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洲破浪》 第1章 湄洲二十年 莆田仙游一处瓦房里,郑素梅盯著木桶里的婴儿出神,二十一年前她大概也是这模样。现在她面临和母亲当年一样的抉择,送走,或者浸马桶。 媒婆挑著担子催她,“郑阿乐,男的女的?” 郑素梅最討厌这个称呼,但她现在没多少力气,“你答应我给送去好人家……” “卖也就一千来块,还没猪崽贵,要不是看情分——”媒婆放下箩筐,盖布掀开,里头两个嘴角沾著白灰的女婴无声无息。 “她们……” “都是这么过来的,吃了石灰不哭不饿,你当年不也这样?” 郑素梅想起没蒙面的母亲。好母留著做种,坏母世间人宰。童养媳只能生男婴或死婴,否则就是被拋弃的下场。她颤抖著鬆了手。 门在此时被踹开,郑志远从摩托车上跳下来,一把抢过婴儿,“滚,敢卖老子的阿麦。” 婴儿得救,取名婷婷。 郑婷婷日后无数次听父亲讲这故事,每次都没好事。 弟弟出生后,父亲要她輟学带弟弟,她被阿嬤护著没答应。 莆田七山二水一分田,要么走出去,要么做生意。父亲选择做生意,拽得二五八万。 “我们莆田人天生就是做生意的,莆田没有自己的运动品牌,但是却生產了全世界百分之五十的运动鞋;莆田不產黄金,但是全国六成的黄金交易市场在莆田;莆田不產木材,却掌控著全国七成的木材交易;莆田不產石油,但是全国七八成的民营加油站都是莆田人开的;莆田不產医生,但是全国有六成的民营医院,是莆田人开的。” 阿嬤去世后,父亲將刚满十八岁的她送出国,信誓旦旦称是家庭分工。她离家前改了名:不要“婷婷”,只要“恣意”。 郑恣在塔斯马尼亚读完计算机硕士时,家里断了生活费。偏远小岛工作难寻,她靠接摄影单维生。移民加分考试前一天,破產消息传来。父亲做假鞋的工厂被端,弟弟在英国岁月静好,母亲只会哭。 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卑微又理所当然。 “全家就你书读得最多,郑家靠你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刻她才知道父亲有小三和私生女,她们捲款跑了,而她要卖房填窟窿。 郑恣看著四千块的考试费,最终交了白卷。她捉襟见肘时收到新加坡中转的廉价航班信息,也好,那里有家评分很高的莆田饭店,招牌是滷麵。 她想阿嬤了。 飞机降落时,广播说“新加坡是一个包罗万象以美食著称的现代化都市……” 郑恣开始规划,三分天註定,七分靠打拼,她不仅要重振郑家,她还要拿回小三捲走的一切。 郑恣存好行李踏上巴士,墨绿色身影撞进视线——清爽平头,运动外套,侧脸冷峻。 郑恣看不见他的脸,但所有毛孔都在备战状態。 化成灰她也不会认错,只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七岁后唯一的梦魘与秘密。 林烈。 千禧年妈祖诞辰前夜,湄洲岛妈祖庙喧闹已散,香客离去,只余海风、潮声和两个行走的身影。 七岁的郑婷婷跟著林烈绕过天后宫,来到一座低矮石屋前。 林烈指著石屋道,“我阿吾说这里是全世界最灵的妈祖,跟她说悄悄话都会实现。” “你跟我说这也是妈祖庙?” 郑婷婷从小拜的妈祖庙皆檐牙高啄,金碧辉煌。 “当然,这是全世界第一座妈祖庙。” 石屋內,妈祖像著红色霞帔,金色龙纹,珠帘遮前。石台两侧粉色鲜花黑色花瓶,正中是一对漆红色圣杯。 “你有什么愿望?” 林烈不语,捧著圣杯跪於石台前。他双手用力包裹住圣杯,抬眼看向妈祖,手里圣杯落地,两面朝下,阴杯。 林烈停顿了一秒,没什么表情,又重复两次,都是相同的结果。 “你跟妈祖说什么了?三次阴杯?” 林烈將圣杯放回,“你没有什么要跟妈祖说吗?” 郑婷婷摇摇头,“没有。” “你没有愿望吗?” 郑婷婷点点头,“当然有,但我的愿望只能靠我自己,妈祖实现不了。你到底跟妈祖说了什么?” 林烈没回答只是加快脚步。 这点郑恣確信。她的记忆只到他们离开妈祖庙为止,她完全不记得林烈再有说过什么话。因为在那之后两人都落了海发高烧,至於怎么落海的,郑恣也是完全不记得。 郑恣能確定的只有,他们离开妈祖庙后不是直接回住的地方。 那晚的大人们都在宴席上,郑恣陪父母来给弟弟祈愿的。林烈跟著舅舅求生意兴隆的。 大人们的注意力都不在他们身上,这是他俩在一玩的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两人母亲是闺中好友,她们时不时聚在一块,说不完的话。 郑恣不明白她们怎么那么投缘,一个自由恋爱,一个童养媳。但她们的关係肯定没有表面要好,因为郑素梅不止一次跟郑恣说,“离林烈远一点。” 郑恣总是左耳进右耳出。 林烈和郑恣一个小学,他是班上唯一一个数字写得跟她一样快,识字跟她一样多的男生。也是班上唯一一个不会大叫傻笑,不会扯女孩头髮,不会朝女孩扔石头的男生。 林烈只有一点被詬病,他总冷冰冰的,很少笑。但在郑恣这里,是优点。 郑恣使劲回想,只想起林烈连续掷了三次圣杯后,整个人更阴冷。 两人回程路上没说什么话,但肯定不是无事发生。郑恣记得月光下海浪里,妈祖像置身一团萤光中,他俩好像亲眼见到了妈祖飞升。 郑恣还记得头被东西磕到,手腕也被捏得得生疼。再后来她仿佛置身冰窖,又如同坠入烈火。醒来时她躺在医院病床。 “让你別跟他玩,他竟然推你下海!你要是死了你弟弟怎么办?人家会说你弟弟克你,你要你弟弟长大以后被人戳脊梁骨吗?” "林烈呢?" “你还管他?他肯定是嫉妒你家庭幸福,他才七岁就这样,你再跟他玩以后还了得?” 郑恣最后是被郑志远抱回家的,郑志远说,两个孩子是失足落海,但郑素梅篤定是林烈蓄意伤害。 郑恣也是那时知道,林烈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子,所以他一直住在舅舅家。他母亲也不是和丈夫闹矛盾的怨妇,是进退两难的情妇。 郑素梅一直知道。她觉得童养媳比情妇高一等,所以她乐意交这个姐妹。但她不乐意郑恣和林烈搅合在一起。 那件事后,郑恣也没有机会和林烈一起玩。 莆田很小,莆田也很大。郑恣住荔城,林烈住忠门。郑素梅仍不放心,她一遍遍地提醒郑恣。 “林烈跟他阿吾说是你推他的,他阿吾看在我的面子没追究,你看他心眼多坏。” “林烈说跟你玩就倒霉,早就不想跟你玩了,说你像跟屁虫。” “……” 转学、隔绝、流言。他们在运动会、元宵爬刀梯、端午龙舟赛上偶遇,每次都被大人强行拉开。林烈的眼神越来越冷,郑婷婷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只剩那团萤光,和梦里逐渐扭曲的脸。 郑恣始终无法忘记千禧年湄洲岛的妈祖庙,也无法忘记林烈这个人。 多年后母亲提起林烈,语气竟带欣赏,“他应用化学本科,又读了材料工程和供应链管理双硕士。你看看你,读计算机还掛科。” 郑恣没爭辩。她本科是多媒体设计,父亲为移民硬让她改读计算机。能毕业已用尽全力。 巴士停在乌节路边,郑恣盯著墨绿身影紧跟其后。这里是每个游客都会去的地方,平时就人多,今天人格外多,郑恣一个眨眼就把林烈跟丟了。 人群並非来来往往,似乎是朝著同一个方向,义安城。 乌节路是新加坡的中心,而义安城是乌节路的中心。 义安城张灯结彩,正在举办“兴化美食文化节”。兴化门豆腐、兴化锅边糊、豆花水炒米粉、天九湾熗肉、阿溜土笋冻、兴化煎包,琳琅满目三十多个摊位,甚至还有兴化滷麵。 猪油激发红洋葱的辛辣,红菇混著海蠣乾贝和虾的鲜美,大骨和老母鸡浓汤粘稠,混在一块香气扑鼻,是阿嬤的味道。 “兴化是哪里啊?” “是莆田啊。” 墨绿色身影站在郑恣面前,他伸手递给摊位工作人员食票,瞥了眼身后的郑恣。 “一份……两份滷麵。” 海风穿过二十年光阴,裹著萤光与咸腥,再次扑面而来。 第2章 南洋重逢 声画都不真实,和脑中千禧年的记忆一样。出神的郑恣被食客队伍拥著,进退失据,一个踉蹌撞在墨绿身侧。 兴化是莆田的古称,郑恣这代大多不会说兴化话,也都把兴化称作莆田,他们不会煮兴化传统的食物,但童年深处都藏著来自阿嬤的舌尖烙印。 新加坡有三百五十多万华侨华人,福建人超过一百二十万,其中有三万多人来自莆田,他们仍喜欢把家乡称为兴化,且不敢忘记兴化话。阿嬤煮的味道、祖辈们的称呼、儿时的方言都是华侨们不敢忘却的乡愁,也是华侨们血脉相连的根。 眼前这碗面,將兴化后代和祖辈联结。 郑恣找的莆田滷麵,就是面前的这碗,阿嬤的味道,郑恣不会忘,莆田人都不会忘。 两碗面面对面放著,二十年的时间好像不存在,两人还是刚上小学的模样。南日岛的瓦房小院,阿嬤种的马鞍藤里开了几朵郑恣栽的粉玫瑰,两个放暑假的小学生围著木头方桌坐著,眼巴巴地盯著刚煮好的两碗滷麵。 “和你阿嬤煮的一样。” 二十年后的林烈,有別於儿时的寒铁,也不似梦中无状。他会笑,会给她买滷麵,还会主动搭话。 可郑恣做不到林烈这般无事发生,就算已经过去二十年,那件事不是没发生过。 “你……你怎么在这。” “莆田人在南洋很正常吧。” “你家生意出口新加坡了?” “我家的没有,我阿吾家的可以试试。倒是你,这时候回国,他们等你收拾烂摊子?” “你知道?” “很难不知道,毕竟我们的妈到现在还是『好姐妹』,而且我们两家工厂一直合作。” 兴化滷麵摊一天要卖出去两千份,每一份量都不多,林烈几口吃完,抹抹嘴巴。郑恣赶紧吃,她並不饿,她只是怕眼前的林烈隨时变脸。 兴化美食下肚,兴化文化也在传播。摊位正前方人头窜动,四米高的立幕前有一半圆舞台,舞台上正上演著莆仙戏。 “七彩妆盒捧出来,默娘梳头眾人帮,闺中梳发志不嫁,村里村外成奇谈……” 舞台右侧屏幕上赫然写著,莆仙戏折子戏《海神妈祖》。林烈眸里忽明忽暗,朝著舞台而去。 台上又唱到,“默娘姐,大嫂们帮你梳发来了……” 人群將空气围得密不透风,笼著南洋热浪潮湿的海气,郑恣仿佛能闻到海水的味道,而眼前又是妈祖。二十年前他们分別前在妈祖庙,二十年后他们重逢在妈祖戏。 舞檯灯光落在两人脸庞,这一次他们都不再是刚刚探索世界的七岁孩童,他们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二十七岁的成年人。 “我没推你。” “什么?” “你妈说是我推你落海,我舅说是你推我落海,我听过他们因此爭吵,但我没推你。” “那我们为什么会落海?” “我不记得,但我记得我没有想推你落海的想法,你呢?” “我可没有推你的想法啊!” “我知道,我是问你那晚的事记得多少。” “你为什么相信我。” 林烈目光垂落,“因为我要是死了,你就没朋友了。” “胡说,我很多朋友,明明是你,全班就我跟你玩。” “他们和她们都是在岸边玩耍的人,但你心里有片海。” 郑恣別过头,“我的记忆差不多在离开妈祖庙后就不清楚,你记得多少?”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確定我们离开妈祖庙去的是文甲码头。” 文甲码头是湄洲岛最靠近妈祖庙的码头,人间烟火与海上仙境的交匯处,轮渡和货船划开墨色海水驶向对岸的灯火。月光下潮水拍打混凝土堤岸发出持续低音,远处礁石滩传来更清脆的“哗——唰——”循环。 海风裹挟著盐腥和柴油味吹进此刻郑恣的脑海,她分辨不出是想像或是记忆。 “我们为什么去那里?” “所有人都说妈祖有大爱,但妈祖没有答应我的请求,那时候我就想,一定是她没听清,我要去她殉身的海边再说一遍。” “我们去了文甲码头,看到妈祖了?” “那时候我七岁,但郑婷婷,你现在二十七岁。” “我现在叫郑恣。不过我记忆里真的有个很亮的,在光里的妈祖。不是妈祖庙那个,是那种……那种……那种很亮很亮的光里,可能是妈祖羽化升天的那种光?” 郑恣声音越说越小,林烈说得没错,她二十七岁了,她应该知道妈祖是信仰,世界是科学。 林烈却没有纠正,“是黄绿色的萤光。” “你也有这个记忆?后来呢?” “不记得。” 台上唱到“满头乌髮细三分,梳完中间梳两边,螺髻在上结红绳,帆髻在下插银针……” 林烈和郑恣一样经歷冰火相蚀,他也是在医院床上醒来,眼前是母亲紧张万分的神情,和失而復得的哭声。 只有一点不同,林烈没有从母亲口中听到对郑恣的控诉,她只是哭,哭诉她的情路,强调林烈的重要。所有关於落海的起因都是林烈舅舅说的。 “你以后离郑家阿麦远一点,她定是嫉妒你妈宝贝你,就像她妈疼她小弟一样,她妈现在阿囝是金,阿麦是土,根本不理她。” 林烈不觉得这是真相,他想问郑恣,但舅舅很快给他转学,之后的多次擦肩两人也没有机会靠近。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说我们是彼此的加害者,但我们两个妈到现在还没有老死不相往来?” “为什么?” “你爸和我阿吾之间有来往。” “我知道,你阿吾那个日化厂的彩色隱形车线糊正好是我爸鞋厂需要的。” 文甲码头沉浸在潮气浓稠的黑暗里,吝嗇的月光勉强勾勒出防波堤和船影的轮廓,路灯仅仅在灯柱脚下晕开一圈可怜的光斑,仿佛不是用来照明,是为了证明黑暗的完整。 两个孩童的身影和黑暗融合,几乎不被察觉,他们如何落海,他们经歷了什么,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只有两个刚好路过的男人看见,並及时將他俩救起。 他们刚好是林烈的舅舅和郑恣的父亲。 “可你们家鞋厂倒闭,对我阿吾的生意並没有多少影响。” 郑恣家的鞋厂鼎盛期日產单数过万,平时的订单最少也过千。 “你阿吾现在生意铺得广?財大气粗?” “你不如小时候聪明。” “什么意思?”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郑恣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经济上她家里破產,结构上她家庭混乱,能力上她未有建树。 一个非常世俗,却又在此刻显得最合理的可能性浮了上来。 “你家里催婚?你別打我主意。” 林烈下巴微收,脖颈线条隨之绷紧一瞬,目光再次投向郑恣,“我帮你搞定创业第一桶金,你给我你爸公司所有帐本。” 生意人的帐本没有乾净的。 “你疯啦?你觉得我会帮你?” “第一,你们家已经破產。第二,你爸坐牢对我没有任何的好处。” “那你要干什么?” 台上《海神妈祖》谢幕,林烈凑近郑恣耳边,“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我们落海,为什么被他们救起?我们不记得的真相,他们一定知道。” 第3章 第一桶金 好奇心滋生窥探欲,何况谜底印著自己名字。 千禧年的事故最终被大人们归结为孩童打闹。妈祖重要,家族重要,生意重要,面子也重要,所以两个孩子受伤的过程不重要。 “莆田揪揪皮厚厚,红菇炒幼豆。幼豆白莲买,阿毜没小礼。” 大人会说,七岁的孩子没有腰。仿佛那未曾成型的身骨里,也理所当然的,没有成型的烦恼。 打闹进医院无非是八字不合或者鬼上身。鬼上身也不重要,大人们的关係还要继续。 情妇需要朋友,生意需要合作,让俩孩子分开是事故最优的解决办法。 郑恣恍然,“真相会影响他们的关係?” “可以这么说。” 郑恣周身凝固,不经意地朝林烈反方向偏移,“你刚才说,你没想过推我落海,『没想过』不等於『没推过』。” “你刚才还在说你死了我没有朋友,再说,你不也不记得了,可能你推得我。” “你刚才还说相信我!” “我打比方罢了。我们没必要在这猜来猜去,我確实一直相信你没有,也相信自己没有。” “都不记得,也没有证据,为什么你这么坚定。” “如果当时我们真的推了对方,那確实和他们说的一样,『小孩之间的打闹』。这有必要带我办转学吗?我阿吾可没那么喜欢我。” 二十年的时间里郑恣想过很多可能,演算到最后都是死路。 “可究竟能发生什么?” “我们两个妈不一定知道,但我阿吾和你爸肯定知道。” “他们知道但不说,那真相影响的不仅仅是他们几个人的关係,更可能是他们的生意?” “你这样比较像小时候。” 一个人的记忆容易出现偏差,佐证记忆最少需要两个人。郑恣和林烈交互后也只能想到这些,他们没法串联把记忆和大人们的说辞串联,也想不出究竟什么样的真相会严重到让大人讳莫如深。 “那你没问过你阿吾吗?” “问过,还是说你推得我,我想你也一样吧。” 郑恣点头,“我答应交易,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第一桶金要足够支撑我创业成功。” 莆田人心里的创业从来不是先有钱和能力再去做某个行业,那对莆田人来说是投资。莆田人的创业从来都是以小搏大,如郑志远说的,靠脑子和胆识,也就是所谓的四两拨千斤。 郑恣没想好做什么,毕竟她连四两都没有,但她或许能从林烈这换到千斤。 “钱肯定够,成功与否我不保证,但我可以给你一些创业建议。” “你有很多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三天后,两人约在莆田荔城区的一间空中花园咖啡馆。这家咖啡馆隱藏在荔城区易於园山庄內。白色独栋洋楼四楼通体玻璃,阳光透过屋顶玻璃照入,暖木復古,绿植鬱郁,仿佛仍置身三天前的新加坡。 郑恣坐在钢琴左侧竹椅座位,钢琴边老枝龟背竹遮住郑恣半身侧脸。郑恣对面坐著拉背包拉链的林烈。林烈座位后,天堂鸟叶子靠著实木半截柜的老式留声机,配上他在新加坡晒黑的皮肤,两个人有一种电影里臥底接头的感觉。 “你不能直接打给我吗?然后写一个『赠予』或者我们直接去银行也行,来这里也不安全啊。” “你想什么呢。” 林烈將一个黄皮文件袋放在咖啡杯碟旁。 “这不是……这也……这连『四两』都没有。” 郑恣抓紧身前的背包,这薄薄一层可换不了她的帐本。 “你看看內容。” “我还用看,你这五张都够呛。” 林烈看著捂住背包的郑恣,不紧不慢地绕开档案袋上的棉线,“我一天前才从新加坡回来,取钱要时间的,这当然不是钱,不过这是能让你有第一桶金的资料。” “什么东西能让我有第一桶金?” 郑恣根本看不上面前薄薄的档案袋,如果这都能轻而易举让她有第一桶金,她怎么会因为没资金支撑而回国。 林烈没有作声,只將档案袋的开口平稳地朝郑姿推了半寸,右边眉峰极细微地向上一挑,目光静定地落在郑恣脸上,眼神里没有半分催促,却像一片无声压下的深潭,不容迴避。 郑恣不情不愿地將手指伸向开口处。 “这……这是……这些是……” “我们时间不多,她们在做马来西亚的第二家园签证,她要是跑了,你的第一桶金就没了。” “这就是你说的第一桶金?” “我保证你拿到,又没有说钱从哪里来。没有我的帮忙,你可拿不到。” 林烈说得没错,没有他的这些资料,郑恣的想法永远不会实现。 档案袋里的內容不厚,但每一页都是精华。郑恣抚摸著首页左上角的照片,黑白列印的粗糙质感也难掩女人毫无侵略性的美,她笑容很淡,眉眼舒展,像春日午后晒暖的湖水,光看著就能感受到温柔的牵引,轻轻托住郑恣紧张的神经。 直到郑恣的目光落在右边姓名栏,她才像从一片温存的水中浮起,驀地清醒。 这是一张老旧简歷的复印件,照片右侧是女人的姓名,张依珍。 郑恣来不及想为什么会有一张张依珍的简歷,她的注意力已经被第二张吸住。 第二页是一张出生医学证明,新生儿姓名“昕玥”,性別“女”,出生时间“2008年7月11日20点16分”,母亲姓名“张依珍”,父亲姓名“郑志远”。 后面六张,是张依珍的银行流水,收入几乎都来自同一个帐户,户名都是“郑志远”。余下两张纸,印著四套房子的產权证,以及四套房的付款凭证,皆来自郑志远的银行卡。 郑恣不自觉地颤抖,一页页数字加起来比郑志远给她和阿弟花的钱至少多两倍。回国时她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小三和私生女能不被牵连的享受,还堂而皇之地背叛。所以她要去拿回来。 可郑恣从没想过会是这么多。钱在哪,爱在哪。 哪怕郑志远分去的爱少一点,郑恣都可以不用担心交不上房租和帐单,不用蹲打折吃冻肉,也不会在翻译认证考场焦头烂额,让七年苦学一场空。 “钱怎么拿?” “你都不问我这些怎么搞到的?” “钱怎么拿?” 林烈的手指在四张房產证上划动,最终落在一处地址是荔城区的商品房。 “当然是直接去找你『小妈』和亲妹妹。” “我爸都要不到,我们俩能要到?” “你怎么知道他要了没有。” 郑恣不想承认这一点,“什么时候去?” “现在。” 第4章 中元捉鬼 荔城书香名苑小区电梯里贴著中元节普渡的通知,“农历七月十五,於小区广场设香案,请业主备三牲五果……” 郑恣的手心在衣角擦拭,从进小区门到进车库里的单元门,林烈已经带著她演了三场戏。具备如此安保系统的小区,郑恣从未拥有,也没住过。但郑昕玥住在这里,一梯一户的电梯密码是她的生日。 三十二层到了,郑恣踏出电梯,门后场景让郑恣的呼吸粘稠。 暖粉色长绒地毯铺满整个区域,鞋子仿佛踩进云朵。一整面列印的壁画,迪士尼公主们的卡通形象聚拢,居中那张脸赫然是郑昕玥的照片製作而成,红色捲髮,笑容璀璨,扮演著小美人鱼爱丽儿。 鞋柜是粉色烤漆柜,每扇柜门把手都是白水晶小皇冠。 而郑恣十一岁时的房间仅仅十平米,朝北,终年没有阳光。床以外的地方铺满四岁阿弟的爬行垫。 她的玩具只有三样:一个缺了只眼睛的布娃娃,一本翻烂的《安徒生童话》,还有一盒残缺的积木。 后来积木被阿弟抢走搭“城堡”,布娃娃被阿弟撕成两半。棉花飞满天,郑志也只是说,“阿弟还小,你是姐姐。” 郑恣语气坚决,“三牲五果,祭的是祖先,不是外鬼。” 林烈小声提醒道,“记住,钱要直接转到你帐户,一秒都別经你爸的手。” 张依珍疑惑开门,她没有点外卖,和郑志远也在避嫌中,保姆刚出门接郑昕玥。 “你是……婷婷?” 张依珍的表情一秒换了三个,郑恣在转换间捕捉到了一秒冷漠的嘲讽,但最终呈现的是温婉如三月春风的笑容。她穿著月白色香云纱旗袍,腕上正圈玻璃种翡翠手鐲,颈肩坠著一枚帝王绿翡翠蛋面,身材婀娜,不慌不忙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 彩色立体的张依珍更加生动,她绵软地化解著郑恣和林烈的入侵,却不动声色地挥刀子。 全落地窗让光线长驱直入,传统放电视机的地方如今是被奥数竞赛奖盃占据的陈列柜。陈列柜旁左侧立著一架钢琴,钢琴上方墙上悬掛一幅放大的合照,是郑志远和这对母女的合照。 陈列柜右侧有一个悬空的深棕佛龕,供奉著妈祖像,香案上摆著三盘供果:荔枝、龙眼和枇杷。只是供果早已失去鲜气,似乎很久没有换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张依珍指引两个人坐在沙发,原木茶具茶渍斑驳,张依珍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 “武夷山石头岩肉桂,你爸的最爱。” 郑恣没碰茶盅,將档案袋里的a4纸分次抽出。 “这张是郑志远近三年给你帐户的转帐记录,合计两千两百万。” “这张是莆田涵江和城厢的两套別墅、吉隆坡的一套公寓,以及这间房的全款购房合同。” “这张是郑昕玥国际学校缴费单。” 张依珍笑容未变,轻嘆著,“婷婷,你爸疼玥玥,这些是他做父亲的心意,你妈妈……也是默许的。” 郑姿冷笑,“我是在国外很多年,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回来这三天我看著我妈把奶奶一辈子存的金首饰都当掉填窟窿,我名下的房產也都保不住。而你仅是近三年得到的两千多万,都比我们费尽力气凑得还多。” 张依珍斟茶的手稳如磐石,声音却很冷,“那是你们郑家的事。钱是郑志远自愿给的,给谁是他的自由。” 郑恣站到妈祖像前,“妈祖知道你要带著郑家的千万资金跑南洋吗?你用圣杯问过妈祖吗?是阴杯还是笑杯?” 张依珍脸色微白,一直低头划手机的林烈此刻镇定开口,“外匯局已锁定你名下的出境资金。另外——吉隆坡国际校方刚收到匿名邮件,询问『郑昕玥学费来源是否涉及非法转移资產』”。 林烈亮出手机,屏幕上是校方回復的英文邮件,翻译后的中文是,“我们將重新审核入学资格”。 张依珍手里的茶壶滑了一瞬,她赶紧抓住。 林烈的手机界面继续切换,郑志远的声音传来,“……阿珍的钱一分不能动,那是她和玥玥的保障……家里那个反正习惯了,卖点首饰房子,反正也能活……” 张依珍疑惑道,“什么意思?这不就是说他自愿给我吗?怎么不合法?” “丈夫寧愿妻子受苦,也要用共同財產保全小三……” 张依珍立刻明白了其中的联繫,郑志远给她的一切在法律上有一半是属於郑素梅的。 “你们要多少?” 郑恣没有犹豫,“房子以外的全部。” 张依珍的笑容终於消失。声音依旧温柔,却带了冰凌。 “我跟郑志远,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放下茶壶,“我二十二岁就跟了他,而你妈是童养媳,十二年——最好的十二年我都给了他,还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所以呢?” “这钱是我应得的。是我十二年青春、是我被人说『小三』、是玥玥被人叫『私生女』的补偿。” 隨后她声音放软,看了眼郑姿身后的林烈,“你也是女人,你將来如果……如果爱上不该爱的人,你也会懂的。” 郑恣笑出声,“你谈什么爱?你要是爱郑志远,你会在他破產后拿著钱跑?” “你可不能这么说,如果我不走,不保住这点钱,你爸以后真的没有家了?” “这点钱?家?” 林烈抽出档案袋第一页的那张黑白简歷,“我还没介绍我自己,我是林烈,林华建的侄子。那张简歷,不止郑志远一个人有,比如上个月和你在悦华酒店下午茶的詹叔叔,十一年前他也收到过吧。不过当时你选了郑志远,而他被老婆管得严。听说他现在在吉隆坡的华人超市生意不错,不过他在吉隆坡可不只有你一个情人……” 郑恣吃惊地转向林烈,他到底还有多少资料。 张依珍否认道,“那是老朋友,你不要胡说……” 房门智能锁发出声响,郑昕玥在保姆的陪同下进门,一副未经世事的澄澈。 “妈妈!” 音色里被金钱和宠爱浸泡出来的、毫无杂质的清亮。曾经是张依珍的骄傲,现在却让她慌了神。 郑恣快步走到郑昕玥面前,蹲下,她端详著面前这张和郑志远眉眼相似的女孩,用温柔到可怕的声音,“玥玥,我是姐姐,是你爸爸户口本上的女儿。” 郑昕玥一脸困惑,保姆不知所措,张依珍屏住呼吸。 林烈眼眸里闪过欣赏,他不动声色地挡住张依珍衝上前的通道。 郑恣继续道,“玥玥,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爷爷奶奶吗?你为什么没看过郑家祠堂?” 孩童顺势地天真,“为什么?” “因为你是野孩子啊,你知道什么是野孩子吗?野孩子就是……” 郑恣转过头,对著张依珍发出气音,那口型张依珍认得出,两个字,“野……种……” “住口!” 张依珍跌坐在沙发,泪眼婆娑,“我不能……这是我的全部……给了你们我和玥玥也活不下去……” 林烈的手指在档案袋边微微一顿,他抬眼看了眼墙上巨幅母女合照,十一岁的郑昕玥穿著公主裙,被张依珍和郑志远如珍宝般搂在中间,三人笑得眉眼弯成一样的弧度。 林烈的喉结不可察觉地滚动了一下。那双如深潭的眼里,有什么极暗的东西翻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他冷淡地將档案袋拿起,扔在张依珍身前,“四套房总价就超过两千万了,还有你这些翡翠,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 郑昕玥带著哭腔,“妈妈,他们是谁?我为什么是野孩子?我有爸爸啊。” 张依珍將郑昕玥拉到身旁用力抱住,隨后鬆开冲保姆道,“带玥玥下楼玩。” 郑恣可不会放过郑昕玥,“玥玥。” 张依珍著急哑声道,“我给你!” 郑恣脸上漾开涟漪带著冰碴,“姐姐下次再陪你玩。” 茶具挪到餐桌,茶几放著八张张依珍的银行卡,手机屏幕停留在转帐界面。张依珍手抖地按错两次密码。 郑恣讽刺道,“用郑昕玥的生日做密码不就行了,像电梯一样。” “婷婷,我求你,別让玥玥知道这些。她是无辜的。” “她无辜?我妈就不无辜?她从小就在郑家,伺候郑志远全家四十多年,她不无辜?” 张依珍咬牙按下最后的確认,转帐成功的提示音连续响起。她瘫软著喃喃,“你们会遭报应的……这样逼一个母亲……” “报应?妈祖在上,她看得清楚,你最好每天都拜得心安。” “你以为这尊妈祖是我在拜吗?这是郑志远拜的。” “你还真是敬业,茶也是郑志远喝的吧。” 张依珍没回答,“你们不想知道他日日拜吗?” “莆田人拜妈祖很正常吧。” 郑恣说得没有信心,因为在郑素美和郑志远的家里,他拜的是关公。 张依珍顿了顿,突然仰头大笑,她的笑声短促、突兀,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眼泪却顺著眼角细细地滑下来,一种近乎癲狂的、又哭又笑的神態。 “有意思……” 她喘著气,目光在林烈和郑恣之间来回跳动,眼神里烧著某种濒临崩溃的亢奋,“太有意思了。林华建的侄子,郑志远的女儿……” 郑恣冷声道,“你还想干什么?” 张依珍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拔高,带著一种撕破所有偽装的尖厉。 “你们小时候,肯定一起去过湄洲岛吧?” 第5章 神前试探 张依珍的话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然楔进时间的旧木板里。 客厅吸顶灯的光晕似乎晃了一下,供桌上,那尊妈祖像低垂眉眼,在香火余烬中显得格外幽深。失去水分的三盘供果表皮皱缩,像三张欲言又止的嘴。 一股凉气从郑恣的尾椎骨爬上来。 “你知道什么?” 张依珍却已经別过脸,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旗袍一侧的开衩。刚才转帐后的崩溃与尖利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疲惫。她走到妈祖像前,抽出一根细香点燃,並不拜,只是看著那缕青烟摇晃著上升,直到触及佛龕上沿才散开。 “我知道的,不过是郑志远喝醉后,在这尊妈祖像前喃喃自语时,蹦出的几个词。” 林烈上前一步,声音平稳,目光却锐利,“哪些词?” 张依珍肩膀几不可查地瑟缩,她瞥了眼客厅的钢琴转回身,背靠著供桌,目光在林烈和郑恣之间梭巡,最后落在大门处,压低了声音。 “大概就是『码头』、『小鬼』、『萤光』之类的。有一次,他对著电话那头的人——我猜是林华建,因为他说,『当年要不是两个小鬼头跑码头,哪来后面那么多麻烦!』这两个人,不就是你们俩吗。” 郑恣和林烈迅速交换眼神,显然不满足与这些模糊的指代。 “就这些?” 张依珍深吸一口气,月光白的旗袍在光线下像一抹淒凉月光。 “他特別怕『萤光』,不是怕东西,是怕这个词被提起。玥玥小时候玩萤光棒,他看见突然发了很大的脾气,还说什么『晦气东西,招鬼』。” “招鬼?” “听说你七岁那年落海发烧时说胡话,一直喊『光!绿色的光!妈祖飞走了!』” 郑恣心头一震,大人从未提过这些囈语。 “至於你——”张依珍目光转向林烈,“你舅舅每次来谈事,只要话题不小心碰到『海』、『码头』、『湄洲』,他就会不自觉地用右手拇指,用力搓左手虎口那道疤。” 张依珍比划著名,“一道细长的旧疤。你手上……好像也有个类似的痕跡。” 林烈下意识將左手往身后放,脸色沉了下来。他右手手掌靠近虎口处確实有一道浅疤,来源已记不清。 张依珍看见,笑容加深,却毫无温度。 “其他我不知道了,你们走吧。”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因为我不信任郑志远,我不想我的玥玥跟你一样,將来沾上这些。湄洲岛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想知道,你们两家人就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著,我拿了钱想走,不想被你们的绳子拽过来。” 林烈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他看了一眼,迅速按掉。但紧接著,郑恣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阿爸。 郑志远暴怒的吼声在听筒炸开,“你跟谁在一起?是不是林烈?” “我……” “马上给我回来!立刻!”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进的小区?物业有我的电话,你跟那小子去找她干什么?” “钱是我该拿的。” “我叫你马上回来!离林烈远一点!听到没有!” 电话被狠狠掛断。 客厅死寂,张依珍抱著手臂发抖。林烈面色如水,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那尊妈祖像上。 电梯里先开口的是林烈,“帐本。” “虎口怎么回事?” “发烧说的那些话你也没告诉我。” “我不知道这些,他们没告诉过我。” “我也不知道,伤口怎么弄的,醒来之后就有。” 林烈宽大手掌的虎口內侧,一条浅色肉芽穿过生命线。 “你舅舅那个呢?也是醒来之后?” “我妈说是救我救的。” 郑恣从混乱中回神,“你信她这些支离破碎的话?” “碎片也能划开一些口子。帐本给我,我们说好的。” 郑恣手摸到包里的硬碟后收回,“你还没说创业建议。” “投资我。” “什么意思?” “我最近在研究稀土基材料,可以做成笔芯,也能做成墨水,印表机的墨水……” “你认真的?” “不是一般的笔芯,总之,她转你的这些钱足够我研究,买工厂和生產。我阿吾工厂里有能用的淘汰的机器,我们可以低价买。” 电梯停稳开门,郑恣將背包死死拽住。她没看错,林烈確实足够聪明,从拿到资料到进张依珍家门,从郑昕玥出现到林烈步步相逼成功。 郑恣顺利拿到钱绝对离不开林烈的帮助,但现在郑恣有点害怕,谣言和怀疑穿过二十年长河,混著郑志远电话里的怒吼出现在郑恣脑中。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一开始就打的这主意?你还真是四两拨千斤,我是说我创业。” “我是说我们合作,你不想的话也没关係,这只是建议,但是你钱拿到了,给我帐本。” 林烈拦住郑恣,挑眉看著她的背包。一切都在林烈的控制里。 “你確定帐本能查到真相?” “我確定对送你爸去坐牢没兴趣。” 郑恣没有其他理由不交出,林烈接过硬碟快速收起,眼神复杂,有关切,更有不容置疑的警告。 “小心你爸,他反应这么大,肯定不只是因为我们俩进了他老巢。也小心……我阿吾。” 一小时后,木兰溪边一座隱蔽的三层老自建房,空气里混著老木头、旧书和浓烈线香的气味。郑志远坐在八仙桌旁,半边脸隱在暗处,菸灰缸塞满菸蒂,茶盏里泛著波光。 出乎意料,他没有继续暴怒,只是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郑恣戒备坐下后,任由郑志远打量。良久,他嘆了口气,蒸发后的情绪里只剩下浓稠的疲惫和一种郑恣看不懂的焦虑。 “钱,拿了多少?” “房子以外的,但你申请了破產,这钱只能在我这。” 郑志远点头,竟没追究,也没反对。 “拿回来也好,放她手里也不稳当。”他顿了顿,手指敲著桌面,“林烈……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新加坡碰到的。” “碰巧?”郑志远扯了扯嘴角,“那小子打小就心思深,他接近你,没好事。” “他能图我什么?破產户的女儿。” “图你是我的女儿!图你……” 郑志远骤然住口,拿起冷茶灌了一口,生生咽回后面的话。沉默间,郑恣起身,郑志远再开口,语气带著商榷的口吻,“家里这样,你看到了。船沉了,人不能淹死。我……还有条路,你可以走。” “什么路?” “跨境。” 第6章 跨境蓝图 郑志远身体前倾,眼中燃起生意人看到机会的光,儘管那眸色深处仍藏著阴影。 “货源不是问题,关键是那些跨境网站都是英文我看不懂,但你懂啊。我们父女齐心,肯定玩得转。” “你有钱做这个?” 郑志远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不断流淌的木兰溪,“说了货源不用担心,所以就是空手套白狼的买卖。你负责网站渠道、英文客服,我负责货源和物流,跟国內电商差不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放心,我不要你刚拿到的那笔钱,我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能搞到启动资金。” “卖什么?跨境不是新鲜事,在莆田更不是。” “我当然知道,莆田人的生意,从来都是『海陆空』,但我这个跨境不一样。你詹叔说做医疗用品的这几个月赚得是以前的几十倍几百倍,他看我破產了,愿意分我点货。你要知道,现在这些医疗耗材不光是钱能买到的,没有点交情,根本没货。” 郑恣不记得詹叔是谁,但她知道跨境之所以能成,是因为国外製造业的短缺,尤其在如今全球流感的情况下,医疗耗材更是千金难求。 因拉贝后代一句话,中国就给德国捐赠医疗物资。除了德国以外,其他欧洲小国如塞尔维亚,大国如俄罗斯等等,都得到过中国的帮助。但给得多,消耗得也快,需求量一直存在。 郑志远说得没错,没有点交情確实搞不到货。但搞到货也不一定就是一本万利。 “你等我琢磨下,再去问问我国外的朋友。” “你把跨境网店搞起来就行,不用问,你那些朋友都是澳洲美国的吧,我们不做那边的。” “那做哪?” “东南亚,我有物流链。” “我们家以前的生意有东南亚市场?” 郑恣脑海里迴响著张依珍的话,以及郑志远刚才那句没说完整的“图你……”。雪中送炭的“老关係”,二十年前码头的麻烦事,突然出现的物流链,这些之间是否有关联。 郑志远脸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我们家以前那些东西不用运输能出莆田啊?” “我们家是造假的,假鞋,假首饰,出莆田也不往东南亚去啊,你顶著logo到那边怎么申报的?” “你小孩对家里生意知道多少?” 郑恣敏锐地捕捉著,“我们家还真有出口东南亚的东西?” 郑志远端起茶盏,里面早就空无一滴,他將空茶盏在唇边停了会儿道,“我累了,你去想想,想通了,就照我说的做,除非你还能想到更好的,不然这就是我们家最后的机会。” 郑恣知道问不出更多,她转身朝楼梯走去。三层一楼是客厅、厨房和客房。二楼是郑志远和郑素梅的主臥,书房,还有弟弟的房间。三楼有两个房间做了仓库,还有一间房是郑恣的房间。 郑志远说三楼清净,適合学习。郑素梅说的是因为郑恣是女孩,住在二楼不方便。反正不管什么理由,郑恣都接受,她不介意旁边是仓库房,她很喜欢三楼。这里是郑恣的桃源,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寸空间。 突然,她停下脚步,在两个仓库房间中间的墙壁上多了一个模糊,但新近的涂鸦。团图案扭曲,但隱约能看出,是一条蛇,缠著著剑柄。 郑恣扫了眼四周,原本的白墙除了有些开裂微黄,並没有其他涂鸦。这里除了郑志远和工人会来搬货並无他人踏足。搬货时也匆忙,脚程几乎不停,除了留下些箱子无意剐蹭的痕跡,再无其他。 而眼前的痕跡明明是个刻意图案,它是新画的,但又不是非常的新。因为它的模糊里有搬运的痕跡,而房间里的货被郑志远清光已经有些日子。 这不像孩童恶作剧,像是谁匆匆留下的標记。郑恣没敢碰,她转身下楼,郑志远已经不在客厅,郑素梅从一开始就不在,一楼只有残茶冷烟和高处落灰的关公佛龕。 郑恣也没久留,她回到了荔城她成年时郑志远送她的第一套房子里,也是她手里目前唯一的一套房子。郑恣彻夜未眠,电脑屏幕的光映著她苍白的脸,她搜索跨境医疗耗材的信息,联繫在澳洲、美国、甚至东南亚的旧同学和朋友。反馈很快,却透著寒意,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一位在美国移民多年做物流的朋友说,“我们这里反正不需要,国內那些有资质的贸易公司早就把市场铺满了,我常对接的公司和医院都有自己的耗材渠道,而且他们对耗材的规格要求非常严格,普通的不要,要有认证的那些。” 另一位在深圳做跨境电商的朋友说得更直接,“你才回国不知道,东南亚市场早被几家大的供应链公司瓜分了,他们在印尼、菲律宾都有仓库。你爸说的有物流链能有本地仓送得快?而且你们还不准备囤大货,那速度更慢了。” 远在澳洲的同学更是找到华点,“商人没有感情只有利益,虽然说现在都要耗材,但你爸这朋友的紧俏货应该自己都不够用吧,干嘛还要分出来?除非他的货有问题。或者他有什么非要你家帮忙销货的原因,比如经过你家的手帮他『洗一道』?” 天快亮时,郑次又查了莆田本地的跨境物流情况。秀屿港的货柜吞吐量数据庞大,但细分到普通电商件,尤其是小批量、高频率的医疗耗材,几乎都被几家龙头公司垄断。 郑恣试著諮询,对方报出的无论海运还是空运费用比朋友说的还要高出两成。郑志远能有什么物流线能够节省成本,如果有,这条线就是生意。 更要命的是,郑恣发现跨境电商平台上,类似“中国製造医用口罩/防护服/检测试剂盒”的店铺早已泛滥,价格透明,连评价体系都已成熟。新店想要出头,需要巨额的流量推广费用——这又是一笔郑志远目前绝对无法承受的开销。 郑志远所谓“可以走的路”,在现实市场的贴壁面前,根本走不通。 所谓“空手套白狼”,在早已红海廝杀、规则森严的跨境战场,近乎天方夜谭。郑志远的信息滯后了,或者说,他描绘的那个“遍地黄金”的蓝图背后,有著其他深意。 晨光熹微,郑恣躺在床上,眼眶发涩。创业的第一簇火苗,还没真正点燃,就被现实的寒风掐灭了。 手机震动了,是林烈。 “上次的咖啡店,还你硬碟。” 第7章 三分天註定 咖啡店冷气开得很足,龟背竹厚圆的叶子在桌面投下暗影。林烈已经坐在上次的位置,面前除了两杯冰美式,还有一个硬碟显在明暗的光影中。 “1998年到2004年,你阿爸鞋厂和我阿吾化工厂之间的资金流水,比明面上的合资规模大五倍不止。走帐名目七成是『化工原料採购』。” 郑恣拿起硬碟,“本来就是鞋厂买化工厂的东西,没毛病啊,其他的做假帐之类的吧。” “重点是2000年,一月之后到五月,也就是妈祖诞辰前后,有三笔从兴华贸易匯入的款项,总计折合当时人民幣有八百多万,名目是『工艺样品货款』。同时间段,你爸厂里有一笔等额支出,名目是『新型环保萤光材料採购及特殊工艺处理费』,收款方是阿吾厂里一个早已註销的研发子公司。” “兴华贸易是哪家?也是你阿吾厂子的子公司?2000年收八百多万?” “是一家马来西亚的公司。” “东南亚?” 郑恣怔住,这么多信息她这一时难以消化, 林烈看向郑恣的眼,看到眼眸深处,“你对你们家的事情了解得太少了。” 刚烤好的贝果在此时端上桌,郑恣思考的脑壳疼,抓起贝果就是一口。 “我是知道的不多,但这些和湄洲岛那件事有关係吗?” “不確定,不要告诉你爸你知道这些。” “我又不傻。” 林烈看著狼吞虎咽的郑恣,“不好说。昨天回去他说什么了?” 林烈这一问,郑恣突然想到郑志远提到的东南亚物流链。 “没什么,他找我做跨境电商,不过我拒绝了,不可行。” 郑恣的闪躲稍纵即逝,却没能逃过林烈的眼睛。 他隨后的不经意藏著陷阱,“跨境电商?很福建啊,不过做的人多,得有货源和渠道优势,他想做什么货的跨境。” 最后一口贝果下肚,郑恣大脑清醒多了,“医疗耗材,我做过调研,不合適。不过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就先来见你了。” “医疗耗材现在再做確实不算好的买卖。2000年能几个月流水八百万的人,二十年后的眼光和决策竟然这么明显的退步。” “人不学习就跟不上时代了吧。” “他只是刚刚才破產,还是主动申请的破產。” “我们家工厂被查封是真的,他破產是因为他本身就造假……等等,你刚才说二十年前的那个八百多万是什么的名目?” “工艺样品货款。” “那只能是我们家首饰厂的机器造的。” “说得通,但你们家什么首饰是萤光工艺?” “萤光工艺……”郑恣猛地起身,龟背竹的枝干没有预兆地被她的肩膀弹动,像此起彼伏的扇子惯性挥动,带动咖啡店的凉风,郑恣全身更凉了,“萤光妈祖像?” “你见过吗?” 郑恣坐下压低声音,“那次模糊的算不算?” “也就是你在现实里从来没有见到过。” “没有。” “你家工厂还进得去吗?” “不知道,以前我就没去过,现在肯定是卖掉了,货也肯定搬空了,而且你想找二十年前的货?” “不试试怎么知道?” “如果工厂被卖掉了就是別人的工厂,你怎么进去?” “首先要知道工厂在哪,说不定还没投入使用,我们的时间不多。” “我有时候觉得我妈说得没错,我是应该离你远一点。” “上一个创业建议你不喜欢,我可以给你下一个。” 郑恣確实需要创业建议,毕竟手里的钱再多也会花完,况且她不相信郑志远说不会用她这笔钱的承诺。 “我找到工厂地址,你就给我创业建议?” “我可以先给你创业建议,一周內你陪我去工厂。” “这么宽鬆的前置?能是什么好建议?” “你知道我阿爸是秀屿做木材的吧。他要给我加工厂做,要不要一起?赚到的钱我可以跟你四六。” 在福建,男女间男主外女主內的界限分明,在莆田更是。郑恣想到一开始在新加坡她还觉得自己的价值只是世俗的婚姻里的配偶,现在从林烈眼里她发现自己还有这么多的价值。林烈每次提及和她的合作计划,都和婚姻无关。 郑恣並非妄自菲薄,也並非怕自己成了林烈的一颗棋子。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我四,你六。” “你怎么想的?” “上一回是我考虑不周,建议比较突兀,你可能会怀疑结果。毕竟你现在重心是要赚钱,这回不同,他的木材市场本来就成型了,我们可以一起做,到时候我也有钱研究。等我研究成功,你可以再考虑要不要跟我一起做稀土材料,市场我已经看好,东南亚是个不错的地方。” “所以你去新加坡是为了你自己的生意?” “是啊。” “但为什么是我?” 林烈认真道,“你在国外七年没少胳膊少腿,我相信你的能力。” 郑恣点点头,又摇头,“听起来还不错,毕竟你阿爸这行本来就成熟。但你是子承父业证明自己,那不是我的事业。我连我阿爸都靠不上,更不可能指望你阿爸,也不可能指望你。” 店员又上了一个刚烤好的贝果,开心果味,郑恣正疑惑著,林烈晃晃手机將盘子推到郑恣面前,“再吃一个,一周之內,去工厂。” “你的建议我没採纳啊。” “不去,二十年前湄洲岛的事我们就永远不知道。” 林烈之所以称变成郑恣的梦靨,是因为大人的说辞和记忆对不上。二十年里真正的梦靨,从来不是具体的人,是湄洲岛那天夜里所有记忆深处掩藏的未知。未知是恐惧,未知也是不安。 它无时无刻都可能突然跳出来,给郑恣的心臟一记长鞭。就像她知道母亲怀孕,知道父亲养小三,知道私生女十一岁,知道父亲可能还有別的营生。 郑恣需要真相。 她拿起面前的贝果咬下一口,“等我消息。” 林烈走时还是没有死心,“走前人走过的路不一样就走不通,只要前人能给你资源,而你能创新能思考,这条路不仅能通,还很好走。” “我不会帮別人搭桥,也不想依靠別人。我在国外能活,我在莆田也行。” “三分天註定,七分靠打拼。三分也很重要。” “你不用建议了,我已经答应你找工厂地址。” 这次郑恣的背影先消失。她最后一口贝果塞进口中的时候身后没有林烈追来的身影。手机上却弹出了一条澳洲同学的信息。 ——我有一个创业想法,要不要合作? 第8章 小鸭辞典 阳光混著潮湿的空气在郑恣皮肤上发烫,昨日的灌顶的冰水在此刻升温。从澳洲降临的“三分”,正补足著郑恣熊熊的“七分”。 1999年,一个叫urban dictionary的在线词典网站创立,它专门用来解释一些英语俚语、流行梗和亚文化名词。 郑恣在上大学时被同学推荐这个网站,並经常使用。这个同学就是发信息的人,包穀雨。 ——国內没有类似解梗的產品,而且中文网际网路上这些梗,他的背后其实包含了各个圈层的背景、文化。如果能做出这样一个產品,其实也相当於记录了歷史。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做一个这样的网站? ——现在这年代当然是用手机应用程式,我们做一个解梗的工具,就叫:小鸭词典。 ——只要用户把关键词输入进去,就可以看到用这个梗的来源,怎么火的,大家都是在什么场景下使用。 ——我们怎么合作? ——你同意的话,你出钱,我出技术和人,明天我就买票去找你。 郑恣没有一秒犹豫,仿佛林烈在等她点头那般迫切,她赶紧回復了两个字“同意”,还打下了她在荔城的地址。 地址还没打完,一个电话打来。郑恣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阿妈”。 郑志远是莆田夏天的暴雨,郑素梅就是莆田的回南天。暴雨来的快去得也快,並且可以用物理隔绝,但回南天的潮湿无孔不入,只能齜牙咧嘴地受著,抓心挠肝,毫无还手的办法,最终被潮湿包裹侵蚀。 电话里郑素梅哭天喊地,和郑恣前天见到的一样。前天郑素梅在哭诉她当掉的黄金首饰,今天郑素梅哭诉的郑志远的狠心。 “他在家吗?我马上回来。” “他在,你赶紧回来。” “你別哭了,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什么样。” “那不一样。” 郑素梅反反覆覆喋喋不休,郑恣再一次心软。可等郑恣到了才知道,郑素没说的『不一样』和她理解的不是一个『不一样』。 郑恣原以为郑素梅是知道张依珍享受了他们两夫妻多少共同財產而大闹,还觉得她终於觉醒了,硬气了,敢在郑志远面前正视自己的价值。 没曾想郑素梅仍然没把自己当人,她哭的不是她的付出,是她远在英国本就瀟洒自在的儿子。她討伐的对象也並不是郑志远,是刚踏进门要给她安慰的女儿。 “你快把钱给你弟弟打去,你弟弟公寓就剩他一个人了,其他人都回国了。” “他想回自己回来啊,你们又不是没给他打钱。” “那是他懂事,家里破產了他捨不得花钱,你爸爸太狠心,就只肯给生活费,也不肯给飞机票钱,你当姐姐的要到了钱还不给他打去,这本来就是他的钱。” “你们给他的钱还不够他买飞机票?再说了,这怎么是他的钱?” “那点钱怎么够?他肯定是要坐头等舱的,不然那么长时间飞机怎么休息的好?这钱是姓郑的,不是你弟弟的还能是你的?” 原来郑素梅昨天不在家是为儿子维持奢华生活去借了一天钱,回来知道郑恣要到了钱,不仅没高兴,还哀怨上了。 郑恣扫了眼客厅,郑志远已经逃离此番哀怨,书房门平时都是开的,此时却关著。 郑恣没理身后的郑素梅朝著书房走去,这里是郑素梅不会进入的地方,也是郑志远的所在。 一杯茶因为郑恣的动静喝到一半,郑志远擦著手背上的水,“想……想得怎么样了?” “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做不了。” “你詹叔说了他赚很多的,你小孩懂什么?” “我不懂我怎么去做网站,怎么回答客人问题。” “两码事,你只要看看英文,回復客人基础问题,我说这个可以就是可以,你听我的去做就行了。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我做一辈子生意了。” “你五十还没到呢。” “那也是半辈子。” 郑恣找出昨晚瀏览的资料和亚马逊的界面给郑志远看,郑志远一边点头但一边又说,“这些人肯定不是莆田的,肯定都是看这个赚钱所以来跟风的,那肯定卖的不好,他们没有货源啊。” “你也没有货源啊。” “你詹叔是我好兄弟,我和这些人不一样,我这就叫贏在起跑线。” “你这是侥倖,是赌徒心態,我都不知道这个姓詹的是谁,你哪冒出来的兄弟?” 郑志远也不回答,只问,“那你说做什么?” “我想做一个应用程式,手机的,它是……” “你还应用程式?你亚马逊都搞不好还应用程式?你是不是我女儿,我供你吃穿,供你读书,你现在翅膀硬了不听我的了,我让你帮忙你都不愿意,我又不要你的钱,当年要不是我救你……” 郑恣的视线落在郑志远面前的电脑上,此刻正在播放电视剧《鸡毛飞上天》,陈金水正指著鸡毛痛骂他忘恩负义,用恩情要挟他娶他女儿巧姑。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合理,但也一样的有机可乘。 “那我帮你弄也行,你弄这个,我弄我的应用程式。” 郑志远这才消气,“也行,我不管你是什么,反正你必须帮我。” “那我的电脑要做应用程式,你的跨境网店就用你这个电脑弄,然后我教你怎么看,这样卖出去多少你自己也有数。” “我这电脑?五六年了,弄网店不会卡?” “我的电脑七年了呢,平时没有玩游戏,没有大功率软体拖著都不怎么伤性能的。” 郑志远点点头,给茶盏里添了一杯茶,笑盈盈地喝了口,起身让位,“要么说阿麦贴心,我救你一命,哦不,救你两命,救对了。” “你这个兄弟……詹叔……叔有没有发给你產品图之类的。” “有,在我微信里,我怎么发给你?” “你发我微信就行,我用你电脑上。” “行,你搞,搞定了有人买了,我让他发货就行了。” 郑恣隨后点开文档,將微信的產品图片按序號排列,郑志远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喝了几杯茶,脚步轻快朝门走,还顺势关上了书房门。 他不知道,他自以为的胜利背后,郑恣正点开他的文件夹,像寻找帐本那样,一个文件夹又一个文件夹,一个文档又一个文档地扫视。 十分钟后,首饰厂的地址出现,上塘村顶厝66號。 电脑里微信显示一条未读信息,来自包穀雨。 ——我后天能到福州,然后我高铁去莆田,我的创业伙伴等著我啊。 郑恣回復了一个笑脸,同时点开林烈的窗口。 ——明早老地方见。 第9章 工厂探险 晨光透过屋顶玻璃在龟背竹的叶脉上流淌著金线。 林烈来得早,面前的摊著一张莆田地图,用红笔圈出几个地点。郑恣坐下时,他推过来一杯已经点好的热美式。 郑恣咬著贝果从包里取出一张便签纸,“我家首饰厂就这一处,上塘村顶厝66號,但我要提醒你,这厂子半年前就没人干活,一个月前完成的转让清算,现在新主人可能已经进场。” “所以要快,我们要找的是二十年前的痕跡,不是现在的货。”林烈收起地图,“不过你这速度,也不慢。” 郑恣白了他一眼,將面前的美式一口闷,抓起贝果起身。 林烈递来一个袋子,“收好。” “什么东西?” “紫外线灯、棉签、镊子和分装袋。一会儿进厂房看到可疑痕跡照一照,刮进去。” “你真觉得这工厂能找到二十年前的痕跡?而且万一那些工艺品不是我们家首饰厂做的?” “想这些不如亲自去看。” 车子驶离市区,窗外的风景从繁华街市渐变成连片的红砖厝和葱鬱的荔枝林。上塘村在忠门半岛北端,离秀屿港不远,海风裹狭著咸腥味灌进车窗。 顶厝66號的围墙比周边民居高出不少,新刷的白色涂料在阳光下有些刺眼。铁门紧闭,但门上贴著崭新的“海盛建材”招牌,门口水泥地上还留著清晰的轮胎印。 郑恣核对手机,“就是这里,工商登记的变更信息显示,买主是一家叫“海盛建材”的公司,表面上看就是正常转让。” “表面?”林烈把车停在远处树荫下。 郑恣压低声音,“这里周围几乎都是做首饰的,建材大部分在秀屿和荔城,而且首饰加工机器,建材厂应该也用不上吧。” “你说得没错,但你知道莆田这些工厂转让的『规矩』——有时候买主看的不仅仅是地皮和设备……或许这厂里……等等,你刚才说这家建材公司叫什么?” “海盛建材,怎么了?你认识?” 林烈的眸里有什么一闪而过,转而收紧了握住手机的手,“没什么,名字有点大眾。” 两人绕到厂房侧面。后墙有一段围墙相对低矮,墙根堆著废弃的模具和破损的包装箱连接到厂房,厂房墙面有个方形铁皮,固定的铆钉已经鬆动。 借著一棵老榕树的遮挡,林烈先翻了过去,隨后伸手將郑恣拉过墙头。 落地处是厂区后院,杂草丛生。两层的厂房主楼窗户大多破碎,但能看到內层车间的捲帘门掛著闪亮新锁。空气中瀰漫著铁锈味、霉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化学气息——像是香精和某种金属粉末混合的味道。 门前地上的水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轮胎印,还有些零散不全的脚印。 “有人来过。” “买主来查看资產,换新厂牌的吧。” “这可不是一两个人的脚印。” 林烈看了面前的楼,找了个石块朝本就破损的玻璃砸去。窗户通风的空间刚好可以钻进一个人。林烈侧身进入,隨后用手臂挡住玻璃尖利处让郑恣穿过。 楼內儘管通风,但光线明显暗於楼外,到处积著厚厚地灰尘,地面有明显拖拽痕跡——大型设备从这里移走了。 主楼尽头有个铁楼梯,两人分头查看,郑恣踏上楼梯,林烈留在一楼。 二楼似乎是原本的办公室,门虚掩著。门內房间里只剩下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和歪倒的文件柜。 郑恣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但她注意到抽屉底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不是磨损,更像是用尖锐物体反覆刻划留下的。 她抬起抽屉,借著窗外光线细看。划痕组成一个模糊的图案:一条扭曲的线,缠绕著一个竖状物。 蛇?剑? 郑恣心头一紧,迅速用手机拍下照片。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林烈短促的口哨声。她快步下楼,见林烈站在主楼与车间连接处的走廊上。他指著地面一处角落,那里散落著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粉末中混杂著几颗深红色的小颗粒。 “楼上有发现吗?” “没……没有……你这里是什么?” “香灰。”林烈用镊子夹起一颗红粒,“沉香末,高档货。普通工人拜神用不起这个。” “所以这里供奉过东西?” “而且规格不低。”林烈將样本装袋,“去车间里看看。车间门锁是新的,可能有人近期来过。” 车间是捲帘门,锁得很死,但侧面同样有一扇通风窗的玻璃碎了。两人从窗口钻入,落地再次被灰尘呛得咳嗽。 车间里堆放著一些未来得及搬走的废料和没搬走的机器:断裂的模具、锈蚀的齿轮、破损的塑料筐。空气里的化学气味更浓了。 林烈打开隨身携带的小型紫外线手电,紫光扫过地面时,几处不起眼的角落里,都泛起极淡的黄绿色萤光。 “这里。” 林烈蹲在一台废弃的注塑机旁。机器底座与地面接缝处,有一圈萤光痕跡,像是液体渗入后乾涸形成的。 “稀土基材料残留。虽然量很少,但还能被紫外线激发。” “你是说这种光是稀土基材料?” “是的,这是我在研究的方向,不会看错。” 郑恣也打开手机紫外线灯照向墙面。在离地约一米五的高度,墙面有一块顏色略深的区域,隱约显出一个扭曲的轮廓,像是某种神像的侧影,但比例怪异。 郑恣声音发颤,“这是什么?” 那里是刚刚发现香灰的上方。 林烈下頜线绷紧,话音冷静,但气息尾音露著颤抖,“不確定。” 原本分开探查的两人在不知不觉间挨近,二十年前冰冷的海水捲起暗潮拍打礁石,更拍散著两人记忆里的薄雾。 两人都想知道,眼前的萤光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出现了多久。但两人都不敢说出那句——“妈祖像”。 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著,紫光灯刻意避开与记忆重叠的萤光。 在车间最里面的墙角,地面的水泥鬆动,有东西似乎半掩在水泥之下。 林烈试著用手指掰,竟然是一块能够移动的隱秘砖块。砖块下是一个锈蚀严重的铁皮盒,上面锁扣完好。 与此同时,车间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第10章 管道逃亡 林烈手指扣住铁盒边缘用力一拽,腐朽的铁皮和水泥碎屑粘在手指,铁盒锁扣紧闭,但盒盖边缘已经变形,露出一条缝隙。 车间外汽车引擎熄灭,进紧接著是车门开合的闷响。 林烈迅速將铁皮盒塞进背包,同时拉著郑恣退向车间深处。两人的紫光灯已关闭,借著通风口微弱的视物。 脚步声在车间外停住,一个中年男声,“有人来过。” “不可能,前天刚换的新锁。”较年轻的声音回应。 “自己看。” 短暂的寂静后,是金属拨弄的细响。从大门进到厂房还要路过主楼和走廊,林烈和郑恣藉机退到一台老式冲床后面,蹲身藏在阴影里。 林烈握住郑恣的手腕,力道微凝,向上一引。视线隨之无声抬起,精准地投向天花板某处。 车间顶部有一段直径约半米的通风管道,入口的百叶窗已经脱落,黑黢黢的洞口离地近三米高。车间捲帘门处传来锁链滑动的哗啦声,他们没有时间犹豫。 林烈双手交叠垫在膝盖上,朝郑恣使了个眼色。 郑恣压低声音吐出两字,“疯子。” 远处光线反射到林烈的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捲帘门的上下端即將触碰,危险正在靠近。 “你可以。” 郑恣咬牙踩上他的手,林烈用力向上一托,她抓住了通风管道的边缘,灰尘扑簌簌落下。咬肌酸胀著伴隨引体向上,手肘撑住管道口,郑恣费力地爬了进去。 下面的林烈已经后退小寸,助跑起跳,双手抓住了管道边缘。他的动作比郑恣利落得多,手臂肌肉绷紧,一个卷腹就钻进了管道,背包里的铁盒在管道发出声响。 几乎就在他双脚离开地面的瞬间,车间门被完全拉开。两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射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形成清晰的光路。 “有人!”年轻的声音惊呼。 “分头找!” 两人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匍匐前进。管道內壁积著厚厚的灰尘,每挪动一步都激起呛人的颗粒。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以及手电光扫过管道口的晃动光影。 管道並非直通室外,而是先向车间深处延伸了十几米,然后拐了个直角弯。在拐弯处,林烈停下,示意郑恣別动。他轻轻推开侧面一块鬆动的铁皮,外侧本就鬆动的铆钉落下,那是管道的检修口,这里是厂房侧面。 “从这里下。”他压低声音。 杂物间缝隙宽不足一米,两人侧身挤过,踩著一堆发霉的纸箱跳到地面,越过面前的围墙,就是来时的那棵老榕树。 “翻墙,快!” 林烈先翻上墙头,伸手把郑恣拉上去。两人跳下围墙,落地时郑恣脚下一滑,林烈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两人没有停留,沿著工厂旁小片荔枝林小跑,直到看见停在远处的车。坐进车里,锁上车门,郑恣才感觉到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她满头满脸都是灰,手指因为用力攀爬而微微颤抖。 林烈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村道。直到拐上主干道,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发乾,“看看背包里的盒子。” 盒子也就比巴掌大点,虽然有缝隙,但锁扣太牢固,普通硬物根本弄不开,郑恣用剪刀头撬了半天,只掉了些铁屑。 “先收起来,再想办法。”林烈看著郑恣將盒子放回背包,“刚才那两个人不像普通工人或者保安。” “你怎么知道?” “他们反应很快,分工明確,侦查意识强,而且……过於负责。” 车子驶入市区时,还不到上午十点。早市还未完全散去,街边摊贩正在收摊,空气中飘著豆浆炒、扁食、杂汤、滷麵、锅边糊、煎粿、海鲜肠粉、红团……混杂的气味。 这是莆田早晨最寻常的烟火气,却让刚从紧张中脱身的郑恣感到一种恍如隔世的安全感。 林烈在郑恣住处附近一个不显眼的路口停车。“盒子我先带走,开锁后告诉你结果。你……” 他看向郑恣愈发苍白的脸色,“洗个澡换身衣服,休息一下。” 郑恣看著同样一头脏灰的林烈,“你也好好洗个澡吧。” “工厂的事,暂时放一放。” “你是不是还发现了什么?” 林烈答非所问,“怎么?你还想再去一次?昨天你可没有这么积极,你才是,你发现了什么。” 郑恣犹豫著摇头,推门下车,走出两步又回头,“林烈。” “嗯?” “帐本……你说有两笔特殊的流水,名目是『工艺样品货款』和『特殊工艺处理费』?” 林烈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对。收款方是我舅舅厂里一个早已註销的研发子公司,付款方是马来西亚的兴华贸易。而同一时间,你爸厂里有等额支出,名目就是『新型环保萤光材料採购及特殊工艺处理费』。” “所以,钱是从马来西亚进来,经过你舅舅的公司,再付给我爸的厂?为什么这么绕?” “可能为了洗钱,也可能为了规避监管。”林烈语气平静,“但重要的是,这笔交易发生在2000年初,刚好在妈祖诞辰前后。而今天我们在工厂里看到的萤光残留……时间上是对得上的。” 郑恣深吸一口周围的烟火气,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所以二十年前,他们真的在合作生產某种『萤光工艺品』,並可能通过文甲码头运往东南亚,而这个工艺品,见不得人,但二十年前的我们可能……” 郑恣不敢说下去,林烈直视她的眼睛,“我们现在只有零散的线索,没有完整的证据链,也不知全貌,在找到確凿证据还原真相之前,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轻举妄动。” “我们真的能找回二十年前的真相吗?” “你拿的是『第一桶金』。专心做你该做的事,创业、赚钱或者重振家族,拿『帐本』的人是我。” 临近正午的阳光照在脸上本该暖得发烫,郑恣却觉得周身发凉。热水能衝掉身上的灰尘和汗液,却冲不散心头的疑云。 淋浴下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覆闪现工厂墙上的萤光痕跡、沉重的铁皮盒、还有那两人专业而迅速的搜查姿態。 换上乾净衣服,她走到客厅阿嬤的照片前,香炉里还插著前几天烧剩的香脚。 她点了三支新香,青烟裊裊,“阿嬤,如果你在天有灵,指引我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传来的市井人声和脑中不断衝撞记忆的潮水。 手机震动,是包穀雨发来的消息。 ——已落地雪梨,正在等转机,明晚就能吃到正宗莆田菜了! 郑恣看著这条充满活力的信息,深吸一口气。 ——等你。带你去吃最好吃的熗肉。” 是的,她有该做的事,有新的开始。但不仅仅是创业。 帐本是她递出去的,工厂地址是她抄下来的,真相的一角已经被她掀开,她早就在局中,如何能置身事外。 创业和找真相,两条路,她都要走。 第11章 潘多拉魔盒 正午的阳光斜射进荔城区“融创公馆”高层公寓三十三楼。智能门锁扣上后,林烈还用力推了下门確认才鬆懈下来,他將背包放在客厅岛台上,取出那个锈蚀的铁盒。 这套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是父亲陈天海两个月前给他的“回家礼物”。装修是冷淡的现代风格,全景落地窗外能览见兰溪和壶公山的开阔景致。 客厅里除了张黑色牛皮沙发和整面墙的白色全包定製橱柜,几乎没什么生活气息,他硕士毕业后大多时间在舅舅的实验室,这里更像一个高级酒店套房。 但书房是例外。 书房里堆满林烈本科和硕士时的专业书籍和实验笔记,还有从林华建化工厂整理出来的部分档案。书架最显眼位置摆著几张奖状:2012年全国大学生化学竞赛一等奖、2015年厦门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优秀毕业生、2018年復旦大学材料工程硕士导师评语“天赋罕见”的复印件。 这些不是林烈摆的,是他住进来时他的父亲布置好的。这些都是他被父亲看中的资本。 陈天海的原配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在澳洲赌钱,一个在加拿大混文凭。而林烈这个私生子从小跟著母亲住在舅舅家,却一路靠奖学金和竞赛保送,成了陈家唯一读书的料。 陈天海不止一次要林烈改姓进祠堂,但困难重重。不仅是林烈没答应,他原配的老婆也不同意。 陈天海把公寓房產证交给林烈时说,“你总归是我的儿子,先从海盛开始熟悉,做得好,家里的其他生意早晚要慢慢交给你。” 林烈当时只觉得父亲是生意人的算计,但当他看到旧首饰厂新招牌时才意识到事情肯定不简单,或许父亲看中的不仅仅是他的能力。 海盛这个名字很大眾,但海盛建材,莆田只有一家,是父亲要给他试水的新天地。 林烈將铁盒放在书桌檯灯下端详锁扣,锁眼被铁锈填满。林烈也没有选择从铁盒缝隙包里撬开,他不確定里面是什么。 他拉上窗帘,只留一盏檯灯的光,从抽屉里拿出丁腈橡胶手套、护目镜和陶瓷点滴板,又从书架后端取出一瓶10%的乙酸溶液和一瓶3%的过氧化氢溶液。两种溶液用玻璃管吸取后,等比例在陶瓷点滴板混合。乙酸软化锈层,过氧化氢提供氧化环境加速反应。两种材料都相对温和,不会破坏里面的东西。 陶瓷板的液体混合呈淡黄色,林烈用细钢针蘸取少量,小心翼翼地从锁扣缝隙处填入。液体接触锈蚀,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褐色的小气泡聚集在锁扣处。 等待反应的时间,林烈从工具盒拿出不锈钢镊子。十分钟后,镊子尖端探入缝隙,轻轻拨动內部锁舌。“咔噠”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铁盒里没有首饰货品,只有几样被防水油布包裹方正的物品。一个巴掌大的墨绿色笔记本,一小块锡纸包裹的物体,一枚褪色的红色平安符,还有一张泛黄的便签纸。 林烈还来不及看其他东西,视线被標籤纸粘住,纸质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常用的双胶纸,抬头印著“海盛建材有限公司”的红色楷体字。抬头下还有一行字,“丙子年尾货,存三號码头东仓,钥匙在老地方。” 没有署名,笔画有力,但字跡陌生。 海盛建材……是陈天海的公司。2000年林烈落海前后,都没有见过父亲,而丙子年,是1996年,比他们在湄洲岛落海的时间早了四年。 陈天海的公司在1996年就在文甲码头有仓储? 手机在此时响起,正是陈天海的电话。 “下午去海盛,法务部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签字。”陈天海语气平稳,“另外,你跑一趟文甲码头,那边最近仓库在整理,有些九十年代的就档案,你去帮看看还有没有需要留的技术材料。” “九十年代的档案?” “都是你阿吾厂里以前的一些材料研发记录,你专业,看看有没有有价值的。” 林烈顿了几秒,还是问道,“你和我阿吾,九十年代有合作?” “那肯定啊,莆田很小的,不然我和你妈是怎么认识的啊。” 遮光窗帘让房间失去时间,林烈抬眼去看其他三样。 绿色笔记本第一页写著“1998—2000年帐目”。纸张因长期密封保存,呈现出特有的脆黄。第二页的字跡和便签纸的一样,数笔“萤光材料採购款”,付款方缩写“xht”,收款方“lhj”。其中一夜夹著半张文甲码头仓储单,日期2000年3月22日,存货方“郑氏工艺”,取货方空白。 红色的平安符的布料是廉价的涤纶,但边缘有一个金线绣的细小“远”字。工艺粗糙且巧合,这不像庙里求来的款式,这很明显是定製的。林烈手指用力,念头一起,他小心拆开缝线。里面真的不是符纸,二十一章摺叠的,手掌大小的黑百合影。照片纸基很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常见的证件照材质。 面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站在码头,背景是模糊的船影和仓库门。其中一个认识年轻的郑志愿,穿著当时流行的花衬衫,笑得张扬。另一个人……林烈瞳孔微缩。 照片里的另一个人瘦削,颧骨突出,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锐利和……阴鬱。两人肩膀挨得很近,郑志远的手搭在此人肩上,姿態亲密得不像是普通生意伙伴。 而这个人像极了陈天海早起身份证照片的样子。 最后那小块锡纸包裹拆开,里面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硬物。林烈用镊子夹起,在365nm紫外手电下照射,熟悉的黄绿色萤光显现,余辉持久。 他凭经验判断,这与舅舅日化厂早期某个淘汰配方的光谱特徵高度吻合。 林烈的手掌不知何时渗满冷汗,这些都出现在郑志远首饰厂的地面之下,这盒子很大概率是属於郑志远的。他为什么会锁这样一个铁盒?他们三个人是什么关係?二十年前陈天海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 最关键是,这么重要的铁盒为什么没有被拿走。 第12章 壶兰世泽 黑眼圈在郑恣脸上掛著,但她根本无法午睡,坐立难安。包穀雨的热情也没能让郑恣多阳光几秒,此刻的她列不了导游攻略,也写不进创业计划书。 郑恣脑子里都是早晨在工厂的惊险、林烈分开时迴避的眼神,以及那张她拍下的抽屉中蛇剑划痕的照片。 手机响了,又是“阿妈”。 “阿麦,你爸突然手抖得厉害,中午都拿不稳筷子……”郑素梅又哭了,“你能不能回来,他不肯去医院。” “我马上回去。” 郑志远今年算虚岁才四十九,平日里生龙活虎,烟、酒、茶和女人一个不落,兄弟全世界,生意遍莆田。但破產后就没这么意气风发。 破產后的郑志远就是暴雨,动不动就一个电话让她身心湿透。 这样的人需要去什么医院,她才应该去医院。 郑恣虽这么想,但出门也是打的车。她也说不清是著急回去求证三楼墙上的痕跡,还是害怕郑志远真的出事。 计程车穿过文献路,拐进老城区的小巷。老宅的红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翻著温润的光泽,燕尾脊背上停著几只麻雀。 老宅门抬头匾额是:壶兰世泽,左边上联:志在壶山远瞻麟趾振家声,下联:素心兰水梅映螽斯绵世泽。 莆田的老宅家家户户都是如此,熟悉规律的人从门牌上就能看到这家男主人的姓氏和夫妻两人的名字。老一辈把这叫做家的实体概念。 郑恣儿时对这两个对联倒背如流,班级里每每介绍父母时,她都会骄傲地说出这两句。可现在,这门头看著著实讽刺。 院中竹椅处,郑志远正抬头够桌上的茶,郑素梅在一旁掉眼泪。顿时竹桌连带著茶具一起倒在地面,脆响混著怒吼,“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要不哭我茶都喝完了。” “我们赶紧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我就是被你们气的,我好得很。” 郑恣走到跟前时,郑素梅像看见救命稻草,哭喊得更刺耳,本就睡眠不足的郑恣心口莫名烦躁。 郑志远明显地又想逃,他正起身走向书房方向。 郑素梅著急道,“你快劝劝你阿爸,他刚才中午吃饭,手都夹不住菜。” 忽地一道手风,郑恣还没反应,郑志远的手臂就穿过她面前,掐住了一旁郑素梅的脖子。 郑素梅被嚇著,哭声和话声戛然而止。院子里只剩郑志远的暴跳如雷。 “我手好得很,有的是力气!你说有没有力气!” 郑恣人生的暴雨正生生逼退回南天。这是郑恣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的场面。 这个家虽越过越讽刺,但郑志远从来没有对郑素梅红过脸。平日里郑素梅话一多,郑志远就躲著。郑素梅要花钱郑志远就给。郑素梅不干活郑志远也不指责,郑志远和小三亲密多年,也从来没想过要和郑素梅离婚。 郑志远在某种程度上把郑素梅当成死去父母的延续,因为这是父母认定的媳妇,他再轻狂胡闹,也要给郑素梅留几分情面。 哪怕郑素梅知道郑志远有私生女那刻,她控制不住地一反常砸东西,郑志远也没有作声。 现在郑素梅只是如往日一样絮叨和关心他,他竟然发了这么大的火。 郑恣反应过来时,郑素梅拉著她的衣角脸颊涨红,郑恣赶紧拦著郑志远的手臂向外扯。 “阿爸,你疯了,阿妈要透不过气了。” 郑恣连喊三遍,郑志远才清醒,將手放开。他垂下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但很快平復。他没有道歉,只是倔强著,“我说了我手好得很。” 可郑恣不觉得,她这次和郑素梅一个战线。 郑志远的手正不断地朝衣服口袋方向摆动,笨拙滑稽。郑志远也意识到这点,他低头看著面前的手,它可以有力气,可是停止颤抖,但它似乎无法离开视线。 郑志远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伸进自己的上衣口袋,他刚要说什么,又再一次低头。 他的手没法从上衣口袋里拿出。 郑志远垂著头,小声道,“老屋能打到车吗?” 郑恣不確定,“你车也卖了?” “那到没。”郑志远看著口袋里的手,“不过车钥匙……你要自己拿一下。” 郑恣心口一紧,郑素梅这回並没有大惊小怪。 拿到车钥匙后,郑恣扶著郑志远往外走,郑素梅捂著脖子,想上前又不敢动。 “阿妈,你在家等著,有事给你电话。” 医院的路上,车里沉默得压抑。郑志远坐在副驾驶,一直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那只刚掐过郑素梅脖子的右手,此刻安静地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但已看不出颤抖。 郑恣偶尔用余光瞥他,只觉得他的身影有几分陌生的佝僂,可他五十岁还没到。 掛號,候诊,检查。神经內科的医生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问了病史,又让郑志远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用手指快速点触自己的鼻尖,伸直手臂保持平衡。 郑志远做得很认真,甚至有些过分用力,手臂绷得笔直,指尖准確地点在鼻樑上,一下,又一下。 医生又让他手背在身后交叉握拳,郑志远做得也很认真,但他无法完成这个动作。 “平时抽菸喝酒吗?” “我喝茶多,菸酒不多,而且人人都这样,他们也没事。” 医生看他一眼,再看向一旁的郑恣,“先去查个血,再做个脑部ct,等结果出来再说。” “那我这可能是什么原因吗?” “目前看是轻微中风的症状,可能哪里堵了,具体我们要看报告。” “我还没五十岁,中风?我手也不是完全不能动,也没一直抖啊。” “年龄不是绝对因素,先检查。” 等待结果的时间漫长,郑志远坐在走廊冰凉的不锈钢椅子,盯著自己摊开的手掌,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路。 郑恣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他接过去,拧瓶盖的时候,手指明显使不上劲,滑了几次。郑恣默默伸手帮他拧开。他接过去,咕咚喝了一大口,没说话。 报告出来,诊断是小脑共济失调並发脑梗。 “诊断什么意思?” “通俗说就是血管有点堵,小脑还有点萎缩。” 郑恣只抓住了四个字,小脑萎缩,“是老年痴呆的小脑萎缩吗?” 医生不置可否,“赶紧办理住院,其他的进一步检查再看。” 郑志远坐著不敢动,郑恣跑来跑去办手续。她一个小时前焦头烂额,现在更是手忙脚乱。 她哪里想得到还能多出这档子事,五十岁都不到的郑志远竟然和老年痴呆沾上边。 第13章 平安符疑云 莆田市第一医院心脑血管病房,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和衰败的气息。 几番折腾检查的郑志远在睡梦里哼著梦话。 “……符……我的符……两个……都丟了……要出事……妈祖罚我……” 郑恣看向床边的郑素梅。“阿妈,他在说什么两个?什么符?” 郑素梅脸色“唰”地白了,手指下意识地绞著衣角,那是她极度紧张时的习惯。 她眼神躲闪,不敢看女儿,更不敢看床上的丈夫,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颤,“是……是我缝的。很久了,千禧年那会儿,你落水发烧后不久……你爸,还有林烈他阿吾,硬是让我缝的。红布,金线,一人一个。说是……说是保平安的『兄弟符』,要隨身带著,不离不弃。” 郑素梅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回忆带来的不是温情,而是恐惧。 “可我后来觉得不对劲。你爸那个,有次线脚开了,我瞥见里面……里面不是庙里求的符纸,是……是一张被折起来的照片。我没看清是什么,你爸就抢过去,发了好大的火,再也不让我碰。你爸说,这两个符是一对,互相牵制,谁弄丟了,谁就要倒大霉……前阵子他就念叨他那找不到了,心神不寧的,没想到这就……” 郑恣才不信一张照片裹个红布能保平安。 “但两个都丟了是什么意思?林烈他阿吾的也丟了?” “我不知道……说的是谁丟了要倒大霉,但他阿吾后来好像把平安符还给你爸了。” “所以然后我爸有两个,但是现在都不见了?” “是吧,但也没见林华健倒霉啊,倒是我们家破產了。” “既然隨身带著,能丟哪去?” “书房我从来不去,三楼仓库我也不敢去,但肯定不是故意丟的,他只说天热了怕丟收起来了,后来就不见了。那阵子他在家里到处翻找。” “你確定符就是你缝的红布,里面包照片?” 郑素梅郑重地点头。 郑恣不理解,什么样的照片能保平安,什么样的照片又需要被这样藏在红布隨身带著。 为什么当时两个人都要,而后来林烈舅舅又不需要了。 郑恣迫不及待想找到答案。 夜色已深,昏沉寂静里的老宅中只有郑恣一个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她畅通无阻地来到三楼。 三楼的格局清晰,楼梯边和中间两间作仓库,最里间是她的房间。 破產清算时,值钱的原料、设备、库存早已被搬空抵债,如今两间房门都虚掩著,里面空空荡荡,积著薄灰,只剩一些无法变卖的废模具、破损的包装箱和几张摇摇欲坠的货架。 郑恣退出来,目光再次落在两间仓库中间那面斑驳的墙壁上,那个模糊的蛇剑涂鸦,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刺眼。 郑恣的心跳快了几分。她推开中间的房门。这里同样空荡,但靠里墙还立著一个破旧的、带抽屉的木製写字檯,是当年办公淘汰的,因为太笨重破旧没卖掉。桌面空空,抽屉半开著,里面只有些陈年灰尘和废纸团。 她走到写字檯旁,手电光缓慢扫过墙壁、地面和桌底。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写字檯侧面,靠近墙壁的那个桌腿上。桌腿与墙壁的夹缝里,似乎塞著什么东西,顏色暗沉,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蹲下身,伸手去够,指尖触到一个扁平的、用塑料布紧紧包裹的硬物。用力抽出来,拂去灰尘。塑料布里面,是一个褪色的枣红色锦盒。 郑恣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是工厂底下的那个铁盒。同样是缝隙,它们应该都是郑志远刻意藏的,並非丟失。 锦盒最上面正是一个褪色的红色平安符,金线绣的“华”字已黯淡无光,针脚是母亲特有的歪斜。符的下方还有东西,一枚触手冰凉的蛇缠剑铜徽。 儘管现在的老宅里只有郑恣一人,但她却觉得黑暗里有很多双眼睛在盯著她。 郑恣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捏了捏平安符,確实很像照片的质感。 她找到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线头,用指甲小心挑开。里面真的没有香灰,和郑素梅说的一样,是张摺叠的照片。 郑恣屏住呼吸,在手机光下將照片轻轻展开。 照片质感单薄,但画面清晰,背景是路灯下的码头和仓储,前景是两个男人的侧脸。他们正俯身查看一个打开的木质条箱。箱子里正发出几尊萤光斑点,即使在静態照片中也显得突兀、诡异。 照片白面,有两行褪色但凌厉的笔记,“庚辰年春,文甲码头。” 庚辰年,是2000年。 郑恣身体不自主的发抖,好似能在照片上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和林烈,这是这么多天她离真相最近的时候。 照片与其说是“平安符”,更像是被故意留下的证据。 图片上的两人虽然只有侧脸,但郑恣还是能看出是左边的是林烈的舅舅,右边的男人,郑恣完全没印象。 拍照的人很可能是郑志远。 他们在码头运送一箱发著萤光的工艺品,一切都和前面的线索对上了。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工艺品如此兴师动眾,又讳莫如深。 除了“平安符”,徽章也让郑恣心慌。 她將照片和铜徽放在口袋,將锦盒放回原本的缝隙里。 月光透过房间小窗照著郑恣苍白的脸颊,想要求证,找郑志远是最快的。 现在是郑志远最脆弱的时候,並且他需要郑恣,等郑志远出院了,郑恣可就没有这样好的机会。 郑恣步履不停,发动汽车赶回医院。护士站前台没人,整个病区都在进入睡梦。郑恣走到病房时,是此起彼伏的呼嚕声,郑素梅也正在陪护床上睡著。 郑志远的床位在最里面,正拉著床帘。他睡了一下午,此刻醒著嫌別人吵。 “还不放心我?这么晚还来看我?” 郑恣口袋里的手指摸著平安符,酝酿著怎么和郑志远说合適,床帘布因动静晃动。 郑恣愁了眼另一侧的陪护床,另外两床的家属都在。这时间竟然还有谁会来这间病房? 郑恣好奇著转身,一张从未见过,但似曾相识的脸出现在面前。一个中年男人。他面上风霜比郑志远深重许多,与郑恣目光相触的剎那,他神色明显一滯,但隨即恢復如常,只是对郑志远投去难以捉摸的笑。 “阿弟,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阿哥说。” “小病,没什么事。” “你跟我说一声,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我都能给你搞来,何苦和这么多人挤。” “就掛掛水,不麻烦阿哥。阿哥贵人事忙,阿弟不敢打扰。” 郑恣很少见郑志远如此客气有礼貌。 男人不动声色,“再忙阿弟的事也是大事,你看你一破產,我不就买了你的工厂。” “是你……买的?” “我买来掛的海盛建材,你不知道吗?买给林烈那小子练练手。不过你工厂搬得真快,以前做工艺品的机器一套不剩。” 郑恣没想会听到林烈的名字,捏著平安符的手指用力,郑恣再看向男人,感觉他更眼熟。 男人也正看向郑恣,“你就是婷婷吧,听说你和我林烈小时候是好朋友,真是缘分,我是他父亲,也是你阿爸的朋友,你可以叫我,陈叔叔。” 郑恣想到什么,“海盛建材?” 男人意味深长地看向郑志远,“哦?你阿麦知道得挺多的。” 郑恣僵在原地,冰冷的顿悟攫住了她。她与林烈之间那看似平等的同盟,此刻露出了它锋利的齿牙。她不是伙伴,而是一个恰好走进他陷阱的猎物。 海盛建材,不是名字大眾。海盛建材是陈烈父亲的公司,也是他的。 可林烈什么也没说。 更要命的是,面前男人的侧脸竟与照片上另一人的影像缓缓重叠。皮相虽宽,骨相未改。 郑志远声音明显颤抖,“她不知道,2000年坠海后她脑子一直不太好。” 冰锥凿穿郑恣的侥倖,口袋里的手指再次攥紧,红布平安符,她此刻唯一的支点。 第14章 蛇剑徽章 男人並不否认,也没確认,郑志远抬起的手再次颤抖,著急著在空中不知所措。 他似乎想要將郑恣拦在身后,可狭小窗帘空间和二十年后出现症状的身体,只是无用地轻颤。 男人握住他伸出的手,像是在抚平,又好像是在给郑志远传递什么信息。 “好好养病,我就隨口一说,以后都是年轻人的天下,我们老一套的东西,年轻人知道了也没用。年轻人有年轻人新的路,你说是吧?” “是……” “好了。”男人说完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红包放在床头柜,“你好好养病,有需要隨时给我电话。” 男人最后用力看了郑恣一瞥,转头离开,门帘再次因为他的经过拂动。病房里的鼾声仍在起伏,没有人因为男人的来到被吵醒。他就像黑夜里的鬼魅,来去都轻飘飘的,只对心里有鬼的人產生撞击。 床头柜的红包肉眼可见得有些分量,待男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虚掩的门后,郑恣和郑志远才都放鬆下来。 “他是林烈的阿爸?亲生的?” 郑志远看向床头的红包,手部的颤抖並没有恢復。 “亲生的。”郑志远收回要去拿红包的手,精锐的眼神望向郑恣,“你怎么知道海盛建材?” “我……” “我不是要远离跟林烈在?林烈跟你说过什么?” “没说什么,就之前说他阿爸要给他一个公司,问我要不要合作……” “合作?我说了当年是他推你落海的……” “你別激动,我没答应,我又不懂木材也不懂建材。” “你……你没答应是对的,但是我们莆田人做生意从来不看懂不懂,只看你敢不敢,怎么做。” “这套道理我知道,我就是不想跟他做,我要自己做。” 郑志远平静下来,“他要你跟他合作什么?” “没具体说,反正我不会答应的。就算不是林烈,我也不会合作的。” “你这个观念也不对,不是林烈的话,你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毕竟木材是莆田老產业,还有南日岛的海参,忠门的黄金,或者荔枝的种植,你都可以考虑看看,我可找个叔叔带带你……” “要是这些適合的话,你以前怎么不做啊。” “以前你阿爷阿嬤没给我创造这么好的条件啊,但是我给你创造了,你又读过书,你可以试试啊,你搞的那个什么程序,能有什么名堂?” “跟你说不通。” 两父女捡著能说的话拼命说,而最关键的部分,两人都刻意避开。 十八楼住院部玻璃映著城市远处的霓虹,郑恣没忘记来此的目的,她是来求证的。 很多事,不是不说,就不存在。 郑恣的目光再次望向床头柜的红包,郑志远顺著郑恣的目光放向也望去,他反应过来再次伸手,却碍於病体慢了郑恣一步。 郑恣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摸到这种质感的红包。 “给这么多?你们关係很好?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 郑志远靠在枕头上作放弃状,“大人的事小孩別掺和,你的朋友我也不认识的也多呢。” “这能不一样?每年划龙舟,舞大龙,拜妈祖……那么多叔伯里都没有他……” “婷婷。”郑志远再次打断郑恣的话,“你就记住,不要靠近林烈,你想做什么应用程式就去做,我们家会没事的。” “什么意思?我们家破產跟他有关?那不是你做假货吗?我们家还能有什么事?” 郑志远盯著郑恣手里的红包出神,“你今天和林烈联繫过吗?” “今天没有。” “你妈从来也不会跟她那个姐妹说不好的事,她只想著炫耀,不想別人笑话,我进医院她不可能说。” 郑恣有点听不懂了,“你想说什么?” “你不能是真的脑子不太好吧,我可是花钱供你读完研究生的。”郑志远嘆气道,“他是怎么知道我住院了,还能准確找到我的病房的?” 郑恣这一整天就没暖和过,她又想起来一件事,她把郑志远之前公司的帐本都拷贝给了林烈。 她就是真的脑子不好。 “所以我们家破產跟他有关係吗?” “没有,他巴不得我生意兴隆。” 郑恣鬆了一口气,“那你们也没有仇啊。” “我们之间的关係很复杂……” “可是现在我们家已经破產了,等於什么都没有了,还能出什么事……” 郑恣不寒而慄,郑志远却认真道,“你答应我,远离林烈,只要你做得到,我们家肯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红布平安符在郑恣手心里潮湿,但郑恣不敢再问。她点头让郑志远安心,並跟他说,明天要开始试试应用程式的创业后。 离开病房,郑恣另一手也伸进了外套口袋,铜质的触感在空调环境下更加冰凉。无论林烈是猎人还是同盟,他有一句话说得对,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轻举妄动。 荔城区的房子里,郑恣把椅子抵在房门处,將客厅和房间里的窗帘都拉上,快速拔掉臥室门把的钥匙,关门反锁。 郑恣创造著自认为的安全区域后,她打开梳妆檯的融烛灯,橘子香薰的气味在升温中里快速瀰漫,郑恣一手打开电脑,一手握拳伸出。 不能和人求证,可以用网际网路找答案。 郑恣摊开手掌,蛇缠剑的铜徽现在手心。郑恣將徽章在屏幕上比划,实物和屏幕画面相似,但仔细看並不完全相同。 郑恣点开一个介绍。 “社会希腊伟大诗人荷马,在史诗中讚颂民间医生阿斯叩雷波为伟大的完美的医生。传说,他就是公元前400年被奉为医神的阿波罗的儿子。阿斯叩雷波是一个庄严、文雅、慈祥的医生,他手持一根盘绕著灵蛇的神杖,云游四方,治病救人。因为医术高明,为人善良,特別受人拥戴。后世出於对神医和灵蛇的崇敬,也为了纪念阿斯叩雷波,常以『蛇缠手杖』作为医学標记,这就是蛇徽的来歷。” “拐杖……”郑恣端详著徽章,徽章上怎么看都是一把剑,“欧洲药店標誌『蛇绕高脚杯』为其衍生形態,高脚杯象徵收集蛇毒的工具,体现蛇在传统医药中的双重属性……” 郑恣关掉面前的网页重新搜索,看到有人在提问,“蛇缠绕剑是什么標誌?”,回復的解释是,“依据圣经中的摩西以青铜铸造一条蛇的形状並將他镶在一根杆子上,若有人被毒蛇咬到,只要到柱子下注视著青铜铸的蛇,就会马上获得痊癒。” 模稜两可,並不確切。 郑恣唯一找到明確关於蛇绕剑的只有一条,“在某些文化中,蛇被视为守护者或保护神。因此,蛇缠剑也常被用来象徵守护和保护的力量。它可以代表对家园、领土或信仰的坚定捍卫。” 蛇剑共出现三次,工厂办公室抽屉,老宅三楼墙面,还有锦盒里的这枚徽章。它的意义肯定不是简单的医学標誌性符號,但其他的可能郑恣也找不到对应的线索。 郑恣看著通讯录上林烈的名字,思索著要不要点开,毕竟现在他是她唯一可以说这件事的人。 另一边的林烈也是如此,他的手指正朝著通讯录里郑恣的名字,悬在半空。 第15章 猎人和猎物 几个小时前的融创公馆三十三楼。林烈已经完成了对锡纸中颗粒的初步分析。光是紫光灯照射不管用,很多东西在紫光灯的照射下都可能產生萤光,虽然萤光不会有稀土基材料这样强烈。 但在扫描电镜下才能进一步確认。 颗粒形貌状態隨机,並非天然矿物质形成的颗粒,而有熔融再凝结的痕跡。 这些都不是一般机器能能够做到的,而熔融又需要高温煅烧。这也有悖於一般湿法加工萤光浆料的初衷…… 林烈除下手套,在书架翻找之前在林华建日化厂见习时的档案归纳,终於在一份1999年的设备採购清单里发现端倪,有一条被划掉又手写的补充记录。 电窑炉。1300c。烧成。 所以在郑志远的首饰厂里,不仅有湿法加工设备,还有高温烧成设备。他们不是在简单地製作萤光工艺品,而是在烧复杂陶瓷釉料。 可他们如果加施釉的步骤在萤光工艺品上,岂不是多此一举? 林烈確实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莆田有萤光的陶瓷工艺品,面前这些线索联繫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小规模的,但专业又不符合常理的陶瓷生產线。 手机响了。不是父亲,是舅舅林华建。 “阿烈,你在哪儿?”舅舅的声音听起来谨慎但疲惫。 “公寓。有事?” “你……”舅舅顿了顿,“你今天是不是去了湄洲岛?” “阿爸让我去码头仓库看看东西?” “他让你去的?就你一个人?” “还有他公司的员工。” “有员工不就好了,有什么东西需要你亲自去看?以后別去了。”舅舅的声音压低,“那地方不乾净。2000年后妈祖诞辰我都没带你去过,你应该知道我的用意。” “我长大了,也不怕海水。” “不是海水的事,总之湄洲岛你不许再去。”舅舅的语气突然严厉, “阿吾。”林烈语气同样凝重,“你是怕我想起什么?还是觉得,我已经想起了什么?” 林华建声音变软,好似央求,“阿烈,你聪明,读书好,你爸现在看重你,这是你的机会。可別为了陈年旧事,毁了自己的前程。” 林烈掛断电话后站在桌前,窗外是临近傍晚的萧条,林华建看似的关心其实是一种害怕,他的警告里藏著真相的危险。 这样看来,首饰厂里层做出的工艺品確实不简单,它是交易本身,或者只是交易的一部分? 林烈整理完桌面和资料,看了手机好多眼。郑恣的面容一直出现在他的脑海,这是他唯一信任,也唯一可以商量的人。 可现在事情越来越复杂,公司可以破產,但做过的事情是不能一个破產清算就解决的。钱能解决的问题还是太低级了,现在已经不仅仅是金钱的事情。 林烈自小没有父亲,而母亲也不是他的依靠,只要舅舅和父亲一句话,母亲就会失去理智和思考。林烈也没有舅舅,他能感觉出林华建对他的客气和防备。 他活了二十七岁唯一感觉到被真诚对待的人,只有郑恣。无论是高兴的还是生气的,郑恣对他的感情永远是纯粹醒目的。 林烈之前確实是胡说,他死了,郑恣还有其他朋友。可郑恣是他唯一的朋友,他绝无可能將她推落海。 七岁时是,二十七岁还是。 可林烈不確定这个朋友会选择他,还是会选择她的家族。 林烈犹豫了很久,辗转难眠,手指最终还是在快触碰到屏幕前缩回。郑恣也是如此。 网络世界无法给出蛇缠剑確切的含义,但它再次出现在郑志远藏匿的地方,这本身已是最危险的註解。她將徽章和那张致命的照片一同锁进衣橱里的保险箱。 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轻举妄动。 现在郑恣的心里,林烈也是草丛里的一条蛇,只不过他比较特殊,他是卡普阿斯尼蛇,能隨环境变色。 第二天一觉睡到下午,手机上是郑素梅的轰炸,不分大小地更新著郑志远在医院的情况。郑志远的虚弱让她忘记被掐脖子的恐惧,被需要的感觉让她在医院里精神抖擞,还回家煮起了三七燉鸡。郑恣回家这些天也没喝上一口。 郑恣正站在卫生间水池前,镜子映出她黑眼圈浓郁深却异常清醒的脸。陈天海的警告、郑志远的恐惧、林烈的隱瞒……这些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她的生活暂时脱离这滩浑水、喘口气的支点。 手机震动,是包穀雨的信息,一张福州站的照片,配文——莆田,我来了。 郑恣盯著这条充满活力的信息,像在阴霾里看到一束光。 ——出站口等你。 高铁站人流如织。包穀雨顶著一头蓬鬆的捲髮,背著巨大的双肩包,面前推车上堆著两个二十九寸的黑色行李箱。她身上带著长途跋涉的尘土气,但眼睛亮得惊人。 “zoe!” “你这是把澳洲搬来了?你澳洲房子退了?” “不辛苦,兴奋著呢!创业伙伴!”包穀雨环顾四周,“那鬼地方根本找不到it的工,留一天连呼吸都是钱的味道。” “你家里也没破產,你换个城市就是了。” “换个城市移民更难,塔斯马尼亚还带还有个偏远地区的政策呢。” “也是,可是虽然难也不是没有机会,你回国的话不是等於完全放弃了,移民不是你最大的人生目標吗?” “目標是目標,现实是现实啊,再说吧。”包穀雨快步向前,深呼吸道,“我好像都闻到海风味了。” “海还远呢,你闻到的多半是木兰溪和兴化湾的味道。走,放个行李就带你去吃东西。” 郑姿带著包穀雨从荔城的房子里出来並没有去市中心,而是打了两车到莆田歷史文化街区。路灯光铺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街边建筑和美食交错,食肆热气蒸腾,锅铲碰撞声、吆喝声、莆仙话的交谈声交织成生动的市井交响。郑恣熟门熟路地钻进一家招牌油腻、但食客满满的小店。 “老板,两碗咸粥,加熗肉、滷豆腐、油条。再来一碟炒泗粉。” 热气腾腾的咸粥端上来,米粒开花,粥汤粘稠,里面浸著嫩滑的熗肉、吸饱汤汁的滷豆腐。 郑恣的样子把脆油条按进粥里,“这叫『熗』,是我们莆田人的做法。” 包穀雨有样学样,迫不及待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哇!你们莆田的粥也太鲜了吧! 郑恣用勺子慢慢搅著粥,看著包穀雨大快朵颐,连日来的紧绷感,在这烟火气里和新希望的陪伴里稍稍褪去紧绷。 “莆田好吃得太多了,等你休息好,明天我们再去吃正餐。” 包穀雨用力点头,保证道,“那等明天吃完正餐,我们就开始干活。” 第16章 善变的创业伙伴 共同目標会让两个普通朋友变成好朋友吗?郑恣觉得会的。而且她和包穀雨也不算普通朋友。 异国他乡里读同一个专业,住同一个社区,参加过同一个派对,大作业被分在同一组,甚至还一起公路旅行过。 她们本来就算是好朋友吧。 她们曾经还有著移民澳洲的共同的目標。她们在派对角落里举著红酒杯畅想未来——以后拿到签证一起租一整房当房东,后院种菜种花,前院养猫养狗,互相扶持,直到赚够钱买地建房,或者攒够签证时间去其他城市。 郑恣没能实现是因为家里破產,这件事她跟很多澳洲的朋友交代过,包穀雨是其中之一。但包穀雨放弃的原因模稜两可,一直到她在郑恣家的客臥里睡下,郑恣也没弄明白。 或许,包穀雨家里发生了什么不想让別人知道的事情吧。 不是每个人都像郑恣这般坦诚,而坦诚也不是人际交往的必备条件,不坦诚也不会伤害到別人。至少郑恣没有被伤害到,她甚至还觉得高兴。 关上客厅灯回到主臥时,郑恣翘起的嘴角都没有垂下。 郑恣记得包穀雨是天津人,还是个独生女,塔斯马尼亚的荒凉会打败很多事情,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在这样的环境下什么强烈的想法都可能发生改变。 只是包穀雨有这番转变经歷,郑恣不能当作是善变的小事。 创业如果能成功,初始伙伴缺一不可。早点干活是要的,但在这之前,郑恣要让包穀雨喜欢莆田,留在莆田。 以前的莆田七山二水一分田,人们没有办法才离家出去討生活。现在莆田的工艺世界瞩目,美味的小吃数不胜数,满城烟火惊艷兴化府,人间仙境扮靚海滨邹鲁。郑恣要带包穀雨得好好瞧一瞧。 包穀雨雷厉风行,起床后吃片麵包就开始写创业计划书,专注异常吃正餐的事拋在脑后,郑恣几次拉她出门都被拒绝。 “这个计划还不完善,等我弄好了再去吃。” “计划不急啊,创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先出去考察一下。” 包穀雨视线没有离开电脑,她看著就很著急,“可我们这个是应用程式,也不是实体,不用考察吧。” “是不用,但註册公司是要办公地点的,我们得去看看。毕竟我家破產了,手上的钱得省著花。” “你说的也是……” 计程车缓缓穿行在荔城区和城厢区。郑恣指著窗外,像导游,也像在对自己梳理这座熟悉的城市。 “这边是老城区,红砖厝,燕尾脊,很多像我阿嬤那样的老房子。那边是新城区,都是高楼,很多年轻的创业公司会选在那种共享办公社区,听说按工位按月租,比较灵活。我们的公司,也可以在那边租,价格还便宜。” 包穀雨一边拍照一边点头,“明白,启动阶段,轻资產,重產品。我看这边年轻人也不少,是我们的目標群体,我们到时候还可以发传单介绍產品,引导他们下载应用程式。” “嗯。莆田人家庭观念重,很多年轻人大学读完也愿意先回来找找机会,但回来的又觉得家乡过於传统,跟不上网络潮流。我们的產品,正好可以搭这座桥。” 计程车经过木兰溪畔,郑恣指著对岸一片相对集中的写字楼群,“那边是城厢区的商务区,政策比较新,听说政府搞企业全生命周期一站式服务,办执照、税务什么的能搞定,还能全域通办,不用非得跑回註册地。对我们这种初创的,能省不少心。” 包穀雨敏锐地捕捉到信息,“有具体的扶持政策吗?比如我们这种大学生创业,或者海外毕业生政策?” “有。我查过,像我们这种毕业五年內的,有专门的市级资助项目可以申报,如果项目好,评审上了能有几万到十万的启动奖金。还有一次性创业补贴,如果公司正常运转一年以上,好像能有五万块。不过这些都得等公司真正做起来,符合条件了再说。眼下最实际的,是看看有没有位置合適、成本又低的办公点。” 包穀雨来了精神,“那我们去看看你刚才说的那种共享办公社区?” “不急吧,先吃个午饭。” 包穀雨眸中闪过不耐,转瞬即逝,“我们得儘快啊,万一有別人也有这创意,都是说不准的。” 郑恣没有看到包穀雨的表情,“哪有那么巧得创意,不急这一时半会的。” 计程车最后停在十字街,郑恣带著包穀雨吃了煎包、熗肉、豆浆炒、泗粉和扁食,最后还买了两红团抓手里想给包穀雨尝,包穀雨是一口都塞不下了。周围很多本地人来来往往,说著浓郁的莆仙话,包穀雨也几乎听不懂。 “他们在说什么?” 郑恣仔细听了一会儿,轻声翻译,“在讲古,说哪个『竖蟶』昨天又做了件好笑的事,『竖蟶』是指特別固执的人。” 包穀雨吃得太饱又被莆田烟火气浸染,有些融入,“你们方言翻译成普通话也有不懂的词啊。” “是啊,你看,这就是活生生的梗。地域性的、代际的、藏在方言和民俗里的梗。它们比网络梗更有生命力,也更难被外人理解……哦!我们小鸭辞典还可以收集方言里的这种梗进行解释,这样我们的用户年龄层会更广,內容也更难被取代。” 包穀雨恍然大悟,兴奋地拿出手机记录,“对对对!这不就是我们產品的核心价值吗!而且你这个想法更有竞爭力,记录和解码这些正在消失的,带有强烈文化印记的民间密码!这做起来麻烦,肯定没人想做!” 两人一拍即合回房子里,客厅餐桌被临时徵用为办公桌,两台笔记本电脑相对摆放。寻找真相的沉重被郑恣暂时锁进心底的暗室,此刻,她的眼中只有屏幕上跳动的思维导图和创业计划。 “產品名就叫小鸭辞典,记忆点强。”包穀雨敲著键盘,展示她的创业计划,“核心功能和我们之前说的一样,但可以先加你刚才的想法,我们先在莆田试点,初期用半个月时间重点挖掘像莆仙话特色词、福建网络社群黑话、本地民俗相关术语这些垂直內容,先占据莆田的线下用户。” 郑恣补充,“可以,不过不仅仅占据线下,线上也做。我们先从网络上的福建籍或者对闽文化感兴趣的博主入手,邀请他们共创內容,做第一批种子用户。” “也行,那线下我们还是公司周边发传单。” 郑恣摇头否定,“那个太慢,还容易被当成骗子。线下我们可以尝试跟本地的文创市集、青年社团合作,搞一些方言梗挑战赛之类的轻型活动。盈利模式初期不考虑,先跑通用户增长和內容沉淀。” “初期开发加基础运维,我熬几天就行,毕竟之前说好的,你出钱我出力。”包穀雨盘算著,“但我也是个人,还是需要一个內容编辑,至少兼职的,负责词条的撰写、审核和社区管理,我可以后期审核內容和给他们建议。” “可以试试招实习生,成本低,也有热情。” “那我们还等什么?確定办公地点,准备身份证、註册公司,招兵买马吧。” 郑恣还有一点不放心,她认真道,“计划虽然好,但实施起来阻碍很多,而且我们如果第一步先从福建方言梗做起,你得真正在莆田住下来,不然你怎么出想法?这不仅仅是工作。” “对,这是事业,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產品的灵魂,也不在代码里,在这些街巷和烟火气。” 两个移民失败的女孩,在阳光下为自己的未来开闢出新的阵地。明天她们將迈出第一步,確认办公地点。 这也是郑恣靠自己揽起家族责任的第一步。 第17章 新旧世界的岔路口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共享办公社区浅灰色的地毯上切出阴暗相间的条纹。 这里是位於城厢区的一栋新建写字楼中层,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的壶公山,也能看见流淌的木兰溪。 社区经理是个干练的年轻女人,用带著福建口音的普通话热情介绍,“我们这里一个固定工位月租只要1000块,包含註册地址、水电网络和共享会议室的使用。很多像你们这样的年轻初创团队都选这里,氛围好,政策对接也方便。” 包穀雨对敞亮的环境和高速的wifi测试结果很满意,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计算著成本。郑恣却有些心不在焉。这里太新、太標准化了,窗明几净得像一个精致的孵化器,像预製菜、套路剧、空心人,感觉不到生气,没有人情味。 她以前总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赚了大钱,阿嬤还坚持要在南日岛住个小平房,种菜种花。阿嬤总说高楼不踏实,她也不看好自己的儿子,她总说,“生意要扎在土里才能活得长。” 阿嬤走得早,但走得安详,脸上带著笑。父亲赚得多铺得大,但最终不是什么好下场。 “还有別的选择吗?”郑恣问,“比如……有没有那种老房子改造的共享空间?” 社区经理稍显意外,但还是调出资料,“有是有,荔城区梅园路那边,有一个旧糖厂仓库改造的文创园,风格独特,但租金不低,而且配套也没我们这边齐全,网络偶尔还不太稳定。” “去那里看看。”郑恣没有犹豫决定,包穀雨皱了皱眉头,但没有出声反对。 “甜里”文创园藏在一片老居民区的深处。红砖砌成的厂房屋顶很高,巨大的木桁架裸露著,刷成了深灰色。阳光从高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这里入住的多是独立设计师工作室、小眾书店文创店、咖啡馆和古著店,节奏缓慢,耳边隱约能听到老唱片的爵士乐声。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自称阿杰的年轻男人,穿著亚麻衬衫,手腕上带著檀木手串。 “我们这里没有单独工位,按照空间出租,最小的三十平米的隔间,月租两千,不含註册地址,但可以帮你们对接园区的统一办理。水电物业实算。” 郑恣和包穀雨跟著他走进一个空置的隔间,深棕色地板,红砖墙,一面墙上还保留著当年糖厂生產车间的安全操作规程,字跡斑驳,本身就成了装饰。 包穀雨小声道,“这里网络可能真不行,我没有看到一家依赖网络的店铺。” 郑恣却没挪步,这里有一种让她安心的质感,时间在这里沉淀著。但包穀雨的提醒也是关键。 犹豫间郑恣的目光扫过对面意见玻璃工作室的外墙,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风格强烈的漆画,画的內容是抽象的妈祖巡海图。 漆画右下角作者签名的地方,除了艺术家的名章,还有一个极小的標誌。郑恣好奇上前凑近,线条犀利,那是一个蛇缠剑的图案。 郑恣僵在远处,呼吸骤然一停。又是它!而这次,它出现在了一个和郑志远完全不相干的、充满艺术气息的场所。它不再是偷偷摸摸磨损的涂鸦,或藏匿盒中的徽章,它是近乎公开的、带著某种宣告的印记。 郑恣竭力让声音平稳,“阿杰,对面那间工作室是……” “哦,守界艺术工作室,主理人是个很厉害的漆画老师,姓吴,据说早年在东南亚待过很久,风格独特,作品很受收藏家的欢迎。”阿杰隨口答道,“怎么?你们对漆画感兴趣?吴老师人很好的,我可以帮你们引荐。” “不……不用了,隨便问问。” 郑恣连忙摆手,心臟却狂跳起来。东南亚、收藏家、蛇剑標誌……这些词像散落的珠子,很合理,但又隱隱的危险。 包穀雨不知这些,她只是看郑恣出神的表情著急,“对,不用了,谢谢你带我们看,出於现实的考虑,我们还是倾向於城厢区那头。” 阿杰摸著手腕的檀香珠,“你们可以再考虑看看,不用这么快决定的,我们这里地理位置好的,风水也好,来这里做生意的都又顺又旺的。” 包穀雨不理,“风水能多好?糖厂不是倒闭了?” 郑恣还想斟酌斟酌,被包穀雨拉著离开,临走前她回头又望了一眼守界艺术工作室。阳光照在玻璃上反著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那枚小小的蛇剑標誌,却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挥散不去。 同一片阳光透过融创公馆的落地窗,洒在林烈略显凌乱的书桌。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不再是复杂的化学结构或光谱图,而是数个金融数据查询网站和境外企业信息库。 旧工厂铁盒里颗粒的分析结果让一切清晰,也让一切更加复杂。林华建的日化厂曾是技术源头,陈天海的码头仓库可能是物流掩护,郑志远的首饰厂则是製造终端。 但这三者之间確切的关係只是猜想,需要资金流动和更隱秘的股权关係来验证。郑恣给的帐本里查到的只是表面,林烈需要利用所学的供应链管理知识重新梳理。 他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查询海盛建材早期的投资记录和关联公司,发现在它在2000年前后,在马来西亚檳城和新加坡註册过两家空壳贸易公司,名称里没有之前的兴华贸易,註册人也並非陈天海,而是几个陌生的名字。 然而,这些公司的註销时间,都巧合的集中在2003年到2005年。 林烈將几个关键词和年份放在一起敲进搜索框,出现的结果是——“中国加强对稀土等战略性资源出口管控”。 林烈重新打开郑恣给的帐本备份,他运用数据分析模型进行关联,发现了几笔更隱蔽,通过马来西亚贸易公司中转的付款,付款的源头指向缅甸仰光的一个帐户。这笔钱的数额不算大,但名目是“特种宗教工艺品设计授权费”,时间在2001年底。 而这家马来西亚的贸易公司,正是兴华贸易。 “宗教工艺品……授权费……缅甸……兴华贸易……” 林烈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缅甸並非传统妈祖信仰区。结合稀土基材料的特殊性和可能的指向,一个更黑暗的猜测浮上心头。 如果工艺品是釉面混合稀土的妈祖像,或许根本不是为了信仰崇拜,而是被用作某种特定信號的標记物或识別载体,流向了某些敏感地区或势力手中。 真相的轮廓在黑暗中愈发清晰,寒意裹挟著兴奋,如电流般窜过林烈脊背。他清楚自己离核心又近了一步,但这步迈出,他已站在雷区的边缘。 林烈再次看向通讯录郑恣的名字。此刻选择沉默,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危险? 第18章 双面办公室 正午,郑恣带包穀雨去了天九湾,找了另一家以骨髓熗闻名的大牌档。这次他们坐在露天支起的小桌旁,身边仍是嘈杂的食客和瀰漫的锅气。 “你是不是看出什么问题?”包穀雨吸溜著骨髓里鲜美的汤汁,她察觉到郑恣的异样。 郑恣找著理由,“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觉得共享社区太模式,感觉不太適合我们的公司文化,甜里虽然旧,但砖是实心的砖,梁是承重的梁……”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创业不是理想和抽象,创业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办公司讲究效率和標准化。网络不稳、政策对接慢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劣势。” “我知道。”郑恣点头,“所以我不是说斟酌吗。比如……也许我们可以在甜里租一个很小的区域,作为我们的內容採风站和文化猫点,內容编辑和线下管理可以放在那。共享社区作为正式註册地址和主要办公和开发的环境。成本增加也有限,但这样两全其美……” “双点办公?” 这时旁边桌几个本地中年男人的聊天声传来,似乎喝著酒,在用莆仙话爭论著什么。郑恣侧耳,他们是在爭论“莆田人做医院和做木材,哪个才是“三分人面,七分胆魄”。 其中一个人激动地说,“医院那是技术活,现在光有胆不行了。木材?哼,非洲的木头你敢不敢去砍?那才是真胆魄!” 另一个人反驳道,“莆田做医院不也是什么都不懂就去做的吗?都一样,在莆田做生意就是有胆就行!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当年在文甲码头,我要是胆子够大,不然我现在也是吃香喝辣……” 话语含糊,但文甲码头四个字像一根针,猛地刺了郑恣一下,她手中的筷子险些掉落。她强作镇定,余光瞥去,那桌人已经换了话题,开始猜拳行令。 是她太敏感了吗?他们口中文甲码头和胆子,会和当年的事有关係吗? 包穀雨听不懂方言,在兴致勃勃地规划双点办公的细节。反正郑恣出钱,能办成就行,成本也不用算的太拮据。 郑恣已食不知味,她意识到在莆田这块地方,真相或许正以另一种方式流向她。她下定决心,“穀雨,我们就按找双点办公的思路办。明天先去共享社区把主办公位定了,把公司註册的事情跑起来,我们再去甜里把那个三十平的隔间租下。” 郑恣不仅是找一个办公地点,她更在为自己找一个观察、倾听、潜入真相的可能。 包穀雨满意点头,同时冲郑恣稍稍敞开心扉,“其实是我想移民,但我爸一直不愿意。他之前还想用我的读书钱当嫁妆让我结婚,那可是几十万啊,你说男的凭什么啊?” “后来呢?” “我爸看不惯我也没办法,他就我一个女儿,但我毕业已经一年了,也没找到工作,他断定我就是移民成功也会在澳洲饿死,所以索性断了我的生活费,硬逼我回国。” “那你来我这……” “国內生活的钱我还是有的,但是创业就不够了,所以不是得靠你吗。” “我是说你直接就来我这里,你跟他们说了吗?” “没说,他们以为我还在澳洲呢,他们觉得我没钱了肯定会回家。我要是没回家他们会觉得是教育奏效,最大的可能就是我被他逼得找到工作了,他们才不会觉得是把我逼疯了,不会担心我的。” “你確定吗?” “肯定啊,我每天跟他们报平安呢。”包穀雨最后一口肉汤下肚,“所以创业对我很重要,等我们成功了……我就……就让他看看我的厉害,省得他总看不起我,要我结婚。”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郑恣很高兴包穀雨跟她说这些,但隱约间她又想起林烈。林烈这几天一个信息都没有给她发过,他的铁盒解开了没有?还是说,她真的只是他的猎物。 郑恣被包穀雨一路挽著手回到荔城区的房子,临时办公的餐桌上仍亮著灯。电脑屏幕上是莆田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官网的“企业开办全流程”操作指南,桌面笔记本是手写的成本核算表。 “莆言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这个名字可以。”包穀雨在核名系统里反覆测试,“经营范围就按照之前商定的,应用开发、技术服务、市场营销策划、文化创意……” 郑恣有些走神,她看著没有动静的手机,在电脑上假装隨意地搜索“守界艺术工作室”,结果寥寥,只有几个本地艺术展的简短报导,配图里那位吴老师总是带著艺术家的宽帽檐,看不清全貌,只提到他“深耕漆画与东南亚传统图腾的当代融合”。 “图腾?”郑恣默念。蛇缠剑,会是某种图腾吗? “喂,想什么呢?” 包穀雨推过来一张纸,“算好了,主工位加上小隔间,再加上预计的初期人力和伺服器费用,一个月大概需要三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手里资金够的吧?这里面是有浮动开支的,省点估计两万出头,我们得看用户增长再明確模式,不能拖太久,否则就是创业失败。” 郑恣接过草稿,数字冰冷却让人清醒,创业不再是脑中的蓝图,而是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份花的现实。 阿嬤那句“生意要扎在土里才能活得长”,此刻有了另一层含义。首先,你得有土可扎,有本钱熬到扎根的时候。但最关键的是,你得有颗能发芽的种子。 郑恣拍板,“明天一早就去定场地,然后直接去行政服务中心。” “好,听你的,你是老板,也是我的金主。”包穀雨合上电脑,终於放鬆下来,“不过说真的,你回来也没多久变了很多。” “变了吗?” “以前在塔斯马尼亚,你可是连小组作业怎么分配都懒得爭,特別好说话,但我现在发现,你还挺有主意,也挺固执的。” 郑恣望向窗外的壶公山融在橘红夕阳里,“可能和你一样,被逼著变的。以前退路多,现在……” 许久没有响的手机在此刻响起,但郑恣没有看到心里想的那个的字,手机上出现的还是“阿妈”。 “婷婷啊,你阿爸不见了!” 第19章 命顺命歹拢是一生 这一次,郑素梅的声音不再是潮湿到让人心烦的絮叨与哀怨,而是赤裸的铺满慌张的恐惧。 “我就去洗个保温瓶的功夫,护士说他朝外走,喊都喊不应!” 医院里兵荒马乱,护士脸色发白,“我们换班后查房他都好好的,就说有点闷,监控看他下了楼……主要是他好像没穿鞋啊……” 郑志远的床位空著,一只拖鞋在床边,另一只歪在门口。 郑素梅抓著郑恣的手臂像是找到了依靠,但她没有决策也没有想法,只是哭。郑恣强迫自己冷静,查看郑志远可能留下的痕跡。床头柜本就有污渍和划痕,之前的红包不见了。 她立刻打电话给老宅隔壁的几位叔伯,不到二十分钟,阿雄伯和建国叔就骑著摩托车赶到了。 “莫慌,莆田就这么大,一个病人走不远!” 搜寻以医院为圆心展开。郑恣和母亲一组,叔伯们分头。他们问遍了路口卖擦粉和豆丸的摊主,描述郑志远的样子。一个卖煎粿的阿婆抹著油手,“好像有个穿病號服的,晃悠悠往庙前街那边去了,嘴里念念叨叨的……” 庙前街尽头有座小小的土地公庙。郑恣看到香炉里有新插的,歪歪扭扭的三根香梗。 郑志远会来这里吗? 线索时断时续。有人说看见他在老咸巷的巷口发呆,有人说好像往旧电影院方向去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郑恣的心越揪越紧。郑志远最终確诊的是心血管疾病,而他此刻的状態显然不正常,迟一秒找到就多一分危险。 郑素梅的嗓子哑了,郑恣的肚皮憋了,两人沮丧的回到住院部后门,太阳完全落下,潮湿的空气里闯进摩托车的轰鸣。建国叔的摩托车停在母女俩跟前,他的身后是周身污渍,神情空洞的郑志远。 “你们猜他跑哪去了?” 郑恣猜不到,只看出郑志远肯定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他的脚面全黑著,像她在菲律宾见到的那些贫穷、瘦小、没鞋穿的本地孩童。 “在哪里找到的?” “文甲码头以前的那个小型客运站候船室。” “还没拆掉吗?” “没呢,全是杂草,也不知道他去那干什么。之前素梅说他生病了我还不信呢,这才多大啊……但你们没看到他那样,他就缩在旧木椅角落,望著窗外的海。”建国说著伸进口袋,“这个红包在他脚边的积水里,空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你们看看。” 郑素梅听得泪眼漱漱,阿雄闻讯赶到也红著眼眶,“阿志!你个老猴!嚇死人了!哪里找到的啊?” 建国又说了一边,三人也是一般年纪,从小一起长大,现在看著郑志远如此,另外两人五味杂陈。 郑志远起初任由摆布,只是反覆喃喃,口齿不清,“……妈祖……不让我上船……浪太大了……浪来了……回不了家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你在岸上。” “不要碰我……你们是骗子……骗子……妈祖不会原谅我……” 郑志远仿佛被困在了某个遥远的时间和空间里,郑恣却在记忆中寻找痕跡,但她没找到任何郑志远出海的片段。 “阿爸出过海?” “我们莆田这代人谁没出过海啊,妈祖就是保佑我们出海的。” “阿爸什么时候出海的?” “你没有印象也很正常,你阿爸出海的时候你才刚会走。” “那我阿爸出海遇到过风浪?” “没有吧?他哪次不是好好的回来的?海上有点小风小浪太正常了,妈祖会保佑我们的。” 郑志远在此刻清醒,仿佛从某个遥远的时间和空间里回来,他疑惑道,“你们怎么来了?我鞋子呢?我怎么在这?” 三个大人都不敢回答,但郑志远应该知道答案。 “阿爸,你是自己从病房走出来的。” “我?怎么可能……”郑志远怎么都想不起来,他表情痛苦,环顾四周,低头看著自己没穿鞋的脚,眼里是恐惧和脆弱,“带我回去,我还年轻,我要治病……” 没人知道郑志远失踪的一路发生了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回到病房要求护士用绑手带子將他固定在床上。他还没到五十,却瞬间苍老得像七十。 他瞅著郑恣,卑微却坚定道,“我好歹是你爸,救过你两次,你会给我治病吧……” “你放心,治病的钱你要是没有了,我可以给你出。” 郑志远沉默良久,再次开口,“不要给你弟钱买票,他是郑家的男人,不能有点挫折就哭哭啼啼,跟他妈一样不好,他该长大了,等他明年他毕业再回来。” 郑恣下頜微收,算是应下。郑志远看著她顺势道,“都说女儿像爸,你確实不像你妈,但你也不像我,你比我聪明,比我能吃苦………郑家靠你了。” 郑恣再次应下,不仅仅是给郑志远定心丸,也是给一旁郑素梅安全感。虽然她其实並不担心郑素梅会因郑志远的倒下而垮掉,这些年郑素梅靠的都是自己,只是她自己不觉得。 管床医生不在,办公室只剩两个值班医生,郑志远的事在医院传开,郑恣进门时两人就在討论。 “正好明天加强ct的结果出来,到时候看看,按理说这个年纪不应该这么严重。” 郑恣凑上去问道,“会不会是因为压力大或者受刺激了?” “也有可能,之前有个病人就是目睹儿子从房顶上掉下来就痴呆了,也就五十多岁。” 另一个医生接到,“但那个也没有这么严重,你们家是不是有老痴呆的病史?你阿爷和阿嬤有这个病吗?” “我阿爷走得很早,好像是脑溢血走的,我阿嬤……我阿嬤走得也挺早的,九年前,她六十岁的时候。” “是挺早的,什么毛病走的?” 医生这一问,问得郑恣愣住。她最亲的阿嬤,从小最护著她的阿嬤,在她十八岁拿到录取通知后的第三天走了。叔伯们说通知书不吉利,父亲也说这个大学不能读,坚持把郑恣送去国外。 郑恣和阿嬤最后是在葬礼道別,她捧了一叠从阿嬤院子树上摘下的鸡蛋花,轻轻撒在阿嬤的遗体上。 因为阿嬤说,种的这么多花里,她最喜欢鸡蛋花。 可鸡蛋花不艷丽,味道也很清淡。郑恣不解,阿嬤语重心长道,“它耐热耐晒还耐高温,好像做人,你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莫怨天,莫尤人,命顺命歹拢是一生。” 九年后的现在,郑恣二十七岁,她知道通知书不存在不吉利,她在记忆里找寻阿嬤的死因,皆是从大人的口中。 “我阿嬤……好像是心梗……很突然,没救回来。” 第20章 扁食摊牌 夜色完全笼罩著莆田,木兰溪两岸的霓虹次第亮起,倒映在墨黑的水面上,被流动的波纹拉扯成破碎的光带。 医生们看惯生死病痛,郑志远只是他们学术生涯里的一个案例,可对於郑恣,却是停在脑海不断扩大的阴影。 郑恣走出医院大门,潮湿的晚风也没能吹散心头的沉重。一个冰冷的念头窜了上来,阿嬤的死,真的只是突发心梗吗? 恐惧和不確定像细密的冰针,顺著脊柱爬上来,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找到真相。而真相的钥匙除了锦盒里的东西,另一把很可能就在林烈从工厂带走的铁盒里。 医院门口昏黄的路灯下,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终於还是按下发送。 ——见一面,就现在。 地址很快回了过来,不是老地方咖啡馆,而是南门路边一家没有招牌的扁食店。 ——这里人少,说话方便。 计程车穿过渐渐冷清的街道,拐进老城区一片低矮的骑楼区。扁食店就在骑楼转角,门口支著两口大锅,热气蒸腾,昏黄的灯泡下,几张简陋的摺叠桌零星坐著几个觅食的本地人。空气中瀰漫著猪骨汤的浓香和炸葱头的焦香气。 林烈已经到了,他坐在最里面靠墙的角落,面前放著一碗冒著热气的扁食,汤麵上飘著翠绿的葱花和炸得金黄的蒜头酥。 他穿著简单的深绿短袖,在烟火气十足的背景里,侧脸轮廓依旧显得有些冷硬疏离。 郑恣晚饭没吃,又在医院忙了一场,店家隨后端上来的扁食她一勺又一勺地送进嘴里,几口后她將勺子搭在碗边,抹了抹嘴角,单刀直入。 她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力量,“我阿爸今天跑到废弃的文甲码头候船室,他说『妈祖不让我上船』,『浪太大了』,『回不了家』。他现在检查结果还没完全出来,但是老年痴呆確诊的可能性很大,虽然他认知混乱,但他现在明显有恐惧情绪,对海……对妈祖……” “等等……你阿爸?郑志远?老年痴呆?” 林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但郑恣不信,她冷笑著看向林烈,“对,阿兹海默症,不是隨便说说的,是有检查报告佐证的,你不用试探我。” “我试探你?你这几天没找过我,而这个病和他的年龄很难联想在一起……等等……你觉得我知道?” 郑恣回头看了眼四周,老板正坐在锅后面的竹椅刷手机,最近的食客距离两人也有两个小方桌的距离。他们头顶是最暗的一盏灯泡,两人半侧身子在阴影中。 “我们不要绕弯子,海盛建材是你家的,对吧?” “郑志远说的?说好了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轻举妄动……“ “是你阿爸。” “我阿爸?” 林烈的脸色在摇晃的灯泡下倏然一变,原本抓著勺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音。她一把抓住郑恣的手腕,力道很大,带著不由分说的急切。 “你干什么?” “换个地方。” 郑恣被他的突如其来拽得一个踉蹌,手腕处传来他掌心的温热和不容挣脱的力度。 她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这样的场景和触感似乎曾经出现过。但隨之而来的,是对林烈此举的愤怒。 “林烈,你是不是心虚?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著我?” 林烈没理会,紧抿著唇,下頜线绷得像冷硬的石膏线,手掌更深地攥住她的手腕,半拖半拉地带著她离开扁食摊,快步走入骑楼投下的更深的阴影里。 “是不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你和你阿爸计划好的?二十年前的事情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想要什么?” 林烈步履不停,脚程更快。他们穿行在这片老城区,沿街的的小吃摊亮著暖黄的灯,熗肉、路面、煎包的香气混杂在潮湿爹空气里;一家敞著门的杂货店门口,电视机正用莆仙话播著地方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流淌在巷弄间;几个穿著拖鞋的解放摇著蒲扇坐在竹椅上聊天,孩子们追逐打闹著跑过石板。 这样生动的市井烟火,此刻仿佛隔著一层毛玻璃。郑恣手腕的灼热和心头的猜疑被隔绝在这片鲜活以外。 林烈带著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避开主街的光亮和人流,郑恣不再叫嚷,但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写著抗拒。她脚步拖沓,却终究拗不过林烈的力气和方向。 两人手心的汗液融合,脉搏在彼此的皮下跳动,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別的什么。 终於在一条僻静的小街路边,林烈鬆开了她,快速按下了车钥匙,还是之前去工厂的那辆车。 车灯闪了闪后,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声音低沉急促,“上车。” 郑恣揉著发红的手腕,站在原地冷冷地瞪著他,“你说干嘛就干嘛?凭什么?林烈,你今天不说清楚,我们再也不是朋友。” 这话说的没有底气,两人的感情隔著二十年,或许在新加坡重逢时,他们的身份就不是老友。 林烈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锐利,带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焦灼的严肃。 “动脑子想一想,如果我从一开始就跟我阿爸一伙,我会蠢到要你去找首饰厂地址?” 这话像一根细针,稍稍刺破了郑恣被愤怒和恐惧充斥的思维气球。 她迟疑了。 林烈不再多劝,自己先进了驾驶位。郑恣看著紧闭的车门,又回头望了望来时那条充满生活气息又仿佛藏著无数眼睛的巷子。最终,对真相的渴求压过一切。她咬了咬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咔噠”一声,林烈落下中控锁。密闭的空间瞬间將外界的声色隔绝,车內只雨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林烈伸手关掉行车记录仪,车內的气氛瞬间更加私密,也更加紧绷。 昏黄的路灯光透过车前玻璃,勉强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没有立刻启动车子,只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著前方被路灯照出的一小片空旷路面。 郑恣的声音清晰而冷硬,“现在可以说了。” 第21章 真相拼图 林烈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缓缓握住圆柱边缘,仿佛在整理思绪,也像在抵御某种压力。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二十年前事情我没有骗你,我记得的和你差不多……” 林烈顿了顿,补充道“我要是全知道,用得著绕这么大圈吗?” 郑恣靠在椅背,夜色的掩护里她稍稍卸下紧绷的脊背,“你说的也是……而且……你如果真的跟他们一伙的,该想的是怎么封我的口,而不是一次次凑上来,惹一身腥味。” 猜疑的坚冰裂开第一道缝隙。 “海盛建材……”林烈接过话头,一贯的冷静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我之前只是知道这个名字,它是我阿爸木材集团旗下的一间,说要拿给我练手……” 郑恣捕捉到他话中一闪而过的落寞,“这是你之前说要我跟你合作的那个?” “是,但我不知道他买下那间工厂,否则,我也不用……” “你什么时候……”郑恣思索著合適的语句,“什么时候回你阿爸身边的?” “没有。”林烈的回答乾脆。 “啊?什么没有?你阿爸不是……” “他只是说要把这个公司交给我试试,听说他那两个儿子都靠不住。”林烈极轻地嗤笑一声,“我读书还行,大概算个有培养价值的备份,他给我公司,不是因为『老爸卖碗囝卖碟』的传承,更像是一种……测试。看我能不能用,值不值得用。至於吃饭?生日也好,过年团圆也好,他都没跟我吃过。” 林烈的侧脸在光影中愈发疏淡,车內陷入短暂的沉寂。远处隱约传来莆仙戏的唱腔,反而衬得车內凝固的沉默。 郑恣又不是真的没脑子,在外多年她早就熟悉人情世故。她想起自己在家里的微妙位置,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著。 她再次凿开对林烈戒心的缺口,但最关键的部分依然握在手心。 “2000年……”她试探著,字斟句酌,“湄洲岛那会儿……你阿爸,也没露过面?你落海住院,他都没来?” 语句很残忍,但也很关键。 如果照片上另一个人就是陈天海,那么他当时就在岛上。 而林烈是他亲生儿子。 “2000年?”林烈眉头蹙起,努力回想,最终仍是摇头,“没有印象,我们两家是一起吃的饭,后来在医院也只看到我阿吾跑来跑去。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郑恣仍在犹豫著是否告诉他锦盒的事,这是她现在的底牌。 信任如同走钢丝,一步踏错,便是深渊。 郑恣换了一个问法,“你之前知道他和我阿爸认识吗?” “之前不知道。”林烈转过头,目光在昏暗中与她对上,“但现在,確定了。” “確定了?” 林烈切入了核心,“你今天找我,是想问铁盒里是什么,对吧?” 终於到了交换筹码的时刻,郑恣挺直脊背,“里面是什么?” “主要三样东西,第一,是一本手写的帐目碎片,时间都是2000年前后。我用大数据模型把这个和之前的帐本一起跑了一下,里面有几笔钱从一个香港的公司中转出去,最后流入了缅甸仰光的一个帐户,收款名目是『特种宗教工艺品设计授权费。” “缅甸……之前不还是东南亚那边吗……” “第二,”林烈继续著,声音压得更沉,“是一个锡纸包的小块颗粒,我做了初步化验,是掺杂了稀土元素的硅酸盐基质萤光陶瓷……” “什么东西?稀土混著陶瓷?” “差不多,关键在於它的工艺。它需要经过一千多摄氏度的还原气氛煅烧,才能形成这种结晶结构和超长的余暉。这种设备和技术,不是一个普通首饰厂该具备的。” “你是说……为了造这个东西,厂里可能有一条高规格,且隱秘的生產线?” “没错,但关键是这个工艺品並不像是仅仅给神像添加光辉那么简单,你知道缅甸……反正……我阿爸买下这个工厂的目的,肯定不是因为器械和地皮,恐怕是为了找某些东西,所以我確定,他们俩认识。” “但是他把这个工厂给了你?”郑恣感到后背一股寒意,对林烈的怀疑彻底散去,“他一点不像是要托举你。” “谁知道呢……我阿妈成天高兴得不行,她相信她的爱情,但我不信。” 郑恣脑海里再次出现那张照片,照片里那人的侧脸与陈天海的模样再度重叠著,缓缓凝聚成凶狠的凝视,而他身后那几点模糊的萤光诡异刺目。 郑恣打了个冷颤,“第三样呢?” “第三,是一个平安符……” “红色的,上面有金线绣的字?里面是照片?” “你见过?” 最后的犹豫被衝垮,郑恣確定道,“你铁盒里的我没见过,但我也找到了一个。在我家三楼仓库找到的,我阿妈说是她逢的,我找的上面是个『华』字,你呢?” “我是个『远』……”林烈恍然,“这是我阿吾和你阿爸的?” “是的,我阿妈是这么说的,说这是兄弟符,有了这个他们俩就能平安,但是有一天你阿吾把符还给了我阿爸,而我阿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把这两个符收起来的,他现在肯定是忘记了。” “照片呢?你的那个符上面是什么照片?” “是两个人,一个是你阿吾……另一个……” “是你阿爸?” 郑恣没回答,反问道,“你的照片呢?” 林烈看出郑恣的迟疑,都说到这里了,无论前路是否危险,郑恣已经踏入。 “是你阿爸和我阿爸,所以你的那枚,是你阿爸和我阿吾吗?” “不是。”郑恣摇摇头,看来两张照片的重叠的点不是郑志远,而是陈天海,“如果我没看错,另一个人是你阿爸。” 林烈的目光在黑暗里灼灼,所有的线索对上后,他们拼凑出了一个可能。郑志远存的都是和陈天海有关的证据,或者说是把柄。 “所以他们当时不平安的因素是我阿爸?” “那为什么你阿吾要把平安符还回来?而我爸也没隨身携带,但他也没有遇到危险……哦对……” 郑恣想到锦盒里的另一样东西,它可能是最关键的那块拼图。 “你的铁盒里,有蛇缠剑的图案吗?” 第22章 倖存者同盟 突然增加的內容让林烈愣了一下,但他很快理清,“我的盒子锈蚀严重,上面有什么图案不好说,但盒子里面的东西就这三样。” 林烈的反应真实,郑恣继续道,“我是塑料盒,上面没有图案,蛇缠剑是盒子里的东西,我的盒子里一共两个东西,一个是平安符,另一个就是铜徽章。” “蛇缠绕剑?还是蛇缠手杖?” “我知道蛇缠手杖,但我仔仔细细看了,对比了,这个徽章就是蛇缠著一把剑,不是手杖……而且我不止是一次看到。” “什么时候?在哪里?” “第一次在我家老宅放货的房间门口墙面。”郑恣看著面前的路灯光声音变低,“第二次……是在首饰厂二楼办公室抽屉,我当时没想好怎么跟你说,你也没跟我说海盛建材……” “扯平了,抽屉里的也是徽章?” “只有盒子里的是,墙面和抽屉是涂鸦和划痕,一共就这三次。” 林烈思索著,隨后声音也沉了下去看,带著寒意,“我没有看过你说的图案,但是……我觉得这种东西多次出现一般是某种標誌,比如……它可以確保即使互不相识,也能识別彼此。” “但这几个都跟我阿爸有关,要识別什么?我家老宅个涂鸦我以前没见过……也可能是我以前没在意……但工厂那个在抽屉里面,平常应该不展示给人,至於那个徽章,他都被我阿爸收起来了……”郑恣突然想到,“不对,我看过它四次,不过第四次在毫不相关的地方。” “最近看到的?你最近你还去了哪里?” “我不是创业吗?我租办公室的时候,在老城区甜里文创园那里,有个叫守界艺术中心的店铺,它门口墙上有个很抽象的妈祖像漆画,署名旁就是一个蛇缠剑,听说店主之前在东南亚待过……” 林烈神色微敛,“你记得我们刚才说的缅甸吗?” “我知道,但之前不还和马来西亚有关吗?怎么还和缅甸扯上的关係?” 林烈正色道,“马来西亚似乎只是中转点,缅甸才是真正的付款方……缅甸比东南亚复杂得多,那里有些特殊的地区或者势力,他们可能需要稀土基材料作为一些標记用途。” 郑恣呼吸停滯,赶紧看了眼车窗旁,这条小巷刚才就没有什么人来往,这会儿更是没人经过。郑恣又转头头看向后排,后座车玻璃里只有抽纸在她的震惊里微微颤动,並没有第三双视线。 林烈的猜测,她听得懂,但林烈的猜想太危险,她不敢往深处想。 “……不可能……我阿爸那么怂,你別看他以前好像生意做得可以,但家里所有事都是我阿妈,他喝酒也都带著我阿妈的……他还不敢出国……英语一句不会……不可能……” 郑恣语无伦次的替郑志远开脱,她不相信郑志远会如此没有底线。 违规出口工艺品,逃避海关税,做假帐,哪怕是洗钱……什么样的可能郑恣都想过,她以为真相最坏就是这样,她已经做好接受的准备。 可是走私资源这样大的指控,郑恣不敢相信。 林烈只看证据,“你要知道,他们的工艺品很可能就是妈祖像,妈祖虽然在全世界很多地方都有信徒,但唯独在缅甸没有。那为什么缅甸会要妈祖的工艺品?” “也许是我们想错了,毕竟我们的记忆是模糊的,可能不是妈祖像呢?可能只是因为当时我们从妈祖庙出来……我阿爸胆子真的很小的……” “所以他害怕,我阿吾也害怕,他们害怕事情败漏也害怕彼此背叛,所以他们需要两个相互牵制的平安符。” “可是这两个平安符能牵制什么?他们各自拿的都是自己和你阿爸的照片。”郑恣眼眸一亮,“也许……我阿爸和你阿吾是参与者,但是你阿爸不仅仅是参与者……” “我阿爸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我阿吾为什么后来把平安符还了,这些我们还需要继续找线索。” 巨大阴谋的轮廓在车里骤然清晰,两人一时都说不出话,只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车外远处小吃摊的喧闹和隱约的戏曲声被彻底隔绝,这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真相一角。 距离太近了。 两个被这真相捆绑在一起的倖存者,此刻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惧。他们已经不仅仅是追求真相的同盟,他们是两个同时被父辈的泥沼吞没,正挣扎著想看清岸边方向的溺水之人。 林烈的目光在郑恣脸上停留著,久久没有移开。而郑恣的手不知何时也搭在方向盘上,和林烈的手靠的很近,近到能感知他细微动作带来的空气流动。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林烈也轻咳一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生硬地转换话题。 “你刚才说创业,你准备做什么项目?” 郑恣鬆了口气,找回常態,“做一个应用程式,一个收集、解释俚语的辞典,不过我们准备先收集莆仙话里的俚语,这样可以线上线下並进,打开知名度,增加用户下载量。” “我们?你和谁?” “一个澳洲来的的同学,是个女生。” 郑恣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强调包穀雨的性別。车內气氛也因为郑恣的回答再次绷紧,两人的心跳在狭小的空间里扩散。 林烈没有说话,郑恣赶紧缓解浮起的尷尬,“她是个挺厉害的女生,我是这个意思,这个创意是她的,我只要出钱。” 林烈却敏锐地捕捉到暗处的细节,“可这也不算什么新鲜创意吧?你出钱?她一点不出?她就一个人,她能弄出多少力?所以是她主动找你说的这个?你就答应了?你能得到什么?她得到什么?盈利怎么分?你们合同里怎么写的?” “合同?我和她还没开始呢……” “亲兄弟还明算帐呢,何况只是同学。”他措辞谨慎但犀利,“她为什么突然回来?你的同学?那就是也毕业了?你们毕业不都有工签,你是迫不得已放弃了,她又因为什么?还是说她把所有压在你身上?动机是什么?” “就是创业啊,她爸不相信她的能力断了她生活费,跟我说差不多,她爸还以为她在澳洲呢,所以她要创业,证明给父母看。” “用你的钱?你在澳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设?”林烈轻轻嘆气,“你不跟我合作,跟她,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仅仅需要一个经验充实履歷,或者把你当成一个作为跳去大厂或另起炉灶的跳板………” “怎么可能?如果创业成功还要走?” “关键她现在是空手套白狼,没有你她什么也成不了,她这也不是核心的想法,核心的技术,你们不是一个专业的吗。” “是……但是我一个人我也做不了这么多,她愿意跟我试一试……而且我不跟你合作是因为,我就是想自己试一试,我和她一起,这是属於我的公司,我和你一起,那是你……或者说是你爸的公司。” “你跟我倒是跟的清。”林烈说话酸酸的,“你跟她呢?你分得清吗?她是共同创业者,还是高级雇员。” 这番话像冰水,浇灭了郑恣的创业热情。这两天的种种细枝末节在此刻被放大,包穀雨对深入了解本土文化的不耐,对快速上线数据的急切,还有对回国原因的含糊……所有细节串联起来,似乎都在对应林烈的猜测。 郑恣语气不坚,“她是我同学,认识很多年了。我们眼下先做產品……” “同学情分和商业合作是两码事,我和你还认识二十年了呢。” 林烈没再深逼,最后提醒,“你记得保护好你的核心,你的想法,掌握好控制权。还有那笔钱的底子不要,也没有必要露出来。” “不是每件事都像2000年的事那么复杂。” 林烈意有所指,“最致命的刀子,有时来自你以为最安全的背后。