表面: “我相信那名受诅咒者的出现让你们对这种奇蹟充满畏惧,但现在我要向你展示,在信徒手中,这种东西会如何造福人类。 你们需要的是敬畏,而不只是畏惧。” 喀挞。 【巡塔匣】停留在机匣旁完全停止了运转。 第38章 机魂安抚仪式 【巡塔匣】停止工作后,能量塔燃烧发出的橘色光芒暗淡了几分。 喀挞喀挞喀挞... 机器发出轻响,原本看上去是一体的匣身整齐划一地朝两边裂开来,这时洛安才能认出来,这东西的匣身压根不是一整个成型的方块: 组成匣体的金属片之间几乎没有间隙,这才造成了这种错觉。 这些金属片交错著展开,一种綺丽的花纹闪烁著暗红色,流下散发著热量的红色液体,滴落在巡塔匣下方的绸缎上。 但更多的液体还没落地就在空中气化消失。 花纹像是金属的伤口,这些红色的液体像是伤口中渗出的血液。 不止如此,当【巡塔匣】展开自己的结构之后,洛安惊奇地发现这东西內部根本没有他想像中复杂的机械结构! 没有连杆、齿轮、活塞、离合... 有的只是一片片厚度几乎完全一致的金属片。 金属管从圣骑士带来的机匣中弹出,钢齿修士们像是朝圣般保持著沉默和庄重,將这条管道插入机匣之中,一种酷似水银的亮红色液体涌入巡塔匣,那些金属片也隨之关闭。 “这是圣髓?” 洛安很想知道这是什么。 神父摇了摇头:“这是圣髓带来的奇蹟,一种被称为【红水银】的物质。” 红水银? 洛安一下子愣住了,这玩意儿前世也有,但却是一种虚构的物质。 他熟知的版本里,这是苏联在冷战期间研製的高辐射物质,只需要棒球大小的红水银,就可以製造出拥有灾难性后果的脏弹。 在这里,红水银是一种燃料——目前看来是一种燃料,一种具备硫核性质的物质。 神父继续说道:“【红水银】和【巡塔匣】都是教会受到神指引的证明,我知道你肯定会想,这种物质能否应用到其他机械上。 答案是不:唯有受到神指引和製造出的机械,才有承载红水银的基础——灵魂。” 【巡塔匣】关闭,六条行走足重新弹出砸在地上,5位替班的钢齿修士围在这台机器身旁唱著圣诗,声音轻柔但有力,可是场面却让洛安感到有些诡异: 他们在对著机器唱圣诗? 神父適时解释道:“正如我所说,无论是【红水银】还是【巡塔匣】都不是凡人能製造的东西,它们是由灵魂的—— 天父降下祂的试炼,也派出祂的使者为有信徒建立乐土。 修士兄弟们正在唤醒它的灵魂。” “机魂?”洛安大受震撼,“那什么是试炼?” “不信者不得上天堂,不劳者不得食——好了,我们已经说了太多其他东西,今天找你是为了一件事。 泽尔海姆確实需要更多的煤矿,但这座没有灵魂的机器,也就是能量塔无法独立为这里供暖。” 现在外面的温度是零下45c,【巡塔匣】还在运转的时候,能量塔周围的空气只是微冷,习惯之后不会感到不適。 可是在巡塔匣重新填装【红水银】期间,周围已经开始出现寒意—— 神父没有说谎,教会確实在帮助他们,【巡塔匣】是目前泽尔海姆正常运转的必需品。 他倒是想知道能量塔为什么会出问题,可是神父肯定只会说这是没有灵魂的机器,当然会坏。 综合来看,洛安猜到了神父打算说什么: “厄拉里斯矿井不止產出煤矿,也產出圣髓,这是握住市民生死线的资源。 你已经知道圣髓该如何採集,我想请你將『提高圣髓產量』这件事也加入你的工程计划中。” 洛安稍作思考后说道:“当然,这是我的荣幸,只是圣髓需要特殊的材料进行封装。” “钢齿修士会將专门的机匣送到你的研究所,不过尺寸需要你们自行沟通。” “好的。” 谈话间,【巡塔匣】抖了抖六条腿,缓慢地朝著能量塔前进。 这动静让洛安忍不住转过头去,为这种机器的运转模式感到好奇—— 这东西竟然真的被“唱活”! 神父似乎见过太多这样的好奇,所以他只是微笑,接著说道:“你想试试和机魂对话吗?” “我?我可以吗?” “当然。”神父理所当然地点头,“厄拉里斯矿井挖掘出圣髓时你也在场,这就证明你是受到庇护的人。 你只需要集中精神,虔诚地向天父祈祷,祈祷这台机器开始运转。 钢齿修士们会有一套固定的祷言,但实际上內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足够虔诚。” 虔诚... 洛安不觉得自己很虔诚,甚至担心自己露馅。 但看到神父那鼓励的样子,甚至隱隱期待他这么做,他觉得有些盛情难却... 毕竟如果自己没心里没有鬼,试试又怎么样呢?倒不如说普通人大概都会好奇地试试—— 祈祷可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洛安还记得他的爷爷奶奶也会习惯性地说两句老天保佑。 於是洛安闭上了眼,装模做样地双手合十—— 可是该怎么祈祷呢? 【巡塔匣】大人...大机,好好干活...求你好好干活?保佑我们每天都有暖气吹? 或者说... 洛安忽然想到,他真实的想法是:要是能知道能量塔真正的病因就好了。 这台巨大的机器到底出了什么故障? 从前身记忆里的內容来看,这台机器似乎很完美。 洛安真诚地发问,认真地思考,盯著能量塔,思绪开始活泛起来,脑海中浮现出一些关於能量塔结构的残留记忆。 【接收到异常信息...】 “呃——” 一名钢齿修士跪倒在地上,双膝砸出一声闷响!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自己的喉咙,像按著一枚快爆开的气阀! 【巡塔匣】的六条腿颤抖著往后退,隨后猛然转过了身来! 【展示信息。】 恍若某种线路忽然接通,洛安脑海中涌出一副破碎的画面: 时针在转动,耳边只有滴答声。 紧接著硬幣在铁盘滑动、针头在黑板刮擦、海浪拍打海岸、十亿人在脑海中说话—— 一颗星球在燃烧。 【展示信息?】 短短一瞬间,洛安甚至来不及对此作出反应! “机魂不悦——” “机魂不悦!机魂暴走了!” 有钢齿修士惊恐地发出惊呼,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神父脸色大变:“控制你们的精神!” 洛安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因为【巡塔匣】转过身后,正面正是面对著他! 压根不用想,这事一定因他而起,但洛安很快反应过来: 这要是坐实了,明天自己估计就得被绑上前往圣城的雪橇—— 於是他装作恐惧地退至神父身后:“发生什么了!” 这一退,【巡塔匣】对准的就是神父了。 神父脸色一僵,直接跪了下去,整个人跪拜在地板上,从那件黑色长袍中掏出了闪烁著银光的十字架,低头祈祷。 机器的六只长脚在神父和钢齿修士们颤抖的唱诗中变得颤抖和停顿,但还是步履蹣跚地走到了神父面前。 准確的说,是走到了洛安面前。 【展示信息。】 最后一次播报结束,【巡塔匣】像是结束了被两套指令控制的状態,又像是被扯了回去,迅速转过身,朝著能量塔攀爬了上去。 四周一片安静,洛安短暂地反应了一下,悄悄跪在了地上—— 还悄悄地往侧方挪了挪位置。 砰! 【巡塔匣】向往常一样在能量塔上发出巨响,温度开始回升。 神父伏在地面喘息,洛安听见他低语: “是的,我们需要更多圣髓。” “而且要快——为了整个世界。” 嗯嗯。 洛安在心里暗道:知道了,我会加班的。 第39章 我们是自愿加班的 呜—— 能量塔发出低沉的汽笛声,暮钟敲响了。 今天是得到暴风雪预警后的第三天。 欧文站在矿洞门口,看著已经修通的木板路—— 几个工人已经干不动了,听见暮钟冥想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个人躺在路上摆大字。 这可不是瞎摆的:木板下方就是蒸汽管道。 路易本来还在发力,可是和他一起扯著绳子的工友一躺下去,他就被绳子撤了回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搞什么飞机!把这里干完再休息!” 地上的工人瘦瘦小小,眼睛都快睁不开,勉强抬著手表示自己真的干不动了。 欧文见状往走上前去帮著路易把绳索给拉直了,掛在绞盘上。 “还没完呢。”路易嘟囔著走到零件箱附近,“这个绞盘干完,今天才算完了。” “別太拼了。” 路易確实很拼,站起来的第二天就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態,不管是组织修路还是组装机器,干得也都很漂亮。 现在大伙一听见暮钟就躺了,也只有他在自愿加班。 “不拼怎么行...”路易一边说著,一边完成了蒸汽绞盘的组转。 隨著管道完成封阀,绞盘开始发出喀喀喀的声音,碾碎了覆盖在上面的冰层。 绳索开始运转了。 “完工了!” 路易的瘸腿踩在地板上,看得出来他都没什么力气驱动这条义肢,金属在木板上刮擦,看上去摇摇欲坠。 好在作为一个工人,他早就习惯跌倒了,知道自己肯定站不稳,乾脆控制著身子一屁股砸在了地上。 “完工了——” 看著完成的牵引轨道,路易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 欧文看笑了:“你他娘是完工了,咱们不加班都说不过去了。” “你们加什么班?” “我看你是真的傻了,加班把运煤车送回去!要是今天用不上绞盘,不是扫了你的兴?” 说著欧文就转身打算动员几个还能干的傢伙—— 结果还没等他说话,他已经看见几个工人动手推矿车,矿道里甚至还能听见【整齐衝击锤】砸在岩壁上的声音。 这一次加班,不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讲。 不过饭还是要吃的。 欧文用力把地上的路易拽了起来:“去给我们拿点吃的。” “好嘞。” ...... 洛安的工程计划是非常紧凑的,甚至可以说有些苛刻:在积雪中修建蒸汽管道非常麻烦,一天半的时间就要全部修好有些强人所难了。 但这可是末日,这已经是最好的计划了。 库存的煤炭可以烧到第四天早上,也就是说只要今天完成自动运输矿车,明早就能把存在矿洞附近的煤炭自动运到能量塔,正好续上。 一边这么想著,洛安手头完成了最后的组装。 一小块圣髓滑进某种特製的黑色木管道中,钢齿修士睁开了眼睛,有些惊讶。 “洛安,你的手艺真是令人惊嘆...” 2號研究所里,一位钢齿修士发出惊嘆。 在这里,洛安同样没有听见暮钟就停下了工作:他今天必须把用於开採圣髓的蒸汽工具组装出来。 与煤炭不同,圣髓开採需要一些更精细的工艺,为此,洛安专门开发出了【圣髓採集器】。 【组装完成:圣髓採集器】 【硫核:高压蒸汽动力1】 【汞核:雾银传动组】 【盐核:冰脊钢框架、艾尔帕诺山铜、铅浸冷杉(封存结构)】 【效性:山铜蓄能组1;坚韧2】 【圣髓冠凿1:安全採集圣髓的特种空心凿管系统,採集面较小。】 【特殊部件词条已记录:圣髓冠凿】 这是一种双形態运作的蒸汽机械,大小与【蒸汽衝击锤】相当。 在预裂阶段,机械前端是一个更小一些的衝击锤结构,衝击力度可调整。 当確定圣髓后,凿头会弹出一个特製的空心凿头,空心凿头由冰脊钢受力,外环封闭了一层山铜管,內环则是“铅浸冷杉”。 这是一种教会专门用来封存圣髓的材料。 【铅浸冷杉】 【核性:盐核】 【效相:圣髓惰性1;厚重2】 【其余效相未知。】 洛安喝了一口水,好奇地问道:“安布罗斯修士,教会难道没有採集圣髓的机器吗?” “是的,没有。” 安布罗斯修士是个看上去相当苍老的修士,满脸皱纹,白髮稀疏。 似乎是进行了换班,他现在也不戴著面罩,头上的罩袍也拉了下来。 安布罗斯修士继续说道:“这种机械的双凿头设计很新奇,我有些担心剧烈的衝击会不会让用於转换工作形態的机关失效?” “不会。”洛安摇头,指著设计图,“如果你们担心,可以自己算一遍。” 相比於安布罗斯修士的质疑,洛安关心的是教会竟然真的只靠人力採集圣髓。 修士点了点头:“嗯...但是这种设备是否能正常运行,还需要实战考量,面对圣髓必须保持敬畏。 还没有使用机器採集圣髓的先例,这份蓝图必须交给阿尔梅达主教进行判断。” “我猜主教曾经也是个经验丰富的...钢齿修士?” 洛安本来想说工程师。 不过根据他和安布罗斯修士接触的感觉来看,钢齿修士似乎就是教会的工程师,只是添加了一些神秘的“机魂安抚仪式”。 既然是判断机器能不能用,主教应该是个经验丰富的工程师...或者蒸汽工匠? 洛安没想到的是,安布罗斯修士摇了摇头,神往地说道:“並非如此,主教可以直接得到天使的授意—— 抱歉,你可能无法理解这种感召。” 洛安確实无法理解。 对於机械,他只相信物理学、数学和实机测试结果,天使的声音什么的,听上去就像神棍忽悠人的说法... 洛安忽然眉头一皱:也可能不是教会的谎言。 就在这时,窗外的人群忽然站了起来,聚到路边朝著远处探著脑袋。 洛安和安布罗斯修士同时停下了探討,同样朝著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咔咔咔咔咔咔—— 人群缓缓让开一条道路,矿车被绳索拉著在道路上慢悠悠地进入城市。 路易躺在一整车煤矿上,笑嘻嘻地挥舞著手里脏兮兮的布匹: “泽尔海姆!你们的煤炭来啦!” 科拉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这个雄壮的大妞直接把自己的丈夫抱了起来,然后高高地扔上天空,由用力地接住,抱紧—— “科拉!轻点!” 这肉麻又滑稽的一幕看得人们哈哈大笑。 第40章 加班加点,热火朝天 “今天,自动矿车上线了,工人们自愿加班完成了这项建设,矿工们主动又干了两小时,把所有放在矿洞门口的煤炭都送进了仓库。 洛安这个小子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当然,我猜我们也超出了他的预料,今晚是不用担心仓库存量枯竭而翻来覆去睡不著了。 我要睡个好觉。 泽尔海姆,1786年2月5日,零下四十摄氏度。” 该起床干活了。 呜—— 第四天,晨钟敲响。 弗朗茨瓦像往常一样奏响暮钟,径直走向演讲台下方: 这里摆放著一个木头和废金属拼凑的显示板。 齿轮控制著金属条,两侧的摇杆控制上面的数字,能量塔运行的光芒可以把这些数字照的闪闪发光。 数字的前端,是粉笔写下的字体: 煤炭、金属、木材、食物... 弗朗茨瓦边写边问:“科拉,仓库储量怎么样?” 科拉已经按照洛安的方式清点好了所有材料。 “这你就问对了,洛安那小子是真能干活,我按他的方法重新统计了一下资源,用料都很清晰。 除了山铜消耗得有点快,冰脊钢、雾银、木板和其他材料都还算富裕。 煤炭这块...按照咱们昨天的產能计算,每天最少能存下来200吨煤!” “势头喜人啊。” 弗朗茨瓦脸上难掩笑意,摇动著控制杆更新数据,最后在“义肢”那一栏的数字变成了5。 ...... 五个残疾人躺在义肢工厂的病床上。 托马斯指著患者的大腿內侧,扯动手里的连杆,假肢的“膝关节”就收拢小腿。 库珀夫妇认真听讲。 “按照我的理解,这个连杆应该固定在大腿內侧这一块,这地方叫长收肌,牵拉之后连杆带动这个关节运动...” “懂了!起来走走!” 诺亚敲好铆钉,直接把床上的人给扶了起来。 这动作嚇得他老爸保罗一巴掌就糊了上去:“臭小子,你急个屁!” 诺亚委屈地挠头,不过伤员可比他更急,马上就把义肢给放到了地上,当场就走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他是最近才残疾的,身体还算健康,走了两步就稳定了下来。 “没事儿!我谢你们都来不及呢!我应该去哪报告?” “我看看...”保罗也没再纠结,而是看了一眼桌上的计划表,“你去研究所那儿。” “好嘞。” 托马斯笑了笑:“瞧他笑得那样,没准晚上回来又瘸了条腿,到时候还得哭。” 库珀一家面面相覷—— 这小医生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 ...... 砰! 锻锤砸落,震耳欲聋。 “哈里森!你也站起来了!恭喜恭喜!” 路易在研究所门口,激动地和哈里森抱了抱,两人都相当喜悦。 “我是来找洛安的,看看今天有什么活安排。” “正好,他已经和我说了,你今天的工作是跟著我去矿洞组装机器,还有放支撑柱—— 现在效率太高了,矿洞规模越来越大,要是被砸塌了就不好了。 这是碎煤机的设计图纸,拿好了,咱们走。” “真怀念,我已经多久没在雪地里走过路了?” “雪地?走路?” 路易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零件箱塞进哈里森手里,走在前面,抓了个停在绳索轨道旁的小车过来。 “你知道这玩意儿还能坐人吗?感觉就像卢登城的轨道公交车...你坐过吗?” “我是没坐过,你还坐过那玩意儿?” “当然没有!咱们都是穷鬼!” “哈哈哈!” ...... 矿车的轮子嘎吱作响,欧文装满了一辆车,用煤炭在上面划出“20”的字样,大手拍了拍车子。 一个两只手臂都是义肢的小伙子推著这辆车,掛上绳索,小车摇摇晃晃地被送上绳索轨道,摇摇晃晃地朝著城里走。 第20车。 这可是以往快一天的量,但现在一天才刚过去一半。 哧! 衝击锤从充能口断开,蒸汽发出刺耳有力的声音。 “加油干!”欧文把这大玩意儿交到了西克手里,“又让你玩上这东西了。” 西克接过衝击锤,痛惜般摇头:“唉,感觉还是原来的【岩壁破碎机】带劲,洛安就是个娘炮!” “別扯淡了,你能耐你也去弄个这样的玩意儿来。” “我就是说说...” 欧文嘲笑道:“娘炮。” 绊了两句嘴,西克穿著外骨骼走进矿道。 一辆新的空推车摇摇晃晃地在牵引下抵达洞口,里面有两套崭新的【圣髓採集器】和【支撑型外骨骼】。 欧文看了一眼这东西就扯著脖子喊道:“约瑟夫!今天你和我去试试这新玩意儿。” 光头约瑟夫闻声过来,显然有些害怕:“老大,怎么是我?” “怎么不是你?”欧文撇了这傢伙一眼,卸下外骨骼,“以前你们天天抢著要用【岩壁破碎机】挖圣髓,这才几天就不做梦了?” “唉,这不是形势变化比较快...” “行了別废话了,昨天你们不都敢看见了?我没有机器都能把那玩意儿给弄下来,我变成怪物了吗? 把护符抓紧,不会有什么事的——別废话了,累归累点,这可是攒功德呢!” “好吧,这倒也对。” 见这光头还是一副害怕的样子,欧文又说道:“再说,你不老是说自己的是活肌肉,別人的是死肌肉?感受一下这玩意儿好使不,给洛安提点建议。” “这...倒是说到点子上了!我的肌肉无人能敌呀!” “你放屁!” 矿洞里传来西克的反驳声。 负责监管开採过程的圣骑士看见已经穿好外骨骼,默默地带路往里面走。 这位圣骑士已经几乎脱下了所有装甲,身上只有一件软甲,不过头盔还是套在脑袋上,看不见真容。 欧文给约瑟夫使了个眼色,这个大光头就大大咧咧地上去套了套近乎—— “老兄!” ...... “【圣髓提取器】很好用,砰的一下插进去,框的一下闭合,圣髓哗啦啦往里面流。 压根不用別的操作,总之一个字:方便! ——欧文、约瑟夫。” 2號研究所,洛安读著传回来的纸条,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五个【铅浸冷杉】打造的封装匣。 昨天是手工採集,欧文干了一天才得到10公斤圣髓原矿,也就是一个匣子。 今天换了新设备,眼前已经有足足5个装满圣髓原矿的匣子。 安布罗斯越发表达欣喜:“往常这可是好几个熟练工一天的量,这种採集器大大提升了採集效率! 卡特匠师,你真该去圣城进修,大好的前程在等著你!” 洛安摇了摇头:“只是一些...將工艺转换到机器上的小技巧,不值一提。” 相比之下【巡塔匣】使用的工艺才是真正的“外星工艺”,他根本看不懂。 很难想像教会有能力製造【巡塔匣】,却没能力製造【圣髓提取器】—— 在他看来,也就一个將採集模式从“衝击”转换到“插管封闭提取”的变形结构稍有难度。 “这可不是不值一提,神赐予天赋是有原因的,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的责任。” 天色渐暗,研究所了沉默了一下,安布罗斯修士忽然问道: “我知道总督和工头有个约定,如果10小时工作的產能可以满足需求,就將工作时长调回回去。” 第41章 善举、救赎 洛安不知道安布罗斯修士忽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於是老实点头: “没错,虽然取热问题解决了,但还有住房和吃的问题没解决,工头担心很多人会撑不住。” “你们的工头是个善良的人,这是一种美德,但善良有时候並不会带来好结局。” 安布罗斯修士一边说著,一边仿佛是在回忆:“我很小的时候是个工程师学徒,在南列支敦工作。 我的师傅是个好心人,工坊里不仅有我这样的工人孩子,还有孤儿、没有去处的残疾人。 不过他一个人能养活的人毕竟有限,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工程师——实际上他本来应该成为铁匠。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最幸运的那一个,因为在我之后,工坊就没有新人了。” 洛安没有打断,而是静静的听著。 今天的工作大致已经结束,听听修士的人生自白也不是浪费时间—— 搞好工作中的各种关係也是工作难点之一呢。 於是他从水壶里倒了两杯水出来,两人乾脆坐下休息。 安布罗斯笑著点了点头继续讲到:“我一直都很敬佩我的师傅,我也一直遵循他的教诲,做一个正直、努力而且善良的人,希望我们的机械不会毁掉人类,而是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三年,那一年我9岁,一个拄著拐杖的老人爬到了我面前—— 那个老人有一半的脸布满褶皱,一只眼睛被变形的皮肤挤瞎了,两条腿空荡荡地拖在地上。 他抬著头问我:可以行行好吗?” “我猜你帮了。”洛安喝了口热水,“不过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確实帮了他:他说他以前是个化学工程师,兢兢业业在蒸汽工坊干了15年—— 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完全震惊了,因为他只干了十五年!从10岁就开始做管道工,干了15年,也就是说他才刚刚25岁! 一场关於新材料的试验不慎出了事故,他的半边身子都被化学物质腐蚀,两条腿也被碾碎...” 说完这个,安布罗斯修士像是为了缓缓精神一样喝了口水。 洛安没有怀疑事情的真实性,尤其是听到这流浪汉是个化学工程师的时候。 別说安布罗斯修士那个时代了,就是现代,化工工作也相当“磨人”。 更何况故事里的倒霉蛋更像是出了事故。 舒了口气,修士继续说道:“我幻想过自己的25岁:我会是一个成熟的工程师,运气好的话还能加入刚刚兴起的蒸汽工匠协会。 我会在南列支敦有自己的房子,一栋单独的大庄园,里面有僕人帮我打理,有妻子安抚我,有儿女期待我回家。 当另一个人,另一个和我有著相似起点的人,他的25岁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感到震惊。 我想帮助他。” “工坊没办法再招新人了,我只能给他一点当天没用完的废料和吃的,给他介绍了一个修理外城管道的活。 但正是这个举动,改变了我的一生—— 次周,一位贵族的仓库发生了蒸汽管道爆炸,昂贵的货物失窃,现场找到了印有工坊名字的废料和黑帮的尸体。” 故事的走向出乎意料,洛安心想:难道那个流浪汉只是来博取同情,实则是这起抢劫案的一部分? 安布罗斯修士摇头: “你可能会想,那流浪汉是个装可怜的畜生——但事实並非如此,他的尸体被发现在下水管道附近。 人们都说他是个勤劳能干的残疾人,大伙们给他凑了点吃的和穿的,他就在那里帮居民解决废气的问题。 但实际上他只在那里干了三天: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 洛安不禁问道:“可是你说废料出现在爆炸现场?” “没错,但那是因为收尸人帮他收尸之后拿走了他身上还算值钱的东西:比如那个小小的『工具箱』,那个由我交给他,上面印著工坊標识的罐子,里面还有工坊专用的扳手。” “收尸人就是黑帮?” “没错,收尸人就是『黑帮』:实际上他是个被解僱的工人,是个愤怒的工人,那个贵族研发出了一种新的机械结构,恰好把他从流水线上赶了下来。 他卖掉了流浪汉身上的其他东西,买了一小瓶烈酒,在同类聚集的地方喊著要让贵族付出代价。 一群曾经参与建造蒸汽管道系统的工人聚在一起,把罐子里的工具变成了引爆蒸汽管的凶器,亲自炸掉了他们建造的系统。 但实际上被炸掉的仓库里装满的全是救济粮。 不管怎样,这场发生在市中心的爆炸让国王很愤怒,又或者是经过了一些政治上的运作,贵族被赶到了边远的乡村。” 这是个漫长又离奇的故事,洛安没有插嘴,因为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落地—— 没有落回眼前这位头髮灰白的安布罗斯修士身上。 “你可能会想,这和我有什么关係?记得吗,我的师傅本应该是个铁匠,而大部分铁匠都在工业技术的进步面前失业,少部分跟上时代,变成了工程师。 这位贵族正是我师傅的投资人,也是他帮助建造了这个工坊。 自然而然地,他会跟隨自己的恩人被发配到遥远贫瘠的乡村。” 真是...世事无常。 工业技术的进步让社会活跃起来,百年就可以完成以往上千年的变迁,更何况这里的“蒸汽技术”甚至可以在某种意义上比肩现代技术。 这其中当然有很多复杂的细节,也许事件结束后,某个贵族或者新兴企业家兴高采烈地接手权力,跪著向国王献上许诺好的財產。 又或者这些工人中確实有一位黑帮人士,暮色之下一个阴暗又庞大的关係网腐化了安保,这才让整个报復计划完成。 又或者,这只是发展过程中的巧合。 但这些谁有说得准?最起码明面上的人似乎都没有恶意。 “但你成为了一名钢齿修士。”洛安说道,“你现在正在帮助我们。” 安布罗斯修士笑著摇了摇头:“是的,我是在帮助你们,但那是在教皇的指示下,而教皇大人也是这个时代的先知,为我们解读神的指示。 实际上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哪怕在乡村,我仍然可以幸福地过完一辈子。 贵族是个有能耐的人,我的师傅和我也是,我们从不唉声嘆气,只当这是一次小小的挫折。 乡下的风甚至比城里更清新,奔跑在田间,灵魂仿佛都得到了进化。 我还认识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她有些胖,讲话也很粗鄙,不过她抱著我说要给我生好几个胖小子。 但在那里...” 安布罗斯修士有些失神,似是在回忆。 “在那里,我们採集到了圣髓。”