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易书开始摘夺果位》 欢迎收藏 作者大大正努力存稿中,喜欢的宝宝先收藏回家,一起期待后续呀~ 欢迎收藏 作者大大正努力存稿中,喜欢的宝宝先收藏回家,一起期待后续呀~ 第1章 生似乡野稗草,命如凿石见火 风卷著雨气拂过青瓦屋檐。 鱼吞舟蹲在檐下避雨,看那雨线绵延,打碎一个个浅浅的小水坑,涟漪模糊了其中映照的灰沉天空、黛色屋檐。 他扶了扶斗笠,抬头望去。 雨中小镇朦朧而模糊,远处高低错落的屋舍只剩水墨轮廓,连檐角的兽首都敛了往日的狰狞。 倒是远处的河埠头,隔著茫茫雨雾,还飘来几声摇櫓声。 不疾不徐,慢得能把人的心性磨平。 眼看大雨一时半会小不了。 趁著閒来无事,鱼吞舟掏出几枚色泽温润,摩挲多年的铜钱,给自己起了一卦。 他静心凝神,默念要占卜之事,將三枚铜钱掷出,记下爻象,重复六次,最终得出了结果。 乾,初九。 望著卦象所示,少年紧绷眉眼舒展了几分。 乾卦为天,六爻皆阳,乃是六十四卦之首,大吉大利! 准不准另说,至少是个好兆头。 一卦算完,这场春雨也慢慢小了,果然是个好兆头。 鱼吞舟深吸一口气,凉意丝丝缕缕地沁到肺腑里,混杂著雨后的清冽与泥土的腥气,人也精神抖擞了几分。 他起身,双手合十,转身向著早已无人居住,废弃多年的老宅致谢鞠躬,算是感谢助他避雨,然后走下台阶,脚步轻慢。 爬满苔蘚的青石板在雨天格外湿滑,鱼吞舟吃过亏,所以走的格外谨慎。 躲雨耽误了不少时间,所以他选择了抄近路,径直穿过几座同样破败的老宅。 每穿过一座老宅,鱼吞舟都会驻足致谢,对著空荡荡的堂屋方向,轻声一句叨扰了。 这是因为曾有人提点过他,他脚下的这座小镇,比较特殊,每一座破败老宅,都曾是某座显赫门庭视若命根子的“祖宅”。 纵使如今人去楼空,沦为无人修缮的废弃老宅,但祖宅有灵,多多少少还是要心存敬意,不能胡来。 这番话鱼吞舟不仅听了进去,还牢记在了心里。 他特意去数过,小镇上一共有四十九户人家,而如今还住著人,或者说还有人留守的,只剩下三十九家。 剩余十户都沦为了无人问津的空宅。 “吞舟!这边!” 远处河畔停靠著一艘渔船,身材不高大,却算得上壮实的汉子站在河埠石阶上,朝他招呼道。 汉子约莫三十来岁,皮肤是被风与烈日醃出来的古铜色,像浸透了桐油的老木,透著股风浪里打磨的糙劲儿。 他穿著件常年洗得发白的麻衣,赤著双脚,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筋肉虬结。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鱼吞舟快步迎上,目光扫过汉子身前满满的鱼筐,好奇道: “老墨,今天的鱼获怎么比往日都要多的多?” 汉子姓墨,自称墨老六。 三年前鱼吞舟穿越到此方世界,误入此地后,老墨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人。 这三年来鱼吞舟能在这座神秘而规矩繁多的小镇中活下来,也多靠老墨伸手帮衬。 老墨嘿然一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 “小镇来人了,所以这鱼自然也得多抓些。之前跟你提过的,三十年一次的风波要开始了,已经有人提前入场了。” 他又咂了咂嘴,道: “你是没看见那阵仗,天女隨行,仙乐縹緲,玉磬长鸣,排场大得嚇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古仙家出行,天降祥瑞之兆。要不说是道家祖庭之一呢,就是气派。” 老墨嘖嘖称奇。 又有风吹过湖面。 鱼吞舟的目光渐渐放空。 万千思绪翻涌而起,像被风吹动的水面,搅起了前尘往事。 前世的他生活在福利院,在国家的补助下考入大学,但因为是调剂,最后被调剂到了一个格外冷门的专业,民俗学。 那届民俗学新生就他一人,用网上的说法,一入学就是宗门圣子,老师请假都得跟他请。 而他要是请假,那就是全专业放假。 拍毕业照,得是他站主位,一排教授坐他后面。 而事实也確实如此—— 在教授们確认了他不准备转专业,又得知他的身世后,出生起就跌落在谷底的鱼吞舟,人生轨跡终於有了向上的跡象。 不仅是隔三差五就被老师喊到家里蹭饭,师娘盛汤,师姐夹菜,就连寒暑假都被老师带在身边,前往全国各地的古剎、道观,观摩学习。 他在学校主攻的方向,是宗教方面的古代民俗。 大三那年寒假,他跟隨老师去调查一处古遗蹟,负责辨认一尊神像。 却不想中途发生地震,那尊沉重的神像轰然倒塌,砸了下来! 他推开了老师,自己却不幸当场被雕像砸中。 