你就当,这是我对帮你要回第一桶金的售后,我的创业建议你不要,我的提醒你总要收著。” 手机在此刻震动,幸好不是“阿妈”,但还不如阿妈。 包穀雨的声音劈头盖脸从听筒里砸来,带著理所当然的强硬,“你去哪了?你怎么回事?我们明天不是要去註册吗?你怎么还不回来?” 第23章 同屋异心 怀疑一旦种下,风吹草动都会让它生根发芽。林烈的提醒像迷雾里的光束,让郑恣隱约看清了空气里被忽略的微尘。 在包穀雨退去热情和隨意里,郑恣平淡道,“没有人会跟金主这样说话吧。” 电话那头的包穀雨很明显愣住,“我……我不是关心你,关心我们的事业吗?我给你发信息你都没回,你走的时候很急也没留句话。” 林烈的表情在一路的光线里忽明忽暗,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给郑恣眼神,他相信郑恣听进去了。 车离开小巷正穿过莆田繁华的闹市区,但此刻也没多少人,林烈和郑恣见面本来就迟,他们在车里待的时间又晚,连刚才放著莆仙戏的小店都已经一片片地在插著门栓。 郑恣没注意信息,但包穀雨也不像关心。 “我跟你开玩笑呢,你肯定关係我啊,我可是你在莆田唯一的朋友,你等著,十分钟就到家了。” 林烈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眼神却多了层难以察觉的温度。 “一点就通啊。” 郑恣不想承认,“听不懂你说什么。” 车在荔城区郑恣小区门口停下,“等你好消息。” 林烈的话音在“好消息”三个字上加重。 “我不是傻子,我会注意的,不会吃亏。” “也不仅仅是吃亏的事,我说了这个想法本身也不算多新鲜,被取代性很高,没有什么核心的竞爭力。” “我查过,这个类型专门的应用程式市场里没有,而且……你不是化学专业的吗?你也没有做过生意,你……”郑恣想起郑志远一开始也不看好的模样,“就算你是做生意的,也不代表你的意见是对的,谁能知道明天发生什么?” 林烈的车窗缓缓摇上,“所以,等你好消息。” “林!烈!” 车窗缓缓升起时,林烈冲郑恣展露了一个意味深长带著戏虐的笑,郑恣有些晃神,直到车窗玻璃彻底將林烈的脸隱没。记忆中,这是林烈第一次笑。车窗后林烈也愣住了,一个人的车內心臟撞击的声音震著耳膜,他踩下油门,一定是郑恣太好笑了。 郑恣看著林烈的车尾灯,嘴角不知何止也弯起弧度。她竟然对著一个唱衰自己的人没有一点的厌恶和愤怒,她不会真的是脑子不好吧。 荔城区这套房一直是郑恣的世外桃源,这里郑素梅和郑志远只在搬家那天来过,郑恣的弟弟一次也没来过,郑恣觉得这里的气场契合,无论在老宅吸收什么,回到这里都会治癒。 可现在她踏台阶的脚步有点沉重。 楼道里的灯隨著她的脚步层层点亮,她停在三楼房门前却没往常轻鬆,她的地方好似正被什么破坏著,但这只是一种感觉,並没有直接的线索。 郑恣摸钥匙的瞬间楼道的灯灭了,黑暗给了她安全感,面前的门打开,动静再次让灯亮起,完完全全打破了郑恣正在塑造的舒適。 包穀雨穿著睡衣挤出笑脸,“我一直等你呢,我们明天那么多事要做,今天可得先商量好。” 空气里有股腐烂的气息,郑恣抬手进屋,“也不用非要明天一天办完,我们的產品不是还没弄出来吗?註册那些都是为產品服务的。” “这种应用程式很简单的,技术你放心有我的,再说註册好公司我们也有个章程,到时候招人什么的,这应用程式才能有內容填充啊。” 客厅临时办公桌比郑恣走的时候东西还多,除了纸张和电子工具,还多了外卖盒和外卖袋,不止一个。郑恣一眼看去都没法確认件数,气味就是这里发出的。 “你在家里吃外卖?” “肯定啊,这也不是我家,我不吃外卖我吃什么?你不在家厨房冰箱我都不会动的,咱们都是跟人合租过的,这点规矩我懂。” “我意思是,你吃完外卖不丟吗?” “现在不是垃圾分类吗?之前垃圾都是你丟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丟,要是给你房门口的话,万一邻居投诉……”包穀雨说得委屈上了,“我是想给你丟的,不过现在这么晚了,大家都累了,放这里不影响的。” 包穀雨说这给桌面腾出一块区域,电脑屏幕转向郑恣,“这是我俩的合同,就是协议,明天我们註册后就不是小打小闹了,你说得对,不是工作,是事业,这里面我把我们说好的分工都写上去了。” 郑恣靠近餐桌,铺面而来的食物残渣味让她太阳穴刺痛,原本最放鬆的空间,如今每一秒都像汗毛竖起,全身僵硬的猫咪。包穀雨再多说一句,郑恣就会张牙舞爪地扑过去。 合同里的分工確实如之前所说,包穀雨负责技术和开发,但郑恣要负责维护、文案、运营,以及所有的金钱部分。但股权收益分配写的却是“5:5”。 林烈的话幽灵般在郑恣耳边响起——“她用你的钱,空手套白狼?” 郑恣指尖发白,克制著內心要跑出来的猫咪。 “钱没问题,但股权、分工,合適吗?” “怎么了?之前不是说好的吗?” 郑恣手指直接指在了“5:5”处,“你觉得你的这个点子值这么多?” 包穀雨並不退让,“没有我,你能想得到?本来就是我提供点子,你提供钱。” “也许我一开始想不到,但不代表我一直想不到,如果我一直想不到,那我可以不做这个,毕竟我们都不知道这个能不能成功。” 这些包穀雨心知肚明,她迴避著郑恣的视线,“但我也不是只有这个,我还提供技术,就算你也可以,但是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是,我承认,所以这里的股权收益我可以给你3,並且前期你没有任何的形式的工资,知道我们的小鸭辞典开始收益。” “不是……那不是没钱。” “我也没有,我还负责全部的金钱,这是我们之前讲好的,但你要在我们还没盈利的时候就拿钱,你拿什么钱?和我们招的员工一样?那也可以……” “不用,三就三。” 阿嬤照片前的香成完全变成香灰,郑恣离开临时办公桌,捏起三根新香插上点燃,升起的烟瀰漫在空气里,包穀雨皱眉修改著电脑里的合同,郑恣慢慢平静。 她们在同一个小岛奋斗,又在同一屋檐下振奋,但她们身上散出的,似乎並不是同一种气味。 第24章 怀疑的种子 印表机发出机械的咀嚼声,合同列印出来后,包穀雨赶紧签字,笔尖几乎划破了纸张。 “今天我算是真正认识你了。”包穀雨话里有话,“以前在澳洲,你是深藏不露啊。” 郑恣接过笔重新看著面前的合同內容,虽然股权部分改了,但怎么看最大收益人都是包穀雨,而郑恣则是在悬崖上的踏板行走,前路无论发生什么,承担的人都只有她一个。 “彼此彼此。” 包穀雨再次用力扯起嘴角,“还有哪里不对?” 声音里刻意压抑的不耐在客厅里根本藏不住。郑恣抬眼剎那,包穀雨调整著表情,转而是一种紧绷的戒备。这一刻,郑恣意识到,包穀雨在害怕。 可她在害怕什么,这份合同签了是她赚了,不签对她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郑恣垂下眼帘,笔尖落下,笔油渗透纸张纤维,她的名字躺在纸上,无法收回。 包穀雨迅速拿走两份合同,“明天八点,我去政务中心排队,你可以多睡儿。” “为什么你去排队?” “虽然我不知道你今天去哪,但肯定很累吧,我下午睡过了我不累,总有人要早起吧,你睡醒了再来,明天又不止註册这一件事。” 门轻轻关上。 包穀雨没问郑恣吃了没有,到底什么是,她拿到她要的东西就消失。外卖袋里的食物残渣持续发酵,和另一侧的香菸混合出奇怪的味道。郑恣走到窗边推了一寸窗户,荔城区街道空档,只剩路灯投下的昏黄光圈,对面那栋楼只剩零星积善窗还亮著,像是黑暗里的睏倦眼睛。 其中一扇窗的灯光,在她看过去的瞬间熄灭。 郑恣的手停在窗帘上,是巧合吗? 在真相被掀开的现在,郑恣看什么都不对,看什么都疑神疑鬼。她忍著噁心把餐桌上的外卖废墟整理到垃圾桶边,一个人坐在桌边打开电脑。屏幕光映亮她紧锁的眉头,搜索框里是她当下的不安。 “应用程式开发”“技术专利”“创意保护”“法律途径”,网页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让她眼花繚乱,知道一个论坛帖子跳出来,標题是“合伙人偷走我的创意,半年后融资千万,我该怎么办?” 郑恣关上电脑,苦笑一下,现在经济下行,钱哪那么好挣,什么点子能半年千万?假的,肯定是假的,现在网上哪有什么真的?都是博流量。 郑恣一直这么和自己说,从洗澡到躺在床上。但那些內容却在脑中越放越大,直到她看见自己站在沙滩上,海水漫过脚踝,远处有船只的轮廓,船身上似乎有图案,但那片海太黑了,她看不清,她拼命地睁大眼,却只看到一片刺眼的萤光。 萤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妈祖像脸上慈悲的微笑。妈祖有大爱,她从不会见死不救,那2000年的林烈到底和妈祖说了什么,才会三次都是阴杯那么决绝。 突然妈祖像动了,石质的眼睛郑转向她。 郑恣猛然惊醒,天刚蒙蒙亮,客厅瀰漫著破晓前的青灰色光线,她脖颈僵硬,胳膊发麻,拿起手机,六点四十七分。客房的门开著,里面空无一人,也没有行李。 包穀雨走了? 郑恣起身走到窗边,清晨的接到开始甦醒,白色蒸汽融入晨雾,她下意识看向对面那栋楼,昨晚熄灯的那扇窗,此刻窗帘闭合,和其他窗户没有什么不同。 也许是她太敏感了,但包穀雨是什么情况? 临时办公桌上,包穀雨的定能闹还摊著,垃圾桶边昨晚收拾的外卖残渣不见了。郑恣一个年头跑出来,她看了眼大门方向,听著楼道里的寂静,手指伸向电脑的触摸板,屏幕亮起,屏幕是包穀雨夏欢的泰国的两个男艺人,进入电脑,需要密码。 郑恣仿佛鬆了口气,隨之是道德感升起的羞愧。手机屏幕风平浪静,郑恣点开包穀雨的名字。 “你起床了?”包穀雨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模糊,“你也太早了吧,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材料我都带齐了,你身份证我也复印过了。” “你怎么会有我的身份证?” 短暂的停顿。 “不是身份证,是复印件,之前复印的,你忘了吗?我就想著万一註册公司要用。有问题?” “没有……”註册公司没问题,但郑恣不记得什么时候覆印的,“你行李呢?” “哦,我不住你那了。” “那你住哪?” “荔城区附近找了个公寓长租,和你创业出的钱比没多少钱。” 郑恣原本不觉得自己有错,她本来也没有错,但在包穀雨的几句话里她占了下风。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毕竟是朋友,你可以……” “不用啦,我觉得这样挺好,谢谢你这几天给我住带我吃饭,你放心我不会因为搬走就不跟你好好创业的。” “你的电脑还在我家,其实我们住一起也好商量事情。” “哦对,那你出来的时候帮我带来吧,其他的不用了,我们也没什么要商量的了。”冷淡的音色收尾,转而昂扬,“那就十点吧,你来就行,然后我们可以去看办公室,发招聘了。” 莆田市行政服务中心的大厅里人声鼎沸,包穀雨站在工商登记的对物理,低头刷著手机,郑恣找到她是,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但眼里明显没多少笑意。 “我以为我那么早来会是第一个呢,你们莆田开公司的人也太多了吧。” “材料给我看看。” 包穀雨递来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整齐地排列著各种表格和复印件。包穀雨確实很积极,行动力非常强,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房子搬家,还搞定了这么多的资料。 郑恣一页页翻看,空气在他们之间凝固,资料没问题。 叫號系统的电子音机械地重复,人群的嘈杂变成模糊的背景音。郑恣看著包穀雨,突然意识到,她將要真正的开启她的第一次创业,和眼前这个她其实並不太熟悉的人。 她们提交了材料,工作人员敲击键盘,印表机吐出一张受理回执。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走出服务中心时,郑恣握著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有些不真实。 “就这样?” “不然呢?”包穀雨心终於定下来离开,“接下来才是硬仗,產品、测试、上线、推广。这张纸只是允许我们开始打仗的许可证。” 阳光刺眼,郑恣眯起眼睛。她们並肩走向公交站,谁也没再说话。 公交车驶来时,郑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服务中心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著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在那片刺目的反光里,她恍惚看见一个身影站在街对面,他倚著摩托车,正朝她的方向看来。 那人戴著头盔,看不清脸。 但当他抬手调整头盔时,郑恣看见了他露出的手腕,上面似乎有文身。图案一闪而过,消失在袖口。 公交车门关闭,將世界隔成內外。郑恣靠在车窗边,心跳如鼓。 是错觉吗?还是……蛇缠剑? 她闭上眼睛,2000年湄洲岛的海浪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第25章 永远年轻永远也就那样 公交车车站下来走到甜里文创区的路口和上次不同,这里更生活也更幽静,一路上还有几间没拆乾净的古厝突兀地在楼房里,有的变成店铺,卖著请神的道具,有的门头紧闭,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居住。 但这个点的街上並没有多少人,几百米后两人到达甜里侧门,这里有一家两层楼高的婚纱店,和一家门口有巨大粉色熊玩偶的婚庆店靠著,两家店让甜里的老旧建筑多了一层年轻。 迎面正好有两个提著鲜鱼的女人,她们瞥了眼拉起家常,说的是莆仙话,包穀雨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 “她们说什么?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没有,她们是说这两家店不像话。” 包穀雨已经走过婚庆店,又回去看,“哪里不像话?” “因为老一辈的莆田结婚比较传统,不穿这些。” 包穀雨不在意这些,她反而很开心,“那说明我们地方选对了,这里虽然建筑老,但是思想新,更適合我们公司,我们还可以搞一点文创来卖。” 包穀雨越说越兴奋,郑恣看著她在阳光下昂起的脸庞有些错觉,也许是她误会她了? 阿杰在空间门口迎接,他换了身深棕色亚麻,手腕上还是相同的一串檀香珠。这个空间作为办公用绰绰有余,郑恣进入检查时不仅被打扫过,而且多了两张桌椅。 “既然你们不要帮忙註册,清洁和简单设施就是我们送的礼物啦。”阿杰拿著交接的资料等著郑恣打钱,“后面遇到什么麻烦也可以隨时给我们打电话啊。” 虽说一个月不贵,但到了跟前阿杰说规定是要交两年,一年租金,一年押金,包穀雨不管事的坐在办公椅上旋转著,阳光透过窗户正好照在她的脸上,或许她只是在金钱上算计一点,谁不是放大自己的付出,生怕自己吃亏呢。 怀疑的种子不能一直生长,否则她们的创业很难持续。 郑恣在帐户里输入金额,阿杰核对信息查帐,一切尘埃落定。 “我现在就有个事麻烦你。” 阿杰收了钱,但笑意一点没改变,仍然有耐心有礼貌,“找阿杰就对了,这一片什么事阿杰都能给你搞定。” “跟甜里没什么关係,主要现在也不是毕业季了,但我们想招两个大学生。” “懂得,有工作热情,价格便宜,做事认真还好拿捏。”阿杰瞭然,“主要做什么工作?” “我们也不是周扒皮,便宜就行,主要我们做应用程式,需要运营、管理、內容编辑之类的。” “內容编辑?这种你想不想都是周扒皮啦,你们准备开多少?两千块?” “不是……我们不是周扒皮……真不是,两千也太少了吧。” “前面那家咖啡店看见没?咖啡店加书店的。” “路过,没进去过,那是个咖啡店?我以为是个书店。” “咖啡店加书店,那家刚招了一个大学生做运营,做內容编辑,你猜多少钱?” 包穀雨停止转动,郑恣和她互看一眼,她们俩也算是大学生吧。 “多少?两千?” “你们说不是周扒皮我才说两千的,那家一分钱没给。” “什么?招大学生一分钱都不给?这家老板疯了还是大学生疯了?” “老板没疯,那大学生每天也笑嘻嘻的,人家招的这叫义工,说是书隨便看,咖啡隨便喝,楼上有个阁楼,那大学生就住那。” “男的?” “女孩子呢,北方人,在厦门上的大学。” 包穀雨当机立断,“四千!我们出四千!你能把她挖来吗?” “四千?” 郑恣赶紧加码,“这里她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不行的话我家里有个小房间,员工福利。” 郑恣说话时眼角扫了下包穀雨,包穀雨明显顿了顿,但隨即附和,“我也是北方人,我能给她做知心大姐姐。” 阿杰有些为难,没有立刻接话。 “你刚才不是说你万能的吗?” “我是万能的,但你们都是我的客户啊,她要是走了会影响咖啡店的生意,咖啡店的成本增加了会影响我的生意……” 郑恣和包穀雨几乎是一起衝到的门口,两人用力將门关上,留阿杰一个人在空间里。窄小的通道是以前工人上下班喘息之处,现在也是两个女孩第一回齐心之时。两人跑了两步,手不知何时握在一块,风从耳边飘过,吹来阿杰晃动门把手的声音。 两扇木框玻璃门紧闭著,反光印著两个女孩胜利的笑容。木门左边写著店名“八味书屋”,下面一行小字写著“阅读、分享、旅行、艺术、空间”,门玻璃上贴著红字,左边是“健康福来好运”,右边是平安喜至长乐”。推开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没有看见咖啡机,而是一方阅读小天地。不同种类不同材质的標语隨处可见,门后是一个沙发位,此刻没有人,右侧有一扇玻璃窗,窗前的桌边倒是有两人,一男一女,桌面上放著饮品,是客人。 郑恣和包穀雨的动静有点大,里间走出来一个白净圆脸的女孩,她个头不高,穿著一身蓝色碎花长裙,头髮也不长,戴著眼镜。 她的笑带著几分討好和谦卑,声音很低,像是怕打扰到一旁的客人。 “你们好,是喝咖啡还是看书?” 包穀雨环顾四周,刺探敌情,因为她郑看到架子上放著的莆田文创。 “你们这要喝咖啡也没地方啊?你们也没咖啡机啊?” 女孩赶紧道,“这里的沙发我可以收拾给你们,如果不喜欢这个位置,里面还有一个空位的,然后我们的咖啡机在里面厨房,除了咖啡我们还可以吃东西?” 两人岁女孩入內,早就把阿杰拋在脑后,往里走是一个四方空间,灯光昏暗,但墙上有一面大镜子改善採光,扩大空间。在这区域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方形木桌,电脑在一侧亮著,那应该是女孩的地方。 “你是这里的店员?还是运营?” “都算吧,我刚才就在拍今天的书。”女孩问什么答什么,带著初入社会的稚嫩和朝气,“这里可以坐著,我收拾一下。” 女孩带两人来的是中间房间右侧的房间,里面有些老旧的收藏,靠外区域是一个老式太师桌和两把太师椅。 大房间前方还有区域,左侧可以上二楼,右侧也是一个房间,里面也有客人。正前方一边是厨房,另一边是厕所。 女孩带著期待和礼貌等待两人確定,门帘布上的標语在女孩上方晃动。 ——永远年轻,永远也就那样。 郑恣从没想过这句话还能有这个角度,她確定道,“我们不要咖啡也不看书,我们要你。” 第26章 壹鸣惊人 女孩明显愣住,她的上睫毛停在半空,几秒后才和下睫毛短暂碰触。嘴角礼貌的弧度不知不觉里稍稍又向上抬高一些,隨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要我?做什么?” 咖啡店里光线很暗,能放大玻璃外的所有动静,阿杰的身影正快速靠近。郑恣和包穀雨从没有这么齐心过,两人迅速分开,郑恣挡住女孩看向外的视线,包穀雨顺势朝门口而去。 “做个自我介绍,我们在甜里也有公司,我们要招人。” “你们是哪家的?”女孩边说边思索著,“我好像第一次见你们……” “对,我们刚刚租下这边的区域。” “哦……你们也是书店?咖啡店?” 阿杰站在门口並没有碰门,阳光很亮,他能看见的只有门上玻璃自己影子的反光,阿杰看著反光里的自己,但同样位置,另一头的包穀雨正做好战斗的准备。 “我们……”郑恣回头看了一眼,转头直接说重点,“我们正规公司,我是莆田本地人,我们都是女生……” 女孩一边听一边看了眼一旁向上的楼道,郑恣顺著她的目光想起阿杰的话,“五千!我一个月给你五千,包住,跟我们干吧,我们需要一个你这样的內容编辑。” “我?五千?你確定是我吗?”女孩眸里是不可置信后的星光,但脚步並没有上前,“但是我……我血脂高,我的內臟应该不能用,我不是很健康的……” “啊?你不能工作嘛?你是有……你是生病了吗?所以你在这里做志愿者。” 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 女孩赶紧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没有病,我是说……我是说我的內臟肯定不健康,我的血也不健康的,而且我很笨我肯定不会骗人,你们要是想找我爸妈要钱,他们也没有钱的……” “那个……我们找的是內容编辑和运营……我们真的不是骗子。” “你们真的不是吗?我可以相信你们吗?” 阿杰的手在门上用力,他看起来乾瘦,力气確实很大,门后的包穀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眼睛適应了几秒屋里的暗,眼神在包穀雨身上停留片刻就飘向了里间门框。 他应该是来阻止的,但他脚步很慢,“你们这样让我很难做啊,这样你们也很难做,大家都在一个地方做生意,抢人这种事很难看的嘛。” 女孩认识阿杰,她眸里的光更亮,“你们真不是骗子啊。” 阿杰在正中的方桌旁坐下,看著暗光摇曳下的绿植,不慌不忙地在女孩电脑触摸板上划动。 “愿意给钱肯定不是骗子啊。” “但是我老板说,大学生需要磨炼,再说他包我吃住的……” 包穀雨当机立断,“別说了,跟我著我们给你钱,包你住,你走不走?” 女孩看向阿杰,阿杰將电脑合上,站起身,“真是给我找麻烦,监控我断掉了啊,就说你自己找到的下家,跟我没关係啊。” 阿杰说完走进厨房,女孩则去楼上收拾东西,一会儿阿杰端著一杯玻璃瓶的橙汁从厨房出来,女孩笨拙吃力地一节一节台阶从上儿戏挪动行李箱。 她將行李箱放在桌边角落,“我收拾好了,但我要有始有终,六点关门我才能跟你们走,可以吗?” “可以,但我们先签个合同。” 郑恣小声,“哪来的合同。” 包穀雨胸有成竹地看向阿杰,“阿杰,你有吧?” 女孩叫於壹鸣,东北锦州人,家里亲戚每年减少,很多都移民出去。近的有海南的,远的有去日本韩国的,再远点,还有去泰国的。但她的父母是当地石油厂的工人,工资稳定,思想也稳定,哪里都没有锦州好,所以哪怕这里发展得慢,冬天又冷,他们也没有想过离开。 於壹鸣不懂这些坚守,她只知道身边的朋友总会消失,身边的亲戚也逐年减少,锦州好像只剩下他们一个小家庭。 父母虽然没有离开锦州的想法,但还是很上进,他们只有於壹鸣一个女人,望女成凤。给她上当地最好的中学,可在一个小城市最好的中学意味著这里出现的往往都是这座城市里的婆罗门。 於壹鸣没能一鸣惊人,反而在同学们的贫富拉踩和教育资源的倾斜里变得自卑且小心翼翼。 可这些她的父母並不知道,他们只是內心踏实地等待著女儿成长,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別的家长做。 他们可以等著看於壹鸣给他们交的答卷,得到是女儿因压力而崩溃的情绪。后来於壹鸣变得沉默畏缩,她害怕冬天的雪,总会让她想沉重地穿不上气的期许,和小镇婆罗门们的目光。 她开始理解那些离开这里的人,她想去南方,她也做到了。从锦州考到厦门大学不是容易的事,她的父母觉得他们的付出没有白费。 女儿终於一鸣惊人了。 她离开锦州的时候,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有周围的邻居都来送了,她不敢不笑,但上了飞机就哭了。 她渴望离开,想去南方看看,但她並不勇敢。她就这么畏畏缩缩小心谨慎地在厦门大学里过了四年。她写出过很多令老师眼前一亮的文章,也能轻易搅动网际网路的风波,但面对面,她就不敢说话。 刚到电视台实习时她被分配在编辑岗,一天要写八个公眾號,做八个短视频,她忙得不可开交吃不上饭。每天吃著桌面的零食,身体一天比一天胖。原本能出去採访的机会都被別人抢了,实习快结束时她也还是个小透明,她没被人看见,还被同一批能说会道的冒领攻击。那些十万加点讚的文章都成了变成脚下的砖块。 她没能通过实习期,但她没敢去爭取,她灰溜溜地离开电视台时在心里画小人诅咒著看不到真相的人,但是她还是不敢说一句。 父母问她,她不敢说结果。但厦门她也不敢继续留,好像哪里都是那些人,她选择了莆田,在逛甜里的时候这家咖啡店给了她治癒,而且老板在招人,她就在这里一住就是两个月。 几天前,她刚哭著跟母亲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没想到的是母亲竟然没有责怪只说,“没事,我女儿最厉害了,正好歇歇,好工作肯定会有的。” 於壹鸣没想到工作就这么来了,郑恣也没想到第一个员工这么轻易,阿杰拿著合同看著她们互相签下,眸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动容。 一阵发动机声从门外传来,阿杰眉头微皱,但脸上还是堆著笑,“甜里没有阿杰不行啊。” 摩托从书店门口经过,郑恣愣在远处,这是她之前看到的那辆车,以及,那个人。 第27章 神秘艺术家 摩托车顺著郑恣奔跑的路线往前,一直到郑恣刚刚租下的店铺门口。那是一辆黑色泛光的哈雷机车,远处看不觉得,现在它停在店铺门口显得车身格外庞大,车身线条经典而富有肌肉感,高高的挡风玻璃和镀铬的细节都带著上世纪美式风格。 包穀雨小声道,“这是辆全球限量仅1750台的收藏级车型,在国內的售价足以抵得上一辆豪华轿车。” “你怎么知道?” 包穀雨晃动手机,我查的啊。 阿杰和两人並排,脸上的笑容没有掉下来过,“真是巧了,吴老师平时这个点不会来的,今天给你们碰上了。” “吴老师……他是对面那家店的?” 男人刚停好车,站在门口门没有进去的意思,他的头盔还在头上戴著,脸朝门口的妈祖漆画看了几秒,缓缓转向一旁郑恣刚刚租下的区域。此刻门开著,男人正朝著门內而去。 “吴老师,今天怎么这么早来?还骑了您的爱车……您司机又休息了吗……” 男人没回应这些,只问,“这间租出去了?” “最近正好有两个小姑娘创业要找个小的。”阿杰指著身后的郑恣和包穀雨,“就他们两人,她们不会打扰老师你的,她们不做餐饮,就是办公室用途。” 男人转身驻足,隔著头盔没人看见他的神情,但他的方向確实切实地对著郑恣和包穀雨的方向。 包穀雨加快脚步,扯出和阿杰一样的笑容,“吴老师你好,我是包穀雨,以后就在您对面办公,我们是做应用程式的,也会要收集莆田文化,以后我们还请多多指教。” “北方人。”男人没有接包穀雨伸过来的手,而是看向还没靠近的郑恣,“这小姑娘,有点眼熟啊。” 郑恣確定这就是刚才在公交车上看到的那辆车和那个人,照这辆摩托的速度,他应该早就到达此处,她不由自主却也不动声色地看向男人的手腕,垂下的手腕有骑行衣袖口遮挡著。 “您好,我是莆田人,可能莆田人长得有相似吧。” “口音確实很像,也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个地方的人都有相似之处。你们猜我是哪里人?” 包穀雨率先道,“您也是莆田的吧,我看到您门口的妈祖漆画了,非常有想像力,画得很艺术呢。” 男人超像郑恣,“你觉得我是哪里人?” 郑恣摇摇头,“不知道,但听著不像我们福建的,也不像北方,听说您在东南亚待过,但您身高很高,好像也不像传统的东南地区的人,况且妈祖的信徒遍布世界,您又带著头盔,长相我们也看不到,太难猜了。” 男人哈哈笑了几声,声音隔著头盔很闷,太阳正隨著时间缓缓迈向垂直,四人站立的两个店铺之间的阴凉之地此刻倾斜的阳光面积变大。男人头盔的反光里印著包穀雨的示好和郑恣的谨慎。 阿杰站在一旁道,“我们这里可没人见过吴老师的样子。” 包穀雨赶紧道,“艺术家就是神秘。” 男人的手指在头盔边缘扶著,很快又放下,手臂抬举间露出腕间的文身。不是郑恣神经过敏,也不是郑恣看花眼,那露出的一半就是她近日里最熟的图案。 郑恣没有客套,“所以吴老师是哪里人呢?” 在三人的目光里,男人的手从边缘经过摸了摸脖子,仰著头活动颈椎,“小姑娘有想法,有意思,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你早晚会知道我是哪里的人的。” 男人说完朝守节艺术中心走去,门口的妈祖画在一般阳光里如守护神般,右下角的图案也被照亮,一次次地提醒著郑恣。而这些没有对包穀雨造成影响,她和阿杰打听。 “你肯定知道这吴老师什么人吧。” “人家不想说,你可不要为难我。” 郑恣看著门內亮起又关上的灯,以及从內重新锁上的门,“这家店平时不开门吗?” “也不是不开,有活动的时候还是开门的,平时是吴老师创作的空间,有时候也有人来买画。不过都是预约制,和你们刚才去的八味书屋完全不同,一般人进不去。” “我没有在网上搜到他多有名啊?他的话很值钱。他靠什么盈利?” “这可不是我管的事了,我也不会问你们具体做什么应用程式,每天赚多少钱啊。” “那你管什么?你不是这里的万事通吗?” 阿杰看著面前的摩托车嘆气,“阿杰也不能什么都管,万事通有些事也不能通,比如吴老师从来不听阿杰的,摩托车永远要开进来,还好这条路人不多,不然撞到一个拍照的人,我可要赔到裤衩了。” 阿杰叫人挪车,包穀雨进空间收拾,她看著小小的三十平开始规划起格局,“其实可以让於壹鸣在里边办公,外面我们就弄成文创区,我刚才看了八味书屋的文创,我觉得还行,但他们家有一个bug,文创全是徽章,好多很好的点子,要是做成明信片啊,冰箱贴啊,这种才好卖,我们设计一下,到时候找个工厂代工,就放在前面,反正我们的经营范畴也有文创……” 郑恣则心神不寧,她刚才没有听出男人的口音,但却总觉得他的语气很熟悉。她脑海里突然想起一个名字,詹叔。郑恣更不记得这个詹叔是谁,但郑志远確实有很多朋友,多到郑素梅见过一两次都分不清谁是谁。 也许,这个吴老师曾经真的和郑恣见过呢。 那会是在哪里? 郑恣是明处的花朵,暗处多少蛇虫鼠蚁在爬行她都不知道。但如果这个人真的认识郑恣,那这个人肯定认识郑志远。 十八岁以前的郑恣可是完全在郑志远的控制下。 包穀雨叫她,“喂,你想什么呢?我刚说的你听见没?我们预算够吗?” “可以,听见了。” “那就这么定,回家了我给你出一份清单。”包穀雨的神色突然暗去,“不放,你真的要她住你家?” “啊,是,不是都说了。” “哦,行吧,反正我也搬走了,也是我自己搬走的,毕竟我们是合伙人,她是员工吗,员工福利我知道。” 包穀雨每一句说得都没毛病,郑恣却觉得每个字眼都很彆扭。两人甜里搞定,还收穫了一个员工,这会儿马不停蹄地往城厢区的共享社区办公室而去。 “不管了,甜里的阳光也不属於我,城厢的办公室才是我的归宿。” “也不是,你要是想回来住,我们俩睡一张床也行,我的床两米地……”话还没说完电话又响了,是“阿妈”。 “婷婷,你阿爸加强ct的结果出来了,你快来啊。” 第28章 天台父女 十八楼的医生办公室,空气凝重。医生转椅后站著四个人,郑恣和包穀雨,郑素梅和郑志远。四人的眼神都在电脑屏幕上,情绪各异,好奇、担忧、迷茫,还有竭力压制的恐惧。 “小脑萎缩,其实就像牙齦萎缩、肌肉萎缩一样,每个人老了都会经歷的。”医生语气试图平和,“不过呢,一般人可能七十岁才开始,到九十多岁也不会有大的变化,但是你现在五十岁……” 郑志远不甘道,“我还没五十呢。” “对,问题就在这里,你这个年龄出现这种趋势,我们考虑遗传因素的可能。” “我阿爸脑溢血,我阿妈心梗,没有人有这个病啊。” 郑志远这话没有任何的犹豫,急於斩断某种不详的关联。他话里的篤定让郑恣心里悬著的石头落下,所以阿嬤真的是因为心梗离开。现在轮到郑恣不甘心,她总在阿嬤身边,她没有得到一点点的提示,她从未察觉阿嬤有任何心臟不適的徵兆,胸闷、心悸……难道心臟不好的人一丝跡象都没有吗? 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下,此刻不適合问这些。 医生耐心解释,“你看这都是心脑血管疾病,以前那年代,很可能也没做过相关检查吧?所以到底有没有问题不好说。” “我阿妈记性特別好,她去世前还过目不忘的,不可能有这个病。” “这个病並不完全等於大眾理解的『记性不好』。”医生推了推眼镜,”她可能表现为近期记忆丟失,但远期记忆深刻。发展到后期,更会出现认知偏差。比如刚刚吃过饭,大脑却告诉他没有吃,比如在走直线,但是大脑却让身体以为在走曲线……你也不要焦虑,现在开始药物控制,很可能能维持很长时间的相对稳定。” 郑志远哪里听得进去,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可是我……我好像自己出去过,但我一点想不起来,我为什么会这样?” “別怕,药物会帮助改善这些症状,现在我们再看下一个问题……” 医生声音平稳,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郑志远的问题远不止於此,他的大脑无法控制手部神经,只能用视觉代偿。医生说是因为颈部斑块淤堵的原因,输液治疗会有一定缓解,但菸酒是肯定不能碰,如果不能好转,还要做支架。 郑志愿声音里,透著郑恣从未听过的脆弱,“那我听你们的话,我这个病能好吗?” “心脑血管都是连在一起的,跟你的作息、饮食,还有遗传都有关係的,需要综合管理。但你的脑部问题,坚持吃药,有条件的话可以考虑换进口药,效果更好,定期复查。” 医生的回答专业而严谨,留下希望,也標明了前路漫长。 从办公室回病房的走廊尽头,有阳光从外落进来,还带著一阵柔软的暖风,郑志远经过病房没有进,他看了郑恣一眼,目光指向走廊尽头的光亮处。 那是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晾衣天台,墙有两个人那么高,望不见外面的世界,只有几件病人的衣服在长杆上飘荡。这里连接外界,却没有风景,反而给人一种被困住的压抑。此刻只有郑志远和郑恣父女二人。 褪去了平日的骄傲、算计、卑微和理所当然,郑志远此时更像是一个和郑恣平等的朋友。 “医生说的你听到了。”郑志远开口,看著郑恣点头,继续道,“我是你亲爹,没重男轻女过,你弟弟有的,你都有。” 郑恣回想,確实如此,“我说了不会丟下你不管的。” 郑志远继续说,“但你阿妈还是比较……你不要怪她,她是『阿乐』出生,很多思想改不过来,你知道的。” “她是我阿妈,我也不可能丟下她。” “你弟弟算是被重男轻女给宠了点,你不能太心软,男孩子要有担当,当然我不是说女孩子可以没担当。”他顿了顿,语气是难得的认真,“我一直觉得男孩和女孩唯一的区別,大概是男的力气大一点吧,其他没什么不同。” “有区別。”郑恣迎上他的目光,“女的不一定比男的力气小,但女的比男的有耐心,能受挫,更细心,反正,我肯定比阿弟强。” “你肯定比他强。”郑志远肯定道,但隨后话锋沉了下来,“我们是一家人。” 郑恣点头,却突然想起漩涡之外的郑昕玥,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直接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怕……以后好多事情,我会忘记,但很多事情,我也不能把你卷进来。”郑志远欲言又止,“你只要记住,你阿爸没有没有背弃祖宗,也没做过真正伤害过家人……” 暖风在两人之间流动,郑恣能闻到郑志远身上因为祝愿二无法彻底清洁產生的、混杂著药水味的气息。这气味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周身缠绕菸酒气的父亲,或是更久远以前,那个朝气蓬勃、会喷点香水的父亲,都截然不同。 郑恣听懂了他担忧的方向,那正是她追寻的真相。 “你不如直接告诉我,”她向前半步,声音同样压低,却字字清晰,“2000年,湄洲岛我和林烈到底是怎么掉进海里?你们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 “你只要相信阿爸就行。” “我相信你什么?二十年前我七岁,你们哄小孩骗我,现在你都这样了……你不是怕忘记吗?不说出来,你喊我来这里干什么?” 郑志远看著她,脸上紧绷的肌肉忽然鬆了一下,那表情竟像是一种,安心。 “所以,你到现在什么都没有想起来……有些事只有不说才是安全的。” ”可你把我喊到这里,明明就是有事想说,但你不敢,可是你如果忘记了,这件事对你,对我们家,或者,对你已经跑掉的私生女郑昕玥,一点影响都没有吗?“ 郑志远望著高墙之外那片狭窄的天空,声音几不可闻,“我不知道……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提心弔胆,有些东西……可能要藏不住了。” 郑恣还想问,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那个半圆形的黑色监控探头,冰冷的镜头正无声地对著这片空旷。郑志远的害怕和痛苦混著他的纠结和犹豫。 郑恣转开视线,换了换题,“你有姓吴的朋友吗?” “又不是稀罕姓,肯定有啊。干什么?” “那你有没有一个姓吴的,搞漆画的艺术家朋友。” 郑志远回答得乾脆利落,“我都是生意上的朋友,哪有艺术家朋友,” “艺术也是生意,没有这种朋友吗?我们家以前不是做首饰的吗?首饰不算艺术吗?” 郑志远似乎愣了一下,隨即摇头,“没有,都是品牌仿货,没有……没有漆画。” 郑恣挡住摄像头,让自己的唇形不被拍到,她低声道,“所以,就算你可能会想不起来,现在你也什么都不跟我说吗?” 郑志远的声音恢復了某种父亲式的决断,“你说的没错,我可能会忘记,但我决定了,说没用的往事不如告诉你以后怎么做。” “不就是要我照顾这个家,照顾你们三个,你喊我回国我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有你阿妈照顾,你稍微指点下她就行,主要是你阿弟,等他毕业回国,也別让他回莆田了,他不如你,他不是做生意的了,让他去大城市找工作,你……”他深深看了郑恣一眼,“留下来创业,但別去湄洲岛,別和林烈他们家扯上关係。” 郑恣听来听去,只听到了郑志远的不安。而这不安源头是他不能说的秘密,真相远比她想的要沉重。 她最终答应郑志远,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真心,“我公司开好了,跟刚才那个女孩,做应用程式的,肯定跟林烈一家都扯不上关係。 郑志远点点头,又摇摇头,”刚才那个是你合伙人?“ ”怎么了?“ ”她也不像做生意的料,但她比你有想法。“ 天台的对话是郑恣给郑志远当地下的安慰剂,但郑恣得到的是郑志远释放的无力和阴影。下行电梯里,包穀雨轻声开口,“原来你那天是来医院了,你怎么都不跟我说。” “说不说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我还……”包穀雨转过脸去,“不过你一向这么冷静。我记得之前在澳洲,你说你家破產,你爸有小三私生女的时候,差不多也这样平静。” “跟我妈一样哭也没用。”电梯门打开,郑恣快步踏出,“吃点东西去,下午还得去共享社区办公室。” 第29章 两个世界的人 共享社区办公室里的空气,瀰漫著咖啡豆研磨后的焦香和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它比甜里多的东西不止是网络速度和註册资格,它有落地窗和茶水间,有其他创业公司公司的身影,还有每次来都不同的负责人。 这里会是包穀雨长期工作的地方,有了甜里的对比,她一路上都有些不甘心。“要是甜里的网络能好点就好了。” “我一个人在这里上班会发霉吧,你还有人陪。” 两人真正坐在办公椅里又是另一种感觉。 莆田的闷热只在甜里存在,壶公山的风景甜里也没有,虽然没有漆画艺术家吴老师的,但这里周围都是创业初期的公司。 甜里看著是文创园区,但没有游客的时候最有活力的是阿杰。这里虽然之前看著模式化,但每一个隔断里都是蓬勃的面容。 包穀雨在靠窗的工位前,组装刚到的三块显示屏和主机,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指尖在机械键盘上敲出密集而规律的声响。 郑恣环顾四周,距离他们最近的似乎是一家文字创作工资,有两三个女生和一个男生组成,机械键盘也是打得连贯,身旁放著涂著记號笔的列印稿。 她们身后隔间是三个女人,她们和另一边的不一样,她们三个都穿著西装,且看起来比另外一边的成熟,眼神也冷静锐利。 在包穀雨和郑恣推门进入时,她们就靠著办公桌在商量著,不时朝她们看一样。 包穀雨完全沉浸在新设备的流畅里的,郑恣问道,“怎么样啊?” “可以,这一套我保证三天,就能做出来模型,但是內容你……你得跟於壹鸣沟通。” “知道,今晚她搬过去,我就开始跟她说。” 她们身后的三个女生还看著她们,似乎想和她们说话,郑恣走近,其中一个短髮的伸手,“这是我们的名片,我们是律师,你们如果以后有需要可以隨时找我们。” 包穀雨抬头,“我们才来,你这太不吉利了吧。” “做生意难免碰到问题吗,你们也可以找我们諮询,小问题諮询我们都是免费的。” 另一头站起来一个扎著马尾的女生,“她们是莆田唯一的女性律师团队的,之前在那些老登的事务所里被当花瓶,我们都是女生,应该支持。” 一只手从女生旁边升起,“別,我是男的。” 女生拍了下男人的头,“那你说你支持不支持。” 男人歪头尖叫,“你別碰我头髮!” 刚开始说话的女人笑道,手缓缓內缩,“谢谢支持,不过確实第一天给你们不太吉利,听你口音是莆田本地的,冒犯了,等以后……” “也不用。”郑恣一把拿过女人手里的名片,“晴光律师事务所,倪泓。” “正是在下。” 包穀雨拉著郑恣,不让她继续深聊,“走吧,去人才市场,我们至少还要招一个人。” 刚才说话的女生刚坐下又站起来,“你们是什么公司?” “我们是……” 包穀雨打断道,“我们做应用程式,你们是什么公司?” “我们是有声剧广播剧的製作公司。” “你们在这?你们这也没有录音棚啊?还是这个共享办公室还有录音棚?” “那倒没有,不过那种我们会和声优老师合作,然后去专业的棚里录製,这样比较省钱。” “你们也是从大公司里出来的?”包穀雨看向郑恣,“你们莆田还有做广播剧的公司啊?” “不是,我们之前是在粉丝群里认识的,然后都很喜欢写东西,然后莆田这里妈祖保佑,重要的是有这种共享社区办公室,租房也很便宜,所以我们就来试试。” 包穀雨关上电脑,锁上隔间门,拉著郑恣就往外走的。郑恣还想和里面的人多聊一会儿,包穀雨手上力道加重,没有给郑恣机会。 “大家都是创业的,互相討论下啊。” “討论啥啊,大家行业不一样,行业一样更不能聊。”包穀雨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再说大家都是卡拉米,还都是外地的,能有什么资源,倒是早晨的吴老师,你不多聊聊。” “你没听阿杰说,都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换句话说,这个人都不敢见人,一点不真诚,有什么可聊的。” 包穀雨先进了电梯间,“什么叫不真诚?人家是大佬,像这几个人一样叫真诚?你听见她们说的话吗?说在大公司被老登当花瓶,我觉得她们是不是要考虑考虑自身的问题呢?如果有能力的人肯定在哪里都是有能力的,成天把性別对立掛在嘴上,还不是因为没本事吗。” 郑恣跟著进电梯,沉默片刻开口,“因为你是独生子吧。” “我知道你有弟弟,但是我看你爸妈对你很好啊,你现在创业的钱不是你爸爸的吗?你以前在澳洲不也是你爸爸给的钱吗?但是你弟弟现在都不能回国,我觉得好多时候就是很多女的要要好处,要不到就说被性別对立排挤,说那些有文化有思想有地位的男性是老登。” “你怎么知道我弟弟不能回国?” “你妈妈刚才跟我说的啊。” 电梯门打开,大厦的大门玻璃后停著包穀雨打的车,她放下背了一路的合同和文件,也放下这几天忐忑的创业进程,此刻尘埃落定,她自然健步如飞。但郑恣耳边不断想起林烈的提醒和郑志远的调侃。是她太衝动了吗? 郑恣开始怀疑,是否两个人是磨合不够,还是其实,她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车一路从城厢区穿过闹市区到达莆田荔城区的中国海峡人才市场,其实城厢区就有人才市场,但包穀雨坚持要到这里找。两人从一个大厦到另一个大厦相对无言,人才市场在这栋大厦的五楼,有星星点点的几个人来此登记,但这些都不是两人的目標。 “您好,我们想招一个大学生,请问是可以帮我们联繫吗?” 政务中心的人像没听见似的,包穀雨又说了一遍,那人只是慢慢抬头,“什么?” 包穀雨有些生气,推了推郑恣,郑恣用莆田话问道,“我们是一个初创的软体公司,想招一个大学生。” 那人又把头低下去,事不关己到,“最近没有大学生招聘会,你们去招聘软体找啊。” “那种不是慢吗?还要等人上门找我们,而且网上那些信息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太浪费时间了,你们这里查一下有没有现成的啊?” “没有,你们如果想参加招聘会也要交资料给我们核实,等下一次组织的时候,通知你们缴费。” “不是,你这算什么人才市场啊。” “我们是人才市场,不是菜市场。” 包穀雨和郑恣两个没在国內上过班的人的想像和现实衝突著,郑恣思索道,“我们先回去发吧,然后一边做一边等。” “那出结果不是又要推迟……” 两人说话间,一旁一个拿著简歷的二十来岁女生冲她们笑著打招呼,“你们是什么公司?我是大学生,我正在找工作。” 第30章 委託老师 早晨八味书屋里,她们也见过主动的笑容,但和眼前这个有点不太一样。於壹鸣是发自內心的惊喜和雀跃,但面前的女孩明显带著討好的假笑。 这点郑恣还是认得出来的。 但人怎么会对陌生的人笑呢,郑恣和包穀雨对於她而言是未知,也是机会。谁都会对机会諂媚,而手握別人机会的人,一向运气都很好。 包穀雨熟练地靠近郑恣挽住她的手臂,郑恣又一次动摇她刚才的判断,只是她们的磨合不够,她没走错路。 “我们是软体公司,但是我们不是要程式设计师,我们要的是运营和编辑,当然你如果可以做內容也定,我们刚招了一个內容编辑,你们可以分下工。” “我可以,我以前就是做运营的。”女生一口应下,递来她的简歷,“但是在莆田太难找类似的工作了。” 人的好运气不可能一直有,面前这个女生显然不是於壹鸣的类型。她確实是大学生,但她的眼神並不清澈,她已经毕业三年。她也確实做过运营,但运营的是自己的自媒体帐號,內容郑恣和包穀雨都看不懂。 帐號里的人和面前的女生对不上。 “这是你的帐號?” “这就是我啊。” 女生长相白净,个头有一米七,脸颊白净,五官清秀,是个素顏,穿著也很朴素。可简歷中的帐號里,那个人五官挺拔,面部平整度高,很重的脸部阴影痕跡,眼睛也完全和面前的对不上,最关键的,帐號里是个男的,好几张身边都有个女孩,那生长一样,女生每一张都不一样。 “哪个是你?” “男生。”女生解释道,“我是个委託老师,这些都是我的客户,我这个帐號专门运营这些的,你们看粉丝,有五万人,我也算个小博主。” 郑恣完全听不明白,“委託老师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二次元的角色扮演,在三次元里收费,別人给我钱,我就扮演某个角色,给委託人提供给沉浸式互动体验,以满足和还原角色的情感需求。” “还有这种职业?” “很累的,首先你要是圈子里的人,要了解规则,熟悉台词,了解游戏和动漫,其次有些客人分不清二次三次,也会有麻烦,加上服装和化妆,顶著这些还要给別人情绪价值,很累的。” 包穀雨好奇道,“那你这收费高吗?” “这反正我是正常价格,也有很高的。” “正常价格一般是多少,一千多两千多的都算正常。” “多长时间?” “说的是一天,但其实一般就六到八个小时,跟上班差不多。” 郑恣可给不了这么多钱,“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做了,你这个听起来很赚钱,而且你这个帐號也是有收益的吧。” “是赚钱,但是也很麻烦……”女生想到什么不自觉皱眉,“这个帐號也是,我如果不继续做它也就没有多少后续了。” “但是我们给不了你这么多钱的,而且你这个运营和我们想像的运营也不同,你虽然是大学生,但不算应届吧……” “你们刚跟前台也没说应届,而且我本身就是编导专业,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我学得很会很快,我既然来找工作肯定是要个正常工资就行了。” 包穀雨不放心道,“虽然这么说,但你这个明显更赚钱吧,你到我们那上班不见得有这个轻鬆有这个赚得多。” “但是我很需要这份工作……”女生欲言又止,“我等著这份工作救命的。” 女生並不是莆田人,她是山东青州市临朐县人,在成都上大学。在上学之前,她以为世界就是青州这个样子,临行前她也答应父母毕业就回家,回家就一件事结婚。她觉得这是所有人的归宿,可到了成都后见到的每个人每件事都让她震惊。 她从家里的天之骄女变成了家里的耻辱。父母说她读了书就不听话了,还不如那时候不让她读大学。可她想的是,如果读那么多书最后是为了回那个小城里找一个可能看得没她多的人结婚,她的书都白读了。 她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所以她的父母成为了县城亲戚们的笑话。而这些在她的表妹结婚那天被彻底放大。 那一年她大四,没有人期待她的毕业典礼,没有人关心她的毕业工作,没有人理解她想飞去高出的渴望,他们使劲地把她往下拉。 凌晨一点她作为表妹唯一的姐姐也是伴娘被叫醒,她看著表妹家里烟燻火燎,看著表面画著比年龄老至少五岁的妆容,看著表妹被盖著红白头送去男的家里迎喜神。 男方兴高采烈,一排亲戚等著她改口,在改口前先迎喜神。女生从来没有见过这场面,她以为这是电视剧里才有的糟粕。 他们让表妹用艾叶洗手,跨过火盆,他们改口时没有任何对新婚夫妻的祝福,有的只有对表妹子宫的凝视。 “先生个儿子,再生个女儿。” “祝你们一胎八个。” 表妹从头到尾在笑,眼眸含著泪光,但这不是委屈,是感动,因为在这之前表妹不止一次说,“我嫁的这个人家里可有钱了,姐姐你也赶紧回来嫁人吧。” 表妹不觉得屈辱,但女生受不了。回门宴上她被所有亲戚围攻,她说,“你们真饿觉得好吗?男方都没给你们改口。” 可他们只是说,“人家男方很有诚意的,彩礼给得多,也没闹新娘,更没有闹伴娘。” 女生想说,“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但她没说,她想起那个不认识的男生被绑在树上,身上缠绕著保鲜膜,一群人笑著朝他扔鸡蛋。闹新郎也不正常。 可他们觉得这里最不正常的是她,还有人偷偷问她,“你是不是去了成都学坏了?我可听说了那边很多同性恋呢?” 亲戚们七嘴八舌里,女生的父母更没脸。他们断掉了女孩所有的经济来源,女孩的毕业论文还没写完,已经处於每天吃不饱,需要考虑金钱的地步。 “所以你就去做了这个委託老师?” “是啊,做男的感觉真好,儘管我是女的,打扮成男的,就很多人给我花钱,但我终究是女的。” “你觉得良心不安?” “是……也不是,我被男的盯上了。” 第31章 第二个员工 女生在做委託老师时精神割裂,她討厌看女性仰视男性,但她又想要这份钱,身高和皮肤都是她的优势,但学歷和专业不是。 她的父母要她回去考公务员,但无论是工资和那样的环境女生都不愿意。她骗父母说找到工作工资很高,但他们也只是觉得不是公务员,毕业不结婚,都不好。 但这时候的父母已经不能左右女生,因为女生已经有了自己的小金库,她不需要父母的助力,她开始和父母抗爭,虽然每次都是爭吵,但天高皇帝远,掛掉电话就没有烦恼。 真正的烦恼是委託老师这份工作带给她的。 “你被同性恋男的盯上了?” “有过,但大家知道我是女的也就没下文了。我是被一个直男盯上的。” 女生接了很多委託,为了防止客户对自己上头分不清二次和三次,她每个客户最多接两次,而且必须间隔三个月。但有一个女生她破例了。 “为什么?” “这个委託也不是每天都能做,我也要休息,单也不是每天都有,大部分都是大学生群体,她们上课就是我的淡季。而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给的多少?” 女生將大拇指和食指撑到最大,“是原来的十倍吧。” “一次?” “一次。” 女生答应了第三次的邀请,又答应了第四次。她把每次都当成演出,想著肯定是业务能力熟练后的提升,毕竟普通工作也会涨薪。女生说服自己后就欣然接受,以前担心的事情也终於发生。 客户对她过分依赖,分不清二次和三次,连不是台词的部分她也会当真,並且她只看女生妆后的样子,完全忽视女生本身的性別。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女生没法对上帝拒绝,不仅仅是因为每一次的金额巨大,更因为如果拒绝很可能要还之前的部分。她这不算正经工作,不合法不合规还偷税漏税。 “所以你就一直这么干下去的?” “她一开始也不是经常来,两三个月来一次,但是后来就变了。” 女生后来才知道女孩是从柳州飞来的,女孩不仅为了她每次来请妆造老师,买新衣服,还一直在减肥。直到一米五八的身高以为在一七零身侧还能有赵飞燕的轻盈。 “她后来好像都减到80斤不到了,但我也不知道,后来她情绪就不太稳定,开始不给我接其他女生的单。” “但你这个帐號里还是有其他女生啊。” “肯定啊,我是这个职业的啊,而且我还要做自媒体。但她情绪太不稳定了,到处发疯掛我,说我负心汉,我本来粉丝不止这些的,掉了一半。” “怎么又被男的盯上了?” “我毕业了在学校附近大学城租的老小区,物业不严格的,我校门口经常有莫名其妙的垃圾,还有外卖员来我家敲门,但那些东西都没点。因为我做这个职业,就比较敏感,当时就报警了,但警察也没查出来什么。” 女生说著身体轻微颤抖,“我当时想过是不是她再闹我,我还联繫过她要把那些钱还给她,毕竟其实我损失也不算大,出门吃饭看电影去游乐场都是她付钱,但她一直联繫不上,网上的帖子也刪掉了。” 女生本来就白的脸此刻没有一点血色,“直到有天我半夜醒来,有个男的站在我床边,手里握著一把刀刀……” 女生挽起她长袖衬衫,手臂外侧有三道很长的肉痕,狰狞可怖。女生快速把袖子放下,身体没有停止过颤抖的。 男人是那个客人的男朋友,他也是柳州人,但常年在成都打工,是个程式设计师,后来单位也未变少,他也不用怎么加班,他下班了就去送外卖,赚的钱都给了远在柳州的女朋友,想著以后能买房结婚。 他不知道的是,女朋友拿著钱不是用於日常开销或者自己的护肤衣服,她全花在了委託老师身上,还在每次她来找自己的时候。事情败露那天,男孩给女孩的钱都被女孩花掉,而女孩理所当然没有一丝愧疚。 “你给不了我情绪价值,长得也不帅,你拿什么和她比?” 男孩没想过自己会输,输给一个女扮男装的女生。但他不敢轻举妄动,他多次打探,甚至还几度跟踪,才再一次假装送外卖的时候將纸片隔在女生门锁上,他就在楼道上层看著女孩的房子,等到凌晨確定女生睡著才进屋。 他的怨恨、不甘、压力和怒气全部释放在女生身上。 “要不是我熟悉家里环境,反应快,就不止这几道疤痕了。” 包穀雨感嘆道,“那他也是可怜人,他女朋友也太可恶了,后来呢?” 女生摇头,“他才不可怜,他跟警察是这么说的,可后来我了解的是,他上大学四年的费用都是女孩出的。” “什么?” “他们是一起考上的大学,但女孩是公办本科,他是民办大专,家里没钱,是女孩用自己的学费再去打工给男的读书的,后来女孩輟学,女孩爸爸气病了。女孩不得已回了柳州,女孩爸爸去世后,女孩就有点抑鬱,但男的没有关心她,只问她要学费,一直到他工作,这些钱是女孩还的。” 包穀雨改口道,“这么说呢,一开始也是她愿意的,而且男的进去的不是吗?” 女生再次摇头,“才没有,这种小伤他几天就出来了,但他工作没了,一直追著我,我从成都回山东,他跟著我,我都不敢回家,我后来又去了一些城市,但他能从我帐號里发现我在哪,直到之前在西安,我实在受不了守株待兔,结果他也不是没理智,他就是要钱,” “你给他了?” “给了一部分,另一部分给那个女生了,她现在抑鬱症犯了,需要钱治病。” 郑恣看著周边,“那你来莆田……” “没人知道,我这个帐號也没有发过东西了,地址都不显示了。我现在没钱,也不能回家,我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求求你们了,收了我吧。” 包穀雨还在犹豫,郑恣做出决定,“一个月……五千,不包住,行吗?” “行,当然行。” 包穀雨皱眉,“你不是吧,她说什么你都信?都不知道她名字呢?“ 郑恣指著简歷,“上面有写啊,李凤仪。” 第32章 合伙人的理想 两边办公室都大致布置,两个员工也都在一天之內招到,完全符合郑恣和包穀雨的计划,但不符合包穀雨的预期。 包穀雨的面颊和夕阳一样低沉,“你这太草率了,我不觉得她合適。” “大学生,便宜,很合適啊。” “之前的於壹鸣是因为她看起来就刚进社会,这个钱你让她做什么她肯定都能给你做,可是李凤仪……” “她暂时不能回家,也没有钱去大城市,运营的能力又强,正好一个內容,一个运营。” “她以前是做那种工作的,什么话都能说,你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应该是真的,而且我看了她是四川传媒学校毕业的,做我们的运营够了就行。” “可是……” “可是我们这么短时间地里也没有办法招到其他人不是吗?” “那你给五千也太多了,这里是莆田,她就是个实习生……”包穀雨没再说,“算了,反正你是出钱的,你说了算。” 早晨出门时註册的朝气在这里都消耗殆尽,憧憬里什么都是美好的,真正做成了好像也就那样。人总会在山的这头畅想山的另一头,但真正到了另一边发现也不过如此。 计程车里的两人都是如此。共享社区很简单,只有办公桌,硬体也组装完成,隨时都可以使用。甜里文创的三十平眼下只有阿杰送的两张旧转移,连像样的隔断都没有。 车和早晨一样从同样的一边停下,两人穿过婚庆店,再路过復古超市和古著店。守界艺术中心门口的摩托车已经不在,两人走到自己租下的门前,脚步都有些沉重。这里不像共享社区,这里不仅要办公,还要面对来往客人。 “这里……还得再买至少两张桌子,四把椅子。”郑恣盘算著,“前面做文创展示区的话,还得要货架、灯光……” “文创?”包穀雨声音提高了些,“软体八字还没一撇呢!ui没定,后端接口没联调,你现在想文创?”她快步走到空荡荡的屋子中央,又回头,语气带著压抑的焦躁,“而且,李凤仪和於壹鸣以后在这里办公,对吧?那我呢?我一个人在城厢那边,谁跟我沟通?我不是说非得聚在一起,但至少……”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分工带来的不仅是效率,也有隔离。可无论是文创还是办公室的確认,一开始想要的人的都是她。 郑恣眸里闪过忍耐,她试图安慰,“初期你主要在那边攻坚技术,需要沟通的时候过来,或者我们线上会议。等產品原型出来,我们再调整。” “线上会议……”包穀雨扯了扯嘴角,没再爭辩,目光投向门外渐暗的天色,“算了,今天先这样。明天再说。” 就在这时,一个頎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走廊里最后一点天光。 林烈。 他穿著简单的浅灰polo衫,手里拎著一个纸质文件袋。他的目光先落在郑恣脸上,两人眼神碰撞后,他转到包穀雨的脸上,微微頷首,暗暗打量。 “路过,没想到你在。”林烈的解释很简短。 包穀雨脸上的阴鬱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一种混合著好奇、打量,以及些许刻意展露的友好。她向前走了半步,脸上扬起笑容,比下午在办公室时要生动得多。 “你们认识?”包穀雨看了郑恣一眼后確信,她快速伸手,语速轻快,“我是包穀雨,郑恣的合伙人。” 林烈与她握了握,一触即分。 “你好。” 他的回应依旧平淡,目光隨即落回郑恣身上,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点东西给你看。” “现在?” “方便的话。” 包穀雨的视线在文件和两人之间转了转,笑容未变,“我和郑恣正好也忙完了,你们聊,对了,我们不是还要去接於壹鸣,她是我们今天招到的新员工之一,她今晚搬去郑恣那儿。郑恣,你钥匙给我,我先带她回去安顿?” 郑恣点头,掏出钥匙递过去。 包穀雨接过钥匙,像是刚想起来,“哦对,我电脑正好在你家,电脑里有代码模型,自己电脑用著顺著,我可以在你家做一会儿吧?顺便……李凤仪应该也空的,不如一起叫上,也算……团队第一次非正式聚会?你朋友也可以一起来啊,给我们拍合照什么的?” 包穀雨眼神里带著徵询,但语气已经安排好了。郑恣看了一眼林烈,林烈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没反对。 “行。”郑恣说。 文创园里零星的灯光亮起,那幅巨大的妈祖漆画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深沉,右下角的蛇剑標誌几乎隱没在阴影里。 林烈的视线落在漆画的右下角,声音很低地问道,“就是这个?” “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路过,我本来想来看看你说的这个,没想到碰到你了。” “你拿著要给我看的文件袋,没想到碰到我了?” “我碰碰运气,碰不到的话就给你打电话。” “袋里什么东西?” “旧码头的平面图,不过……”林烈看著远处走来的包穀雨和於壹鸣,“你这个合伙人,她不是要自己先去吗?她也没想给我们说话的时间。” 包穀雨一手挽著於壹鸣,一手举头挥动。她步伐很快,於壹鸣拖著行李箱在一旁整个身子歪斜著窘迫,包穀雨也没有在意。 “你们聊完了?那我们一起走吧?” 林烈冲郑恣意有所指道,“你朋友。” 林烈的车停在园外路边。包穀雨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zoe,你以后要和於壹鸣一起工作的,你们多交流下。” 郑恣和於壹鸣坐在后排。林烈眉间微皱,將於壹鸣的行李放在后备箱,再上车时面若冰霜。郑恣给於壹介绍林烈,也介绍接下来的行程。於壹鸣稍稍放鬆,但依旧有些拘谨,抱著自己的背包,保持礼貌的笑容。 车厢里气氛微妙。包穀雨试图找话题,从莆田的天气问到林烈的工作,林烈回答简洁,偶尔“嗯”一声。郑恣则想著文件袋里的內容。 车子驶入郑恣小区。刚停稳,包穀雨就率先下车,声音明快:“我迫不及待要开电脑看我的代码了,顺便看看有什么吃的喝的。” 郑恣住在三楼,没有电梯,於壹鸣看了进单元楼的包穀雨,又看了眼郑恣和林烈,她也跟著下车,坚持自己搬上楼。 郑恣也准备下楼,她手刚摸到把手边缘,就听到车门上锁的声音。林烈將文件袋抽出,“不急,先看看。” 第33章 吴启荣和吴老师 外界的喧扰被暂时隔绝,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车窗,在林烈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没有立刻打开文件袋,而是看著郑恣,眼神里有种罕见的凝重。 “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的东西,和你阿爸有关,也和我阿爸有关。看到之后,无论想到什么,都先別慌。” 郑恣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不是旧码头地图吗?还有其他的?” 林烈不再多说,从文件袋里先抽出几张泛黄的图纸复印件,是文甲码头旧仓储区的平面布局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笔做了许多標註。他指著其中一处被红圈重点標记的区域——“三號码头东仓”。 “这是九十年代末的结构,独立围墙,有单独的小型装卸平台,甚至有一条不显眼的內部通道,通向当时管理不那么严格的小型渔船泊位。 ”林烈的指尖顺著一条几乎被忽略的虚线移动,“2000年消防改造后,这个仓库名义上被合併,但这条通道被保留,只是入口做了隱蔽处理。改造图纸的批准签字里,有当时港务局一个科室负责人的名字,那人后来很快调任,再后来……因突发疾病提前病退了。” “这些你是从哪里……” “有些是公开档案,有些……”林烈顿了顿,“是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查到的关联公司的往来函件碎片拼凑的。重点是这家负责改造的建筑公司,它的实际控制人,经多层股权穿透,最终指向马来西亚檳城的兴华贸易法人代表,吴启荣。” “姓吴的?是兴华贸易的法人?” “还有这个。” 林烈从文件袋最里层拿出一个扁平的移动硬碟,连接上他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他点开一个没有命名的视频文件。 画面是夜间,像素不高,带著老旧监控特有的颗粒感和偏色。看角度,像是某个高处摄像头拍摄的码头偏僻角落。海浪拍打堤岸的白噪音是背景音。日期时间戳显示:2000年4月15日,凌晨02:17。 郑恣屏住呼吸。 画面里出现了两个男人的身影,正从一条小船上费力地搬下一个长方形的木箱。箱子不大,但两人动作谨慎。光线太暗,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人走路的姿態,那微微含胸、步幅较大的样子,让郑恣的心臟猛地揪紧,他像极了年轻时的郑志远。另一人更瘦削,搬抬时,左手腕似乎有个模糊的深色痕跡一闪而过。 小船很快离开。两个男人將木箱搬进旁边一个低矮的建筑阴影里,对照平面图,那正是“东仓”后方隱蔽入口附近。几分钟后,他们空手出来,没有停留,迅速消失在监控范围外。 视频结束。 “这段监控源文件早就遗失了,这是不知道辗转了多少手的拷贝,画面损毁严重,人脸无法识別。”林烈关掉视频,声音沉静,“但结合时间、地点、人物体態,以及我们之前找到的其他线索,可能性很大……” 郑恣感到喉咙发乾。 “箱子里……是……那些萤光工艺品?” “很可能是。”林烈收起电脑和图纸,最后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用密封袋装著的u盘,“这个,是最近的。” 他再次连接电脑,打开u盘里唯一一个视频文件。画面清晰度是现代监控的水平,地点依然是海边,但看起来像是某个休閒渔港或者偏僻的沙滩附近,时间显示是三天前的夜晚。 镜头里,一个穿著病號服外罩外套的男人,光著脚走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他走到水边,停下,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厚厚的、鼓囊囊的红色东西正是郑恣之前在医院见过的那个红包。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男人低著头,对著红包喃喃自语,距离太远听不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郑恣血液几乎凝固的动作,他用力將红包撕开,里面一叠叠的红色纸幣在夜风中散开,他抓起一把,奋力撒向漆黑的海面。纸幣像红色的落叶,纷纷扬扬,大多被海风捲走,落入波涛。 他重复著这个动作,直到红包空空如也,然后呆呆地站在水里,手里捏著乾瘪的红包,他望著大海的方向,一动不动,直到画面边缘有手电光晃动,似乎有人发现並靠近,他才踉蹌著转身,消失在监控另一侧。 儘管画面中男人始终没有正对镜头,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態,尤其是那件眼熟的外套…… “是……我爸。”郑恣的声音发颤,“他在……撒钱?把钱扔进海里?” 她想起来建国叔说,在文甲码头旧候船室找到郑志远时,他脚边那个空空如也、浸在积水里的红包。 “看起来是。”林烈的语气没有波澜,但眼神复杂,“而且扔的是现金。结合你说的他之前念叨的话,他这行为不像单纯的病症导致的混乱,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懺悔,或者,试图用这种方式偿还什么。” 偿还?向大海?向妈祖?还是向那些被萤光妈祖像和秘密交易牵连的、不可言说的过往? 巨大的荒谬感和寒意包裹了郑恣。 父亲形象的最后一块拼图在她心中彻底碎裂、重组,变成一个被恐惧、愧疚和日渐崩溃的神智折磨的陌生人。她想起铁盒里的平安符,想起张依珍说的“他怕萤光”,想起他近乎偏执地要自己远离林烈……所有的碎片,似乎都被这段撒钱入海的视频串了起来,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郑恣喃喃道,更像是在问自己。 “他到底在怕什么?又在还什么?” “答案可能就在他们当年拼命想掩盖的事情里,也可能,就在那个吴启荣……你说那个守界艺术中心的吴老师和这个吴启荣有没有关係?”林烈收起所有东西,“不过还是那句话,现在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你阿爸这个状態,本身就是个危险的信號。对方如果確定他记忆出了问题,甚至做出这种举动,也许会有所动作。” “对方?谁?” “当年交易的受益方,或者,害怕真相被翻出来的人。”林烈目光锐利,“或许其中就有我阿爸。” 这时,郑恣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包穀雨发来的信息。 ——zoe,你们聊完了吗?李凤仪到了,我们买了菜,就等你们上来打边炉。 第34章 摩托轰鸣 楼上和欢腾和楼下的阴霾鲜明,林烈解开中控锁,“先上去吧,別露破绽。尤其是对你那位合伙人,还有新来的员工。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两人上楼,推开家门,火锅的香气混合著陌生的、略带拘谨的热闹感扑面而来。 原本临时餐桌上的文件和电脑被包穀雨收起,现在是郑恣收起来还没用过的插电加热锅,番茄锅底在玻璃下冒泡泡。 李凤仪和於壹鸣坐在小沙发上,於壹鸣显得有些紧张,李凤仪则安静地打量著周围环境,看到郑恣和林烈进来,立刻起身,礼貌地点头打招呼。 “回来啦!正好锅底热了。”包穀雨热情地招呼,目光在林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快坐,別客气。凤仪,壹鸣,这就是郑恣的朋友,你是叫什么名字的?” “林烈。” 林烈淡淡点头,在单人沙发坐下。 “来来,我们小鸭辞典团队第一次非正式聚餐,虽然简陋了点,但意义重大!”包穀雨举起一杯白水,“庆祝公司註册成功,团队初步组建!也欢迎林烈作为朋友来见证!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机会呢!” 李凤仪和於壹鸣也跟著举杯。郑恣勉强挤出笑容,举起杯子,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户。厚重的窗帘拉著,遮得严严实实。 “对了,林烈,你这么帅肯定平时没少帮女生拍照片吧?帮我们拍张合照吧?纪念一下!”包穀雨拿出手机,自然地递给林烈,然后拉著郑恣、李凤仪和於壹鸣站到客厅背景相对整洁的一角。 林烈没有推辞,接过手机,指挥她们调整了一下站位和表情。“咔嚓”几声,定格了四个女孩此刻的模样:包穀雨笑容灿烂,努力展现主导姿態;郑恣笑意未达眼底,带著心事;李凤仪表情平静,眼神却敏锐;於壹鸣则有些害羞地抿嘴笑著。 拍完照,包穀雨拿回手机翻看,“拍得真好!林烈你果然厉害!” 她顺势坐到了离林烈较近的位置,开始询问他关於木材生意、供应链管理的话题,言语间流露出明显的兴趣和打探。 李凤仪安静地吃著面,偶尔抬头听一下,目光在包穀雨和林烈之间来回扫,不时看向心不在焉的郑恣。於壹鸣则大部分时间低头,偶尔附和两句,但表情和身体都比一开始放鬆很多。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由远及近、低沉有力的摩托车轰鸣声。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仿佛贴著楼栋驶过,甚至能感觉到地板隱隱的震动。