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如果说此前的所有事情不过是社会齿轮在正常运转,偶然碾碎了一个小工程师的善意,当他回忆过往时,心酸和释然像秋风里夹著落叶,但终归能缓缓落地。 那现在,追忆就像是绑上了铁球、钢筋、混凝土,而且被罩在一个无法呼吸的铁壳中,飞速朝著深渊下坠。 “有受诅咒者当场显出了原型,我的师傅被当场杀死在採石场里。 贵族带著燧发枪,还有那把据说杀死过一百个异教徒的祖传佩剑杀入矿洞,怒吼著仿佛在抗爭。 他的僕人打扫著庄园,他的妻子等待著自己的丈夫,他的孩子期待著英雄回归... 可是回来的是一个双眼血红的怪物:钢剑筑成他的铁骨,火焰覆满他的皮肤。” 洛安的呼吸停止了一瞬间,因为他知道故事到达了结尾。 这会是一个振聋发聵的结局,他的呼吸太过轻佻。 “受诅咒者威廉伯爵杀死了所有人。 我当时躲在堆满粪便的池子里,直到教会的骑士抵达。” 安布罗斯修士的语气中没有恐惧,而是痛苦。 痛苦让他的手微微颤抖,痛苦提醒著他,一切始於他的一次善举。 “现在我25岁。” 安布罗斯修士的情绪在一次呼吸的停顿中逐渐平缓,头髮上稀疏的白髮被逸散的蒸汽微微吹动。 “我为神服务。” “信仰拯救我。” 第42章 教化? 后悔是一种很常见的情绪。 洛安经常后悔:熬夜一晚上之后,第二天精神不佳导致工作不顺利,蹉跎一天,他就会后悔,自己要是昨天睡早一点就好了。 但这种后悔完全不是一种级別,安布罗斯的善意也不是遇到挫折那么简单。 他的人生轨跡被完全改变了。 造化弄人常用来感慨,有时候由於这个词太过常用,让人忘了这些事到底有多残酷。 一息之后,修士的情绪已经完全恢復正常,仿佛往生不过是遥远世界的一个故事,一次黑夜里的噩梦。 “善良是一种美好的品质,可是这个世界正是如此残酷,如此复杂。 当下出於善意之举的行为也未必就会招致好的结局,而看似出於恶意的举动,也有可能在未来展现出好的后果。 我们总是想要好的结局,可是正如我的一生一样: 人类只是渺小的一粒尘埃,无法预知未来,也无法改变过去,却会因为各种各样的选择,给现在的自己留下无尽的痛苦。 而信仰,神救赎了我—— 告诉我,洛安,如果你面临这样的选择,你会怎么做?” 洛安看著窗外热火朝天的聚居地,拋去那些关於教会的神秘线索,暂时忽视它们的压迫感,他开始认真思考和理解教会—— 人类並不简单,而宗教的歷史十分深远,否认宗教的存在意义,其实一定意义上就是在否定人类的歷史。 对安布罗斯修士来说:正是因为痛心的后悔,正是因为一次用心的善举却招致不可逆转的灾厄,才会希望未来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 那么怎样才能没有这样的事情? 人必须相信自己的行动是正確的,最起码有做下去的理由,身体才会被驱动—— 这是主观能动性。 洛安思索了一番,从自己的知识库里这个词。 失去这种主观能动性,就会踌躇不前,就会迷茫、绝望、悲伤、后悔...反覆在不长的人生中遭受挫折又站起来,也有人会再也站不起来—— 隨之而来的,大概就是各种各样的精神问题。 如果一个人做的总是对的,即使在可感知的时间內招致恶果,却也会在更远的未来得到好的结局,那这个人就永远不会失去这种主观能动性。 但人类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人毕竟只是人,不可能总是对的。 不过同样的,人毕竟是人,不可能客观上达成这样的后果,还不能欺骗自己能做到吗? 欺骗自己这样做一定是对的,即使短期內发生了和自己想像中不一样的事情,也只是必定的牺牲,为的是更大的目標。 洛安忽然想到:第一如此欺骗自己的人一定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在大脑里,神开始对他说话,告诉他坚定的去做。 当这种篤定感染了心灵破碎的人,人们匯聚到一起等待著指示,第一个“先知”便出现了。 承认神的存在,承认先知的存在,如此一来自己的行为一旦得到认可,就意味著在“永恆”尺度的意义上,自己绝对不会犯错,这將是一种多大的安全感和幸福感? 说到底,这种事情实际上也只是人行为模式的一种延伸: 此时此刻自己也不过是坚信自己的行为是好的,这才会动手操作。 但若是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坏事呢? 如果条件允许,洛安不会敷衍任何一个人,所以他真的在思考。 他没有注意到安布罗斯修士手中紧紧抓著一个银色的十字架,也没有注意到修士脸上的欣慰。 只是他的答案让安布罗斯修士十分意外: “我还是会选择善良,我不会因此后悔——或者说我会控制自己不后悔。” “何意啊?” 洛安指了指组装到一半的零件:“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个机器,每一个我往上面堆砌的特质、技能,都只是为了成就一个理想中的我。 所以当我將这个零件...” 洛安拿起一块齿轮,放到指定的位置上:“堆砌到名为『我』的主体上时,我就会感到莫大的满足感。 也就是说我並不追求在无尽远的地方,这个齿轮为我带来一个好的运行效率。 我只追求此时此刻,当我將名为『我』的机器拼凑完成时,我就会感到满足和欣慰。” “可是这块齿轮可能会运行不良。” “那就换一个。” “可是...当你能做的越多,走的越远,反而会遭受莫大的损伤。” “那我就动手修补。”洛安顿了顿,看向角落里的一些废零件。 那些零件在运输过程中遭到了严重的挤压,机械损伤让它们失去了本来的形体,难以使用。 金属也不是永不弯折的。 “这一块可能真的因为那些伤势变得很难换上同样的零件—— 金属会变形、木头会燃烧,再完美的物质也很难经歷时间的腐蚀。 但我仍然会尝试將理想中的机器组装出来——当然可能会调整设计,但我不会放弃。” “不会放弃什么?” “不会放弃组装这台名为『我』的机器。” 咔咔咔咔咔咔—— 变形组件隨著洛安完成组装和开始运转,修士看著这块让他讚不绝口的变形部件愣了愣神。 他有多少年没有尝试亲手设计和组装一台机械了? 他9岁那年向师傅发誓要组装全南列支敦最好、最复杂的机器,许愿未来的自己会是南列支敦最好的工程师。 但现在,他已经几乎忘了那些年在工坊学到的东西,忘记了会用戒尺打自己手掌,却也会把自己举到肩膀上的师傅。 忘记了他爬进烟囱里清理堵塞物救下整个工坊,忘记了他在乡间骑著自己製造的自行车狂奔,风吹过他稚嫩的脸,后座上的女孩告诉他这是她人生最棒的时刻—— 告诉他25岁的时候,他们会在山坡上有个自己的家。 现在,他25岁。 他满头白髮、身形佝僂,他... 不对,不对,他是神的僕人! 安布罗斯修士像触电一样將自己的手从变形关节上收了回来,一屁股撞在身后的桌子边角,零件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修士?你没事吧?” 洛安扶住这位修士,后者看著洛安,满头冷汗。 “我没关係,抱歉,我要离开一会儿。” 看著匆匆离开的安布罗斯修士,洛安只觉得有点懵逼—— 怎么说得好好的忽然发癲了? 不过看得出来,这位修士也確实是牺牲了很多东西:要不是他自己说,洛安觉得这位修士最少50岁。 其实以洛安前世的观感来说,50岁其实都有些小了。 修士啊... 不管怎么样,这些人牺牲自己,確实挽救了崩溃中的泽尔海姆。 他为安布罗斯修士的过去感嘆,但很快就把目光放回了眼前的设备上。 刨去故事里的教化成分,里面还是有不少信息的。 圣髓的危险程度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如果只有教会的人能安全接触圣髓,那这种东西没有隨著地理大发现和殖民浪潮而暴露也算合理。 不是没有人接触或者见过圣髓,只是见过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变成了怪物。 也许再给卡特文家族,也就是前身的家族一些时间,没准真相就要浮出水面了。 卡特文家族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教会以外,目前这是洛安了解圣髓的唯一渠道,有机会应该关注一下。 当然,一切都先得活过暴风雪再说。 在他面前放著一叠厚厚的矿井结构地图—— 这些都是路易现场勘测回来的数据。 有了蒸汽衝击锤之后,不只是破碎煤矿的速度变快了,洞穴掘进的速度也是大大增加,二者可以说是一件事,只是前者是资源层面,后者是结构层面。 採集煤矿的作业面越来越宽敞,矿体的厚度和延伸方向都在越来越明晰。 这让洛安注意到一件事: 厄拉里斯矿井的储量可能远比他想像得要丰富,也就意味著他花大量材料铺设蒸汽管道和道路的设计是完全正確的: 这座煤矿的条件可以支持水力採煤技术。 想到这,洛安又继续开始在绘图板上修修改改。 哪怕暮钟敲响,他也没停下手来。 第43章 工业技术带来的震撼 “今天是第六天。” “泽尔海姆已经没有只能躺在床上的残疾人了。” “我们手头有8套外骨骼和衝击锤,我感觉我们像一群传说里的阿尔法地鼠,只用一周就能挖空一座山脉,建起一座自己的『壳城阿尔法里斯』。” “以防我的小巧思不能被后来者看懂(那我不白写了吗?),阿尔法地鼠是矿工作者萨繆尔在1750年出版的书籍《寻找地下城》中记载的生物。” “书中描绘了一种叫做阿尔法地鼠的奇妙生物,会挖空山脉建造城市。” “呃,跑题了,看来我的心情是真的很好——说回工作,路易说时候到了,按照工程计划,今天我们要在其中一条矿道採区里舖设沟渠和蒸汽管道。” “洛安说衝击锤和外骨骼都只能算是施工工具,真正的蒸汽煤矿採集设备还在后面,我们今天就要开始动工了。” “老天,我可是检查过的,研究所里没有其他蓝图,这些东西都是他从零开始设计的,现在他却说还有更猛的东西!” “他简直是超人!” “泽尔海姆,1786年2月8日,零下五十摄氏度。” “(一行小字)对了,我觉得洛安可能会喜欢这本《寻找地下城》,毕竟他是个读书人,其他大老粗根本不懂。” ...... 第五天早晨,洛安在一座工厂里,手里拿著一本《寻找地下城》。 这是今早弗朗茨瓦塞给他的,他还没来得及看,因为工厂的组装工作到了最后环节。 这所谓的“工厂”依然是简陋无比,原本只是一座仓库—— 科拉带著她的仓管小队把所有洛安需要的零件都堆在了这里,经过洛安一定的培训之后,这里已经成了手工装配作坊。 专门为洛安装配一些体积大但不复杂的东西,比如蒸汽管道。 工人坐在地板上,面前用小木棍支撑著一块板子,板子夹著一套组装示意图,每个工人都有自己的任务。 啪! 大门被打开,大风穿堂而过,发出呼呼地尖啸。 路易浑身发抖,手里攥著一捲图纸:“洛安!今天的施工进度到这里了—— 今天也太冷了,有热水吗?又给我脸上吹裂了,嘶...真疼。”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了。 根据弗朗茨瓦先前拿回的气象预测表来说,这波降温最少要持续到第七天或者第八天,那会儿才会有一点温度回升。 这种天气下在矿道干活更艰苦了,好在蒸汽管道已经开始往里面铺。 考虑到煤炭储量和產能问题,这条管道不太可能会开全功率供暖,但逸散的热量多少能保住一点温度。 不过出勤仍然是个问题,特別是对恢復期的路易来说,这项工作可不简单。 洛安接过图纸,直接在桌面上展开,边看边说道: “去找个人替你吧。” 路易喝了热水之后长长舒了口气:“哈——那可不行,还有比我更了解矿道和工程计划的吗? 况且都快建好了,我可不想被人摘了桃子。 到时候咱们能办个剪彩仪式吗?我想站最中间!” 一旁的科拉狠狠地锤了一下路易:“让你休息你就休息,哪来那么多话?” 路易反而急眼了,两手一摊:“你这婆娘懂个屁!我休息了万一矿道出问题怎么办?咱们现在在干工作懂不懂!” 这两夫妻的体型相当反差: 科拉最少有一米七五,两条手臂甚至比洛安还粗壮一些,腰和腿就更夸张,严格来讲像个健美选手。 路易因为长期躺在床上,虽然身高略高一点,但基本上就是个瘦竹竿,皮肤冻得发裂,嘴皮子常年流血,也就这会儿激动的时候会红润一点。 可是当他激动起来的时候,科拉反而气势弱了下去,撇撇嘴就走开了。 路易见状立马喜笑顏开,啪的一下拍在自己老婆屁股上。 “嘿嘿,女人就是欠管。”完事了他又凑到洛安耳边,“这次煤矿建好了,能开始办我的事了吗?欸,我也不是催,你懂的...” 洛安有些无语:“我...你...” “別太羡慕我,你这样的小伙迟早能找到老婆的。” “我是怕你死床上...”洛安摇了摇头,拿出一块煤炭在图纸上直接画了起来,“进度不错...正好,一会儿就可以带设备进场。 科拉,带著你的人一起,该动工了。” ...... 洛安说要建一座正儿八经的蒸汽煤矿可不只是说说。 在大霜冻之前,这个世界的城市里已经遍布蒸汽机械。 差分机支持复杂机械的设计,分析机则支持自动化机器人运转,因此在城市里造成了工人失业潮,只有最简单,最累的人力劳动岗位需要人。 不过矿井的自动化程度並不高:大部分矿洞的自动化和工业化水平只保留在井口和运输系统。 把煤矿从井底运上来的卷扬机很常见,机械通风机也比较常见,走在铁轨上的蒸汽运输车也很常见,但採煤作业面基本还是靠人: 大多数时候是靠矿镐敲,先进一些的也就是【岩壁破碎机】那种蒸汽机械,但还是需要人控制。 对矿工们来说,他们其实已经默认洛安完成了任务。 可是对洛安来说只是刚开始。 他打算引入的是一种正儿八经的割煤机,相比起来【蒸汽衝击锤】只能算是施工工具。 再次回到厄拉里斯矿井,这地方已经和几天前大有不同了: 【蒸汽衝击锤】加快了工程速度,再加上洛安有意控制掘进区域,此时此刻他身处的採区已经可以站直腰杆走路了—— 当然,还是有些地方偏矮,需要注意別磕到头。 路易走在最前面:“你看,这地方就是图纸上的a区,这里是1號放线点。” 两人走在最前方,身后的西克带头举著一条粗壮的管子,脑袋斜著防止撞到头,嘴里还在讲话: “我说这小玩意儿真能好使?这东西还没我大呢!” “哈哈哈!” 洛安一边看著实地在心中与图纸对应,一边说道:“那你採矿怎么不用?” “去你妈的....” “哈哈哈!” “再说我揍你了嗷!” 走了没一会儿,洛安找到了安装点:“行了,把设备放进去——也可以用你的替换设备。” “没完了是吧!”西克没好气地把设备搭在岩壁上,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 “谁让你自己嘴碎。”洛安拍了拍西克的肩膀,“行了,赶紧干活。” “把设备放进岩洞里,我懂!” 割煤机的头部看上去像一个水管,本质上也可以说是一个水管,不过是两个管道塞在一个直径一米二的金属管道里。 第一项工作就是把这段管道刺入矿体,也就是一整块煤矿里——矿工已经按照需求在矿体上打出了一个安装孔。 咔... 西克穿著外骨骼,把管子夹在腋下,塞进洞口后又踢了几脚。 “到顶了。” 洛安也尝试性的踢了几脚,確定后开始组装供能管道。 矿洞里响起叮叮噹噹的声音,拧紧最后的螺丝之后,洛安也累得满头大汗。 “西克,往后退一点。” 面对提醒,这大个子不屑地笑了笑:“我会被这管子打飞?” “你...”洛安想了想,稍微调整了一下预期压力值,“那你就站那吧,退一步你是我孙子。” “哈!退一步我是你孙子!” 轰! 岩壁旁的机器发出巨响,西克脸色一僵—— 这声音可不是一般的洪亮! 但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洛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他怎么能后退?! 可是这声轰鸣只不过是前奏,连杆带著油光缓慢地拉回,三联柱塞咚咚咚地敲响,震得他的胸腔都在发麻! “別退嗷。”洛安学著西克平时怪叫的样子,一边往后退到对侧的岩壁上,一边单手指著这个大个子。 “不退就不退...” 嘶—— 压力阀上的指针抵达红线,阀门旋开,洛安根本不用去看,都知道这声尖锐的声音意味著什么: 蒸汽被浓缩成高热水,通过细小的空洞急速喷射而出! 持续性的水流形成俗称的“水刀”,衝击力足有20兆帕。 这股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地打碎煤壁。 一股热流从缝隙中激射而出,嚇得西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哈哈,孙子!” 路易在旁边起鬨,西克一脸迷茫:我是谁,我在哪?这管子怎么这么嚇人。 洛安也笑,他蹲下身子凑到西克边上,指著割煤机:“看见了吗!你得长长记性了!” “他娘的...”西克摇晃著脑袋,“就你鬼点子多!” “哈哈,这可不是鬼点子!” 洛安笑著增大了压力值,指针缓缓提升,朝著40兆帕的压力值爬升。 黑色的热水夹杂著碎煤从管道下方流出,流进沟渠里—— 洛安指著这个贴著岩壁挖掘出的沟渠说道:“看见了吗!这大管里有两个小管! 一个会喷射出高压水流——把它想像成刀!不停旋转切割的刀! 另一个是抽水泵!会把碎裂的煤和煤浆抽出来,流进沟渠里!” 眾人恍然大悟。 他们还奇怪为什么要在矿洞里挖沟渠,现在都对上了。 但他们还有问题。 “可是湿的煤怎么烧!” “门口,忘了吗,我让你们在那里修了一个槽口!那地方用来沥水!” 准確的说那是一个大型的沉降槽,经过一定的时间后,大块的碎煤会往下落,煤浆就顺著流进回流泵里。 “大块的被选出来之后就直接装上车!送进城里,城里有一个乾燥站,简单的乾燥一下就能用了!” 洛安的原理讲解相当直白,关键是眾人是工人,这里面每一个流程,每一个设备都是他们亲自参与建设的。 或许他们一开始想不到,但也经常猜想,经过洛安的提点后纷纷明白了整套系统的运转逻辑。 路易更是惊呼: “牛逼!” “別他妈一惊一乍的!”洛安被他的样子给逗乐了,一巴掌拍在路易肩膀上,又朝著眾人发问,“还有问题吗?” “有!”路易转过头来,“煤浆怎么处理?” “先存著!这些东西处理之后也可以当煤烧!” 煤浆处理需要一些额外的技术,比方说先使用压榨机將水分挤出,煤粉拧成煤饼,这之后再进行乾燥。 但洛安估计大块的碎煤產量就足够应付储备需求,煤浆的处理系统可以之后再完善。 “都可以烧?那我们一天得產多少煤矿啊!” 有人在人群里发问。 只是讲解的这几分钟,他们就看见好多碎煤流了出去,再回想一下自己以前的矿镐作业,这简直是... 洛安笑了笑:“这玩意儿干一小时,就比你一个人干一天要猛了!这就是工业!兄弟们,这就是工业技术!” 矿洞里鸦雀无声,只剩下割煤机运作的声响。 第44章 意料之外的產能 【组装完成:水力割煤机】 【建设完成:水力蒸汽煤矿1】 【新词条记录:工业化煤矿开採1】 当原型建设完成並且正常运转后,洛安肩头的工作就轻了不少—— 现在的工作重心是彻底確立流程化的工作方式,理论上只要正常运转个一段时间,这项工作就算完成了。 现在,他正在把这套系统中核心的蓝图给分类出来,好让煤矿工人、组装工人都理解这东西是怎么运作的 没准以后就会有人受到启发,立下成为工程师或者蒸汽工匠的梦想,然后就成了呢? 安布罗斯修士自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神父也同样如此,自己一个人独享两间研究所,稍显寂寞。 “系统?你有没有觉得你的存在感很低?” 【...能源不足,无法开启透视功能。】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蒸汽技术,真是...相当有趣啊。” 砰砰,建筑大门敲响。 “请进。” 进门的是弗朗茨瓦,在门口抖了抖雪之后他才进来。 洛安见状说道:“刚从矿井回来?我没谎报產量吧?” “没有,太没有了!” 弗朗茨瓦显然非常激动,这话说得都有点顛三倒四。 洛安放下手头的工作,端著两杯水坐到椅子上:“坐下说吧,总督。” “好——”压了压情绪,弗朗茨瓦笑著说道,“產能非常可观!一小时最少都有15吨煤炭,一天就是360吨! 老天,这一件设备就比我们所有矿工一天乾的都多!” “才15吨?”洛安却挑了挑眉,“比我想像中略少一点。” 不过360吨只是打底。 洛安將用於应对【髓化气锤效应】的模组加入了这套系统里,所以偶尔出现的高压会增加產量。 一定程度上,多出来的数据还能帮助洛安了解圣髓—— 在教会的眼皮子底下得到一些数据。 “哈哈!你这样子真臭屁,但我喜欢!”弗朗茨瓦说完平復了一下情绪,“这样一来我只需要安排5人一组,三班轮换,再加上正常的人力採集部分,基本上就能满足需求... 还有可能增设一条那个...【水力割煤机】吗?” 洛安点头:“当然可以,但两个採区之间要隔一些距离,而且要朝背离圣髓採区的方向挖掘。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难点...你看看吧。” 说著洛安扯过来一块绘图板,展开了相关设计。 【水力採煤机】对机器的要求很高,用於开採的主体只是设备的末端,算是整套体系中的盐核:將硫核整合为水刀形式释放。 这一部分组装起来反而简单一些:艾尔帕诺山铜这种材料太过於强悍,20兆帕的压力还不是极限。 比较复杂的是加压站,这东西的体积比曾经的充能站略小,但依然会占据矿道的一半以上空间。 里面使用的多级柱塞泵结构,外观上看就是十数个密集的大小柱泵结构,反覆抽动將蒸汽压缩成高压热水。 这东西耗费的山铜、雾银都相当巨量,而且只有洛安可以组装:这台机器太精密了,如果只是照著图纸组装,洛安担心一个错误就会让所有材料报废。 “...第一个问题就是咱们的材料储备问题,我估计了一下,如果保证蒸汽动力足够,再来个两台割煤机不是问题。” 洛安顿了顿,又说道:“但是第二个问题也在这,能量塔分流到矿井的蒸汽只足够支撑这一套割煤机。 如果要增设割煤机,能量塔的运转功效需要提高,或者...或者做一些改造。” 弗朗茨瓦愣了一下,追问道:“你能改造能量塔?!” 洛安摇头:“不好说,这东西確实够大够劲,而且重要,直接动手我也怕事故。 不过改造也不只这一种方法,比如再建造一些烧煤增压蒸汽的枢纽。” 弗朗茨瓦想了想却说到: “那还是暂时算了,咱们说说其他的:马上我和欧文的约定就要到期了,看来这次是他贏了。 但这可不能怪我,没想到在我出去寻找救援的时间里,他们捡回一个天才工程师—— 要是没有大霜冻,你或许可以成为一个正儿八经的蒸汽工匠。” 约定指的就是撤掉14小时劳动时长政策的赌约:只要矿工產能满足需求,就从14小时恢復到10小时工作制。 当然,依然是不带双休日的。 洛安心想虽然是末日了,但这探探口风和熟络熟络的人情事故还是没完全冻住呢—— 他倒是不反感这种事情,只当这是工作必要的一环,毕竟个体的力量在天灾面前不值一提。 洛安想了想说道:“没有大霜冻,我还在挑大粪呢。 总督,我很满足现在的生活,在卢登城的下水道生活甚至比现在还要糟糕一些。 起码在泽尔海姆的工棚里,不用担心有人抢劫或者绑架我。” 弗朗茨瓦听完怔了怔,笑著摇了摇头:“你倒是个看的开的。” “我可没谦虚,总督。”洛安认真地说道,“我相信这里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样,也许大霜冻確实够冷,但卢登城爆发一次灰霾同样要死很多人—— 甚至对我们来说,那可能比一次降温更残酷: 早上醒来之后,眼前就只剩下灰濛濛的一片,3米之外什么都看不清,连过马路都成了风险,生怕里面窜出一台蒸汽机车把自己给碾死。 每一次呼吸都在刺痛胸口,想要找人担心却担心对方趁著灰霾抢劫。 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危险,没有人可以帮忙,不知道灰霾什么时候结束,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天空——哪怕是布满灰尘的天空。 大霜冻確实展现了大自然的喜怒无常,可是人类正是在喜怒无常的大自然中建立文明。 我们团结一致,互相扶持,这比什么都好。” 弗朗茨瓦更加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其实...我们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从一群难民变成如今这样,用了很长时间,也流了很多血。” “那就更应该珍惜这一切了。” “你也觉得我太残忍了?” 洛安摇头:“就和聚居地里的其他人一样,既然你是总督,我就会听你的。 但法令是可以调整的,我所做的一切,不正是让我们有更多选择吗?” “我...”弗朗茨瓦深深嘆息。 砰砰。 房门被敲响,两人同时抬起头来,看见满脸兴奋的路易站在门口: “我靠,太牛逼了!洛安,今天设备一共采了500多吨煤!” 这数字把屋子里的两人都震住了,弗朗茨瓦更是激动地跳起来,狠狠拍了拍洛安的肩膀: “原来你小子真没吹牛!就是这略少,是不是略的多了一点?!” 何止是多了一点。 弗朗茨瓦愣住了:因为洛安脸上的不是欣喜和喜悦。 而是错愕和凝重。 “让他们立刻停下採集!!” “矿洞塌了!” 几乎是同时,建筑外传来焦急地吶喊。 第45章 採集事故 “特娘的...”光头约瑟夫在矿洞里轻声骂道,“老大,怎么又是我?” “因为你的肌肉无人能敌呀...” 圣髓採区,空间依然狭窄。 欧文和光头约瑟夫两人穿著外骨骼,猫著腰往作业面走,圣骑士波尔多手里抓著大剑走在他们身后。 “被剑顶著屁股的感觉真不好...” 欧文的调侃没有收声,一定程度上也是在抱怨。 经过几天的圣髓开採工作,他们已经摸清了这个圣骑士大人的调性: 木头人,纯粹的木头人。 不管他们如何搭话、调侃,这位尊贵的木头人圣骑士都不会做出任何回应。 欧文每天都在圣髓採区工作。 每天干完活,他都会去隔壁看一眼,然后听听大伙是怎么夸他们的矿井的,然后倍感欣慰。 虽然没办法参与建设,但手头的工作同样重要: 目前的温度是零下五十摄氏度,在有【巡塔匣】的情况下,能量塔只需要开到3级能效,就可以完美应付矿井的能量供给和城市的供暖—— 就连帐篷也能享受到温暖,而不是微冷。 但一个月后的暴风雪,温度会低至零下一百摄氏度,能量塔必须提升到最高档位,一天保底耗费800吨煤炭—— 暴风雪也许会持续一周,这一周內的工作效率会非常非常低,甚至很多工作都要暂停。 必须在暴风雪来临之前存够5600吨煤炭。 目前每天耗费的煤炭为200吨,水力割煤机一天保底360吨產出,加上人力掘进產出的煤炭,一天最少有600吨的煤炭產出,一天能存下最少400吨煤炭。 要是能保持下去,应对暴风雪应该是绰绰有余。 不过这里有个前提,那就是能量塔正常运转。 没有【巡塔匣】,能量塔就会进入失能状態,只有在5级能效的情况下才能满足目前的供热需求,等暴风雪来了更是只能等死。 