当他再睁眼时。 就已来到了这座陌生的世界,意外闯入了脚下这座古怪的小镇。 “……可惜啊,一泡大雨,全成了落汤鸡。唉,我就是心疼那几位天女姐姐,这要是淋湿了生病可咋整?” 老墨还在絮絮叨叨,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也將鱼吞舟拉回了现实。 鱼吞舟放空的瞳孔渐渐回神,闻言无奈道:“既然是道家典籍中记载的天女,还能怕淋雨生病?” 老墨顿时急了,痛心疾首道:“鱼吞舟,这是关键吗?关键是我屋子里烤著火呢!” 鱼吞舟没有接老墨的插科打諢,心头笼罩著一层阴影。 这三年来鱼吞舟通过各种旁击侧敲,了解到身处的这座小镇,实际上是这座世界的道场门庭,用以培养后辈子弟的养蛊之地。 小镇三十年一大考,各家皆有一个名额,但这些子弟中最终能活著离去的,往往只有一半。 最惨烈一次,只活一人。 三年前他误入此地,如果不是老墨,以及另外两位前辈相护,给了他一线之机,他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而代价,就是成为这场三十年大考中的其中一只蛊。 所以他必须想方设法让自己踏上修道之途,不然最后还是难逃一死,只能成为別人的磨刀石。 鱼吞舟忽然开口:“老墨,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听到鱼吞舟突然这般发问,老墨神色一敛,正色道: “別急,还没到最后,才刚开始。” 鱼吞舟重重点头。 “再说了,你不还有你那慢悠悠的拳法吗,先练著,保不准哪天就成了。”墨老六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 鱼吞舟纠正道:“是太极拳。” 太极拳和算卦,都是他前世跟在老师身边学的。 来到这座世界后,他平日里閒著没事,练来强身健体,也是缅怀前尘。 偶然一次被老墨看到,后者当场惊咦一声,围著他接连转了十几圈,最后评价这套拳法有点意思。 鱼吞舟原本还有些振奋。 琢磨著前世名气不小的养生拳法,搬到这座神魔世界,难道能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可隨著三年时间一晃而过,鱼吞舟身体结实不少,拳法没啥特异,首先排除自己的问题后,愈发觉得老墨那天是在忽悠自己。 “老墨。” 鱼吞舟抬头,有些心事重重,好似在此刻下定了决心,无比郑重道, “我有件重要的事想和你说……” “打住!” 老墨伸手摘下少年头顶的斗笠,戴在自己头上,笑眯眯道, “老墨不靠谱,这么重要的事还是別和我说了。” “雨停了,少年,该送鱼了,每家份额翻倍,一家两条。这次不小心捞多了,剩下的你带回去和隔壁的小和尚分了吧。” 鱼吞舟心中一暖。 哪来的不小心,都是老墨的帮衬。 这座小镇没有粮食產出,每周一老墨都会委派他给各户人家送上一次鱼,他也多靠鱼肉度日。 这鱼不大,可鱼肉却极其扛饿。 “我先去送鱼了!” 鱼吞舟俯身,背起一鱼筐,左右手各拎起一筐,脚步轻快,向著镇上跑去。 小镇虽说只有四十九户,可占地却不小,每一家都极尽奢华。 单说巷弄,就铺著大如床板,质地极佳的青石板,不知过了多少年,这些青石板早已被岁月摩挲的光滑如镜。 巷弄两侧,是庭院森森的高门大宅,朱门铜环,飞檐翘角。 鱼吞舟曾经进入过几家,感觉里面就像前世的皇家园林,奢华的没边了。 只是这样好的屋子,却没什么人居住。 据他这些年的观察,每户人家似乎都只有一人驻守在此,且常年足不出户。 接下来,鱼吞舟依次叩响各家大门,將鱼获送上门。 老墨之所以让他送鱼,也是存了给他一个和小镇各家接触的机会。 按照老墨的意思,他踏入道途的唯一指望,就是得到小镇三十九户人家其中一家的认可、欣赏,得授武道传承。 这看似几无可能,但以往不是没有出现过特例。 据老墨打听,很多年前,有位如他一样误入此地的放牛郎,就是得到了其中一家门庭的欣赏。 最后不仅活著走出了小镇,还成为了强极一时,只手擎天的大人物! “放门口就行。” 刚走上一户人家的台阶,还没来得及敲门,平淡的声音就已响起在他心湖中,没有丝毫烟火气。 鱼吞舟並不意外,依言弯腰,將两条鱼放在门槛前。 就在他转身离去时,那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无波。 “將你的那份也留下。” 鱼吞舟身形一顿,沉声道:“前辈可是要收我入门下?” 大门后,庭院深处,一片青翠竹林间。 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席地而坐,正在与面前的年轻人授业传道。 