轰鸣声到了楼下,似乎略有停顿,然后才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郑恣拿著筷子的手僵住了,背脊瞬间绷紧。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再次看向那拉著窗帘的窗户。 包穀雨也被声音吸引,走到窗边,好奇地想拉开窗帘看一眼。“什么车啊,声音这么响?” “別开!”郑恣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促。 包穀雨的手停在窗帘上,惊讶地回头看她。 郑恣稳了稳心神,找补道:“……外面灰尘大,刚擦的桌子。而且,万一是什么飞车党,看了惹麻烦。” 包穀雨將信將疑地收回手,但眼神里多了点探究。“哦,好吧。不过这声音……好像有点像白天在甜里看到的那辆哈雷?那个吴老师的车?” “可能吧,这一片骑这种车的人应该不多。”李凤仪忽然轻声接话,她不知何时也放下了筷子,目光平静,“我以前在成都住的老小区,晚上也常有这种车经过,有时候会停在固定地方,车里的人也不下来,就坐著……好像是在等人,或者看什么地方。” 她的话让气氛莫名地凝滯了一瞬。 林烈抬眼看了李凤仪一眼,没说话。 於壹鸣小声说:“听起来有点嚇人。” “没事,估计就是路过。” 包穀雨摆摆手,坐回原位,但显然没了刚才侃侃而谈的兴致。大家互相认识后分配了各自初识的公司职能,李凤仪便第一个起身告辞,於壹鸣被郑恣安顿在次臥,她收拾完火锅残局,开始整理行李。 包穀雨本来还想用一会儿电脑,但见郑恣心神不寧,林烈也起身准备离开,她赶紧道,“那这里我也没法睡,我先回去了,明天我们討论一下產品原型和下周的市集活动方案……” 林烈已经走到门口,包穀雨赶紧道,“林烈,你可以送下我吧。” 林烈看了郑恣一眼,朝著郑恣的方向道,“你早点睡。” 他转头穿鞋没有给包穀雨回应,包穀雨却当他答应了,笑著跟在他身后关门。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郑恣走到窗边,手指触碰著厚重的窗帘布料,轻轻掀开一条缝隙,她贴著玻璃,仔细观察,黑暗的视线里並没有摩托车,而对面那扇窗户此刻却是亮的。 那摩托车是不是至少和对面那扇窗没关係?郑恣摇摇头放下窗帘。 创业刚刚迈出第一步,小鸭辞典的蓝图还摊在客厅的桌子上。可潜藏在湄洲岛海风深处的暗流,已经裹著父辈们的秘密,扑面而来。 她转身,看著於壹鸣微开的房门,想著她怯懦的神情,竟然有些温暖。让於壹鸣住进家里是她今天做的最正確的决定。 下一步,不仅仅是创业的下一步,还有揭开真相的下一步,一切都要加快脚步,一切也要暗流下进行。 郑恣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她冷静的脸。文档標题是“小鸭辞典的v初步產品规划与內容范围”。 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久久没有敲下第一个字。楼下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不安。最终她打开备忘录,写下明天的计划。 ——买办公用品、布置甜里、写计划书,进行应用程式初步测试。 另一边,窗帘对面的那扇亮灯的窗户后站著一个人影,人影一动不动,似乎在看著什么,而视线的位置,正是郑恣房子的客厅处。 第35章 创造乌托邦 郑恣並不知道窗外凝视,她关上电脑躺在床上,手机里是林烈的信息。 ——给你合伙人送回家了,我也到家了。 郑恣本来想说谢谢,又觉得哪里不对。她又没有让林烈把包穀雨送回家。 她只回復了淡淡的三个字。 ——知道了。 林烈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但良久都没有出现信息。郑恣看著对话框將手机扔到一边。她闭眼调试枕头位置时,手机再次震动,屏幕里是林烈斟酌后的段落。 ——做生意是做生意,处朋友是处朋友,理想和赚钱很难等同,创业不是过家家,老板要像个老板,员工才能像个员工。世界是个草台班子,你怎么排戏,戏就会唱成什么样。 郑恣眼皮发重,她有点后悔看手机,她看明白了林烈的一丝,但她只想反驳。 ——別搞大人的那一套,大人也不都是对的,你等著看我的公司走上巔峰吧。 林烈的对话框再度显示正在输入,但直到郑恣睡著,也没有听见手机震动。 第二天郑恣醒来时,觉得林烈的话好像是在梦里出现,她拿起手机,那些语是真实,但也没有再回復。阳光透过遮光窗帘的缝隙,提醒著郑恣创业第一天真正开始,她点开包穀雨头像后的加號,將於壹鸣和李凤仪都拉了进来,“小鸭辞典四人组”正式成立。 ——第一天开始! 晨光照进甜里文创园,穿过红墙砖间的缝隙,在三十平空间里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郑恣和於壹鸣带著早餐在办公桌前吃著,门口的工人们正將龟背竹卸下,新的办公桌和设备正在路上。 於壹鸣快速塞进最后一口红团,抹抹嘴接过工人手里的花盆,小心翼翼地將龟背竹摆在里间角落,转头去挪另一盆发財树。 “发財树就放门口这个位置。”郑恣指挥著。 工人们卸货的缝隙里,李凤仪如一阵风出现,她脚下穿著人字拖,手里举著电脑包,看著一旁的工人们。 “是这里吧?” “是这里的。”郑恣接应著,“弄好就好了,创业初期吗。” 李凤仪放下包,“也行……有网络吗?” “那肯定有。” 李凤仪將电脑摆在里侧的办公桌,电脑画面是小鸭辞典的宣传单和手绘的莆仙话特色词明信片分门別类。宣传单上手绘的卡通小鸭子憨態可掬,標题旁一行小字:“读懂莆田,从『鸭掌』开始”。 “你这什么速度?” “昨晚回家没休息,不过这个很简单,我以前晚上回家也是剪辑视频,做这些。” “你还会画画?” “是啊,以前有时候给客人送点我自己画的二次元人物,用平板很方便的。” 於壹鸣凑过来,她也是编辑,“鸭掌?” 李凤仪解释道,“莆田话里,『鸭』和『压』同音,有镇得住、搞得定的意思。” 郑恣点点头,“是,但你不是山东人吗?” “昨晚吃火锅你们说完设想我就开始查资料了,这个不好吗?不好我再想一个?” 郑恣看著眼前的李凤仪,她昨天做的正確决定可不止一个,坚持招李凤仪也是一个。 “就这个。”郑恣指著一旁的墙,“一会儿我去列印成卡片贴这片墙上。『鸭掌』就是『压场』,能hold住全场。我们的產品,就要做大家解梗和压场的『鸭掌』。” 这是她们乌托邦”的第一块基石,一个没有严格考勤、可以穿拖鞋、茶几上永远有兴化枇杷和仙游文旦柚的鬆散角落。 郑恣想打破父辈那种等级森严、菸酒开路的生意场,创造点不一样的。儘管林烈提醒过创业不是过家家,但郑恣坚持。如果公司的成功是靠人,那么人足够愜意和自由,才能迸发好的创意,好的產品。 於壹鸣举手道,“我去列印吧,我知道最近的列印店在哪,你只要设定好尺寸就行。” 郑恣还没说话,李凤仪已经打开软体规划大小。龟背竹、发財树、天堂鸟和小盆的蓝花楹树已经摆放好,新的两张转移和办公桌也送来。中间的隔断郑恣定製的双面镜,双面镜外面的区域能看起来空间大,而办公区域又能看到外面的情况。不过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厂家说最快要半个月。 郑恣索性关上门,反正在软体真正上架之前,没有时间换门,没有时间构思店铺招牌,更没有时间设计文创產品。现在暂时也不能对外营业。 李凤仪的信息捕捉能力很强,她又调出一个文档,“你在看看这个,这是我一晚上整理出的莆仙话网络梗词条,可以作为第一批內容用。到时候我们再补充,或者也可以做第二种方言的,还是你看直接就搞一个网络梗的模块。” 李凤仪整理的词条不多,但鲜活,“竖蟶”(固执的人)、“阿骚”(形容人嘚瑟)、“爬龙船”(原指赛龙舟,现引申为內卷竞爭)…… 郑恣再次感嘆,“你真是太厉害了。” “我还给每个词条配了简短释义、使用场景,我觉得还可以更生动,比如甚至录製的真人情景小剧场音频片段。” “前面的可以,后面如果要录製的话,光靠我们几个,工作量太大。” “也是……” 李凤仪思索间,於壹鸣正推门进来,她手里拿著一个塑胶袋,进门后迅速將门关上。 李凤仪不解道,“列印的东西呢?” “彩印的,要等。”於壹鸣压低声音,“对面的店是什么人啊?” 郑恣心头一紧。自那日摩托轰鸣后,她对那扇门后的动静格外敏感。 “怎么了?” “怎么有人一大早那么鬼祟。” “你不知道对面是谁?” 於壹鸣摇头,“对面是谁?我一直在书店里没出去过,这里的店也没怎么逛过。” 郑恣將大门缓缓推开伸头去看,阿杰正点头哈腰地对门內说著什么,很快,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递给他一个捲轴。阿杰接过,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切,隨即转身,竟直直朝她们这边走来,撞上的就是郑恣正要缩回的脑袋。 “郑老板,早啊!” 第36章 海浪漆画 郑恣僵在远处,只能打开门,阿杰扬了扬手里的捲轴,又是熟悉的笑容。 “吴老师听说你们做文化app,特意让我送份小礼,祝你们开张大吉,声名远播。” 捲轴展开,是一幅尺幅不大的漆画小品,画面抽象,似海浪又似云纹,右下角落款处,那枚蛇缠剑的小印赫然在目,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郑恣意有所指,“这是……吴老师的签名?我看门口也有。” 阿杰凑近也没看到郑恣具体指的是什么,“是吧,艺术家都有自己独特的標记。这幅画你可以掛著,也可以收藏,你別看吴老师平时都关著门,他在我们这里的营业额是最高的。” 这才不是艺术家的標记。 郑恣扯出恰当的笑,“吴老师太客气了,我们小本经营,受不起这么重的礼。” “你们是邻居嘛,互相照应。吴老师说了,你们收集莆仙文化是好事,他早年也在南洋搜集过不少民间故事,有机会可以交流。”阿杰將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电脑屏幕,“哟,这『鸭掌』有意思。我们甜里,就需要你们这样的新鲜『鸭掌』来压压场。” “吴老师怎么知道我们在收集莆仙文化?” 阿杰自然道,“不能说吗?我说的啊?吴老师和你们不是竞爭关係吧?” 郑恣疑惑道,“但是你怎么知道的?” 阿杰视线缓缓转向於壹鸣,於壹鸣低著头小声道,“啊,对不起,这不能说吗?我不知道……因为我也是內容编辑,我看凤仪姐找了这么多资料,我都没有,我就给阿杰哥发了信息諮询一下……” 郑恣赶紧宽慰道,“你……你不用对不起,能说,我们也不是什么不正当的东西,我就是好奇问问,不能阿杰真有神通,知道这里所有的事情。” 阿杰笑道,“万一呢,至少在甜里,你找我,没有什么事情办不了,在甜里,我就是神通。” 郑恣应和道,“是是是,不过我们小公司,以后也不可能跟吴老师平其,这幅画要么你还给他吧。” 阿杰向后退著,“还是不要为难阿杰了,吴老师一画难求,再说送出去的哪有拿回去的到底,以后能不能跟吴老师平齐都说不准。” 阿杰说著推到门口,郑恣上前,“你不是这里的神通吗。” 阿杰冲郑恣扯了一个用力的笑,帮著郑恣將门关上,转头快步走了。 郑恣盯著面前的漆画,蛇缠剑的图案很小,小到李凤仪和於壹鸣都没在意,可郑恣却没法忽视,图案像一根细刺扎进眼里。 这份“好意”,是接纳,还是標记? “这画……风格好特別。”於壹鸣凑近看,“我之前都不知道这里有个艺术家。” 李凤仪也凑近,“我是看不懂艺术……这画的什么?海?海浪?” 郑恣打断道,“管他呢,把画收起来,就收抽屉里吧。”她转向电脑,“我们继续。壹鸣,你拿完卡片后去一趟市图书馆,问一问有没有老的莆仙话歌谣或谚语集,做数位化备份。凤仪,你跟我去城厢办公室,看看包穀雨那里的进展。” 郑恣必须加快脚步,趁赶在某些东西彻底浮出水面之前,让小鸭辞典站稳脚跟。 城厢区共享办公室的冷气依旧充足,隔绝了外界的闷热。包穀雨一早就来到这里,一个人喝了咖啡喝了茶,乐得自在。后边的律师公司和前边的广播剧公司她都没搭理,这些显然不是她的目標。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三块显示屏上,键盘上手指翻飞,屏幕上代码如瀑布流泻替换。 包穀雨从早晨一直坐过中午,她似乎很著急,也没注意到郑恣和李凤仪推门进来。 郑恣刚走到广播剧公司旁,昨天搭话的女生凑过来小声道,“你们谁是老板啊?” 郑恣疑惑道,“怎么了?我和她都算吧?” 女生好似鬆了口气,“那你们好努力啊,我老板到现在都没来,她这从早晨坐到现在,你们不是写小说的吧?” “不是。” “不就说,你们要是写小说的,这手速你来我们这里啊,我们一起发財。” 郑恣重复著女生刚才的话,“你刚才说她从早晨坐到现在?她没吃饭吗?” 女生摇摇头,“咖啡倒是喝了很多,没看到她点外卖,人也没出来。” 郑恣点开手机,快速打开外卖软体,她推开中间隔间的小门,快步走到包穀雨面前。屏幕上的大片代码晃得郑恣眼睛疼,她內心有些愧疚,包穀雨这么努力,她不应该在心里排斥她的。 郑恣確定,她们需要的就是磨合。 “你怎么不吃饭?我给你点了外卖。” 包穀雨只抬了下眼皮,“不饿,测试版框架差不多了,基础检索和词条展示功能已实现。后台留了內容上传接口,你们內容怎么样了?最迟明天,你们可以开始批量导入词条了。” 包穀雨语气专业,但透著疏离。但郑恣却没有觉得有什么,她此刻认同林烈的话,工作和感情,朋友和生意伙伴是应该区分的。 是郑恣不够成熟,包穀雨明明是公私分明。创业初期,哪有时间谈感情。 “我们早晨整理了一些。” “我后台做好了,你登录看看,上传一些。” “做好了?” “你又不是没学过,这个模型做起来比打飞机的小游戏还快,而且我都做好多天了,我这还没做好,技术也太菜了。” 郑恣赶紧打开自己笔记本电脑,登录后台,將上午在甜里整理的词条包上传。李凤仪安静地坐在一旁,用另一台电脑检查已上传词条的格式和错別字。 “用户註册页面呢?”郑恣问。 “下个叠代。”包穀雨敲下一行代码,“优先级不高。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最小可行產品,快速上线收集反馈。我建议先集中在莆田本地高校和年轻社群做地推,用线下活动带下载量。” “太快了,我们还没到这一步。” 包穀雨没留情面,“那现在想。” 李凤仪接话道,“地推方案我和於壹鸣今天可以做出来,不过……你这个软体最终是这样的吗?” 包穀雨反问道,“哪样?什么意思?” 飢饿让理智丧失,火药味顷刻间瀰漫在空气里。 第37章 增加社区功能 前边的广播剧公司和后边的律师事务所都被中间拔高的音量吸引著。 李凤仪看著屏幕皱眉,“我的意思是这个软体就是现在这样吗?分板块,点进去就是方言梗的分类和网络梗的分类吗?” “对啊,我们是做辞典啊。” “然后就是每个词的解释?別人进来可以搜索?” 包穀雨有些不耐烦,“是啊。这些郑恣都没说吗?你们都是怎么沟通的?” 李凤仪正色道,“说了,但我觉得你这个做出来差点意思。” 包穀雨手指停顿,转脸看向李凤仪,又看著一旁的郑恣。 “她什么意思?她的意见还是你的意见?我辛辛苦苦做程序,你们干什么了?我哪里有问题?这不都是我们一开始说好的吗?” 郑恣有些懵,李凤仪的篤定让她反省,但包穀雨的话也让她疑惑。郑恣看著面前的屏幕,ui没问题,后期美化修改就可以,代码也没问题,程序跑得很顺畅。但……好像確实少了什么。 “我……不是……大家不是伙伴吗?有问题就能进步……” “我们俩才是决定的人啊,她是员工,再说了,我这有什么问题?你说,有什么问题?” 李凤仪口中发出气音,“你別这么说,这公司不是初创阶段吗?分钱的时候我是员工,做事的时候不用分得这么清楚吧。” 包穀雨也確定,李凤仪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招,这才不是大学生应该有的样子。 “为什么不?” “因为分得太清公司容易倒闭。” 包穀雨转向郑恣,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郑!恣!” 这是包穀雨第一次叫郑恣的中文名,郑恣赶紧安抚,“她说的也有道理……我也觉得……” “你也觉得?有什么道理?那你来做啊……”包穀雨说著想到什么,语气放缓看向李凤仪,“你说吧,见多识广的委託老师。” 李凤仪不理她的阴阳怪气,“那我这个委託老师就说一下,以我的经验,纯科普类的应用程式很难长久的。大部分人没那么爱学习。” 包穀雨不屑道,“那是你没在国外待过,我们这个软体是urban dictionary的中文版,你知道这个吗?你不知道,我们留学生用得比较多。” 郑恣喜欢李凤仪,她也需要包穀雨,“她不是这个意思……” 李凤仪却並不生气,“我是没在国外待过,这个软体也不是做给外国人的吧,国內的应用程式和国內的大学生,我更了解。” “可我们一开始做的就是辞典。” “是,我只是说缺少了一个板块。” 包穀雨最后的耐心,“什么板块。” “社区板块。” 包穀雨不解,“干什么用?聊天?”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是……” 李凤仪的话还没说完,包穀雨胸有成竹地打断,“一个用辞典的人,內容就是他们的情绪价值,不需要和別人聊天获得,你不要把你委託老师那一套经验,带到这种知识內容的应用程式里。”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郑恣像个局外人,更能保持清醒的思考,她刚才觉得程序少了点东西,確实就是社区功能。 “不不不,我想这个社区功能不仅仅是聊天或者评论。”郑恣指著上传的词条道,“比如你看我们收集的这些词条,收集需要时间,整理需要时间,上传也需要时间,而內容也不一定完全正確,或者说注释並非唯一……” 包穀雨不解,“所以呢?让他们聊天评价,错了我们好修正?还是说让他们自由上传?你们做內容的可以省事?” “不是,就我们一个人两个人的力量有限,无论是方言部分还是网络梗,多的是我们的知识盲区,如果有社区功能,我们的內容就会丰富。” 包穀雨这回听懂了,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思索著反驳的理由,“但是……” 广播剧那头的女生正提著外卖袋靠近,“干活也要吃饭啊,你的饭到了。” 包穀雨冲女生展露友好,“你给我点的?谢谢你啊。” “不是我……” 女生的话没说完,被她一旁的男生拉走,包穀雨拆开包装袋,里面是一份莆田滷麵和一份熗肉,但无论是滷麵和熗肉都和她刚来莆田时吃的不一样。 被忘却的飢饿在食物发散的分子里被放大,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一次性筷子,挑起麵条。 郑恣的话如鯁在喉,但李凤仪的话盆统而出,“別但是了,你吃著听我说吧。社区功能很重要,郑恣说的也是我要说的,不仅仅是互动这些,而是用户生成內容,这是辞典能活起来的核心。” 食物让刚才的爭论仿佛格式,包穀雨也意识到这点,“那也不能让用户隨便发吧?” “肯定啊,我们的词条必须有严格的审核机制,这个就交给我和於壹鸣,审核过的才可以公开,这样避免出现歧义或不良信息。” “知道了,那我加一个社区功能模块,再加上管理员权限。”包穀雨看著眼前的熗肉没转头,“不过这些细节可以慢慢打磨,关键是先跑起来,你们要抓紧,还是那句话,市场不等人。我今天早晨刷网络,看到厦门已经有团队在做类似的方言社交產品了。” 压力陡然袭来,如林烈所言,这確实不是什么新鲜或不可替代的额想法。而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想法,每分钟都会有成千上万个想法诞生,每天也会有成千上万个想法死去,只有成绩和结果才是意义和价值。 郑恣抿了抿唇,“我明白。线下活动定在下周末,我去联繫,莆田学院后街市集,我们设个摊位。壹鸣去准备互动游戏和奖品。” “需要我做什么?”李凤仪忽然开口。 “市集当天可能需要人手帮忙。”郑恣看向她,“还有,凤仪,你以前运营过帐號,对网络热点敏感。除了莆仙话,也可以留意近期福建本土、特別是莆田相关的网络流行词、事件梗,整理出来作为词条储备。” “好。”李凤仪记下,顿了顿,又说,“我昨天……好像在另一个本地博主的视频角落里,看到过类似刚才漆画上那个团。很模糊,一闪而过,在某个旧厂房改造的摄影基地墙上。” “图案?“ ”就是你问那个阿杰的,那个艺术家的签名,我好像在视频里看见过。“ 第38章 金钱是最小的福报 进展在意见里阻滯著,但进度郑恣完全能接受的,比郑恣想像的快很多。今天是公司正式开工的第一天,甜里也只是刚摆好桌椅,简单的打扫布置,软体的ui和模型都完成,只需要填充內容,郑恣都觉得之前的担忧有点多余。 毕竟第一天才过半。但包穀雨显然並不满意,她咀嚼的时间里都在看如何修改和增加新模块。 她完全没有理李凤仪和郑恣的意思,郑恣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也没有得到回应,直到她说要和李凤仪回甜里,包穀雨才回了句,“你那边活动和內容不要出差错。” 郑恣和李凤仪离开办公区推门,广播剧那头那个一直友好的女生小跑来小声道,“创业初期是这样的,我们这里也经常吵架的。” 郑恣对別人的事情不是很感兴趣,她敷衍道,“谢谢关心。” 玻璃门后能看到电梯的开合,郑恣视线都在那头,包穀雨这么上心,她得回去和两个內容编辑好好商量討论,不能拖包穀雨后腿。 但女生却好像並不是敷衍,“我叫朱寒,寒冷的寒,所以我很喜欢你们这里。” “我叫……”郑恣看到远处的电梯正从上往下,赶紧跑去按按钮,一转头朱寒跟著出来,“你不上班吗?你是创始人?” “我不是啊,我哪有那么好的命啊。” 郑恣不解,“这和命好不好有什么关係?” 朱寒的视线从郑恣扫到李凤仪,“你一看就是富二代,开公司租场地,领著员工多风光啊,这命不好可不行,我和我男朋友都是江西人,我们再有能力也不如你们有父母的超能力。” 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动,李凤仪没说话,郑恣出於礼貌,只是道,“钱只是人最小的福报之一吧,我的命应该算不上多好。” “你谦虚了,我知道你们莆田的都是做生意的,你们这种如果创业失败还能回家继承公司,我们这种要是钱没了都不敢回家。” 电梯门在这时打开,郑恣率先踏入,转头冲朱寒道,“你要下楼吗?” 朱寒摆摆手,脸上肌肉都在拼命挤出笑容,“不下不下,我就是来送送你们,毕竟大家办公桌靠得这么近,都是缘分啊。” 电梯门在短暂停顿后快速向中间合拢,郑恣仿佛看见朱寒迅速垮掉的表情。这份靠近有些莫名其妙,郑恣从小在生意场中长大,见惯了人来人往利当头,她只相信无缘无故的恨,不相信不怨不顾的示好。 “我不喜欢这个人。” 郑恣不由自主感嘆道,没想到李凤仪也有同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也不太喜欢。” “为什么?” “她跟我之前上班似的,感觉带著面具。” 郑恣点点头,不仅仅是李凤仪的观点,还有李凤仪这个人。走出大厦的脚步越来越快,好像远离这里就能获得更多的空气。她们的目的地是甜里文创园。 倒不是说甜里比共享社区好多少,两边各有各的优缺点,那区別就在人。郑恣之前有多期待包穀雨,现在就有多想迴避包穀雨。而刚刚认识的李凤仪和於壹鸣,都让她感觉很舒服。 甜里三十平的空间里,门口的发財树上繫著红绳,进门右侧墙上贴著列印好的莆仙话纸牌,靠窗的蓝花楹沐浴著下午的余暉,进门后龟背竹和天堂鸟的叶子落在於壹鸣的后背她,她正坐在办公桌前聚精会神。 郑恣看著这同样在认真工作的背影,却没有看包穀雨时的压抑。 “卡片都贴起来了啊?吃过饭了吗?” 於壹鸣一开始没听见身后的动静,赶紧起身,“吃过了吃过了,我在整理刚才去图书馆拿到的资料。” 桌面上是一本老旧的《莆田白话》,在上午的时候这资料非常关键,但有了李凤仪的提议,这资料也不是非常重要了,毕竟不是所有的方言都可以去当地的图书馆调取这样的书籍,审核只需要在网上寻找资料核对即可。 “辛苦了。”郑恣走过去左右看了看,將座椅原地转了个圈,“这个桌子换一下,对著门口,这样不会人一进来看不见嚇一跳,以后这里是双面镜,这样也能看见外面。” 於壹鸣频频点头,“好啊好啊,之前在八味书屋里,我常做的位置也是能看到门口的,这个我有经验。” 李凤仪帮著一起抬桌挪椅子,两张桌子並排,一共两排,全部对著外口。空出的部分將前边角落的天堂鸟搬了过来。 “龟背竹招財放外面,这个大叶子放里面,干活都有生机。” 三人来往没有过多的说明,默契十足,很快就把三十平的小区域重新调整完成。 郑恣拿起桌上的旧书翻看,丁餑(be)餑(be)——甜、翘(q)翘(q)咪——舒服、盖盖连——厉害、吃(xia)老老——长寿、誒誒欧——矮、昂昂康——骄傲、大(dua)大(dua)古——壮、羞羞连——害羞、听(tia)听(tia)脆——听话…………都是从小说到大的方言。 “都是方言,不过我们做的是方言梗,可以找一点有趣的归类。”郑恣翻页道,“今天凤仪提出了一个很有用的点子,我们做內容会容易很多。” 於壹鸣焦灼又期待,“凤仪姐太厉害了,我都没什么帮助,是什么点子啊?” 李凤仪拍拍於壹鸣的肩膀,“我不厉害,你这一会儿功夫又是贴卡纸,又是去图书馆的,你才厉害。” 两人眼里没有相同岗位的竞爭,有的只是相互讚许和安慰,这是郑恣想要的公司环境。 “你们都厉害。”郑恣给出肯定,“凤仪提出我们可以弄一个社区功能,以后我们每个方言梗只需要出一部分人,然后让用户討论和完善,这样不仅能增加用户的粘性和互动,还能节省我们的劳动量。” “但我们需要审核他们的词条吧,不能什么都给他们发。” “没错。”郑恣的创业斗志似乎刚刚被燃起,“我们准备下周末去莆田学院后街市集搞一个摊位,壹鸣去准备互动游戏和奖品,凤仪到时候负责接待和招揽摊位的客人。” 於壹鸣频频点头,“这个我会,我们可以搞一些带著莆田梗的香囊让客人装,还可以搞点串珠,还有那个漆扇!” 郑恣对“漆”这个字有点过敏,“什么漆扇?” “就是现在国內流行的一个东西,成本很低的,顏料和容器买扇子的时候都会给我们的,把喜欢的顏料滴在水里,將扇子放进去晃动,就可以得到自己喜欢的顏色混合出来的,不同波纹的扇子。” “哦,可以。” 於壹鸣越说越兴奋,“不仅是这样,扇子上我们可以定製莆仙话,和我们的『鸭掌』,我们的『小鸭辞典』四个字。” 郑恣越听越兴奋,新脑子就是好用。 共享社区里的低气压被拋在脑后,眼前的场景完完全全是她想要的创业氛围,她绝对可以让林烈和郑志远都刮目相看。 “小鸭辞典”即將到来。 第39章 金箔红团 最后一抹天光被夜色吞噬,甜里文创园的路灯接连亮起。於壹鸣抱著整理好的活动物料先离开去荔城的住处,三十平的空间里只剩郑恣和李凤仪。白日里温馨忙碌的气息沉淀下来,空气里飘著新木质桌椅的淡香,还有窗外隱约传来的、不知是扁食还是滷麵燉煮滷麵的咸鲜气味。 李凤仪关上门,锁上。她走回电脑前,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几下,调出白天提到的博主视频,將屏幕转向郑恣。 “就是这个,你看看虽然模糊,但是很像。”她按下暂停,指著画面角落里那片斑驳墙体。 郑恣俯身靠近。在博主晃动的镜头和刻意营造的工业废墟滤镜下,那个蛇缠剑的喷漆图案比白天匆匆一瞥时更显诡异。图案的线条粗糲,带著一种仓促甚至慌张的意味,与对面守界艺术中心门口漆画上那枚精致冷冽的徽记风格迥异,但核心形態如出一辙。 “她视频里有说这是莆田哪里吗?” 李凤仪摇头,“没说,这种视频甚至不一定在莆田拍的,但博主应该是莆田人。这图案……你之前问阿杰的时候,似乎很在意这个。” 郑恣没直接接话,反问道,“凤仪,这么小的图案,壹鸣应该都没在意,你怎么这么上心?” 李凤仪沉默了几秒,檯灯的光在她平静的侧脸上投下浅浅阴影。“因为这不是我第一次见这个图案。” “还有哪里?”郑恣看向门口,“你也看到对面画下面有这个图案?” “不止,我以前在成都,差点被那个男人的刀划开脖子的时候,窗外路灯光照在他手臂上,他有个文身。当时太害怕,没看清,但总觉得……有点像这种缠绕的线条。”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我不知道这之间有没有关联,可能只是我多心。但你愿意收留我,给我工作,我得告诉你,有些东西,看见了,我不能当没看见。” 郑恣心头一暖,隨即是更深的寒意。如果这图案真的与当年的事情有关、与缅甸的某种势力有关,那它出现在一个远在成都的偏执狂身上,意味著什么? 她拍了拍李凤仪的肩膀,“这件事,我们私下查,別让壹鸣知道,她胆子小。也先別跟包穀雨提。”她想起办公室里的低气压,“对了,你觉得包穀雨今天……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李凤仪斟酌著用词,“她技术很强,执行力也高,就是……好像不太能听进去別人意见。她確实也太急了,毕竟今天第一天,她好像就想直接上架应用程式看结果了。而且,她觉得社区功能只是细节,可我觉得那是產品的魂。不过你是老板,你能拿主意就行。” “她也是我合伙人,不是下属。”郑恣苦笑,“创业就像划龙舟,劲要往一处使。可能还需要磨合吧。” 郑恣关掉视频页面,转而打开市集活动方案,“先不说这个。壹鸣提的漆扇和串珠想法不错,但成本和时间都要再核算。还有,我们得准备一些现场就能体验的小鸭辞典互动,比如扫码猜梗,快速录入新词。” “扫码这个,我们得赶紧准备內容才行,是不是还要搭建些技术方面的,这个我不懂,包穀雨忙得过来吗?” 郑恣昂头,“我和她一个专业的,我也会,这个我做就行。” 两人討论著物料清单和互动流程,窗外的莆田渐渐沉入安寧。远处不知哪家庙宇,隱约传来晚课的钟声,混著木兰溪的水汽,瀰漫在夜色里。 郑恣回到荔城家中时,已近晚上十点。次臥门缝下透出光,於壹鸣应该还在整理资料。郑恣轻手轻脚洗漱,路过客厅时,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阿嬤的遗像和香炉上。 她点了三炷细香,青烟裊裊。阿嬤慈和的面容在烟雾后有些模糊。郑恣想起父亲以前吃红团总说,“红团包金箔,早晚包不住”。 红团。阿嬤每年冬至、祭祖、家里有大喜事时必定亲手做的红团。圆润饱满,胭脂红的糯米皮油亮亮,用木模压出福禄寿或鱼跃龙门的纹路。蒸熟后,皮软糯弹牙,內馅甜香。 阿嬤总会偷偷在一两个红团里,塞进指甲盖大小的金箔片,她说“吃到的人,一年都有金运”。 这是郑家极私密的仪式,金箔片薄如蝉翼,混在绿豆或糯米馅里,几乎吃不出,只有咬到时那微不可言的硬度和淡淡金属味。 郑志远为什么用这个比喻?是说萤光材料像金箔一样被包裹,一个在红团,一个在妈祖像工艺品里?还是说,“金箔”另有所指? 郑恣下意识走向厨房。冰箱里还有刚回国时郑素梅送来的红团。她取出一个,上锅蒸热。蒸汽升腾中,红团渐渐变得柔软油润,熟悉的甜香瀰漫开来。 她小心掰开,糯米皮拉出细丝,绿豆沙馅绵密清甜,没有金箔。 郑恣一点点咀嚼著,甜意在口腔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疑竇。阿嬤去世前,是否知道些什么?那场突发心梗,真的毫无徵兆吗? 手机在寂静中响起,是母亲郑素梅。 “婷婷,你睡了吗?”郑素梅的声音带著哭过后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还没。阿妈,怎么了?阿爸又不舒服?” “不是……他今天下午,神神叨叨的。”郑素梅压低声音,背景里隱约有电视机的声响,“他拉著我,非让我去老宅三楼,把……把仓库里那个旧樟木箱子最底层,用油布包著的一个铁皮饼乾盒拿来。我说那里东西早搬空了,他就不停地说『盒子不能丟,里面有救命的东西』……后来护士来掛水,他才安静下来。” 铁皮饼乾盒?郑恣心跳漏了一拍。除了她找到的那个锦盒,郑志远还藏了別的东西? “阿妈,你別自己去,你照顾他,明天我去找。”郑恣稳住声音,“阿爸还说了別的吗?” 郑素梅犹豫了一下,“他……他念叨了一句『阿海哥的心,比浪还冷』。婷婷,阿海哥是谁啊?你记得哪个叔伯交这个?还是……我只记得林烈妈跟我说过,她那个男人好像叫什么海……” 阿海哥。陈天海。 郑恣握紧了手机,指尖冰凉。“可能是以前的兄弟吧,我也不清楚。阿妈,你今晚陪著阿爸,哪都別去。” 掛断电话,蒸笼里的红团已经冷透,油润的光泽变得黯淡。郑恣看著它,仿佛看见二十年前,某个同样寂静的夜晚,被包裹在“红团”般寻常工艺里的“金箔”。 它飘摇著穿过湄洲岛的海,泛出致命的萤光。 第40章 歧路风暴 凌晨两点,城厢区共享办公室的灯还亮著一盏。包穀雨揉著发酸的眼睛,盯著屏幕上已打包完成的“小鸭辞典”apk安装包,应用图標和產品页面的截图。 测试版本號:v1。社区功能模块灰著,標註“后续叠代”。 她反覆刷新著后台数据模擬,如果现在上线,只开放基础词条检索,依靠预置的几百条莆仙话和网络梗內容,预计日活能有多少?推广费用怎么花最有效? 竞爭对手的动態像鞭子抽在背上。郑恣和李凤仪还在慢悠悠做內容,搞市集、做手工、討论產品灵魂,在包穀雨看来都近乎儿戏。 创业是赛跑,不是春游。 包穀雨揉著眼睛,將应用资料一口气输入,从应用名称、版本號、描述、关键字、到一句话简介和应用介绍,还上传了营业执照。这些本应该是她和郑恣两个人共同完成,现在全是她一个人的意识。 滑鼠指针悬停在“上传应用市场”的按钮上。只需要一个確认,產品就会进入审核阶段,只要七天,產品就能触达第一批真实用户。数据反馈、叠代方向、甚至融资机会,都会隨之而来。郑恣的顾虑?她可以事后解释,都是为了公司好。毕竟,她包穀雨才是那个懂技术,懂网际网路节奏的人。 手机屏幕亮起,是澳洲一个旧同学发来的消息,分享了一个雪梨初创团队被大厂收购的新闻。 ——穀雨,你回国创业怎么样了?这边机会还是多,需要帮忙说话。 包穀雨盯著那句“这边机会还是多”,手指收紧。她关掉聊天窗口,目光重新落回上传按钮。甜里那边温吞水般的节奏,郑恣动不动就分心去查什么老黄历,还有那个李凤仪,眼神总带著审视……不能再等了。 她移动滑鼠,点击。 页面並没有进入下一步。弹出的对话框哦要求,提供软体著作权。 包穀雨皱眉搜索,软体著作权最快需要十天才能获取。这比她刚才想的七天时间又多出了一倍,如果她现在不开始行动,那么时间会拖得更久。 ——我现在就需要你的帮忙,我有一个软体,需要加急申请著作权,然后加急上架。 对方很快回復。 ——没想到你这么晚还醒著啊,雪梨天都要亮了,我还真有人脉,我去问问。 ——二十天太长了,五天行不行,这个软体是我一个人做的,我有所有的代码信息。 ——我肯定相信你啊,你等等。 壶公山的边缘在包穀雨的视线里由暗变亮,橙红的太阳从山间猛然调出,这一瞬被人们期待的瞬间,在包穀雨的眼里並不生动,她木然地看著手机屏幕,期待著每一次的震动。 终於,在共享社区的办公室地毯传来震动时,她收到了想要的信息。 ——五天,这个周末,给你两个搞定,这已经是加急的了,只要你软体符合法规,符合公序良俗,周末就能上线。 ——那我什么时候上传?我现在要怎么做? ——你先申请著作权,我给你个连结。 几分钟后,屏幕页面跳转,显示“上传成功,等待审核”。 包穀雨长吁一口气,靠近椅背,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是兴奋,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一闪而过的不安。她关掉电脑,朱寒正在工位上,看著她,在和她视线相对时露出机械的笑容。这是一宿没睡的包穀雨感知到的温暖。 她没通知郑恣。 但她决定给郑恣一个惊喜。 五天后的周末,小鸭辞典的资料被於壹鸣和李凤仪丰富,现场的扫码小程序在郑恣一次次测试上印在立牌上,三人是莆田学院门口摊位处第一个到达的摊主,三人正一起清点漆扇材料,郑恣的手机连续震动,不是电话,是包穀雨发来的几条语音。 郑恣点开,传来了包穀雨可以平静却难掩亢奋的声音。 “zoe,应用我上传了,v1测试版。先跑起来看数据。社区功能下个版本加,不耽误。市场不等人,我们得抢时间。” 郑恣脑子“嗡”了一声。她猛地站起身,碰倒了手边一罐顏料,靛蓝色的液体泼在刚铺开的宣纸上,迅速氤开一片。 於壹鸣赶紧收拾,李凤仪察觉到不对,“她说什么了?” 郑恣没回答,直接拨通包穀雨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包穀雨,你什么意思?什么时候上传的?私自上传?我们明明说好等市集活动后,內容更充实、社区模块测试完再一起决定!” 郑恣的声音压著火,她那么多次被重击都很平静,以前的事她不能控制,这一次,她以为她能控制,可包穀雨却脱离控制。 “一起决定?等你和你的乌托邦团队慢工出细活吗?”包穀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又尖锐,“zoe,醒醒吧!创业不是过家家!我熬夜敲代码优化的时候,你们在干嘛?做手工?找资料?我上传是为了公司!有了真实用户数据,我们才知道往哪使劲!社区功能很重要,我知道,但不能因为一个『魂』就拖著整个產品!” “这不是拖!这是基础!”郑恣走到门外,避开於壹鸣担忧的目光,“没有社区互动和用户生成內容,我们就是一个静態词典app,跟下载一份pdf有什么区別?用户为什么要留下来?你怎么保证初版体验不好不会直接劝退用户?” “那是运营和后续叠代要解决的问题!先把產品推出去,拿到种子用户,才有资格谈留存!”包穀雨寸步不让,“你別忘了,技术实现和產品上线节奏是我在负责!你不能用你的理想主义绑架公司发展速度!” “我是创始人!我有权参与核心决策!”郑恣气血上涌,“你这是不尊重合伙人,不尊重团队!” “团队?李凤仪和於壹鸣是你招的,当然听你的。可公司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上传要审核的,你赶紧撤回,我们现在已经在集市了,你再等等……” “等什么?你知道上传之前还要弄软体著作权吗?” “不知道……你也有?你不是才……你到底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因为我比你努力,而且我比你有人脉。你要是真想把公司做好,就別感情用事!看看数据再说话!” 包穀雨说完,直接掛断电话。 忙音刺耳。 郑恣握著手机,站在莆田学院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浑身发冷。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和包穀雨之间,隔著的不仅仅是对一个功能模块的分歧。 她们两之间缺少的不仅仅是磨合,而是创业路径、行事准则和人性底层的根本差异。 第41章 市集摆摊和软体上架 摊位前李凤仪和於壹鸣都停下手里的活,这么大的声音她们都听到了。於壹鸣小心翼翼站在李凤仪身侧看著郑恣,李凤仪则眼眸深邃著思索。 郑恣转头就对上两人的沉默,火气一下子就被压下去。她们在身后,而她是她们的身后。创业做老板第一步,不能慌,尤其不能在员工面前慌。 “你们继续布置,没大事。” 李凤仪確认著,“她把应用程式上传了没有跟我们任何一个人说?还不是大事吗?” “她……” “她只是做程序的,內容是我和壹鸣做的那些对吧?” “对。” “就那么点內容她就发了?那我们今天做的扫码推广算什么?我还写了敬请期待。” 摊位前的立牌已经佇立,有李凤仪画的鸭掌,有郑恣做的二维码,还有於壹鸣写的文案,在二维码下面那行字是,“敬请期待,即將上线。” 士气被脱离计划的行为扰乱,郑恣必须帮她们理顺。 “其实今天上线也行,可能她也是太急了。內訌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对吧。” “是她先的,她很不尊重我们的劳动成果,我们甚至都没有看过界面,没有试用过……” “其实,我们还会有第二版,现在应该就是试用,我们搜搜看……” 於壹鸣已经在默默搜索下载,她看了图標小声道,“这个图標,好像也不是我们的鸭掌……这个图標是……我不知道啊,我是以为我们会用鸭掌的图標。” 黄色的方块在屏幕末尾排队,於壹鸣第一次见,郑恣也是啊。 郑恣这才想起来,一个软体的组成不仅仅是ui和模型,包穀雨没有跟她商量的可不止上传一件事。柠檬黄的方形中是白色的宋体“鸭”,这就是小鸭辞典的v1测试版。 郑恣没有觉得一定要鸭掌,也没有觉得这个图標不好看,它简洁大气,可是少了人味。 集市其他摊主陆续来此,也有零星出门的学生好奇张望。郑恣决定著,“我们先忙这里,回去再说。” 这是三人第一次正式摆摊,也是小鸭辞典的第一场活动。处理完郑恣打翻的漆料,三人摆放布置漆扇区,製作香囊区,套圈区,转盘区和扫码猜词区,於壹鸣还定了两箱印著鸭掌和“小鸭辞典”四个字的矿泉水,此刻也正送来,此外,还有办公室墙上贴纸同款的冰箱贴,和一个印著“莆田”和“小鸭辞典”几个字,加上一个鸭掌的冰箱贴。 “这些是?” 於壹鸣赶紧道,“是我们的奖品,还有一些小钥匙扣,和明信片。” 於壹鸣指著一旁拖车上的纸箱。 “这么多?” “不多不多,你给的钱很多,我没有超预算。” “我是说,种类这么多?新脑子就是好用啊。” 郑恣再次感嘆著,於壹鸣不好意思地笑著,“都是凤仪姐画得好,我只是动了动手指,找了几个商家,每个我只定了十个,如果分不掉,我们可以自己留著贴,以后前面不是还要卖文创吗?” 郑恣拿起莆仙话梗的冰箱贴,之前李凤仪做好,她只是乍看了下,於壹鸣拿回喷绘列印好的kt板贴在墙上,郑恣也只是扫了一眼,没抬头细看。 现在她拿著手边的冰箱贴一个个看著。 “大q连”、“歹歹仔”、“欠欠灶”、“无味六厝”、“草蚂不接览硬鸡”……每一个都是莆田地道的口语。 “但这些很多人也不一定知道。” 於壹鸣拍著一旁的立牌,“这时候就可以引导他们扫码猜意思了,我们做的是选项的,然后如果还有不懂的……我们就让他们去下我们的应用程式。” 李凤仪伸头道,“你这么说,包穀雨这时候上传还是对的了?” 於壹鸣一扫面前两人,“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先试试这个软体好了,毕竟怎么说大家都是一个团队,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们就……” 於壹鸣一顿操作后突然停止说话,李凤仪和郑恣望去,她下意识地把手机藏了一寸。 李凤仪伸手去抓,没抓到。 “怎么了?” “这个是测试版对不对?那我们的正式版什么时候上?还有我们这个测试版是不是要写一个预告告诉用户……” 郑恣和李凤仪一个左一个右,把於壹鸣固定在中间,“到底怎么了啊?” 屏幕上是之前看过的ui,和之前看过的模型,都是之前的,所以……郑恣刚刚被包穀雨打乱节奏忘记说,这个版本没有社区功能模块。 李凤仪把软体点进点出,不可置信地看向郑恣,郑恣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安抚道,“我也是刚刚知道。” “她这不是阳奉阴违吗?我们那天不是说好的吗?她不同意她说啊?一边说同意,一边把应用程式上传了?有她这样的吗?我们不是一个团队吗?” 李凤仪一股脑的输出,於壹鸣像做错事一般收起手机,赶紧去旁边整理摊位。 “她说看数据再说……” “不是……她……这个你也能做吧。” “我没有原始的那些。” 莆田学院后街市集人开始多了起来,李凤仪拆著一叠扇子的包装,“数据会好才怪。” 有人正向小鸭辞典的摊位走来,李凤仪瞬间换脸,“您好啊,我们这里可以玩游戏的奖品哦……” 於壹鸣也將手机锁在衣服口袋,郑恣回到摊位静观其变。 逛集市的目的就在於“逛”,买东西靠眼缘,但免费的游戏互动却是不玩白不玩。小鸭辞典的摊位很快就被人潮层层围住。 於壹鸣手忙脚乱地补充漆扇顏料,李凤仪嗓音微哑,仍清晰引导著扫码下载、填写投稿卡。郑恣穿梭其间,收卡、解释、偶尔俯身擦掉泼洒的顏料。空气里混合著汗味、顏料溶剂与远处煎粿的焦香。 “扫码就能猜词的意思,答对还有奖?有点意思!”一个男生低头操作手机。 “这个词条是我爷爷说的古话,你们要是做这个软体能收录吗?”一位本地女生伸来手机屏幕,眼神期待。 郑恣指著二维码道,“你可以扫码,猜词完成后可以留言,我们有一个留言区”。 还好她在製作网页的时候设置了互动板块。 她抽空瞥了眼手机,没有包穀雨的新消息。而扫码进入的人群已突破一百人。这是扎扎实实的线下流量,鲜活,有温度,带著莆田午后阳光的热度。 “嘿!”一个举著稳定器的男人挤过人群,镜头扫过热闹摊位,“我拍段素材哈!” 李凤仪心头一紧,拉住郑恣的手腕,“是他,那个拍到图案的本地博主。” 第42章 莆田博主枇杷哥 博主穿著白底紫色的花衬衫,黑色短裤,调试镜头,让自己和小鸭辞典的摊位出现在一个画面。 “现在我在的地方就是莆田学院的后街集市了,刚才你们也看到,这里被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来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 “竟然可以免费做漆扇。”博主冲於壹鸣道,“阿麦,能给我做个紫色的吗?我要……这个吧。” 男人挑了一把扇子,白色的扇面写著:歹歹仔。 “你们知道这个『歹歹仔』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我,我们莆仙话里一表人才,英俊瀟洒的意思。” 於壹鸣已经做了不少扇子,扇子是这里最受欢迎的,在一个个隨机的花纹成型后,客人脸上的笑容让她最初的紧张,反而自如自信。 “可以,不过单独的紫色会有一点单调哦,我看你裤子是黑色的,黑色和紫色也会很好看哦。” 男人冲摄像机道,“免费的扇子还这么大方,而且有审美,那就加一个黑色吧。” 男人等扇子的功夫又去拍了一旁的香囊区,还扫码选对了谚语,选了一个同样是“歹歹仔”的钥匙扣,直接掛在背包带扣处。 博主放下稳定器,露出被晒成小麦色的脸,冲郑恣咧开嘴,“我刚刷到你们软体了,图標挺別致。”他目光扫过摊位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莆仙话卡片,“但你们这线上內容……是不是少了点?” 郑恣看了眼关闭的设备,“我们刚起步,內容还在持续添加,后续也会出社区功能,给大家共创。” “那你们这有点著急了,要是內容多了再出效果会更好,毕竟你们今天这活动做得不错啊。” “谢谢老师,老师怎么称呼的?” “看来我还不够有名,叫我枇杷哥啦。” “枇杷哥?” “我觉得枇杷最代表我们莆田啦,而且我们家也种枇杷的。” “那怎么没有继承?” “我年轻人吗,肯定想出来多看看,多闯一闯,你口音也是莆田本地的,你家里做什么的?” 郑恣笑道,“我家里没什么好提的了,枇杷哥確实见多识广,之前我们团队的人还刷到过你的视频。” “喔?给我点讚关注了没?我拍视频不易啊。” 枇杷哥拿著做好的扇子扇著,莆田的九月仍旧闷热,郑恣也拿了一把原扇,朝枇杷哥扇动。 “尤其是有一个废墟工厂的,在哪里啊?是我们莆田吗?竟然还没有人去接手?” “肯定莆田啊,我只在莆田拍,我是本地博主,很专业的……”枇杷哥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摩挲著稳定器手柄。“你说废墟工厂?” “对啊,你视频里的,我看那边墙上还有涂鸦还是什么?是什么图案?” 他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干嘛?” “我们做文化收集,任何有地方特色的符號、图腾都感兴趣。”郑恣面不改色。 “那不是图腾。”枇杷哥快速左右看看,语速加快,“我劝你们別沾。那是涵江一个快拆的老厂区拍到过,发出来后……有人私信让我刪,价格开得不低。我没理,我以为那边有大东西,过了两天,我还特地去,想再拍点什么,结果我去的时候,那片墙被连夜铲了,刷得乾乾净净。” “那边就一个图……图案?” 枇杷哥顿了顿,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不吉利的东西,“行了,我就路过。你们软体……加油吧。內容实在点,別搞虚的。” 他重新举起设备,镜头却刻意避开了小鸭辞典的摊位,转身匯入人流。 集市喧囂依旧,但郑恣觉得那喧囂隔了一层膜。於壹鸣怯怯地问:“郑姐,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李凤仪没说话,只是默默將摊位上所有印著“鸭掌”和“小鸭辞典”的物料往里收了收。 三人忙到下午三点,才有空轮流吃口饭。收摊时已近傍晚,晚霞把莆田学院的琉璃瓦屋顶染成金红色。剩下的物料装车,於壹鸣先跟车回甜里。 李凤仪看著应用商店界面,“开分真低,还很多差评,下载一共127个,还没我们网页扫码得多。” 李凤仪说著拍了拍郑子的肩膀也下班了,留郑恣和废弃的物料们在逐渐冷清的街口。 空气里熗肉扁食的香气混著顏料和汗水味。她靠在装顏料的塑料空箱上,点开那个柠檬黄底白“鸭”字图標。界面冰冷,词库单薄,社区按钮是灰色的“即將开放”。 包穀雨的“惊喜”,像一个早產又营养不良的婴儿。 “集市效果怎么样?”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郑恣没回头,知道是林烈。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拎著个印著药店logo的塑胶袋。 “热闹,但跟这个关係不大。”郑恣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简陋的应用界面。 林烈走到她旁边,並肩看著街对面开始亮起的霓虹招牌。他没对软体发表评论,只是把塑胶袋递过来。“防中暑的,还有碘伏和创可贴。摆摊磕碰难免。” 郑恣接过,袋子很轻,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烦躁却奇异地被压下去一些。“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你们这个摊位有人发到社交媒体了。”林烈侧过头看她,“你脸色不好。不止是因为软体?” 郑恣把枇杷哥的事简要说了一遍,也把对面吴老师送了一幅带著图標的海浪漆画提了一句。 “这个图案……像病毒。它出现的地方,要么事情被抹掉,要么人感到害怕。只有你对面的那个艺术家吴老师把它当艺术签名,枇杷哥拍到的却引来威胁。它到底是什么?” 林烈眉心蹙起,“標誌的意义,取决於谁用它,怎么用。在吴老师那里可能是身份凭证,在铲墙的人手里就是清除標记。你阿爸当年藏的徽章,可能不只是纪念品,或许是……某种信物,或者,护身符?” 护身符?郑恣想起郑志远撒入海中的红包,那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偿还。她忽然问,“你上次说,你阿爸让你去文甲码头看旧档案?” “嗯,但我没去成。那边最近在搞旅游化改建,部分旧仓储区封锁了,说是发现结构隱患。”林烈语气平淡,“巧合得有点刻意。” 封锁?改建?郑恣心臟猛跳。二十年前的证据,是否正被以“正当理由”永久覆盖? 海风带著咸腥味吹来,仿佛从湄洲岛跋涉了二十年,依旧冰凉。 “不过你神通广大,你能查到吴老师全名是什么吗?或者这个守界艺术馆营业执照,上面总有人名吧?” “查了,没查到。” 郑恣玩著手里的塑胶袋,“看来甜里对客户的隱私保护得很好啊。” “你也可以这么说。”林烈蹲在郑恣身侧,“她们都走了,你不回家?” “林烈,我阿妈说,我爸要找一个铁皮饼乾盒,在老宅三楼,你觉得……里面会是什么?” 林烈迎著她的目光,没有迴避。“可能是更直接的证据。帐本副本?交易记录?甚至……当年那批货的实物样本?他既然藏了平安符和徽章,就可能藏更多。” “但我上次並没有看到什么其他的东西,可能他记错了。” “你们家老宅你全找过了?” “他说的三楼,就那两间房,东西基本都搬空了,一目了然的,我肯定找过了,而且那是三楼,不是一楼,不会像首饰厂那样还在地下藏东西,虽然……虽然阿妈说阿爸说藏在了地下。” 林烈声音低沉,“或许你上次太匆忙?或许不在房间里,在房间外?” 房间外是过道,那里更难藏东西。三楼还能藏东西的地方只有……郑恣猛地站直身体。 只有郑恣的房间。 第43章 老宅惊魂 莆田学院附近店铺丰富,两人选了一家滷麵,沉默而迅速地吃完,好像他们在新加坡充分那般。 食物下肚,驱散了部分疲惫,但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车停在老宅附近太显眼,两人没开,打车到老城区闹市口,穿过交织的巷弄,步行前往郑家老宅。夜色掩护,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轻而急促。 老宅黑黢黢地立在月光下,燕尾脊的剪影沉默而压抑。郑志远住院,郑素梅陪护,这里已无人气,多是蛛网。 郑恣用钥匙打开厚重的木门,“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仿佛惊醒了沉睡的往事。 她没开大厅的灯,只用手电照亮通往三楼的楼梯。尘埃在手电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不安的幽灵。 三楼的两间仓库她上次已仔细翻查过,空空荡荡,一览无余。过道狭窄,墙皮斑驳,並无藏物之处。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那是郑恣童年和少年时期的房间。她出国后,再未回来长住,每次回国也只是匆匆一瞥,里面堆满了旧物,像个被时间封印的角落。 “不能……在我房间里吧?”郑恣声音有些乾涩。 “看看不就知道。” 推开那扇门,就像推开一段刻意尘封的过去。门轴发出滯涩的呻吟。一股混合著旧木头、灰尘和淡淡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手机电筒光缓慢扫过,单人床上罩著褪色的碎花床罩,书桌上堆著蒙尘的课本和杂物,墙上贴著泛黄的明星海报和奖状。一切仿佛停留在她十八岁离开的那天。 林烈守在门口,警惕著楼下的动静。郑恣深吸一口气,开始搜寻。 她了解郑志远,如果真要把东西藏在她房间,绝不会放在明面,也不会藏在太复杂的地方,既要隱蔽,又要確保自己能隨时想得到,找得到。 她先查看了床底、衣柜顶、抽屉夹层这些常规位置,一无所获。手指拂过书架上那些童年读物,《格林童话》、《十万个为什么》……忽然,她的指尖停在一本特別厚重的《辞海》上。这本书是小学开学第一天阿嬤送的,她很少翻动,因为捨不得破坏,也因为它本身就又重又旧。 郑恣將它抽出来。书壳上积著厚厚的灰。她掂了掂,重量似乎有些异常。打开硬壳封面,里面被巧妙地挖空了一个长方形的凹槽,大小正好容纳一个铁皮饼乾盒。凹槽里,一个用深蓝色油布紧紧包裹的物体,安静地躺著。 心臟猛地撞击胸腔。郑恣小心翼翼地取出油布包,入手沉甸甸。油布缠裹得很密实,边缘还用细麻绳捆了好几道,打著死结。 “找到了。”她低声道,声音带著微微的颤抖。 林烈迅速闪身进来,关上门。“先別在这里打开。”他看了一眼那严实的包裹,“带走。这里不宜久留。” “他们都不在家啊……” “但不排除附近有没有人。” 郑恣想到郑志远的恐惧,为什么陈天海会准確知道他入住的病房,郑恣手里一紧,点头的同时抬头看向林烈。月光下他的表情藏在暗处。 “如果有人,你阿爸的可能性最大。” “你觉得我硬抢你能抢得过?” “不能……” 郑恣低头片刻,她不应该多想,林烈不是陈天海,父亲恐惧的是陈天海,她选择相信林烈,她和林烈从集市来到这里,现在不是反悔的时候。 郑恣將油布包塞进背包最里层,將辞海放回原本的位置,最后扫视一遍这个充满回忆的房间,迅速退了出去。 下楼梯时,郑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三楼那片黑暗。郑志远把如此重要的东西藏在她最宝贝的《辞海》里,是觉得这里最不可能被外人注意到,还是……他觉得这里郑恣早晚会看到。 所以……这本来就是要计划託付给她的? 回到荔城住处,已近晚上九点。於壹鸣还在客厅整理白天市集的照片,她看到郑恣和林烈一同回来,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懂事地打招呼。 “郑恣姐,林烈哥,你们回来啦。吃过饭了吗?锅里还有粥。” “吃过了,谢谢壹鸣。”郑恣放下背包,感觉肩膀被那铁盒硌得生疼,“你怎么还没休息?” “还早,才九点啊,我想整理……哦,对了!”於壹鸣想起什么,拿起手机,“傍晚的时候,那个枇杷哥,就是白天来摊位的博主,他通过我们网页留的联繫方式,给我发信息了。他说有些关於白天聊的细节,想直接跟郑姐你说,问方不方便给个电话。我看他挺著急的,就……就先把你工作號给他了。他说晚点会打过来。” 工作號是郑恣为创业新办的手机卡,关联不多,给了也无妨。 郑恣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於壹鸣应了一声,识趣回去自己房间。 郑恣和林烈对视一眼。林烈低声道:“去里面说。” 两人进了郑恣的臥室,关上门。郑恣將背包放在书桌上,却暂时没去动那个油布包。她拿出那部工作手机,屏幕刚亮起,一个本地的陌生號码就打了进来。 她看了林烈一眼,按下接听和免提。 “餵?是郑老板吗?我是白天那个枇杷哥!”电话那头的声音比白天压得更低,背景很安静,但很空旷,能听到风的声音,“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但我这心里一直不踏实,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事得告诉你。” “你说。”郑恣儘量让声音平稳。 “白天我说那个废墟糖厂仓库的图案被铲了,其实……我没说完。”枇杷哥喘了口气,“我后来不是又去了一次想再看看吗?就在墙被铲掉的后一天晚上。我没敢靠太近,远远用长焦镜头看的。结果你猜我看到什么?” “什么?” “我看到有人从那个仓库的一个侧门出来,搬东西上车!不是拆迁队的车,是辆黑色的厢式货车,没牌照。搬的东西用帆布盖著,但看形状,像是……像是一些大小不一的箱子,或者……雕塑?” 第44章 枇杷哥的失联 枇杷哥的声音带著后怕,“我当时手抖,只拍了几张模糊的,但肯定没看错。而且,那几个人动作很快,很警惕,不停地四处看。其中一个人撩起袖子擦汗的时候,我镜头里好像看到他小臂上……有纹身,图案看不真切,但感觉就是墙上那种缠来缠去的线条!” 郑恣的心提了起来,“后来呢?” “后来他们开车走了。我没敢追。但我留了个心眼,第二天白天又假装路过,去跟那片工地上一个捡废品的老头搭訕,我买了包烟给他,旁敲侧击问昨晚的事。他起初不肯说,后来喝了我带的两口酒,话才多起来。” 枇杷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看周围有没有人,“他说,那仓库早八百年就没用了,但大概……大概两个月前开始,偶尔晚上会有车来,搬点东西进去,又搬点东西出来。他说有次他躲雨离得近,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不是本地口音,有点像……云南那边?他分不清。还说有一次,看到有个穿著打扮挺不一样的人来看货,像是……像是当兵的?但他也说不准,就说那人腰板挺得特別直,走路跟別人不一样。” 云南?军人?郑恣的血液几乎要凝固。 缅甸和云南有三个交界。 “那老头还说了什么?关於以前租仓库的公司?”郑恣追问。 “他说那都是九十年代末的事了,糖厂倒闭前,確实有个公司租过部分仓库,好像是什么贸易公司,老板挺年轻,但做事手面很大,出货很急,而且……”枇杷哥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小,电流声里夹杂著一点风浪声,“而且他好像提到,那批货……那批货最后好像是走水路出去的,没走正规码头,神神秘秘的……餵?餵?郑老板?我这边好像……”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接著是枇杷哥一声短促的“呃!”,通话戛然而断。 “枇杷哥?枇杷哥!”郑恣连喊几声,只有忙音。 她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林烈脸色凝重,迅速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我试著定位他刚才通话的大概位置。但关机了,很难。” 郑恣握著发烫的手机,耳边似乎还迴响著枇杷哥最后那声不寻常的闷哼。是巧合?是喝多了?还是……因为他多嘴,被盯上了? “姓陈的贸易公司,『走水路』……”林烈放下手机,眼神锐利如刀,“和我这边在海盛旧帐里看到的一些碎片,能对上。枇杷哥看到的夜间搬运,说明那个地方直到最近还在被使用,或者……在紧急清理。他可能有危险。” 郑恣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看向桌上那个沉甸甸的背包,里面装著父亲藏匿的“证物”,外面是枇杷哥冒险提供的线索,还有包穀雨那边一团乱麻的创业困局,以及甜里对面那个神秘莫测的吴老师…… 所有线索拧成一股越来越紧的绳索,而绳索的另一端,仿佛通向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海渊。 她想起枇杷哥白天在摊位前开朗的笑容,想起他扇著“歹歹仔”扇子时的自得。如果因为给她传递消息而遭遇不测…… “得想办法確认他的安全。”郑恣的声音有些发紧。 “明天一早,我去涵江那边看看,找找那个收废品的老头。”林烈沉声道,“你暂时別动。先把……”他目光落向背包,“先把盒子里的东西弄清楚。那可能才是关键。” “明天?我们要不要现在报警?” “理由是什么?” 郑恣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屏幕上,最后那条来自枇杷哥的通信记录,像一个冰冷的句號,又像一个更加凶险的问號。 林烈的手伸向郑恣,想要给她些安抚,手在靠近她头髮时悬停,最终收回。 “任何时候,我们都是一起的。” 夜深如墨,危机四伏。 饼乾盒里的秘密即將揭开,而枇杷哥的突然失联,为本就迷雾重重的棋局,又添上了一抹惊心的血色。 林烈將臥室门反锁,又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对面的那扇窗户黑漆漆的。檯灯调到最暗,只照亮书桌一小片区域。 深蓝色油布包裹被小心放置在桌面。郑恣解开那些繁琐的死结,一层层剥开油布,如同剥开一层层被岁月浸透的、危险的茧。 最终露出的,是一个军绿色、边角锈蚀严重的旧铁皮饼乾盒,比之前在首饰厂找到的那个稍大。饼乾盒是没有锁的,只有一个简单的金属搭扣,扣得很紧,边缘甚至有些锈住了。 林烈用一把小號螺丝刀,极其小心地撬动搭扣。轻微的“咔噠”声后,搭扣弹开。林烈將饼乾盒交到郑恣手上。 两人对视一眼,屏住呼吸,掀开了盒盖。 盒里最上层是一张摺叠起来的、泛黄脆硬的莆田本地老报纸,日期是2000年4月18日。头版头条下方,一则简讯被红笔圈出:《文甲码头附近夜间发现落水儿童,幸得路过渔民及时救起》。 旁白处是郑志远潦草颤抖的字跡:“妈祖显灵,捡回两条命。” 报纸下面压著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简陋的码头。左边是咧嘴大笑的郑志远,中间是眼神锐利、面容瘦削的陈天海,右边是戴著眼镜、神色略显拘谨的林华建。 三人勾肩搭背,背后是堆积的木材和停泊的旧船。照片背面写著:“1995,秀屿港,第一船木头出海。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第二张照片,画面模糊,显然是剧烈晃动中所拍。背景是灰黑色,翻涌著巨浪的怒海,天空阴沉欲裂。 木製货船在这样的滔天白浪里渺小无助。船体倾斜,甲板上有模糊的人影在挣扎、固定货物。 照片一角,拍到了半截断裂的缆绳和飞溅的海水。照片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片被水渍晕开的蓝色墨跡,像一滴泪,也像一片绝望的海。 第三张照片,似乎是在某个简陋的船舱或岸边棚屋內,光线昏暗。三个年轻人浑身湿透,裹著粗糙的毯子,脸上混杂著惊魂未定和劫后余生的神情。 他们身后,站著几个身影模糊的男人,只拍到下半身,穿著同意的深色裤子和雨靴,与郑志远三人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其中一人垂下的手边,似乎靠著一根长条状的物件,看不真切。 照片背面,是用一种近乎虚脱的笔跡写下的,“丙子年腊月,南海遇风浪,绝处逢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然福兮祸之所伏。” 丙子年是1996年,郑恣三岁。她根本不记得,她第一次知道,郑志远出过海,还遇到过如此大的风浪。 第45章 同床共枕 三个人似乎是一起走过半生,但他们很少相聚,且在多年后的现在几乎断链。但他们曾经看起来是非常要好,志气相投的少年。 “这是你阿爸和阿吾吧?” 林烈点点头,在郑恣开口前他就认出了。 “但我不知道他们出过海,还有这些……我只比你大三个月。” 郑恣將三张照片重叠,铁盒里还有別的东西,那是一块用绒布仔细包裹的硬物。 郑恣解开绒布,露出里面一块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深灰色石块。 石块表面粗糙,布满气孔,像是某种火山岩或烧结过的矿渣,入手颇沉。 林烈挪著檯灯光照去细看,石体內部似乎夹杂著一些极细微的、顏色略深的结晶颗粒,偶尔反射出一点黯淡的、非金属的光泽。 “这石头……”郑恣疑惑。 林烈接过,用手指轻轻摩擦表面,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 “这不是普通石头。密度和质感不对,气孔分布也过於均匀……像是人工熔炼后的废渣,或者……某种高温反应的残留物。” “这会不会就是……那个工艺品的残渣?不过他留这个干什么?” “可能是作为样本,记录原料的原始状態或来源特徵。也可能……”林烈目光锐利,“这残渣本身,就带有某种可追溯的標记,比如特定的微量元素配比,能指向具体的矿源或加工地。这在稀土行业里,有时比成品更能说明问题。” 他將石块重新放进绒布里仔细包好,“这些都需要专业检测分析。石块和颗粒的矿物成分、微量元素谱,也许能告诉我们东西是从哪里来的,甚至是谁经手的。” 铁盒最底层,还有一张摺叠起来的、泛黄髮脆的收据,抬头是“兴华贸易有限公司”,日期1999年11月,品名写著“特殊陶瓷基料”,数量一小批,金额不菲,签收人处是一个模糊的英文签名,难以辨认。 背面有郑志远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料不对,烧不出他们要的『光』。阿海说再加钱,换配方。华建连夜改。” “他们要的『光』……”郑恣喃喃道。原来从一开始,对方就有明確的技术要求,而这要求,林华建一开始並未达到。 至此,饼乾盒內的物品悉数呈现。它像一份沉默的档案,记录了久远的兄弟情谊、记录了秘密的救命之恩、最终滑向罪恶深渊的合作。 2000年的真相在一次次探查中改变容貌,那么眼下这个,是最终的真相了吗?救三人的又是什么人? 郑恣將所有物品重新封装,藏匿妥当,已是凌晨两点多。 紧绷的神经稍一鬆懈,深重的疲惫席捲而来。郑恣揉了揉紧绷发酸的双眼,正想对林烈说些什么,门外客厅忽然传来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疾不徐,在万籟俱寂的深夜里却格外惊心。 两人瞬间僵住,对视一眼,屏住呼吸。郑恣走到客厅,下意识想去看猫眼,被林烈一把拉住,他轻轻摇头,声音低沉,“什么人?” 敲门声戛然而止,一片死寂。 等了足足两三分钟,林烈极其缓慢地拧开门锁,將门拉开一条缝隙。门外一片黑暗,楼道空无一人,声控灯早已熄灭,寂静无声,门缝下也没有任何东西。 刚才的敲门声,仿佛疲惫后的幻觉。但两人都知道不是。 “今晚我不能走。”林烈退回臥室,关上门,“对方可能只是在试探,確认你是否在家,或者……有没有別人在。我留下来,安全些。” 林烈说这话的时候想的是门外,说完看著郑恣的房间,脸刷地一下红到耳朵根。 郑恣还没感应过来,她没有反对。她恐惧是真实的,而林烈的存在,此刻是唯一能驱散部分寒意的依靠。只是…… 她顺著林烈的目光看向床,这张床宽只有一米五。 林烈看向衣柜,“你应该有其他被子吧?我睡地板。” “虽然现在九月,但是晚上地上还是凉,而且……”郑恣看了一眼並不宽敞的木地板,“你上来吧,床……够大。” 林烈僵在远处,耳朵里想的都是那两个字,“什么……够大?” 郑恣脸颊也有些发热,但她儘量维持著语气的自然,“非常时期,没那么多讲究。” 林烈看了她一眼,暗光里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比刚才干哑。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吐出一个字,“好。” 两人和衣而臥,身体儘量靠著床的两侧,中间隔著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两人都身体僵硬,谁都不敢轻易动弹。檯灯关掉后,只剩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郑恣睁著眼,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父亲的笔记、枇杷哥的失联、门外的敲门声、还有身边这个人温热的体温和乾净的气息……所有画面和信息在脑中翻搅。 她感到一只手悄悄地、试探性地从“界河”那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指。 没有更多动作,只是握著,但力度和温度都带著安抚的触感。 郑恣没有抽回手。 一种奇异的安心感,伴隨著更复杂的心绪,缓缓流入郑恣的身体。 疲惫最终战胜了一切,她在这种半紧张半安心的矛盾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郑恣被厨房轻微的响动和食物香气唤醒。她睁开眼,身旁已空,床单的褶皱抚平,薄被叠得整齐。客厅传来刻意压低的人声。 她起身走出臥室。於壹鸣正在摆碗筷,看到郑恣,眼睛弯成月牙,用口型无声地说,“郑姐,早~哦!” 调侃之意不言而喻。 林烈从厨房端出煎好的鸡蛋和热好的豆浆,神色如常,仿佛昨晚的同床共枕从未发生。 “来吃点东西。我联繫了一个在厦门做材料分析的朋友,上午得赶过去送样本。涵江那边,我也约了人今天去探探,看能不能找到收废品老头,或者枇杷哥的线索。” 郑恣点点头,忽略於壹鸣八卦的眼神。 “公司那边我得去,和包穀雨……还有事要谈。” 她想起那通不愉快的爭吵,心头又是一沉。 “保持联繫,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林烈看著她,眼神里有不容错辨的关切,在对上郑恣视线时快速移开。 郑恣低头咬了口鸡蛋,“我知道。” 心里有什么在悄悄变化,他们是共患难的髮小,还是说,他们正在交缠出新的情愫。 第46章 成长的鞭挞 郑恣直到听到关门声才抬头,於壹鸣褪去刚刚调侃坐到郑恣身边,眼神发亮“郑姐,林烈哥好细心啊,早餐都是他做的。你们……昨晚?” “別瞎想,有事谈晚了。”郑恣嘴上这么说著,心里某处却在破土,“今天你去甜里,继续整理市集资料和用户投稿,顺便看看今天的下载量和商店的用户反馈。” “好,不过凤仪姐让我跟你说,她早晨去城厢办公室,先不来甜里。” “去那干什么?她怎么不跟我说?” “她说怕跟你说了你不让。”於壹鸣吐吐舌头,“凤仪姐说想再跟包穀雨姐沟通一下產品细节,不过我看悬。” 郑恣放下筷子,“已经去了?” 於壹鸣赶紧补充道,“应该吧,但是凤仪姐不是不听话,她是站在你这边的,她是真的为我们团队好,我其实也觉得……包穀雨她……这么说……” 郑恣打断道,“我就是问一下,我们也该走了,你去甜里,我去城厢。” 李凤仪做的是她想做但不敢面对的,蓬勃的愿景,亲自选的合伙人,出了任何问题应该是她自己承担,自己面对,但现在,有人在帮她面对。 可成长的鞭挞,必须自己去承受。 已经一夜过去,应用商场的新增用户只多了3人,集市有多少热闹和多少笑脸,这里就有多少冷水和多少吐槽。 ——什么垃圾软体,词条少得可怜,还叫辞典? ——莆田人表示失望,好多词解释得不对,还不能评论。 她闭上眼,手机屏幕的光在眼皮上投下冷蓝色残影。