所以圣髓的开採同样重要。 外骨骼踩在岩石地面上喀挞作响,墙壁上是採集圣髓留下的孔洞。 採集圣髓和普通採矿还不太一样,后者如果在西面的採区上挖到矿物,那就得往西边的採区掘进。 但圣髓不一样,他们已经知道採区西面出过圣髓,反而要退后,像是防止这东西溢出来—— 就连採集孔也要用特殊的楔木封住。 所以採集会非常非常慢,因为每一天开採都要重新確定作业面和採集孔洞。 咔。 “我找到地方了。” 约瑟夫用圣隨採集器顶住身前的作业面,欧文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终於...好样的,老兄——我承认你的肌肉无人能敌了。” “哈哈!老大,我早说你应该跟著我多练练。”说完他又苦恼地说道,“最近都没什么时间锻炼,腿和脚上的皮肤框框往下掉。” “得了吧,谁不是呢?寒风可是掛骨刀!” 说著欧文重新起身,朝著作业面走了过去。 两人將採集器上面的支架给扯了出来,找了个合適的地方固定自己的双脚,活动了一下双手,打算开始正式的採集。 “感觉不是一般的掉皮。”约瑟夫舔了舔脸上的汗水,“特娘的...怎么感觉我在流血?又掉皮了...” “娘炮。” 欧文虽然笑骂,但还是朝著约瑟夫看了过去,毕竟有时候太累了,身上有个什么伤口没注意到也很常见。 只是他没注意到,身后的骑士紧了紧手里的大剑。 而这一看,欧文愣了一下:约瑟夫脸上有块灰色的皮肤,边沿像是裂开一样露出了血肉。 咔咔咔咔—— 一旁的木柱子支撑架忽然传来颤抖声:他们头顶的岩石正在动! “老大小心!” 欧文抬头看去,一块突起部分有脑袋大的巨石逐渐出现了裂缝! 这可是矿洞!谁知道这块石头掉下来之后有多大! 喀拉! 木支撑架断裂,欧文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却没觉得疼。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约瑟夫单手举著那块下沉的岩块,手掌被压出混著灰尘的黑红色血液: 这块岩块甚至没有完全脱离岩壁,但裂开的部分看上去估计也要有几百公斤... 约瑟夫只用手就拖住了? “我靠...”约瑟夫像个收到圣诞礼物的孩子,一脸惊喜,“老大,你看见了吗?老大,你看见了吗!” “约瑟夫...” 欧文声音有些颤抖,但有人比他更坚硬。 “你的护符呢?” 身后的圣骑士將巨剑放平在身前,一只手抓住剑柄,另一只手抓住剑身,像抓一把长矛。 护符呢? 岩尘抖落,约瑟夫低头看去,发现护符在地上闪闪发光。 咔咔咔咔咔咔—— 黑暗中,支撑架颤抖,然后又被崩碎。 像是冰层破裂。 ...... 矿洞坍塌是工业革命时期最常见的事故。 可是洛安可是这方面的专家! 掘进空间、尺度、岩土条件判断、结构性支撑架的设立、预警性支架的设立...等等等等,都经过他精心设计! 矿洞確实可能坍塌,但这么大规模的瞬间坍塌超出了他的预计! 厄拉里斯矿井入口,侥倖逃出来的矿工被放在矿车上,裹著厚厚的毯子送回城里等待救治。 但大部分矿工都被堵在了里面。 洛安咬著手指甲,大概明白了过量產能是怎么回事:今天一整天【水力割煤机】的產能都超出常规產能,並且在最近的一小时里达到了最大值。 但並没有超过他设计的极限。 是【髓化气锤效应】。 用於应对髓化气锤效应的组件提供了超额的蒸汽动力,导致水刀衝击力上涨,自然就衝出了更多的煤炭。 问题是这种活跃的【髓化气锤效应】只发生过一次,就是受诅咒者杰克提著发热灯归来的时候。 这个组件確实达到了洛安预想中的效果,將异样转化为动力,转化为產能。 可是矿工们却想著趁机器能干多干一些,没有向他即使匯报这个情况,而是选择和往常一样半天匯报一次。 安全系统始终要靠人来执行,安全意识缺乏...是安全系统运转中最麻烦的漏洞。 “洛安!”路易在雪地里跑了过来,急得甚至摔了一跤,“欧文——欧文老大和约瑟夫確实也被堵住了!” 他跑到洛安身前,手上被摔出伤口来也没在意,气喘吁吁地说道,“他们下矿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们,以往老大都会在中午过来看看的!” 矿井里有受诅咒者。 答案像锤子一样砸在洛安的脑海中。 圣髓採区出问题了。 “让所有人都带好护符!去找神父!” 第46章 质问 暮钟敲响,但泽尔海姆却没有和往常一样进入休息时间。 “我们该怎么办?” 弗朗茨瓦带来了几个还有力气的工人,这些工人的身体状態要比矿工差一些,甚至还有女人,但总归比没有好。 此时此刻,他们正在煤矿外的休息屋里。 这地方前几天还只是用破木板倚著岩壁搭建的漏风屋子,现在已经变成了摆放蒸汽煤矿设备的机房,空间大了不少。 洛安嘴里叼著一块用来书写的煤炭,手里正在对【蒸汽衝击锤】做改装。 衝击式的工作模式不利於在刚坍塌的矿洞中做救援,他正在將这件设备的工作模式转化为稳定出力的模式,一定程度上有些像千斤顶,更方便撬开石头。 到达现场后他第一时间关掉了供气阀门,现在蒸汽已经不会往里面供给,而是会截停在矿洞外面。 “一共15个人——包括欧文被堵在了里面。” 绳子被洛安绑在一台外骨骼上,稍作检修后洛安乾脆自己穿上了外骨骼。 “我需要人手和我一起下井支援。” “你也要下去?” 弗朗茨瓦和路易两人异口同声。 哧—— 蒸汽从手臂喷出,这是洛安第一次控制自己设计的蒸汽动力外骨骼,感觉比他想像中的要好: 按理来说,力反馈的动力机器应该会有很明显的阻力才对,可是他的感受却不太明显。 他转过头:“这是我设计的煤矿,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懂,我必须下去看看里面的具体情况,胡乱救援只会死更多人。” “那我跟你进去!”路易立马说到,“我可是监工!我是这里第二懂的!” “那我也...” 就在弗朗茨瓦打算说话时,神父的声音止住了他。 他从风雪中走来,一如第一次出现在泽尔海姆一样,看上去虽然单薄,却並没有让人感觉动摇。 “不,总督阁下,你不能下去。”说完神父看向洛安,“孩子,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洛安没有犹豫:“神父,我怀疑里面有受诅咒者。” 弗朗茨瓦和路易愣住了,神父挑了挑眉。 “...为什么这么判断?” 洛安没有直接说出煤矿设备中有应对【髓化气锤效应】的设计,而是从源头讲起: “五天前,就是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杰克——那名被波尔多圣骑士斩杀的受诅咒者,当他出现在泽尔海姆的时候,破坏了很多管道。 在修理管道的时候我注意到有很多管道是从內部爆开的,並且杰克身上的蒸汽机械还在运转。 结合我的知识,我判断受诅咒者会强化蒸汽动力,而今天的產能统计表示,割煤机的效率远超我的预期。 就好像有人在给机器充入了额外的能量。” 说著他將墙边的绘图板扯了过来,上面是矿井示意图。 煤炭在纸面上留下黑色痕跡,勾选住那些支撑结构: “其次,我还有个问题: 矿洞里设立了许多预警和支撑用的支撑柱,通常来讲,矿洞的坍塌只会发生在新採区,也就是这个地方。 如果发生连锁坍塌,那么预警支撑柱会率先断裂,矿工们会听见这些柱子从远处开始断裂,然后一路延伸到坍塌点的末端,也就是这里... 但侥倖逃出来的矿工们表示,这一片区域的柱子是同时开始断裂的。” 洛安先是用一个箭头划出了坍塌方向,隨后用一个大大的圈圈住整个坍塌区域,並且画了个叉。 “这是一种异常的坍塌,就像那天的情况一样,只是上次爆开的是蒸汽管道,这次爆开的是岩壁。 神父,我想知道,採集圣髓是否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圣髓会不会让整个矿洞都发生坍塌?” “这...” 神父看著图纸陷入了思考。 这种思考却让洛安感到烦躁! 他不只是个普通的工程师,他还做过老师,也向其他人讲过自己的设计—— 其中也不乏一些根本看不懂设计,就光看著设计图装模作样的人。 当他们盯著图纸,假装认真听讲认真思索,脑袋里却想著其他东西的时候,洛安一眼就能看穿! 这可是矿洞坍塌!人命关天,还有什么要思考和犹豫的? “神父,回答我的问题!” 这一下子直接让所有人都被嚇住了。 洛安怒气冲冲的样子仿佛让房间都升温。 弗朗茨瓦忘了介入其中斡旋,路易也不知道是不是该维护洛安,神父更是被打断了思考,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扯出去,强制性的安放在了洛安身上。 屋子外面的人將对话听得清清楚楚,那种急迫和急切却没有让他们感到不安—— 没有因为唯一的煤矿发生坍塌而感到不安,只是等待著自己会被分到什么工作。 “確实有可能,圣髓开採確实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事故。” “那就对了,抓好你们的护符,准备进矿。” “等一下——”神父挡在洛安身前,“里面有受诅咒者,你不能亲自下去。 总督是这个聚居地的主心骨,你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对。”洛安的手放在了神父肩膀上,“我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行动比语言更有力量。 神父还想说什么,但他却惊奇地发现自己没法面对这个年轻人说出更多东西,只能看著洛安走到人群中,开始分配救援任务... 头也不回地走进矿洞。 “都听见洛安怎么安排的了!都去干活!” 弗朗茨瓦回过神来,扯著嗓子驱散人群,自己扛上了最重的设备和支撑架。 神父见状再次喊道:“总督阁下!” 弗朗茨瓦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说道:“我知道,神父,我不会进去的,但我还是会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 “臭小子,你怎么这么能说?” 黑漆漆的矿井中,唯一的光源摇摇晃晃,映照出被冰覆盖的岩壁。 那是路易和洛安身上的发热灯在发光。 “我说了很多吗?” “不知道,就是感觉你很能说。” 路易的声音在洛安身后,带著一丝欣慰和佩服。 “可是神父说的没错,里面有受诅咒者。” “里面还有圣骑士。”洛安用手摸著岩板,“如果受诅咒者还活著,这里面可不会这么安静。” 不过这也就是靠猜:那位圣骑士在开阔地带確实战斗力爆表,可是那把大剑真的能在矿洞里展开吗? 战斗力怕是会大打折扣。 “这倒是。” 沉默了很久很久,矿洞里只剩下打支柱和钉板的声音。 路易忽然说道:“欧文老大是个很好的好人。” “我知道。”洛安靠著坍塌的石头,透著岩层的缝隙往里面喊,“还有人活著吗?” “有——谢天谢地,我是乔尔!伯纳德不行了!” 第47章 漫长救援 “伯纳德?威廉?” “他们都死了...” 乔尔是矿工队里一个普通的矿工,除了挥镐子以外也没什么特殊技能,身体也就是普通人水平。 当洛安和路易用撬棍撬开压住他的岩石时,他身下的一条腿已经完全变形,低温和压迫使整条腿都坏死,反而让他失去了对疼痛的感知。 当巨石被移开,脸色苍白的乔尔立马晕死了过去,洛安稍作处理之后將他放在了一张皮兜子睡袋里,扯了扯绳子,外面的人就把他扯了上去。 比他强壮的伯纳德和威廉反而死了。 两具破碎的尸体被挖掘出来,静静地躺在岩壁上,仿佛他们只是和往常一样靠著岩壁休息。 当然,那只是黑暗中看上去是这样,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们一个人的脑袋已经被砸碎,像一个被啃过,然后扔进垃圾桶里发酵的烂苹果。 另一个的胸口完全被砸碎,糊掉的內臟和骨头混在一起,塌陷的胸口像一个混煮肉类的大锅。 冰霜为他们盖上裹尸布,显得没有那么不堪。 洛安还记得那天在矿道里,威廉带著哑巴伯纳德和他打招呼,说著以后要罩著他。 洛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顺手摸了一把脸,也不管手上是煤灰还是灰尘。 “两个倒霉蛋。” 洛安沉默地继续向前,路易则嘴上嘟囔。 “两个倒霉蛋哟,怪不了別人,还好他们两的家人早就死了,不过我记得有个小孤儿和威廉关係挺好。 看看这群傻冒,大冷天的连自己都吃不饱饭,还要担心有小孩因为没父母过不好...誒哟。” 路易嘴上嘟囔,手里可没慢,两具尸体再次被拉了上去。 洛安竖起支撑架,撬开挡路的巨石,勉强清出一个钻过去的通道。 “...伯纳德呢?” “就是个哑巴,没什么不一样的,他不说话,我们怎么知道他想什么? 每天比划著名手跟在队伍里,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洛安脑袋里不停闪过这些人的样貌,闪过他们短暂而平凡的一生。 这些人的一生平凡到只有一些奇怪的习惯可以让人记住,有些甚至是他们的先天疾病,比如哑巴。 这些奇怪的习惯可能甚至都不是他们独有的,甚至在泽尔海姆这个小聚居点也能找到另一个臭味相投的傢伙。 “这个是『啊啊』,聋子,而且讲话只会嚎,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加斯东...这小子也死了?两个倒是凑一对,都喜欢打牌。” “就是可惜了,加斯东这小子才刚18。” 这些人的一生短暂到可能只有十八岁。 而且很倒霉。 “都是倒霉鬼,这小子尤为倒霉:他出生那年,他所在的城市里爆发了瘟疫,爹妈都死得早。 后来逃难勉强在城郊找了个工作,结果遇上新的蒸汽机械发明,立马就被辞了。 找不到工作和你一样挑了几年大粪,最后因为踏实能干找了个在工坊搬东西的活,结果大霜冻来了。 著你说扯不扯: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安稳的日子,在这儿过了一年多的苦日子,今天被砸死了。 嘿嘿,以前我还救过他,那回是雪崩,没长齐毛的臭小子躲在石头后面都躲不好,差点被冲走。 还好老子拼了老命给他拽住嘍——他还说要给我当儿子呢。” 路易手有些颤抖,帮著年轻的加斯东合上了眼睛。 “死了。” “还有人活著呢...” 虚弱的声音从岩壁后面传来,路易怔了怔,快步往前走去。 “萨繆尔?”路易敲了敲岩石,“是你吗?” “对,是我!老小子,我他娘的爱死你了!雅克、安德烈、沃尔特、还有马塞尔,我们都还活著呢!” “哈哈,我就知道你们难杀!” “去你妈的,你去和托马斯那小子学说话了?!” “洛安,快过来!这里有几个难杀的!” “来了!” 洛安闻声像是打了鸡血,抓著工具就往岩壁靠近。 撬开岩壁、打上支撑架、急救处理... 一整套流程反覆进行,一个又一个还活著的矿工被拉上去,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儘管这空气並不温暖也並不清新,但最起码是活著的味道——至於断掉的腿,他们现在可是有好使的义肢用了。 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洛安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救援队也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在最前面,摸索著石壁前进,每一次撬开通道都有粉尘抖落。 支撑柱逐渐变得不再嘎吱作响,一个又一个矿工被送回井外,被堵住的沟渠也重新疏通。 终於,除了挖掘圣髓的三人外,其他所有矿工都被找到—— 不管是尸体还是活人。 救援持续了整整12个小时,从暮钟敲响到第二天清晨。 一共56人被坍塌堵在了矿洞里,最终27人当场死亡,18人重伤。 洛安累得连眼皮都很难睁开,肚子更是饿得仿佛贴在了后背上,隱隱抽痛。 但还有人没有救出来:欧文和约瑟夫,以及圣骑士波尔多。 “终於快干完了。” 洛安挣扎著从地上站起来,原本没有太多阻力的外骨骼也变得相当沉重。 路易在一旁像是从梦中惊醒一样抬起头来:“我这是在哪?” “你在和我救人!而且我们已经救了很多人!” “哦。”路易摸了摸脸,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嘶...真疼。” 他的脸皮太过乾燥,稍微摸一下就把灰尘和煤尘摸进了裂开的伤口里。 这倒是他的老毛病了。 这个世界可没有护肤品,就算有他们也用不起。 “干完这个,我得向总督给你请个假。”洛安笑著说道,“乾脆给科拉也请个假好了,你们能约个会什么的。” 路易听完也笑:“那我可得提前谢谢你,不过约会什么的有啥意思?倒是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能让我那个的东西...” “行!” 洛安也一口答应下来,心里也没那么介意这是个啥义肢了:原因无他,经过这几天的共事,他也算和路易彻底混熟了。 这傢伙虽然才刚装上义肢没几天,但干起活来是真的勤快和不要命,掌握的工作技能也不错,还乐意学习。 几乎自己的每一个指令他都能完好的完成。 现在,他们还在这条黑漆漆的,刚刚坍塌过的矿洞里干了12小时,一起救出了那么多好兄弟。 好兄弟想扶正一下弹道,想和老婆亲热亲热怎么了? 得帮。 虽然他也不知道蒸汽动力该怎么帮路易重振雄风,但事情总有解决办法...吧? 砰砰。 洛安用锤子敲在石头上,贴著墙面喊道:“欧文老大?你们在里面吗!” “洛安?” 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欧文还活著。 救援队的两人惊喜地相视一笑: 欧文还活著! 第48章 救人者 “他妈的...” 欧文身上被血液染红,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 “他妈的。” 约瑟夫变成了受诅咒者。 他引以为傲的肌肉完全鼓了起来,可是他的皮肤却没有隨之生长。 当身后的圣骑士问出那句话时,这些肌肉就像肉瘤一样瞬间增长起来—— 欧文感觉自己命真大。 “我和波尔多...圣骑士一起杀了约瑟夫。” 曾经的同伴已经碎成了两段,下半身倒在岩堆里,上半身碎成块糊在岩壁上。 一旁的圣骑士靠著岩壁一动不动,胸甲上全是鲜血,已然是昏迷了过去。 “圣骑士大人,我就说能等到救援吧...” 他的状態也不好,脑袋上磕了个大口子,鲜血哗哗往外流,虽然睁著眼睛,却只能感到发光灯在蒙蒙亮。 欧文感觉胸口有块石头压著,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断断续续:“约瑟夫,他...他救了我,但我杀了他。 他变成...受诅咒者。” 岩壁另一端,叮叮噹噹的声音顿了顿。 “我有点累了,希望我一会儿醒来是在医务所里,最好再给我来点鱼肉...” 说完他就不再发出声音来,眼睛半闭了下去。 另一边,洛安手里的蒸汽千斤顶涌出气雾,朝著缝隙里大喊: “欧文?別睡著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有回应。 路易一边把支撑架塞进岩石之间的缝隙,一边对著缝隙大喊: “欧文老大?你要是死了我就每天都在城里说你和村头寡妇的事!” 这次倒是有反应了,岩石被金属敲出叮叮的轻响,路易大喜,朝著洛安说道: “我就知道他命大!把他们救出来,咱们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还能给你的弹道扶正!” “哈哈,別在这说!” “我听见了...” 虚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得到回应后的洛安和路易越发感到兴奋,只可惜没过一会儿另外一边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这声音感觉就像心电图,洛安想到。 碎岩被挖开,废墟被清理,洛安已经明显感觉到背上的蒸汽背包在失去动力。 於是將千斤顶转化为了机械模式,乾脆脱掉了外骨骼,一心一意地反覆按动摇杆。 或许是太累了,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童年:手里的是打气筒,面前的是那辆锈跡斑斑的自行车—— 那时候日子好起来了,大家都开始骑自行车,只有他家里没钱,只能捡一台报废的小自行车,爷爷带著他一起把自行车修好。 他兴奋地在空地上给自行车打气,朋友就在一旁围著他给他打气。 “加油!洛安!” 路易也喘著粗气,白色的雾气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洛安没有注意到空气变冷了:又或者说,蒸汽背包开始失去动力,没有余热,空气变冷似乎是正常的。 “加油,洛安!我们就要干完了!一点小小的挫折马上就要被我们抚平啦!” “加油!” 咔—— 一块巨大的岩石忽然被顶开了! 洛安这才惊觉,他刚才已经进入了半睡的状態,就像一个连续开了三天车的大货车司机,大脑已经本能地关机了! 这一清醒,仿佛眼前已经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弯道,而车子已经毫无悬念的来到了路肩... 一大块岩石脱落,完全破坏了这本就不稳定的力学平衡,岩壁正在坍塌! 整个矿洞中都迴荡著石块摔落碰撞的响声,沉闷得像是敲在人的心臟上。 洛安坐在地上,屁股摔在岩石上被硌得生痛,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路易扯了一下。 刚才他站的地方已经被落石填满。 “妈的...”洛安这才回过神来,“嚇死我了。” “也嚇死我了。”路易躺在地上,准確的说是半蜷缩在地上,假肢被碎石堆压住。 因祸得福,堵住坑道的岩堆已经打开大半,透过缝隙甚至已经能看见欧文的声音,闻见里面那股子血腥味。 “还好。”洛安低著晃了晃脑袋,忍不住笑出来,“还好有你这个老资歷,这义肢估计是不行了,回去重新给你做个更好的。” “好啊——那敢情好,我们救了很多人,也是时候休息了...” 路易的声音也有些弱了,可是当洛安拍了拍路易,却发现他完全没反应。 “你发什么呆?该起来干活了。” 洛安往前挪了挪,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 他胸前的发热灯正好將橘色的光芒打在路易的胸前,所以他能看见路易只有义肢被碎石压住。 同样的,也能看见路易的胸口在起伏... 一股白色的霜雾从他口中喷出,碰到岩壁之后就凝成了一层冰霜。 雪花状的冰纹在路易的脸上绽放,龟裂的伤口被冰霜缝补,再也流不出血来。 脑海中浮现出知识。 《受诅咒者的识別与处置,以及歷史来源。》记载,受诅咒者的第一阶段: “当有人体表出现大规模的冰霜,並且皮肤变得发灰、乾裂和失去活性,就需要警惕。” 杰克在变成怪物之前也发生过皮肤乾裂和身负冰霜的情况。 路易...一直以来他身上就总是布满裂开的皮肤。 他总是最勤劳的那一个,从装上义肢之后就一直在工作前线,寒风吹拂,严寒笼罩。 “好兄弟。”路易的眼神有些空洞,但嘴角噙著笑意,“回去顺便把我的弹道义肢也做一下吧? 我寻思修修补补还能用呢,科拉老想和我再生个孩子——哈哈,其实是我想生一个。 你不知道,我们十五岁那年就在草地上一起了,我爱死这个大美妞了,要不是大霜冻,我们本来应该在乡下养牛、养猪,养孩子。” 洛安的呼吸变得克制。 第二阶段:回声和探寻。 “对象经常反覆念叨一些內容,有时是一段话中的最后一个词,有时候是最近见过的某种东西,但更常见的是他一直以来的欲望,他想要的东西。” “好冷啊。” “要是这会儿能抱著老婆在炕头上睡觉多好...我的发热灯是不是被砸坏了?好冷啊。 咦?我的护符...我的护符掉了...” 路易左右四顾,看见地上碎裂的发热灯碎片,看见掉落在地上的【神佑护符】,猩红色的光芒死死盯著他,像一只眼睛死死盯著他... 他的护符掉了。 路易的將自己的手从身子下面抽出来,朝著护符伸去—— 他的左手本失去了四根手指,此时此刻却在长出某种蠕动的红色物体... 洛安忽然想起了神父给自己的东西:那根【铅银针】! 铅银针可以压制受诅咒者! 噗! 银针刺入路易的胸前,闪烁著红色光芒的粒子从岩石中流淌了出来,星星点点,落在洛安的肩头,落在路易的胸口。 洛安耳边再次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活性基质变异】 【透视功能可用。】 【检测到未知新材料。】 第49章 加害者? 洛安挥刀砍掉了路易的手: 在【透视】的视野中,这只手有大量的红色在聚集,像是朝著硫核转变。 【铅银针】似乎变成了某种容器,吸纳著路易体內的红色,让其躺在地上没法动弹。 “啊!!!洛安?!”疼痛刺激著路易发出惊恐的叫声,“你在干什么!” “我在救你!” 洛安根本来不及解释,立马又锁定了路易的脚: 路易的两条腿都被截掉了,本来只应该有两个短凸的截肢面。 现在,两个截肢面表面都在蠕动! 噗! 鲜血飞溅矿洞,路易持续发出惨叫,另一只手朝著岩壁上拉扯,洛安心中一颤: “我...我会救你的,路易...你的手!” 噗! “別砍了!那是我的手!洛安!別砍了!” “呜呜呜...你在干什么?洛安,你他妈的...你他妈的为什么要切掉我的手和腿...” “我在救你!我在救你!” 血肉飞溅。 断手在地面上跳动,血液浸入岩石。 路易在痛苦中看见了自己被切下来的手、脚、腿,乃至是皮肤,似是从其中看见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或许是【铅银针】的功效,他的生命体徵已经非常微弱,没有像其他的受诅咒者一样变得狂暴。 但这不是解药。 失去四肢,失去动力,他只能躺在地上承受痛苦,血泪交杂。 他终究是意识到了什么。 “呜呜呜...我不想死...” “洛安,我不想死...別砍了...洛安,你救救我吧...” 上一次,当系统让洛安具备【透视】的能力后,洛安救下了欧文。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当这个功能再次开放时,他看见的路易已经和“人体”的概念有了偏差。 人体是一个庞大的系统,洛安会在一个健全的人身上看见动脉、静脉、內臟、心臟,心臟的跳动提供硫核的动力,血管、肌肉提供汞核的传动效果,最终由骨骼、皮肤等完成盐核的功能。 但人体是如此复杂和统一,这些不同核性的特徵交杂在一起,边界並不清晰。 路易身上却不一样。 