早高峰的车流在莆田市区缓慢移动,窗外掠过骑著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车篮里放著保温饭盒。这些最日常的莆田生活图景,平常而生动,普適而温暖。这也是她想要的应用程式。 眼下却背道而驰。 共享办公室的玻璃门推开,冷气快速钻进毛孔。 李凤仪还没到,而办公桌坐著的不是包穀雨,包穀雨正站在中间看著三块屏幕,显示屏上显示的也不是代码,而是一份精美的ppt,標题是“小鸭辞典v2.0商业化路径规划”。 椅子上还有一个人坐著,是隔壁广播剧公司的朱寒,她正快速记录著什么,感觉到郑恣的存在,立刻起身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李凤仪也早到了,她站在包穀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著列印出来的用户反馈匯总。 见郑恣进来,李凤仪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我跟她聊了半小时,她完全听不进去。她坚持要按她的方案做推广,还说……” “还说你们不懂网际网路。”包穀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zoe,你来得正好。我正跟凤仪解释我们的新策略。” 郑恣走到包穀雨面前:“我们需要谈谈。” “我在谈。”包穀雨指著屏幕上的ppt,“基於昨天的数据,我认为我们方向没错,只是推广力度不够。我已经让朱寒联繫了几个本地mcn机构,我们可以用最低成本快速获取第一批种子用户。同时,我会儘快把社区模块的基础框架搭起来,双管齐下。” “朱寒?你让她联繫?她不是隔壁广播剧公司的吗?” “哦,忘了跟你说,我觉得朱寒很適合我们公司,她愿意跳槽来,我觉得我也需要一个人帮我。” “不是……你之前没说啊,你不是说一个人就够了,她也不会技术吧?” “你招李凤仪……也是你一个人决定的。”包穀雨看了李凤仪一眼,继续道,“朱寒虽然不会技术,但是她认识很多mcn公司的人。” 李凤仪忍不住插话,“我的事暂且不谈,认识网红有什么用,我也可以认,现在是这个应用程式的问题。用户反馈很明確,他们不是嫌推广少,是嫌產品本身內容单薄、体验差。我们现在应该集中力量优化產品,而不是急著推广一个半成品!” “半成品?”包穀雨挑眉,“李凤仪,你是做运营的,应该知道『最小可行產品』的概念。我们现在上线,就是用来测试市场反应的。数据不好,我们就叠代,但前提是得有数据!没有用户,我们闭门造车吗?” “可我们现在连『可行』都算不上!”李凤仪提高音量,“我整理了所有用户反馈,超过八成都在吐槽內容太少、bug多。这种情况下做推广,只会让更多用户失望,形成负面口碑!” 朱寒小声说,“其实……初期数据不好看很正常,很多產品都是慢慢……” “你闭嘴。”包穀雨冷冷扫了朱寒一眼,然后看向郑恣,“zoe,你是大金主,你决定。是按我的节奏走,快速叠代、测试市场,还是按李凤仪的节奏,慢慢打磨『完美產品』?” 郑恣直视她,“这不是李凤仪的节奏,这是事实反应的问题。停止所有推广,集中力量优化產品。这是现实。” 包穀雨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现实?你知不知道创业公司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速度!是抢占市场!你现在跟我谈现实?好,那我们谈谈现实。” 她点开一份文档投影到屏幕上:“这是我昨晚擬的补充协议。鑑於我们在產品方向和运营策略上的重大分歧,我提议重新分配决策权。技术、產品叠代、推广由我全权负责,你负责內容和品牌,李凤仪负责用户运营。重大决策按股权比例投票。同时,鑑於朱寒在推广方面的资源,我建议给她5%的期权,作为联合创始人加入。” 李凤仪震惊:“什么?朱寒?联合创始人?” 朱寒低头不语,但嘴角微微上扬。 包穀雨道,“资源也是钱,资源可不是李凤仪说她现在也能认识,你认识別人,別人认识你吗?朱寒愿意给我们资源,我们给一点期权算什么?我们只是初创公司。” 郑恣看著那份协议草案,感到一阵寒意。 “你要招朱寒,我可以理解,你招朱寒不跟我说,我也能够体谅,但你现在,还要拉她做联合创始人?然后还要设定投票决定重大决策?反过来说,你和她一起……包穀雨……我们不是朋友吗?是创业伙伴,是初创团队,不是什么电视剧里已经有了规模的大公司……” 包穀雨指著屏幕上的协议,打断郑恣,“这只是建议,你不同意也可以,但决策权,她一个人必须和你那边两个人平齐。” “包穀雨,”郑恣声音平静,“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的?” 第47章 团队裂痕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油脂,所有人的感官都朝著剑拔弩张的中心生长。 包穀雨指著屏幕上的协议草案,手指关节泛白。“从我发现,我们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开始。”她声音里压抑著某种更尖锐的东西,“zoe,我放弃澳洲机会回来,不是来陪你玩情怀的。要么按我的节奏走,我们一起把公司做起来,要么,我们现在就分清楚,各走各路。” “你放弃澳洲的机会?为了陪我?”郑恣冷笑道,“你之前说的是,你被断了生活费,你要做给你爸看。” “有什么区別?难道不是陪你?你家里一堆烂摊子,你还有个弟弟,但我不是,我是独生女,而且我爸还能给,你爸不仅破產了,现在还在医院,我们俩谁更需要创业?” “包穀雨。”郑恣强压怒火,“不管怎么著,我出的是大头,这所有都是依靠我的资金转起来的。” “你也不能这么说啊,钱放著是不会生钱的,你没有我的想法,我的技术,这个公司也开不成,要知道,我的想法和技术才是公司的核心。” “所以你现在什么意思?威胁我?” “我只是在保护我的付出!”包穀雨的声音终於尖锐起来,“你除了出钱和谈理想,你做了什么?” “你……我们现在说的是应用程式还没成熟的问题,这是我们都看出来的问题,只有你在固执,对,想法变成结果要快,但不用这么快。” “李凤仪和於壹鸣是你的人,当然都听你的,但我们公司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李凤仪气得发抖,“包穀雨,你怎么能这么说?郑恣为了这个项目……” “付出谁没有?”包穀雨打断她,转向郑恣,“我明说吧。这份协议你可以不签。但接下来所有技术开发、產品叠代、推广运营,必须由我主导。你如果不同意……那我们可能需要更彻底的解决方案。” “更彻底的解决方案?”郑恣看著她,“你是想让我走?包穀雨,別忘了,公司註册在我名下,资金是我的。” “那又怎样?”包穀雨冷笑,“没你这些设施,这个办公室,我用自己的电脑也能做,可能就是再多几天,刚说了核心是我,是你需要我,我走了,你这个產品就是个空壳子!用户数据、內容库、甚至你们今天上传的那些莆仙话词条,我都可以打包带走。你拿什么继续?” 郑恣的心沉下去。她没想到包穀雨会做到这一步。 “你这不是保护自己,就是威胁。” “没有,我现在是陈述事实。” 此时,一个身影闯进这片区域。 倪泓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神色平静。“抱歉打扰。听你们说了半天,我觉得你们可能需要帮助,这是我做的关於智慧財產权归属问题的初步分析。” 这是郑恣和她接触的第二面,她的短髮发梢在穿过玻璃的阳光下发光,眼神收敛锐利,精干而自信。她朝著眾人靠近,目光没有迴避的扫视。 “根据《计算机软体保护条例》和《合同法》,在没有特別约定的情况下,委託开发的软体著作权属於受託人,也就是包穀雨女士。但是——” 倪泓翻开文件夹,“如果公司提供了明確的开发需求、支付了报酬,並且软体是用於公司经营目的,那么公司享有该软体的使用权。另外,我猜测你们之前的合作协议,包小穀雨女士是以『技术合伙人』身份加入,並非单纯的委託开发关係。这意味著,软体的原始码、技术文档,都属於公司资產。” 包穀雨脸色变了,“你凭什么……你多管什么閒事?” “凭我是律师,並且我是在招揽生意,不是多段显示。”倪泓语气平稳,“包穀雨女士,如果你单方面带走原始码和数据,可能涉及侵犯商业秘密和违反竞业限制。当然,这需要更详细的证据和司法程序。” 郑恣和李凤仪愣住,这帮手从天而降毫无徵兆,一旁转椅里的朱寒正不动声色向黑色椅背里避缩著。 倪泓不在乎这些,她转向郑恣继续道,“我的建议是,立刻补充签订详细的智慧財產权协议和保密协议。同时,要求包穀雨女士移交所有原始码、开发文档和后台管理权限。这是公司正常运营的基本保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包穀雨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她盯著倪泓,又看向郑恣,眼神复杂地变幻。 她第二次喊了郑恣的中文名,“郑恣,这不会是你找来的人吧?” 倪泓立刻道,“这全是我的专业能力强,反应迅速,你如果有需要也可以找我,不过我只是觉得跟这位合作。” “倪泓?” “对,还没问你怎么称呼?” “郑恣。” “姿?姿態?” “恣意的恣。” “名字不错。” 包穀雨在两人的寒暄里无声,她的肩膀一点点垮下来一点,语气已不是之前那般强硬,但也没有完全服软。 “我只是……只是觉得现在决策效率太低。我们需要更明確的权责划分。” 权衡利弊后,包穀雨在找台阶下。 郑恣也没有想撕破脸。 “权责可以划分,但必须公平,且以公司利益为重。”郑恣顺势说,“推广暂停一周,这一周我们集中修復现有bug,填充核心內容,把社区模块的基础框架搭出来。“ ”那一周后呢?“ “一周后,根据数据表现和產品完成度,再决定下一步。” 包穀雨小声应下,“可以。” “这期间,所有技术资料和权限,必须完全对公司透明。” 包穀雨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好。” 郑恣看了眼黑色屏幕里朱寒的反光,“至於朱寒,因为推广暂停,公司就不需要朱寒,如果你现在非她不可,可以以个人名义僱佣,费用自理,不涉及公司股权。” 朱寒猛地抬头,脸色涨红,她从椅背里直起身想说什么,被包穀雨一个眼神制止。 “就这样吧。”包穀雨声音疲惫,“我会把代码仓库权限开放。但是,一周时间,如果数据还是没起色,我们必须按我的方案来。” “一周后看结果。”郑恣最后道。 暂时的休战达成了,但合伙人之间的裂痕已经从內部绽开,肉眼可及。 第48章 涵江迷雾 郑恣和李凤仪推开玻璃门回甜里,这一次也有人追出来,不是朱寒,是倪泓。 倪弘將一份简单的保密协议模板递给郑恣:“这个你可能用得到,有任何问题,隨时找我。” “这个是?” “你刚才话都放出去了,以后你们的產品信息什么的都要保密,你填好了可以让包穀雨女士签,通过我,就有法律效应。” “谢谢倪律师。” “不用谢,你找我的话,收费的。” “不过费用也不会太高,你这样能力的人愿意给我花时间,肯定不只是钱的关係。” 倪泓摇头道,“这世界上赚钱的方法太多了,我要是为了钱读律师,我就在那个事务所里不出来了,那个事务所每天案子多得忙不过来……我是看不惯那个朱寒……” “朱寒?她和你们还隔著。” 电梯门在此刻打开,倪泓话在口中上下窜著,索性跟著郑恣和李凤仪进了电梯。 “我必须要说,那个朱寒每天就爱到处看,你们来之前她也找过我们,还有这里的其他公司,她是有资源,她成天就干这个。” “她是广播剧的运营?” “不是啊,运营是另一个小姑娘,她是编剧你信吗?” “那他们公司的生意不好?也不是,我看其他人好像都挺忙的。” “生意挺好的,据说还是哪个广播剧软体的头部工作室呢,他们的老板很厉害,到处拉资源,不过不常来。” “哦,那他们怎么也在共享社区这里租办公室?” “好像说这个投入也挺大的,他们还要自己请有名的声优之类的,生意有但是回本慢。” “那是工资会延迟?毕竟朱寒之前说他们是一群志同道合爱写点东西的网友,然后到这里来创业的。” 倪泓摇摇头,“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是这么说,谁知道真的假的,但是我可听她成天挑拨离间的,也没好好干活,我就查了下她……” “朱寒?她为什么不好好干活?” “对啊,成天大厅別人,还在他们那个团体挑拨离间的,原来她上一个工作就是编剧,她流量造假被行业通报,在北上广干不成了,换了名字靠近的这帮真正想做广播剧的人。” “那她说她有资源?” “確实可能认识,不过出外在外谁不是猴精,也就是你那个包穀雨,现在头脑发昏信任她。” 电梯到达一楼,李凤仪听得入神,郑恣看著面前打开的电梯门,好似拨开心头饭们。 她再次道,“谢谢倪律师。” “不客气,收费的。”倪弘冲两人摆手,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有需要隨时喊我,给你发帐单。” 郑恣和李凤仪礼貌站在电梯前回应,直到电梯门关闭,显示屏数字不断变大,两人才回头走向大厦大门出口。 每次来这里都有些莫名的压抑,但倪泓好像是一道穿过阴霾的光。 临近中午,计程车司机昏睡飢饿,郑恣的手机却不断传来让人惊觉的震动。 是林烈的信息。 ——枇杷哥昨天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涵江那个废工厂。 ——我找到收废品的老头了,说什么没看到。 ——老头鬆口了,他说昨晚听到车声,还听到有人爭执,其中一个声音很年轻,像是本地口音。 ——我现在在这里,长裤后方有个废弃的排水沟,里面有东西。 信息里附著一张照片:一只摔碎的运动相机镜头,边缘似乎沾著乾涸的暗红污渍。旁边,还有一小片撕破的、白底紫色碎花的布料。 是枇杷哥的衬衫。 郑恣的心臟揪紧了。她立刻回復。 ——报警了吗? ——没,还是那句话,报警怎么说?失踪不到24小时,没有直接暴力证据。 ——可是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託了关係,让辖区派出所的朋友『留意』,但別抱太大希望。下午我再去一趟,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我这边没什么事了,我马上过来,地址给我。 ——涵江旧糖厂西门废品站碰头。来的时候小心点。 郑恣看著信息,指尖冰凉。枇杷哥看似凶多吉少,她从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现实生活里。 以前看电视看到尸体,角色大喊大叫惊恐无状,弹幕会说“一个尸体嚇成这样”。郑恣跟著笑过,在上帝视角里,这些人都太夸张了,尸体死了又不会伤害里,尸体不就是个道具吗。 但现在她成了角色,危险愈发靠近,她不知道危险是什么,距离自己多远,从哪个方向来。而枇杷个也不是道具,他活生生的一个人,一条命,是鲜活的“歹歹仔”。 郑恣如今就是置身在黑暗鬼屋里的人,前路未知且恐惧。而那片仓库废墟里隱藏的秘密,显然百鬼横行。 郑恣不动声色地將手机收起,她没有告诉李凤仪,也没有想要告诉於壹鸣。不是信任与否,是她不能把別人卷进危险。 下午三点,郑恣藉口外出,去租车公司租了辆车开去涵江。她绕了几条路,確认没有尾巴,才驶向旧厂区。 这一片正在拆迁,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堆积的建筑垃圾。废品站在西门外,用破旧铁皮搭成,门口堆著如山高的废纸壳和塑料瓶。收废品老头的窝棚就在旁边。 林烈已经到了,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工装,蹲在废品站门口和一个收废品的老太太说话。见郑恣下车,他起身走过来,神色凝重。 “相机镜头和布片已经交给信得过的朋友去检测了。老头在棚里,但他现在很害怕,不敢多说。”林烈低声说,“我给了他一点钱,他答应再想想。但我们必须快,我感觉……有人也在盯著这里。 郑恣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停著一辆满是灰尘的麵包车,车窗贴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那辆车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十分钟。一直没动静。”林烈拉住她的手腕,“我们从后面绕过去,別走正门。” 两人沿著废品堆的缝隙,悄无声息地绕到窝棚后方。棚里传来老头剧烈的咳嗽声,还有压低嗓音的嘟囔:“造孽啊……真是造孽……” 郑恣在门口犹豫著,她拉住林烈的手有些颤抖,“他看起来很可怜,我们这么问他,会不会又害一个?” 林烈伸向墙壁的手垂下,握著郑恣的手背收紧,“枇杷哥不一定有事,老头也不会有事。” “自我安慰只是让我们良心好过,可是他们……” “老头在这里很多年了,要有事,早有事了。” 林烈另一手抬起,朝棚壁而去。枇杷哥等著他们,2000年的真相也等著他们。 第49章 催命辞海 咳嗽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窝棚那扇破木门才拉开一条缝,一个老人浑浊的眼睛警惕地往外看。看到林烈时,他鬆了口气,隨后他又看到郑恣,门缝瞬间只余半只眼。。 “这阿麦是?” “我朋友,一起的。”林烈说,“阿叔,想起什么了吗?” 老头左右看看,快速把他们拉进棚里。窝棚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和劣质菸草的味道,空间狭窄,堆满了捡来的各种破烂。 “那后生仔……”老头声音发抖,“昨天下午,他给我买了瓶酒,问了很多以前的事。我多喝了两口,就……就多说了一句。” “说什么了?” “我说,那批货……那批货不光是走水路。”老头咽了口唾沫,“我还看到过一次,他们往货里塞东西……不是普通的工艺品,是一些……一些用油纸包著小方块,硬邦邦的,塞进神像的底座里。我偷偷捡过一个掉出来的,看著像……像泥巴块,但特別沉。” 泥巴块?特別沉?郑恣和林烈对视一眼,是饼乾盒里那种石块? “后来呢?”林烈追问。 “后来那后生仔很激动,说一定要拍下来,发出去什么的,我劝他別惹事,他不听。晚上天黑了,他又偷偷溜进仓库那边……然后我就听见车声,还有……还有短促的人声和喊声。”老头脸色惨白,“我没敢出去,躲在棚里,等没动静了,我才偷偷从窗户缝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货车开走了,那后生仔也不见了……” 窝棚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拆迁工地的机械轰鸣隱隱传来。 “阿叔,”郑恣轻声问,“您还记得,当年租仓库的那个年轻老板,具体叫什么名字吗?或者,那个公司叫什么?” 老头努力回忆:“名字……这老板的事情我怎么知道,仓库也不是我的,公司我也不知道,就记得老板听年轻的,但好像不止一个老板,我至少见过三个人。不过后来这三个人只有一个人会来,其他两个没见到了。“ “还有,”老头忽然压低声音,眼神恐惧,“大概……大概半个月前一天夜里,有个生面孔来找我,问我以前的事。那个人……不是本地口音,手臂上,纹著一条蛇,缠著一把剑。他给我钱,让我闭嘴。我当时害怕,就……就什么都没说。” 又是蛇缠剑。 郑恣確认道,“是手臂?还是手腕?” ”手臂,手腕那么点晚上我这眼睛也看不见。“ 突然,窝棚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男人的说话声:“老头,今天的废纸皮怎么卖?” 老头脸色一变,赶紧示意林烈和郑恣躲到一堆废纸壳后面。他擦了擦汗,掀开门帘出去。 透过纸壳的缝隙,郑恣看到两个穿著脏兮兮工装的男人站在外面,正和洪老头討价还价。但他们的眼神却不时瞟向窝棚,其中一个,右手小臂上隱约露出一截青黑色的文身正是蛇缠剑的图案。 林烈的手无声地按在郑恣肩上,示意她別动。 外面討价还价的声音持续了几分钟,最终似乎成交了。两个男人搬起一捆纸壳离开,但临走前,那个有文身的男人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窝棚。 脚步声远去。 老头跌跌撞撞冲回棚里,脸色死灰:“他们……他们……是他们,刚才那个人是半个月前晚上找我的那个……他们肯定是来看我有没有乱说话的!你们快走!快走!” 林烈当机立断,拉著郑恣从窝棚后方的破洞钻出去,迅速穿过废品堆,绕到停车的地方。 “他们是不是跟著我来的,我车还在那头停著……”郑恣坐进副驾驶,心跳如擂鼓。 “不一定。车再说,现在这里不能久留。”林烈发动车子,快速驶离。 车子驶上大路,后视镜里,那辆满是灰尘的麵包车並没有跟来。但郑恣知道,他们或许已经被盯上了。 老头的话在脑海里回想,郑恣不解道,”你刚才听到没,他说的东西。“ ”听到了,你是觉得和我们之前想的不同?“ ”是啊,为什么是空心的东西,里面塞东西?我们之前假设的不是和萤光材质……就是你说的稀土基材料混合,並著釉的工艺品吗?“ ”或许,是老头记错了。“ 郑恣思索著,“也可能当初有两批货?首饰厂里的是一批,这里的是另一个批。” “等厦门那边的检测结果。” 郑恣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累,她没法再回甜里,她直接去了医院。她有好几天没看郑志远和郑素梅了。 郑志远正在吊水,状態似乎不错,还在跟隔壁床的病友吹嘘他曾经的假货王国,郑素梅在一旁坐著看著,也不说话,表情確有一种郑恣从未见过的平静和幸福感。 郑恣在床边坐下,轻声道,“阿妈,我找到你说的东西了。" 郑素梅动作一顿,看了眼郑志远,郑志远正和病友说的起劲,没有看过来。 “在三楼仓库吗?里面是什么?你阿爸那么宝贝?” “一些旧照片,还有一块石头。不过不在仓库,在我房间,阿爸把它藏在我房间的《辞海》里,就是阿嬤送我的那本。” 听到“阿嬤”,郑素梅的神情不似开始平静。 “那不是你最宝贝的那本辞海?在你房间我知道,我一直没动过,那里面有东西?“ “书被挖开了,放了一个小饼乾盒。” 郑素梅愣住,看向郑志远,”奇怪,那本书……他怎么会把东方那里?什么照片?“ ”就是阿爸出海的照片。“郑恣假装平静,”对了,阿爸以前出海乾什么的?“ ”他年轻时候和兄弟出海运木头吧,就是出口,那年代做生意比现在还难……“郑素梅突然想到什么,”哦对,你阿嬤……她走之前那段时间来过一次家里,去过你房间,她好像说过,『书太重,压著魂』。有一次,她还拉著我的手说,『阿梅,婷婷那本厚《辞海》,千万別让人动……』” “阿嬤说过?” “是啊,我当时没在意,都知道你宝贝,谁会动啊……” “阿嬤还说过什么?” “没了,后来你阿嬤就回南日岛……然后就……” 郑恣的心快要从胸腔跳出来,阿嬤肯定看过《辞海》里的东西,也就是她高考那年,这本《辞海》已经是现在的模样。 第50章 关卡初探 很淡的消毒水气味混著饭菜残留味,隔壁床的病友聊累了,翻个身鼾声起伏。郑志远吹嘘的劲头也小三,他半靠在枕头上看向郑恣,“说什么呢?怎么这时候来的?创业怎么样了? 郑恣在进门时,郑志远就看到了。询问里是被看望的喜悦,关心里是很多次输入又刪除的小心。 “我……”郑恣看了一旁的床,病友似乎並不是最开始那两个,“阿妈说你要找三楼仓库的东西,她走了没人照顾你,我就去找了。” 郑恣说话时隨手將床帘缓缓拉上,郑志远在回想著,药物和治疗让他的头脑灵活,情绪也逐渐平静。 “你找到了什么?你一个人回老宅了?” 郑恣在床边坐下,“没找到什么,仓库里不都搬空了吗?” 郑志远肉眼可见地鬆了口气,郑恣继续道,“不过我回了我的房间,找到了阿妈说你要找的东西。” “你的房间?” 郑志远的治疗初见成效,但怎么也是病患,他的记忆像一座充满迷雾的宫殿,郑恣打开了殿中探照灯。 “在阿嬤送我的《辞海》里。” 郑志远猛地抬头,他隨即避开目光,没问“你看到了什么”,哆嗦几下嘴唇,目光朝著床帘没遮住的床尾望去,郑素梅去走廊打水,其他病人的家属也没有闯入。 他看向伸出的手,准確无误地抓住布帘,做著向前的拉扯状。上端滑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但布帘遮挡的面积已经达到最大。 他低声道,“这里……不要说。” 长条空间里,郑恣挪动探身,郑志远垂下的手颤抖,留置针在手背上隨之轻晃。 “阿嬤……是不是看过里面的东西?” 留置针晃动明显,郑志远闭上眼,半晌挤出一句,“你阿嬤……她什么都知道……但……” “但什么?” 郑志远睁开眼,眼底通红,“我们莆田人,最讲孝道,我一辈子最孝敬她……我不应该让她担心受怕。” 郑恣追问,“阿嬤真的是心梗走的?” 郑志远避开她的眼神,“我说了,莆田人最重孝道,我接到电话到南日岛的时候,你阿嬤还能骂我几句,但到了医院……医生说是……就是……” 这些事郑恣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回想她的十八岁,每天想的就是考出莆田,去厦门,去深圳,去上海,去北京,反正她要离郑志远和郑素梅远远的,让他们一家三口过去吧,她要去过真正属於自己的人生。 但她没想过丟下阿嬤。 无论她以后去到多远去,每年她都要回去南日岛,陪阿嬤一起吃饭种花睡觉。要是阿嬤愿意,等她在外面生了根,她就把阿嬤接过去。 她没想到因此错过阿嬤人生最后几个月,也没想到后来她真的去的到很远,比想得还远。 “哪个医院?什么电话?” “南日的卫生院啊,我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你阿嬤电话就让我去一趟……” “让你去干什么?电话里怎么说的?” “说她不太舒服,其实她那段时间都在担心……” “阿嬤一直身体那么好,阿嬤在担心什么?《辞海》里那些东西?那不是你年轻时候出海的照片吗?你也被救了,为什么阿嬤会担惊受怕?” “不要提!”郑志远突然抬高音量,又猛地压下去,“说了这里不要提。” “你先说的,你跟阿妈说要找我才知道的,再说那个在《辞海》里,你知道《辞海》对我的意义,你本来就是要留给我的不是吗?” 郑志远点头,“是……我是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收好了。对了……” 郑志远这回坐了起来,他扯动床帘,朝著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鬆手。 “你找阿妈?她估计打水碰到人聊起来了。” 郑志远声音依然不高,“你……后来有没有去找过她们?” “谁们?”郑恣听不懂,林烈只是一个人,包穀雨也是。 一个被郑恣拋在脑后的名字从郑志远口中说出,“张依珍。” 郑志远说完还解释道,“就是你那个妹妹和她的阿妈……” “我知道。”郑恣不想听,“我找她们干什么?她也不会再给我钱,你那些钱是要不回来的,再说了经我上次一闹,她们估计已经跑马来西亚去了,怎么?捨不得?还是反应过来只有我妈会理你。” “都不是,我是突然想起来,张依珍……她以前出现得很奇怪……” 身后传来郑素梅的声音,她这几天在医院里结交了不少新朋友,比她在老宅郑天只能看到郑志远时要精神得多。郑志远还有三天就要出院,郑素梅还有些捨不得。 郑志远闭著眼,不再说话。郑恣也不想听到张依珍的事情,她轻轻拉了一点床帘,让光线涌入。郑素梅正投来询问的眼神,郑恣轻轻摇头,说了些宽慰的话,便离开医院。 临近下班高峰,郑恣在路上腰酸背疼顛簸,林烈发来信息,告诉她涵江工厂附近那辆租的车已经帮她归还。她再问关於枇杷哥的消息,手机那头就没了动静。 郑恣回到荔城的家时,厨房飘出饭菜香,於壹鸣繫著围裙在灶台前忙碌,李凤仪在客厅茶几上整理著一叠列印出来的用户反馈。 两人都没问郑恣下午究竟去了哪里。 李凤仪举手示意,“我有点饿了,於壹鸣说她会做饭。” 於壹鸣刚刚关火,“正好我们还有些陪討论完,就回来继续了,外面的东西又贵又吃不好,我以前在锦州都给我爸妈做饭,豆角烀饼、鸡蛋酱、大拌菜、榛蘑烧鸡……太多了,来了这里发现莆田也好多好吃的,学了下莆田的熗肉,你们尝尝,” 一锅热气腾腾的熗肉汤端在桌上,於壹鸣转身又炒了两个小菜,“凤仪姐买的菜,我做的。” 简单的家常菜,却让郑恣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暖。三人围坐在小餐桌旁,暂时拋开了外面的纷扰。 郑恣和两人捧著手机白开水杯,“今天下载量怎么样?” 李凤仪立刻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新增……8个。卸载5个。评分降到2.0了。” “2.0?” 郑恣著实吃惊,於壹鸣赶紧也放下筷子。 李凤仪努力让语气轻鬆些,“不过,我们从市集收集网页留言意见,整理了快两百条新的词条和解释,还有几十条用户自己写的『梗』的来源故事,都挺有意思的。我觉得……只要我们把这些內容好好做进去,產品会慢慢好起来的。” 於壹鸣赶紧跟著点头,“对对对,总算也是有好的趋势,今天还有两个用户通过网页留的邮箱给我们发建议呢,虽然也是吐槽现在版本简陋,但提的建议很具体,比如希望增加方言注音,用户投票选『今日神梗』之类的。” 郑恣又喝了一口水,“这说明……还是有人愿意给我们机会的。” 两个女孩眼中的光,让心里被包穀雨下冰雹的角落融化了些。 只要还有机会,有人在认真提建议,有团队成员在努力填充內容,还有团队一起喝热汤共同面对。 这不就是她最初想要的,能扎根,有人情味,能走的长远的团队和產品。 於壹鸣给郑恣夹了一筷子菜,“我们肯定会好的,我姥姥总说,人只要一直向上一直做好事,老天爷都不好意思再给他们设关卡的。” 李凤仪也同意这点,只是眼下,她们就在关卡里。 “我也同意,不过我们这边,怎么努力都是內容,技术那边……” 郑恣心里的冰雹打得心臟生疼,“我明天再去城厢看看。” 第51章 调查方向错了 熗肉的暖意还在胃里,客厅的灯光却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於壹鸣正在厨房洗碗,郑恣在给阿嬤上香,水流声哗哗,烟雾繚绕。郑李凤仪收拾著桌上的反馈资料,忽然她动作一顿,站起身冲门口侧身皱眉。 於壹鸣察觉异常,关掉水龙头。 “怎么了?” 不自然的寂静在空气中瀰漫开,郑恣也转头看著李凤仪,接著,“咔噠”一声轻响,清晰无误地闯进三人耳中。 声音来自门口,像是金属物件不小心刮擦过防盗门的声音,极轻微,但在寂静的楼道里被放大。 三人瞬间僵住。 郑恣的本能地跳跃到大门处,猫眼外一片漆黑。 她转头轻声道,“灯没亮。” 声控灯没有亮,说明刚才没有重脚步触发。 李凤仪手指放在唇边“嘘”声,她脚掌离开拖鞋,赤脚无声地挪到门边,她没有去看猫眼,只是將耳朵贴近门板。於壹鸣在厨房处,脸色发白,紧紧攥著擦碗布动也不敢动。 几秒钟后,李凤仪摇摇头,用口型说,“走了。” 李凤仪和於壹鸣都鬆了口气,但郑恣的神经还紧绷著。这是她们的第一回,確实郑恣的第二次。上一次也就是昨晚,林烈在的时候,比现在晚,门口有三声敲门声,这一次时间提前了,动静也变小了。 但被人盯上的感觉是一样的。 郑恣想起了什么,她关掉客厅的灯,快步走到客厅窗边,只用手指极其小心地拨开厚重窗帘的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对面那栋楼的楼道正像多米诺牌般,从一楼开始亮灯,一直到五楼。很快,五楼的窗户亮了,正是那扇她注意过多次的窗户。 而且,这扇窗与往日不同,往日床帘大多紧闭,只能隱约看到灯光渗透,今天此刻,这扇窗的床帘正被拉开,一个模糊的人影由小及大,就站在窗前,似乎在朝这边打量。 郑恣看不清细节,但凝视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人影站了大概十几秒,郑恣就在床帘缝隙里立了十秒钟,她还在思索著,窗户的灯就灭了。 它並不像正常的关灯,仿佛是为了结束一次观察。 郑恣迅速將窗帘缝隙拉闭,是她想太多了吗?只是巧合吗? 於壹鸣的声音带著颤,“窗户外有什么?看到人了?” “没有,没事。”郑恣转过身,努力让声音平稳,“可能听错了。不过以后我们进出和睡觉都要检查好门窗。” 她没有说出她的怀疑,於壹鸣胆子小,赶紧点头答应。李凤仪却望著关闭的床帘打开客厅的灯,她看著郑恣的眼神,试图读出什么。 “那我先走了,你们赶紧锁好门。” “你也路上小心。” 这一夜郑恣很难入眠,她睁著眼,听著屋外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脑海里反覆回放对面窗口那个剪影,一米五的床以前是睡得宽敞舒服,现在觉得有点大。 少一份安心,少一个人,少了林烈。 第二天郑恣顶著大黑眼圈和头疼欲裂的脑袋去甜里,强迫自己专注於整理市集收集来的留言此条,手机震动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屏幕上是她此刻的定心丸,林烈。 林烈的声音沙哑又紧绷,“枇杷哥找到了。” 郑恣困意全无,“他怎么样?” “在医院。脑震盪,肋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但没有生命危险。”林烈语速很快,“打他的人,今天清晨去派出所『自首』了。” “自首?” “一个云南籍的务工人员,叫岩罕。说是昨晚在涵江那边吃烧烤喝酒,因为『看对方不顺眼』发生口角,然后动手打了枇杷哥。他承认得很快,说愿意赔钱,要求调解。” “就这么简单?因为看不顺眼?”郑恣根本不信。 “他自称在附近工地打工,他的麵包车是租的,行车记录仪『刚好坏了』。他说是约了网友见面,没等到,瞎逛时看见了枇杷哥,起的衝突。” “漏洞百出!” “但证据链对他『有利』。”林烈声音低沉,“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枇杷哥和收废品老头说的是真的假的,但打架斗殴的事实清楚,晚上喝了点酒大脑发昏伤人,白天头脑清醒自首,听起来很合理,而且这个人愿意赔偿。” “警察不会觉得太巧合了吗?” “枇杷哥都没报警,是这个人自动自首,对於警察来说送上门的业绩,且不费力就完成了。” 郑恣感到一阵无力:“那枇杷哥呢?他怎么说?” “他刚恢復意识,情绪很不稳定。见到警察,只反覆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不要再问了』。” “他被人威胁过?” “他都被人打成这样了,是个人都会害怕。我通过朋友私下问他管床医生,说枇杷哥身上除了打击伤,没有明显的拖拽或禁錮痕跡,符合『打架』的特徵。更重要的是……”林烈停顿了一下,“我查到枇杷哥的帐户多了一笔钱,数额不小,足够他躺几个月还有富余。” “封口费。”郑恣咬牙。 “也不算完全封口,我朋友去找他的时候他让他给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黄历翻不得。” 郑恣顿了顿,“他本来也和这件事没关係,他能活著,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是的,看来他们並不想搞出人命,毕竟时代不同了,现在是法治社会,真的成了命案,那背后的人也很麻烦。” 郑恣深吸一口气,“厦门那边有消息吗?” 林烈继续道,“我正要说,检测报告出来了,那块东西,还有首饰厂採集的颗粒,前者就是稀土元素,后者主要成分是硅酸盐基质,但里面掺杂了釔、銪、鋱等稀土元素的氧化物,前者没有经过高温还原,后者是经过高温还原气氛烧结。” “你说简单点。” “简单点就是这是两批东西,一个像主要就是稀土原料,一个是合成的东西加了稀土。” 终於有了確凿的技术证据!郑恣精神一振:“那就能证明……” “证明不了他们走私。”林烈打断她,声音里透著一种罕见的困惑和锐利,“我拿到报告后,第一时间联繫了一个在省资源厅工作的学长,旁敲侧击。他听了我模糊的描述后,反而笑了。” “笑了?” “他说,『老弟,你是不是搞错了方向?缅甸是全世界稀土储量能排第三的国家,尤其是中重稀土。咱们国家虽然稀土储量和產量更高,但有些品类还需要从缅甸进口。你说有人从中国走私稀土去缅甸?不是说不可以,但逻辑上有点怪啊。毕竟他们一直出口我们,而且他们那么小的地方,也用不完本身的资源啊。” 郑恣如遭雷击,拿著手机僵在原地。 他们的方向错了? 第52章 闽中神明办事处 这是郑恣对这段话的理解,她的创业路刚刚因为包穀雨被打乱,调查真相的路却被自己的认知不足全浪费。 林烈分析道,“不一定。” “可这不是意思,我们一直进口缅甸的,所以我们的猜想不就是全错。” “有错,但不一定全错。首先原料和成品都含有稀土元素,这没错。错的是我们预设的流向和动机。如果缅甸不缺稀土,那他们需要从中国弄过去的,可能就不是稀土本身。” “那能是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也许是技术。” “都有可能。”郑恣想到昨晚门口的动静和对面的窗户,但终是没说,“或者,我们查一查当年首饰厂工人的去向?或许这能是我们的突破口。” 林烈统同意,“总之我们知道他们也忌惮公安,不会闹出人命,我们也安全得多。毕竟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这件事查起来不容易,先放一放,你的公司刚开,別浪费了第一桶金。” 林烈语气变得轻快,郑恣也被感染,“你呢?你接的公司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刚弄完所有交接,木材……全都要重新学,耽误我做研究。” “那我们都一起努力吧。” 掛断电话,郑恣站在甜里窗边,阳光落在她脸上,眼下只能先做能做的,然后走一步看一步,2000年的真相还被坚固的黑胶蒙住,只找到了一点卷翘的边缘。 “郑恣姐,”於壹鸣在身后等著,她手里举著电脑。 “你一直站在这?” 於壹鸣向后跨了两步,“刚才我在这里,我没有听你们说话哦,我是看你掛电话才来的。” 郑恣指著电脑,“怎么了?內容你们互相决定就好。” “不是內容,是需要经费。” 电脑屏幕是一批“小”鸭辞典”主题文创样品,有钥匙扣,还有冰箱贴和徽章、明信片,有些是郑恣之前在集市摊位见过的,有些是第一次见。 其中有莆田的著名景点的冰箱贴,比如木兰陂、广化寺,也有莆田著名食物的冰箱贴,如滷麵、红团、扁食,甚至还有莆田小孩童年噩梦三七鸡汤。还有一个系列以湄洲岛妈祖和妈祖庙为主题的,甚至还有圣杯的文创。 “这些是?” “上次我们活动这些东西到最后一个都没有留下,留言里也都说好看,我还看了社交媒体,很多人说没抢到我们的这些还想要,说花钱都想要。甚至还有一些外地和国外ip的莆田人说,很想买这些,这样好像把莆田装在家里,所以我想申请经费……” “可以试试,不过我们这里隔断还没来,还要布置,还有门头什么的,而且来了客人我们精力就不够了。” 於壹鸣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我们这个可以网上卖的。” “网上卖?” “对啊,运营交给我和凤仪姐就行了,我们几个平台都开帐號,这样也能即使知道问题,还能增加软体粉丝的黏性,这个不费事的,文案我都想好了,比如『莆田,闽中神明办事处』。” 於壹鸣的积极憧憬感染到了郑恣,郑恣点点头,“行,我同意,这就给你打钱。” 於壹鸣回头冲李凤仪喊道,“凤仪姐,我就说可以!” 李凤仪头也没回,键盘打得此次作响,“赶紧干活吧。” 郑恣感嘆道,“你们俩也太好了,招到你们是我的福气。” 李凤仪冷静道,“毕竟你要是倒闭了我还要找工作,莆田找一份你这个工资的不容易。” 於壹鸣放下电脑附和道,“对啊对啊,离开这里的话我要去哪里啊,我不想回锦州啊,在这里我还能存钱呢。” 窗外的阳光好似被挡住,但暖阳没有这两人温暖,郑恣內心冰雹转小雨,莆田九月的气温再次感知道郑恣的皮肤,有点热。郑恣又给空调调低了一度,但一阵暖风还是从一旁飘入。 阿杰边敲门边探头,脸上还是那副万事通的笑,但眼神里有点別的意味。 “郑老板,忙著呢?” 郑恣看向阿杰的手,这次没有画卷,“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阿杰压低了一点声音,“吴老师下午有客,车直接开到这门口,可能会堵著你们的门。” “你跟我说这个什么意思?” “上次吴老师不是送你一幅画吗?你们邻里互相体谅嘛,我提前说了啊,可不要为难我,要是今天你们下午有什么货车来,可能就要停远一点,不过我可以多给你们一个货推车……” “不是,他怎么每次都把车停门口,摩托车就算了,这次是汽车的意思?” 阿杰仍然笑著,“我看是厦门的车牌,而且车牌號很顺。” 郑恣走到门口,“已经来了?你是通知我?不是跟我商量?我们都是业主啊。” 郑恣的门外真的有一辆车,横著停的看不见车牌號,黑色的七座suv,足够挡住这里出去的所有通道。 “我也没办法啊,以前你这里不是没人吗,吴老师习惯了,你要我怎么一下子跟吴老师说吗?” “习惯了?我租的时候你也没跟我说啊,那你这样我以后要是开门卖东西,別人都不一定看到我的店。” “不会不会,到时候我给你立牌放门口,免费的。” 阿杰笑著向后退,“今天就麻烦一下啦,毕竟吴老师还给你送画了呢。” 阿杰退出去,郑恣跟著追出去,她不是怪阿杰,她是想看看对面是什么情况。 大门紧闭,窗帘拉得密不透风。这辆车就这么肆无忌惮又显眼地停在阳光下,確实是厦门的牌照。 郑恣不免联想,林烈刚送东西去厦门化验,这里就出现了厦门的车。她的视线不著痕跡地落在门口签名旁,吴老师也是当年真相的突破口之一。 充满生活气息的创业项目和深不见底的陈年迷案,郑恣二十七岁了,她一定都搞得定。 郑恣回到三十平空间,看著电脑屏幕上“小鸭辞典”后台缓慢增长的用户数据曲线,又看看抽屉里那幅捲起的漆画。 她决定去一趟城厢的共享社区办公室。 第53章 新和睦与新突破 城厢区共享办公室里冷气充足,但阳光也充足。郑恣却下意识地敛神收起表情,之前多次的爭吵给了她阴影,可推开玻璃门后,预想中的低气压並不存在。 朱寒老远就看见郑恣,郑恣还没靠近,她就站起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脚下同步小碎步。 “我跟几个博主都谈好了,他们粉丝量虽然不算顶流,但都在莆田本地年轻人群里很有號召力。推广文案我都初步擬好了,你看一下?” 朱寒递过来一份列印稿。 郑恣犹豫著接过,不动声色地扫视。眼神在“记录正在消失的家乡话”和“年轻人的文化共创”两个点停留。 朱寒確实有点东西,这两点比之前她们想得更精准,也更有网感。 但郑恣没有表態,只是强调,“你没必要做这些,你没有工资的。” 朱寒连忙摆手,“我知道我知道,每个公司都有试用期,而且咱们公司后期还是需要推广的对吧,这是我的诚意。” 郑恣拿人手软,没说话,她靠近办公桌,包穀雨正全神贯注对著三块屏幕,、。屏幕上不再是孤立的代码,而是分成三块不同的內容。 左边是实时用户数据看板,中间是社区模块的后台管理界面,右边是朱寒整理的一份本地博主的联繫列表。 路上的担忧都在此处消失,这一次包穀雨不是说一套做一套,她在完全履行著之前的约定。 更出乎郑恣意料的,是包穀雨的態度。包穀雨往日的自负和急切此刻消失,她朝向郑恣的表情是討好与友善。 “来了?正好。”包穀雨指了指屏幕,“社区模块上线后,用户发帖量超过预期,虽然灌水居多,但活跃度起来了。” 郑恣看著屏幕点点头,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 包穀雨继续道,“朱寒联繫的几个博主答应下周帮我们发推广图文,置换条件是我们给他们定製一批文创產品做粉丝活动奖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完全可以。”郑恣盘算著,“不过后台稳定吗?用户激增会不会有压力?” “架构我优化过了,目前承载量没问题。”包穀雨的语气是久违的专业和平静,“另外,我根据用户反馈,把词条检索算法调了一下,加入了模糊匹配和同义词关联,体验会好点。” “用户反馈的建议希望们加注音,毕竟很多字大家不知道怎么念。” “那个工作量有点大,估计你们內容那边很多词也不知道怎么念,下个版本再加?” “也可以,毕竟社区功能是第一。” “下个版本如果可以,我再试试加语音输入和方言语音包,这个也不需要她们弄,到时候让朱寒找推广的时候就去找个本地来录,但那个需要时间。” 郑恣完全同意,脸颊的僵硬逐渐舒展。所有的意见和方向都在让应用程式向好,更重要的是,共享办公室此刻的和谐与热情,明明之前还不是这个局面,这一切都让郑恣有些恍惚。 郑恣趁著气氛又和包穀雨討论了几个技术细节,敲定了下周一次小的功能叠代。整个过程,包穀雨有问必答,朱寒在一旁记录要点,这完全就是郑恣要的工作氛围。 良好的氛围也让问题討论流畅,郑恣离开时,朱寒特意送她到电梯口,“你们团队氛围真好,我真羡慕,希望我很快能成为团队真正的一员。” 郑恣没做声,踏进电梯。 电梯门刚要合上,一个身影匆匆挤了进来,是广播剧公司另一个女生,朱寒的同事。她看到郑恣,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有点紧张的笑。 电梯下行。 快到一楼时,女生忽然飞快地往郑恣手里塞了个叠成小方块的纸条,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给你看。” 电梯门开,女生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混入大堂人群。 郑恣握紧纸条,掌心微微出汗。她走到大楼外一个僻静的角落,才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列印的宋体字: “小心朱寒。” 没有落款。 字跡工整,不带感情,却像一根冰刺,扎进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里。 郑恣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朱寒,现在也谈不带上喜欢,但朱寒充其量就是让她多付一个人工资的损失吗?为什么要小心朱寒? 郑恣不解地从城厢回到甜里。那辆厦门牌照的黑色suv已经不见了。守界艺术中心的大门紧闭如往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內於壹鸣和李凤仪正在热火朝天地討论著第一批文创產品的包装设计。郑恣深吸一口气踏入,她不想破坏这里的氛围,纠结再三,还是將城厢的“和睦”和那张纸条带来的寒意暂时压下,加入两人討论的队伍。 三人一直討论到天黑,李凤仪到点下班,於壹鸣本想和郑恣一起回家,郑恣藉口要在甜里处理工作,於壹鸣只得先走。 於壹鸣一走,郑恣锁好甜里的门,给林烈发去一条信息。 ——下午对面来了个厦门的客人。 林烈的回覆很快。 ——那个漆画? ——是,不知道是什么人,一辆黑色七座suv,车牌668899。 ——我后面查一下,我也正要找你,我厦门的那个检测朋友刚给我补充了一份资料。 ——什么资料? ——他说,单纯看稀土成分,確实像我们之前想的,逻辑不通。但他把那种萤光材料的激发光谱、余暉衰减曲线,和已知的一些军用、特殊工业用途的萤光標记材料资料库做了比对。 ——结果呢? ——没有完全匹配的。但是,他说这种特定的釔銪鋱配比和硅酸盐基质的结合方式,很像某种……定製化信標材料的工艺路线。 郑恣看了好几遍,但她也不是学化学的, ——完全听不懂。 ——就是这个配方可能追求的不是亮度,是追求的稳定。比如在海水,或者潮湿的空气里。 ——你能说得再简单点吗? ——简单点就是说,这东西可能不是给人眼看的,是给某种接收器看的。它发出的光,可能是一种密码。 调查的方向越来越偏离轨道。 郑恣看向抽屉,那里放著吴老师送的漆画。海浪纹,右下角的蛇缠剑標誌。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窜入脑海。 如果蛇缠剑真是某个组织的標誌,而特殊萤光材料是这个组织需要的,那么,那批工艺品就和之前想的一样,是某种形式的走私。 巧妙在於他们可能打著妈祖的幌子,將工艺品从妈祖故乡送往马来西亚这个妈祖信仰区。 没人会去仔细检查一尊工艺神像的內部,或者说也没人去在意这个工艺品发出的萤光是否特殊。 可这些究竟运往何处?只是马来西亚,或者是最终付款方缅甸?但假设缅甸根本不缺材料,也不信仰妈祖,那到底谁在接手这些货品?或者说真正接收方究竟是谁? 真相的突破口除了什么都不会说的三人,就是当年首饰厂的工人。 郑恣一个电话打了过去,“现在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首饰厂的旧工人。” “这也是我正要说的,你还记得张依珍吗?” 第54章 父女和兄弟 这个名字在短时间里第二次撞向郑恣的耳膜。上一次是在医院,郑志远的口中。 她怎么可能忘,这可是给过她致命打击的一份子。 “提她做什么?” 听筒那头是短暂的沉默,而后林烈道,“该吃晚饭了,给你个地址,我们一会儿见?” “电话里不能说吗?” “直接看资料更方便点。” 甜里一片寂静,窗外的文创园路灯將婆娑树影投在玻璃上。郑恣没有开大灯,只借著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靠在椅背上想著林烈的话。 张依珍的事情不是已经告一段落了吗? 郑恣起身合上电脑,关掉空调。她边在手机上搜索林烈发来的地址,边打开甜里的门。 对面的守界艺术中心仍和之前一样大门紧闭,不,不对。郑恣的手在门把手上停顿,她刚刚只是轻轻一瞥,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被放大著。 守节艺术中心的两扇玻璃门都在漆黑中,靠近妈祖像漆画那一侧的有一个红色的小点,极其短暂地亮了一下。 不到一秒。 像菸头在黑暗中明灭,又像某种电子设备的指示灯。虽然微弱,但確凿无疑。 郑恣背脊瞬间绷直,呼吸屏住。她身体僵直,紧盯著玻璃门。 那扇玻璃门只剩黑暗,持续的黑暗。仿佛刚刚那一闪只是她的错觉。 但郑恣知道不是。 那是一种红色冷调的光点,不是路灯反射,也不像寻常家用电器的指示灯。 郑恣等了足足五分钟,直到对面再无动静。 它是红外感应?监控设备的信號灯?还是別的什么?空调关闭后的热浪並没有將她包裹,她在甜里冰冷的黑暗里不敢动,像一尊雕像隱在门后阴影里。 夜风拂过文创园,树叶沙沙作响。林烈的简讯將郑恣拉回现实,询问她出发了没。郑恣终於动了。她轻巧地侧身过门,再极其缓慢地关上门锁,金属碰撞的“咔噠”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觉得的黑暗里似乎有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郑恣不敢回头,快步走到园区主路,看著主路上的摄像头,才稍稍鬆了口气。回头望去,守界艺术中心依旧沉浸在黑暗中,与周围建筑別无二致。 手机又一次震动,不是林烈,而是一条,来自未知號码的简讯。 ——夜深,路暗,当心脚下。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句子平淡得像一句普通的关心,但在此时此刻,配合著刚才的红点和背后的窥视感,就像一句冰冷的警告。 郑恣攥紧手机,快步走向大路打车。 木兰溪畔的一家僻静茶室,这是林烈给的地址所在。郑恣第一次来这地方,石墙小院,流水假山,窗外溪水潺潺,室內茶香裊裊。 林烈在石径最里一间石室等著,布帘隨风,桌上一壶武夷山大红袍,还有一碗滷麵。 “滷麵?” “私厨做的。” 郑恣坐在林烈对面,“也不用每次都是滷麵。” 林烈认真道,“这样可以让接下来的话题,轻鬆一些。” 郑恣赶紧低头吃上几口,不好的预感升起,但她根本猜不出接下来能有什么糟糕的事情。 “她就是我阿爸的一个小三,已经跑了,一部分钱成了我的第一桶金,她身上还能有什么事?” “张依珍只比我们大两岁。” “哦……啊?”郑恣一口面呛住,“我知道她年轻,她这么年轻吗?” “上次在她家她也说,她二十二岁就跟了你阿爸,跟了十二年。” 郑恣掰著手指数著,“真的,她这么年轻,十二年前,我爸年纪也不小了啊,不过这和我们还能有什么关係,一个为了钱的女人……” “不一定。” 林烈从桌下的包里拿出一份黄色牛皮纸档案袋,熟悉的配方。郑恣伸手又缩回,她低头吃起面,索性吃完这碗面再面对风浪。 档案第一页是员工资料,”张建国?这是……首饰厂的旧员工。“ “我托人查了当年首饰厂几个核心技术工人的下落。有两个在2003年左右举家迁去了云南边境小镇,后来失去联繫。还有一个……”他停顿了一下,“叫张建国。” 郑恣继续看著档案,“他2001年因工伤事故……去世了?” “是的,调查显示当时厂里赔了一笔钱。但他有个女儿,当时应该十来岁,资料显示后来被亲戚接走。” 张建国?张依珍也姓张。 郑恣不敢置信道,“你不会是想说……张建国是张依珍的父亲吧?” 郑恣感到一阵眩晕,线索开始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缠绕在一起。 ”可能性很大,年龄对的上。“ “张是大姓啊,这个姓氏,这个年纪的人太多了……” 林烈將指著档案袋,“你继续看第二张,这是我从当年工厂的社保缴纳记录里找到的,模糊不清,但名字和首饰厂』、『技工』能对上。1999年入职,2001年初离职,原因写的是『回乡』。” “回乡?不是『工伤去世』?” “官方记录是『回乡』。但同年,这个张建国的户籍被註销,原因是『死亡』。时间很近,很可能是先『被离职』,再『被死亡』。”林烈指著档案上一处模糊的印章,“你看这个经办单位盖章,不是厂里,是『兴华贸易有限公司人事部』。” 郑恣盯著那个模糊的印跡。兴华贸易,马来西亚的公司。 “所以,张建国可能是知道核心技术的工人之一,事情结束后被处理了。” “这么麻烦?但是这也没有说张依珍是他女儿啊。” “你看第三张,这是张依珍被领养的资料,资料里说她的亲生父亲在她十岁的时候去世,亲生母亲也在童年病逝,因此被人领养。领养她的就是她家里的远方亲戚,在永安,她的养父母回忆说,张依珍的亲生父亲是个工人。” “可是……” “她的养父母还说,张依珍的父亲是首饰厂的,以前逢年过节送礼送过他们首饰,加上他们一直没孩子,就收养了张依珍,但张依珍成年后有一天就自己跑了,再也没有回来。“ “成年的话,是指十八岁?“ “应该是,但我要说的是,张建国出事的时候,张依珍已经十岁了,她记事也懂事了。” “十岁还很小吧?” “我们落海的时候才七岁。” 二十七岁看十岁很小,但七岁看十岁完全不同。郑恣和林烈都无法忘记七岁前的事故,张依珍如果记得,她也不会忘。 郑恣感到脊背发凉,“她为什么从不回养父母家?又为什么小小年纪出现在我阿爸身边?” “而且张依珍出现的时间点,是你阿爸生意做得最大的时候。她年轻、漂亮、背景乾净又可怜,很容易获取信任。” 郑恣想起张依珍套公寓里供奉的妈祖像,以及她提起“萤光”时那种微妙的神情。或许对萤光敏感的不是郑志远,而是张依珍?如果她早知道些什么,那么她的每一次出现,每一句话,都可能別有深意。 “能找到张依珍现在在哪吗?马来西亚?” “我托人在查。”林烈喝了口茶,“不过,我查到另一条线。当年首饰厂另外那两个工人,就是举家迁去云南的。其中一个,前年在瑞丽因走私普通货物罪被判了刑,目前还在服刑。我们可以试著接触。” “云南瑞丽……”郑恣想起那个自首的云南人岩罕,“和缅甸接壤。” “对。如果这些最终目的地是缅甸,那么云南边境是最可能的陆路通道或中转站。”林烈目光锐利,“当年走海路,可能因为货量大批次少。后来海路严了,或者需要更灵活的小批次运输,陆路边境就是更好的选择。” 线索开始向西南边境匯聚。真相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显现,却更显狰狞。 “对了,”林烈想起什么,“你说的厦门车牌,我查了。是一个叫吴启明的人,不是厦门人,是香港籍。这个名字,和当年兴华贸易的法人吴启荣,很像兄弟辈的名字。” 吴启明,吴启荣。都姓吴。守界艺术中心的吴老师,也姓吴。 “他们是……一家人?” 第55章 不要工资的员工 线索愈来愈多的串联,无论是张依珍,还是守界中心,此刻在郑恣这里都是全新的模样。 如果张依珍真是被有意安排在父亲身边的眼睛,那她这些年的存在,和她如今她恰好的消失,都蒙上了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色彩。 她捲款跑路,是被迫结束的贪婪,还是任务完成的撤退? 而吴启明这个人的名字一旦確认,那吴启荣是吴老师的可能性就增加了百分之八十。 “查得到吴启明是什么身份吗?” “我在厦门和香港的企业里都搜了这个名字,搜到一个厦门的艺术品拍卖行的法人是这个名字。不过……” “不过什么?” “这间拍卖行是政府指定的拍卖机构,可以进行公物拍卖。“ 林烈说得没错,这些確实要当面说。如果在电话里听见,她不知道在看到红点后会发抖成什么样。谜题像雪球越滚越大,真相比她们原本以为的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夜晚的暖风吹动茶室的布帘,郑恣將所有资料装回档案袋里退回林烈那头,“再来一碗滷麵。” 郑恣不能轻举妄动,也不能把於壹鸣和李凤仪卷进来。如果守界艺术中心牵扯如此多,但甜里她就不能常驻,她必须让於壹鸣和李凤仪像甜里其他店铺的商家一样,这样才不会被黑暗里的红点盯上。 郑恣决定第二天先去城厢的共享办公室。 她带著一夜未消的愁绪踏入。室內冷气依旧充足,阳光也依旧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却暖不了她。 包穀雨已经在工位,她正对著屏幕调试代码,侧脸专注。朱寒还没来。 听见郑恣的动静,包穀雨头也没抬,也没多少惊讶,她语气平淡,“早啊,社区昨晚用户发帖峰值出现在十点半,有个关於『莆田话骂人不带脏字』的帖子火了,带动了一波新註册。伺服器扛住了,但评论区的实时刷新有点卡顿,我优化一下。” “好。”郑恣打开电脑,登录后台。数据確实在增长,社区氛围活跃,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但她的注意力无法完全集中。 郑恣坐了好一会儿,朱寒才姍姍来迟,她眼神碰见郑恣时愣了一下,隨后脸上掛起惯常的热情笑容。 “早啊!怎么今天先来这里了?”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郑恣只是抬头没说话,朱寒也不冷场,继续道,“哎呀昨天和那个博主聊得太晚,他答应这周帮我们发一条视频,展示我们的文创,还会在视频里口播『小鸭辞典』哦!” “辛苦了。” 郑恣客气又疏离著,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朱寒。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连衣裙,妆容精致,看起来心情很好。 “应该的!”朱寒拉过自己的临时工位,毫不顾忌地坐下,她打开电脑,状似隨意地问,“对了,咱们第一批文创库存清点了吗?我看甜里那边样品挺多的,要不要我帮忙建个库存管理系统?我以前公司就用一个,特別好用。” “暂时不用,凤仪和壹鸣在管。”郑恣淡淡拒绝。 “哦,那也好,毕竟我还不是正式员工吗,”朱寒笑了笑,转回去看屏幕,但笑容似乎淡了一瞬。 郑恣总觉得哪里很奇怪,明明她没有丁点过错,但朱寒总能让她觉得理亏,一旁的包穀雨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手指在键盘上没有停过。郑恣给甜里的两人发消息,询问文创设计的原始文件,但群里李凤仪和於壹鸣破天荒的都没有回应。 郑恣又问了一遍,只有李凤仪的一句“马上就来。” 李凤仪的“马上就来”不是源文件的发送,而是她这个人从甜里到达城厢的共享办公室。郑恣抬头的功夫,李凤仪正拿著一个档案袋推开玻璃门。 “发一下不就行了,这个怎么做这么快?” “上一次的样品。”李凤仪看了眼包穀雨和朱寒没在说其他的。 档案袋里是几个郑恣见过的明星片和冰箱贴。 朱寒不太满意,“你这个太少了,我没法跟博主交代啊,你不能让她就展示这些吧?其他的我看看呢?” “你先把这个给他们看,其他的过几天好了给你。” “你不是有图片吗?你给我底图啊,我让博主剪辑一下。” “不行,第一个发布的肯定是我们自己爹社交媒体帐號。” “博主能给你们……给我们宣传,我们的帐號里才几个粉丝啊。” “我们不急啊。” 火药味在这方区域里再次被点燃,包穀雨抬头瞥了一眼起身去接水,朱寒有些不高兴的外出打电话。 李凤仪看著两人离开没有动,她拉著郑恣低声道,“朱寒刚才一早来了甜里,我不在,壹鸣说她问了很久我们和工厂对接的细节,还有付款方式。还好壹鸣没多说,但我们都觉得,这个朱寒问得太细了。” “她?甜里和她有什么关係?” “她可能想摸清我们的资金炼和供应链?” 郑恣感到那层覆盖在团队和睦表面的薄冰,正在无声地开裂。这感觉太奇怪了。 而且接下来的几天,“小鸭辞典”的数据持续向好。评分稳在了3.5,日活用户突破八百。社区里开始出现一些高质量的词条考据帖,甚至引来了个別本地文化学者的关注。 朱寒推广的博主图文陆续发出,带来了又一波下载小高峰。她表现得格外积极主动,不仅负责对接推广,还主动帮於壹鸣处理一些客服諮询,言辞热情周到。 一个不要钱但努力的员工,一个蒸蒸日上的项目。郑恣始终找不到奇怪的源头,但郑恣始终没忘那张纸条。 她悄悄观察,寻找朱寒的可疑处,发现朱寒开始不止在城厢区的共享办公室定点,她动不动就会来甜里转转,更是不经意地问於壹鸣很多问题,比如“公司以后有什么大计划呀”、“郑恣家里什么背景,能支持你们创业”。问题都包裹在閒聊和关心里,不易察觉,问题的內容也朱寒一贯的人设,但郑恣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郑恣提醒於壹鸣和李凤仪,对朱寒保持工作上的合作即可,勿谈公司细节和私事。两人本身就排斥包穀雨,连带著排斥朱寒。两人都无比赞同。 但郑恣还是觉得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 包穀雨发来信息。 ——小鸡辞典可以开始第二次升级了。 第56章 第三版上架 包穀雨从公司成立的第二天开始就没来过甜里,她一直在城厢的共享办公室,和三块屏幕,和模式化的设施,和热情顺从的朱寒,追赶她的进度,创建她的逻辑,隱忍的她的落寞。 重回甜里文创园的三十平空间,一种莫名其妙的温暖包裹著她。屏幕上是“小鸭辞典”v3.0的后台数据面板,曲线陡峭得近乎疯狂。上线第四十八小时,新增用户破三万,伺服器请求量翻了三倍。 包穀雨看了眼墙上有些发黄的空调,“你们这里的空调得换一个。” 大家没在意,都被屏幕上的数据振奋。这是包穀雨上架的第三版本的小鸭辞典,也是开始走向最初设定的小鸭辞典。 方言梗从莆田梗开始,未完待续,而网络梗合集的板块受眾更广,一下子成了引爆点。“谢谢你。”郑恣拍拍她的肩膀,“谢谢你按照我们最初的设定。” 一相针锋相对的李凤仪也服软,“这应用程式现在看著就是爆款,又成熟又便捷,包穀雨果然有两把刷子啊。” 包穀雨迴避道,“也多亏了你整理的热门俚语,还有电竞直播黑话,还有你们写的注释,溯源考据,还很幽默。” 李凤仪也不揽工,她拉过於壹鸣,“她运营的帐號同步发布“梗百科”短视频,一条“十级莆田话与网络黑话对照”播放量破了百万。” 郑恣点头,看向包穀雨。“也是你有眼光,她是你看上的。” 三十平的房间里不止有她们四个人,还有天堂鸟旁的朱寒,她表情淡淡的,不是被忽视的落寞,也不是有了成绩的兴奋,而是一种不易察觉的窃喜。 郑恣找了许久,也叮嚀著李凤仪和於壹鸣,但三人都没有找到朱寒真正的可疑之处。那张纸条淹没在此刻胜利的火焰里,郑恣冲朱寒招手,“你还想加入我们吗?” 朱寒夸张道,“我可以吗?我可以了吗?我终於可以真正加入大家了吗?” 於壹鸣的声音在此时发颤,兴奋且恐慌地打断朱寒,“啊啊啊啊,又三个博主想谈合作!” 眾人赶紧看向屏幕实时滚动的评论区。大量新涌入的用户不再满足於方言,开始自发创建词条:“要不要搞方言和网络梗的联动?”、“什么时候方言梗能到我们潮汕啊?”、“建议增加梗图投稿功能!”、“出周边吗?想要『大q连』手机壳!” 郑恣没有忘记一旁的朱寒,她询问著包穀雨,“这是你看上的,你来定,我出钱。”包穀雨却没有一开始的迫切,“那就跟她们一样吧,大家都是团队里重要的一员,缺了谁都不行。” 郑恣看向朱寒,朱寒堆起她熟悉的笑,但笑意依然没达眼底,”我也觉得可以,以后大家涨工资了我肯定也会涨的。“ 郑恣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是朱寒本身性格的原因吗?毕竟她真的在好好干活,肯定是郑恣想太多。 郑恣確认道,“那一会儿给你合同。” 於壹鸣满眼都是星星,笑著感嘆,“好好啊,我们现在好好啊,我们肯定还会更好的。” 郑恣承诺道,“肯定会的,一个月不到我们就做出这样的成绩,以后我们只会越来越好。” 李凤仪比较现实,“那老板会给奖励吗?” “那……马上国庆节,我们选个地方玩一下。” 於壹鸣兴奋道,“真的吗真的吗?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团建,决定了地点可不可以先告诉我,我要去买衣服搭配……” “別高兴太高早。”包穀雨指著屏幕皱眉,“你们看现在的数据……” 於壹鸣不解。“很好啊,我们只要一直这么做,用户会更多,而且我们不愁內容的。” “爆炸性增长意味著失控的风险,你们內容审核的压力会骤增。” “也是……之前有几条擦边的內容收到过举报。” “还有流量峰值的超预期,必须扩容伺服器。”包穀雨站起身,“看来我还是得赶紧回城厢,这里的设备和网速没法工作。” 郑恣点头,“行,硬体方面我给你推下林烈,他人脉广,说不定能很快搞定我们的扩容。” 包穀雨不客气,“肯定的,你们这里赶紧搞审核標准,我根据你们的標准再做一版试试。” “先加强人工审核,標准草案我和她们今晚赶出来。”郑恣揉著太阳穴。成功来得太轻易,反而像踩在流沙上。 郑恣再次想起阿嬤的话,“莆田人的生意,扎在土里才活得长。” 这虚擬世界的爆红,根基在哪里? 包穀雨起身,朱寒也没有久留,她似乎並不急签订合同,而是一直跟隨著包穀雨。郑恣也没有拦,看著她俩的身影即亲切又古怪。她们是一起完成好成绩的团队伙伴,但感觉里却像已经疏离冰冻的陌生人。 手腕被李凤仪拉住,“你看这个新的。” 屏幕上是一条刚通过的词条投稿。 ——“蛇剑文身:据传与早年闽粤沿海某货运组织有关,象徵『守护』或『索命』,图案变体繁多。”投稿者id是一串隨机数字,註册邮箱是海外域名。 是个新用户,这是它发布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词条。 郑恣后背沁出冷汗。“查得到ip吗?” “我不会啊……” 郑恣赶紧坐下来,用著有些生疏的代码。ip就像手里的滑动的蛇,没有形状的摆动。代理跳了好几次,最终显示了一个熟悉的地域。 “马来西亚?” 成功的焰火在空中绽放,而阴影中的捕猎者,似乎也藉此火光,摸索著郑恣的位置。 郑恣看著三十平空间刚被关上的门,还是没有对面前的来女人说出对面守界艺术馆的事情。 “也许是巧合。” 郑恣走到门前想把门反锁,面前的门却在此时被推开。 九月底的莆田依然炎热,但来人的短袖外穿著件牛仔旧夹克,他一边推门,一边抬头看著没有招牌的门头,午后的阳光给他的髮丝镀上金边,也照出他脸上深重的,药物也难以完全抚平的疲惫。 郑恣好几天没见郑志远,这是郑志远出院的第四天。 “阿爸?” 第57章 往前走別回头 “也不知道去看我,出院也不接我。” 郑志远声音有些沙哑,李凤仪已经在饮水机接好一杯温水递上。 “我让叔伯去接你的啊,我也没有车,也扶不动你啊。” “你这是在说我没给你买车?你身上的钱不够你买车?” 郑志远喝完一杯水不解渴,將空杯伸向李凤仪討要第二杯。他扫视著三十平里的每一寸, 慢慢走过贴满莆仙话卡片的墙壁,看著木柜上“小鸭辞典”的文创样品,看著被阳光暖著的绿植,最后停在办公桌的屏幕前,屏幕的画面被於壹鸣快速换成了是刚刚振奋著眾人的数据走向图。 “都是你弄的?”郑志远又喝了一杯水,再次开口。 “嗯。我也没说你没给我买车,本来我去了也没有多大用,我这里挺忙的,不过阿爸你怎么找来的?身体还好吗?” 郑恣拉过张办公椅给他。 “就这么几家店,一家家找。”郑志远坐下,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仍在跳动的用户增长图,“听说……弄得不错。” 他的夸奖有些乾涩,眼神却透著一种复杂的、近乎哀伤的欣慰。 “听谁说的?” 郑恣接过水杯又给他倒了杯水。 “你阿爸我也是年轻人,你说一遍我不就知道了,最近老听人说莆田出了个什么方言梗的应用程式,我就想到你上次跟我说什么应用程式的。” “是,你还年轻。” “我肯定年轻啊。”郑志远三杯水下肚,疲惫扫去不少,“你这就是像我,我当年……” “是,我成功都像你,不成功就像阿妈?” 郑志远刚要反驳,李凤仪的手机响了,她特地开了公放,想给父女间的斗嘴活跃点气氛。 手机里传来包穀雨清晰的声音,“……林烈那边介绍的硬体供应商报价我收到了,比市价低两成,但帐期要求太紧,你问郑恣要不要接?” “砰!”郑志远手中的塑料茶杯脱手砸在地上,水渍漫开。他脸色瞬间惨白,呼吸急促,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钉在郑恣脸上。 “林烈?!”他从牙缝里挤出名字,“你还在跟他联繫!我上次在医院怎么的!你怎么答应我的?” 李凤仪没想到她好心办坏事,赶紧把手机扬声器关闭,於壹鸣也紧张地把周围能砸的东西都捧在怀里收著。 郑恣上前去扶郑志远,“阿爸,你冷静点,只是正常的生意介绍……” “正常?”郑志远猛地挥开她的手,脚用力踢了下转移底座,声音因激动而撕裂,“我告诉你郑婷婷,离他远点!离他们陈家远点!你也看到他阿爸……我跟你怎么说的?你以为他接近你是为了什么?帮你?他是在把你往火坑里拖!” 於壹鸣看著打乱天堂鸟叶子的座椅,嚇得呆住。李凤仪迅速掛断电话,上前试图安抚,“叔叔,您別激动,身体要紧……” 郑志远却仿佛听不见,他只盯著郑恣,眼底翻涌著巨大的恐惧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2000年……湄洲岛……你不知道一直想知道发生什么了吗?林烈他阿爸……他、他们……” 他剧烈咳嗽起来,说不下去,手指著胸口,额上青筋暴起。 “他们怎么了?阿爸,你说清楚!”郑恣抓住他的手臂。 郑志远喘著气,眼神却渐渐涣散,仿佛被自己勾起的记忆魘住。 他喃喃道:“……不能说……婷婷,听阿爸一次,算我求你了……別再查了,也別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不然……不然你阿嬤……”他猛地剎住,眼中闪过极度的痛苦和悔恨。 “关阿嬤什么事?”郑恣心头巨震。 “好好创业,不要回头,向前走,走你新的路。” 郑志远不再回答,他踉蹌著向门走去,推开想来搀扶的於壹鸣,如同逃离般,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三十平米的空间,他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妈祖像,他是从另一边来,没认出艺术的核心,也是从另一边走的,没注意到艺术署名的图標。 阳光明媚的文创园,郑恣却感到刺骨的寒意。郑志远未尽的话语,比直接的警告更令人恐惧。阿嬤的死……难道真的不是突发心梗? 郑恣迅速调整情绪,镇定道,“他有阿兹海默症,让你们见笑了。” 李凤仪眉头並未舒展,於壹鸣却天真地鬆了口气,“叔叔真可怜,他这样出去没事吗?” “应该没事,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说下。” 郑恣出门给郑素梅打电话避重就轻的说了刚才的事情,她让郑素梅给她看到郑志远到家后给她发个信息。但这不是郑恣出来的主要目的,比真相更让她难受的是关於阿嬤的死,这些话她只有一个人可以说,林烈。 只是郑恣拨打林烈电话,对方只有机械的语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从郑志远走后到夕阳铺幕,郑恣一共给林烈打了二十六次电话,每一次都是一样的提示音。再一次等李凤仪和於壹鸣下班后,郑恣一个人在三十平的空间里,她输入著生疏的代码,定位著林烈的號码最后的位置。 郑恣看著地图上的位置愣住。 