他的皮肤和骨骼在视野中展现出完美的盐核特性,似乎已经完全和身体剥离。 没有血管在皮肤中流淌,没有神经埋藏在骨头里。 肌肉失去了红色,闪烁著汞核那流动但却冰冷的银白色光芒; 那些暗红色或者亮红色的血管在逐渐萎缩,集中到心臟、大脑等少数几个器官中,形成一团强劲有力的硫核。 这些动力会隨著路易的每一次惨叫和动作发生迁移,隨后肉体会发生变形,金属也可能会融合... “第三阶段开始,受诅咒者將完全发生变异。” 洛安仿佛失去力量般坐在地上。 眼前,路易趴在地上,眼睛流淌著血泪,四肢残破不堪。 这是恐怖的一幕,洛安却只知道路易在哭。 “救救我...我知道了,你在救我...” 我...我救不了你... 洛安抓住那只被他截断的手:“我...” 他说不出口。 他要怎么和路易说? 如果不是他將义肢装在路易的身上,这个傢伙就不会每天晚上都做梦,不会每天都为了那个梦每天干十几个小时。 如果没有这十几个小时的工作,他就不会在矿井,不会在这里。 不会抱著想要救人的想法在这里被自己剁成人彘,不会流著血泪让自己救他... “我想回去...科拉...” 不会死在这个昏暗的地方。 洛安感到路易的手沉了几分,感到路易好像笑了:“原来是这样...我已经没救了...” “洛安...你把我杀了吧,我好痛,而且我不想杀了你。” “把欧文老大救出去,把所有人救出去吧...” 【展示信息。】 洛安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副明亮温暖的画面:天上正在下著大雪,外面能量塔运转轰鸣。 这是一个有些漏风的工棚,他躺在床上,对面是自己的老婆,两人中间抱著一个孩子。 好暖和。 他不想死。 ...... “总督!你为什么还让他下去!我可以替他!” “没人能替他,他是头倔驴。” “你就是不想劝!” 井口外,弗朗茨瓦感受著科拉的连番轰炸。 这种环境下连续作业可不是开玩笑的,可是他们只能这样—— 洛安是他们这里最好的工程师,路易是最好的工程师助理。 救援救援,抢的就是时间。 弗朗茨瓦有没有私心?当然有。 欧文不能死,圣骑士也不能,洛安也不能死,矿道也不能封住。 路易是个能干的工人,是这里最好的工程师助理,如果派一个人下去帮洛安,那只能是路易。 其他人跟在后面搭支撑架就已经是极限了,最前方不支持那么多人去救援。 但这能算是私心吗?聚居地的存活就指望著他们呢。 真正要说私心的话,弗朗茨瓦反而不想让路易进去:他是个好人,而这一趟下去很可能害死好人。 如果说因为事故死掉的工人们是意外,那派路易下去如果死掉,那他就要负责任。 “他们出来了!” 矿井外围传来声音,科拉飞一样跳了出去,门槛都被她踩出一个凹槽。 弗朗茨瓦却坐在原地,没有第一时间出去—— 沉默,还是沉默。 外面的沉默让他更不想出去了。 直到神父走过来提醒他: “总督阁下,去看看吧。” ...... 每一次从矿井中运出人来都是一个沉重的结果砸落在地。 或是因为悲痛,或是因为喜悦而流下泪水,或是相视一笑,庆幸自己还活著。 路易的死亡也仅仅只是这次矿难事故中当场死亡的27人中的一个。 就连他悽惨的死相也不过是这28名死者中寻常的状態: 因为意外事故死亡的人,尸体都不会体面。 洛安麻木地抱著路易的尸体,周围的人也只能和他一起保持沉默。 他一路走到尸体裹布上將路易的尸体放了上去,当科拉看清这具尸体的面容时脚下一软,还好被身旁的同伴扶住了。 “他...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想知道这头倔驴是怎么死的?!”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也有些怒气。 “路易?”有人惊疑不定地说道,“他怎么了?他的双手双脚呢?这是石头砸的?” “我感觉不像...” 人群有些议论声,有人看向了医生托马斯,但托马斯完全没有反应。 神父在检查过圣骑士的状態后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路易的尸体后轻轻摇了摇头,隨后对洛安说道: “可怜的孩子,矿洞底下发生了什么?里面的事情似乎並不简单。 我想里面出现了受诅咒者,孩子——不用有后顾之忧,你是这里的英雄。 这个工人似乎並不是被石头砸断了四肢,而是被人切断了四肢,身上还有很多伤口,死得极其痛苦。 而他的皮肤...乾燥、龟裂,还有寒霜,他似乎是个受诅咒者,如果是这样,那就合理了。” 神父似乎是经过了短暂的思考,惊讶地说道: “两个受诅咒者的贪慾触怒了神,圣髓因此降下神罚,岩石塌落,製造伤亡—— 聚居地险些因为这场事故毁於一旦!” “而你与这个受诅咒者一同在矿井里,一个人就消灭了他,救出了工头和圣骑士? 孩子,你一个人就消灭了受诅咒者,拯救了整个聚居地?” 洛安感觉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他轻吸了一口气,在眾人面前停顿了一番,扫视了一番,才终於说道: “不,神父,路易是个英雄,他救了我,也救了其他人。” “岩石砸落的时候,他拉开了我,被岩石压住,我只能对他进行截肢,但我失败了。” “是我没有救下他。” 第50章 饱含善意的迴响 洛安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了。 是啊,如果受诅咒者是天生的,那岂不是说路易命中注定要在这里製造出事故。 他贪婪、好色,所有的事故、所有的伤亡实际上都是因为他而出现的。 神派来了神父向自己告知真相,真相不是他没有救下路易,而是他果断的利用【铅银针】制服並杀死了路易,救下了欧文和圣骑士。 救下了整个矿井,整个聚居地。 他就是天赐之人,这些所谓的罪责和失败根本不存在,神为他的行为做出担保。 他就是英雄。 但当他抬头看见科拉,看见路易,最终看见神父那张悲天悯人的脸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阵烦躁和怒火在胸中涌现: 这个神棍就像个自视甚高的蠢货,肆意妄为的定义自己的朋友,定义那个勤劳能干,时不时还有些搞笑的路易是个坏人。 他试图將自己的失败定义为一种成功,前提是自己要承认一个“神”比自己更优秀,更有远见。 可是仔细一想,如果神是整个世界,神父也好,教会也罢,他们凭什么认为比自己更能解读整个世界? 如果神是一个超强力,具有主观的个体... 那这个“神”懂个鸡毛?他懂个屁。 一想到自己低声下气承认这套理论,哭的稀里哗啦地皈依教会,在神父的面前感动自己、“赎清罪孽”、懺悔... 一想到自己的朋友被定义成怪物然后不得安息,死后和生前的东西都被记作“丑恶”,自己却在这这样的世界里当一个英雄... 一想到这种画面,他就噁心得想吐啊! 他寧愿给这次事故打上一个失败的標籤,也不会躲在“神的光辉”中当一个没良心的英雄! 於是他看向眾人,看向科拉,指著路易的尸体说道:“这个人是个真正的男人,別看他瘦得像个竹竿,风一吹可能就要倒在地上,但面对岩石,只有他砸碎岩石的份,他连一步都不会退! 所有在矿井里工作,牺牲的人都是! 他们在风雪和岩洞里工作,在飢饿和寒冷里生存, 他们这六天每天都在连续干14小时,甚至更多! 所有人都是英雄!” 说著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眼眶里也有些湿润:“是我的问题,是我失败了,我应该提醒他们,我应该对整套系统更加谨慎。” “別扯淡了。”一旁的托马斯走过来,手捏在洛安的后脖颈上晃了晃,“这群傻冒老粗还能怪你头上? 平常挖那点矿別说挖14小时了,干一整天都不够。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在天堂里?” 听到这句自己曾经说给托马斯的话,洛安怔了怔。 “去你妈的。”躺在床上的西克脸都憋红了,“有种你下去挖!” “我下去挖可以,你先把腿上的绷带拆了,就当我不存在过。” 西克嘴里还在嘟囔,托马斯就又说道:“我说的有假?你有那割煤机能干吗?” “那倒是没有...” “行了躺著吧,少费点力气,有时间和我打嘴仗,不如求洛安给你们多整几台割煤机,每天还能少干点。” “那我不管,反正去你妈的...” “傻冒。” 人群很快散到了一旁,嘴里感嘆著世事无常,但也继续著手头上的工作。 悲伤当然不会在人心中立刻散去,可是寒冷不会给他们时间癒合,然后才礼貌地敲开他们的房门,吹得他们直发抖。 就算要感慨和流泪,也得干完工作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吹著暖气,裹著被子思考。 灾难不会给人喘息的时间,他们得自己爭取。 科拉亲自给路易盖上了裹尸布,托马斯见状来了一句:“盖不盖都一样,一会儿到雪坑里这东西还要回收。” “你妈的!” 科拉怒气冲冲,一脚蹬在托马斯身上,直接把这个嘴碎的医生给踹了出去。 不过从托马斯落地的样子来看,这傢伙怕不是第一次被踹了,似是早有准备,像个没事人一样立刻撑著身子站了起来。 发泄完,科拉对洛安说道:“我不怪你,我早知道他迟早会把自己弄死,谢谢你把他的尸体带出来。” 这时洛安终於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是的,他没有身处天堂。 但这也不是地狱,而是人间—— “他...他死前还念著你。” “我知道。”科拉擦了擦眼泪,“我知道,我该回去工作了,谢谢你。” 洛安抬头看向铅灰色的天空——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工作时间。 没有休息的时间,他现在就要回到工作。 这时神父也完成了对路易尸体的检查—— 这具尸体竟然真的没有发生受诅咒者的变异症状,至於身体表面有冰霜,受诅咒者的第一阶段识別特徵也就是对活人有用: 这么冷的天气,什么尸体都会立刻结冰。 至於第二阶段特徵...死人可不会讲话。 老实说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但他还有最后一项检查项目。 “...洛安。”神父走到洛安身前,“抱歉,是我唐突了,我以为这位工人...算了。 还记得我给你的【铅银针】吗?你有没有带在身上?” “当然。”洛安从身上取出了那根针,“就在这里,您要拿回去吗?” 神父接过铅银针,放在手里感受了一下重量。 空的。 竟然真的是空的。 “当然不是,只是看一看——”神父摇了摇头把针放回了洛安手里,“如果接触过受诅咒者,铅银针的重量会变大。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触了他们。” 一旁的弗朗茨瓦走上前来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洛安,矿井还能继续开工吗?” “当然可以。”洛安点头,“但是坍塌过的矿井结构会很不稳定,根据现有的条件判断,这次坍塌的主要原因不是岩土不支持开採,或者岩土太脆弱。 而是圣髓的开採引发了这次崩塌——也许是约瑟夫和圣骑士的战斗引发了崩塌。” “这...” 弗朗茨瓦看了看神父,却见后者也只能点点头—— 这种事情確实是发生过的。 弗朗茨瓦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怒意:为什么不早说? 洛安继续说道:“我仔细看过厄拉里斯矿井的条件,我认为这下面的煤矿储量非常丰富,与其继续在现在的矿道里採集,不如在更远的地方重建矿井。 从这次坍塌的情况来看,坍塌面是以圣髓採集点为圆心的区域。 只要將两个作业面隔得足够远,坍塌应该就影响不到煤矿。” 说著他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我现在就回去做方案,只需要增加一个水力割煤机,咱们的產能还是够的。 別担心,总督,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的——倒是今天就是第七天了,我想你该考虑一下怎么完成和欧文老大的建议了。” 说完,他便朝著等待中的托马斯走去,和运尸队一起朝著城市走去。 弗朗茨瓦看著人们离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神父。” “总督阁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採集圣髓可能出现的风险?” “因为我没想到你们运气这么好。”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弗朗茨瓦彻底忍受不了了。 他转过头去,却看见神父用手轻轻拂过圣骑士的面甲,后者就直接从昏迷中醒了! 咳出几口鲜血后,圣骑士艰难地爬了起来,將大剑抱在怀中,颤抖著向神父单膝下跪。 “是的,確实有过一些记载,一些神圣的圣髓產地,当受诅咒者显性时,神降下了神怒:群山颤抖,大地撕裂。 但並不是所有產出圣髓的地方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种事情只发生在那些开採了上百年都不曾衰竭的矿脉中。” 神父走到弗朗茨瓦面前,第一次完整地露出了他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弗朗茨瓦的错觉,他好像看见神父双瞳中刻画著十字架。 “我知道工人们肯定会大受打击,死亡总是伴隨著希望的消失。 不过信仰会给他们希望和力量,我想是时候增设一个祈祷室了。” .... 走在雪中,洛安抚摸著【铅银针】。 在神父看不见的地方,在他的大臂內侧有一个小小的孔洞。 那是铅银针扎出的小孔。 而他的另一只手,手指微微搓捻,仿佛还在回味在他手上被碾碎的圣髓。 【已吸收圣髓】 【已吸收附带信息的能量:路易的迴响】 第51章 福报 【已吸收圣髓】 【透视功能可用;透视功能已完整;信息已更新】 【视觉能力解锁:视觉·核相显影】 【视觉·核相显影:在视觉效果中渲染出蒸汽机械的整体状態,对於已知效相和核性的材料,可以直接在设计图上进行整体模擬。】 【嗅觉能力已解锁:嗅觉·追跡】 【嗅觉·追跡:通过嗅觉確定部分材料拥有的效相性质,同时对部分已知效相的材料拥有敏锐的嗅觉追踪能力。】 【已吸收附带信息的能量:路易的迴响】 【这个迴响的主人似乎对你饱含善意,解析出一项馈赠。】 【圣髓耐受1:对圣隨辐射的耐性提升,並且细胞会从中得到一些能量,维持生命体徵。】 洛安不想让路易变成一个受诅咒者。 他不知道教会会怎么处理路易的尸体—— 在泽尔海姆,也许对死人讲人道、葬礼有些太过奢侈,可是一想到路易在死后被认定为受诅咒者,科拉眼里失去光芒,变成任教会摆布,人们不愿接近相处的“受诅咒者妻子”... 他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 所以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他不会让路易变成“受诅咒者”。 “抢救”路易的过程是无用功的,但最起码將所有变异的部位都给切掉了,从外观上看,路易仍然是人类。 但拥有透视视野——或者说【核性显彰】的能力,洛安可以看清【铅银针】是怎么工作的。 铅银针使用的材料属於盐核,但似乎通过一些处理,让这种材料变成了拥有引流口的盐核部件。 当针尖刺入受诅咒者,异常的能量会涌入其中,导致作为“受诅咒者”的身体缺乏足够的硫核动力,陷入衰弱状態。 【铅银针】封存了这些能量,神父大概率有办法察觉到里面充满能量。 这时系统给出了它的建议:【铅银针】中的能量似乎和圣髓非常接近,也许它可以尝试吸收掉。 这是一次略带赌博性质的动作,洛安赌对了: 【铅银针】中微弱的能量可以被他吸收。 不止如此,他还得到了一种能力:【圣髓耐受1】 拥有这个特性后,他又在採集点悄悄触碰了一点点圣髓。 终於,至此——在数天的劳作之后,他终於完成了这个任务,这个一开始就迴荡在他脑海中的任务: 触碰圣髓。 躺在床上,洛安轻轻嘆了口气。 路易不只是將他从崩塌的岩石拉出来了那么简单。 他並不强壮,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连续的飢饿,精神上的打击都让他难以喘过气来。 【圣隨耐受1】不仅重新给了他力气,也振奋了他的精神。 从【迴响】中获得的能力,好像路易在他耳边喊:臭小子,快站起来,你必须活下去。 宿舍里无比安静。 “这味道好臭。”西克嘟囔了一句,“老大,你的衣服能不能洗洗。” 欧文脑袋上绑著绷带,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腰上也是全是绷带,血腥味很重。 更大的问题是,他的防寒服上也全是血。 味道老大了。 “你妈的,有没有可能那是你自己的味道?” 是的,其实西克身上也全是绷带,还有血。 约翰也受了伤,恢復能力显然比这些壮汉要弱,所以还在医务所,床位空著。 洛安的关注点倒不在这些血腥味上。 只需要感受风中的气味,他就知道这座城市里有哪些材料:山铜、冰脊钢、雾银... 还有很多识別不出的材料,明显来自於钢齿修士、修女和神父工作的地方。 当然,血腥味確实很重很臭。 “还有你...” 欧文一把抓住洛安——这小子把自己的脸贴在木板上,恨不得把鼻子都塞进墙缝里。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咱们的產能本来是达標的。” 洛安知道欧文想问什么,於是他说道:“矿井重建不会影响计划,我只要再增加一台割煤机,最终產能还是远远大於最后的需求。” “少了那么多人也行?” “行。” 洛安篤定地点头。 用传统的矿镐,一个壮汉每天可能比普通人多敲一两吨煤矿,配上蒸汽衝击锤估计多个50吨。 但是一台割煤机的日產能就有360吨,只需要每班配5个人干活就行,不管是壮汉还是普通人。 “今天已经开建了,第二台割煤机也已经组装到位,”洛安继续说道,“我估计明天就能让割煤机下地,运气好的话后天就能见到煤层。” 早上完成救援后洛安就去继续工作了,【圣髓耐受1】带来的耐力提升非常明显。 他感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前世的巔峰时期:连轴转48小时会很累,但也不是坚持不下来。 考虑到他这两天只吃了一点鱼肉,这已经相当变態了。 【迴响】中附带的能力似乎是生者生前就有的特性,路易曾经也是个壮汉—— 也许这就是欧文他们强壮的秘密,也是教会点名让他们採集圣髓的原因? 这次死了很多壮汉,活下来的也都基本负伤,这种情况下还要作业吗? 洛安不知道。 欧文也不知道,他只只知道必须给大伙喘气的时间,他只关心明天弗朗茨瓦能不能遵守约定。 沉默了一会儿,洛安说道: “总督说,咱们要建个祈祷室——明天会进行第一次集体祈祷,给这次死亡的人做个葬礼。 虽然还是把他们扔进雪坑里,但起码更体面一些了。” “葬礼啊...”欧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什么葬礼。”西克在一旁嘟囔,“死了就是死了。” “呵呵,那等你死了,我们就不帮你收尸了!” “哎,死了確实是死了,但还是体面一些比较好,我开玩笑的,老大,你怎么开不起玩笑?” “傻冒。” 欧文骂了一句,看著天花板:“行了,休息吧,明天都是好消息,都是。” 很快,三人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梦中,洛安似乎闻见一股浓郁、复杂而且陌生的气味,夹杂在远方传来的风中... ...... “神父,按照我和欧文工头的约定,我会在明天调整工时政策—— 他是对的,我们很多人没法在这种情况下支持下去。” 工棚內,弗朗茨瓦看著进入梦想的泽尔海姆。 这段时间可不止矿工们在猛干,城里的人也一样。 矿工们一次矿难死伤惨重,城里的工人则是每天都有人病倒累倒,加班加点完成洛安的建设需求,加班加点地回收掉那些烧毁的废墟,把废料调整成能用的零部件。 现在矿工的產能因为矿井而提高,废墟清理工作也基本结束,似乎没有理由再加班了。 “我不建议这么做,总督。” 神父在桌面上写著什么东西。 弗朗茨瓦转身:“什么意思?” “总督阁下,你有没有觉得欧文工头运气好得离谱,两次矿难,两次直面受诅咒者,但始终活了下来。” “他...” “不要急著下结论,你再想想,你是不是也运气好得离谱?” 神父放下了手中的笔,反覆检查信件上的內容,同时继续说道: “零下50摄氏度,狂风裹挟著雪,白茫茫地罩住整个世界,但你没有迷失方向,而是找到了【圣灵號】,找到了教会。” “这...”弗朗茨瓦顿了一下,“是的,我相信神在庇佑我们。” “那你有没有想过神为什么庇护你们?”神父將信件放进一个印有银十字的黑色信封中,“你有没有发现,哪怕只吃一样的东西甚至更少—— 哪怕大家的工作时间明明都一样,甚至你们的工作时间更长,更努力,更不要命... 但你们总是更强壮,更清醒,更...幸运?” 印上印章,信件包装完毕。 这些问题让弗朗茨瓦眉头微皱:为什么呢? “答案是:灾难是一场试炼,只有信仰坚定、无畏悍勇的勇士才能通过。 不是神从一开始就庇佑你们,而是当你们做出相应的举动之时,神才降下祝福。 是工作、思考、虔诚的祈祷让你们强壮。 告诉我,总督,在大霜冻之前,你有这么强壮吗?” 答案是没有。 大霜冻之前,弗朗茨瓦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甚至还要更早:因为长期的慢性疾病导致他骨瘦如柴。 是的,他正是在这一年间变得越来越强壮,越来越无畏,越来越相信:神存在,而且祂在看著自己。 他忽然想到路易:路易曾经也是个强壮的男人,自从残疾只能臥床之后就一天比一天消瘦! “我会在明天的集体葬礼中向他们揭示真相,教会承诺的人力支援也会在明天抵达。” “相信我,让他们工作反而是为了他们好。” “这可是福报啊。” 神父走到弗朗茨瓦的身前,用信封点了点他的胸膛。 第52章 毁约 这是洛安来到泽尔海姆的第八天。 雪像灰烬一样从天飘落,落在广场中央的木十字架上,边角还透著一股松脂的甜香。 “仓库里还能找到这东西?” 洛安在心底里想到。 熟悉的面容被掩盖,34具尸体被包裹在脏兮兮的白布里,提醒他这是真正的末日。 换做前世,这可是“特別重大事故”级別,但在这里也就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意外。 他站在最接近讲台的位置,他本该感到疲惫,像一些人一样佝僂著身躯,呼吸困难、眼皮打架,可是一股奇怪地力量仿佛拍打著他的背。 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说话:“站直了,別丟人”。 他呼出一口热气,水分在空中凝结成白雾。 “为了逝去的人。”讲台上的神父声音不高,却能穿过风盖过轰鸣的能量塔,“为了让他们不被遗忘,为了让他们的灵魂不在寒夜里漂泊。” 这声音让人们睁开眼,结束心中的祈祷。 一点“香灰”被均匀的撒到每一个死者的身上。 按照常理,土葬的人应当被撒以圣水,可是这是“雪葬”,於是仪式就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但洛安能闻得出来,这可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香灰,而是被碾碎的煤灰和木屑,和托马斯用的粗製止血粉几乎一样。 有人小声自嘲道:“然后把他们都扔进雪坑里...这算哪门子葬礼。” 托马斯立刻回话:“起码他们现在是带著祷词进去的,听著就更高级,咱们也算提高死人待遇了,日子越过越好的又一铁证。” “小机灵鬼...” “他说的也没错。”有人说到,“咱们还会有个祈祷室,最起码现在有地方祈祷了。” 弗朗茨瓦清了清嗓子:“愿死者在天堂保持温暖,愿你们心中感到平静—— 我们很快就会有一个祈祷室,如果仍然感到疲倦,希望信仰能抚平心中的伤痕。” “这是好事。”一旁的欧文果断接过了话茬,“但是如果继续保持这种工作强度,大伙就只能一个接一个躺在台子上听別人祈祷了。 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吗?这是第七天,仓库里已经摆满了煤炭,一共1500吨煤炭。 任务圆满完成,是时候履行约定了。” 这话一出来,更多人面带期盼地看向了弗朗茨瓦。 这次集体葬礼中的可不止有矿难中死去的矿工,还有两个工作中猝死的工人。 最期待这个结果的还得是活下来的矿工:他们眼里的情绪已经是满是恐惧。 他们每天都要干14小时,在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坍塌的洞穴里,身旁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怪物的工友... 有祈祷室当然好,可是实打实的能喘口气,那才是真的舒服。 弗朗茨瓦不是瞎子,他看得清清楚楚,甚至他也完全理解这种恐惧。 但他只是闭了闭眼睛,心中就做出了决断。 眾人看见他从衣服下方拿出了一个护符放在胸前,缓缓摇头。 “不,我不会撤销这个政策。” 欧文完全愣住了,隨后是一股怒火直衝胸腔:“你说话不算话?! 还是说你和大霜冻来临前那些老爷一样,觉得我们就是懒,就是不想工作,就是不愿意牺牲自己去搞他们的狗屁计划,为人类社会牺牲自己? 看看这些人!矿井塌了,没人停工;持续降温,没人叫苦;哪怕到了现在,死了这么多人,他们还是加班加点重组割煤机,老早就在施工地点等著干活! 可以有更多人活下来,你非要他们都去死?” 欧文越说越冷静,声音越来越沉。 “总督——你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弗朗茨瓦的喉结稍微滚了一下,神父抢先一步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欧文工头。”神父看向欧文,“你很勇敢,也很辛劳,神会看著你们。” 欧文已经被冲昏了脑袋,冷笑道:“我更希望神下来干两铲子。” 神父的笑容有了些裂缝,但也只是轻轻挑了挑眉:“你们以为工作是惩罚。可事实恰恰相反——灾难是一场试炼。只有坚持的人,才会被祝福。” 他伸出手,指了指台下那些裹著绷带的壮汉,指了指欧文,甚至指了指弗朗茨瓦。 “你们有没有发现,你们比过去更强壮?更清醒?更幸运?”神父的声音像冰冷的水顺著人的脊椎流下去,“这不是偶然,这是回应—— 冰霜已经被融入你们的血脉,神祝福你们去適应风雪!” “看看这些孱弱的可怜人。” 神父的手指向城中那些消瘦的老弱病残:“正是因为他们不去接近最幸苦的工作,正是因为你们的『保护』和藉口,才导致他们没有受到神的庇护!” 欧文完全懵了,他根本不知道这神棍在说什么东西!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不明白! 神父当然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光靠他一张嘴就能说明白的事情,他也早有准备。 只见那位圣骑士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台前—— 此时他已经完全卸下了自己的护甲,就连头盔也已经去掉,露出一张清秀甚至有些稚嫩的少年脸庞。 圣骑士可能只有20岁。 他脱掉身上的衣服,露出自己的腹部:那里有著受诅咒者约瑟夫留下的伤口。 那是一个完全腐烂的区域,巨力没有击穿护甲,而是分散到一个大面积的区域,將皮肤、肌肉、血管都统统震碎,换句话说就是坏死了。 坏死之后肉体就会腐烂,恶臭扑鼻,人们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圣骑士躺在为他准备好的木台上,神父从衣袖中拿出製作精美的玻璃瓶。 “你们不理解我口中的神跡,没关係。”神父微笑著说道,“你们只需要见过一次。 圣骑士波尔多,战斗是你的职责,你完成的很好,这是神对你的奖励。” 玻璃瓶中,一滴滴露滴出,在能量塔的辉光下反射著五彩斑斕的光芒,看不清原本的顏色。 腐烂的伤口升起白色烟雾,伤口肉眼可见的发生了癒合! 几息之后,伤口就不再流淌黑色的腐烂血液,嫩红色的肌肤开始掩盖伤口...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这,就是神跡。”神父朝著欧文走去:“虽然战斗不是你的职责,工头,但我听圣骑士讲述了你在矿井中的英勇行为。 你应该得到一滴滴露。” 欧文完全呆住了,任由神父朝著他受伤的脑袋上滴下滴露。 白雾升起,神父拆开绷带,漏出了欧文完好的脑袋...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 神跡。 神父继续说道:“你也不用担心人手不足的问题,別忘了,教会承诺会派更多的人帮助你们建设这里,教会说话算话。 只是谨记,只有最辛勤的人才能受神祝福,融冰为血,成为『冰血人』,成为神最宠爱的孩子。” 欧文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或许他还有其他的想法,但此时此刻,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神跡...” 人群中有人小声呢喃,当欧文转过头去,正好看见有人流著眼泪跪在地上。 或者说很多人都跪了下去—— 但洛安没有跪下去,因为他比其他人更震惊: 滴露的味道並不陌生。 受诅咒者约瑟夫身上也有这种味道。 第53章 代价与底气 “神跡...为什么神跡没有出现...” 德里克的手指像乾枯的树枝。 躺在岩壁上,他伸著手,仿佛想抓住什么东西。 也许是想抓住他的小命。 “这人死定了。”托马斯看了一眼就摇头,“已经死了,应该是已经死了。” 洛安有些无奈地叉著腰。 集体葬礼是在早上举行的,结束之后,很多人就开始疯一样请求弗朗茨瓦將他们安排到矿井建设去。 说是他们要到最艰苦的地方接受试炼,感受神的恩泽... “蠢货。” 西克把衝击锤从充能口上卸了下来,脸上都是厌恶。 洛安见状到:“你不是最喜欢这些愿意干活的人?” “我不喜欢。”西克啐了口唾沫,“感觉就像一群没脑子的苍蝇,晦气,十个人加起来有我一个人干的多吗?” 西克是个粗人,他可能没法很好的表达,但洛安不是。 他理解西克的感觉:这些人根本不是来干活的,而是来爭取神的恩泽的。 就这么一天,像这样累死的就有两个,在矿井里没力气跌倒磕到脑袋当场暴毙的有三个... 这些人大多本身就体弱,大部分稍微磕一下就没救了。 托马斯忽然说道:“这其实也是好事,能省好几份口粮了。” 一旁的欧文直接就给了托马斯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德里克確实干不了什么活,但他多少能认点字,还能帮著统计。 现在这活也不知道分到谁头上了——我看分你头上好了,给你每天再加两个小时班。” “隨便你怎么说,工头。”托马斯摇了摇脑袋,“但他死得太蠢了,如果他老老实实干自己能干的,我到是会感慨一下。” 哗啦! 洞口衝出混杂著碎煤的黑色水流。 只是一下午的功夫,矿工队就已经突破积雪、冰层和岩层找到了煤炭。 “好耶!” 矿工们举起自己的工具庆祝,结果就在这时,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站不稳,一脚踩进沟渠里被冲了出来! 老实说沟渠的流速並不快,但这女人似乎是完全没了力气,像一个布娃娃隨波逐流,不一会儿就摔在沉降槽里。 托马斯摇了摇头,走过去查看,嘴里还在嘟囔:“最少是个骨折...” 欧文感慨道:“还是机器好使,换做以往,这会儿大家估计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要是以往,重新打洞,人力掘进估计得三四天才能挖到矿层,產能还得隨著作业面的扩大慢慢增加,到那会儿人都凉了,字面意义上的凉。 至於不重新打洞... 谁还愿意回到那个崩塌过的矿井?谁还愿意去那个出现过两次受诅咒者的矿井? 哪怕到了现在,欧文也看得出来,这些工友在抑制著自己的恐惧和疲惫,要是没有【水力割煤机】,兴许就没人愿意下矿了。 工程上的事都在洛安的预料之內,他想的是其他事情:“老大,托马斯说得有道理。” “嗯?”欧文眉头一挑。 “我的意思是,咱们的粮食確实不多了。”洛安赶紧补充道,“神父说他们很快会派人力支援过来。” 欧文愣了愣,脸色阴沉:“这种话...这种事情也太...” “不得不防。”洛安想了想,还是决定將自己闻到的信息补上去,“老大,今天给你们用的滴露有股味道。” “味道?什么味道?你小子还有个狗鼻子?” 洛安只当没听见调侃:“那天我扛著你和约瑟夫的尸体上去,我在约瑟夫身上闻见一种奇怪的味道—— 滴露里的味道有些熟悉,你懂我的意思吗? 再仔细想想,杰克、约瑟夫,他们的尸体到底哪去了?教会会怎么处理?我们都不知道,不管是埋了还是烧了总该有痕跡才对。” “你...”欧文忍住想要乾呕的衝动,“那玩意儿是尸...” “別別別,我可没打算用那个词!但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教会瞒著我们的东西太多了。” 洛安说到这顿了顿。 说实话这些东西多少已经有些危险了,毕竟欧文今天才接受了“神跡”,谁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但洛安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这几天同生共死的工头老大。 於是他咬了咬牙决定说完。 “总督完全被教会牵著鼻子走——我不是没事閒的发慌去反对他们,相反,他们有【巡塔匣】,有能对付受诅咒者的圣骑士。 我並不反对他们来干涉聚居地的工作,可是前提是他们不能心里有事藏著不说,这可不仅仅是敲两铲子的事,这是人命!” 说著说著,洛安越发有些激动—— 或许心底里,他总觉得路易和那三十多个矿工可以不用死的,若是教会能多说一些... “如果他们还藏著...” 欧文举手打断:“打住。” 这时洛安才注意到,欧文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並且不停抚摸自己在滴露作用下长出的新头皮。 他心中一咯噔。 “你的想法很危险——教会能生成奇蹟,这是我们都看见的,不要隨便议论教会和神,如果我把这些话告诉神父,你会怎么样?” 欧文说罢顿了顿:“再说,你怎么知道教会是怎么得到这些信息的?说不准这也是以血为代价得到的信息,凭什么告诉你个来歷不明的小孤儿? 光是【巡塔匣】就已经保障了我们活到今天,如果没有那东西,我们早就冻死了。 你得学会感恩。” 洛安不敢说话了,低著头挨训。 看他这幅样子,欧文一下子没忍住笑出声来,手也不摸头了: “瞧你这焉吧的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你待会儿就要上火刑柱了!” 洛安挠著脑袋抬起头来,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了。 欧文看著他这副样子,逐渐收敛了笑容,半带感慨半带严肃地说道: “我才是你的老大,你说的东西你能做吗?你做不到,你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孩。 怀疑教会?看你在路易尸体面前的样子,我看你下一秒好像就要哭得稀里哗啦! 死人怎么了?又不是你拿著刀划了他们的脖子,用枪顶著他们去死的。 总会有人死的——教会愿意用【巡塔匣】,我们得感谢他们,至於在工作中、在探索中死掉的人,那就是我们生存下来的代价。” “而代价,代价就是你要记住的东西,不只是记住走到这一步我们付出了什么。” 欧文抓住洛安的肩膀,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更是记住:我们每一次决定,都有他们在支持我们——那些死掉的人,那些为了我们这些活著的人而牺牲的人,他们永远都是我们的底气。 別忘了他们在看著呢,別丟份。” 话毕,欧文放开洛安,转身喊道:“约翰!过来!有新活交给你!看看咱们还有多少健康能干的好手。” 洛安久久说不出话来,直到欧文和约翰都凑在桌子前看他。 “愣著干嘛?过来啊!”欧文大手一挥,“约翰,你去把愿意干活的都问问话,那种没脑子找死的不算。 健康的、强壮的、脑子清醒的...弗朗茨瓦这傻冒真该多思考思考—— 人都被累死了谁给他干活?” ...... “总督,你在担心什么?明天人手就会抵达。” “我在想,欧文不会那么容易屈服的,更何况这次確实是我毁约。” “你也动摇了。” “不。”弗朗茨瓦摇了摇头,“我已经知道了真相,正如那些爭抢著工作的人们一样。 只是欧文是个外表粗獷,內心善良的大个子,生活把他打磨得更坚定,也更顽固。 他一定会阻止人们踊跃接受试炼。” “是啊...”神父也望著窗外正在修建的祈祷室,“这是神最不愿意看见的景象,兄弟鬩墙—— 但不用担心,这只是一点小小的问题,我来这里正是为了指导你们不至於手足相残,而是外御其侮。 毕竟大霜冻才是我们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总督阁下,我確认一下,那个总是跟在欧文工头身旁的普通人是叫约翰对吗?” “是的,神父,虽然他的身体不算强壮,可是大家都认识他,都叫他『好人』约翰。” 第54章 组织 “老朋友,这可不是偷懒,就是让你们休息几分钟,也不是让你们去和教会拼命,咱也不是偷懒。” 下班时间,一伙人围在工棚旁的蒸汽热炉旁,约翰一边烤著手,一边朝其他人说著计划。 塌方把他的左手给砸骨折了,於是他的挖煤工作任务被下调了不少,但肩头多了个新工作。 联络感情。 “咱们要的是別再死那么多人了!” 体型消瘦的男人深有感触:“是啊...埃尔文被铰链扯断了手,他说他实在是太累了,还好有人看著,不然他整个人都要被搅碎。 这会儿还没醒过来,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明天。” 约翰反而愣住了:因为埃尔文是个12岁的孩子,任务是检修工厂的机械传动组—— 这活没那么复杂,机械传动组的结构很直接,只要保证没有异物卡住齿轮,如果齿轮有异响就加点润滑油。 但传动组所在的空间很小,只有瘦小的孩子才能进去... 不过太小的孩子可能没那么机灵,泽尔海姆曾经就死过一个更小的孩子。 埃尔文的年纪正好,本身又有些发育不良,他也愿意去干这些危险的活。 现在少了条手,还在昏迷中。 有人看见约翰愣住,急忙拉了拉说话的人:“別说了。” 空气稍微沉默了一下,约翰摸了一把脸才继续说道:“干不了矿井的活,不代表什么活都干不了,埃尔文是好样的。” “是啊。”有人自嘲道,“我们现在和那些老爷一样把孩子送进机器里了。” “但我们不会和老爷一样拋弃受伤的人,泽尔海姆不是一个你受伤了,你变弱了,你没有能力就得死的地方!” 约翰把罐子里的最后一口汤喝掉,低声说道:“没人会把埃尔文扔进下水沟了等死!也没人会把我扔在矿井里等死! 告诉我,要是在矿井里的是你,你会拉我一把吗?” 大伙都笑了:“会啊!” “为啥,因为你知道我也会拉你一把!你摔倒了有人会拽你一把,因为你也拽过別人。” 扫视了一圈周围,约翰觉得自己在这里说得差不多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於是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別忘了咱们才是泽尔海姆的主人,我们当然不会对抗神父和总督,但他们也需要听听咱们的意见。 咱们不跟他们拼命,但也不能让他们当咱们是柴火,这可是咱们的城市!” “对!”有人笑著举起了自己的水罐,“这是咱们的城市,又破、又冷、屋子透风,孩子也得和咱们一样工作干活!” “去你妈的,会不会说话。” “我还没说完呢:但咱们这群粗老冒有良心咧!” 约翰笑著拍那人的背,准备离开:“行了,別忘了安排!要是有人倒了及时说,会有人顶上的!” “知道了!” 热闹之后,眾人又恢復了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状態。 只是有人始终没有讲话,手里摸索著一个小小的银灰十字架。 ...... 矿井外的木屋里,洛安手里正在调试蒸汽衝击锤。 保留动能组系统,它需要把这玩意儿弄成一个防爆叉——就是前世保安会用的那种玩意儿。 没人想流血,但总要做好准备:全副武装的圣骑士感觉能把自己这边杀到士气崩溃。 欧文今天也有些沉默。 洛安忽然想到:或许他也不是很確定自己这么做对不对,毕竟按照神父的说法,去工作才是活路。 是工作让他身体强壮,不惧风寒,是工作让他变成了...“冰血人”。 “老大,你怎么不说话?” 欧文瞥了一眼洛安:“说什么?你真觉得这玩意儿能搞定圣骑士?” “那就要看他能不能受住这力量了。”洛安指了指设备的最头部,“这换成凿头,一天就可以凿开一条小道,现在我把这股力量用於传动这个叉子。 理论上人是受不住这种衝击力的,而且也没有太高的致死风险——对那位圣骑士来说应该是不致死的。” “呵呵,但他那把蒸汽大剑对我们来说可是致死的。”欧文说完顿了顿,“但我觉得这东西可能用不上,你知道在矿洞里他和我说什么吗?” “什么?” “圣骑士的武器只会对准异端和怪物。” “你信了?” “他不像说谎,我很少看错人。” 喀挞。 洛安把组装好的【蒸汽防爆叉】竖直放在地上——这玩意儿的效相没有改变,只是改变了凿头部分。 “他可能没说谎,但教会说你是异端和怪物不就完了?” 欧文愣了一下:“你倒是机灵,这倒也是,要真是那样的话感觉这防爆叉也没什么用。” “那怎么办,咱们有枪吗?” “打猎队伍倒是有一把燧发枪,武器都给他们用了。”欧文顿了顿,“我不想流血,我相信弗朗茨瓦也能看明白。” 洛安没说话。 虽然名义上弗朗茨瓦是总督,目前所有政策性的变动也都是他下达的的命令,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教会对他影响很大。 教会有很强烈的政治意愿,况且“总督”这个职位还是教皇册封的。 说白了弗朗茨瓦是个总督没错,但他的思想状態有神父盯著呢。 不过探探底也好,不能坐以待毙。 ...... “呜——” 暮钟鸣响,能量塔下,弗朗茨瓦站在黑板面前,眉头紧皱: 虽然人们看上去是在暮钟敲响之后才休息的,但他在干活和巡视的过程中发现了很多地方人们擅自休息了一会儿,短的十几分钟,长的可能有两个小时。 有的人单纯的就是躺著,也有的人在休息时间里去探望伤员,反正大家都在干自己的事,完全不把工作当回事。 这种情况他熟悉得很,大霜冻之前,工人要开始组织某些活动的时候是有预兆的,这就是预兆。 中层管理会第一时间意识到问题,他们会先尝试解决,有的时候確实能解决,但更多的时候他们毫无办法,只是不停激化矛盾,最后演变为大的。 大的来了,老爷才能从手下那里听到消息,被搞得焦头烂额。 弗朗茨瓦不是老爷,他会立刻感知到这种变化,欧文当然也知道,所以这是欧文在展现力量: “试炼”的说辞可以说服一些人,但说服不了所有人—— 教会的权威在几百年间一直在下降,工业革命之后尤为明显,在底层人的心中更是一落千丈: 如果神真的慈爱,祂为什么会容许企业家和封建贵族建造人间地狱? 弗朗茨瓦或许不是欧文和西克这样老练的工人,但他也和这些泥腿子相处久了,他知道这是欧文正在联合其他人向他施压。 这件事必须立刻解决。 人们也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所以他们朝著能量塔聚集过来。 神父看著这些人,微微摇了摇头:“愚昧。” “或许吧,神父。”弗朗茨瓦有些头疼,“但工人是很务实的,我们都知道会变成这样。” 矿工们坐在矿车上,蒸汽绞盘拉动著绳索,车子摇摇晃晃地回到泽尔海姆。 “你会怎么解决这件事,总督大人?” 弗朗茨瓦嘆了口气:“灵活处理吧。” 神父眼睛微眯,看向人群中,似乎在传递某种信號。 第55章 翻开的心臟 “你想毁了泽尔海姆吗?” 弗朗茨瓦第一句话就让欧文听笑了。 “老兄,你是不是觉得这话很有官方公文的感觉?一天就死了十几號人,是我让他们干到死的?” 欧文说完把肩上的蒸汽防爆叉放到了地上 年轻的圣骑士和神父齐齐看向了这设备—— 虽然看上去和【蒸汽衝击锤】差不多,但本能告诉他们,这是一把武器。 弗朗茨瓦看了一眼这东西:“怎么,想嚇唬我?” “嚇唬你什么?总督大人,这他娘的是咱们採矿用的衝击锤,你不认识?” “工具有时候也可以是武器,菜刀还能杀人呢。” 欧文皮笑肉不笑地翘起了嘴角:“是啊——我们来说说另一个问题,你毁约了,我也不和你掰扯对错。 我现在就告诉你,14小时干不了,让人睡觉、让人喘气。 咱们能干,產能也够,为什么要把人往死里逼?” “你已经见过神跡了!” “神跡是什么原理我不清楚,但是你看见多少人死了,神如果不庇护他们,他们就该死?” 欧文拍著胸脯对下面的人喊道:“神庇护不了他们,他们就该死? 兄弟姐妹,我们一起来到这个地方,一起生活了一年多,结果现在说他们就该死?!” “不...”“埃尔文是个好孩子。”“没人天生该死。” “干不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人群中有人喊出了声,欧文重新看向弗朗茨瓦:“你应该多自己想想,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弗朗茨瓦的眼神有些躲闪,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动摇了。 他本能地看向神父,后者对他轻轻摇了摇头,隨后轻声说道:“欧文工头,你只是被蒙蔽了。 你有没有想过,受诅咒者已经感到了威胁?” 欧文这次已经做足了思想工作,摇头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两个受诅咒者都被处决,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也会害怕?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会开始逃避工作,因为这会让他们现形—— 圣骑士会將他们全部斩杀。” “什么意思?” “我们会看见的。” 欧文只觉得自己一肚子气全打在棉花上: 圣骑士静静地站在讲台下方,一动不动;眼前的神棍又开始说一些难以理解的东西。 弗朗茨瓦...还是那个样子,仿佛大脑已经被信仰接管。 就在他想打破这个僵局继续逼迫弗朗茨瓦的时候,台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安德烈,你干什么!” ...... “是啊,咱们死了那么多人。” 约翰在工人里不时发出感慨,旁边的人直点头。 刚才那声“干不了”就是他带头喊的。 “约翰,你说咱们能成功吗?” 约翰身后传来声音,他瞥了一眼,是瞎眼的安德烈。 这傢伙严格来讲也是个狂热信徒,弗朗茨瓦刚回泽尔海姆宣布工时制的时候,他还和西克拌过嘴—— 他说,现在是末日,不多干点难道还要在家里赖著不干活吗? 可惜,他那个8岁的女儿丽丽可没撑下来,在废料堆里被划破了手,干了几天之后伤口流脓,托马斯说是可能要截肢了。 现在也不知道醒过来没。 “当然能成。”约翰头也不回地道,“放心,你女儿能活下来,他干不了的活会有其他人帮她干,诺亚那小子就挺精力充沛的。 这不就是咱们团结的意义?没人会掉队,大家总会有受伤的时候,衰弱的时候,但总会有人伸出援手。” “可是...托马斯说她还在发烧...” “吃点东西就好了!我今天应该能吃点肉,一会儿给她分点,希望她能好得快点...” 约翰眼看著弗朗茨瓦无话可说,心中觉得这次活动应该要结束了。 於是他开心地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转过头去说道:“別担心,会好起来的...” 噗! “约翰!” 约翰面前飆射出一串血液。 他听见洛安在叫他,这个瘦瘦的小伙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退开一条道路,一脚踹飞了安德烈。 “妈的...”洛安双手扯住自己的衣服捂住约翰的胸口,血止不住地往下流。 约翰这才看清楚,一个精美的银白色十字架插在他的左胸。 这是他见过最精美的物件,虽然形状简单,也不见什么华美的雕刻,可是那淡淡的银灰色在发热灯的照射下显得尤为神圣。 “我...”约翰迷茫地看著地上的安德烈,“为什么?” “我的女儿需要神跡...我的女儿需要神跡...” 安德烈闭著眼睛,两只手在胸前疯狂画著十字,嘴里喃喃自语,仿佛已经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了。 “妈的...”洛安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那个被刺入约翰胸口的十字架是【铅银针】,而且里面封存著圣髓的能量。 这些能量已经完完整整地注入约翰的心臟。 他现在拔掉十字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台上的欧文更是暴怒—— 但当他想要发怒的时候,他的胸口忽然也传来了同样的刺痛感! 同样的十字架被刺在他的胸口... 神父的手指压在十字架的尖端,淡淡说道:“【祝圣十字】,在早期,这只是用来识別受诅咒者的神圣物件,受诅咒者会立刻展现出畸变症状。 但在大霜冻之后,我们发现这对那些特殊的人毫无作用,反而会让他们感到精力充沛—— 是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冰雪之人』。 你身边那个最会说话的,最会拉隆人的,皮肤乾裂、灰白无光,这是受诅咒者的第一期徵兆,但没关係,很多人都可能有这样的特徵。 可是他一直在让你们逃避工作!” 神父的声音变得洪亮起来,所有人都听得见: “受诅咒者会逃避工作,因为圣髓会让他们心中的欲望和丑恶显形! 而教会——会將他们赶尽杀绝。” 话音刚落,洛安怀中的约翰完全停止了呼吸—— 只是他的瞳孔还没有涣散。 “我只是想救她...” 在洛安的注视下,约翰的胸口猛然膨胀。 被肋骨刺穿的心臟完全从伤口中爆了出来,仿佛被由內而外的被翻了过来... 他的心,完全翻到了外面来。 心臟上的骨刺隨著膨胀像尖刀一样朝著洛安刺了过来—— 砰! 防爆叉死死叉进约翰的胸口,洛安怔怔地抬起头来,看见的是面容痛苦的欧文。 “还愣著?快跑——” 噗。 大剑完全斩断了约翰的脑袋,圣骑士出手了。 危机似乎解除了,人们呆愣在原地,就连欧文也同样如此: 他们设计防爆叉本该是用来阻挡圣骑士的,可是现在,他们却和圣骑士一起杀掉了约翰... 神父已经走到了两人身侧,温暖的手轻轻抚在他们的肩膀上—— 和往常一样,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见。 “看见了吗?受诅咒者就混在人群里,当人们对他们不了解的时候,他们贪婪; 当人群开始防备他们的时候,他们畏惧。 还有谁想逃避?” 人们咽了咽唾沫,更有本来就已经皈依了的人当场跪下祈祷—— 这一跪仿佛引发了连锁效应,人们都跪了下去,向神俯首。 没人说话,直到城外传来低沉的汽笛声,上一次人们听见这声音还是【圣灵號】极地行舰抵达这里的时候。 教会承诺的“援助”到了。 “看吧,想要赎罪的人也已经到了,这是机遇、试炼,也是福报。” “不要逃避福报。” 第56章 信仰守护者 “丽丽,我的女儿...” 名叫丽丽的女孩看上去和男孩差不多—— 这年头,像他们这么大的孩子大多都一样,骨瘦如柴,面容枯黄,头髮脏乱。 不过当滴露滴入丽丽的额头时,她的脸颊明显变得红润起来,呼吸也逐渐平缓,很快睁开了眼睛。 他的父亲立马抱住他,那双迷茫的眼睛很快在父亲的拥抱下安定下来。 人们屏住的呼吸开始变得顺畅,近乎渴求般的希冀出现在他们眼中。 “安德烈·梅。” 神父的声音响起,安德烈放开了自己的女儿,朝著神父俯首、流泪,膝盖始终在地面上摩擦。 他的身上空无一物,光著膀子在寒风中颤抖。 神父也欣然接受,轻轻托起这个男人:“你帮助我们识破了受诅咒者的阴谋。 所以在这里,我將册封你为信仰的守护者——” 很多人还不理解“信仰的守护者”是什么意思,就连弗朗茨瓦此时也还不理解。 哗啦、哗啦。 铁链在窗外摇响,弗朗茨瓦皱著眉头—— 教会承诺的援手到了。 他本以为“罪人”和“赎罪”的说法是一种宗教上的概念,就好像说所有人都有原罪,都需要在世间赎罪一样。 