这几天她都没有见过林烈,而林烈最后一次开机应该就是下午,因为包穀雨问过林烈关於伺服器扩容的事情。所以下午的时候林烈就在这个地方,而他没有告知,还选择了关机。 他在躲著什么人吗? 郑恣看著轮渡时刻表,敢在最后一班轮渡靠岸,天色已晦暗。海风带著咸腥扑面而来,与记忆中千禧年那晚的气息诡异的重叠。 二十年了,她又踏入了这块岛屿,湄洲岛。 湄洲岛很大,她不確定林烈在哪,但她觉得林烈还在这里。否则他的手机为什么仍然是关机。码头的人头攒动,她没看到熟悉的身影,而如果林烈一直在岛上,她总觉得他只可能在一个地方。 妈祖庙。 郑恣沿著熟悉的路径走向天妃宫后的那座全世界第一个的妈祖庙,心跳如擂鼓。庙宇在夜色中只剩轮廓,香火已冷,只有夜晚的探照灯发出清冷的光。 而就在那尊隱蔽的妈祖像前,她真的看见了林烈。 第58章 再登湄洲岛 他背对著她,跪在当年他掷出三次阴杯的石台前,肩宽挺拔,透著陌生的疏冷。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头。探照灯的冷光勾勒出他的侧脸,依旧是那副冷峻眉眼,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探寻真相时的锐利,也不再是与她独处时的温度,而是一种深沉而疲惫的沉寂。 “你还是找来了。”林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为什么关机?为什么在这里?”郑恣停在他几步之外,海风灌满她单薄的外套。 林烈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望向妈祖慈悲垂视的面容,“你知道那年我和妈祖说了什么吗?” “你没告诉我。” “我求她,让我不再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让我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被阿爸认可。”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凉,“当年,妈祖没有应允。但现在,机会来了。” 郑恣心头一紧,“什么意思?什么机会?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林烈转过身,直面她,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於道,“我不会继续做林华建那个永远上不了台面的外甥,和我妈一起,守著那点可怜的体面。” “什么乱七八糟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恣扯住林烈,肩头的袖子掀起,林烈吃痛的轻哼。林烈肩头有一道新鲜的,未完全癒合的擦伤。还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凸起。 “这是……” 郑恣惊讶间,林烈猛地站起身,整理好衣袖。 林烈语气里是清晰的不耐,“离我远点。” “不对,你肩膀怎么了?” “不小心擦伤,你走吧,我觉得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郑恣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清楚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你恢復了记忆?你选择了那条路?林烈,你看著这尊妈祖像,当年我们在这里……” “当年我们只是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林烈生硬地打断,向前一步,不耐成了冷漠,“我没想起来,我觉得不用想起来了。我现在是陈天海的儿子,海盛建材的负责人。妈祖不答应我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实现,就像你说的,你不跟妈祖说悄悄话,因为你的事,你只能靠自己,吸纳在我觉得,我也是。” “怎么能是一回事?我是……” “確实不是一回事,你的……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郑恣气极反笑,“林烈,在新加坡是你找的我,不是我找的你。” 林烈目光锐利地扫过庙门方向,压低嗓音,“管好你自己。你阿爸破產了,你阿嬤也不在了,没人再能护著你。有些浑水,不是你能趟的。你以为追查下去会怎样?能怎么样?你现在创业刚刚有点成绩,不好吗?” “你什么意思?”郑恣如遭雷击,“你到底知道多少?” 林烈却不再回答,只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看著她,“我的意思是,离我远点,离所有旧事远点。好好做你的应用程式,那或许能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別再来找我,也別再试图挖掘过去。否则,”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不敢保证,下一次你面对的,还会只是口头警告。”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空气都透著寒意。 擦肩而过的瞬间,郑恣似乎看到他左侧下頜有一道淡淡的瘀青,右手手指不自然地微微蜷缩。 那是新伤。 但郑恣已被他话语里的绝情刺得心如刀绞,愤怒与悲伤淹没了本该有的细微的观察。她对著他即將消失在天妃宫前门的背影,嘶声道,“林烈,你会后悔的!” 林烈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这是郑恣第二次探访这间妈祖庙,但这一次来去都只有她独自一人。她同样不太记得是怎么离开的妈祖庙,怎么离开的湄洲岛,明明是二十年没有说过话的人,但二十年里她也没有因为林烈的冷漠伤心过,但这一次,她眼泪根本止不住。 突如其来的决绝,莫名其妙的背叛,被同盟拋弃的恐惧,以及失去同类的痛苦,每一样都在抽离郑恣的力气。 郑恣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湄洲岛回到的家,但她管不了应用程式的细枝末节,她睡了一觉整理情绪后,独自登上前往南日岛的船,海风咸涩,但她还有希望。 没有了林烈,她就一个人查过去的真相。 阿嬤的老屋寂静地立在熟悉的巷口。推开木门,尘土味依旧,但郑恣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异样——空气中有股极淡的,不属於这里的香火味。她心跳加速,直奔阿嬤臥室的梳妆檯。 隱蔽的夹层空了。那里原本是她和阿嬤的合照。而墙上海蠣壳相框里她和阿嬤的合影,也被抽走了照片。 有人来过,拿走了阿嬤可能留下的所有东西。 恐惧沿著脊椎爬上。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查看屋里的痕跡,翻动很专业,儘量还原了原貌,窗台边缘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泥渍,並不属於南日岛的泥土。 她不动声色地离开老屋,在岛上迂迴走动。那种被窥视感又来了。在一个拐角,她迅速回头瞥见一个戴著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在不远处佯装看海,他身后的背包鼓鼓囊囊。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总觉得身型很熟悉。 郑恣没有表露任何的惊慌,她绕到礁石滩,从另一条小路继续向前,她今天来此可不仅仅是来阿嬤的老屋,她的最终目的地是南日岛卫生院。 卫生院比想像中更显陈旧。档案室的窗口后,坐著一个刷手机的中年妇女。她听明来意,头也没抬,“十几年前的记录?不好查哦。档案室前些年漏水,搬过,好多老东西都乱了。能看心臟的?你说的那个刘医生?人家早就不在这儿做了,这地方庙小,留不住人的。具体去哪了?这我不知道。” “那病歷呢?死亡证明的存底?” 妇女这才抬眼打量她,眼神带著司空见惯的麻木,“名字,死亡时间。” 郑恣报上阿嬤姓名和大概年份。妇女慢吞吞起身,在身后堆积如山的铁皮柜里翻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过了许久,她空手回来。 “找不到。那个时间段的档案,有一部分確实遗失了。可能是搬的时候搞丟了。” “丟了?”郑恣心一沉,“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丟?有没有可能在其他地方?或者,当年还有別的医生和护士可能记得?” 妇女已经坐回座位,“那我就不知道了。都这么多年了,人来人往的。我们这种小卫生院哪里留得住人。” 线索戛然而止。郑恣走出卫生院,太巧了,偏偏是相关的记录遗失。 就在她试图理清思路时,那种熟悉的被窥视感再次浮现。她用手机屏幕的反光小心观察,一个戴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正隔著一段距离。 这次他在巷口佯装看手机。 第59章 南日岛卫生院 郑恣来此的行程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无论是决裂的林烈,同住的於壹鸣,还是亲生父亲郑志远,或者创业伙伴包穀雨。她是睡醒后突然的决定,票都是到了码头才买的,为什么会被人盯上。 又是什么人,先她一步来到此处,清理了关於阿嬤的痕跡。 阿嬤的死是突发性心梗的可能性又在减低,但此刻的南日岛已没有探查的必要。 郑恣儘可能走大路,通向码头,离开此处。 南日岛渡口的铁皮船锈跡斑斑,柴油引擎突突作响。郑恣站在船舷边,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郑恣攥紧栏杆,指节发白。从船上的人群里回头望著码头。人群里隱约有一个戴黑色鸭舌帽,全副武装的身影,他正转身离开,仍然背包鼓囊,且步速加快。 人影越来越小,她不確定是否是多心,还是那个人就是在跟踪自己。但现在她是安全的。 船驶向茫茫海面。 在郑恣视线以外,鸭舌帽男人正穿过南日岛老巷,在一处废弃的渔船维修棚后停下。 他摘下口罩,露出瘦削的下頜线,嘴角的瘀青已淡成黄褐色。他將身后的背包放置身前拉开,缓缓从里边取出物件。厚厚一叠,最上面的是几张照片。 郑恣阿嬤年轻时站在南日岛礁石上;郑恣阿嬤、郑志远和年幼的郑恣在红砖厝天井的合影;还有郑恣和年老阿嬤的合照,以及一张郑恣十几岁的照片。 照片下面,是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硬皮笔记本,纸页脆黄,是阿嬤的笔跡。前几页是日常开销和草药方子,翻到1999年末,记录开始断续而隱晦: “腊月初八,志远夜归,魂不守舍,衣有海腥味……问之,只言生意难。” “庚辰年二月,梦魘惊醒,见志远对妈祖像长跪,喃喃『不该答应』……” “三月廿二,志远携铁盒归,藏於婷婷《辞海》。吾心难安,夜观天象,星犯海芒。” 最后几页字跡颤抖: “四月……闻婷婷落海,志远救之归,身无伤,然双目尽赤,如见鬼魅。林氏子同溺……此非天灾,是人祸。” “五月,有陌生客寻至岛上,言『老夫人当安享晚年,勿问閒事』。客腕有蛇剑纹……吾知大限將至。” 笔记本在此处戛然而止。 林烈迅速用手机拍下关键页,將原件重新包好。他塞入耳机,播放录音。耳机里传来的是南日岛卫生院妇女的声音。 “十几年前的记录?不好查哦。” “十一年前,2008年。主治医生姓名,病歷,死亡证明。” “都说了……你这是干什么……” “这钱够你们一家搬到城区,你男人就不用一把年纪荔城和南日岛两边跑,你也能给你儿子在荔城区买房结婚。” “这是什么事啊?值这么多钱?” “档案给我,这些就是你的,不要问,以后也不要跟任何人说,其他人再问你就说档案丟了。” “我们这小地方档案肯定是不完整的,这地方要多详细的档案干什么,而且还是十一年前的。” “那你是说,我也拿不到这些?” “你碰上別人你肯定找不到,但是你碰上我了。你一提2008我就想起来了,因为我们这里很少死人的,那年来了一个女人,六十岁还不到呢,走著来的……” 女人的声音明显发抖,隨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你进来,我关个门,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女人的声音继续著,“她是自己来的,说是不太舒服,有点闷,但是她看起来什么事情都没有,身材也不胖,护士好像先给她量血压什么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人就不行了,再后来她儿子才来,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那女人脖子上据说有一道口子,医生在脖子上开的,说是为了救她,但是没成功。我听手术室的护士说,那女人最后一说,不要拿她当试验品。” “人就这么没了?” “说是心梗,她儿子带著一帮人闹呢,闹也没有用啊,医学上的事你也不懂,医生说是就是咯,然后说开会也说开脖子这个手段是对的,反正后来就不了了之,医生也从我们这里辞职了。” “辞职了?” “对,不是转院什么的,就是前一天还好好的,一点徵兆风声都没有,第二天就没来医院了。哦对,医生姓刘,叫刘瑞辉。” “记得这么清楚?” “这个小卫生院厉害的医生可不多,他就是个厉害的,一直想离开我们医院但是好像都没如愿,那女人这事情之后,他说走就走了,可能是之前通报的时候大医院看到他的医学本事了?” “医院里没有人跟这个医生关係好的吗?” “这还真没有,他好像是其他哪里大医院来的我们这里,来的时候就不太亲近人,一直想走也没走掉,也是他在我们这里大材小用啦。” 又是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死亡证明和病歷我得找,你看这里,真不一定有啊,那个时候我们这里网络也不好,可能有的医生都不一定备份。现在就是给病人备份也没有十一年啊,给你留一年两年不得了了……“ ”钱你拿著,这件事不可以再对任何人说。” “你放心,这么多钱,肯定是大事,我不会说的,谁来我都不说。” 林烈拿下耳机,將录音上传至云盘。他他拨通一號码。 “东西我都处理了。”林烈声音压得很低,海风灌进维修棚,“郑恣什么都不会知道。” 听筒里传来陈天海低哑的笑,“阿烈,你比我想的能干。郑家这个阿麦確实是多事,不像她阿爸胆子小,又识时务,就是胆子太小了……你能保证她没有你,没有这些,就不往下查了吗?” “那就给她创业一点阻碍,她现在这个情况,能忙一头就很不错了,创业才是她,是郑家最关键的事情。” “果然是我儿子。” “张依珍那条线,你清理乾净了吗?” “女人……你说的没错,人只能顾一头,父亲的深仇大恨和女儿的璀璨未来,你觉得她会选什么?” “既然局面都稳定了,你是不是,应该让我见阿妈了?” 第60章 小鸭辞典第四版 船靠岸时已是傍晚。郑恣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城厢区的共享办公室。 真相如若受到阻碍,创业必须顺利进行。她一整天在南日岛收穫寥寥,小鸭辞典不能再出岔子。 郑恣不担心甜里的两人,但城厢这里,她始终不放心。而且,城厢有和林烈最后的联繫。 玻璃门后的办公桌区域,包穀雨还在。她正对著三块屏幕,眉头紧锁,朱寒不在。 “你来了?”包穀雨抬头,眼下乌青,“第四版的內测我早晨上线后反馈爆了,伺服器昨晚崩了两次。” “扩容方案呢?”郑恣拉过椅子,“林烈……怎么说?你后来给林烈打过电话了吗?” “林烈介绍的供应商报价在这里。”包穀雨调出文档,停顿了一下,“但我后来没和他联繫过,因为……” 包穀雨调出聊天记录。林烈的头像后面跟著一行字。 ——告诉她,以后公司的事自己解决。別再找我。 字句简短,没有標点,像刀刃削出来的。 郑恣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海风带来的寒意此刻才真正渗进骨缝里。 包穀雨眼眸忽闪,看不清是失落、兴奋还是幸灾乐祸,“你们闹矛盾了啊?我就说你们这种青梅竹马不靠谱,你们要是能在一起,那早就在一起了。” “谁说我和他是那种关係?” “哪种?你们不是从小就认识的吗?他那种家里有钱又长得帅的,身边姑娘肯定一堆一堆的,你嘛……虽然长得还不错,但是对他来说有点老了。” “包穀雨,你在乱说什么啊?” 郑恣用音量掩饰內容,但她心里某处正发芽的那块土地正在迅速缺水皸裂。林烈的感情生活她不知道,林烈的二十年后的喜好她不知道,林烈和她分开这二十年的空白她也不知道。 林烈在她面前每次都是理性的而冷静的。他们好像除了2000年的往事和真相的追寻,什么其他的话题都没有说过。 可包穀雨的每一个字眼,郑恣都对號入座著。 “我没乱说啊,他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但是你单身、家里破產、父母和弟弟都指望不上,林烈这样的从天而降,长得还帅,你能没有想法?但男人都喜欢十八岁的,你二十七了,老年人了。” “先不说我和林烈,你怎么能这样物化女性?他也是二十七,你没觉得他老,你觉得我们二十七就老了?凭什么?” “不是我们,是你啊。我们虽然是同学,但是我才二十四岁,所以我才能整宿熬夜赶进度,而且也因为我还年轻,更要抓紧,我可不能像你一把年纪这样……” “包穀雨!你是活不到二十七岁吗?” “zoe,你说话不要太刻薄啊,我是说话比较直接,但是我没有坏心的,你就说我说的是不是事实,不然林烈为什么给我发这种信息?” 郑恣不確定林烈这些天究竟遇见过什么,但她不觉得原因是儿女情长。但包穀雨的每一句话都如开水,不断地浇在她心里的种子上。 郑恣停顿片刻,“不提这些,供应商联繫方式给我,我自己联繫。” 包穀雨递过便签纸,欲言又止。郑恣已经拿起手机拨號。 “陈工?我是郑恣,小鸭辞典的负责人。关於伺服器扩容……” 电话那头是干练的男声,报价、配置、交付时间清晰明確,显然早有准备。郑恣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冷笑。 林烈连这种细节都安排好了,像是临终託付,又像是彻底斩断。 二十分钟后,合同敲定,预付款划出。郑恣掛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疲惫再次如山压下来。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眼睛看著天花板。 “谁?林烈?都在这里啊。”包穀雨小声道,“我这是靠近你,受殃及,他也不理我了。” 郑恣闭了闭眼。也好,真相就先放一放,全力投入创业中。 接下来的三天,团队进入疯狂攻坚期。郑恣开始咖啡混著茶,城厢和甜里两头跑。白天盯著包穀雨优化算法,晚上独自审核用户投稿到凌晨。 其他人除了包穀雨也都是准点下班,但李凤仪和於壹鸣还是高效率地筛选出两千个新旧网络梗。包穀雨重构了实时审核系统,她办公桌上的咖啡杯排成一列。朱寒都收敛了往日的假笑和浮夸,老老实实跑高校地推,带回厚厚一叠问卷。 第四天深夜,小鸭辞典第四版终於通过最后一轮压力测试。郑恣盯著屏幕上平稳运行的曲线,在群组里发送消息。 ——明天中午,甜里小聚餐,我请客。 安静了两秒,李凤仪第一个欢呼。 ——老板终於做人了! 郑恣回復。 ——我一直都是人,等国庆我们团建。 於壹鸣在次臥里欢呼著,信息出现在群组里。 ——即將迎接我们团队第二次聚餐。 包穀雨和朱寒都没睡,两人在群里回復同样的两个字。 ——收到。 第二天中午,甜里三十平的小空间又一次聚著五人,紧绷的气氛瞬间鬆弛。於壹鸣跳起来说要点最好吃的滷麵外卖,包穀雨难得说话不夹枪带棒,朱寒张罗著要买饮料。 滷麵的热气、熗肉的香气、煎粿的油香混在一起,空调都吹不散此时的热闹。 於壹鸣举著可乐喊,“为我们还没散伙乾杯!” 李凤仪笑,“为老板还没破產乾杯!” 朱寒凑过来,“为我终於转正,虽然还在试用期……乾杯!” 包穀雨看向郑恣。郑恣举起杯子,灯光映著她眼底的血丝,但嘴角有真实的弧度,“为我们还能继续乾杯。” 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那一刻,隔阂似乎被热气蒸融了。朱寒热情地给大家夹菜,李凤仪偷吃於壹鸣碗里的肉,包穀雨和郑恣並肩看手机上的实时数据。 曲线仍在攀升。 温馨如透明玻璃罩,暂时隔绝著风刀霜剑。郑恣低头吃了一口滷麵,眸里是近一个月来第一回的真正安心。 创业、团队,以及一点点做起来的事业,这些都是扎在土里的根。 桌上手机震动。 屏幕亮起,一条来“阿妈”的简讯。 ——你阿爸喊你晚上回家吃饭。 第61章 爱情的骗子我问你 郑素梅做了红菇鸡汤,燉得浓稠金黄。海蟶肥美,滷麵热气腾腾。郑志远今晚精神不错,甚至主动夹了只鸡腿放到郑恣碗里。 “林烈那小子,”他嚼著蟶子,腮帮一鼓一鼓,“总算识相了。” 郑恣低头喝汤。 “早这样不是很好,我早说他不行。”郑志远又说,语气里有种反常的轻快,“你离他远点,专心做你那个鸭掌……鸭什么来著?” “小鸭辞典。”郑素梅纠正,舀了勺汤到女儿碗里,“婷婷多吃点,脸色这么差。” 汤很鲜,但郑恣舌尖发麻。她想起想起南日岛卫生院那个女人闪躲的眼神,想起阿嬤老屋里消失的照片。 本来甜里的温馨已经把那些往事衝到脑后,郑志远一句“林烈”,郑恣脑中那些细节都再次放大。 “他有没有为难你?”郑志远忽然问。 “没有。”郑恣说,“是我没看清人。” 郑志远点点头,“看清就好……看清就好……” 晚饭后的郑志远明显轻鬆很多,他手机里放著《爱情的骗子我问你》,声音充斥整个老宅。 “讲什么,我亲像天顶的仙女 讲什么,我亲像古早的西施 讲什么,你爱我千千万万年 讲什么,你永远袂来变心意 ……” 郑恣帮母亲收拾厨房,水声哗哗也挡不住歌声。郑素梅不高兴地將碗弄得不停响。 “妈,他听个歌你让他听唄。” “谁知道在想哪个女人,我们莆田又不说闽南语,他那个老相好才说闽南语呢。” “张依珍……” “別提她,听见她名字我就生气。” 郑志远生病后,郑素梅明显硬气很多。郑恣想到张依珍以前的话,他们的事情,郑素梅一直知道。 “你以前怎么不这么硬气,你要这么硬气的话,说不定我能少个妹妹。” “那女的以前是林华建带来的,说是刚招的秘书,她年纪那么小,谁想得到啊,那么不要脸,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你爸就跟她……不提了。” 郑恣想起那个简歷,也想起张依珍可能的身世。林华建也是当年的三人之一,他和张依珍合伙搞郑志远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原来你是花言巧语 真情乎你骗骗去 原来你是空嘴薄舌 达到目的作你去 啊......我问你 啊......我问你 你的良心到底在哪里 ……” 郑恣还想问什么,歌的音量又被郑志远调高了些,她手一滑,瓷碗磕在水池边沿,裂了条细缝。 回荔城住处已近十一点。於壹鸣房间灯暗著,但在客厅留了盏小灯。郑恣筋疲力尽,连澡都没力气洗,和衣倒在沙发上。 意识像漂在浑水里,沉沉浮浮。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门口传来极细微的窸窣声。 又是三声敲门声。 咚、咚、咚。 郑恣瞬间睁眼。血衝上头顶,心跳撞著耳膜。她屏住呼吸,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再次从脚底窜到脊椎。 郑恣无声地挪到门后。 和之前林烈在的那次一样,猫眼外一片漆黑。声控灯没亮。 她缓慢俯身,眼睛適应了黑暗,透过门缝底部的微光,楼道空荡,阶梯空无一人。她赶紧跑向客厅另一边,在窗帘缝隙里盯著那扇可疑的窗户,窗户没有亮,楼道里的声控灯也没有像上回一样挨个亮起。 两次不是同一个人?还是人还在楼道里? 郑恣看著手机屏幕上林烈的头像,终是没有点开。她检查大门,重新反锁,退回房间,锁上门和窗。这一次,一米五的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她必须独自面对。 林烈站在湄洲岛三號码头东仓的阴影里。 旧仓库的铁门锈蚀斑驳,海风从缝隙钻进来,呜咽如泣。陈天海约他十点见面,说要谈谈,此刻是九点四十五分,月光被云层吞没,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每隔几秒扫过海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林烈掏出来,屏幕上跳动著“阿妈”两个字。他很久没有接到母亲的电话,“妈?” “阿烈……”电话那头的声音惊恐嘶哑,像被扼住喉咙,“他们……他们找到我了……” “什么?你在哪?谁找到你了?” “他们知道我留了东西……照片……你阿爸以前给我的……我一直藏著……你爸都不知道……”母亲语无伦次,背景里有沉重的脚步声,“我在家……他们敲门……我不敢开……” “报警!立刻报警!”林烈转身就往仓库外冲,“妈,躲进臥室,锁门!我马上到!” “来不及了……阳台……他们在阳台……” 听筒里传来撞击声——像是门被砸开。玻璃碎裂的脆响。母亲短促地惊叫。之后是沉闷而巨大的重物落地声。 砰—— 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扭曲却清晰。 “妈——” 通话断了,只剩忙音。 林烈浑身血液冻结。他没再等陈天海,衝进码头边停著车里,引擎嘶吼著撕裂夜幕,他衝上环岛公路,车速表指针疯狂右摆。 四十分钟的车程被压缩到二十分钟。闯红灯,逆车道。林烈的世界只剩下引擎的咆哮,和自己心臟撞击胸腔的轰鸣。 母亲住的那栋老式居民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警灯闪烁,蓝红色的光线切割著一张张仰起的脸庞。警戒线拉起来了,黄黑相间的带子在夜风里飘荡。白布盖著一具扭曲的人形,边缘血跡渗出,水泥地上洇开一滩暗红,在警灯的照射下泛著诡异的光。 林烈从车门后跌下来,膝盖砸在地上,骨头磕在水泥地的闷响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他想衝过去,被两个警察拦住。 “家属?叫什么名字?” “林华月……是我妈……”他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怎么回事?” “初步判断是意外坠落。六楼阳台纱窗鬆动。”警察看著他,“你是她儿子?我们需要你协助调查。” 林烈推开警察的手,力气大得让对方踉蹌。他衝到白布边,颤抖著手掀开一角。 母亲睁著眼。嘴角有血沫,已经半干。头髮散乱,沾著灰尘和碎叶。 他多日不见的母亲,他多日牵掛的母亲。这世界上唯一没有目的爱他的人。 死了。 第62章 双人照片 无论过去林烈对林华月有过什么样的抱怨,他从来没想过失去。现在他没有母亲了。 林华月再次被白布遮住,恐惧第一次在林烈在眼底烧出黑洞,手机在掌心震动第三遍时,他才按下接听。 “人呢?”陈天海的声音裹著码头的海风。 “不是你?”林烈咬著每一个字。 “什么你啊我的?不是说好十点?你人呢?” “我问是不是你?” “什么是我是我?你怎么跟你阿爸说话的。” “你迟到了。” “迟……才五分钟啊……” “我妈死了。” 听筒里那头陷入沉默,吸气声很长。“……你说什么?” “我说我妈,林华月,刚刚死了。”林烈的声音里已经没有情绪。 “怎么回事?她……她活蹦乱跳的……没有病啊。” “坠楼。” “什么?在哪?”陈天海的回应没有犹豫,音色扭曲,是真的震惊。 “在家。警察说是意外。”林烈盯著那摊暗红,“阳台纱窗鬆动。” 沉默。只有海风和低沉的呜咽不断灌进话筒。 陈天海终於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怀疑我?怎么可能是我?” “她最后说,这些人找的是你以前留给她的照片。” “照片?”陈天海音量提高,“你们最后通了电话?” “怎么?怕我知道?你说为什么一个一辈子都信任你,依靠你,幻想你有一天会娶她的女人,最后一刻没有给你打电话?” “你已经知道很多,我干什么怕你知道,我是怕那些人知道……” “手机跟著她一起坠下楼,碎了,我没有听到那些人的声音……” “那就好,照片呢?你见过有?” “你很紧张这个照片?” 林华月的尸体被抬走,警察从楼道里走出,一无所获,痕跡在短短的二十分钟內被清理乾净,留下的只有鬆动的窗框。 林烈当然没见过林华月收著的照片,但郑志远收起的照片他见过不少。如果背后的人要的是照片,照片上有脸的人只有三个。 “如果她因为照片……那我应该知道是什么照片……那是我和一个人的合照。” 林烈的心提到嗓子眼,林华建是舅舅,郑志远胆小有病,他不相信他们会对母亲下这么重的手。 “所以呢?” “我还以为你是最像我,最能担事的儿子。”陈天海语气苦涩,“我的照片她收著能怎么样?是另一个人……他见不得光。” 林烈很快意识到一点,这张照片和郑志远收起的肯定不同。郑志远怕的是陈天海,而陈天海也有惧怕的人。 “你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给她?” “我没给,是有一次她跟我闹,翻我东西找到的,我让她给我,她还生气了,说丟了。我趁她睡著了也找过,但没有找到,我以为她真的丟了……没想到……” 这张照片肯定还在,林烈走进楼道快步向上。 “这件事你跟谁说过?” “照片里另一个人曾经试探过我,我说照片丟了,他……” “你出卖我妈!” “我没有,我从来就没有提过你妈。不是我。”陈天海又吸了口气,这次带著颤,两父子想到一块,“家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照片?” 林烈成年后就没有在这里住过,每次就是吃顿饭就走。这里是两千年落水后林华建买下的,为的是给林烈换一个新环境,也给林华月换一个新环境。林烈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见过陈天海,但后来陈天海还是找来。三个房间总有一个房间是留给陈天海的。 风从阳台破损的窗户灌入,鼓动窗帘的波浪,掀起沙发布的流苏,略过玄关的灰尘,最后才接触林烈的皮肤。 林烈不敢去想,平日里的林华月只是如何度过每天的。 林华月和郑素梅是好友,但两个人从出生就不同。郑素梅是被亲生父母丟弃的“阿乐”,被人贩子“媒婆”辗转多地,经过郑家时被郑志远母亲好心买下的弃婴。 也不像郑恣,虽然生在新时代,却在老一辈思想的侵蚀里,永远排在弟弟之后。 林华月有哥哥,林华建。她的出生是儿女双全的渴求,而不是“女孩停止”的诉求。 林华月从小的名言就是,“小时候靠父母,长大了靠哥哥,嫁人了靠丈夫,老了靠儿子。”她顺风顺水地长大,哪里晓得,普通人一生的好运也就二十年,她在遇到陈天海时,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 陈天海和父母,和哥哥,和所有的顺逆境里对她好的人都不同,他张口就是林华月听不懂的世界,他会反对林华月,也会引领林华月,这是林华月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莆田男人大部分个子不高,但林华建长得高。林华月从小就想著要找个比哥哥还要高的,要帅要有钱要对她好。但遇见陈天海之后,她什么都推翻了。 陈天海的阴鷙,陈天海的瘦削,陈天海的爱答不理,陈天海的事业动盪,这些她全都看不见。 陈天海拋下她和別人结婚,她还在给自己洗脑,“他是为了生意,不是因为爱她,等他家里生意稳定了,他肯定会离婚娶我的。” 陈天海来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也安慰自己,无论怎么说,她有陈天海的亲生骨肉。就算得知陈天海也生了两个孩子,而林烈彻底成为私生子时,她也没有放弃。 她藏著陈天海的照片,在黑暗的空间里思念抚慰,她相信只要她等得足够久,她的人生一定会改变。陈天海一定是爱她的,他们认识的最早,相伴的最长,陈天海怎么可能不爱她,陈天海的婚姻永远是权宜之计,陈天海和她在一起才是海誓山盟。 她永远活在未来里,可这样的未来永远不会来了。林华月的人生戛然而止。 林烈每周会来陪林华月吃一次饭,会反覆叮嘱她的饮食起居,也会检查一边母亲有没有因为寂寞被骗买些什么。 林烈十分熟悉这里的布置。儘管面前一切整齐,但遥控器的位置,电视机柜相册的位置,柜子里酒瓶和香水的摆放,都不对。 “家里被翻过。” 第63章 小鸭辞典被抄袭 家里能放东西的地方很多,能藏东西的地方更多。林烈查看所有改变位置的表面,这里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林烈不知道的照片。 “別找了,离开那里。”陈天海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定。 “他们是谁?或者说,照片上另一个人是谁?” “不知道对你最安全,你妈不会想看到你有事。” “是我认识的人吗?” 陈天海愣了下,“你不会以为是你阿吾。或者是郑志远吧?怎么可能,你阿吾想要照片只要套你阿妈的话,郑志远……他自己都怕成那样了……倒是……” 这些印证了林累的猜测,他也不觉得是这两个人。 “倒是什么?” “倒是郑志远那个阿麦,你们俩一起调查早就被人盯上了……” “不会,我说了,她要创业,还没有我的帮助,就她一个人,她没法继续。” “可是她只要一直查,什么都说不准。” “我会给让她自顾不暇,查不下去的。”林烈已经站在坏掉的窗口向下看,他不忍地闭上眼,“我只要听你说,这件事不是你做的。” 陈天海认真道,“不是我。警察怎么说。” 楼下警察已经没了人影,“警察说没闯入痕跡,现场很乾净。老城区监控少,最近的探头昨晚坏了。” “这就是为什么,”陈天海哑声说,“我把那两个不成器的送出去。他们被养得太……留在莆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那么怕被人看到脸?这么见不得人?” “那张照片不只有我和他。”陈天海语速加快,“背景有条船,那天我们云木头的船遇到风浪,被另一条船的人救了,他们很有势力,当时我想攀附,拍下的那张照片。以那时候我以为是有权势的救命恩人,以为是机缘,哪里想到……” 林烈握紧手机。 “阿妈是因为这个?” 陈天海嘆气,“阿烈,现在你懂了?有些事,忘了才能活。” 电话掛断。 林烈抬头看向路灯光下的血跡,黑洞在心底扩张,吞掉最后一点光。 郑素梅的电话是早晨七点打来的。 “婷婷,出事了!”她声音发颤,“林华月……摔死了!六楼啊,就在自家阳台!” 郑恣只觉得名字很耳熟,“谁?” “林烈!林烈他阿妈!” 郑恣瞬间清醒。“什么时候?” “昨晚上。警察说是意外,纱窗坏了。”郑素梅压低声音,“你阿爸听到消息,手抖得茶都端不稳……” 郑恣掛掉电话,指尖冰凉。意外?林华月是什么经济条件,她阳台纱窗能鬆动成这样?她一不会擦玻璃,二不会晒衣服,她为什么大晚上的会靠著阳台的窗户? 郑恣拨林烈的號码。忙音。再拨,关机。 郑恣换上衣服,找了个帽子戴上,抓上背包来不及洗脸就冲向大门。 “郑恣姐?”於壹鸣抱著豆浆愣住。 “急事。”郑恣没回头。 郑恣在融创公馆楼下等到中午。电梯门开时,林烈走出来,黑衬衫,黑长裤,脸颊微凹,显得鼻樑和轮廓更清晰。 “林烈!”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停车场。 郑恣追上去拦住他。“你阿妈的事……” “意外。”林烈侧身绕开,“警方有结论。” “我不信。”郑恣拽住他袖子,“你告诉我,是不是跟……” “郑恣。”林烈甩开她的手,眼神冷得像冻过的铁,“我们很熟吗?” 她愣住。 “新加坡偶遇,互利合作,现在两清。”林烈拉开车门,“你创你的业,我接我的公司。別再来找我。” “你撒谎。”郑恣盯著他,“湄洲岛那晚你……” “那晚我告诉你,別再查了。”林烈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动,“最后说一次,离我远点。否则下次倒霉的,不知道是谁。” 车窗升起,映出她苍白的脸。 车子驶远。郑恣站在原地,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月牙。 黑色轿车里,林烈拨通电话。 “她来找我了。”林烈对著入耳式耳机道,“按我们说的做。” 陈天海的声音传来,“確定要动她的公司?” “让她忙起来。”林烈看著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忙到没空想別的,没空找死。” “你倒是狠心。” “我已经没有妈了。”林烈掛断电话,踩下油门。 林烈的眼神没有离开过后视镜里,直到郑恣的身影彻底消失。 下午三点,小鸭辞典的团队群组里炸了。 李凤仪连发三条连结,后面跟著一串感嘆號。 ——看热搜!第六位!!!!!! ——鯨跃科技!!!!!! 郑恣点开。这是一家知名科技媒体的快讯:#鯨跃科技旗下“乡音”app重大更新,推出“方言词库”与“梗百科”社区功能#。 文章称,网际网路巨头鯨跃科技正式入局文化赛道,其原有低频应用“乡音”全面改版,核心新功能包括:ugc方言词条共创、网络流行梗释义社区、线上线下文创联动……配图是“乡音”新版的界面截图,清爽的设计,清晰的功能分区。 一股凉意顺著郑恣的脊背爬上来。这描述,这架构,熟悉得刺眼。 包穀雨的消息几乎同时弹出,是一张她刚做的对比图。左侧是小鸭辞典的后台界面和功能逻辑图,右侧是新闻稿对“乡音”新功能的描述。 关键词语被一一標红连线,做成调色盘。“用户共创词条”、“词条审核机制”、“社区热榜”、“方言注音”、“文创周边故事化”……重合度惊人。 “他们……这不是照著我们的路再走一遍吗?”於壹鸣在群里发语音,声音有些发抖。 “不止是照著走。”包穀雨的语音回復冰冷而迅速,“我下载了『乡音』的测试包。他们的词条分类逻辑、社区发帖的引导文案、甚至『每日一梗』的推送模式,和我们刚刚发布不久的第四版相似度超过70%。有些描述语句,改了几个字而已。” 李凤仪发来新连结,是“乡音”官方微博发起的首个线上活动:#我的家乡话真带劲#。 活动规则和奖品设置,与他们为下周策划的#寻找最美莆仙话#活动,核心思路如出一辙。 郑恣在对话框里打字,手指有些僵硬。 ——巧合? 包穀雨的回覆冷静无情。 ——如果是巧合,那也巧得太全面了。 第64章 人为危机 城厢共享办公室的空气,都被鯨跃科技“乡音”app的上线消息冻结了。所有人都在这方小小的区域里看著面前的三块屏幕。 屏幕中央並排显示著对比图,红线和標註像手术刀下的血管,將“小鸭辞典”与“乡音”的血肉联繫切割得清晰可见。 李凤仪指尖冰凉,在触控板上滑动著调色盘文档的下一页,声音压抑著愤怒:“不仅仅是功能逻辑。他们『方言词库』第一批上线词条里,有三十七个和我们后台用户投稿库里『待审核』的词条,从释义到举例,相似度超过90%。其中有几个冷门俚语,连考据来源的民间故事细节都一样。” 於壹鸣抱著笔记本电脑缩在角落,脸色发白:“我们是不是被黑客黑了?不能因为他们是大厂就这样吧?” “乡音”app仅上线两小时,各大应用商店新锐榜榜首,预计日增用户百万级。 “他们还买了开屏gg,应用商店推荐位,还联动了一堆网红博主造势。”李凤仪声音乾涩,“推广预算,是我们的……百倍不止。” 包穀雨点开一个网页,“不仅如此,他们还在带节奏。” 一个流量颇大的数码测评博主的微博,標题是:“大厂下场,格局打开?浅谈鯨跃『乡音』新版如何重塑地域文化社区”。 文章通篇讚誉“乡音”的设计理念“前瞻”和“情怀”,在末尾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相比市场上某些功能单薄、数据来源存疑的同类型小眾app,『乡音』背靠鯨跃的生態与审核能力,无疑更能保证內容的可靠与社区的健康。” 评论区水军和真人分不清: ——博主是在说那个『小鸭词典』吗?早就觉得他们东西杂七杂八的。 ——果然还是大厂靠谱,小作坊说不定哪天就抄袭或者跑路了。 ——支持鯨跃!这才是真正想做事的样子! #鯨跃乡音上新#的词条热度开始攀升,討论中,“小鸭辞典”作为反面对照物被频频提及,形象被迅速矮化为“粗糙的模仿者”和“可能的数据搬运工”。 朱寒脸上没了血色,“我刚想联繫之前谈好的一个本地文化工作室做联名,对方直接问我,『你们和鯨跃那个是不是差不多?我们可能更倾向和鯨跃接触一下,毕竟……体量不一样,影响力更大。』” 对方只需要通过庞大的声量和资源,快速定义赛道,將“原创”和“正统”的標籤贴在自己身上,那么作为真正先驱却体量微小的“小鸭辞典”,自然就会被舆论和市场归类为“跟风者”甚至“山寨品”。 於壹鸣喊道,“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凭什么啊!” 朱寒小心翼翼地开口,“其实……能被鯨跃这样的巨头『借鑑』,是不是也说明我们方向对了?而且他们流量那么大,说不定……也能带动一些对我们好奇的用户?” 李凤仪猛地转头,眼神锐利,“朱寒,这是抄袭!不是借鑑!带动?你看看他们社区里已经有人在问『这个小鸭辞典是不是山寨版乡音』了!我们辛苦做的口碑,一夜之间被踩成別人的垫脚石!” 郑恣一直没说话。她站在窗边,看著楼下街道车流如织,远处壶公山在午后阳光下轮廓清晰。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冷。 “乡音”的功能重合度、词条雷同、甚至活动创意……这绝非偶然。 她想起林烈在湄洲岛妈祖庙前冰冷的眼神,想起他最后那句决绝,想起郑志远之前近乎癲狂的警告。 是林烈吗? 是他把她们的產品思路、乃至数据,卖给了鯨跃?为了钱?还是为了……让她无暇他顾? 也只有林烈有这样的本事,可以黑进电脑拿走全部的信息。 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但郑恣强迫自己呼吸。 “起诉。” 郑恣转过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办公室瞬间安静。连包穀雨敲击桌面的手指都停了下来。 “起诉鯨跃科技?”於壹鸣倒吸一口凉气,“郑恣姐……那可是巨头……我们……” “证据。”郑恣走回桌边,手指点著屏幕上的对比图和词条雷同记录,“凤仪,把所有雷同词条的投稿时间、我们后台的收录时间、『乡音』的上线时间,做成清晰的时间链。” “包穀雨,”她转向技术负责人,“我需要你出一份专业技术分析报告,论证对方產品在核心功能逻辑、交互流程、乃至后台算法设计上,存在非独立开发的嫌疑。重点放在他们……『借鑑』我们社区模块的审核机制和热榜算法上,那是你花了最多心血优化的部分。” 包穀雨眼神复杂地看著她:“技术分析可以做。但法律上,算法、设计思路很难直接构成抄袭证据。界面雷同?他们完全可以改。词条內容?用户ugc內容,版权界定模糊,而且他们可以说是用户自发上传,他们只是平台。” “那就找最专业的律师。”郑恣语气不容置疑,“告不了抄袭,就告不正当竞爭。告他们利用体量优势,恶意模仿、挤压初创公司生存空间。哪怕贏不了,也要把声势造出去。要让市场、让用户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原创,谁在背后用这种手段。” 她目光扫过朱寒,朱寒迅速低下头。 “壹鸣,”郑恣语气缓和了些,“整理我们这一个月所有的运营数据、用户好评截图、媒体自发报导、还有线下市集活动的照片视频。我们要告诉所有人,小鸭辞典不是一个凭空出现的產品,我们有理念、有故事、有基础,也有態度。” 李凤仪眼睛亮了起来,“对!拿出证据!我们也打舆论战!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是大厂要脸面,我们初创公司无所畏惧!” 包穀雨沉默片刻,“行。技术报告我三天內给你。不过……官司耗时耗力耗钱,你有多少钱?能撑多久?扩容伺服器的尾款还没付。” “钱的事我想办法。”郑恣斩钉截铁,“国庆假期前,把所有的证据材料准备好,节后我们就找律师。” 一旁的倪泓盯了好久,她探头过来,“我!我可以!我收费还便宜。” 第65章 团建喘息 倪泓这个人,郑恣是喜欢的,但这不是小事,她不敢轻易把这些交予一个初创的律师事务所。资金方面,郑恣虽然不及大厂,但打官司绰绰有余。 倪泓看出郑恣的犹豫,“你们现在的出镜本身就是蚍蜉撼大树,敢接你单子的律师可不多,而且我就是蚍蜉,我不怕大树。” 两人对视里,郑恣做下决定,“我们现在就收集证据?” 倪泓笑道,“谢谢信任,准確来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收集直至证据,然后去公证处公证,不过……马上就国庆节了,你们还是放鬆一下,不管是公证处还是法院,都要放假了。” 决定一旦做出,压抑的气氛反而被一种破釜沉舟的亢奋取代。 李凤仪全是斗志,“我和壹鸣这就回去整理证据。” 包穀雨缓缓道,“那我看待代码仓库和日誌文件。” 朱寒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那我……需要做什么?” 郑恣看著她,眼神平静无波,“代码你也不会,你配合凤仪和壹鸣整理资料。另外,之前联繫的推广博主,暂时全部停止合作。在我们发出律师函、舆论方向明確之前,任何外部发声都需要谨慎。” “好的,明白。”朱寒连忙应下,坐回位置,也打开了电脑。 郑恣走到共享办公室的茶水间,给自己冲了杯浓茶。茶水滚烫,苦涩沿著舌根蔓延。 她看著窗外高楼玻璃反射著刺目的光。明知是螳臂当车,但她没有退路。 小鸭辞典不仅仅是生意,还是郑恣回国后扎下的第一根苗,是於壹鸣和李凤仪此刻的安身立命,也是她对阿嬤那句“生意要扎在土里”的践行。 林烈,如果背后真是你,你恐怕,要失望了。 人无法指控一头巨鯨抄袭了小鱼的身形,因为巨鯨游过时,所有的目光都会聚焦於它掀起的波澜。 郑恣是这条小鱼,她要在巨鯨的周围,製造浪花。 她的团队不服,她更不服。 起诉鯨跃科技的决定像一剂猛药,暂时凝聚了团队摇摇欲坠的士气,但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周,所有人都在超负荷运转。 甜里因为网速不行几天没人去,城厢的共享办公室又多租了两张办公桌。 李凤仪和於壹鸣熬了几个通宵,眼睛熬得通红,差点腱鞘炎,才终於將厚达数百页的证据材料初步整理成型。包穀雨的技术分析报告写满了专业术语和对比图示,冰冷而有力。朱寒跑前跑后,联繫列印、装订。 紧绷的弦终於在九月三十號下午五点,所有资料在公证处上交后,所有人才暂时鬆了下来。 “国庆……”於壹鸣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问,“我想睡三天三夜。” 李凤仪揉著太阳穴,“我想回家,但我爸妈肯定要问我工作怎么样,男朋友找没找……头疼。不如……我也在莆田睡觉。” 包穀雨合上电脑,罕见的主动提议,“之前不是说团建吗?找个地方,放鬆一下。一直紧绷著,效率也高不起来。” 朱寒立刻附和,“对对对,团建好!可以去北边,现在秋高气爽……” “不要北边。”於壹鸣和李凤仪几乎异口同声。於壹鸣吐吐舌头,“太远了,而且冷。我想去暖和地、有海的地方。” 最后,目光都看向郑恣。 郑恣看著几张疲惫却带著期待的脸,点了点头,“去海南吧。我订机票和酒店,三天两夜,十月二號出发,四號回。费用公司出,算是……战前放鬆。” 小小的欢呼声在办公室里响起。 十月二日傍晚,五人抵达三亚。郑恣订的是一家位於亚龙湾附近的度假式酒店,独栋別墅带私人泳池和烧烤区。海风温热湿润,带著椰林和咸腥的气息,瞬间冲淡了连日来的焦虑。 白天,他们真的像普通游客一样,瘫在沙滩躺椅上晒太阳,下海扑腾,在椰林吊床上晃悠。 於壹鸣拉著李凤仪拍了很多照片,包穀雨戴著墨镜安静地看书,朱寒则殷勤地给大家端饮料、拍合照。 郑恣租了辆沙滩车,载著她们沿著海岸线飞驰,风声和海浪声呼啸而过,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真的忘记了莆田的一切,破產的父亲、阿嬤的死、决裂的林烈、还有那场註定艰难的官司。 第二天晚上,郑恣在別墅的私人烧烤区准备了食材。炭火升起,肉串和海鲜滋滋作响,香气混合著海风,让人食慾大开。冰镇啤酒和椰汁摆了一桌。 “敬我们自己!”李凤仪举起啤酒罐,“敬还没散伙的小鸭辞典!” “敬老板还没破產!”於壹鸣笑嘻嘻地接上。 “敬……希望官司能贏。”包穀雨也举起了杯子,声音轻了些。 朱寒左右看看,赶紧举起椰汁,“敬……敬我们大家!” 玻璃杯和易拉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炭火噼啪,映亮了几张年轻的脸庞。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鬆弛。於壹鸣开始讲她大学时的糗事,李凤仪吐槽做委託老师时的奇葩经歷,连包穀雨都难得说了几句澳洲留学时的趣闻。 郑恣听著,笑著,偶尔搭话。她看著跳跃的火焰,看著火光里同伴们生动的表情,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在这温暖的海风里微微鬆动。 也许,一切真的会好起来。 官司就算艰难,但只要团队还在,根还在,就总有希望。 夜深了,炭火渐熄。欢声笑语隱约传来。於壹鸣正拉著李凤仪在泳池边唱歌,跑调得厉害。朱寒忙前忙后时不时递上饮料,笑容热情又妥帖。 郑恣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静静地看著嬉闹的伙伴们。海风吹动她的头髮,脸上的神情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模糊而疲惫,但也有一种放下重担后的鬆弛。 於壹鸣喝得有点多,被李凤仪扶回房间休息。包穀雨的目光在郑恣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她说想去海边走走醒醒酒,也离开了烧烤区。朱寒主动留下收拾残局。 郑恣帮忙把一些餐具拿回別墅厨房。清洗的时候,她发现烧烤用的夹子不见了,可能掉在了泳池边。她擦乾手,走回院子。 泳池水波在月光下泛著细碎的银光。別墅二楼她们房间的灯还亮著,是於壹鸣和李凤仪。包穀雨的房间灯暗著,她应该还没从海边回来。 郑恣弯腰在泳池边的草丛里寻找夹子。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压低的对话声,从別墅侧面茂密的芭蕉树丛后飘了过来。 是包穀雨的声音。 “………对,郑恣她坚持要起诉,资料都准备好了,律师也找了,等公证处的文件出了,估计就上诉了……” 郑恣的身体瞬间僵住,对面是谁? “郑恣!” 身后响起急切的高呼,音量很高。 是朱寒。 第66章 四面楚歌 烧烤区的残局已经收拾乾净。朱寒的急切快速变成一如既往的笑容,热情、自然,毫无破绽。 芭蕉树丛里的声音也停止了,包穀雨从树丛里出来。 郑恣看向她的眼底,“你们……怎么还在这。” 包穀雨没说话,她手里握著的手机屏幕刚刚熄灭。 “你不也还在这吗?” 郑恣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我在收拾……” “我们也是啊,不像於壹鸣那个小朋友,不能喝还喝,把自己合成那样,成年人还是要保持清醒。” 朱寒上前一左一右挽著两人的胳膊,“收拾成这样可以了,走吧,明天还要出去碗不是?” 郑恣的心跳得很快,包穀雨的也是。郑恣在看著包穀雨,包穀雨也在看著郑恣。一个想知道对方是否发现自己听见,一个在观察对方是否什么都没听见。 郑恣作势打了个哈欠,顺势朝別墅而去,“走吧,睡觉去吧?” 三人各怀心事朝別墅而去,身后的芭蕉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的嘴巴。 温暖的海风度假,成了冰冷的谍战剧场。 郑恣站在房间窗户向下望去,芭蕉树丛是楼下最隱蔽的一处,包穀雨刚才站在那说话,显然不想被人知道。 楼下烧烤区根本没有人,从刚才朱寒和郑恣站的距离来看,朱寒根本不用那么高的音量。朱寒喊的是“郑恣”,但她的声音想要触及的,或许不是郑恣的耳朵。 包穀雨到底在和谁打电话?林烈吗?包穀雨是一个人,还是和朱寒一起? 郑恣想到那张“小心朱寒”的纸条,也想到林烈给包穀雨发的信息。是林烈就还好,或许还有別人。 郑恣使劲摇头,这些天所有人的努力都在眼皮下,总不能是鯨跃科技?那她们偽装的也太好了。 郑恣以为扎在土里的根,或许深处早已爬满了蛀虫。 几乎同时,別墅一楼的客用洗手间里,水声哗哗。 朱寒拿出手机,快速点开一个聊天窗口,输入著。 ——海南团建,情绪稳定,暂无异常动作。资金方面,她没提,但度假开销都是她个人支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发送。 对面立刻有了回復。 ——继续观察。 ——明白。 此时,包穀雨正站在別墅二楼的阳台上,远处的海面在月光下泛著细碎的银光。她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简单的“ok”回復,脸上没什么表情,迅速刪除了对话记录。 莆田,融创公馆三十三楼。 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光线,书房里只亮著一盏冷色调的阅读灯。林烈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正是微博热搜界面。 热搜第六位,標籤赫然是:#小鸭辞典起诉鯨跃科技抄袭#。 话题里的討论已经沸沸扬扬。 小鸭辞典的官方帐號发布了一条长微博,措辞严谨而克制,陈述了產品被“乡音”app在功能、內容、运营活动等多方面高度“借鑑”的事实,附上了部分对比图和律师函截图,並明確表示已正式提起诉讼,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评论区分成好几派。有支持小鸭辞典的初创团队,痛斥大厂“店大欺客”、“抄袭无耻”;有“乡音”的用户质疑小鸭辞典蹭热度、炒作;也有理性派在分析两家產品的异同和官司可能的结果。 舆论热度正在快速攀升。 林烈的目光落在长微博里提到的几个关键证据点上:那些被明確“借鑑”的冷门词条、高度相似的社区活动规则、甚至是后台审核机制的描述。 他的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著,节奏平稳。 手机震动,是陈天海发来的信息。 “热搜看到了?你那个小朋友,动作挺快。真告了。” 林烈回覆:“意料之中。她不会轻易认输。” “鯨跃那边打过招呼了,官司会按程序走,拖上一两年很正常。赔钱他们不在乎,这点舆论热度,对他们来说不痛不痒,反而省了推广费。”陈天海的信息很快又过来,“倒是你这边,她忙著应付官司,应该没心思再管旧事了吧?” 林烈盯著“旧事”两个字,眼前闪过林华月坠楼后苍白僵硬的脸,还有她最后电话里惊恐的嘶喊。 “照片……”他低声自语。 正是因为这张照片可能带来的危险,他才必须用更激烈的方式,逼郑恣远离。 让她被创业的麻烦缠身,让她无暇去触碰更危险的真相。鯨跃的抄袭,包穀雨的背叛,甚至朱寒的潜伏……都是他通过陈天海的关係网络,暗中推动或默许的环节。 他要让郑恣的“小鸭辞典”陷入一场看起来激烈、实则可控的商业纠纷里。 在这场纠纷中,郑恣是悲壮的受害者,是奋斗的创业者,但她安全地待在公眾和法律的视野內,而不是在黑暗里被足以致命的陈年秘辛缠绕。 林烈没有选择,他已经没有母亲了,他要保住他唯一的朋友。 林烈关掉热搜页面,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厦门材料分析报告的完整版,以及他这些天通过其他渠道查到的一些零碎信息。 线索依旧散乱,但指向越来越清晰。危险也越来越近。 他拿起手机,调出郑恣的號码。指尖在拨號键上方悬停良久,最终还是没触及。 说什么呢?警告她小心身边的人?告诉她官司註定艰难但要坚持?还是……道歉? 哪一种都显得虚偽又可笑。 他最终只是点开包穀雨的头像,发出了一条简短指令。 ——关注她的资金状况和情绪。有任何异常,尤其是她试图接触云南或者马来西亚的相关人或信息,立刻报告。 海南那边,包穀雨很快回復了一个“ok”。 林烈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黑暗中,母亲坠落的身影和郑恣可能失望愤怒的脸交替闪现。 热搜上的喧囂,是他为她构筑的一道防火墙。而防火墙內的风暴,只能由她自己面对。 至於风暴过后,小鸭辞典是存是亡,他们的关係是否还能回到从前…… 林烈已不敢奢望。 第67章 法庭对决 第二日的海南亚龙湾,阳光烈得晃眼。细白的沙滩上,五个人稀稀拉拉走著,影子拖在身后,像几截断开的绳子。 於壹鸣戴著宽檐渔夫草帽,举著手机到处拍,嘴里嚷著“发小红书!引流!”,声音刻意欢快。李凤仪跟在她半步后,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总瞟向走在前面的包穀雨和朱寒。 那两人挨得很近。 包穀雨穿著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赤脚踩在浪花边缘,朱寒撑著一把遮阳伞,伞面倾向包穀雨那边,自己半个肩膀晒在太阳下。她们低声说著什么,海风把话音吹得破碎。 郑恣走在最后。她昨晚几乎没睡,眼底泛青,此刻看著前面四个人的背影,心头那根刺越扎越深。芭蕉树丛里的低语、朱寒那声突兀的高喊、包穀雨熄灭的手机屏幕……像散落的拼图,她却拼不出全貌。 “郑恣姐!”於壹鸣回头招手,“快来!这儿拍照超好看!” 郑恣加快几步。於壹鸣指著一处礁石,海浪拍上去溅起碎玉。李凤仪已经找好角度,“站过去,我给你拍。” 郑恣站过去,转身面对镜头时,视线自然而然掠过侧前方。包穀雨和朱寒停在十几米外,包穀雨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快速滑动,朱寒凑在她肩侧,遮阳伞彻底挡住了两人的表情。 “咔嚓。”李凤仪按下快门。 照片里的郑恣站在碧海蓝天下,嘴角扯出弧度,眼神却像隔著层雾。 “玩摩托艇吗?”包穀雨忽然走过来,收起手机,语气寻常,“我请客。” 朱寒跟过来,笑盈盈的,“对呀,来海边不玩水上项目多可惜。” 最后五人租了三辆双人摩托艇。於壹鸣和李凤仪一辆,包穀雨和朱寒一辆,郑恣单独一辆。引擎轰鸣著割开海面,咸腥的风劈头盖脸砸来。 郑恣握紧把手,油门催到最大。摩托艇像脱韁的野马躥出去,两侧激起白色浪墙。她需要这种速度,需要这种能把所有思绪甩在脑后的失控感。 前方,包穀雨那辆摩托艇忽然一个急转弯,划出夸张的弧线。朱寒在后座惊呼,双手紧紧抱住包穀雨的腰。下一秒,摩托艇似乎撞上隱形的浪涌,猛地顛簸,包穀雨身体一歪,整个人被甩进海里! “穀雨!”朱寒尖叫。 郑恣心臟骤停,立刻减速掉头。李凤仪和於壹鸣也赶了过来。海水翻涌,包穀雨的身影在其中沉浮。 “她好像抽筋了!”朱寒带著哭腔喊,“她刚才就说腿不舒服!” 郑恣来不及多想,纵身跳进海里。海水温热,但暗流湍急。她游向包穀雨,抓住她手臂时,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 “放鬆!我带你上去!”郑恣喊。 包穀雨没有挣扎,任由郑恣托著她游向摩托艇。李凤仪和於壹鸣合力將人拉上去。包穀雨趴在摩托艇座位上,剧烈咳嗽,海水从头髮滴滴答答往下淌。 “没事吧?”於壹鸣拍她的背。 包穀雨摇摇头,脸色苍白。她的右手始终紧攥著,指节发白。 郑恣爬上另一辆摩托艇,目光落在包穀雨那只紧握的手上。掌缘露出一点金属反光是手机。落水这么突然,她竟死死抓著手机没放。 酒店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 包穀雨裹著浴巾坐在后排,闭著眼。朱寒在一旁小声问要不要去医院。於壹鸣和李凤仪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郑恣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后视镜里,包穀雨微微睁开眼,与镜中的她对视了一瞬,又迅速闭上。 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后怕,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到別墅后,包穀雨说想休息,径直回了房间。朱寒跟上去,门轻轻关上。 於壹鸣扯了扯郑恣的袖子,压低声音,“郑恣姐……你觉不觉得……怪怪的?” 李凤仪走过来,声音更轻,“落水前,我看到包穀雨好像低头看了好几次手机,我们工作上联繫的事也不归她管,她家里都以为她还在澳洲,她等什么信息呢?” 郑恣没说话。她走上二楼,经过包穀雨房间时,门缝里隱约传出压抑的、快速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內容。 她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背靠著门板滑坐到地上。 手机震动。是倪泓发来的信息。 ——公证处文件出来了。节后第一天就能递交法院。郑恣,你確定要打?鯨跃的律师团不好对付。 ——你没有信心? ——我肯定有,但不排除他们財大气粗耍阴招…… 郑恣盯著屏幕,她確定,不仅是为了小鸭辞典,为了这段时间的努力,也是为了看清身边, 到底谁是人,谁是鬼。 ——有信心就行,这条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三人经歷了第二日的惊险,最后一天都睡到自然醒,晒著太阳,吹著海风,吃著別墅酒店的餐食。回莆田的路上,眾人收敛起笑容,好像在海南的一切只是一场美梦。 国庆假期结束后的莆田,空气里还残留著鞭炮的硫磺味。城厢区人民法院第三法庭,冷气开得很足。 郑恣穿著唯一一套正式些的西装裙,坐在原告席上。身边是倪泓,另一边是包穀雨、李凤仪和於壹鸣。朱寒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被告席上,鯨跃科技的代表是个神色从容的中年男人,身后坐著三名西装革履的律师。其中一位戴金丝眼镜的,正慢条斯理地整理面前厚达半尺的资料。 庭审开始。 倪泓陈述诉讼请求,出示公证处的证据文件:功能对比图、词条雷同记录、活动方案相似性分析、包穀雨的技术报告…… 金丝眼镜律师举手示意。 “审判长,我方对原告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他站起身,语气平和地像在討论天气,“原告声称我方『乡音』app抄袭其『小鸭辞典』。但证据显示,这些所谓『雷同』內容,均出现在用户生成的內容板块。作为平台,我方不对用户自发上传的內容负责。这是网际网路行业的基本规则。” 倪泓立刻反驳,“但贵方新版本上线时,这些內容已经作为官方推荐词条和活动出现,並非单纯用户上传!” “推荐算法基於热度。”律师微笑,“用户喜欢,系统自动推荐。这恰恰说明,这些內容在民间本就存在广泛认知,並非原告独创。” 第一轮交锋,僵持。 下一轮,是包穀雨的技术举证。 第68章 蚍蜉撼树 法庭冷气嘶嘶作响。包穀雨不知犹豫还是紧张,她眸里没有雄心壮志的光亮,只有轮到她的硬著头皮。 她换上简单的衬衫和西裤,头髮扎成低马尾,走上证人席,宣誓。 倪泓引导她陈述技术分析的核心发现:两款產品在社区热榜算法、词条审核流程、甚至后台日誌结构上的高度相似性。 “这些相似点,尤其是日誌栏位的定义和错误码的冗余设计,在独立开发中几乎不可能自然出现。”包穀雨语气平稳,指向投影上的代码对比图,“更像是……直接移植或参考了同一份技术文档。” 金丝眼镜律师等她说完,才慢悠悠起身。 “包小姐,您刚才提到『错误码冗余设计』。能否具体解释,什么是『冗余』?” 包穀雨专业地阐述道,“比如,在用户提交词条时,如果內容包含敏感词,系统会返回错误码『e1003』。但在我们和小鸭辞典的后台日誌里,除了『e1003』,还会同时记录一个早已废弃不用的歷史错误码『e0902』。” “请用简单的话语节制一下这个歷史错误码。” “这个『e0902』在现有业务逻辑中毫无意义,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早期版本设计缺陷,现在上架的小鸭辞典已经是第四版,他们连这种歷史包袱都一模一样,概率极低。” 律师点点头,转向审判长,不慌不忙,“审判长,我方请求出示一份新证据。” 工作人员將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包穀雨,同时投影在屏幕上。標题是:《“乡音”app某歷史版本安全漏洞分析报告》,出具方是某知名网络安全公司。 “这份报告显示,”律师说,“『乡音』app在之前某个叠代版本中,因第三方库引入了一个安全漏洞。该漏洞允许攻击者在特定条件下,通过本地网络中间人攻击,篡改app从伺服器获取的部分json数据包,从而改变客户端显示的內容。” 他操作电脑,播放另一段演示视频。 技术人员在模擬环境中,成功將“乡音”里一个关於“莆田滷麵”的正常词条,篡改成了完全不同的“福州鱼丸”內容,並在手机上持续显示。 视频结束,法庭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基於此,”律师看向包穀雨,“包小姐,您是否承认,存在这样一种技术可能性:有人利用了这个漏洞,篡改了『乡音』app在您取证时的数据,人为製造了您刚才所说的那些『相似点』,包括……您提到的那个毫无意义的『e0902』错误码?” 包穀雨脸色微白,桌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这……需要非常精准的攻击条件和目標,且篡改的数据在重启app或清理缓存后就会失效。我们取证是在多台乾净设备、多次重启验证后……” “您只需要回答,技术上是否可能存在这种『篡改显示內容』的情况?”律师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 包穀雨沉默了两秒。 “……理论上,存在可能。” “那么,”律师转向审判长,“在无法彻底排除『证据本身可能被偽造』这一合理怀疑的情况下,原告方所有基於內容相似性的指控,其证明力都將大打折扣。我方认为,原告未能完成其举证责任。” 倪泓立刻站起来反对,“审判长!对方是在偷换概念!他们无法证明我方实施了这种篡改,仅仅提出一种理论可能性,这不能推翻我们已经公证的实体证据!” “但举证责任在原告。”律师淡淡道,“原告需要证明『抄袭』事实成立。而当证据本身存在被偽造的可能性时,事实便处於真偽不明状態。依据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证明標准,原告未能达到。”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示意双方停止爭论。 郑恣坐在原告席上,感觉冷气从毛孔钻进血液。她看向证人席上的包穀雨。 包穀雨垂著眼,避开了她的目光。也避开了,旁听席上的朱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一次休庭。 再次开庭时,审判长宣读判决。 小鸭辞典败诉。 理由正如对方律师所强调的,证据链存在瑕疵,未能排除合理怀疑。 走出法院时,鯨跃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倪泓面色铁青,“他们早准备好了。那个安全漏洞报告……时间点太巧了。还有那个演示……根本不是普通律师能搞出来的技术演示。” 包穀雨走到郑恣身边,声音很低:“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会用这招。” 郑恣没看她,目光望著台阶下灰扑扑的街道。“你想到的,是什么?” 包穀雨怔住,“你什么意思?官司输了你不怪倪泓,你在赖我?” 於壹鸣的哭声从后面传来。李凤仪搂著她,自己的眼泪也在打转。朱寒站在几步外,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郑恣没回答,径直走下楼梯。 败诉后的一周,大家不用依赖城厢办公室的设备,打开了甜里的大门,潮湿的空气里传来一片死气沉沉的气息。 门口的发財树坚挺,但里边的龟背竹发黄没开背,天堂鸟长成了卷叶。单面镜玻璃隔断的组件堆在角落,没人有心情去管,也没人有力气去管。 线上数据断崖式下跌,差评如潮。“骗子团队”、“碰瓷大厂”、“自作自受”……后台客服消息塞满了辱骂。 李凤仪负责处理这些,她咬著牙一条条看,脸色越来越差。於壹鸣试图更新內容,但写几个字就发呆。郑恣联繫工人组装玻璃隔断,给龟背竹和天堂鸟浇水,擦拭著三十平里的浮灰。 做完这些她开始算帐。伺服器尾款、倪泓的律师费、下月工资、房租……第一桶金虽然很多,但如果一直消耗,也会坐吃山空。 这一点郑恣焦虑,李凤仪和於壹鸣更焦虑。她俩不敢提这些,自觉地延续著之前的活计,还两头跑寻找小鸭辞典起死回生的可能。 周五下午,李凤仪需要处理一批用户反馈的紧急申诉。甜里的网络太慢,上传后台日誌总是失败。她看了眼时间——三点半。 “我去城厢区一趟,用那边的网络传文件。”她对郑恣说,“顺便把之前放在那边的几本资料拿回来。” 郑恣正在核对帐目,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城厢区的共享办公室,工作日下午通常只有包穀雨和朱寒。但今天推门进去时,里面空无一人。两台电脑都黑著屏,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在空荡荡的工位上。 李凤仪鬆了口气。她本就不喜欢和那两人独处,尤其是海南回来之后。 她走到包穀雨的工位,那三块屏幕的专属位置。开机,输入自己知道的临时权限密码,开始上传日誌。等待的间隙,她起身想找之前留下的资料袋。 资料袋没在公共文件柜里。她记得朱寒上次说过帮忙整理过。 李凤仪走到朱寒的工位。桌面上很乾净,只有一台合著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卡通水杯。她试著拉开抽屉,都是锁著的。 正想放弃,手臂碰到滑鼠,屏幕立刻从黑色的星空屏保亮起,微信电脑版界面赫然在目。 未关闭的聊天窗口顶端,备註名是“鯨鱼王”。 李凤仪走过又折回停住,瞥到了聊天记录。 “都什么名字啊……这……这人是……” 第69章 沦为垫脚石 李凤仪屏住呼吸,如果她的理解没错,“鯨鱼王”应该是鯨跃公司的人。 手指颤抖著滚动滑鼠。聊天记录不长,但足够清晰。 (三周前) ——朱小姐考虑得如何?我们市场部正需要您这样有本地推广经验的人才。 ——王经理,我现在这边还有点手尾要处理…… ——理解。等您这边“项目”结束,我们隨时欢迎。薪资待遇按之前谈的,绝对比你现在高。 ——谢谢王经理。我会儘快。 李凤仪心臟猛跳。她快速滑动。 (两周前) 朱寒先发送了一张別墅烧烤区的照片和一条信息。 ——海南团建,情绪稳定,暂无异常动作。资金方面,她没提,但度假开销都是她个人支付。 发送。 对面立刻有了回復。 ——继续观察。 ——明白。 ——玩得开心。你们老板郑恣情绪怎么样? ——还行,表面放鬆。但可能起疑心了。 ——你们另一个老板,搞技术的包穀雨呢? ——她?她更稳。 (一周前,庭审前一天) ——郑恣这边士气很低,但还没放弃上诉的意思。 ——包穀雨那边都打点好了? ——她说没问题。技术上的事她心里有数。 还有一张,是昨天下午的。 ——败诉后团队快散了。李凤仪和於壹鸣情绪很差。 ——正好。等她们自己走,省得我们动手。包穀雨下个月入职的事情別声张。 ——知道。她还让我也准备简歷,她都不知道是我带她进的公司。 李凤仪浑身冰凉,手指颤抖著继续翻。最后的聊天记录,是今天中午的。 ——李凤仪下午可能要过来城厢区。 ——她一个人? ——应该是。郑恣在甜里忙呢,走不开。 ——別让她发现什么。包穀雨呢? ——她说去见个人,四点前回来。 见个人?李凤仪猛地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5:47。 李凤仪浑身冰凉。她迅速用手机拍下这几屏聊天记录。刚拍完,身后的地毯传来脚踩压下的闷声。 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 朱寒走了进来,厚礼拿著一杯奶茶。她看到李凤仪站在自己的工位前,她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凤仪姐?你怎么来了?” 李凤仪努力让声音平稳,“来传文件,甜里网速太慢。” “哦……”朱寒把奶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自己爹笔记本电脑,“那你用包穀雨的电脑呀,她的配置好。” “用了。”李凤仪站起身,拿起自己包,拔掉u盘,“传完了,我先回去了。” “誒,等等。”朱寒叫住她,笑容有些僵硬,“你是不是动了我的电脑?” 李凤仪脑子飞快转动,“我动你的电脑干什么?就是找资料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你的滑鼠,怎么?你的电脑里有秘密?” 朱寒眼睛盯著李凤仪,“谁都有点秘密,就看秘密是什么了。你没有秘密吗?” “那你的秘密是什么?” 朱寒突然堆起笑,“我开玩笑的,我哪有什么秘密。不过你也別太辛苦了,两边跑的,我们都败诉了,现在这局面,难得很。” 李凤仪手指在包带用力,之前在法庭上她要安慰於壹鸣,也怕郑恣撑不住,一直不敢表露。她从小鸭辞典最开始就跟著,她认识每一滴心血。 她坚信邪不胜正,他们偷走了总有破绽和痕跡,如果收集了足够的资料,或许还有上诉的机会。 可现在她知道,败诉不仅仅是外部攻击的势力强大,小鸭辞典被模仿被盯上也不是偶然,它在最开始就是从內部腐烂的。 而这个蛀虫竟然在她面前云淡风轻,而她还不能发作回应。 李凤仪故作轻鬆,“是啊,现在难,不过工作嘛,做一天是一天。” 李凤仪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抓著包带部位和手心的汗液混合在一块。 她握住门把用力,朱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没有任何笑意。 “你知道包穀雨为什么在败诉后不像你们甜里的是那个那么慌吗?” 李凤仪停住脚步,没回头。 “因为她早就拿到鯨跃的offer了。下个月入职,薪资翻倍不说,关键这是大厂的工作经验。”朱寒慢慢说,“我也有份,等这边彻底散伙,我也会过去。” 李凤仪缓缓转身,看著朱寒。她的声音在发抖。 “为什么?” “为什么?”朱寒笑了,那笑容是李凤仪从未见过的冰冷,甚至带著点怜悯,“你果然看了我电脑里的东西。你跟郑恣拼死拼活,为了什么?理想?情怀?別傻了,技术是资本,人脉是资本,信息也是资本,我们只是在变现而已。创业?有多少小公司就是这样死的,郑恣有多少钱?多少人脉?多少技术?能走到哪里?”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好说,其实包穀雨更早,我嘛……”朱寒耸耸肩,“我和包穀雨不一样,我只要钱,哪里有钱我就去哪里,在广播剧公司能有钱,我就可以会些广播剧,跟网红搞好关係,能获得资源,我就能她们打成一片,果然,让我认识了大厂的人,他说国家大力推动文化自信,他们公司正缺一款文化类的应用程式,而你们正在做这样的软体……” “你从一开始就想著来偷我们的东西?” “別这么说,律师是说这是你们的,但其实这些还不是包穀雨做的吗?我很厚道的,我第一时间就问她要不要带著技术跟我一起走,我一开始还觉得自己唐突,毕竟她也是创始人,谁知道,她根本就不想创业。” “不想创业?” “是啊,她一直都想移民,可是她找不到相关专业的工作,她回国找,很多大厂又嫌弃她吃不了苦,而且她的学校又不是顶尖的,进大厂並不容易,所以……” “所以……她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把郑恣,把我们当垫脚石?” “是啊,不过她一开始是想著拿创业的成绩去的,我给了她一条捷径,现在她可以直接带著產品过去。” “无耻!” “別这么说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且怎么老天爷就让我和包穀雨遇到了,这不是就是天意吗?再说了,你也清楚,小鸭辞典的內容本身就是大眾化的,你们並没有专属权,小鸭辞典的技术大厂想做也很容易,时间问题。” “这不一样!” 李凤仪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她从没有这般生气过。 第70章 黑白顛倒 朱寒並不念多日团队情谊,李凤仪越激动,朱寒反而越得意。 “你可不要说情怀和想法,这个想法一开始也是包穀雨跟郑恣提议的,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物尽其用。” 李凤仪做委託老师遇到过各种客人,但她都没有现在这样震惊过。 “偷换概念,强词夺理。” “別这么正义,等到小鸭辞典正式倒闭的那天,你……还有那个於壹鸣,你们露宿街头的时候……”朱寒压低声音,“忘了说还有林烈,听说林烈和郑恣决裂了,可林烈和包穀雨联繫著呢。”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看到林烈给包穀雨的简讯,让她盯著郑恣,定期匯报,这可不像是要帮郑恣。” “那……那场官司……那个漏洞演示……” “包穀雨提供的思路。”朱寒毫不避讳,“她说,要贏,就要从根上否定证据的可信度,鯨跃的律师团队一听就明白了。” 门外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声。 脚步声临近。 包穀雨的身影出现。她透过玻璃门看向两人,脚步顿住。她的目光在李凤仪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朱寒。 朱寒朝著包穀雨使眼色,包穀雨一进门就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都知道了?” 李凤仪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两人就一前一后地逼近。两人脸上彻底没有笑意,朱寒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手机里存了什么,刚刚拿走了什么?刪掉,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你要是真露宿街头,我还能出手相助。” “凭什么?” “凭什么?你不会还想用那些当证据吧?让郑恣再上诉?”朱寒指著窗外高楼林立的cbd方向,“你不会以为郑恣真饿能斗得过鯨跃吧?以为小鸭辞典能翻身?別天真了。” 包穀雨听明白了,“朱寒你是真不小心,李凤仪你也是,你好歹也进入社会很多年了,也太天真了。这样,现在你刪照片,我们去和鯨跃说说,也给你留一个位置,毕竟『乡音app』现在也需要人的,你业务熟练,很好上手的。” “无耻!” 李凤仪的声音在城厢办公室迴荡,但这里都是些初创的团队,周五这个点许多都下班了。距离这里最近的茶水间也无人使用。 根本没人注意到这里。 朱寒接著道,“你想做內容审核?用户运营?反正都比失业强。” 李凤仪死死握住口袋里的手机,,“你们两个贼,我不可能跟你们同流合污的。” “再纠正一次,不是偷,是识时务,是优胜劣汰。”朱寒语气冰冷,“商业世界就是这样的。” 包穀雨点头,“你知道乌托邦为什么是乌托邦吗?因为它不可能实现,跟著郑恣只能做白日梦,依靠大厂才能有出息。” “如果我不刪呢?”李凤仪咬紧牙关。 包穀雨沉默几秒,也不拦著李凤仪,她走向办公桌的位置,点亮屏幕,打开一份加密文件。 “看吧,这是小鸭辞典后台的全部用户数据的脱敏分析报告,包括用户画像、行为轨跡、付费医院模型。”包穀雨的声音没有波兰,“我也全部交给鯨跃技术部了。” 李凤仪浑身发冷,“你……你连这些都……” “你大可把你手上的给郑恣,给倪泓,但是如果这些用户数据泄漏的话,小鸭辞典的用户会怎么想?” 朱寒在一旁补充道,“还有,如果业內肉知道你李凤仪是『污点证人』,为了钱出卖东家数据……你觉得以后还有哪家公司敢用你?” 李凤仪见过最大的市面,就是漆黑里那个男人劈过来刀。乾脆利落,全是恶意。而面前的黑白顛倒,笑里藏针,她是第一回经歷。她靠著办公桌边缘才勉强站稳。 “泄露数据的明明是你们……” “我以为你和於壹鸣那种大学生不一样,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的黑白,並不是我们小时候一味的黑白。” “你们对得起郑恣吗?” 包穀雨关掉屏幕,“没有我和朱寒,郑恣也成不了事。刪了你手机里的那些,你可以继续在甜里工作,等郑恣撑不下去解散团队,我保证你找到下家。” “如果……我偏要告诉郑恣呢?” 包穀雨轻轻笑了,“告诉她,她的技术合伙人背叛她?告诉她她辛苦创立的公司从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你这是要帮她?还是在彻底击垮她?” 李凤仪闭上眼睛,眼前都是这段时间加入团队后的点点滴滴,再睁眼时,她拿出手机,刪除了拍摄的图片。 “清空回收站。”朱寒提醒。 李凤仪照做了。 “这就对了。” 包穀雨放鬆下来,开始快速收拾工位上的私人物品:一只中性笔、一个鈦钢保温杯、几本专业书籍,还有一个隨时记录的棕色笔记本。 “我和朱寒今天的就正式离开,剩下的交接……没什么可交接的,你告诉郑恣,我们好聚好散。” 朱寒也跟著赶紧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这里本来就是给技术人员的办公室,平时包穀雨总是最后一个走,今天她先走。 两人走到门口,包穀雨回头看了李凤仪处最后一眼。夕阳从玻璃幕墙斜射进来,把她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光边。 “李凤仪。”包穀雨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一些,“有句话怎么说的,有时候选对边,比努力重要。”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玻璃门外渐行渐远,直到电梯到达的声音出现,李凤仪才瘫坐在椅子上。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手机,手指飞快操作。 云端备份。 这是她做委託老师时养成的习惯,工作要留痕,日后不扯皮。 她刚才刪除的只是本地文件,云端的那份,早在她拍下时就已经自动保存。 李凤仪调出云端相册,那些聊天记录完好无损的躺在那里。 李凤仪缓了缓,没有立刻离开。她看著包穀雨和朱寒已经清空的恭维,想著团队刚组建的样子,太快了,才一个多月而已,那时候包穀雨对著三块屏幕侃侃而谈技术架构,朱寒热情地给大家泡咖啡,於壹鸣兴奋地展示著文创草图…… 画面在脑中清晰的刺眼。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李凤仪將u盘重新插入面前的电脑,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第71章 植物没有死 黄昏的光线斜射进甜里三十平空间里,双面镜玻璃隔断的安装刚刚完成。 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他们正用专业的清洁剂擦拭著每一块玻璃镜面,拎著工具包离开。 隔断將三十平的空间分割成两个区域,前区通透开放,作为文创展示和售卖,后去安静私密,作为办公使用。 这是郑恣刚刚租下甜里时的打算。玻璃镜面能在视觉上扩大前面的区域,还能在后方隨时看到前边的客人。 可这块玻璃镜面来的太迟,现在它原先的功能被压缩,正放大著郑恣的疲惫和失意。 郑恣付完尾款,送走工人,站在焕然一新的空间里,看了眼手机屏幕。 郑恣拿起喷水壶,给龟背竹焦黄的叶片喷水。 天堂鸟的叶子確实捲曲著,但拨开最外侧乾枯老叶时,靠近根部的叶鞘处,正冒出三簇嫩绿新芽。 龟背竹的情况更好一些。虽然好些叶片月余都未开背,但主茎上抽出了五六片新叶。手指轻轻触摸叶面,是新生植物特有的柔韧弹性。 门口那盆没啥变化的发財树,也在靠近土壤的枝干上,爆出了两个米粒大小的芽点。 植物没有死。它们只是需要时间,需要照料,需要在一个稳定的环境里重新扎根。 郑恣看著水珠滚动,掛在叶尖,在光线下折射,像细碎的钻石。 门在这时被推开。 李凤仪脸色苍白,头髮汗湿透,但眼神清明。 “她们走了。”李凤仪的声音乾涩,“包穀雨和朱寒……是鯨跃的人。” 郑恣的手顿了一下,几秒后,郑恣继续给天堂鸟喷水,“壹鸣先下班回家了,玻璃隔断刚装好,你小心別碰著。” 她有预料,但她一直不敢戳破,她情愿都是自己想太多。无论是创业初期,还是海南別墅庭院。 “我在说话你听见没有啊,她们两个是叛徒,我们输官司都是韵味她们。” 郑恣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猜到了。” “包穀雨把后台数据全卖了!还有那个安全漏洞的演示思路,是她提供给鯨跃律师团的!”她咬牙,“最噁心的是,朱寒的电脑里聊天记录,我就说第一眼看见不对的人,肯定不对。” 李凤仪拿出手机和u盘,“这是我拍到的朱寒和鯨跃人的聊天记录。” 郑恣没立刻查看,“她们发现你了,没让你刪掉?” “让了,她们还说我要是敢给你,就让我在行业內混不下去。”李凤仪说,“可我有又不是这个行业的,我什么行业都行,只是这些东西我们如果放出去的话要慎重,她把我们的客户信息给了鯨跃,鯨跃很可能会做文章,让客户觉得我们卖信息。” “那你怎么还有?” “我云端有备份。” 甜里很安静,只与欧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李凤仪先开口,“我们现在有这些,我们还可以上诉对不对?这些都是证据。” “他们也会有新的办法。” “不一定,包穀雨和朱寒看著我刪除,说明这些证据有用,而且……之前倪泓不是说,如果应用程式的技术是包穀雨,但她是为了公司,所以这些属於公司財產,我们是不是也能告她?” “以前也许可以,现在她能攀上鯨跃……” “凭什么啊!哦对,林烈还让包穀雨一直向他匯报你的行踪,林烈也不是好东西,你们分手就分手,他怎么还打击报復!渣男!” “我们不是那种关係。” 李凤仪撇撇嘴,没再继续说,她给郑恣看聊天记录,郑恣放下喷壶,拿起桌上的手机,给包穀雨发去一条信息。 ——为什么? 几秒后,回復来了。 ——机会来了就要抓住。 ——林烈什么时候让你看著我? ——哦,这点我可没骗你,上次伺服器供应商之后,他確实让我不要找他。后来他又主动联繫我,他让我看著你。他跟我几面之缘,比你聪明的多。 ——什么意思? ——他一眼就看出我不是真心想创业,他给我提供鯨跃的机会,说如果我帮盯著你,他可以帮我联繫鯨跃。 ——所以你联繫上了鯨跃,卖掉了我们的心血? ——不能这么说啊,鯨跃一开始用了小鸭辞典的內容,是林烈的手笔,不过他不知道,朱寒其实早就跟鯨跃有来往,这不是巧了吗,我不用帮他盯著你浪费时间,他说给我介绍是什么时候?我现在凭自己就可以拿到offer? ——这就是你要的?大厂的offer?你一开始就想著让我给你铺路? ——我们各凭本事,你拿著这些去告我也没用哦。 ——走捷径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怎么是捷径呢,我可是熬夜苦出来的,我的目標又不是大厂工作,是工作经验,我是要回澳洲的,我如果真要走捷径,婚绿最快,你可不要污衊我。 郑恣盯著屏幕,指尖冰凉。她以为扎在土里的根,其实从最开始就被虫蛀空了。连林烈递来的绳子,都可能是勒死她的套索。 李凤仪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郑恣姐,你別……” “我没事。”郑恣深吸一口气,锁屏,“公司还没散,我就不能倒。你和壹鸣……如果现在要走,我理解。” “我不走!”李凤仪攥紧她的手,“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她们偷了就是偷了!我备份了聊天记录,存在云端。等时机到了……” “是,先留著,我不信这两人能有好下场。”郑恣打断她,眼神重新聚焦,“现在告不贏。但只要我们人还在,小鸭辞典倒不了。就算倒了……我们也能做別的。” 她转身看向镜中无数个自己,那些镜像也同时回望。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小鸭辞典……还有救吗?” 郑恣站起身,再次走到新安装的隔断葥,她看著身后李凤仪担忧的脸。 “小鸭辞典这个產品,也许真的结束了。”郑恣似乎做了一个决定,“但结束不是终点。” “好,反正我不走,你做什么我都跟著,除非你不需要人了,壹鸣也说只要你还开公司,她就不走。” 郑恣眼眶发酸,“我去找阿爸。甜里你先锁好,那些聊天记录……谁都別说。” “包括壹鸣?” “包括所有人。”郑恣看著镜中突然长大的人影。“有些脏东西,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第72章 明暗访客 木兰溪边的老宅亮著昏黄的灯。志远坐在八仙桌旁泡茶,视线离开手也能精准活动。郑恣进门时,他抬眼看了看,没问为什么这个点来。 “败诉了?”郑志远递过一杯茶。 “嗯,你知道?”郑恣坐下,茶水温烫。 “我又不是不刷手机。” 郑恣坐下,茶水温烫。郑志远一开始的不看好,现在都成真。郑恣等待著郑志远的揶揄,破罐子破摔。 “是啊,合伙人带著技术和数据跑了,去了鯨跃。” 郑志远沉默地喝了几口茶,忽然笑了,“不愧我是我的种,都上热搜好几回了。” “你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你,至少你有热度,再说了,创业哪有一次就成功的?我当年做假货工厂前前试过很多其他的行业呢。” “但现在时代不同了,而且这个热度也没有用,胳膊肘拧不过大腿的。” “时代再变,也得衣食住行,附庸风雅,你不能光看前面,也可以回头。” “回什么头?我们家已经破產了。”郑恣提醒道。 郑志远放下茶杯,“我没糊涂啊,我吃药控制得好得很,我是说生意。莆田人的生意做大做稳的你可以看看。鞋、木材、医疗、黄金、加油站……再偏门点,寺庙承包、海鲜养殖。你选一样,家里还有点老关係。” 郑恣脑海里闪过那些行业名录,每一个都沾著莆田商帮浓重的草莽气息,和她设想的“网际网路新天地”格格不入。 “海参。”她忽然说。 郑志远挑眉,“南日岛那个?” “嗯。我熟悉南日岛,以前和阿嬤住在那,而且海参……总比假鞋假首饰稳。”郑恣语气平静,“我做正经养殖,做品牌。莆田海参口碑不如辽寧,但如果我们能把控品质……” “想法不错。”郑志远难得没泼冷水,“南日岛那边我还有几个老兄弟在搞养殖场,可以介绍。不过你得想清楚,海参周期长,投入大,还要看天吃饭。” “现在都是人工养殖,我去看看先。” 郑恣话音刚落,郑素梅从房间走出来,她手机还在手里握著。 “林华月葬礼我得去……婷婷……你怎么回来了。” 郑志远站起来瞪著郑素梅,郑素梅立马低声解释,“我不知道婷婷来了……” “我都知道她不在了,我不能知道她的葬礼吗?”郑恣又觉不对,“她怎么现在才办葬礼。” “因为……” 郑志远打断,“林烈他阿吾申请了尸检。” “结果呢?” 郑素梅嘆气道,“结果还是说是意外坠楼,她这一辈子……她的葬礼我肯定是要去的,郑志远你去不去。” 郑志远还没回答,郑恣主动道,“我也要去。”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人的是关你小孩什么事,她跟你可没关係。” 郑素梅声音不在做小,“你让她去怎么了?林华月一辈子见不得光,走了还不能多个人送送?” 郑志远脸色骤沉,“不是林华月的事情,是她好不容易不和林烈来往。而且葬礼说不定还有……” “有什么?她怎么也是我的老姐妹。”郑素梅越说越激动,“葬礼是下周三上午,忠门那边的殯仪馆。” “我说了別去!”郑志远猛地拍桌子,茶杯跳起,“都说了做了尸检,你们知道事情的危险性吗?林华月怎么死的?意外?你信?郑婷婷我告诉你,你现在回头做海参,我支持。但你再往那滩浑水里踩,別怪我……” 郑恣打断他,站起身,“阿爸,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郑志远瞪著她,眼底翻涌著恐惧和愤怒。良久,他颓然靠回椅背,挥挥手,“走吧。海参的事,我明天给你联繫方式。” 郑恣走到门口,没再回头。 她知道葬礼的时间地点了。 回到甜里已是天黑。文创园路灯昏暗,大多数店铺已打烊。郑恣目光落在对面的守界艺术中心,玻璃门哪头一回透出暖黄的光,门外是那辆很久不见的限量款摩托。 她犹豫片刻,还是先开了甜里的门。 镜面隔断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她打开小灯,开始收拾散落的文创样品。冰箱贴、钥匙扣、明信片……还有墙上的莆田方言梗kt版。 这些承载过希望的小物件,现在像一堆廉价的遗物。 门口突然传来三声极轻的敲门声。 郑恣脊背一僵,门口时她一个戴著黑色口罩和鸭舌帽的身影。 “吴老师?” 吴老师没摘下口罩,只留一双深邃的眼在外。 “听说你公司的事了。”吴老师声音低沉,“路过,看你灯还亮著。” 郑恣站在门口没动,这是她第一次孤立无援的正面面对吴老师,或者说是吴启明。 吴老师透过郑恣看向里边的三十平空间,似是在寻找什么。 “怎么?不喜欢我送的画?” “您的画太贵重。” “这幅画,我当年画了两张。一张给了人,一张留给自己。后来留这张……送给了你。” 郑恣盯著他,“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在查的事,我也在查。”吴老师抬眼,眼神里褪去了艺术家常见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清明,“二十年前,湄洲岛文甲码头,萤光妈祖像……你和另一个小男孩……” 郑恣心臟狂跳,暗处的一切突然浮出水面。 “你……你到底是谁?” “不让我进去?” 郑恣侧身,吴老师一进门就將门关上,两人都没有去触碰大灯开关。吴老师的手在口罩上停留片可又放下。 “还不是时候,你只要知道,我不是敌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连口罩也不下,而且……”郑恣想到他可能的名字和身份,缓缓向后靠著,在桌上摸到一把剪刀握住。 吴老师声音压得更低,“我说了,我不是敌人,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出事,比如林华月的死……张依珍的消失……还有你阿嬤……” 剪刀在空中挥舞,近在眼前,就不是妄动,“你就是吴启明对不对……兴华贸易的法人 “你们查得很快啊,怎么不继续了?”吴启明敏捷地后退,拉开距离,“但你知道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你承认了。你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不是敌人。” “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你的小鸭辞典倒了,但路没断。如果你想看清这幅画真正的意思,明天下午三点,来艺术中心。我有些东西,该交给该看的人了。” 郑恣手里的剪刀依然没有鬆开,她追问道,“你到底是哪边的?” 第73章 海参养殖 玻璃双面镜反光的光线在吴老师口罩上缘投下窄窄一道光。 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低沉而平静,“如果我真是敌人,你刚才开门的瞬间就已经死了。” 郑恣的手在抖。对峙几秒后,她仍旧鬆开握柄。 吴老师的手按在门把上,“明天下午三点。如果你敢来,会看到真相的一角。” 门开了又关,摩托车的声音轰鸣。 郑恣站在甜里门內,手心全是冷汗。她衝到窗边拨开窗帘缝隙,守界艺术中心的灯已灭,她在甜里待到近十一点才离开,打车回荔城住处。 於壹鸣已经在次臥睡下,客厅里阿嬤照片前的香已燃尽,郑恣赶紧换上新的点上。突然间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摩托车引擎轰鸣,不是从楼道,是从客厅玻璃窗。 郑恣隔著窗帘缝隙隱约见到对面楼下停著一辆摩托车,轮廓眼熟,似乎是刚刚见过的型號,隨即对面楼道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最终停在窗户异常的那层。 灯亮著。 窗帘没拉严,一个人影站在窗后。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人似乎看到了郑恣,他正抬起手,朝她这边挥了挥,像招呼,也像一种確认。 郑恣浑身发冷。她迅速合上窗帘,反锁,检查所有窗户。 手机震动,是一串陌生號码。 ——夜路危险,早点休息。吴。 这个號码陌生是因为没有备註,但这个號码却是眼熟,上一回郑恣看到对面守界艺术中心玻璃门里有红点的晚上时,也收到过这个號码的简讯。 上一次没有落款,这一次有了。 郑恣调出林烈的简讯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第二天上午,甜里三十平的空间被晨光照亮。双面镜隔断反射著光,让空间显得比实际宽敞。 於壹鸣和李凤仪都到了。李凤仪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於壹鸣倒是精神,正拿著抹布擦拭新装好的玻璃。 “郑恣姐!”於壹鸣看见她进门,“昨天我在家等了好久你没回来,我就睡著了,凤仪姐说我们要转型?做什么呀?” 郑恣放下包,“海参养殖。南日岛。” “海参?”於壹鸣眼睛瞪大,“我们不是做网际网路的吗?” 李凤仪则已经在思量著,“我们有什么优势?” “网际网路做不下去了。”郑恣语气平静,“南日岛离市区不远,海参养殖是现成的產业,只是莆田海参口碑不如辽寧,品牌没做起来。” 李凤仪走过来:“所以我们不是单纯卖货,我们做养殖?这是实体了,养殖周期长,投入大……” “所以我们先去考察。”郑恣调出手机地图,“阿爸给了几个养殖场的联繫方式,我们今天下午就可以去看看。” “我们俩也去?”於壹鸣有些兴奋,“我还没见过海参怎么养的呢!” “都去。顺便当散心。”郑恣顿了顿,“如果我们確定要做,前期可能需要有人定期去岛上看看。” “太好了,我还没去过南日岛呢,我可以去!”於壹鸣用力点头,“住岛上也行,多好啊,天天看海!” 李凤仪皱眉,“你也太快恢復斗志了。” “哭都哭过了,还能怎么办,我们得向前看,只要郑恣姐还要做事,我们就跟隨,凤仪姐你可也答应的。” “我没说不行,但我们这次要好好计划,比如你一个女孩在海岛,安全吗?南日岛虽然不远,但毕竟是海岛……” “不是一个人。”郑恣看向她,“凤仪,你留在市区,负责联繫销售渠道、品牌设计、財务。壹鸣在岛上盯养殖,我两头跑。我们三个人先试试,转起来再招人。” “那甜里这里呢?”李凤仪环顾这间刚刚布置好的空间。 “先留著。”郑恣手指拂过桌面,“小鸭辞典的线上运营可以暂停,但线下空间……也许以后可以做点海参的展示店。” 她没说出口的是,甜里正对著守界艺术中心。这里还得留著。 “那城厢那里就退了吧,真做实体的话,我们应该也不用网络条件那么好了。” “也留著先,那里价格便宜。” 於壹鸣已经开始查南日岛的船班,“早晨十一点有一班渡轮,两点返程。来得及当天来回。” “那这就走。” 郑恣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离吴启明约定的三点,还有四个半小时。 她需要在这之前,稳住团队,也稳住自己。 於壹鸣再次用力点头,“我们这次肯定会成功的,民以食为天,吃的东西永远有市场!” 郑恣看著两张年轻的脸,李凤仪的审慎,於壹鸣的热忱。她们还不知道昨晚的惊险,也不知道今天下午三点,她要一个人去面对惊险。 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南日岛渡口。 海风裹著咸腥味扑面而来。郑恣、李凤仪和於壹鸣站在码头边,等著郑志远联繫的养殖场负责人。渡轮在身后缓缓离港,鸥鸟在灰蓝色的天空盘旋。 “郑恣姐,你看那边!”於壹鸣指著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养殖筏,“那些就是养海参的吗?” “应该是。”郑恣眯起眼,“南日岛的海参养殖大部分是筏式养殖,把网箱吊在海里。” 李凤仪翻开笔记本,“我路过查了资料,莆田海参主要是刺参,生长周期比辽参短,但肉质和营养价值有差距。而且品牌没做起来,大部分都是作为原料卖给山东、辽寧的加工厂,贴別人的牌子卖。” “所以我们的机会就在这里。”郑恣说,“如果能把控品质,做自己的品牌,哪怕只做莆田本地市场,也有空间。” 一辆破旧的麵包车停在码头边。车窗摇下,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是郑志远的女儿不?” “是的,我叫郑恣。” “上车!老郑跟我打过招呼了,带你们看看我的场子!” 男人叫阿明,在南日岛搞了十几年海参养殖。麵包车沿著环岛公路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处僻静的海湾。岸边堆著渔网、浮球和各种工具,几条小渔船系在简易码头边。 阿海带著三人登上一条渔船,往海里开了几百米。海面上整齐排列著几十个养殖筏,每个筏子下面吊著十几个黑色网箱。 “现在不是投苗期,你们看不到小海参。”阿明捞起一个网箱,打开,“这些都是养了两年的,年底就能收了。” 网箱里,几十只深褐色的刺参吸附在网壁上,肥厚饱满。郑恣伸手轻轻碰了碰,海参迅速收缩,吐出少量白色丝状物。 眼前的这些,或许即將是郑恣新创业的开始。 第74章 筏式吊笼 渔船在海湾里缓慢巡游。除了海参养殖筏,远处还有一排排吊养鲍鱼的浮球,近岸处是密密麻麻的龙鬚菜养殖区。 南日岛的海面被分割成不同功能的养殖区,像一块巨大的拼图。阿明合上网箱,重新沉入海中。 阿明站在船头,指向远处海面上不同的养殖区。 “海参这东西,你们想做到哪一步。” 郑恣不敢露怯,“仔细说说。” “最简单的是收鲜参,像刚才看的,年底我这一批两千斤,你们收走,转手卖给山东来的加工厂,一斤能赚个二三十块差价。但这是最没搞头的,价格人家定,收不收也看人家心情。” 郑恣看著海面上起伏的养殖筏,“如果我们自己加工呢?” “那路子就多了。”阿明吐出一口烟,“干海参利润最高,一斤干参能卖到两三千,好的更贵。但技术要求高,要反覆煮製、晾晒、再煮製,一个周期的二十多天,还得看天气。而且干参主要卖给酒楼和送礼地,销路窄。” 李凤仪快速记录,“这么贵?那成本应该很不低吧?不是还有即食海参吗?” “即食的利润中等,但销路广。”阿明说,“超市、电商、餐厅都能卖。不过做即食得建加工车间,要办食品生產许可证,灭菌设备一套下来就得几十万。而且配方重要,泡发和调味的技术不好,口感就差了。” 於壹鸣长大的嘴巴,“几十万?听起来更贵了。” 有了小鸭辞典的经验,郑恣再创业想要所有环节都可控。 “那要是我们从头到尾都自己做呢?从养殖到加工到销售?” 阿明笑了,“小姑娘有志气。但那得投多少钱?养殖要租海区、买苗、僱人看著;加工要建厂、买设备、请师傅;销售要跑渠道、打gg。你们有那么多钱吗?” 郑恣沉默了,她或许有,但经不住这样花。 “如果我们分步走呢?先参与养殖,保证货源稳定。同时找现成的加工厂代工,做小批量的即食產品试水市场。如果市场接受,再考虑建自己的加工线。” “这个思路还行。”阿明点点头,“但你们想清楚,养海参不是养鸡养鸭,周期长,风险大。投苗后得养两年才能收,中间遇到颱风、赤潮、病害,可能血本无归。” 郑恣看著海面,“但这是有市场的对吧?” “肯定啊,不然我们怎么会做这么多年?但是这个……怎么说呢,也不是人人都能赚钱,赚到了也是有的多有的少的……” “我相信海参养得好不好,加工得干不乾净,泡发出来口感如何,这些骗不了人。如果我们从最源头开始参与,好產品肯定会被市场认可吧?” 阿明也看向海面,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你们还是年轻啊,人的偏见是很难跨越的。” “什么偏见?” “之前说的啊,我们福建参名气不如辽寧。” 郑恣想到了父亲郑志远,小声道,“人们提起莆田也会想起假货。” 阿明还是听到了,“是的啊,我们莆田那么多好东西,但其他人说起莆田还是最先想起假货,这不是就是偏见。你海参能养得多好?加工得多乾净?有几个人能吃出来?你投入的人力物力和收益能成正比吗?想法好是一回事,做生意是另一回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郑恣想到了做小鸭辞典的很多瞬间,包穀雨都在说这个。但小鸭辞典没了,並不是因为她的决策,是因为包穀雨的背叛。 郑恣转头看著身边的於壹鸣和李凤仪,“你们怎么看?” 於壹鸣摇摇头,又点点头,“虽然我是个东北人,但我也不懂海参,不过我觉得人只要用心做,肯定会有好结果的,我们可以试试,你告诉我我要做什么,我会努力干活的。” 李凤仪看著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我觉得如果要改变福建参的地位不容易,但是你要做我肯定支持,我觉得销路很广的,而且这里不仅有海参也有其他海產品,我是山东人,我们那边吃席都有海参,葱烧海参就是鲁菜,在我们那里很常见,我觉得可以做,至於怎么做,我还没研究。” 面前两人都没有反对意见,这是郑恣想要的答案。 她问阿明,“如果我入股你的养殖场呢?年底那批货,我们按比例收。同时我们出钱,你帮我们多投几个筏子,专供我们自己的货。加工那边,你介绍靠谱的工厂,我们先做一批即食產品试试。” 阿明仔细打量她,“老郑的女儿,確实有点老郑当年的魄力。行,我场子还有二十个筏子的空位,你们要投的话,一个筏子前期投入大概五万,包括苗种、网箱、人工。两年后收成,一个筏子能出三百斤左右鲜参。” 李凤仪快速计算,“二十个筏子就是一百万前期投入……” 於壹鸣脱口而出,“多少?一百万?够买我的命了!我们有这么多钱吗?” 李凤仪看到郑恣確认的点头后,声音上扬,继续道,“那我们两年后能收六千斤鲜参。如果一半做即食,一半卖鲜货或者做成干海参……” “不,全部做即食。”郑恣打断,“我们要做品牌,就要控制品质。鲜参卖掉就没了控制权,但做成即食產品,我们能把控从养殖到加工的全过程。” 阿明掐灭菸头,“有胆量。但你们得想清楚,即食海参的加工损耗大,五斤鲜参才能出一斤即食產品。你们那六千斤鲜参,最后只能出一千两百斤即食。按市场价,一斤即食海参能卖三百到五百,毛利算下来……” “比单纯卖鲜参高一倍。”郑恣接话,“而且品牌做起来后,溢价空间更大。” 阿明不紧不慢,“不急,你可以先拿年底的货试试水,再考虑看看养殖筏的事,二十个对於大老板来说就是小投资,对於你嘛……郑志远破產了,你们的钱还是要好好规划。” “他破產了,这是我的钱。” 阿明没接话,只是向前走,“走,带你们尝一尝海参。” 第75章 凶手或臥底 阿明带她们来到岛上一家小型加工厂,三人参观了海参製作的多道工序,清洗、煮製、冰镇和调味。工人拿出刚出锅的即食海参样品给三人品尝。全无腥味,口感q弹,鲜味十足。 “如果我们自己做,能在调味上做差异化。”郑恣对李凤仪说,“莆田本地有红菇、蟶乾这些特產,可以开发红菇海参、蟶乾海参这些特色口味,打地域牌。” 阿明摇摇头,“没有这样做的,你卖出去的海参得是纯的。” 郑恣又夹了一个海参,“不行吗?我就是想一想,具体的事情后面再看。” 尝完即食海参,已是正午,阿明带三人在附近吃海鲜面,郑恣看著桌上简陋的海鲜面,心里在倒计时,离下午三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必须找个理由先回市区。 “你是不是有事?”李凤仪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走神。 郑恣放下筷子,“下午你们跟阿明详细谈谈合作细节,看看加工厂的具体条件。我赶一点那班船回市区,晚上我们再碰。” 离开餐馆时,海风很大。郑恣回头看了一眼海湾里起伏的养殖筏,现在她確定了,这里將是她要扎下的新根。 这次她要扎得深,从养殖源头就开始掌控。不能再像小鸭辞典那样,被人从內部掏空。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郑恣站在守界艺术中心门口,编辑了一条未发送的信息,界面抬头是林烈的名字。 玻璃门门没锁,风铃叮噹作响,一楼展厅空无一人,只有那些漆画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光。 “准时。”吴老师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他今穿著深灰色中式立领上衣,手里拿著一块软布。“上楼吧。” 旋转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郑恣做好了隨时发信息的准备,也和吴老师保持著距离。但二楼的空间在郑恣面前展开时,她还是下意识的呼吸一滯。 这里不像艺术展厅,更像一个私人收藏室。 挑高近四米的空间里,沿墙是顶天立地的深色木製博古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藏品:泛黄卷边的老照片用磁钉固定在绒布背景板上;各国纸幣和硬幣按大洲分类陈列在水晶盒中;古董地球仪、航海仪器、老式照相机、漆器、木雕、陶瓷工艺品错落有致;还有成排的线装书籍和档案盒,標籤上写著年份和地名。 空气中有旧纸张、木头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一张巨大的欧洲古董书桌,深色胡桃木材质,桌腿雕刻著繁复的葡萄藤纹样。桌上摆著一个直径近一米的黄铜地球仪,各大洲的浮雕在灯光下泛著暗金色光泽。 吴老师走到地球仪旁,右手手指轻轻搭在东南亚的位置。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收集这些东西二十三年了。”他的声音在空间里迴荡,“每一样,这张1998年的马来西亚令吉,” 郑恣站在楼梯口,没往前迈步。“你的藏品很好看,但你不会是要我来看这些的吧?” 吴老师的手在地球仪上用力,地球仪缓缓转动著,而他的左手手指,正伸进口罩边缘。 “毕竟收集了二三十年,还是很想被人看的,不过……今天的重点是我。” 郑恣站在原地不敢动,“你要做什么?” “你就不想看看口罩下的我是什么样吗?” 郑恣不说话,手紧紧握住手机。 “你什么意思?” “別紧张,你二十年前就见过我。” 口罩瞬间被扯下,鸭舌帽也被掀开。近乎平头,皮肤黝黑,五官立体,尤其是鼻子,一点不像南方的长相。他正看向楼梯口,等待郑恣的反应。 郑恣只觉得有些眼熟,但她想不起来见过。 “我见过你?还是你见过我?” “你没印象吗?准確地说,”吴老师的手继续转动地球仪,“我推过你。” 空气瞬间凝固。 某些被深埋的画面开始上浮,郑恣感觉一阵眩晕,她用力抓紧了一旁的栏杆。冰冷刺骨的海水,透过水麵看到的扭曲月光,还有一双从背后伸来的、戴著黑色皮质手套的手。 “2000年的湄洲岛……是你?” “那天晚上是农历三月廿二,妈祖诞辰前夜。”吴老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別人的故事,“文甲码头,三號泊位。一批混装萤光材料的妈祖像正在装船,目的地是马来西亚巴生港,最终会转运到缅甸。” 他转过身,直视郑恣:“你和那个叫林烈的小男孩,躲在废弃的货柜后面。你们看到了整个装船过程,包括那些在紫外线灯下会发光的妈祖像。” 郑恣扶住旁边的博古架,指节发白,“你为什么告诉我……” “码头上除了我,还有四批人。”吴老师竖起手指,“第一批是你爸郑志远和林烈舅舅林华建,他们来送货。第二批是林烈父亲陈天海,他负责接货和物流。第三批是缅甸派来的监工,他们身上有枪。第四批……” 他顿了顿,“是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的两个外勤,在远处盯梢。我算是第五批。“ 话已经说到这里,郑恣也不想藏了,“你是兴华贸易的法人。” “表面是,所以我来接货,和缅甸的一起,不过实际上,我是臥底。” 郑恣呼吸急促,楼对面的那扇窗仿佛在面前亮起,这是她一直追寻的真相吗?她混乱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们被发现了。”吴老师將帽子和口罩放在一旁的桌上,“一个缅甸监工去货柜后面撒尿,听到了你们的动静。他拔出枪的时候,我离你们最近。” “我有两个选择:一,看著你们被灭口。二,製造『意外』。”吴老师的声音依然平静,“我选了后者。推你们下海的地方我勘察过,涨潮时水深不到三米,我得赌一赌。” 郑恣头痛欲裂。 破碎的画面衝撞著记忆屏障,她难以分清是真实还是想像。 林烈拉著她的手狂奔,身后沉重的脚步声,码头边缘生锈的栏杆,然后是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一切。 “你……你是警察?”她艰难地问。 “我是军人,不过是以前。” “我怎么相信你?” “臥底是不会有任何痕跡的,做个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艺术家吴老师,也可以叫我……” 吴老师顿了顿,继续道,“兴华贸易老板,吴启明。” 第76章 上船容易下船难 郑恣没想过真相是这样出现的,但面前的讲述就是事实吗? 记忆模糊,现实难定。 她的声音发紧,“对面楼里的人……是你的人?” 吴启明重新戴上口罩,但没戴帽子。 “不是,是上面的人。你回国的时候上面就知道了,他们安排了人住在你对面。” “保护我?还是监视?” “都有吧,毕竟你父亲是当年参与的三人之一,他们三人现在都是上面追查的突破口,你当然也是。” “我也是?当年我还是个小孩,我知道什么?还被你推下去……你说的……” “一开始我不知道你是谁,只当你们是贪玩的小孩,后来才知道你们是那三人的小孩。当年你们沉下去的时候没人敢动,我差点以为要赌输了,不过你们命大。你们应该是货上船开走后才被救起的,虽然高烧多日,但最终还是活下来了,他们对你们有所亏欠,你们又是离这三人最近的,况且你们长大了难道不会怀疑当年的事情吗?所以,你们俩都是突破口。” “林烈也有人盯著?” “林烈一直在莆田,上面早就调查过他。但他一直在做研究,没有其他动静,直到你回来,你们开始调查那些事……”吴启明又戴上帽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时候找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停止调查了。” “你们的资源难道不如我们?我是不是停止调查难道能影响你们?” “事情比你们目前调查的要复杂得多。” 郑恣不理解,也理解不了。她依然站在楼梯口没有向前迈步。她无法完全信任面前的吴启明。 “吴启荣是你什么人?” “我亲哥哥。”吴启明毫不避讳,他走到一个陈列柜前,里面有几张兄弟俩的旧合影,年轻时在渔船上的,后来西装革履站在公司门口的,“他比我大八岁,早年在马来西亚做生意。1996年,他搭上缅甸的关係,开始做稀土走私。1997年,我被派去臥底时,他以为我是真去帮他。” 信息在郑恣脑中顷刻间爆炸开,她再次用力抓住楼梯栏杆差点摔倒。楼下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吴启明脸色微变,迅速扫视二楼。他拉开一个深色木柜的侧面——不是柜门,而是整面侧板可以滑动,里面有个狭窄的藏身空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进去。”他压低声音,“无论听到什么,別出声,別出来。” 郑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吴启明推进去。 侧板合上,黑暗笼罩。柜子里有樟脑丸气味和陈旧布料的味道。她透过木板缝隙能看到外面一线光,听到吴启明快速整理桌面的声音。 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阿明,灯开著,人不在?”一个沙哑的男声,是北方口音。 “在楼上整理东西。”吴启明声音恢復平静,“哥,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脚步声靠近。 透过缝隙,郑恣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上二楼。他穿著昂贵的丝质衬衫,手腕上戴著一块金表,手指有枚翡翠戒指。面容与吴启明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圆润,眼神透著商人的精明和某种狠厉。 这就是吴启荣。 “又在弄这些破烂。”吴启荣环顾满屋藏品,隨手拿起一个漆盒看了看,“下个月真关门?” “嗯,累了。” “累了就回来帮我。”吴启荣放下漆盒,“缅甸那边最近催得紧,新一批货月底要到。” 吴启明声音平淡,“马来西亚那边有人干活,我们在这里做点艺术拍卖不好吗?” “想金盆洗手?真当自己艺术家了?”吴启荣笑了,“你是我弟弟,这条船上的人,下不去的。別忘了,这些手上过的桩桩件件,你都有份。” 柜子里的郑恣屏住呼吸。 “都是你让我处理的。”吴启明说。 “所以我们是绑在一起的。”吴启荣走近书桌,手指划过地球仪,“最近好像有警察盯著我们。林华建的化工厂上个月被突击检查,虽然没查出什么,但不对劲。还有……郑志远那个女儿,回国后动作这么多,你没给点警告?” “送过一幅画,一个小姑娘,能掀起什么浪。” “她跟林烈的儿子走得近。”吴启荣声音冷下来,“林烈和林华建最近在查那女人死因,但林华建没怀疑我。” “人死了多麻烦,有什么非要动手的?” “你以为我想?她手上照片拍到了缅甸那边的,她给不给照片,下场都不会好。” “她才有的?缅甸那边多少年没来过莆田了,谁提的这个事?” “谁知道。”吴启荣盯著弟弟,“但他们做事向来狠辣,要保命,要不麻烦,你懂要怎么做。” 吴启明沉默。 “下周一,老地方见,最后一批货。”吴启荣转身下楼,“对了,你嫂子让我问你,要不要回马来西亚住段时间,你檳城的房子她给你找人重新装修了。” 脚步声远去,汽车引擎声愈来愈遥远。 吴启明站在地球仪旁,一动不动。几秒后,他快步走到柜子旁拉开侧板。 郑恣脸色苍白地出来。 “都听到了?”吴启明问。 郑恣点头,“我能相信你吗?” “你觉得呢?我跟你废话半天是干嘛?赶紧走。今天你没来过这里。” “那你……” “我自有安排。”吴启明推她向楼梯,“记住,谁都別信。包括你爸,包括林烈。” 郑恣下到一楼时,手心全是汗。 衝进对面三十平的空间后,郑恣反锁大门门,背靠门板平復呼吸。 她掏出手机,手指却在颤抖中误触了屏幕,那条未发送信息,因为慌乱,此刻被按了发送键。 ——我在守界艺术中心,救我。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空间里格外清晰。郑恣心臟骤停,赶紧长按撤回。 已撤回。 但几乎同时,林烈的回覆跳出来。 我在。 郑恣盯著那两个字,脑子一片空白。她颤抖著打字。 ——按错了。没事。 林烈的语气强硬。 ——实时位置共享。现在。 郑恣咬牙,点开了实时共享。 ——真没事,我在甜里的公司。 林烈的信息再来。 ——现在出发去老地方,如果我没看到你动,我马上就去守界艺术中心。 老地方是最初的那间空中花园咖啡馆。龟背竹还在老位置,天堂鸟的叶子更茂盛了。 林烈笔直坐著紧盯手机屏幕,面前是两杯热美式。 第77章 新生与转型 郑恣刚坐下,林烈快速打量她,確认无虞,但眉头微蹙。 “你不该一个人去艺术中心。”林烈开门见山,声音压低,“没事只是侥倖。” “他找的我。”郑恣迎著他的目光,“如果我们一直躲避,危险就不在了吗?” “只要我们都不追查真相,哪里还有危险?我们二十年不都这么过来了?甚至更久……” “你阿妈……她甚至不知道这些,她安全吗。”郑恣说得很快,儘量不去刺痛林烈,“现在已经不是单纯为了知道2000年湄洲岛发生什么,是必须要让真相放在阳光下,才能真正解决,我们才能真正没有危险。” 林烈不置可否,吸管在面前的咖啡杯里搅拌, 几天前郑恣和林烈在湄洲岛决裂,但一条信息又把两人拉到一起,他们之间的联结斩下都是丝。 两人都刻意避开这些天的种种。郑恣能確定的是,如果陈天海是幕后之一,林烈一定不是,因为林华月死了。 龟背竹的影子落在桌面,林烈停下搅动的手,“不一定,我阿妈她……不一样,如果你不继续查,危险不一定会来。” “吴启明已经找到我了,你觉得,我本来就不是局外人了。”郑恣凑近,低声道,“他说,他是当年推我们下海的人。” 林烈眸中明显颤动,“不是他们三个,是吴启明?” “他说那晚的湄洲岛码头,我们被缅甸监工大仙,他推我们下海是为了保护我们。我有点模糊的片段,但我还是想不起来。”这是郑恣和林烈共同的经歷,“你呢?” 林烈摇头,“他还跟你说了『缅甸』?” “不止,他还说了其他的。” 郑恣將吴启明的话,择要转述:臥底身份,哥哥吴启荣。 林烈听者,脸上的平静一点点碎裂,握著咖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眸中忽明忽暗,交织著震惊和怀疑。 “无论他说的是真的假的,没有证据。”林烈声音绷紧,“但能说明,他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缅甸……” “是,没有证据,如果我们都想不起来,而他也没法证明自己的臥底身份。但他没必要和吴启荣演一出给我看吧?” 林烈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消化这些冗杂又顛覆的信息。再抬头时,眼底的震惊已逝,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 “可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林烈追问,逻辑清晰得可怕,“一个臥底二十三年、自身难保的人,突然向一个与此事关联密切的『普通人』和盘托出?只是为了帮你理清记忆和处境?” 郑恣被问住了。 “除非,”林烈缓缓道,眼神紧锁郑恣,“他就是在引导。也希望你按照他暗示的方向和节奏去查。” “但无论他是什么意图,”林烈身体前倾,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现实是,知道这些的你,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危险。” “我会小心的,他还说上面有人在暗中保护。”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泄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郑婷婷,你是我这二十年来,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 “郑恣!” 气氛稍微轻鬆了些,林烈转移话题,“小鸭辞典不行了,公司准备怎么办?” “我不问你你还好意思提?这背后没有你的手笔吗?” “也是有,不过我没有想过伤害你,包穀雨不在我的预料。” “你……小鸭辞典这样,没有你助推的原因?你觉得不是伤害我?” “我就关心下第一桶金。” “我要做海参。”郑恣认真道,“创业不管有什么打击和挫折,真相我都不可能不察。你不要费心思耍小动作了。” 林烈看向郑恣,严肃里晕著担忧,他想说什么,终是用美式掩盖。 郑恣心里五味杂陈。“你妈的葬礼,我会去。” 林烈猛地抬眼,放下咖啡杯,他和郑志远一样地反对。 “你別来,我妈得死……” “我知道,做过尸检,没查出来问题。” “意外坠楼,尸检有用吗?可她掉下去前,给我打过电话,那不是意外,有人闯进她家里找东西,可他们避开了主干道摄像头……没有痕跡……但他们没有找到那个东西。” “那我更要去。”郑恣態度坚决,“如果吴启明真的在引导我们查,躲在海参后面就真的安全吗?” 林烈无言以对,只是深深地看著她,“我已经没有妈妈了,我不想你也有事。” 郑恣心里那片乾裂处逐渐潮湿著,被剪掉的芽苗重新顶住圆形的绿色。 第二天郑恣在荔城住处醒来时,窗帘缝隙里的阳光已经刺眼。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反覆回放吴启明的话、林烈的警告,还有那个挥之不去的问题。 如果对面楼里真是政府的人保护吴启明,那深夜门口和楼道的动静,又是什么人? 保护需要这样鬼鬼祟祟吗?还是说,门外的动静是两批人? 手机震动,团队的五人小组只剩两人,李凤仪的信息,问郑恣和於壹鸣什么时候出发。郑恣甩开疑虑,起身洗漱。今天有正事要办,小鸭辞典下线,海参创业启动,那第一步,是要变更公司的业务范围。 这一次,没有先后,也没有不对等的信息,三人是共同准备资料,一起到达的工商局办事大厅门口。这一次也没有股份纠纷,郑恣持百分百的股份,而於壹鸣和李凤仪是参保的员工。 郑恣、於壹鸣、李凤仪三人手挽著手走去大厅,取號排队,等待叫號。李凤仪拿著准备好的文件袋,里面是公司章程修正案、股东会决议、业务变更申请。 “经营范围要加上『水產品养殖、加工、销售』『预包装食品销售』……”李凤仪核对著清单,“还要把『软体开发』『网际网路信息服务』这些去掉吗?” “保留。”郑恣说,“小鸭辞典的线上部分暂时休眠,但说不定以后用得上。我们加项,不减项。” 於壹鸣有些兴奋,“那我们公司算转型成功了吗?从网际网路到实体农业!” “算二次创业。”郑恣纠正,“不过这次,我们要把供应链抓在自己手里。” 第78章 第二次创业 工商局办事大厅。叫號系统机械地报出號码,三人起身走向窗口。 郑恣边看门口边看时间,还差一个人。 工作人员接过文件袋,熟练地翻阅。“『莆田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经营范围变更,新增『水產品养殖、加工、销售』『预包装食品销售』……股东变更確认。” “对。”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法人郑恣,百分百持股。原股东包穀雨的叫股权清退材料。” 李凤仪皱眉,“需要本人到场吗?” 一个声音从三人传来,“好歹是一起熬过夜旅过游的,不想看见我?”包穀雨像一阵风从门口走到窗口,“我还算准时吧。” 她今天穿著质感精良的浅灰色掐腰短袖和黑色西装裤,妆容淡而精致,手里拿著一个深棕色文件袋,姿態放鬆得像来参加一场普通会议。 她看向郑恣展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扫过於壹鸣和李凤仪时,仿佛她们是背景板。 “文件我都准备好了。”包穀雨从文件袋中利落地取出股权转让协议、股东退股声明、身份复印件等材料,铺平在窗口台面,“请核对。” 窗口工作人员也没多言,一一审查,確认无误,“包穀雨女士自愿將其持有的『莆田网络科技有限公司』30%股权,以人民幣一元的价格转让给郑恣女士,並放弃一切股东权益。请两位一起签字,本次转让即生效。” 郑恣在受让方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沙沙作响。 包穀雨也在转让方位置签了名,字跡流畅有力。她放下笔,將签好的文件推向窗口,动作一气呵成。 郑恣看著公章即將落下,喊道,“等一下!名字我也想改,可以吗?” “可以申请,有想好的名字吗?” “莆田恣意有限公司。” 包穀雨眸色暗了一瞬,隨即满不在乎地站在一旁。 公章落下,系统录入。 “你们的业务办好了,新的营业执照將在几个工作日后出,但变更已即时生效。” 於壹鸣忍不住“耶”出声,李凤仪昂著头看向包穀雨。 包穀雨不屑轻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zoe,恭喜。现在公司百分之百是你的了,『恣意有限公司』……名字不错,很符合你现在想做的事。” 於壹鸣忍不住讥讽,“哪有你符合,为了移民,什么都做得出来。” 包穀雨甚至没看於壹鸣,眼睛依旧看著郑恣,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学术,“人为了目標而努力,有什么错呢?成功的路径有很多,评判標准却只有一个:结果。成功了,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对的,不是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吗?失败的,做什么都是错的,『天真』可不是什么褒义词。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运行的。” 郑恣不想爭辩,“那就祝你,早日移民成功。” “肯定会的,这叫皇天不负有心人。”包穀雨气息急促,急切地证明,隨后平静,声音里是近乎诚恳的虚偽,“说真的,我很佩服你还能从头再来。水產品养殖?加工?销售?听著就很辛苦。也祝你这次你能成功。毕竟,你家里都破產了,老本也够呛,是吧?” 李凤仪脸色一变,想反驳,被郑恣抬手止住。 包穀雨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文件副本,转身走向门口,快到门口时她再次回头,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一些,却也更加刺眼。 “对了,大概两年左右吧,我的就能回澳洲。不是学生,不是旅游,等我买了地建了房,欢迎你来澳洲找我玩。就算……嗯,就算你海参生意没做起来,过来散散心也好。怎么说也朋友一场,在这里你照顾过我,回澳洲,也让我儘儘地主之谊。” “不用你假好心,祝你移民不成功!”於壹鸣脱口而出。 包穀雨摇头,“可不能这么说,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诅咒別人小心反弹,学学你郑恣姐,她刚才还祝我成功呢,我也祝你们『恣意』成功。虽然我觉得,这名字太理想化了,不吉利哦。” 包穀雨尾声欢快,快步离开。大厅里三人在往来的嘈杂里生出一片死寂,周围瀰漫著被冒犯又无可奈何的怨气。 “她……她怎么可以这么说话!”於壹鸣气得跺脚。 “因为她就是这么想的。”郑恣的声音异常平静,“在她构建的逻辑里,她的一切行为都是合理且正当的。跟这种人爭论价值观,没有意义。” 郑恣將包穀雨拋在脑后,她看著新文件上“恣意”两个字。 从“婷婷”到“恣意”,从依赖家族到被迫独立,从虚幻的网际网路到踏实的海產……这条路很难,但至少,现在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选择的土壤上。 “走吧。”她对两个伙伴说,“去南日岛,签我们『恣意』公司的第一份採购合同。” 走出大厅时,上午的阳光碟机散著於壹鸣和李凤仪的阴霾。 於壹鸣举起手机拍了张合影:“纪念一下!我们公司的新生!” 三人说走就走,赶最近一班轮渡到达南日岛,海风带著深秋的凉意,吹在码头的是那人身上。 她们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 “郑恣姐,你看!”於壹鸣指向海面。 阳光洒在远处的养殖筏上,波光粼粼。那些整齐排列的黑色网箱,在光线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那是她们新事业的起点。 十二点整,阿明开著他那辆破旧麵包车准时出现。副驾驶座不是空的,有一个人,郑恣越看越眼熟。 “阿爸?” 郑志远下车,脸色比海风还冷,“你阿妈不放心,让我来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阿明笑道,“你看你阿爸,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了,他不相信我,还怕我坑你。” 郑志远解释,“是他阿妈一直在我旁边说,我才来的,我肯定相信你啊。” 阿明跟著跳下车,“我看是你自己捨不得阿麦。” 他有些不好意思,他没看郑恣,冲阿明喊道,“合同拿来啊。” 阿明笑道,“走吧,去我那儿签,顺便再看看货。不过老郑,你女儿比你当年有魄力有脑子,你还是担心担心你的身体吧。” 郑志远赶紧上车,“你闭嘴吧,我好得很。” 阿明拉开麵包车后车门,郑恣跟著上车,她从没想过会在这里碰到郑志远。从小到大郑志远都在她面前邀功,反覆提及“救命恩人”的身份,郑恣都没当回事。 但这一刻,郑恣突然感觉,父亲这个词在她面前,具像化。 第79章 被提前的葬礼 眾人上车后,郑志远坐在副驾驶,全程沉默,只是不时透过车窗观察沿途,狭窄的环岛公路、稀疏的民居、偶尔驶过的摩托车。 阿明的简易办公室在海边的一间石屋,墙上掛著潮汐表和养殖区地图。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合同。 “採购合同,”阿明指著第一份,“年底第一茬,五百斤鲜参,单价按市场价下浮五个点,预付三成定金。加工合同,” 郑恣拿到手看著。 阿明拿起第二份,“我介绍寧德的老李给你们,他的厂有出口资质,代工费每斤三十五,包括灭菌、包装。这是我能谈到的最低价了。” 李凤仪帮著分担,拿起第二份合同逐条审核合同条款,於壹鸣则在一边计算著成本。 合同里有一份附加的养殖合作意向书,內容是,她们以“技术諮询和苗种採购合作”形式,预付二十个养殖筏的部分费用,阿明保证其中五个筏子的產出优先供应她们,並允许她们派人参与日常管理。 “五年期的优先採购权……”李凤仪沉吟,“这个条款对我们很有利。” “对阿明也有利。”郑志远一直听著,此刻突然开口,“他绑定了你们五年的销路,旱涝保收。风险,都在你们这边。” 阿明嘿嘿一笑,“老郑,话不能这么说。养海参看天吃饭,我投了本钱,担了风险。她们出钱锁定货源,这叫共贏。” 郑恣拿起笔,“我签。”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响。郑恣在乙方位置签下“莆田恣意有限公司”和她的名字。阿明作为甲方签字。 郑志远正好作为见证人,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交换,握手。 阿明用力晃了晃郑恣的手,“回头我让律师盖章再寄给你们,合作愉快!郑老板!年底第一批货,保证品质!” 走出石屋时已近下午一点。阳光更加强烈,海面泛著碎金。 郑志远拉过郑恣,压低声音,“合同签了,就好好做。別的事……”他顿了顿,看了眼手机,神色愈发凝重,“现在跟我走。你阿妈在家等,换身黑衣,去忠门。” “现在?葬礼是今天?” 时间和郑恣记忆里的不同。 “提前了。”郑志远低声道,“为了防止被人破坏。” 他转头对於壹鸣和李凤仪说,“一会儿回市区,你们忙你们的,郑恣跟我。” 於壹鸣想说什么,被李凤仪拉住。她们看出郑志远眼中的异常。 阿明把四人送回码头。回程的轮渡上,四人分开站著,李凤仪和於壹鸣坐在轮渡內,郑恣和郑志远並肩站在船舷边。海风很大,吹乱了头髮。 “阿爸,”郑恣低声问,“到底什么事?” “我不想你去葬礼,你知道的。” “可是……” “我也知道你肯定会去,所以我带你一起去。我总觉得葬礼要发生什么。” 郑恣有些失望,“所以你不是来看我签合同的……” 郑志远声音抬高几度,“我当然是来看你签合同的,不然我怎么不在老宅等你。” 渡轮很快靠岸。 “今天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跟紧我。別多问,別多看,更別……多事。” 郑志远拉著郑恣快步下船,坐进一辆早已等候的计程车。郑恣回老宅换了衣服,被郑素梅塞了四个红团,三人上了同一辆计程车。 “去忠门殯仪馆。” 忠门殯仪馆,告別厅三號。 到场者寥寥,不足二十人,空气里浓重的香烛味,混合著潮湿的霉味和隱隱的消毒水气息。 林烈站在第一排最中间。黑色西装下的身形瘦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片沉寂。 林华建呆立家属席,仿佛一夜间被抽走了脊樑。郑素梅低声啜泣,郑志远面色铁青,站在妻女斜前方,目光如鹰隼般警戒。郑恣安静地站在母亲身侧,她能感到父亲紧绷的神经。 陈天海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默默注视著面前的棺木。 林华月想要的身份没得到,林烈和林华建都不想给她的一生定义。她的悼词由殯仪馆的工作人员负责,音乐和声调的渲染下,林华建眼球布满血丝,泪水无声滚落,双拳捏紧克制著。 工作人员带领默哀后,就到了遗体告別环节,这是所有人和林华月见的最后一面。 人们排成单列,手拿鲜花,缓慢绕行木棺,轻轻放在她的遗体。虽然经过殯仪馆的化妆塑形,面容看似安详,但粉底褶皱里的伤痕无法完全掩盖。 郑恣走过时,目光在褶皱停留了一瞬。她想起林烈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样的“东西”,值得这样杀人灭口? 林烈在棺前停留得最久。他弯下腰,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起身时,他下顎线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一个环节,木棺盖住,林华月就要变成一捧粉末。可就在工作人员准备推棺木去火化间时,殯仪馆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两个穿著深色夹克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抬著一个巨大的花圈走了进来。花圈全由白色百合扎成,在一片普通的黄白菊花中突兀得刺眼。 更刺眼的是輓联。 纯白缎带上,一行黑色列印宋体字:第三次见面。 没有署名,没有称谓。 如果换成別人也许还好,林华月的一生都与陈天海纠缠,她只有一个朋友就是郑素梅,除此以外,她没有其他朋友。 花圈被放在入口正中央,正对遗像。大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著那四个字,困惑、猜测、不安。 郑志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手瞬间攥紧郑恣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走!”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拖著郑恣往外挪。 这一声像开关,触碰著林华建和陈天海的神经。林华建死死盯著花圈,悲愤让他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陈天海脸色剧变,猛地后退半步,狠厉从深邃的眸色里跳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林烈和郑恣很快反应过来“第三次”的含义。从来都不是意外,也没有巧合。但那些人可以让一切都变成意外和巧合。 仪式还没完。 三个曾经破浪的少年,必须收起他们的恐惧。这是他们欠林华月的。 此刻,是林华月最后的体面。 第80章 殯仪馆风暴 百合花圈带来的死寂,最终被林华建压抑的低吼打破。仪式还要继续。 他推开试图安慰他的亲戚,赤红著眼,指著花圈,对殯仪馆工作人员嘶声道,“拿走……把这脏东西……给我拿走!” 工作人员哪里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他们不知所以,重新抬起花圈,快速搬离大厅。可那四个字,已经像烙印,烫在每一个人心里。 仪式在诡异和紧绷的气氛中继续,棺盖缓缓合上,遮住了林华月伤痕隱现的脸。林华建死死咬著牙,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陈天海別开脸,下頜线紧绷。林烈垂著眼,看不出情绪。 其他宾客们,都在儘量不发出声响,让给林华月的棺木让步,目送工作人员將它推向火化间。 从大厅至狭窄的等候室。三十分钟,无人说话,只有远处机器低沉地轰鸣,林华月终究变成骨灰盒里的粉末,被工作人员捧出。 工作人员穿著成套西装,双手带著黑手套,肃穆而郑重地捧著托盘,骨灰盒平稳地从等候室移动到大厅,这是仪式最后的部分。 遗像在花圈高处正中,下面放著的就是刚刚取出的骨灰盒和托盘。所有人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最后一次鞠躬。 下弯让林华建最后的防线崩溃,他扑上去,紧紧抱住那尚有余温的盒子,声音悽厉绝望:“阿妹……阿哥对不起你……” 陈天海似乎想履行某种仪式性的义务,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华建,节哀……” 林华建猛地抬头,涕泪纵横的脸上爆发出骇人的恨意,“节哀?你倒是节哀。陈天海!是你!都是你害的!” 话音未落,林华建一手紧抱骨灰盒,另一只手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陈天海脸上! “砰!” 陈天海被突如其来的拳头打得踉蹌后退,撞在一旁亲友身上被扶住,但他並没有回手的打算。 林华建情绪上涌,他並没有因此罢手。又是一拳,打得陈天海嘴角破裂,鲜血渗出。 场面瞬间混乱。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时,大厅门外闯进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身著价格不菲的香奈儿套装,颈间珍珠项炼,妆容精致,眉眼凌厉,她站在门口,气势逼人。大厅里的混乱平復著,上一次是花圈,但这一次的女人双手空空。 她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扫过厅內,痛哭的林华建,狼狈擦血的陈天海,错愕的眾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被郑志远护在身后的郑恣脸上,极短暂地停留,又移到林烈身上,上下打量,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哟,挺热闹。”女人开口,声音尖利,“给个小三办丧事,排场不小啊。来了这么多人送行?” 女人身份明显,是陈天海的妻子。 陈天海被陈华建打的时候脸色平静,但女人一番话后他瞬间忽明忽暗,甚至闪过一丝不该出现的惊恐。 他急忙上前,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我不该来?想让我回去?”女人嗤笑一声,拨开陈天海试图拉她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我凭什么回去?陈天海,我看了你的行程!怪不得最近神神秘秘,原来是忙著给你的老情人送终啊?我娘家帮你这么多年,如果没有我孃家,你们郑家的破木头早就破產了,帮你是让你在外面养女人?还弄出个野种来的?” 她的目光再次刺向林烈,“野种”两个字,咬得极重。 郑恣心提到嗓子眼,上一次在郑依珍处,她便知道,这两个字仍然是林烈的禁忌。她不动声色站在林烈身边,握住林烈的胳膊。 