但没想到教会的用词相当精准,手里的名册显示这些人小到偷窃,大到杀人、强暴,活脱脱是一群真正的罪犯! 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但也有些和他们一样强壮的冰血人,眼里的神采让人感到不適—— 如果那是工人的眼睛,他会欢迎一个有活力的工人进入泽尔海姆。 可是那是罪犯的眼睛! “坚定的信仰,敏锐的眼睛,你要为神监视这些本就犯下过罪孽的人,不管是受诅咒者、还是罪犯。 为了保障你的工作,奖赏你的付出,赐予你【守护者肩衣】。” 修女走出角落,为安德烈披上了一件独特的炭黑色的披肩,披肩连著一套简单的胸衣。 本来还在颤抖的安德烈瞬间感到一股暖意。 这种感觉和穿了防寒服差不多,只是防寒服需要厚重的毛皮和发热灯,但这披肩,就只是一件轻巧的披肩。 “阿门。” ...... 祈祷室外,医务所里的伤员都在朝祈祷室投去羡慕的目光,托马斯也看得入了神,但他很快转过头: “你怎么看?” “確实是一种很厉害的技术...” 洛安確实看得很清晰:这种滴露是一种异常的物质,从核性上看当其流入身体之后,就会增加整个身体的硫核强度... 或者说生命力? 洛安忽然意识到:作用於人体的材料似乎很难用三核性去简单定义。 从味道上看,这一定出自受诅咒者身体。 “技术?”托马斯有些诧异,“这可是神跡!” 洛安摇了摇头:“你信我不?” “什么意思?信你你也给我来一套?我这左腿老是隱隱作痛...” 洛安看了一眼托马斯的腿:“老寒腿了,找点铁片弄个罐子,接根蒸汽管道,放里面蒸一会儿就好了。” 托马斯本来只是开玩笑,没想到洛安真给他出主意。 “真有用?” “真有用,我该去干活了。” 洛安拍拍屁股离开了现场。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十天。 老实说他已经被打得有些头晕眼花了—— 从第一天开始,他的身体就一直处於极度飢饿的状態,每一次出房门,寒风都会吹得他瑟瑟发抖。 长时间的工作更是让大脑保持疲惫和僵硬,唯有睡觉之前能够思考一番。 然而睡觉前的思索大多也很快会被想要“回家”的想法给占据,不到5分钟就睡著了。 但现在有了一些变化: 他开始感觉不到疲劳,身体也不再会间歇性地因为寒冷而颤抖,肚子空空仍然会让他感到飢饿,渴望一点吃的东西。 可是飢饿已经不会让他的肚子持续性传来疼痛。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適应寒冷... 毫无疑问,他已经成为了【冰血人】。 【圣髓耐性】一定是成为冰血人的关键。 约翰確实变成了受诅咒者,但那是因为安德烈將封有某种能量的【祝圣十字】刺入了他的心臟。 而冰血人可以忍受这种能量甚至从中获益。 冰血人是不是被神祝福的,圣髓是不是神的血液,洛安不知道,也不会去尝试证明一个虚假的东西。 但他知道,约翰明明可以不发生畸变,路易也一样—— 如果他们不耐受圣髓,那他们完全可以干別的工作,而不是把他们像罪人一样杀死,而不是污名化所有人! 想到这,洛安坐上了前往新矿井的矿车—— 欧文也在车上,这个大个子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有些沉默寡言,甚至没有和其他工人坐在一辆矿车里。 “老大。” 洛安的声音唤起了欧文的注意力,这个男人只是勉强笑了笑。 “洛安...你怎么来了?你应该在研究所...” “放屁!”洛安扯住欧文的衣服,看了一眼四周,“老大,听我说!” 矿车在轨道上摇摇晃晃,四周只有雪地和呼啸的风。 这里很安全。 “听我说,约翰只是被自己人背叛了!” “呵呵...”欧文有些苦涩地摇头,“你想说教会搞鬼了?但你看见了,我们都看见了,同样的十字架,却只有约翰变成了...” “那是他们放屁!” 洛安狠狠地在欧文脸上甩了几巴掌,打得这个大哥都有点发懵: 洛安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倒不如说这小子一天一个样。 一开始,他是个骨瘦如柴,话都说不清楚的流浪者,精神有些异常,经常自言自语。 杰克变成受诅咒者的时候,他忽然就变得果断了,喊著让他们干塌矿洞。 他开始展现自己的机械才能,或许是被其他人感染了,变得坚韧,干活利索,那些机械在他手里仿佛活过来一样。 但要欧文来说的话,始终还是有些呆愣... 更像是累的。 欧文见得多了,他见过这种状態:人吃不饱、住不暖,还要长时间工作,眼皮子打架,脑子却想著要活下去,就会专注於最擅长的工作,別的什么都不想。 但现在,洛安好像有余力去想別的了。 “看著我——”洛安指著自己的眼睛,“你真觉得约翰、路易他们都是天生的怪物?都是该死的蛀虫,都是该被挫骨扬灰的东西? 我只相信我看见的,我看见的是他们有多努力,为了这座城市日夜不息,为了朋友、亲人,为了那东西——” 洛安指著被风雪笼罩住的雪原。 欧文一脸茫然,感到莫名其妙:那里有什么? 洛安紧接著说道:“那是我们的城市!” 欧文猛然醒悟过来。 洛安指的方向是泽尔海姆,但今天吹的是白毛风,而且很大,是风雪让他们很难看清城市。 但经过洛安这么一说,他恍惚间看见了能量塔的橙色光芒。 “一座温暖的城市。”洛安单脚站在矿车上,“是希望——虽然很渺茫,但我相信他们看见的是这个。 我看见他们有多想活下去,但却还是为了它,冰冷地死去。 你说得对,老大,他们的死是我们付出的代价,也是我们的底气。 我有个想法。” 第57章 安德烈的新工作 “约翰也死了。” “我不想这样的,欧文也不想这样,没人想流血,但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约翰变成了受诅咒者,我私下认真询问了神父,但他的答覆和公开场合的回答一模一样:” “【祝圣十字】確实是用於辨识受诅咒者的特殊用品,製作方式特殊,成本高昂,但这是戳穿狡猾被诅咒者的唯一方式。” “是啊,欧文也被神父用同样的方式刺入【祝圣十字】可是他没有变成受诅咒者...” “天父在上,阿门。” “今天升温了,教会承诺的人员也到了,一共120人,希望这能让事情变好。” “还有丽丽,神父褒奖了安德烈,赐予了她一滴露滴,这大概也是好事。” “泽尔海姆,1786年2月10日,零下四十摄氏度。” “今天风很大,我都有些看不清矿井的方向了——” “弗朗茨瓦。” ...... “120人。” 弗朗茨瓦心中忧虑重重,老实说这批罪犯质量很高,全都是成年人,甚至只有14个女人。 问题是他们是罪犯。 “不用担心他们的身份。”神父微微摇头,“教会已经確保他们会洗心革面,一心赎罪,才会將他们送到这里来。 你可以不把他们当人看,尤其是这些重刑犯,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他们本就该死。 给他们工作的机会反而是在给他们一个爭取福报的机会。” 弗朗茨瓦稍微鬆了口气。 但他很快也意识到,自己竟然鬆了口气——竟然因为这些人是罪犯而鬆了口气。 不过他又能找到什么漏洞去反驳神父呢? “...可是我们的食物储备见底了,如果要他们好好干活,就得让他们吃饭—— 哪怕是喝汤,汤里也不可能全是水,多少得有点味道。” 这倒確实是个实际的问题。 神父微微頷首,却没有说话。 弗朗茨瓦也意识到这应该是自己担心的问题,问神父有什么用? 洛安已经解决了煤炭的问题,只需要有他的设计图,有【水力割煤机】,还有教会的【巡塔匣】,泽尔海姆就不太可能缺热。 “我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习惯性地,他抬起头来,时钟上正好指向8点—— 该鸣响暮钟了。 希望皮埃尔今天还能有收穫吧。 ...... “这就是你们採煤的方式?” 厄拉里斯二號煤炭矿井,新来了一批工人,他们都对【水力割煤机】感到惊讶。 甚至有些惊恐。 “牛逼吧?”西克在一旁撑著水力割煤机进行固定作业,“咱们这地方的特產,就是那小子发明的。” 说著他还指了指洛安。 后者正在观察著这些新来的工人—— 准確的说,他们是“奴工”。 作为罪犯,被教会收编然后感化,送到各个聚居点进行作业的奴隶工人。 洛安眉头一皱:这些工人看见水力割煤机的反应里可不只有惊讶,还有些...恐惧? “那岂不是说我们都得去挖圣髓?!” “嘘!”另一个奴工一巴掌拍在自己同伴的脑门上,“我们是来赎罪的!” 说完这傢伙又低声下气地来到洛安面前:“您就是这里的头对吗...” 洛安摇头。 欧文还在圣髓矿井那一边,这边还真没有人看著。 倒是一旁的西克一个箭步站在了洛安面前:“他?你有没有眼睛,我才是这里最壮的!” “欸,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说著这人就给了自己几个巴掌,看得西克都愣住了,一脸烦躁地推了这傢伙一把: “你要说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迪伦,他是维克托,我们会好好干活的...去!” 最后的话是对同伴说的。 西克看著这两傢伙的背影嘟囔道:“他娘的,怎么像是两鼠辈!” “大概是怕被抓去挖圣髓吧。” 西克一听,眼睛一眯:“那他们是不是...” “是你个头。” 洛安无语地看了一眼西克,这傢伙脑子是真简单。 看起来这些奴工也不是那种被完全感化的狂信徒,他甚至想过这些人会不会边流泪懺悔边挖矿。 但事实证明,並没有那么夸张。 大部分奴工都被派到了原来的厄拉里斯矿井,也就是圣髓採区,这完全打破了以往的採集规律:派过去的奴工里不止有冰血人,或者说相反大部分是普通人。 这批奴工里只有不到10个冰血人。 这也让洛安感到有些疑惑:神父说冰血人明明是受庇佑的人,为什么还会在奴工营里? 他刚才在路上和欧文畅谈了一番,其中也包括这些问题。 准確的说,是教会的问题。 没等他多想,外面传来暮钟低鸣,今天的工作结束。 两条水力割煤机都已经就位,正好抵达这条供气管道上限—— 正好,他可以干別的事情。 不知道对於他的那个想法,欧文想的怎么样了。 想到这,他跟著大部队一起朝著矿井外面走去。 出了洞口,洛安才发现欧文已经等候多时了,脸色还有些阴沉。 洛安这才发现另外一边,奴工们用破麻袋裹著什么东西...看上去像是尸体。 欧文朝著他招了招手,两人找了个矿车坐了上去。 一坐上车,欧文就开门见山地说道:“三个人...三个受诅咒者被杀了,你不是好奇那些冰血人是干什么的吗? 现在我知道了:他们手里有武器,一旦有人挖掘时出现早期的受诅咒者症状,他们就会直接动手。” 洛安怔了怔,抬头看向圣髓採区的洞口。 在那里,他看见安德烈站在几个冰血人中间,看著自己的手发呆。 欧文说道:“他们专门让安德烈杀了其中一个受诅咒者,用了一种特殊的武器,看起来像镰刀上带了锁链。” 洛安微微頷首:“有没有和圣骑士的武器一样喷吐蒸汽?” “没有,就是普通的武器。” “那你想的怎么样了?” 洛安的问题让欧文沉默了下来。 洛安的那个想法很简单:他们要自己掌握圣髓,自己修復能量塔,自己...当家作主。 就和以前一样,没有教会,只有他们这群相互扶持的穷苦人。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还没做就要让別人相信能做到就更难—— 洛安只有一张嘴,哪怕他能建设蒸汽煤矿,也不代表他就能理解圣髓。 一旦失败,大家都要死。 至於具体要怎么做,洛安是有些想法,但要落实下来,还得让欧文带头,或者说让欧文来决定。 不为其他的,只因为他到这里才仅仅10天,不管做什么都很突兀。 更因为本质上,欧文才是本地人,洛安终究是个后来的人——不管他做得多好,他到这里仍然只有10天。 欧文忽然拍著身下的矿车站了起来: “干了!” “你干什么,嚇我一跳!” “哈哈——这能嚇到你?你他娘的不比我有想法?” “老大,你能正常点吗?” “行行行。”欧文坐了回来,“不过又要避开教会,又要接触圣髓,还要保证泽尔海姆正常运转,这可不简单。” “所以我不是问你吗?” 两人坐在车上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別说做到这些事情,就连討论他们都得闭著人。 矿车回到泽尔海姆的街道上,他们也没法继续说下去了。 下班时间,伙房香气四溢,欧文见状摇了摇头:“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小孩哥诺亚却从远处跑了过来: “老大,不好了!老大!!!” “狩猎队...狩猎队死人了!” 两人忽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仿佛都看见了对方脑袋上象徵著智慧的灯泡亮了起来。 狩猎队死人当然是个坏消息,可是“狩猎队”却给了他们灵感。 第58章 適应中的生態 “狼...是狼...” 皮埃尔喝了一口热水。 他身上有著多处伤口,最严重的几处深可见骨。 防寒服已经成了破烂,发热灯碎裂,换做正常人就要死在雪原里了,可是他还活著。 代价仅仅只是几根脚趾头坏死,脚部以上的位置虽然有明显的冻伤痕跡,但洛安判断他还不需要大规模截肢。 这是个冰血人。 “狼?” 房间里眾人都在疑惑。 “对,是狼!”皮埃尔艰难地咽下热水,“四头狼,体型大得不正常,但很瘦—— 有一只狼追上我,把我铺在地上,明明重得我根本推不开那畜生,一圈砸下去却能摸到骨头!” 皮埃尔两只手在身前空挥:“我用小刀刺,第一下挥空,第二下撞到骨头! 妈的,那畜生真他妈贏,真他妈硬...要是我反应能快一些,芬奇就不用死了...” 瘦得皮包骨,力量和体型却大得不像话的狼。 弗朗茨瓦心中一沉:“要是有狼在雪原上,以后的狩猎...” 欧文轻嘖一声:“怕个屁,狼不也是肉?下次它们就是猎物,是食物。” “这恐怕没那么简单...”弗朗茨瓦摇了摇头,“主教曾说过我运气很好,雪原里危险的不只是迷失方向,还有一些適应了大霜冻的东西。 这些狼可能是適应了大霜冻的野兽,不要轻易小看自然。 我看打猎的事情需要调整一下,暂时停止对外探索吧。” “不...”洛安看法完全相反,“现在正是探索的好时机,我们要立刻组建队伍。” 眾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自从从路易的迴响中获得了【圣隨耐性】,他的脑子变得轻巧许多。 许多以前忽略的问题也都得到了答案,也引发出新的问题: 比如关於皮埃尔。 冰血人的特殊性来自於【圣髓耐性】,这种能力让他们从圣髓的辐射汲取能量,更强壮,更耐久。 一旦离开工作岗位,身体就会和其他人一样陷入衰弱,比如路易。 但皮埃尔一天都没做过矿工,更是长期在雪原上活动,却依然保持强壮。 雪原上必然有某种东西在散发圣髓辐射。 相比於矿洞,雪原会是更好的舞台和工作地点。 不过话当然不能说太直白。 “狼始终是狼,你们见过不吃东西还能猎食人类的猎物吗?” 皮埃尔愣了一下,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动物?可是那些吃草的动物根本没地方活。” “我记得你们说过,以前交易的对象有依託天然温泉存活的聚居点。” 弗朗茨瓦点头:“没错,我以前是探索队的。” 洛安本来想顺嘴问一下为什么不继续探索,但他觉得自己似乎隱约知道答案。 於是他看了一眼欧文,后者朝著他轻轻摇了摇头。 大概是都冻死了。 於是洛安继续说道:“我们已经知道这片雪原上有很多会涌出地热的洞穴,那里甚至可以支持人类生存,为什么不考虑动物也会找到那些洞窟呢? 它们可比人类要敏锐。” “不...”皮埃尔摇了摇头,“天然洞窟里很少有草这类植物,大多都是些蘑菇、苔蘚。” “你没听见总督说的?”洛安重复道,“动物正在適应大霜冻,他们以前不吃,现在可能在吃。 那些喜欢打洞的生物可能已经依託地热在底下构建了矿道,只要有热和不需要光照的植物在生长,他们也就能生存。 狼群嗅到猎物的气味,隨后开始聚集。 我建议我们立刻开始探索——別忘了现在城里又多了120號吃饭的人。” 说完,他看向了弗朗茨瓦。 老实说,洛安心中对弗朗茨瓦的情绪並不强烈—— 这个总督似乎只是名义上的总督,他会为泽尔海姆的运转充当润滑油,可是他的思想已经完全被教会替代了。 洛安不会简单的把所有人的死怪到他的头上。 但现在正是他充当润滑油的时候:洛安不会直接和教会接触,而是通过弗朗茨瓦的许可前往雪原。 “我申请加入探索队。” “你?”弗朗茨瓦摇头,“你不行...” “他行!”欧文狠狠拍桌,眼神凶狠,“不仅他行,我也行,我手底下的人也行! 去你妈的总督,以后就让你的罪犯们去矿洞干活吧!老子要自己挑位置干活!” “欧文——” 眼看两人要陷入爭执,洛安一个箭步站到两人之间,对弗朗茨瓦说道:“总督,煤矿已经不是问题了。 我已经把设计图全都放在了研究所,钢齿修士能看懂,也能指挥那些奴工干活。 就算没有我,我们的工人都能正常施工,我相信那些奴工也能做到。 现在更重要的是食物,总督——如果能找到天然温泉,我们也能自己种食物。 再不济我们还能把狼给猎来吃。” 弗朗茨瓦將目光移到了洛安身上。 洛安有些不一样了:以前的他虽然聪明,但很少思考方向问题;存在感强,但却不会让人感到被顶住,因为他不会提出要求。 现在,洛安在提出要求。 洛安补充道:“没准外面真的存在『地下城』呢?” “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 弗朗茨瓦嘆了口气。 看了看床上的皮埃尔,他又补充道:“皮埃尔,你这一队...还是以捕猎为主。 洛安和欧文,希望你们能成功,泽尔海姆確实饿了太久了。” ...... “哈哈,终於要摆脱神棍和没骨气的总督了!” 房门一关,欧文就开心地拍门。 “他娘的,一旦去了雪原,天高皇帝远,再也不用受那教会的鸟气!” 洛安有些好奇:“老大,你去过雪原吗?” “废话。”欧文撇了撇嘴,“你小子想什么呢?我们大部队就是从雪原里跋涉来到泽尔海姆,你说我有没有去过?” “可是...大部队在雪原上走,领头的才能算是熟悉雪原吧?” “呃...”欧文挠了挠头,“应该问题不大,皮埃尔是个老手,到时候让他教我们...” “老大...”洛安瞥了瞥眉毛,“他需要时间修养。” “那就等他修养完!最多就一两天...” 啪! 大门猛地被踹开,欧文被门推了一下没站稳,整个人趴在了床上。 “西克,说了多少次对门好点——” “你不在矿井干了?!” 西克比欧文还生气:“你这个懦夫!” 洛安一愣,这是要內訌了? 第59章 欢愉的终止 “去你妈的,老子就在矿井干,我们的兄弟都不会和你一样去雪原!” “你发什么神经...” “滚!” “这是老子的屋,该滚的是你!” “滚就滚...” 西克和欧文闹崩了。 这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洛安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当晚西克就搬到了隔壁的屋子,拉著工人们说不要去雪原,说白了就是给欧文添堵。 但是矿工们確实没有积极响应號召—— “哎。”欧文坐在工字钢上干著铆接,“也正常。” 洛安一脸疑惑:“哪儿正常了?” “西克是个死脑筋,他以前没这么壮实,也没爹妈,是个老鰥夫把他养大的——就是他养父。 他养父是个矿工,而且是一辈子的老矿工,最后肺喘不上气死了。” 喘不上气... 这个洛安知道,大概率是尘肺。 细小尘埃没有被呼吸系统过滤直接抵达肺部,附著在肺组织上,导致肺部纤维化。 几乎是一种不可逆的慢性病,一旦症状变得明显,基本上就只能痛苦的等死了。 泽尔海姆几乎没有人患有尘肺病,这个洛安倒是能理解: 这种天气下肺功能受损会死得很快。 砰。 锤子砸在钉子上,欧文继续说道:“他也是个懂感恩的,他为自己的养父自豪,很小的时候,那些说他老爹不行的都被他狠狠打了。 他以自己的职业为荣——儘管工人就是苦哈哈的,哪怕没有大霜冻,一样苦哈哈。” “那为什么你是工头,他不是?” “他没打过我。”欧文哈哈一笑,“去年有段时间咱们开放了决斗场,打著玩,但他从来没打过我。 扳手腕、赛跑、硬体向上、倒立...他都没打过我,就连干活也没我乾的多,就这么简单。” “现在是光杆工头嘍...老大,你是真的没办法,还是不想管?” 洛安竖起一块钢材,问题直戳欧文的心。 没有工人愿意加入他们,都跟著西克去干活去了。 可是欧文真的没有办法吗? 洛安能明显感觉到欧文不是那种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人,显然他老早就注意到了冰血人和普通人之间的差异。 或者说,强者和弱者的差异。 所以他的副手不止有西克和杰克这样的冰血人,还有约翰这个普通人。 泽尔海姆能够这么平稳,而不是强者压迫弱者,肯定是有原因的。 其次,安德烈的出现表明泽尔海姆並不全是意志坚定的人,可是洛安一直以来接触的都是好人—— 这说明欧文还知道並且清楚的记住每一个工人擅长什么,给洛安排出装配义肢的顺序,每一个人的品格和技能都够用。 欧文稍微沉默了一下,站起身来伸了伸腰。 “我一个人跟著你干还不够?” “肯定不够啊老大。”洛安心里大概也有底了,“咱们最好再找几个人...” 砰! 一个女人捂著衣服跑了出来,身上的防寒服有些鬆散,像是被扯开了。 她身前护著一个女孩。 女孩像是母鸡护崽一样护著 “贱货!我摸摸怎么了!老子干活的比你多!是老子在养著你!” “去你妈的——臭狗,滚!” 欧文看了一眼护在前方的女孩,用肘子戳了戳洛安:“去看看?没准可以做队友。” ...... “臭婊子,咱们这地方就是这么做的?!我想玩玩她都不行?!” 男人指著地上的女人,仔细看去这还是个残疾人,左手是义肢,身体有些消瘦,但容顏... 也就普通吧。 “退后!” 护在身前的女孩脸色阴沉,虽然她自己脸色也不算太好,长时间的飢饿和工作都让她发晕,身体消瘦。 不过她一步也没退。 “哦,凡妮莎。”埃里克换了副表情,可怜兮兮地看著地上的女人,“你要保护这个婊子? 天哪,我可是悽惨的寡妇,我干不了太多活...” 埃里克神色一变,变得狰狞:“干不了活就被干!老子干这么多活摸摸你怎么了?!” “不行!” “滚开!” 埃里克抬手推开了凡妮莎,朝著地上起不来的女人伸出自己的咸猪手。 “都干什么呢!” 欧文一声怒吼截断了埃里克的话,打掉了埃里克的手。 “工头?”埃里克嘲讽般笑了笑,“没有工人,你还是工头吗?” “小子,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吗?” 欧文捏住埃里克的手直到后者惨叫起来才放开。 洛安扶起凡妮莎和被推倒的女人:“怎么了?” 很显然女人已经被嚇得说不出话,凡妮莎指著:“他,发狂,强暴——” 又指了指地上的女人:“有孩子的!” 洛安这才注意到这女孩的艾尔帕诺语不是很嫻熟,有些磕巴。 埃里克面容扭曲,左手捂著右手:“来,你们看看,这女人过去一整年都没干过活,现在装了义肢,乾的还不如老子一小时乾的勤快。 这么干下去我迟早累死,养了他们这么久,爽爽怎么了?! 他妈的那群罪犯都能玩女人!” 欧文气笑了:“那意思是矿工队每个人干的比你多,你是不是也该现在脱了裤子?” “好啊!”埃里克直接就开始扒自己的裤子,“反正我们都会死,我们都会死——” 这傢伙已经疯了! 砰! 一声巨响,钢叉飞来砸在埃里克身上。 或许这一下的目的只是遏制住他,但发射的人显然少一些准度,叉子正正刺进了这傢伙的腹部,鲜血瞬间染红了木板。 空气仿佛也被一同钉住。 洛安能够很明显的辨识出这钢叉和他在【蒸汽防爆叉】上使用的是一种东西... 那些钢齿修士改变了设计,钢叉变成了炮弹。 “他不该触犯色孽。” 街角,安德烈眼神死死盯著埃里克,嘴角微微抽搐,像是有些控制不住。 开火的人是奴工营中的冰血人,站在他身侧,像个士兵。 “信仰卫队会保护你们的安全,都回去工作吧。” “尸体怎么办!” 欧文虽然在喊,眼里的恨意根本不加掩饰。 安德烈没有回头,只是说道:“托马斯会处理,这是他的工作。” “妈的...”欧文看著对方的背影也做不了什么,“泽尔海姆怎么变成了这样?!” “把她转到医务所吧。”洛安看了一眼女人身上的义肢和状態,“她的身体太弱了,带不动义肢。” “我来扛她!” 叫凡妮莎的女孩看上去和洛安差不多大,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面容消瘦。 她似乎本来有一头漂亮的金髮,不过营养不良让这些头髮都变得灰黄。 “还挺有勇气。”洛安推开了凡妮莎的手,“去义肢工坊拿点东西过来,人还是我来扛吧。” 后者也没多话,也可能是语言不太熟悉,飞快朝著义肢工坊跑去。 欧文见状说道:“你觉得她怎么样?这小姑娘倒也是个勤快的,就是...沟通有点问题。” 洛安挑了挑眉:“说话磕巴?” “那倒不是,她是瓦勒斯特人,村姑嘛,都这样,讲不明白外国话。” “详细说说。” 第60章 兽性 洛安简单了解了一下。 被骚扰的女人叫布丽尔,是个哑巴,有个孩子。 这女人是个寡妇,丈夫在来泽尔海姆的路上死了,本人又在干活的时候被机器绞断了一只手,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工作。 要说姿色嘛...大霜冻里没有明艷动人的女人,只有受尽摧残的难民,布丽尔也一样。 “行了,衬垫有点薄,身子太弱,关节运转不是很良好,不要硬用义肢,会摩擦皮肤。” 布丽尔只是不停点头,但她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埃里克说得也不无道理,她乾的工作太少了,少到她自己觉得累赘,尤其是现在转为14小时制之后。 一旁的女孩凡妮莎一边挥舞著手,一边用不太熟练的艾尔帕诺语解释: “她有一些自责,干得少...” 洛安点了点头:“我知道,本身就体弱,越干越累,越累越干不好,最近因为劳累导致工伤的人越来越多了。” “而且大家很饿!” 凡妮莎说著也低下头了,她也饿。 洛安打量了一下凡妮莎,感觉可以爭取一下。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猎人!” “猎人?” 洛安回味了一下这个词,脑海里开始搜索关於女性猎人的记忆。 按照记忆,在上流社会中,女性猎人倒是很常见,但实际上那只是一种上流运动,骑马隨猎,用枪打猎是少之又少。 而用枪打猎的女人会被社会批判,所以这更像是一种被批评的时尚,而不是工作。 正儿八经的工作应该是猎户那一类以打猎为生的人... 眼见洛安投来怀疑的目光,凡妮莎急得脸都憋红了——她的艾尔帕诺语真的很不熟练。 “我爸爸是猎人,我帮他的忙,可以放馅饼...” 说著凡妮莎从废料桶里拿了几块变形的金属块,拼成一个圆形,中间有个竖槓。 她手里拿著一块废铁喀挞一下砸到竖槓上—— “是『陷阱』,不是『馅饼』。” “对,陷阱,陷阱。” 要是这样的话就说得过去了... 猎户也会有女儿,如果家教比较开放的话,带著女儿一起干点边角料的活也很正常。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猎人父亲是她编的,她其实是个偷猎者。 不过合法与否,猎人经验都是通用的。 “你为什么不去猎人队?”洛安好奇地问道,“我们吃的东西都不够。” 说带这个,凡妮莎显然有些生气:“皮埃尔、总督,不让我去!” “那你想去吗?我们要去雪原上增援猎人队,如果可以的话会向外探索,正好缺人手。” “好!” 凡妮莎虽然不是冰血人,瘦瘦小小的,但答应的声音挺坚定,两只眼睛瞪圆了的样子,好似是在和皮埃尔还有总督较劲—— 洛安只觉得这副样子有些好笑,像生气的刺蝟:戳戳刺蝟的屁股,这小东西就会对著它能看见的人竖起身上的刺。 “那就走吧。” “好!” 简单和布丽尔告別,凡妮莎就被洛安从手工加工作坊给调走了。 不一会儿,医务所里的跑进来一个浑身是煤灰的小孩。 一看见这孩子,寡妇布丽尔眼里就开始流泪,孩子也只能抱著自己的母亲,轻拍后背。 ...... 刚刚走过窗户的洛安看见了这一幕,有些感慨。 “你救了这对母子,也救了我们。” “嗯?” 凡妮莎显然有些疑惑,不太理解洛安的后半句话。 洛安边走边讲:“越到极端环境,越有人想要弱肉强食,越想著朝弱者索取一些东西来应对外部危机。 就好像现在,埃里克那傢伙都累得发晕,前几天还进了医务室,却闹出这种事情来—— 与其说他一下子发狂想那个了,倒不如说他已经失去希望,他的精神已经枯竭: 基础的食慾满足不了,那就满足色慾,想要用这种方法给自己一些动力。 支配其他人...会有一种快感,做那种事的时候也一样。” 凡妮莎听得有些吃力,但她还是听懂了:“他没有希望。” “是的,没有希望了,作为人的那一部分已经死了。 要是这种事情常態化,孩子回家看到的是一个破碎的母亲,甚至一个靠出卖肉体的继女。 长大之后自然会继续从这样的继女身上掠夺希望,没准连母亲这种角色也会和继女模糊起来。 他会更崩溃,更残暴,学会怎么碾碎弱者,把这种行为当成精神食粮——这会成为一种文化,一种传统。” 凡妮莎很低落:这样的未来只是听听就很让人失落。 布丽尔也许是弱了点,但確確实实把孩子抚育长大。 一旦接受了这种弱肉强食的规则,一旦实操起来,孩子以后怎么看待自己的母亲? 布丽尔又怎么看待自己的孩子? 人的精神和认知能力是有极限的。 洛安话锋一转:“但现在,我相信他的儿子肯定不会成为这样。” “他总会想到自己有个妈,含辛茹苦將他抚育,会想到整个聚居地都帮过他们。 他会长大,我们也会衰老,聚居地会有源源不断的孩子,那个时候他会成为顶樑柱。 一些人用『兽性保障生存』这种话来为自己的暴行做掩护,但实际上野兽也会保护幼崽,比如鮭鱼。 这种动物会逆流產卵直至累死,只为鱼卵安全。 兽性並没有那么简单,人类社会则更加精美和复杂。 泽尔海姆是在牺牲之上建立的——” 说著洛安看向能量塔,这座奇蹟般的工程矗立在冰天雪地中,轰鸣著对抗寒霜。 “不能背叛牺牲。” 凡妮莎则看著洛安:没人和她说过这些东西,但她觉得事情確实就该这样。 “我们很多人都觉得自己活不到那么远...” “这正是问题所在——我们一定能活那么久。” 说著洛安大步走向研究所门口:“这也是咱们的工作:去找点吃的——雪原里出现了狼。” “有狼?”凡妮莎眼冒金光,“那就有兔子!” 洛安有些意外她反应这么快—— 不过也是,说话磕巴是因为不熟悉这种语言,不代表她真傻。 “对,有兔子就有草,有草,咱们就能种吃的。 咱们的任务就是去雪原看看外面的世界成什么样子。” 说著洛安拍了拍放在研究所门口的机器—— “用这东西。” 【组装完成:蒸汽雪橇车(试作型)】 第61章 雪原试行 【组装完成:蒸汽雪橇车(试作型)】 【硫核:三联蒸汽背包(高压蒸汽1);山铜蓄能组1】 【汞核:雾银齿轨/冰脊钢连杆】 【盐核:冰脊钢/硬木框架】 【效相:轻量化1;持久动力1;动能回收1;髓化气锤效应適应1】 欧文和洛安忙活了一天,就是为了组装这台机器。 满身绷带的皮埃尔偷来怀疑的目光:“这东西...真能在雪地里走?这可是铁做的,別走两步就被积雪埋了。” 洛安拍了拍车子,仔细用透视检查核性连结。 不得不说欧文的组装工艺也相当不错—— 这台车子不止用了预製的零件,也用上了普通的硬木和重新塑形过的冰脊钢。 铆接是门手艺,铆接小型机械又比铆接蒸汽管道要麻烦。 “质疑我之前,你先想想有什么东西是我没做到的。” 说著洛安指向雪橇车的下方。 车子最前端是两条弧形铁滑板,后半截是履带,上面用废料构成钉齿。 “脚踩在雪上会陷下去是因为面积小,换成雪橇就不会——所以我在车子下方设置了滑橇,也负责转向。 当然,为了降低重量,我用木头代替了一些金属结构。” “那它怎么推?怎么动?这就是个大號的滑雪板?” “这圈钉齿可不是为了好看,是用来咬住雪面提供摩擦力的,它会刺进积雪柔软的表层,刺入坚硬的下层—— 车重会让滑板压实雪面,这样钉齿就可以藉助硬化的雪进行推进。” 洛安又看向车子的核心,三个“蒸汽背包”被串联在一起。 “我拆解了蒸汽背包,用山铜组件將其连接在了一起,不管是烧煤还是直接输入蒸汽,都可以进行充能。 充满一共24个等效蒸发量,稳定输出压力1.2~1.6兆帕,理论马力2.0炉马(锅炉马力)。” 皮埃尔真诚发问:“能跑多快?能用多久?” 洛安闻声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发现欧文和凡妮莎也在用同样的眼神看他。 显然,这些数字的含义有些复杂和抽象,大伙压根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於是洛安抓住拉绳末端,用力將其抽出—— 一条大弹簧隨之上紧,棘轮发出喀挞一声,飞轮带动连杆,蒸汽在管道中喷涌,发出轰隆的低鸣声。 “能用一天!”洛安直接坐上了驾驶座,朝著眾人拍了拍车子两侧—— 其余人的座位几乎就是外壳上一个凹进去的区域,像个粘在壳子上的板凳。 整个车子结构上有些像雪地摩托车,不过主座位更小,用来给人坐的位置放到了驾驶位两侧。 小是小了些,但还是很方便! “至於速度,我们马上就知道了——我想看看钓鱼点,上车!” 三人心底里互相对望一眼,都能看到眼底的好奇。 ....... “哈哈,我奶奶都比这玩意儿滑得快!” 皮埃尔一只手抓著车上的扶手,另一只手摸著地上的雪,在车子后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跡。 “你就放屁吧!”欧文无情揭穿,“你现在就下去跑!一会儿我来给你收尸!” 洛安没说话,低头看了看仪表,指针轻轻颤抖,车身吐著白气,像一头刚学会呼吸的钢铁牲口。 速度確实不快,估计只有5m/s,放在正常地面上,一般人发力衝刺都能追上。 但別忘了这是雪地,最薄的地方积雪估计都得小半米,脚一脚下去就像踩在棉花里,人只能在上面蠕动。 这孱弱的钢铁牲口能在冰天雪地里行驶本身就是奇蹟。 “哈哈,我开玩笑的!”皮埃尔哈哈大笑,“这车子真好使,前面开始就是下坡——洛安,前面是下坡!” “你刚才嫌慢是吗?” 洛安喊了一声,关掉了动能回收系统。 这个斜坡坡度並不大,但胜在长,雪橇车开始下坡,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速度开始爬升。 每秒6米、每秒10米、每秒20米... 风开始变得有重量,打在脸上像冰刀,欧文和凡妮莎两人已经老老实实坐在了位置上,双手抓著护栏,指节在手套下被捏得发白! 可是这是雪原,不是逼仄的矿洞,更不是已经开始变得畸形和血腥的聚居地—— 嘴里骂著脏话,害怕却又忍不住笑。 笑他们还活著。 皮埃尔还是站著,指著两人发笑:“可以了!但你看他们俩!我看我们还是准备降低速度吧!” “降速?”洛安仿佛听见了笑话。 雪原才刚刚铺开,为什么要降速? 能量塔的轰鸣被风吞掉,他好像掉进了另一个世界的传送门。 城里有火、有铁、有人的呼吸,也有人的鲜血,铁器叮叮噹噹的声音每天都在他的脑海中敲响。 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这些东西,他开始分不清天花板和岩顶。 但这里,这里到处都是雪——雪上一无所有,只有风。 远处的山脊巍然不动,像巨兽伏在白幕下的背骨;太阳像隔著一层脏纱,清冷的光芒映照的是浅灰色的天空。 雪橇车拖著一条白汽尾跡,在空旷里像一面轻飘飘的旗—— “这就要降速?”洛安朝著天空大吼,“好不容易跑一次,这就要降速?!” “太快了!”皮埃尔已经坐回了座位上,“太快了!剎车!剎车!!” 寒风没有让洛安变冷,他反而笑得胸腔发热,像是终於把那股闷气一次性吐了出来。 就在风的缝隙里,他嗅到一丝不该出现在雪原上的气味:腥、甜、热,像血刚从冰里挣出来。 终於他冷静下来,开启了动能回收系统,速度开始缓缓降低。 狂风在冷却。 雪也开始变得平坦起来,湖面就在不远处。 “皮埃尔,”洛安轻声说,“你们猎人队说的『狼』,可能不止是狼。” ...... “他们的尸体不见了...” 皮埃尔跪在雪地中,挖掘出染著鲜红的白雪。 尸体不见了,只有一点点血跡证明猎人队遭遇了什么。 “那些畜生很聪明。”洛安蹲在原地,在血液中嗅闻出一股奇异的味道,“你们伤到它们了?” “对...”皮埃尔脸上写满了难过,“当时我被狼压在身下,马库斯用匕首刺瞎了那畜生的眼睛。 我想去救他,但他马上就被撕碎了...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突然了... 我应该救他们的,但我...但我...” “但你起码活著回去了。”欧文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要是不知道这个情况,没准还得再死几个人。” “如果当时我们有这辆车,没准就能活著回去了。” 皮埃尔看著雪橇车轻轻嘆息。 “我们当时都陷在雪里,那些畜生灵活得要命,我们使不上劲,没法动起来。” 如果我们有这辆车,这辆车就会成为我们的胡斯战车,狗日的畜生,要是我在车上一定捏碎它们的喉咙...” “会有机会报仇的。”欧文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而且那个机会很快就来了,你说对吧,洛安?” “没错。” 这些畜生很聪明,但不代表他们比人聪明。 洛安看了看现场说道: “我们需要武器。” 第62章 委任 呜—— 极地行舰在泽尔海姆外鸣响汽笛。 钢齿修士们正在进行装货:这辆船不止要运进来奴工,还要运走一些资源。 小杰克和他的母亲也要跟隨车子离开泽尔海姆—— 他看见钢齿修士將货物装箱:其中有装著圣髓的机匣,还有一些奇特的机器和设计图纸。 小杰克站在舰船旁默默看著这一切,很快就有人把他领上了船。 新生活正在等著他。 船长在和神父做最后的交流: “异端们反抗很激烈,【断钢】圣膏消耗量很大,这些物资会给前线很大帮助。 还有这些机器...请儘快让那位工匠皈依,建设天堂需要这样的力量。” “我在努力。”神父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这是个年轻人,精神很坚韧,也很聪慧,需要更多时间让他意识到服从神的指示是唯一的出路。” “年轻人?看来这个地方確实不简单,这群难民无意间击碎了艾尔帕诺国王——那个异端的计划。” 神父不语。 身后的舰船舱门关闭,金属碰撞的声音提醒船长是时候启航前往下一个聚居点了。 “总之,这次的收穫让人意外,我相信教皇陛下会大感欣慰,愿保佑你,保佑你们所有人,阿门。” “愿神保佑你,阿门。” 两人互相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架,简短的祈祷后,船长登上极地行舰,舰船启航。 神父看著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舰船,开口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波尔多圣骑士,老实说这次你做的並不好。” 神父开始走动,圣骑士低著头默默跟在神父身后,白雪落在他棕黄色的头髮上。 “你的职责是保护这些工人,尤其是受祝圣的冰血人,但他反而救了你。 在此之前,我已经意识到你很难脱离天使的帮助战斗,但我没想到你这么孱弱。 或许矿洞里的工作不適合你,我应该给你安排一个新工作。” 波尔多的双手紧握,却又很快散开。 说到一半,安布罗斯修士从神父身后走来,神父眉头轻轻皱起。 “修士,我正在和圣骑士对话。” “我知道,神父,但这是来自工匠洛安的消息:他希望製造武器来应对雪原上的野兽。” 神父眉头舒展:被打断对话让人很不舒服,不过这种情况他允许。 “蒸汽防爆叉怎么样?” “这是我要匯报的第二件事:就在刚才,信仰卫队解决了一起可能出现的邪淫事件,罪人被当场击杀。 虽然安德烈队长表示当时只是想遏制住那个傢伙,但钢叉的威力很大,超出我们想像。 我想我们的简化还有优化的空间,將其彻底改造为【蒸汽弹射叉】,配装给信仰卫队,作为应对受诅咒者的手段。” “这是个好消息,但你似乎还有其他事说?” “嗯...”安布罗斯修士脸上出现了一些迟疑,不过很快消失,“这种武器威力和潜力都很让人惊喜,可是其中中有一些部件只有洛安能完美调校。 如果让他私下生產武器,我担心...” “不必担心。”神父摇了摇头,“安布罗斯修士,你难道没有从他的眼里看到坚韧和篤信吗? 儘管他现在还没有明確皈依,但他已经比教会中很多人都要强大了—— 总有一天,他会意识到唯有神能指引他,我们这些受神指引者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相信他。” 安布罗斯修士低头:“我明白了,確实如此。” “不过你確实提醒了我,虽然他现在还未皈依,但这些技术確实都可以先一步输送给教会,还有许多地方需要这样的帮助—— 我去和他说吧,还有你,波尔多圣骑士。 我想你的新工作已经有著落了。” .... 整个泽尔海姆只有两把枪,一把在弗朗茨瓦手里,一把在皮埃尔手里。 但洛安平时从来没见过弗朗茨瓦拿在手里。 “...整个聚居地都只有这两把武器,现在皮埃尔手里的坏了,就只剩下这一把抢了。” 弗朗茨瓦面前的桌子上摆著箱子,里面放著那把他从来没用过的枪。 “这把枪属於老首领,是他从克莱文大人那里抢来的——对,就是艾尔帕诺王国的政务大臣。 处死克莱文之后,他从来没有用过这把枪,我也希望和他一样: 用枪让人屈服並不是真正的强大,团结我们的应该是更深刻的东西。” 洛安眼里这把枪还真不简单,一些部件显然是特殊的材料。 【克莱文大人的配枪】 【硫核:缺失】 【盐核:夜纹乌钢双层套筒;】 【汞核:赤磷铜封风火门;琉银匣式击发锁;青铬弹钢弹簧组】 【效相:寒淬拒霜:未知的工艺將多种炼金材料结合在一起,这把枪绝对不会在寒霜中失效。】 “据说这是卡特文家族专门为其定製的完美配枪。” 弗朗茨瓦把枪放在了桌子上。 洛安心中一动:“卡特文家族很厉害吗?我经常听见他们的名字。” “当然。”弗朗茨瓦点头,“作为艾尔帕诺王国的皇室工匠,这个家族精通炼金术和蒸汽工艺,而且戒律极严。 不仅少子,而且大多都要从幼年开始经歷封闭式的教育。 当然,这些都是我听说的——不过虽然作风很神秘,但在平民中口碑很好,因为不是天生贵族。 他们的奠基者『马夫』卡特文本身是马夫而非贵族,靠著技术和才能成为贵族。” 洛安懂了:“感觉更亲切。” “就是这样,你说你们要做武器...我不太赞成,但我可以把这把枪送给你们,当作替代。” 弗朗茨瓦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十指交叉撑在桌子上,“这对缓和氛围没有帮助。” “呸!” 门外传来吐唾沫的声音,那是欧文在表达不满。 洛安挑眉说道:“可是信仰卫队都开始列装武器了。” 弗朗茨瓦捏著眉心,声音已经有些没底气:“...但你想用那东西对付圣骑士。” “那东西本来不是致命武器。”洛安强调,“没人想流血。” “但最后还是流血了。” “是的,最后还是流血了,而且还在流血。”洛安这次非常强硬,“况且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野兽並不简单。 它们和我们一样没有被风雪击溃,而且还在捕食我们。 也许他们已经习惯了猎食人类——不,在这种天气里,温暖的能量塔,密集的人群,它们一定会聚集过来猎食我们。 那几头狼必须处理掉,我们需要武器。” 气氛安静下来,弗朗茨瓦闭口不言,心中仿佛在挣扎。 洛安只觉得这个大个子很墨跡,他现在完全理解了欧文之前为什么要先斩后奏—— 等他做出决定,能量塔都要成冰雕了! 当洛安打算再逼一把的时候,神父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你的直觉很敏锐,孩子。”神父柔和地笑著,“確实有这样的情况,野兽会朝著人类的聚居点聚集。 探索雪原是一项危险的任务,你们確实需要武器。” 洛安愣了一下,没想到神父竟然成了打破僵局的人。 “不过武器是很危险的,神已经给所有人分了类別,你们需要真正使用武器的人保护你们。 这也是教会来到这里的作用和目的——” 洛安心里涌现出一股不安的感觉,他看见神父微微侧身。 圣骑士波尔多站在门前。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將委派波尔多圣骑士协助你们的工作。” “放心孩子,你不是一个人。” 第63章 搁浅的运输车队 洛安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波尔多圣骑士成了他的“武器”。 泽尔海姆外围,雪橇车加装了最后的外壳。 从框架上看,它看起来像雪地摩托,不过这辆车只有驾驶位能像骑摩托一样坐上去,两侧的四个座位更像是小板凳,核载五个人。 车子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后备箱,后方还有掛鉤,用以应付其他可能的运输需求。 总的来说,这辆车平地能跑,极限速度大概是6~7米每秒,上坡就只能保持在4~5米每秒。 好消息是上坡的速度不会更慢了,只会让耗尽蒸汽的速度更快。 但是这还是比纯粹的雪橇探险要好得多。 探险队的成员都站在一旁—— 皮埃尔、欧文、凡妮莎、洛安,然后加上半途加入的圣骑士波尔多,一共五个人,正好是一个小队。 从外观上看,波尔多只是和洛安差不多大,脸上还有些青涩。 不过他身后的大剑会让人忽略这种青涩—— 一个能挥著几十公斤重的大剑飞起来砍人的傢伙站在面前,谁都不会关心他脸上是不是青涩。 欧文看向波尔多的眼神更多是复杂和警惕:这傢伙毕竟杀了他们好几个人。 哪怕那些人被认定为受诅咒者,他也很难做到把情感说放下就放下。 不过他们一起在矿洞里面对约瑟夫,最后还一起活下来,这又算是战友了。 心情很复杂。 洛安也没管这种奇怪的氛围:他经歷过氛围奇怪的工作项目多了去了,不缺这一个。 “我们今天的目標有三个,其中首要目標是在明天晨钟敲响前,去看看钓鱼点有没有新的鱼上鉤,鱼运回来。 其二是我想看看找到那些金属材料的搁浅车队;三,尝试追踪狼群,猎杀它们。” 洛安都开始说话,几人也不再管这种氛围,纷纷坐上了座位。 不过到皮埃尔的时候,洛安拉住了他:“要不还是你来用枪?我没用过这东西。” “那就更应该你用了。”皮埃尔摇头,“在这个队伍里你是老大,没准过段时间我就脱离这个队伍了。 毕竟你是要做探索的不是吗?” 这倒也是。 洛安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雪橇车载著五人,在冰天雪地中朝著目標未知前进。 ...... 白雪皑皑,路途消磨了探险队乘坐雪橇车的新鲜感。 远方出现了一处裂谷: 它们正在行驶的道路即將穿过两座被雪覆盖的丘陵,积雪在山体上堆砌出悬崖,时不时往下方砸。 “我们到了!”皮埃尔脚踩在踏板上站了起来,指著远处的山谷,“我们叫那里『搁浅山谷』!车队就在里面!” 洛安看了一下地形,他们正在一个上下坡分界的雪面处。 “我们就在这里停车,在过去回来就就要上坡了,省点蒸汽!” “好!” 眾人换上了雪橇,不一会儿就滑进了山谷里。 目標非常明显:这是一辆蒸汽机车,不是那种走在轨道上的列车,也不是极地行舰那样专门適应雪地的特种载具。 厚厚的积雪已经完全掩盖住了残骸,要不是先前的探险队在这里做了標记,要想找到还得花些时间。 洛安抚摸著残骸的外壳做出判断:“这不是大霜冻之后才埋在这里的。” 这只是普通钢材。 “对。”皮埃尔点头,“大概是大霜冻之前的运输车队,里面还有一封信。” “內容呢?” “大概是说这批货物要送到附近一个叫做冬日之家的能量塔去。” “这附近还有其他聚居地?”洛安有些诧异。 “对,不过那里的人已经死光了。”皮埃尔拍了拍身上的雪,“他们的能量塔有问题,我们找到那里的时候,那玩意儿就已经炸了。 就好像被掰断的那个,到处都是尸体,还有...反正就这样了,如果你想看看,我可以带你过去。 不过那地方有点远,徒步要花七八个小时,现在可能快一些。” 洛安轻轻扫开车厢上覆盖的雪,找到了一行瓦勒斯特文字。 他不太看得懂。 “这是什么意思?” 皮埃尔两手一摊:“不知道,咱们没人看得懂这鸟语。” “看不懂?整个探险队没一个瓦勒斯特人?” “还真没有,不过我寻思著这车上应该也没啥吧?” 洛安看了一会儿皮埃尔,隨后漏出了无奈的嘆息和摇头。 后者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那咋办嘛?” “凡妮莎!” 洛安喊了一声。 这女孩先是白了一眼皮埃尔,专心致志地开始清理盖住字的雪。 皮埃尔指了指凡妮莎,又看了看洛安:“她也算?我到还想问你,怎么让女人加入...” 哗啦! 女人打了一大把雪砸向皮埃尔。 洛安摇头嘆息:“都快饿死了,还在男人女人,我也是佩服你们的大脑。” “我就不行上面还能有什么信息...” 还在说著呢,凡妮莎就开始念:“雪破列车专项计划车组,请勿阻拦。” 皮埃尔一脸懵逼:“雪破列车是什么玩意儿?” “你看,这就有用了吧?我想看看这辆车有没有什么能用的零件,转向架、轴承、履带节...什么东西都行。 正好把我们的破车也改良一下。” “这车还破?” 皮埃尔现在对雪橇车是讚不绝口。 只有洛安知道,试作型雪橇车跑得慢是有原因的,很多部件都採用了废料。 如果能直接用蒸汽机车的零件替换掉,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走到车子装在山崖上的那部分,积雪被头顶的悬崖挡住,还有很大一部分只是结冰,可以看清结构。 “这个地方——看见这条履带了吗?这东西要是还好的话,雪橇车的速度还能提高个10%。” “懂了老大,这就开干。” 凡妮莎和欧文自然是没有多余的话,说完就开始干起来。 洛安看向波尔多圣骑士,后者一言不发。 一般人可能会因为对教会的畏惧而避开视线,洛安就不一样。 他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该干活了。” “我不会。” 空气中有那么一瞬间只剩下风声,就连开始干活的三人都顿了顿。 “那就学,不相干就给我滚蛋。”洛安单手一挥,“要不是神父,我才不会让你加入探索队。 如果你干不了活,就回去守著你的信仰,而不是在这里占著位置。” “我的职责是握剑,而不是摸废铁。” “不会就学,不然就回去。” 洛安说完手心里也是捏了一把汗。 他不知道圣骑士的具体职务,以及这傢伙到底是是不是听自己指挥—— 神父的安排嘴上说著保护,但也可能是监视。 不过不管怎样,他没办法拒绝这个安排,就必须摸清楚这傢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见波尔多沉默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做的。” “这才对嘛。” 危机解除,大伙都老老实实干起活来。 只是过了一会儿,凡妮莎忽然离开了车子,蹲下像是循著什么痕跡往外走了一段。 “有东西,来过!” 皮埃尔抬起头来:“谁,幽灵吗?” “不——”凡妮莎忽然急眼了,跺了跺脚朝洛安跑来,“洛——安,你看看这里,好像有痕跡!” 洛安有点摸不著头脑,看了看地上的雪,感觉没看出什么痕跡来。 只是还没等他说话,风忽然变强了。 在这冰天雪地里,异味显得尤其明显。 特別是对他增强过的感官来说。 “嗷呜——” 第64章 霜鸦狼 寒风传来狼嚎。 “狼来了!” 凡妮莎是最先发出预警的。 狼群从这条通道的两端缓缓出现,嘴巴里发出低沉的呼吸声—— 探索队的武器,圣骑士波尔多立刻从背上取下了蒸汽大剑,锁扣轻轻弹响,大剑在风雪中发出嘶鸣声。 洛安也从腰间取下了【克莱文大人的配枪】。 虽然神父已经给队伍配了一把威力巨大的“剑”,但弗朗茨瓦也没有吝嗇给出一把“枪”。 洛安没有纠结这是不是弗朗茨瓦在后悔,也只是欣然带上了这把枪—— 这把枪甚至还是他的家族锻造的呢。 这把贵族老爷的配枪甚至是极其罕见的双管燧发枪,手感重而不沉... 这就是力量的感觉。 “背靠车子!”皮埃尔將箭搭在了弓上,声音沉著,“抓紧武器——凡妮莎?把你的小玩意儿撒出去。” 凡妮莎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麻袋,从里面洒出钉子和罐子,都是些自製的陷阱—— 原本他们还准备了捕兽夹,可是这些畜生很聪明,竟然在这个时候发起进攻... 她脑海里闪过刚才看到的痕跡,忽然吐出几个词语:“伏击!狼在伏击!” 欧文抓著手里的长矛,不断朝狼群的先锋挥舞,掩护著眾人后退: “这些畜生?別怕,孩子,別怕!” “我不是怕——” 防寒服完全贴上蒸汽机车的外壁,蒸汽大剑映照出狼群的红色瞳孔。 大剑转动,狼影消失。 “吼!!” “来了!” 嗞—— 刺耳的声音几乎要衝破耳膜! 野狼嚎叫,蒸汽嘶鸣,剑锋在冰面上勾勒出一道可怖的深痕,声音刺耳挠心! 打头的野狼被剑锋当场砸烂,大剑砸在地面发出闷响。 第二头野狼朝著波尔多的脖颈扑去,却没想到这名圣骑士当机立断放弃了大剑,转而挥手用小臂塞进狼的嘴巴里,另一只手抓住脑袋,大拇指直接捏进了狼的眼眶里! 噗! 脑壳碎裂,血液飞溅! 