林烈身体僵直,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在郑恣触到他的那刻稍稍放鬆,眼底寒意骤深,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胡说什么!给我住口!” 一向和林烈一样冷静的陈天海此刻明显情绪波动,又急又怒,他伸手想去捂她的嘴,却被她一个闪身扑了个空。 “我就要说!”女人积怨已久,彻底不管不顾,“你们伤心什么?她死了就是报应!当小三抢別人老公,生个儿子也名不正言不顺,好在老天有眼,可怜我这正房,还得来看这场晦气戏!” 她言语粗俗刻薄,与一身名牌打扮格格不入,越说越激动,歇斯底里的像个更年期的疯妇。 “滚!你们给我滚出去!”林华建抱著骨灰盒,双眼喷火,指著门口嘶吼,“別脏了我妹妹的路!” 陈天海脸色铁青,几乎是用强,半拖半拽地將还在叫骂的妻子拉出了大厅。吵闹声渐远。 室內重归死寂,却比之前更加难堪和诡异。 工作人员进退两难地站在前边不敢说话,林华建將骨灰盒放回正中桌上的托盘,最后抚摸。 郑恣悄悄挪到林烈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问,“你以前见过她吗?” 林烈摇头,声音冰冷,“没见过。” “那不是很奇怪,你和你妈……她不可能第一天知道,为什么才来,以前从来没来过。” “不知道。” “而且你有没有觉得,陈天海好像……很怕她?” 林烈顿了顿,看向大厅玻璃门处,此刻玻璃门被在次关上,门口还多了两个工作人员守著。 “没见过。但他不该怕她。至少现在,以他的实力,完全不用。” “她刚才说帮?” “她娘家也是做木材的,有个姑姑在非洲做得很大,早年帮过陈天海一家,有点恩情。”郑志远不知何时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深思,“但这都是陈年旧事了,陈天海后来的木材做国內市场,做得很大,不依靠非洲,这女人也一直做阔太太。” 不合常理。郑恣也看著玻璃门。这个女人的出现和吵闹,都很突兀和悬浮。 但她確实也让林华月最后的体面,碎了一地。 后续流程在压抑中草草完成。工作人员引导了最后一次鞠躬,骨灰盒放入专门的花轿中,由双人抬起,林华建手持黑伞走在侧边。队伍沉默地前往林家祖坟。 第81章 好运歹运 雨是在骨灰盒入土时开始落的。细密的雨丝,像无数根针,扎进新翻开的红泥里。 林家祖坟在半山腰,面朝一片荒芜的荔枝林,远处能看见灰濛濛的海岸线。林华月被安葬在她父母坟塋的右侧。石匠用凿子蘸著红漆,一笔一画,在“卒於”后面补上“二零二零年十月二十三日”。 林华建亲手將骨灰盒放入墓穴。他跪在泥泞里,久久没有起身,他很清楚,陈天海害了林华月,他也有份。他一遍遍抚摸著冰冷的大理石棺边缘,仿佛在给妹妹整理最后的床铺。雨水顺著他的头髮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是泪。 陈天海没有上前。他站在送葬人群的最外围,撑著一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妻子早已被司机强行送走,此刻他独自一人,像一座孤立的礁石。 郑恣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止一次掠过林烈,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极淡的歉疚。 林烈就站在墓穴旁,任雨水打湿肩头。他没有打伞,黑色西装吸饱了水,显得顏色更深。他看著最上面的那块大理石覆盖住那方小小的盒子,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瞳孔深处,正隨著越来越小的墓穴口,一点点暗下去。 郑志远紧挨著郑恣,一只手始终虚扶在她后背,是一种保护的姿態。他的眼神比在场任何人都警惕,像雷达一样扫视著周围每一寸。郑素梅低声啜泣著,靠在他另一侧臂弯里。 林华建点燃香烛,插在墓碑前的石香炉里。青烟刚升起就被雨水打散,只剩下一点呛人的气味。 “阿妹,”林华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下去……和爹娘好好生活。下辈子……你还做我阿妹,下辈子你还是我们家的公主。” 他说不下去了,深深鞠了三个躬,转身离开。纸钱在雨伞的遮盖下在铁桶里燃烧著,这一刻林华月和在场的所有人真正的天人永隔。 人群稀稀拉拉地散去。雨渐渐大了,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郑恣正要跟隨父母离开,林烈忽然朝她这边走了过来。林烈的头髮比初见时的平头长了不少,但依然乾净力弱,雨水正顺著他的短髮往下滴,流过紧抿的唇角。 “郑恣。”他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郑恣停下脚步,郑志远立刻警觉地侧身,挡在她和林烈之间。 林烈看了一眼郑志远,没说什么,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回郑恣脸上。 “创业上需要帮忙,隨时找我。”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会再出现上一次的事。”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郑恣心头微微一震。林烈主动提出帮忙和保证。这和他之前在湄洲岛妈祖庙前的决绝判若两人。 郑志远冷哼了一声,拉著郑恣就要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远处的陈天海,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收起伞,任由雨水打在昂贵的西装上,径直走到林烈面前。 父子俩在雨中无声地对视了几秒。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紧绷的、近乎对峙的气氛。 紧接著,陈天海伸出手,不是拍肩,也不是握手,而是將一个很小的、用防水塑料膜裹著的东西,极快极隱蔽地塞进了林烈西装內侧口袋。 陈天海的动作流畅自然,若非郑恣站的角度恰好,几乎无法察觉。 “你妈留给你的。”陈天海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收好,別让任何人知道。” 说完,他深深看了林恣一眼,不等郑恣细究,他已重新撑开伞,转身大步离去,很快就消失在雨幕和下山的人群中。 林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他的手在身侧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去碰那个口袋,只是下頜线绷得更紧。 郑恣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葬礼上那个写著“第三次见面”的诡异花圈,陈天海妻子突兀的闹场,还有此刻这个神秘的小包裹……所有的线索都在郑恣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群被困的蜜蜂。 “走了!” 郑志远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催促,他半强迫地揽著郑恣的肩膀,快步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郑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林烈仍独自站在他母亲的墓碑前。雨水模糊了他的轮廓,那道挺直的背影,在山雨雾色中,显得异常孤寂,又异常坚定。 他微微低头,看著墓碑上林华月的照片。那个曾经鲜活的女人,此刻正隔著水痕,朝他永恆地微笑著。 郑恣转回头,心里沉甸甸的。 雨越下越大,將新坟周围的泥土打得更实,也將所有的秘密、恐惧和未解的谜团,暂时掩埋在了这片湿冷的红泥之下。 回到荔城住处时,天已完全黑透。 郑恣浑身湿冷,疲惫像潮水般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打开门,暖光混著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於壹鸣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出头,“郑恣姐回来啦正好,我今天煲了跳跳鱼豆腐汤!” 客厅餐桌上已经摆著三个菜:清炒菜心,蒜蓉蒸排骨,一碟煎得金黄的蚝烙。 “我们两个人,吃这么多?” “庆祝我们公司新生啊,本来凤仪姐也要来的,后来下雨了说不过来了。”於壹鸣盛好饭,递给郑恣,“快吃,趁热。” 米饭的热气熏在郑恣脸上,让她冻僵的皮肤微微发麻。她没提葬礼上的任何事,於壹鸣也很默契地没问,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盛汤。 鱼汤奶白,豆腐嫩滑,几片姜和香菜提味,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郑恣小口小口地喝著,身心都从葬礼的雨里逐渐回温。 “郑恣姐,”於壹鸣看她脸色好些了,才放下筷子,迫不及待滴拿出笔记本电脑,“我跟凤仪姐白天商量了一下我们海参的事,做了几个简单的方案,你看看?” 屏幕上是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面分门別类列著几个文档。 郑恣看著桌上的饭菜和面前眼眸闪亮的於壹鸣。 算命的总说,每个人都有至少二十年的好运,林华月的好运太早,歹运接踵。而郑恣自小波折,第一次创业就遭背叛。 现在,她的好运要开始了吧。 第82章 雨夜遗物 郑恣清理面前的碗碟,空出一块区域给於壹鸣放电脑。 於壹鸣热情高涨地点开一个ppt,“第一个,是帐號转型计划。” “小鸭辞典的帐號?” “对!小鸭辞典各个平台帐號,粉丝基础还在,虽然很多是来看热闹或者骂我们的,但总归是关注度。我们打算把所有帐號名称统一改成『恣意海参』,头像换成我们设计的logo,凤仪姐画了几个草稿,你看看哪个好。” 郑恣感嘆著两人速度之快,又一次庆幸当时招下她俩。於壹鸣操作著切换页面,几个简约的logo设计:有的以海参抽象轮廓为主体,结合波浪线条;有的用“恣意”二字变形,融入贝壳或船锚元素。 “我感觉都挺好的。” “那后面再看,凤仪姐说她还能再画其他的。”於壹鸣切换页面,“这是帐號內容的计划,前期我们可以先做科普和记录。比如,南日岛海参养殖的过程、海参的营养价值、不同加工方式的区別。拍一点我们自己在岛上的日常,真实记录,建立信任感。等產品出来了,再自然过渡到產品展示和销售。” 郑恣仔细看著,点点头,“可以。真实感很重要,而且全程记录也不会出现上次这种情况。” “对,而且不是说福建海参的名声不如辽寧的吗,我觉得如果我们拍这样的视频也许有帮助。” “不过如果真的这么做,光我们三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得招人。” “那又有新伙伴了,好誒,希望都是和凤仪姐一样的!可不能要……” “不提她俩,晦气。” “对对,不提她们,来说我们的第二个假话,文创延伸。”於壹鸣眼睛越来越亮,“虽然我们不做网际网路了,但文创的思路可以用啊!我们可以设计一些海参主题的ip形象,做成表情包、手机壳、帆布袋,甚至……海参公仔!” “这么多……”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但我觉得,如果形象可爱,说不定能吸引一些年轻人关注,哪怕不买海参,买点周边也是传播。” “我觉得挺好的,不过这么多估计要招三个固定员工,不然肯定忙不过来。”郑恣没有否定,“到时候小批量试试,但重心不能偏。文创是辅助,可以让品牌更鲜活、更有记忆点。我们的核心还是海参。” “明白!第三个,”於壹鸣调出另一个文档,“是线下渠道的初步想法。除了线上,我们也可以参加本地的市集、年货节,甚至和一些莆田菜餐厅谈合作,提供优质海参食材。凤仪姐说她之前认识了餐饮的朋友,可以帮忙牵线。” 一条清晰的路径在郑恣脑中逐渐成形。线上內容引流建立品牌认知,线下实体渠道和合作打开销路,文创產品增加品牌温度和扩散度。 虽然每一步都还是雏形,但比起之前小鸭辞典那种依赖单一网际网路爆款的模式,显得扎实了许多。 “很好。”郑恣感觉力气回来了一些,“凤仪要管市区这摊,还要跑渠道,壹鸣你重心在岛上盯养殖和內容;我两头跑,还得应付其他事……”她顿了顿,“明天,我们就开始招人。” “正好现在是秋招的尾巴,很多大学还没完全结束招聘。莆田学院、湄洲湾职业技术学院这些本地院校,都有相关专业,比如水產养殖、食品加工、市场营销、电子商务……我们去摆个摊,说不定能找到合適的应届生,有干劲,学习能力强,而且成本相对低一些。” 郑恣思考著,“我们要不上网发一样,招聘软体什么的?” “招聘软体肯定能找到,但摆摊是最快找到大学生的。” “噗……” “我们现在这情况应该控制成本,大学生肯定是最合適的,不仅是薪资,而且像我一样有热情啊。” “也是,那我们招专业性较强的人才。” “哦!我们线上也发。”於壹鸣补充道,“也不一定非要应届生。如果有经验丰富、愿意跟我们一起创业的人,更好。比如懂水產养殖的老师傅,或者做过农產品电商运营的……” “先去学校看看。”郑恣做了决定,“我们先定两个岗位:一个偏向技术,协助养殖和加工品控;一个偏向运营,负责內容、客服和线上渠道维护。薪资……目前撑得住也不能发太低,低了也没人好好干活。” “太好了!”於壹鸣兴奋地记下来,“那我马上查查莆田学院秋招最后几场的时间!” “先吃饭。”郑恣看著桌上还没怎么动的菜,心头的寒意在於壹鸣絮叨又热忱的规划里,完全散去。 创业就是这样,一次失败,拍拍土,换个方向,再来。只要团队还在,愿意一起走的人还在,希望就还在。 她夹起一块蚝烙,外酥內嫩,满口鲜香。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片迷离的光晕。 另一边,融创公馆三十三层。 开阔的空间里只亮著书房一角昏黄的檯灯,林烈他站在书桌前,手里是那个葬礼上陈天海塞给他的透明塑料文件袋。很薄,捏上去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和一个小硬物。 当时那句压得极低的“你妈留给你的”,和眼中一闪而逝的近乎狼狈的复杂情绪,在此时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林烈用裁纸刀小心划开文件袋密封的边口。 最先滑出的是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年轻许多的林华月穿著一条现在看来有些过时,但曾经时髦的碎花连衣裙,她笑容明亮地晃眼,没有林烈记忆中縈绕眉间的愁苦与怨气。 她怀里抱著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男孩。男孩被裹在柔软的鹅黄色毛衣里,脸蛋圆润,眼睛又黑又亮,正对著镜头好奇地张望。 是林烈自己。 照片背面,是母亲熟悉的、带著点稚气圆润的笔跡。 “给阿海:我们的阿烈,像你多些。他今天会叫『爸爸』了,我教了很久。” 下面还有一行字。 “给小阿烈:永远爱你的妈妈。1996年春。” 第83章 招兵买马 “爱你的妈妈。” 林烈喃喃著。手指拂过那行字,指尖冰凉。这是林华月的爱,也是她卑微的期盼和自欺的谎言。 1996年,他三岁。林华月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她寄出这张照片时,心里描绘著虚幻的未来,让三岁的林烈喊出“爸爸”,也是她单方面以为被承认的错觉,和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幻影。 紧接著照片的,还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绒布袋,抽绳已经有些磨损。林烈倒出里面的东西。—把小小的、做工不算精致但分量沉实的银制长命锁。锁片正面刻著“长命百岁”,背面是“平安吉祥”,锁链细细的。因时代久远整体都蒙著层氧化的锈色。 这是林烈三岁前戴过的东西,记忆模糊,但触感却意外地熟悉。 他捏起长命锁,指腹摩挲著冰凉的银面,在锁片边缘,摸到一道浅浅的、不规则的划痕。 此刻他根本无法知道,这时他幼时磕碰的印记,还是林华月某次情绪低落时无意识摩挲痕跡。 除此之外,塑料文件袋里再无他物。 这才不是林华月要留给他的,林华月都没来得及跟他告別。她根本没有想过她的生命会这样结束。 眼前的照片的长命锁是她对爱情和未来的幻想,她没有用儿子换来想像中的生活,她反而因为爱情惊恐离世。 照片里母亲明媚无忧的笑容,和记忆中她后来日渐憔悴、充满怨懟的脸重叠在一起。 太可笑了。 林烈的眼泪终於在此刻留下,但他的表情不是悲伤,而是清晰的愤怒。 现在他不再是对2000年湄洲岛真相的探寻,不再是简单地填补记忆空白。 他要为母亲报仇。 林烈將长命锁仔细地放回绒布袋,和照片一起放进保险箱。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窗外被雨水扭曲的城市灯火和玻璃窗冷冽的眉眼混合,心底的那块彻底沉淀,又有些正在悍然燃烧。 他要那些人,付出代价。 雨夜无声,誓言錚錚。 次日下午,莆田学院的秋季招聘会在校內体育馆里举行。 郑恣確认入场资格后,便和於壹零、李凤仪抓紧赶製简易易拉宝、招聘传单和公司资料,卡点到了现场。 体育馆里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企业摊位沿跑道两侧排开,金融、it、教育、製造业……琳琅满目。穿著正装或整洁便服的学生们手持简歷,穿梭在各个摊位前,脸上带著初入社会的憧憬和忐忑。 “恣意海参”的摊位被安排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紧挨著一家本地鞋贸公司和一家教辅机构。她们的易拉宝上印著南日岛的海景、养殖筏照片,以及简单的公司介绍和招聘岗位。 不出意外地,她们的摊位前门可罗雀。 偶尔有学生驻足,看一眼“海参养殖”“食品加工”的字样,又看看两个年轻的女生坐在后面,大多露出疑惑或兴趣缺缺的表情,匆匆走过。 比起那些名头响亮的大企业,或者承诺高薪的销售岗位,一个初创的、做海產品的小公司,实在缺乏吸引力。 於壹鸣有些气馁,小声嘀咕,“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是骗子啊……” 郑恣倒很平静。 她拿出准备好的名片和传单,主动递给路过並且目光稍有停留的学生,简短地介绍,“你好,我们是『恣意海参』,做本土海参品牌,从源头养殖到终端销售。现在招聘养殖技术助理和电商运营,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 大多数学生礼貌地接过,看一眼,点点头离开。也有几个停下脚步,简单问了问工作地点和薪资待遇。 郑恣给出的底薪是五千起,加上绩效和项目奖金。这个数字在莆田本地的应届生招聘市场里,高於平均水平,尤其对於他们这种小公司而言,几乎是给出了最大的诚意。 但这好像更像骗子了,大部分人寧愿去名气大薪资少的公司投递,也没有给“恣意有限公司”一个机会。 旁边鞋贸公司的hr听到,忍不住侧目,低声跟同事说,“做海参得给这么高?这家真的假的?做海参也不需要什么大学生吧,两千多够了,慢慢学唄。” 这话飘进郑恣耳朵里,她没理会。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她不是要廉价劳动力,而是真正愿意把这件事当成事业起点、有责任心和学习能力的人。 高薪是门槛,也是诚意。 也许是薪资確实起了作用,后半场,陆续有绕场一圈的学生递简歷。有学水產养殖的男生,问了很多养殖细节:也有学市场营销的女生,对品牌建设和线上推广很有想法;还有一个学食品工程的,对加工环节提出了几个专业问题。 三人一一交谈,认真记录。简歷一共收了八份,虽然不算多,但质量比预想的好。 招聘会接近尾声,场馆里的人渐渐稀疏。三人整理收来的简歷,准备离场,一个身影停在了她们的摊位前。 是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著半旧的 polo衫和休閒裤,身材精干,皮肤是常年在外的黝黑。他手里没拿常见的文件袋或简歷,只捏著一部手机。眼神不像学生那样迷茫或热切,而是带著一种审视和估量的冷静。 他先看了看易拉宝上的內容,目光在“海参”“养殖”“电商”几个词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郑恣。 “招人?”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男人身上有种不同於学生的气场,沉稳,甚至有些……过於沉稳。 “是的,不过你……不是大学生吧?”郑恣站起身,边说边递过一张传单。 “你们只招应届生吗?有相关经验的行不行?” 郑恣打量面前的男人,“你有经验?我们主要招两个岗位,养殖技术助理和电商运营,详细要求上面有。” 男人接过传单,没看,直接问,“你们是正经做海参的?从养殖开始?” “对,我们在南日岛有合作养殖场,年底第一批货,之后会逐步扩大规模,建立自己的养殖和加工体系。” “电商渠道打算怎么做?拼价格,还是做品牌?”他又问。 “做品牌。品质优先,主打莆田本地特色和可追溯的供应链。价格会体现价值,但不会虚高。”郑恣回答得清晰。 男人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某个决定。 “我以前做外贸出口的,汽车行业,我也接触过一些农產品,海產品,去年公司……出了点问题,解散了。现在想找个工作,莆田工作不好找,尤其我这个年纪……” “你这也不算经验吧,等於转行了,跨度不小。” “没有直接经验,但也是有经验啊,我跑过很多码头、仓库,知道物流和仓储的门道。也跟各种工厂打过交道,清楚生產流程和品控的关键点。学起来,应该不比刚出校门的学生慢。” 他的语气很篤定,不是炫耀,而是陈述事实。 郑恣沉吟著。 李凤仪在一旁问道,“你对我们哪个岗位更感兴趣?” 第84章 第三名员工 男人直截了当,“都可以。只要你们招我,养殖我不懂,但我可以学啊,而且你们养殖厂肯定不在莆田市区吧,我可以跑,我不怕苦不怕晒。电商运营,推广卖货的逻辑是通的,谈渠道什么的我都行的,去外地也行。” 郑恣点点头,男人看出郑恣的犹豫更加坚定,“反正我学习能力强,適应能力快,而且我缺钱,我已经找工作找了三个月了。” “薪资要求呢?” “我刚听你们说五千,这已经不错了,而且肯定有提成的吧,反正我现在急需工作,你们肯定也是急需人吧。” 三人交换眼神,郑恣问道,“怎么称呼?” “肖阳,阳光的阳。” “肖先生,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我们需要考虑一下,简歷,方便留一份吗?或者联繫方式?” “你们有吗?我现场填。” 来得匆忙,三人都没准备。 李凤仪找了张a4列印纸和一支笔,“你简单写一下吧,基础信息,教育经歷,工作经验之类的。” 肖阳接过纸和笔,迟疑片刻,看向桌子上那叠收起的简歷,“招我吧,我真的什么都能干的。” “你先填。” 会场已经有公司撤离,男人有些著急,“我已经找很久工作了,你们现在说吗,是考虑什么?这两个岗位我肯定给你干好的。”郑恣也看了眼桌上的简歷,她还是有选择的,肖阳像是看出了她的心理活动。 “他们年轻,没经歷过社会毒打,去你那里不一定乾的厂长,而且缺乏经验,你要说大学生是一张白纸,充满热情,那都是老思想了,我们那时候的还行,现在的大学生家里还行的,啃老的也多。” 於壹鸣不高兴,“你少瞧不起,大学生,我就是去年刚毕业的。” “我没说所有啊,但確实有很堵,生活条件好了之后,现在很多大学生都吃不了苦,我不一样,我缺钱,我肯定会好好干活的。” 李凤仪有些感同身受,“听你口音你是本地的吧?不用交房租吧,而且你这个年纪怎么也要有点积蓄吧。” “我是本地的,家里有老房子,但积蓄……”肖阳眼光闪烁,“谁没个困难呢?我现在就是很缺钱,本来再找不到工作我就去送外卖了,但是我们莆田外卖行业也一般,还不稳定,我今天就想来碰碰机会……” 於壹鸣恍然大悟道,“哦!你有家要养!” 肖阳摇头,“我还是单身,所以我真的更需要这份工作,本地的我这么大的基本小孩都打酱油了。” 郑恣扫了一眼体育馆,她不知道肖阳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但她的公司肯定不是现场最好的一家,从收到的简歷就能看出。 “为什么选我们?” 肖阳放下a4纸,“说实话,其实我高中毕业就没读书了……也不能算没读书……就是……反正我第一学歷就算是高中,以前找工作容易得很,现在越来越难。” 肖阳称他很小的时候就是父母的撒气筒,非打即骂,后来两人就离婚了,他被判给母亲,也就成了母亲一个人的撒气筒。后来母亲找到了新的男人,越看他和父亲相似的到脸就越不高兴,索性把他放到妹妹家里住。 母亲的妹妹也就是肖阳的小姨,肖阳的小姨有家庭,但没有孩子。但肖阳到小姨家里的时候已经十五岁了,小姨只比他大了十岁。小姨也没把他当小孩子,就当一个住在家里的弟弟。 肖阳说到这里,表情愈发柔和,“我小姨特別美,身材也很婀娜,我一直把我小姨当成择偶標准的,但我小姨那样的人很难找。” 肖阳说到这里面色又阴沉下去,“我姨夫真的走了狗屎运才找到我小姨,我姨夫只是一个搬货的,家里人都觉得他老实可靠。” 郑恣不想听这些,“然后呢,跟你为什么非要选我们有什么关係?” 肖阳从回忆中抽离,“说跑了,没什么关係,反正后来在小姨那发生些事,小姨没了,我高考也没考好,后来我去了继续教育学校,出来做过培训机构,做过保健品,做过数码產品,最后还是做外贸赚钱,但公司倒闭了,现在去哪都先问学歷和年龄……我真的很需要钱,我不能在我姨夫那住一辈子,那不是我的家。” 郑恣不知道为什么,在肖阳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丝恐惧,她看向肖阳,他的神情是真挚的。 郑恣隨手翻了下手里的简歷,八个简歷里六个是女生。考虑到后期养殖场两边跑的体力消耗,她们也需要男性的加入。 郑恣做了最后的决定,“你把简歷先写了,明天来公司签合同。” 第三个员工就这么確定了。 肖阳当即给郑恣三人鞠躬,在摊位前认真写下简歷。 三人回到甜里时已是傍晚,摊位的东西放下后,郑恣拿著其余的八分简歷,“走,吃点好的。” 於壹鸣和李凤仪跟隨著,三人在甜里对面找了家饭馆,这两天集中火力忙註册和招人,三人也是累得够呛,飢肠轆轆。醉排骨、干炸荔枝肉、兴化豉油鸡、香茅焗脆鰻,还有必点的滷麵。 郑恣等菜的过程把手上简歷分给两人,“肖阳你们觉得怎么样?” 李凤仪谨慎道,“理由合理,不过也不好说,先用用看。” 於壹鸣附和道,“对,搞个试用期。” 三人一人分了两张,郑恣手上三张,“那再看看手里的,我们还差两个人,如果没有好的,一个也行,后面我们还可以招聘软体招人。” “那时候就没这么多时间了。”李凤仪看著手上的两人,“我手上一个水產养殖的男生,看起来还不错,你看看。“ 简歷照片是个方正白净的男生,浓眉,眼睛狭长,鼻樑高挺。郑恣对这个人有印象,他有先问过公司关於养殖的地点和情况。 他是三人要找的应届生,模样看起来比刚才的肖阳要周正,专业也对口,关键他也是本地人。 “还不错,联繫一下,明天来面试。” 於壹鸣也凑过来,看了眼男生的照片,“长得还不错誒。” 三人都看向男生的名字,“韩新宇。” 第85章 工作就是为了赚钱 醉排骨酸甜酥脆,荔枝肉外焦里嫩,豉油鸡肉质滑嫩,香茅焗鰻鱼香气扑鼻,最后压轴的滷麵热气腾腾。小饭馆里烟火气十足,三人大快朵颐,连日奔波的疲惫在美食中渐渐消融。 吃饱喝足,桌上一片狼藉。 郑恣將空盘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重新拿出那叠简歷。“继续看,我们还得招一个,最好两个。” 李凤仪把嘴里最后一口滷麵咽下,拿起自己分到的那两份。一份是水產养殖专业的韩新宇,已经定了面试。另一份是个男生,食品加工专业,简歷照片是个戴著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內向的男孩,在校期间还参加过什么“传统食品工艺创新大赛”。 “这个学食品加工的,叫周明轩。”李凤仪把简歷递给郑恣看,“专业倒是对口我们后期的加工环节,成绩也不错。不过我们现在第一步是养殖和销售,加工还是找代工厂,暂时用不上专门的技术人员。而且……”她顿了顿,“看起来有点书生气,不知道吃不吃得了苦。” 郑恣看了看简歷,“先留著,万一韩新宇那边不行,或者我们后面自己建加工线,可能需要。不过明天先不叫了,岗位需求不匹配。” 於壹鸣那边是两个女生。她拿起第一份,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市场营销的女生,侯千,不是本地的,河北人。简歷写得很扎实,在校期间组织过好几场校园推广活动,还在一家本地电商公司实习过三个月,负责过小红书帐號从零到万的运营。你看她写的自我评价,『抗压能力强,学习意愿高,对消费品品牌建设有浓厚兴趣』。” 她又拿起第二份,“这个也是市场营销的,刘晓薇,莆田本地的。经歷没有侯千那么亮眼,但专业课成绩很好,拿过奖学金。哦,她俩是一起过来投简歷的,我听见她们说话,好像是同学兼室友,想一起找工作。” 郑恣接过两份简歷对比。 侯露的照片笑容自信,眼神明亮,刘晓薇则显得文静些。从简歷看,侯千的实践经歷明显更胜一筹,而且外地来的毕业生,往往更能吃苦,更珍惜机会。但本地人也有本地人的优势,熟悉环境,稳定性可能更高。 “都叫来面试吧。”郑恣决定,“看看实际谈吐和想法。运营岗位需要活力和网感,侯千可能更合適;但刘晓薇如果学习能力强,踏实肯干,也不错。关键是看她们对我们做的事理不理解,有没有热情。” 郑恣自己手上还有三份简歷。 她快速翻看:一份是学会计的女生,专业完全不对口,估计是海投;一份是学旅游管理的,简歷里写了对“乡村文旅”感兴趣,但和养殖海参也搭不上边。 郑恣直接把这两份放在一旁。 郑恣手上最后一份,又是一个水產养殖专业的男生,赵天赐。男生剃著平头,皮肤黝黑,看起来比韩新宇更壮实些。 “他简歷说『寒暑假跟隨家人参与近海养殖劳动』,这倒是个亮点。” 郑恣思忖著,““这个吴俊杰也通知一下明天面试。和韩新宇一起看看。多一个选择。” 至此,明天的面试名单確定:水產养殖的韩新宇、吴俊杰;电商运营岗的侯千、刘晓薇;外加已经“录用”但还需走流程的肖阳。 郑恣笑著收起简歷,“今天先这样,明天打起精神面试。” 走出餐馆时,夜色已浓。路灯昏黄,店铺陆续打烊,郑恣和於壹鸣与李凤仪道別,各自回家。 屋內,阿嬤照片前的香炉里,三支新点的香正裊裊升起青烟,安静,祥和。於壹鸣洗澡的水声传来,郑恣看向客厅窗帘处的空缺,对面那扇窗正亮著灯。 此刻她竟然觉得安心,家门外也很久没出现奇怪的声响。 或许,吴启明说的都是真的。 第二日甜里三十平的空间里,空置的前区被布置成了简易面试现场。一张白色长桌,郑恣坐在主位,李凤仪和於壹鸣分坐两侧。桌上摆著几份简歷、笔记本和几瓶矿泉水。 上午九点,肖阳第一个到。他换了一身看起来稍微新些的polo衫和休閒裤,头髮也梳得整齐,手里拿著昨天现场填的那份手写简歷的列印版,还附带了一份简单的身份证和高中学歷证明复印件。 “你们好。”肖阳的態度比昨天在招聘会上更显拘谨和认真。 合同是郑恣昨晚根据之前小鸭辞典的模板修改的,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缴纳五险,底薪五千,绩效和奖金根据项目盈利情况浮动。 郑恣將合同推向肖阳,“你的工作內容暂时定为『综合助理』,前期可能需要兼顾养殖场巡查、物流对接、线下渠道拓展支持等各种杂活,后期再根据表现和个人意愿调整。” 肖阳仔细看了合同条款,没有异议,爽快地签了字。“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今天就算入职。”郑恣说,“不过今天上午我们要面试其他人,你可以先在一旁听听,了解一下公司业务和团队。下午开始,凤仪会给你安排具体工作,先从熟悉南日岛养殖场资料情况开始。” “好!” 肖阳用力点头,自觉地搬了张椅子坐到角落,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接下来是韩新宇和吴俊杰,两人约的时间间隔半小时。 韩新宇先到。 他本人比照片上更显清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黑色双肩包。礼貌且专业,他说起海参的生活习性、常见病害、不同养殖模式的优缺点头头是道。 李凤仪问道,“你为什么选择我们?” 韩新宇认真道,“工资高。” “你对自己未来有什么规划?” “努力赚钱啊,目前是就是在养殖一线积累经验,未来能负责一个养殖场的技术管理”。 “那你可以常驻南日岛或频繁上岛?” 韩新宇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工作需要的话,我可以。我家就在莆田,过去也方便。就是……希望公司能考虑一下驻岛补贴。” 郑恣在简歷上画了个圈。 “你真是句句都有钱啊。“ 韩新宇毫不避讳,”工作就是为了赚钱啊,总不能为了理想吧,你放心你们给这么高的工资,我肯定会好好干活。“ 三人决定,再看看下一个吴俊杰。简歷里唯二的男生。 第86章 六人新团队 吴俊杰从进门开始,三十平米內的气氛就有些不同。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环顾四周,在看到玻璃镜面时走过去探了下,微微皱眉。 “你们发財树放门口不太好,被人浇了热水怎么办?” “你们就这么大吗?这面积也太小了,上班环境不太好啊。” 他比韩新宇高大壮实,皮肤確实是被海风吹晒过的黝黑,但无论是说话还是眼神都带著一股明显的傲气和轻慢。 他大喇喇地坐下,扫了一眼桌后的三人,眼神在郑恣脸上多停留了两秒,满是打量和评估。 “你们公司,老板是女的啊?”吴俊杰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於壹鸣皱眉,李凤仪面色不变。 郑恣平静地回答,“是。不过开公司看能力和態度,不分性別。” “哦。” 吴俊杰撇撇嘴,开始回答三人早就准备好的专业问题。他的实践经验確实比韩新宇更丰富,说起赶海、投苗、看水色、防颱风等具体操作很在行,甚至有点夸夸其谈。 但当郑恣同样问及常驻岛屿和薪资期望时,吴俊杰比提补贴的韩新宇更夸张。 “五千?”他音调拔高,“我跟著家里干活,行情好的时候一天都不止这个数。你们这公司刚起步吧?我看也没几个人。让我一个男的,又是正经学这个的,跑去岛上风吹日晒,就给这点?够干啥?” 郑恣耐心解释,“底薪是起步,我们会有绩效和项目奖金,公司发展好了,收入自然会上去。而且我们提供的是长期职业发展……” “画饼谁不会。”吴俊杰打断她,身体往后一靠,目光再次扫过郑恣和李凤仪,最后落在於壹鸣身上,嘴角扯了扯,“我看你们也就是几个小姑娘闹著玩,懂什么养殖?別到时候血本无归。要我干也行,底薪至少七千,驻岛每天补贴两百,不然免谈。” 他的態度已经不只是薪资问题了,而是对整个团队和项目能力的轻视。 角落里,肖阳停下了记录的笔,抬头看著这边。 郑恣合上简歷,语气依旧平静,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意,“吴同学,谢谢你的时间。你的要求我们目前无法满足。祝你找到更合適的工作。” 吴俊杰似乎没料到会被直接拒绝,愣了一下,哼了一声,看著角落里的肖阳,“你们这里也就只能招女的,或者没出息的男的。” 吴俊杰说完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什么人啊!”於壹鸣气得小声嘟囔,“本事不大,口气不小,还瞧不起女生!” 李凤仪摇摇头,“这种人,就算技术再好也不能要。团队氛围更重要。” 郑恣没说什么,在吴俊杰的简歷上画了个叉。专业能力很重要,但人品和团队意识更重要。 接下来是侯千和刘晓薇。两人是一起来的,手挽著手,看起来关係很好。两人还提出想要一起面试。 侯千个子高挑,扎著利落的马尾,穿著熨帖的衬衫和西装裤,笑容大方。刘晓薇娇小一些,穿著连衣裙,略显靦腆。 经过刚才吴俊杰这么一出,她们必须要在这两人里,至少留下一人。一起面试也能进行最快的对比。 三人眼神交流片刻便点头同意。 面试过程很顺畅。 侯千对新媒体运营、內容策划、用户增长很有想法,她说话语速快,逻辑清晰,眼睛里闪著光。她当场就说出了好几种针对帐號的起號思路和內容方向。她甚至还提到了几个她们可以合作的本地美食或文旅类博主。 刘晓薇话不多,但回答问题时很认真踏实。问到为什么想加入时,她小声说,“我觉得做农產品,做家乡的东西,很有意义。而且我爸妈也支持我留在莆田工作。” 侯千和刘晓薇是各有所长,各有特点。优缺点都不像刚才的两人那般明显。 三人犹豫著,郑恣继续问道,“运营岗位可能需要配合去南日岛拍摄素材、甚至短期驻岛,你们俩可以吗?” 侯千几乎毫不犹豫,“没问题!我还没去过南日岛呢,正好可以去拍素材,体验生活。驻岛也行,只要工作需要,但去岛上得包吃住吧,不会让我自己解决住宿吧?” 郑恣確认道,“肯定的,公司会提供住处。” 侯千立马点头,“那我没问题啊,我本来就不是莆田人,我是河北的,所以在莆田市区还是莆田的岛上,对我来说没区別的。” 刘晓薇却是面露难色,她迟疑著,“去岛上拍摄我可以,但长期驻岛……我家里可能不太放心,而且我男朋友也在市区工作……” 三人面对这样的拒绝如释重负,郑恣心里已经有了倾向。 “面试就到这里,你们回去等通知吧。” 两人走后,三十平的空间里就剩下肖阳和三人。李凤仪整理著桌上的简歷。 “韩新宇专业对口,態度踏实,虽然要求补贴,但合理。可以要。” 於壹鸣鬆软下来赞同道,“侯千明显比刘晓薇更適合运营岗位,有想法,有衝劲,也不怕吃苦。” “刘晓薇更適合稳定的文职工作,不是我们的首选。”郑恣总结,“那就定韩新宇和侯千,肖阳已经入职。加上我们三个,团队暂时六个人。养殖技术、运营推广、渠道销售、综合后勤,基本框架有了。” 她看向角落里的肖阳,“肖阳,以后韩新宇负责养殖技术对接,你多配合他,也跟他学点专业知识。侯千负责线上运营,你线下跑的时候,也多收集些素材和市场需求反馈给她。” 肖阳立刻站起来,认真地点头,“明白,郑总。” 商量结束后,郑恣分別给韩新宇和侯千打了电话,发出录用通知。韩新宇欣然接受,约定下周一到岗。侯千更是兴奋,表示隨时可以开始工作,甚至问能不能先线上参与一些帐號转型的策划。 破碎的团队终於不再只有三个人的身影。新的团队成员即將加入,带著各自的技能和故事,也带著郑恣第二次创业的期待。 “走,一切搞定,吃午饭去。” 郑恣推开门,视线落在对面守界艺术中心的墙上,妈祖像漆画下面似乎少了什么。 那个蛇缠剑的標识处,被一团黑色顏料覆盖了。 第87章 老把式和大学生 涂抹痕跡粗暴得像是临时起意,和整体格格不入。郑恣走近去看,一旁的玻璃门开了。阿杰正拿著鸡毛掸子擦拭浮灰。 “阿杰?”郑恣走过去,儘量让声音听起来隨意,“你怎么从里面出来?” 阿杰回头,脸上掛著惯常的、略带討好的笑,“郑老板啊。这里以后不一定是守界艺术中心嘍。” “怎么了?” 阿杰也看向漆画上的黑色涂抹,“好好的画,吴老师昨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走前拿著罐黑漆就往上涂,太可惜的。” “吴老师人呢?” “走了啊,回马来西亚去了。走得挺急,昨晚连夜收拾的东西,今天一早就把钥匙给我了,说这艺术中心先关著,让我帮著照看照看。”阿杰压低声音,“走得特別突然,我都嚇一跳。” 郑恣心里一沉。吴启明走了? 这条刚刚浮出水面的、通往当年真相的隱秘线索,就这么毫无徵兆地断了。 “郑老板?”阿杰看她出神,唤了一声。 郑恣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没事。吴老师还有说什么吗?” “哦对,他是真照顾你,还让我跟你说,『路还长,先走稳脚下』,吴老师走了还记得安慰你不要灰心,创业失败了不要紧。” 阿杰自己理解著,但郑恣知道,这句话肯定不是阿明理解的意思。她看向高处,“吴老师二楼也让你看著?” 阿明摇头,“楼梯那吴老师放了小门,我上不去。” 郑恣点头,身后传来李凤仪的喊声,“走吗?” 喊声將郑恣拉回现实,她和阿杰告別,长长吐出一口气。追查真相的衝动还在血液里奔涌,但现实最重要的是创业。 她刚签了合同,付了定金,招了新人,一大笔钱投进了海参这个深不见底的坑里。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本,不顾一切地扑向一个可能更危险、更虚无縹緲的目標。 先走稳脚下的。 吴启明最后这句话,像是一句告诫,也像是一个台阶。 郑恣站直身体,看向身后的三人。 “走吧,吃顿好的。” 真相要查,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必须让新的创业活下来,扎下根。 第二日的南日岛。 渡轮破开灰绿色的海水,发出沉闷的轰鸣。郑恣带著她的新团队六人站在船舷边。海风很大,吹得人头髮凌乱,却也带来一股属於海洋的、充满生机的咸腥气。 阿明开著他那辆標誌性的破旧麵包车在码头等著。看到郑恣身后跟著一串人,他咧嘴笑了,“阵仗不小啊,郑老板!” 眾人挤上麵包车,沿著环岛公路往养殖湾开。侯千和韩新宇面露兴奋,肖阳淡定得多,但也一直看著窗外。韩新宇时不时问阿明很多关於潮汐、水温、近几个月天气的问题,阿明一一回答。 “专业的哦!” 郑恣笑道,“刚招的大学生。” 阿明点头,“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哦,以后常来,多交流。” 到了岸边,换上阿明准备的雨靴和水裤,分乘两条小渔船出海。养殖筏区在海湾深处,一片井然有序的黑色网格浮在海面上。 “看,那就是你的二十个筏子!”阿明指著远处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苗已经投下去了,现在主要就是看护,防病害,调节饵料。” 韩新宇仔细观察著海水的顏色和浪涌的情况,他大方得体,专业礼貌。 “阿明叔,能捞一个网箱看看里面的海参苗吗?” “当然可以。” 郑恣看著韩新宇好像看到了创业成功的画面,她笑得更甚,她又招到了得力干將。 韩新宇没发觉郑恣的目光,他的注意力都在海参上。 “水质不错,附著基选得也合適。不过这个密度……阿明叔,我觉得可以再稀疏一点,虽然短期看產量可能少点,但长速和成活率会更高,个体也更大,整体效益不一定差。” 阿明听得认真,频频点头,“有道理啊!我们以前都是老经验,想著多投点多收点,没算那么细。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啊!” 阿明也很喜欢韩新宇。之前他是看著郑志远的面子亲自带著郑恣到处参观,现在他完全是自主地想要带著这帮人参观。养殖干了十几年,他的热情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期。 阿明反过来又问了韩新宇好几个关於特定微量元素补充和常见寄生虫防治的问题,韩新宇给出了好几个建议,郑恣等人也听得云里雾里,阿明这个老把式听得眼睛发亮。 “大侄女,你这次创业肯定成功。” 肖阳一直拿著本子和笔,飞快地记录著韩新宇和阿明的对话要点,偶尔也问几句关於物流运输和仓储条件的实际问题。 侯千则举著手机,兴奋地拍摄著海面、渔船、养殖筏和眾人工作的场景,嘴里念不断念叨。 “这个镜头好,有生活气息。” “韩新宇和阿明叔交流这个画面很专业” 李凤仪和於壹鸣陪著郑恣站著,看著这热火朝天又专业专注的一幕,相视一笑。团队的雏形,正在这略带腥味的海风中慢慢凝聚。 考察完毕时,已近中午。 阿明大手一挥,“走!今天高兴,我请客,带你们去吃顿好的!我们南日岛的海鲜,不比外面差!” 郑恣揶揄道,“我们三来的时候怎么没有这待遇?” 李凤仪接道,“看来我们都是占了韩新宇的光。” 阿明合不拢嘴,直接將韩新宇领到副驾驶坐著,还不时聊著,乐不思蜀。 麵包车开向的不是大饭店,而是海边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排档。老板显然和他很熟,直接把他们引到二楼一个能看到海景的包厢。 ##场景三:旧话 阿明说到做到,点了一桌海鲜。 清蒸野生红斑鱼、白灼大虾、蒜蓉粉丝蒸扇贝、姜葱炒花蟹、海蠣煎蛋、一大盆杂鱼豆腐汤……满满一桌,鲜香扑鼻。 “哇!”侯千眼睛都直了,“这太丰盛了吧!” 阿明见菜上齐,先给韩新宇倒了杯啤酒,“小韩確实厉害,今天给我上了一课!来,敬我们的大学生技术员!” 大家心服口服地举杯,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尖叫和哭喊从隔壁包厢传来,接著是桌椅碰撞和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了?” 眾人都是一愣。 阿明放下酒杯,“出去看看。” 第88章 海姆立克急救 眾人跟著阿明走到包厢门口,隔壁包厢门口围了几个人,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正瘫坐在地,她怀里抱著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 男孩脸色发紫、双手卡著脖子拼命挣扎。 一旁老头急得直跺脚,语无伦次,“卡住了!吃鱼……鱼刺……不,是肉圆!囝仔贪吃,整个吞了!” 男孩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尖锐而微弱,眼看就要窒息。 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韩新宇一个箭步衝过去。 “海姆立克!快! 他力气很大,动作迅速。从老太太怀里一把接过男孩,背对自己搂住。他右手握拳,拳眼抵住男孩肚脐上方,左手包住拳头,快速有力地向上向內衝击。 一下,两下,三下! “噗” 一块还没嚼烂的肉圆从男孩嘴里喷了出来,掉在地上。 男孩剧烈咳嗽和哭喊顷刻爆发,脸色从紫紺转为通红。 “出来了!出来了!”老太太扑上去,抱住失而復得的重孙子,嚎啕大哭,“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的宝贝重孙啊……要是出点事,我也不活了……” 老头也老泪纵横,对著韩新宇就要下跪,“后生仔,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家囝仔的命啊!我们就这一个重孙子,宝贝得很,要是像以前那样,去医院就……” 老太太哭声一顿,猛地拉了一下老头的胳膊,带著惊魂未定的哽咽,压低声音道,“老头子,胡说什么!不会的……不会像以前一样,去医院就……就回不来了。现在医学发达了,不会的……” 这话听著有些古怪,但大部分人被刚才的惊险和眼前的团聚感动著,没太在意。 阿明和排档老板忙著安抚两位老人,给孩子倒水。 只有郑恣,她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老人应该是最信任医院的,他们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去医院就回不来了”? “像以前一样”? 这里是南日岛,只有一间医院,南日岛卫生院。 郑恣猛地看向那对老人。 老太太正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著孙子的后背,老头则用袖子擦著眼泪,嘴里喃喃著“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电光石火间,郑恣想起了阿嬤。 九年前,阿嬤在南日岛卫生院去世,死因是突发心梗。 郑恣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深吸一口气,悄悄退后半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是巧合,只是老人们惊魂后的胡言乱语。 郑恣看著韩新宇被老人一家千恩万谢地围著,看著侯千举著手机似乎想记录这“正能量”一幕又被李凤仪轻轻拦住,看著肖阳若有所思地看著地上的那块肉圆,又看看惊魂未定的老人孩子。 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著海鲜排档特有的烟火气和远处海浪的咸味。 原本轻鬆愉快的聚餐,被意外中断,阿明招呼大家重新坐下,菜已微凉,气氛也难回到最初。 郑恣更是食不知味。老人的话像细针,反覆刺戳著她的神经。她勉强又坐了几分钟,终於按捺不住,“我去下洗手间。” 郑恣离开包厢,却没有去洗手间,她探深看向隔壁包厢。隔壁已经散席,只剩残渣。郑恣快步走到排档门口,焦急寻找。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海风卷著沙粒吹过空荡的街面。她四下张望,在离排档几十米外的一棵老榕树下,看到了那对老人的身影。 老头正蹲著给孙子拍背,老太太则拿著水瓶,小声哄著。 郑恣稳了稳呼吸,走过去。 “阿伯,阿嬤。”她儘量让声音显得平和自然,“孩子没事了吧?” 两位老人抬起头,见是刚才帮忙的团队里的人,態度很客气。 “没事了没事了,多亏了你们那个后生仔!”老太太连声道谢,“真是菩萨保佑,遇到贵人了。” “应该的。”郑恣顺势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做出閒聊的姿態,“刚才可把我们嚇坏了。阿嬤您刚才说『不会像以前一样去医院就回不来』,听著真让人揪心,是以前在卫生院遇到过什么事吗?” 话一出口,两位老人的神色明显变了。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躲闪了一下,下意识地搂紧了重孙。 老头警惕地看了郑恣一眼,含糊道,“没……没什么,就是年纪大了,乱讲话。现在医院都好,医生技术高。” 他们的讳莫如深,反而证实了郑恣的猜测。这里面肯定有事。 郑恣放轻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晚辈的关切和好奇。 “阿伯阿嬤,我也是南日岛长大的。我阿嬤……以前也在岛上住,大概九年前,她也在卫生院……走的。我刚才听你们那么说,心里就……有点难过,也有点怕。是不是咱们岛上的卫生院,以前出过什么不好的事?” 两位老人听此,身体同时一颤。老太太猛地看向郑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疑、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死死闭上,用力摇了摇头。 海风吹过榕树,叶片沙沙作响,衬得此刻的沉默更加压抑。 “阿伯,阿嬤,”郑孜的声音更轻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阿嬤就是进了医院没出来……我那时候在外地读书,什么都不知道。家里大人只说心梗,可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南日岛就这么点大,如果你们知道点什么,能不能告诉我?我保证,就是想知道个明白,不会出去乱说,更不会牵连谁。”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著,她看看怀里懵懂的孙子,又看看一脸坚持的郑恣,最后望向自己的老伴,眼里有泪光闪动。 老头重重嘆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环顾四周,確认没有旁人,才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女仔,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哪年我不记得了,反正好多年前了。我们正好去卫生院拿药。如果我们看到的是你阿嬤,她那天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还能跟人说话……后来就不行了。我们当时也在,亲眼看见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风吹散,“那个医生……姓刘的,后来很快就走了,再也没回来。卫生院的人都说他是技术好被调走了,可哪有调走得那么急、一点风声都没有的?而且……” 老人看了一眼郑恣苍白的脸,“而且她被送进急救室前,好像拉著护士的手,喊……『別拿我当试验品』。” 別拿我当试验品。 第89章 暴富辞职 七个字,像七把冰锥,狠狠凿进郑恣的耳膜和心臟。上一次在南日岛卫生院她没获得的信息在这里获得了。 “阿伯……这话……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颤抖。 老头却猛地剎住了话头,用力摆手,“不能说了!真的不能说了!女仔,听阿伯一句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老两口带著孙子,就想安生过日子。” 老太太也抹著眼泪,低声劝,“是啊,闺女,別问了。好好过你的日子。这要真是你阿嬤,她肯定也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他们不肯再多说一个字,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到此为止”的坚决。 “那你们还记得,医生叫什么吗?” 两人面露难色,互望一眼,又环顾四周。除了海风、阳光和大榕树,附近並没有人。他们的家人在远处停车的地方等候。 老太太拉著重孙避开向前,老头跟著。郑恣恳切道,“阿伯……” 老头顿住脚步,看著前边的老伴和重孙,后退两步小声道,“那天我们刚好也去看他拿药……他虽然话少但他是好医生,我们高血压心臟不舒服都是他看的……他……他叫刘瑞辉。” 老人说完加快脚步,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排档外弯曲的小路尽头。海风卷著他最后的话,郑恣快速在备忘录里记下三个字,失魂落魄地走回排档。 阳光依旧,海风仍然,郑恣突然觉得,来南日岛做海参,不仅是现实使然,似乎冥冥中阿嬤在指引著。 包厢里的眾人並不知道这些,阿明正拍著韩新宇的肩膀夸讚不止,侯千忙著检查刚才抓拍的急救片段,肖阳若有所思,李凤仪和於壹鸣则关切地看著她。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李凤仪低声问。 郑恣原本计划是早晨带新员工来参观海参养殖,下午去城厢区的办公室认认路。但现在她有了新的计划。 “没事,”郑恣挤出一点笑容,清了清嗓子,声音儘量平稳,“刚才確实有点嚇到了。不过正好,下午阿明叔本来也要带我们去看加工厂对吧?” 阿明和韩新宇聊得起劲,“对,带你们去看即食海参的流水线,还有做干海参的老作坊,都瞧瞧。” “好。”郑恣快速安排,“凤仪,你带著他们下午跟阿明叔一起去参观学习。新宇多看看加工环节的品控要点,侯千可以拍些素材,肖阳了解物流衔接。我……”她顿了顿,“我有点私事,下午就不跟你们一起了。你们看完,自己坐晚点的船回市区就行,费用公司报。” 李凤仪想问什么,但看郑恣神色坚决,没多问,只是点头,“行,你放心。” 於壹鸣是第二次去了,侯千显的兴奋。韩新宇点头应下。肖阳看了郑恣一眼,默默记下安排。 匆匆吃完这顿食不知味的午饭,郑恣与眾人分开,独自朝著记忆中南日岛卫生院的方向走去。 卫生院还是老样子,墙面斑驳,院子里晒著些白色床单。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安静得有些萧条。 郑恣径直走向上次去的档案室。窗口后,却不再是上次那个刷手机的妇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年轻些、约莫四十出头的女人,她正对著电脑打字,神色有些不耐。 是个机会。 郑恣决定再试一次。 “你好,我想查一份旧的病歷档案。” 年轻女人头也没抬,“姓名?” “大概九年前……” 女人打字的手指停下,皱眉道,“这么久远?我们这里电子档案可没有。纸质档案要去后面库房翻,很麻烦的。而且不一定能找到。” “那我能进去看看吗?或者,麻烦您帮我找一下?很重要。”郑恣努力让语气显得恳切。 女人这才抬头打量她一眼,语气平淡,“不能进去。库房重的。而且我今天很忙,没空帮你翻。”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哦,你说九年前……之前管档案的王姐可能清楚点,她干了十几年了。不过她上周突然辞职不干了。” 郑恣心里一紧,“辞职了?为什么?” “谁知道呢?”年轻女人撇撇嘴,带著点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不屑的口气,“干得好好的,这么稳定的工作,说不干就不干了。听说去城里买大房子了,好像还买了车。可能中彩票了吧,谁知道呢……反正走得很急,东西都没怎么收拾乾净。” 中彩票?买大房子? 郑恣想起上次那个妇女麻木的脸和闪烁的眼神。那样一个人,若是中彩票了会一声不吭地离开? 一切似乎都太巧合,巧合得令人脊背发凉。 “那……你有她的联繫方式吗?或者,有没有其他人可能更了解当时的档案情况?”郑恣不肯放弃。 “我们就是同同事,上下班碰到,她走的时候退群了,还把我们都刪了。其他人?”年轻女人想了想,“当时卫生院老人没几个了,院长都换了两任。毕竟我们这医院姬別在这里,有点抱负本事的调走的调走,留下来的也都退休的退休。九年前的事,谁记得那么清楚?” 一条路,又被堵死了。 消毒水的气味瀰漫在空气里,混合著旧纸张和陈旧建筑特有的气息。郑恣站在档案室窗口前,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谢谢。”她低声道,转身离开。 穿过安静的走廊,走出卫生院的大门。阳光更刺眼,海风咸涩。 档案室王姐的“中彩票”,刘医生的“人间蒸发”,榕树下老夫妇的恐惧,以及阿嬤家里丟失的照片……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却勾勒出一个巨大狰狞的阴影轮廓。 郑恣想到上一次在南日岛身后跟隨的人影,所有都不是巧合。 暗处的疑团,如同海底暗礁,它们不会因为潮水的掩盖而消失,总有再次触碰的时机。 郑恣迎著海风,朝码头走去。 团队还在等她,事业还要继续。 第90章 现世报 从南日岛回来第二日,郑恣按计划带团队去看城厢区的共享办公室。 这里还保留著小鸭辞典时期的四个工位,网速快,设备全,適合剪辑视频,做营销方案,也方便查询物流和本地水產市场的资料。 眾人刚出电梯,和一个女孩迎面撞。郑恣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先喊道,“你好啊,我没想到你还回来啊。” 女孩向后一步,中断了自己进电梯的意图。 “你是?”郑恣看著关闭的电梯门,“你不是要下去?” “我是隔壁广播剧公司的啊。”女孩眼睛一亮,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分享欲,“不吃了不吃了,晚点吃早饭饿不死。” 郑恣想起来了,“你是上次给我纸条的那个?” 她瞄了一眼郑恣身后的新面孔,“是我是我,你们现在这是……又开始了?” “嗯,做点新项目。”郑恣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上次……谢谢你。” “哎呀,小事!”女孩摆摆手,隨即凑得更近,眼神里闪著八卦的光芒,“我跟你说个事儿,关於朱寒的,你肯定不知道!” 郑恣心里一动,示意李凤仪他们先进去,自己则和女孩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她不是去鯨跃了吗?还能怎么了?” “惨咯!”女孩咂咂嘴。 “去大厂还能惨?” 女孩点点头,既有幸灾乐祸,又有点物伤其类的感慨,“她啊,被鯨跃那边过河拆桥了!” “什么?” “真的!我在朱寒朋友圈看到的,然后找了个鯨跃的朋友一打听……朱寒不是带著你们……呃,带著之前的项目资源和关係进去的吗?结果鯨跃的『乡音』app站稳脚跟后,就开始內部清洗了。说朱寒『背景复杂』,『与前公司纠纷未清』,影响团队纯粹性。” “哦,她走的时候我就刪掉了,鯨跃把她辞退了?” “辞退还好呢。鯨跃那帮人多有经验,找了个藉口把她边缘化,逼得她自己走了。连当初承诺的职位和薪资都没给到位!” 这个结果,郑恣並不十分意外。资本无情,利用完就丟是常態。 “但这也太快了……” “人家鯨跃也怕这种人在公司久了成蛀虫。”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也是……” “还有更绝的,”女孩越说越兴奋,“她朋友圈骂骂咧咧的现在,天天碰壁呢。不知道鯨跃那边放了什么话,现在好些公司,都不敢用她了。说她『职业道德有问题』,『喜欢搞小动作』。等於差不多被封杀了……至少在一线大厂和好点的平台是没戏了。” 郑恣有些恍若隔世,不知道现在的朱寒是否后悔,如果她没有做这些,小鸭辞典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呢? 郑恣想起另一个人,“她不是和包穀雨一起的吗?” “嘿!別提了!”女孩眉飞色舞,“就是因为这个,两人现在撕得可厉害了!听说朱寒觉得是包穀雨在鯨跃那边说了她坏话,或者没帮她说话,朱寒朋友圈指桑骂槐的难看死了。” 郑恣把包穀雨的屏蔽了,她也不想点开,“那包穀雨还在公司?” 女孩点头,“包穀雨嘛,技术硬,鯨跃那边还需要她维护代码、做优化,暂时动不了她。但朱寒就惨了,没了利用价值,直接被踢出来。” 郑恣点点头,女孩赶紧道,“但我相信,做坏事的人肯定是会有报应的,包穀雨只能说是时候未到。” 郑恣看向玻璃门里的新团队,“不管她,都过去了。” 女孩嘆了口气,“我听说她最近在打包行李,好像要回赣州老家了。” “朱寒回赣州?” “对啊,她老家赣州的。” 郑恣第一次听到这个城市名字,也第一次知道朱寒的家乡。 “江西赣州?” “对啊,她老家好像还有两个姐姐,好像都结婚了,她回去不知道怎么样呢。” 郑恣眼前浮现那个脸上掛著热情笑容,眼里藏著算计的女孩,想像著她带著污名和梦想离去的背影。郑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快意短暂,更多的是苍凉。 郑恣冲女孩真诚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我就是觉得……她当初那样对你,活该有今天。”女孩说完,又赶紧补充,“然我就是看不惯那种人。你们现在好好做,加油啊!” 女孩她挥挥手,转身超电梯走去。 电梯门刚好打开,女孩快步进入。郑恣在原地站了几秒,整理了一下情绪,才走进共享办公室的玻璃门。 李凤仪已经领著团队的人熟悉工位,侯千和於壹鸣对著电脑屏幕,热烈地討论著帐號新头像和首图风格;韩新宇和肖阳对著地图和网页,標记著可能的物流线路;李凤仪则在整理南日岛之行的费用单据。 郑恣走近隔间,身后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正夹著文件夹经过。 “哟,郑老板,重振旗鼓啊!”倪泓打量著明显充实起来的办公区域和新面孔,笑著打招呼,“听说你转头扎进海產品里了?可以啊,这转型速度。” “没办法,总要吃饭。”郑恣请她坐下。 倪泓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露出里面一些法律文书,“我正想找你呢。之前小鸭辞典的官司虽然输了,但流程走完,一些后续事宜也处理乾净了。我看你现在新公司也开起来了,业务也上了正轨……”她顿了顿,看向郑恣,眼神变得认真而专业,“怎么样,需不需要个长期的法律顾问?正规收费的那种。” 郑恣有些意外,“法律顾问?” “对啊。”倪泓合上文件夹,“你现在做实业,尤其涉及到食品、养殖、加工销售,合同、资质、合规性审查、劳资关係、甚至以后可能的智慧財產权保护……处处都是法律风险。” “你这说的,好不吉利……” 郑恣想到上一回倪泓递名片揽生意后,包穀雨每隔几天就自把自为。 倪泓摆手道,“不能这么说啊,我是律师,我解决风险,我不是风险的搬运工。” “是是是……” 倪泓挤出笑容,“你想啊,你不可能每次都临时找律师。有个固定的顾问,提前规避风险,比出了问题再打官司划算得多。我看你这次创业,资金和团队都比上次扎实,应该也需要更规范的支持。” 郑恣听进去了。 倪泓说得对。小鸭辞典的教训之一就是太“草莽”,很多环节不规范。不仅给了包穀雨和朱寒可乘之机,也让自己在应对鯨跃时处处被动。 做海参是更重的实业,牵扯的环节更多,確实需要专业的法律支持。 郑恣直接问,“收费怎么算?” 第91章 老屋新驻 倪泓毫不含糊,报出了一个按年计算的顾问费价格,两万。 “这个价格包含,常规合同审查、基础法律諮询、文书起草、劳资纠纷预防建议,以及每月固定次数的线下沟通。”倪泓纠正道,“额外服务或复杂案件另议啊。” 价格郑恣可承受的范围內,但这不是郑恣一开始预想的开支。 “我考虑考虑。” “相比潜在风险,这笔投资很必要的。” “也是,但是总是一笔钱,万一我们公司没有需要呢?不是浪费了?” “这样……”倪泓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虽低却清晰,“基於我们之前的合作……如果你需要公司以外的私人諮询,只要在我的专业和能力范围內,我也会在顾问框架內提供审慎建议。” “不另外收钱?” “都包含在两万块里。” “好。”郑恣不再犹豫,“合同你擬,我签。以后公司的法律事务,就麻烦你了。” “合作愉快。”倪泓利落地收起资料,“合同明天发你邮箱。有事隨时联繫。” 倪泓继续向前右拐,回到她的办公区。郑恣转身继续向前走近隔间区域,看著新团队认真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安心笑著。她拍了拍手,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来,我们討论一下接下来的工作路径。”郑恣的目光扫过新老成员,“年底越来越近了,这批货我们要想卖出去,得把牌子立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侯千立刻举手,眼睛发亮,“老板,我昨晚和壹鸣连夜討论了几个方案!我觉得我们第一步,应该集中火力做內容。” “说说看。” “我们准备拍一个『南日岛海参纪实』系列,不是简单的宣传片,是纪录片式的,从养殖筏、到加工厂、到老师傅的手艺、还可以有我们团队在岛上的工作生活。” 於壹鸣接到,“反正就是真实有细节,有故事,这样才能打动人,建立信任感。” 韩新宇凑过来,“我同意。拍摄养殖环节的话,我可以提供技术解说和注意事项,增加专业度,也能確保我们传达的信息准確,不误导消费者。” 肖阳沉吟道,“那这样,物流、仓储、以及和加工厂对接的动线也可以记录下来,既是素材,也能帮我们优化流程。” 郑恣点头,“如果这样的话,可能需要大家驻岛一段时间,集中拍摄,凝聚力强,效率也高。 那生活物资补给、人员轮换也需要计划。” 李凤仪看向郑恣,“如果决定驻岛拍摄,市区这边的渠道拓展、客户沟通、財务和行政工作我可以主力负责,壹鸣辅助吧,然后定期上岛轮换或者远程支持。” 於壹鸣用力点头,“对!而且岛上租金便宜!我们找个能住下所有人的地方,吃住在一起,既能省钱,又能隨时头脑风暴!” 工作的路径越来越清晰。 郑恣当机立断,“那就这么定。第一步:南日岛驻地,纪录片式內容攻坚。侯千,你为主力,负责內容策划、拍摄和后期剪辑方向,韩新宇提供专业技术支持,肖阳负责后勤保障和流程记录,凤仪和壹鸣市区支持,但前期轮流上岛参与。我负责总体协调和对外。” 团队成员纷纷点头,充满热情。 郑恣看向窗外,仿佛看到的不是高楼的反光和壶公山的轮廓,而是南日岛的海浪。 “侯千,你今天就出详细拍摄计划和设备清单。肖阳,联繫阿明叔,帮我们在养殖场附近找一处能住下我们这几个人、有基本生活条件的房子,租下来。价格合適,今天定。我们……三天內,全员上岛。” 阿明叔效率很高,第二天就给了回復。 房子离他的养殖场不远,是一栋临海的二层老石厝,以前是岛上一位老华侨的祖屋,后来子孙都在外地,便委託阿明帮忙照看出租。 房子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但收拾得还算乾净,水电网络齐全,最重要的是,院子宽敞,二楼还有一个面朝大海的大露台。 “就是旧了点,但结实,海风吹了这么多年都没事。”阿明叔搓著手,“租金也便宜,你们人多,划算。” 郑恣带著侯千、韩新宇和肖阳上岛看房。推开门,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一楼是堂屋、厨房和两间偏房,二楼有三间臥室和一个大通间。家具简陋但齐全,锅碗瓢盆也有不少。 侯千举著手机四处拍,“太有感觉了!这斑驳的墙面,旧式的木窗,还有这个老灶台……都是故事感!稍微收拾一下,就是绝佳的拍摄背景和生活记录场景!” 韩新宇更关心实际问题,“水电稳定吗?网络速度怎么样?如果我们要剪辑上传视频,网速不能太慢。” 肖阳已经里外检查了一遍,“电路老化了点,但能用。水管有些锈,烧水喝最好过滤。网络我测了,基本够用,但如果同时多人上传大文件可能会卡,可以考虑增加一个移动wi-fi备用。房间分配……老板单独一间,侯千和以后轮流上岛的凤仪姐或壹鸣姐一间,我和新宇一间,二楼通间可以布置成临时办公和剪辑区。” 郑恣站在二楼露台,望著不远处灰蓝色的海面和星星点点的养殖筏,海风將她的头髮吹起。这里,就是海参事业真正起航的根据地了。 她想起了小时候和阿嬤在岛上住的那些日子,也是这样的石屋,这样的海风。时光仿佛重叠,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需要庇护的孩子,而是要带领团队开拓的掌舵人。 “就这里了。”她转身,对阿明叔说,“签合同吧。我们先租半年。” 在全员即將常驻岛上的前夕,郑恣回了一趟老宅,和父母打个招呼,“我和新团队要常驻南日岛一段时间。” 郑志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岛上条件那么差,一帮年轻人,吃住都不方便,还要干活……”他放下筷子,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生意要做,也不用这么拼命。市区不能搞吗?” “爸,海参的根在岛上。不去现场,不深入了解每一个环节,我们做不好品牌。”郑恣耐心解释,“而且团队现在干劲足,住在一起效率高。阿明叔帮我们找的房子不错,安全没问题。” 郑素梅越来越硬气,她帮腔道,“婷婷说得对,做事就要有做事的样子。当年你跑生意,不也天南海北地闯?” 郑志远瞪了妻子一眼,转向郑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嘆了口气:“你自己当心点。岛上……毕竟不是市区。有什么事情,及时打电话。我……我有空也会去看看。” 郑恣没抬头,半开玩笑道,“以前我和阿嬤住岛上,也没见你这么不放心。” 郑志远的脸色,几不可查地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