这一幕让眾人彻底確定,波尔多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 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狼群多而悍不畏死,等波尔多挥开尸体,这些畜生的牙齿已经几乎要咬上来—— 噗! “啊啊啊啊!” 长矛刺进狼的胸口,欧文大叫著顶开了狼。 这一幕让波尔多想起在矿井里他们合力干掉受诅咒者约瑟夫的时候—— 协力作战的感觉真新奇。 ...... “呜...” 外围不时有狼群踩到钉子或者被弓箭射中。 狼群正在持续进攻,波尔多作为中流砥柱的能力超出洛安的想像。 “一、二、四...六——十一。” 一共11头狼,数量远超皮埃尔匯报的4头。 不过波尔多的战斗能力超乎想像,再加上其余三人的辅助,这些狼根本构不成威胁—— 洛安一言不发,只是往燧发枪里填装弹药,眼睛不断在狼群中寻找著什么... 狼群的味道就是畜生的味道,不值一提。 但空气中分明有一股刺激著他神经的味道:或许他还没办法准確辨识那到底来自什么东西,但所有受诅咒者身上都混杂著那股味道... 那东西为什么没有出现? 洛安忽然想到凡妮莎的提醒:这群狼似乎在伏击他们。 於是他立刻將燧发枪瞄准了狼群。 砰! 火光闪烁的一剎那,洛安瞬间发觉风向变了! 摆动著巨大鸦翼的怪物从雪丘悬崖跳出,黑影像割开白布的刀锋。 “波尔多!头顶” 洛安一边瞄准一边大吼! 波尔多完全不再管进攻的狼群,飞身去抓住了地上的蒸汽大剑,转过身来那东西已经几乎扑到他的眼前! 他看见怪物的大嘴还有未乾涸的黑血,牙齿和利爪有著金属光泽,猩红色的血肉盘踞著他的脸庞、肌肉和羽翼—— 他来不及做反应! 砰! 子弹正中这头怪物的脑袋, 那双大嘴在疼痛之下合了起来,利爪也没有落在波尔多的身子上。 反倒是他刚刚握紧的蒸汽大剑一刀刺进了这怪物的左后腹部—— 噗! 蒸汽內爆,血肉四溅,这头怪物倒在地上,像一头落汤的鸡扑腾了几下挥动著鸦翼,两条前腿挣扎著往前挪动,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寒风里。 皮埃尔和欧文同时发出了疑问:“那是什么东西?!” 一旁的凡妮莎小声说道:“狮鷲?传说?” 砰! 波尔多砸爆了最后一头狼的脑袋,还活著的狼群呜咽著跟著那头怪物消失在风雪中。 “霜鸦狼,一种邪恶的杂种怪物。”波尔多回答了眾人心里的问题,又看向洛安,“谢谢。” “不客气。”洛安手里掏出一把匕首:“收拾一下,咱们要彻底解决那东西。” ...... “那不是狮鷲,如果是狮鷲,我们可能都要死在这儿。” “讲讲这个霜鸦狼。” 眾人开始朝著地上的狼补刀。 这次的收穫超乎想像:不仅没死人,还猎到六头狼,这东西瘦是瘦了点,可是是实打实的猎物。 洛安一边用拆来的零件换掉雪橇车上的部件,一边向波尔多了解情况。 “我们把霜鸦狼这种杂种怪物叫做混合兽,如果说受诅咒者是被诅咒的人,这些这种怪物就是被诅咒的动物。 霜鸦狼是狼和鸦的混合物,体型会比正常的狼大一些,翅膀...你也看见了。” 波尔多一边说一边从隨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往嘴里倒了一滴滴露。 这东西一摸出来,眾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瓶子上: 因为这个瓶子和神父用来展现神跡的瓶子一模一样,就连喝进去的滴露都一模一样。 “...这是很危险的徵兆,这种怪物有智力,他们会在这里埋伏我们,说明他们已经在了解人类的生活方式,大概率说明他们已经成功过。” 洛安见状补充道:“而且那怪物是在我开了第一枪之后才出手的,他可能见过有人用燧发枪—— 还好这把克莱文大人偏好双管燧发枪,不然我来不及救你。” “对。”波尔多再次向洛安微微躬身,“感谢你的帮助,我会向神父匯报。” 眾人面面相覷。 波尔多在泽尔海姆干过的事情,很难让人猜到这位圣骑士在装甲之下是这么...青涩? 不错,洛安会用青涩来形容,而不是谦卑、沉默寡言或者其他的什么词语。 在他看来波尔多似乎是因为几乎没有和外人交流,也没有和外界交流的动机,才导致看上去很冰冷。 从他应对自己的方式来看,这傢伙完全是个正儿八经的孩子,而不是那种骑士老油条。 洛安心生一计。 “把东西放在雪里,我们回来再取。” “啊?”皮埃尔愣了一下,“不是直接回去吗?顺便看看钓鱼点。” “不。”洛安摇了摇头,“你真的是猎人吗?猎物都被我们打残了!那怪物今天必须死。 谁知道那玩意儿会不会快速恢復,然后报復我们——咱们的目標是向外探索,一旦发生异常,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得干掉那玩意儿,你能追踪霜鸦狼吗?” “我?”皮埃尔指了指自己,有些支支吾吾。 洛安更加奇怪了:“你?” “我!” 凡妮莎在远处举起了手,一路连爬带小跑地凑到洛安跟前,像是公鸡开屏一样站在皮埃尔身旁,投去轻蔑眼光。 “我!可以!” “那就你带路,今天必须搞定那东西。” 说完洛安开始收拾改装工具,朝著波尔多说道:“你也没意见吧?” “当然没有,消除这些怪物是我的天职。” “不错,我也会向神父匯报你的积极性——话说这滴露不是在身上滴的吗,你怎么直接喝下去...” 波尔多脸色犯了难。 洛安知道自己得徐徐图之。 “帮我把这绳子绑在上面一下。” 第65章 眠斩 雪橇车的速度快了很多,而且蒸汽机的声音变小了不少。 这一趟不仅收穫了猎物,洛安也从蒸汽机车上回收了两个还算完好可用的部件—— 【抓地履带组】 【核性:汞核】 【添加词条:雪面推进1】 【採用特殊工艺成型的冰脊钢履带组,细密的钢钉履齿將提供更好的摩擦力。】 【响应式蒸汽阀组】 【核性:盐核】 【添加词条:】 【蒸汽增压1:特质的通道阀组將使压力输出更稳定,提升峰值压力】 【密封2:降低蒸汽损耗,大幅度提高利用率】 【已整合至蒸汽雪橇车(试作型)】 可惜,这套车组的蒸汽核心已经在车祸中发生了变形和破漏,不然没准他能弄出一台真正的雪地车。 想想也是,先前的探索队虽然不懂什么技术,但也不至於漏掉一个完好的蒸汽核心在车里。 “你这小子的手真是变魔术用的!” 皮埃尔感嘆著洛安的技艺。 雪橇车昨天才弄出来,今天又有进步。 一旁的欧文哈哈大笑:“这小子每天都有新花样!” 洛安也笑:“要是找到蒸汽核心,我们也能建造自己的工厂——我说正儿八经的工厂,可以生產极地行舰那种大玩意儿的工厂!” 皮埃尔:“真的吗,我不信!” 欧文:“我信!” “前面停车!” 凡妮莎喊著叫停了车子,显然是发现了新的踪跡。 洛安虽然强化了嗅觉,可是寒风一吹,那股味道就基本散去了—— 要他在雪地里追踪痕跡,反正他是没那个能耐,看过去全是白茫茫一片,透视功能也看不出什么东西。 车子停下来,洛安就开始閒聊: “波尔多,你为什么把装甲脱掉了?那套装甲看起来很有力量感,如果你穿著那套盔甲,也许就不用我帮你了?” 波尔多摇了摇头:“神圣具装消耗很大...” 洛安又拿出自己的神佑护符:“护符到底是怎么生產的?里面有什么东西?” “被祝圣过的器具。”波尔多回答道,“所有护符都是统一在圣城中生產的,在天使的授意下赐予人间。” “天使?” 波尔多点头,摸了摸自己的武器:“这把大剑,还有神圣具状,皆是天使所赐,即使是现在,我也在接受指引。” “天使下凡给你们锻造武器和装备?” “不...”波尔多摇了摇头,“不是,不过这些东西確实不是凡物,我始终能听见天使在我脑內迴响。 如果你真的对寻求指引感兴趣,你应该乘上下一班车,前往圣城接受洗礼。 神父一定会支持你这么做的。” 洛安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解了。 波尔多描绘的世界仿佛是一个纯粹的奇幻世界,神灵、天使和带有魔力的武器,可是他看见的分明是一个冰冷的世界,人类唯一能依赖的只有知识和机器。 “天使,指引你道路追杀了吗?” 凡妮莎走进了一些,语句有些不太通顺,但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波尔多摇头:“负责守护我的战斗天使只会为我提供战斗上的建议,检验我的战斗技能。” 凡妮莎白了这位圣骑士大人一眼,向洛安说道: “就在这附近,我们最好小心点。” “这附近?” 眾人环顾四周,他们正处在一个山坡上,四周全是茫茫白雪。 如果不是突起的岩石,洛安甚至会觉得这山丘会不会是白雪堆积而成的。 “对,血跡消失了,应该是有山洞隱藏在附近。” 洛安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判断的?这地方要怎么找到山洞?” “大工层师不会?”凡妮莎狡黠地笑了笑,“你发誓,不赶我走。” “啊?”洛安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赶你走?” 凡妮莎指了指皮埃尔,后者举手投降:“干什么,我承认你厉害,但我也没赶人走吧?” “我是女人。”凡妮莎指了指自己。 洛安明白了,这是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呢。 “我发誓——还有,那是大工程师,不是大工层师。” 得到许诺的凡妮莎挠头笑了笑,抓了一撮雪粉,往空中一撒。 风裹挟著这些雪在地面上形成一条细线。 “bise glaciale,会留下痕跡。” 洛安似乎听过这个瓦勒斯特单词:“你的意思是风。” “风,是的,风会留下痕跡,它们从那里吹过来,雪粉被雕刻成ligne。” “风雕刻出线。” “是的是的,线。” 洛安完全理解了,极地风会在雪面上雕刻出脊线,刚撒下去的雪识別的就是现在的风。 风口的方向可能预示著山洞的方向。 “懂了...拿上武器,我们得把怪物都解决——” 洛安说完对波尔多说道:“长见识了吧?咱们这群工人也能给你指条明路。” 波尔多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凡妮莎的方法非常好用,眾人在山坡上摸著风,一会儿就找到了异常的地方。 那是一个雪堆,雪堆被撕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不靠近看根本意识不到这个缺口—— 但风能察觉到异常,在雪上雕刻出凹陷。 洛安是最先意识到的,因为空气中又开始出现了那股奇异的味道。 靠近之后,他们才意识到这是一层雪壳。 而且可能是“人工”生成的,这层雪的內部有血跡和羽毛,像是霜鸦狼专门糊出来的,出入只需要用翅膀把雪壳上的积雪一扫,就几乎无法看清,可能连风都会被欺骗。 但它现在受伤了。 血腥味浓郁的矿洞里,洛安正向继续往前走,凡妮莎却拉住了他。 “地上不安全。” 凡妮莎从欧文那抢来长矛往门后戳了戳,里面就传来冰晶掉落的声音。 “门后有『坎』,小心。” 这是一道坎——这应该是天然的山洞门坎,门槛之后就是一个凹槽,冰晶构成了薄薄的地板,稍微重一些的东西踩上去就会被摔绊,也不知道这凹槽有多深。 洛安庆幸自己带了凡妮莎一起。 他朝著凡妮莎竖起大拇指,身后几人则是面面相覷。 安静的矿洞里,几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洛安循著那股味道,终於找到了霜鸦狼的巢穴... 这是一个较大的空间,那头怪物就静静地躺在混杂著血液、骨头、碎肉的床铺,呼吸均匀。 四周还有新鲜的血液,野狼的毛和碎骨散落周围。 正如洛安猜想的那样,霜鸦狼的伤口有新鲜的血肉涌出,恍若孕育著什么东西一样跳动... “动手。” 蒸汽大剑高高举起。 洛安忽然感觉这一幕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仔细一想原来是前世的记忆碎片: 那是一个叫做《怪x猎人》的游戏... 砰! 大剑砸落,怪物脑袋落地。 不知道能获得些什么素材? 第66章 斩草除根 “没想到我们真的杀了这东西...” 皮埃尔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霜鸦狼光是狼身长估计就超过三米,肩高可能绝对超过一米五。 那双翅膀完全张开之后更是铺满了这个不大的洞穴,总长超过五米。 “似狼非狼,似鸦...乌鸦哪来这么大的翅膀?” 洛安正想靠近看看,波尔多巨剑一横:“不要靠近,混合兽並不安全。 《混合兽处理守则》中有记载,一些人在接近之后会显露诅咒,生食这些血肉发生髓化。” “生食?髓化?” 洛安默默记下了『髓化』这个词汇,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霜鸦狼: 这玩意儿肌肉和皮肤的界限都很模糊,分不清是肌肉、血管还是脂肪的东西反而在一些地方盖住皮肤。 说烤了吃都有点膈应,谁会想吃? 咕... 说著洛安听见一旁传来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凡妮莎两只手举起来像是投降,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 “肚子饿...” 波尔多握了握剑柄,洞穴並不算空旷,基本上一眼就能望到头。 大伙本来还想探索一番,现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洛安若无其事地说道:“泽尔海姆十天来都只有汤喝,饿是正常的。” 噗... 一声轻响,紧张的氛围一下子发生微妙的改变,眾人齐齐看向霜鸦狼的腹部。 那地方鼓起了一个小包,某种气体从体內顶破发出呲呲的声音。 波尔多见状踏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剑锋挑开。 尖锐但並不洪亮的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山洞—— 那是几个幼崽。 “这怪物的肚子里还有孩子?” “看上去和小狗崽子没什么区別...” “可以成为猎犬?也许?” 洛安没有参与探討,只是仔细地观察这些小怪物。 从外观上看他们確实是小狗崽,但肩胛骨有一个被薄膜盖住的腔体。 除此之外確实和普通动物差不多,嫩红色的皮肤,睁不开的眼睛,叫不停的嘴巴,呼唤著自己的母亲。 波尔多喃喃自语:“混合兽的幼崽...” “这说明附近有另一只霜鸦狼?” “不。”波尔多踏步上前,“说明这是褻瀆。” 大剑砸碎了所有霜鸦狼幼崽的脑袋,眾人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洛安愣了一下,脑海中开始吐槽: 不对啊,《寻找地下城》里不是这么讲的! 不是应该宰了老妈,收穫幼崽,然后获得强大助力吗? 书里不是这样写的! 不过虽然有些意料之外,但也算是情理之中,教会似乎对这些怪物极度憎恶。 波尔多把大剑插在地上,像一道墓碑或者说封锁线:“一些出版的奇幻冒险文字资料中,冒险家大多时候会收服奇异生物的幼崽... 但异类就是异类,神创造了各种各样的生物,杂交和杂种不在此列。 混合兽本身是诅咒症状,根本不可能生育。 教会记载混合兽的幼崽只会是更强大,更残暴的混合兽,遇到这种情况,唯有一种处理方法—— 净化。” 虽然看上去有些残暴,可是霜鸦狼的怪物外形摆在那里,大家也没什么意见。 “那我们怎么处理这东西?” 洛安看得出来这是波尔多的底线,也没再纠结霜鸦狼的尸体,他更想知道教会怎么处理这些尸体。 在他看来,受诅咒者和混合兽必然有相似之处,这是他闻出来的。 波尔多再次看了看洞穴,仿佛在確认这里的尺寸。 “我有个请求,我想將这里建设为安全屋。” 洛安眉头一挑:“为什么?” 波尔多说道:“混合兽的尸体必须由特殊方式进行处理,这些工作通常由【祝成修女】完成,你们已经见过修女罗莎琳了。 我想让她將【祝成仪式】的地点转到这里。” “转到这里?山洞可没城里舒服。” “不...”波尔多顿了顿,“她的工作特殊。” 洛安心底里默默將这些名词记录在脑海中,同时他越发確定:【滴露】一定是用受诅咒者的尸体製成的。 接下来的內容显然有一定敏感性。 但洛安注意到,波尔多的態度很诚恳——这位圣骑士的扑克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些情感。 这种情绪虽然很淡,但洛安还是能察觉到:波尔多很关心这位修女。 於是他说道:“...不,如果修女的工作很重要,那她就应该在城里而不是城外,神父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波尔多忍不住想要继续说话。 於是洛安话头一转:“...不过,你也许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波尔多的大脑在飞转,洛安看出来了。 就像老师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在人堆里识別出谁在认真思考,谁在装模作样。 洛安现在也能轻而易举地辨认出这个扑克脸骑士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 “她...”波尔多迟疑著组织语言,“她的工作需要安静的地方。” “我知道,所以神父给她安排的位置在城市最外围。” “还不够外围——她说她能听见人们在议论、恐惧、痛苦...” “这些东西会干扰她的工作?” “是的。”波尔多重重点头。 “被干扰会怎么样?” “会...” 波尔多再次迟疑,不过这种迟疑夹杂了不愿意的情绪,而不只是单纯的不能。 洛安忽然意识到:不是信仰在控制他,而是情感。 “会死?” 波尔多点头。 会死。 洛安心中达成了链条:【祝成修女】会针对混合兽何受诅咒者的尸体执行【祝成仪式】。 这种仪式大概率生成了包括【滴露】在內的材料。 这项仪式的执行者会受到人群的干扰——不专心,就意味著会死。 洛安忽然想到安布罗斯修士和他探討善举意义的那一天。 在討论的最后,修士眼神中出现动摇,接下来的反应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悔恨。 他又想到,这些教会的神职人员並没有出现明显的腐败,相反有一种让人感到恐惧的神秘感和组织度。 也许他们保持信仰,有著一个更具体的原因。 动摇就会死。 洛安忽然说道:“你很关心罗莎琳修女。” 波尔多愣了一下。 洛安继续说道:“我们也很关心每一个泽尔海姆的人,杰克、约瑟夫、约翰、路易... 还有那些被被石头压死、被受诅咒者杀死的人,吃不饱饭饿死的、休息不够累死的... 这样的人在这十一天已经死了80人,而且数字还在上身,想像一下,他们都长著罗莎琳修女的脸,躺在破布上,再也无法回应你的声音—— 我也很关心他们。” “我...我知道,我正是来保护你们的。”波尔多低声道,“我不会让邪恶摧毁这一切,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希望如此。” 洛安拍了拍波尔多的肩膀,转过身来,欧文和皮埃尔这两大个子愣愣地看著洛安。 “看我干嘛,干活啊!” 这沉默很快被打断。 凡妮莎用她那极具特色的“吐字法”喊了起来。 “暴风雪!要来了!” 第67章 雪夜座谈 这次探索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两项: 搁浅的车队看了,也確实找到了还能用的零件。 野狼群也找到,甚至还超额击杀了一头混合兽。 最后的任务本来是保底,想著就算一无所获也要把钓鱼点的鱼运回去,没想到前两个任务超额完成。 凡妮莎站在洞口指著天空:铅灰色的天空有好似有一个耀眼的光圈悬在天空。 “还有地上。” 眾人隨之看过去:地上的干雪也反常的往天上卷。 皮埃尔一拍脑门,指著很远处的高山:“这个我知道,我靠,估计暴风雪都到那座山后面了! 妈的,我们必须立刻回城!” 要他们跑到那座山估计要一天甚至更久,可是暴风雪可能只要几个小时甚至更短。 他们还能回去吗? 如果回不去,本来就近乎饥荒的泽尔海姆估计今天只能喝水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饿死。 凡妮莎急忙拉住皮埃尔,脑袋猛摇:“按照值钱的数度,来不及!” “来不及也得试试...” “来得及,跟我来。” 洛安带著眾人来到雪橇车旁,当机立断开始拆卸雪橇车上的一些零件,然后用扳手用力拧了几个部位。 这个过程让蒸汽背包砰的一声鼓了一个小包,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感觉金属似乎都有些变红... “速度慢是因为要载重,如果只有一个人,只运输处理好的狼肉,速度完全够回到泽尔海姆—— 应该够...凡妮莎,如果速度提升个两倍,你觉得够了吗?” 凡妮莎看了看远处的高山,乌压压的黑云已经要漫过山峰。 “够!” “那就...” “我去!”皮埃尔急忙举起了手,“我去,我最熟悉路!” 洛安打量了一下皮埃尔:手上腿上都有伤,手指也换成了义肢。 有伤——不过在遭遇野狼的时候,他已经能正常拉动弓箭,况且皮埃尔是最熟悉路的。 至於其他人,他和欧文都只是第一次在雪原上寻猎,凡妮莎虽然懂得一些野外生存技巧,但本身饿得皮包骨,万一路上出了岔子就完了。 理性上就该皮埃尔来干这个活。 可是感性让他犹豫——他已经死了太多朋友,泽尔海姆死了太多工人。 其中装上义肢的残疾人不在少数... 他忽然想起路易,想起那个能干活之后就不停干,把自己乾死在矿洞里的老兄。 但时间就是金钱。 其他人都在等著洛安的明確指示,凡妮莎却像是从洛安表情里读懂了他的想法,一咬牙,一脚踹在皮埃尔屁股上: “快去啊!” “小娘们下脚这么重——你们等著,暴风雪一过我就回来找你们!” 说著皮埃尔就跳上了雪橇车,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眾人的视线中。 ...... 呼! 狂风击打在洞口的雪壳上。 眾人包作一团,用狼皮隔成了一个小帐篷,狼皮外还堆了一层雪。 现在外面的温度是零下70摄氏度,洞穴內零下50摄氏度,这个空间里...零下40摄氏度。 “雪...雪是一种很好的隔热保温材料...” “你放屁呢?” “真的...” 洛安被冻得牙齿有点打颤,朝眾人科普著雪的作用。 零下四十摄氏度的野外他也不是没感受过,之前降温的时候,他每天去矿洞都要先冻上一冻。 可是那只是一段路,现在他们要在洞穴里感受一晚上。 防寒服绝对能抵御零下四十摄氏度的低温,但那是在有发热灯里有蒸汽储备的情况下。 现在,蒸汽都用光了,纯粹的厚衣服还是很难抵御这样的低温。 欧文的表现也就是偶尔搓搓手,波尔多更是面无异色,只有洛安和凡妮莎两人冻得脸都有些僵硬。 冰血人除了【圣髓耐性】怕是还有【耐寒性】... 凡妮莎本来只是身子靠著洛安,一下子乾脆直接抱住了洛安。 欧文见状哈哈一笑:“冷就抱起来,没毛病,凡妮莎是个懂事的,我就不抱你了,免得坏了你的好事。” “去你的...” 洛安看了看抱住自己的凡妮莎,心里倒是没什么感觉,就觉得確实暖和一些,於是他也抱了上去。 欧文看到这样反而有些感慨:“我们很多人在路上都是这么冻死的。” “...能说点吉利的吗?” “我不觉得这不吉利。”欧文耸了耸肩,“这可是世界末日——你没看过大霜冻前有些大文豪是怎么写书的? 如果世界末日到来,他们一定要抱著自己的家人,面对最后一次日落,品味酒柜里最好的葡萄酒。 以前我不理解,我只觉得这些狗日的有钱人讲话真是站著不腰疼。 后来我的柯琳就这样死在我的怀里,黑肺,喘不上气,她每天都很痛苦,但是死前却在看著我微笑。” 欧文看著自己的臂膀,眼神里是一种释怀的怀念和思念。 “在那之后,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 “你想通了吗?” 洛安想知道答案—— 在他看来,欧文是个好老大,他知道分寸,团结工人,对每一个人都抱有善意,知道牺牲必然发生,却也会尽力减少牺牲。 他想知道好老大的动机。 “我害死了人——保罗老大把我从粪坑里,真正意义上的粪坑里拉出来,让我和他一起干,又撮合了我和柯琳,但我害死了他。” 欧文回忆著过去:“那是个矿井,不知道怎么的挖出了毒气,有人当场被毒死,尸体搅进机器里,蒸汽爆炸,矿洞塌陷。 他推了我一把,自己被卡在石头里。 为了不让毒气充满矿洞,我只能关闭管廊,把他堵死在里面... 他说咱们都是他的兄弟,所以我想著既然我害死了他,就得带著剩下的人活下去。” 欧文挪了挪屁股:“因为我关掉了管廊,其他人都感激我。 他们也知道我没有救保罗老大,但他们知道我救了他们,我就成了他们的新老大。 就这样了。” 一旁的波尔多听入神了,他竟然主动问道:“很果断,可是你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吗?你会不会幻想...” “不会。”欧文似乎有些疲惫,干抹了一把脸,“我不会幻想。” 矿洞里只剩下外面传来的风声。 不一会儿,呼嚕声打破了这种沉默,洛安低头看去,发现是凡妮莎已经睡著了,低著脑袋趴在他胸前。 欧文坏笑道:“外国美女,归你了——不过今晚可別想著干什么,会冻死的。” 洛安白了一眼欧文:“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精力充沛?” “那就是喜欢,只是没精力。” “你...唉,老大,我感觉我们还是休息吧。” “我来守夜。” 波尔多站起身来,跨过毛皮和雪构成的保暖层。 外面很冷,但洞穴里还算暖和——现在还算暖和。 洛安想到:或许明天会更暖和。 ...... “狼肉!” “每人都能吃一小块!!” “敬你,敬洛安,敬欧文,还有那个瓦国女孩凡妮莎!” 儘管暴风雪正在过境,但泽尔海姆还是热气腾腾。 人们聚在工棚里大声喧闹,仿佛罐子里那一小块拳头都不到的肉是什么神仙美味。 今天每个人都有肉吃。 但好在这一天有个英雄般的收尾:他娘的,他们打回来狼肉! 经歷了十一天前的大降温之后,这是泽尔海姆第一次人人都有东西吃。 “告诉你们,我们还干掉了一只怪兽!” “怪兽?” 皮埃尔神秘兮兮,眾人都停下了吵闹。 “对,一种叫做混合兽的怪物...你们听好了...” “哦哦...” 神父在门外静静的听著。 听了一会儿,等到整个城市都安静下来,他就带著微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真是被神眷顾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