闻言,他停顿了片刻,眉头微蹙,摇头传音道: “我这一脉不收將死之人,可若你来世与我【洞庭】有缘……” 门外。 鱼吞舟听了前半句,便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一家两条,这是规定,前辈不要让我难做。” 他走下台阶,又补充了一句, “老墨说的。” …… 竹林间,中年男人神色无波,转头看向门外。 眼神冷漠。 拿那位来歷不明的守镇人压他? 跪坐在他身前的少年,笑道:“罗师,怎么了?” 名为罗时武的中年男子平静道:“本想帮殿下再討几条龙鱼养身,也好儘快將服气法推演到十层,没想到那小儿如此不识抬举。” 他语態隨意:“若非那位守镇人力保,此子三年前就死了,还敢痴心妄想拜入我等法脉?当年小镇走出去一个『放牛郎』,如今又冒出这么个小子,各方谁不起疑?又岂会容他活到最后。” 坐在他对面的温润公子,初看眉目清朗,实则是一位女扮男装的少女,女生男相,肤色细腻瓷白。 她眉宇间那股多年养成的倨傲,哪怕有所刻意收敛,依旧藏不尽。 此刻,少女眼尾微微上挑,来了几分兴致,笑道: “罗师何必与一乡野小儿计较,我听闻已经有人推衍过了他的命格?” “稷下学宫和星宫都有人给出了批命。”罗时武頷首,“稷下学宫给的批命是『生似乡野稗草』,星宫则是『命如凿石见火』。” “不论怎么看,都是命薄福浅之辈。” “哦?”少女玩味道,“命不好?这不是很好吗?” 稷下学宫是天下阴阳家祖庭,精擅观星望气,推衍五德,预知未来。 星宫则是当今道门之一,宫中主脉独掌紫微斗数,同样擅长占卜算命。 能同时得两家高人推演命数,以少年身份而言,称得上是“殊荣”。 生似乡野稗草,命如凿石见火? 少女若有所思。 乡野稗草,往往生於稻田间沟渠旁,遇水萌发,恶性杂草之属,因其会与稻田爭夺水分阳光,所以往往农夫会特意搜寻,见到后,就会隨手拔除。 如果说这座小镇是各家法脉门庭精心划定的稻田,那么鱼吞舟就是那株意外长出的稗草,需要拔除。 至於这凿石见火,那就更简单了。 凿击石头迸溅的火花,在人世间又能存在多久? 福浅短命之辈。 “凿石见火之命,居世尚能几何?”罗时武摇头惋惜,“只是可惜了那些龙鱼。” 少女心不在焉地盯著窗外。 残留的雨水沿著檐角串珠般滴落,砸在檐下水洼中,溅起层层涟漪,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跟个没根的浮萍似的。 她忽然想起一事,那傢伙在小镇三年,岂不是吃了三年的龙鱼? 她当即开口道:“这傢伙还是有点用的,或许可以助我与那位守镇人搭上线,你暂时不要去刻意寻他麻烦。” 罗时武目光一凝,沉声道: “那位守镇人身份不明,且心思诡譎难测。想那清微门的弟子不过是出行排场大了些,就被其以秘法整蛊,落得个狼狈不堪的下场,分明是敲山震虎的下马威,殿下与其接触,万不可掉以轻心!” 少女唇角弯了弯,似在强忍笑意,眼底满是忍俊不禁。 全因想起了不久前,清微宗那位成了“落汤鸡”的候选道子。 …… …… 方才插曲,並未在鱼吞舟心中泛起波澜。 他不想死,但他也很清楚,决不能怕死,更不能因为怕死而轻易向某些人低头。 在某些人眼中,他鱼吞舟实在太卑贱了,就像乡野间隨处可见的杂草,所以才会明明是向他討要龙鱼,却依然是颐气指使的姿態。 似乎只要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话,自己就该將一切都双手奉上。 大概在那些人眼中,自己不可能拒绝他们,怎敢?也配? 鱼吞舟很清楚,在这种人那里,低头諂媚换不来正视,只会让他们更轻贱於自己。 他继续为剩下的三十八户小镇人家送鱼。 有人和过去三年一样,毫无回应,他將鱼获放在门口,就转身去往下一家。 有人一如既往开门,接过鱼获,看似面带微笑,实则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其中有几家开门的,是年龄和他相差无妨的同龄人。 在得知鱼吞舟並不来自任何一家门庭,只是误入此地后,他们不约而同投来了古怪的目光,其中不乏怜悯。 就像在看一个將死之人。 期间也有如第一家一般,试图空口套白狼,將他那份龙鱼取走,都被他用老墨的规矩顶了回去。 老墨要守规矩,所以不能帮他,那么这些人一样得守规矩。 所以某些人的威胁,对於鱼吞舟而言和废话无异,左耳进右耳出,他都懒得搭理,实在不耐了,便斜对方一眼,送对方一句“徒逞口舌之辈”。 对方又能如何? 还不是气红了脸。 这一路上,鱼吞舟也已经猜到,往日用以充飢的怪鱼,似乎有著不小的价值,才会让以前根本不搭理他的大人物们,都纷纷开了金口。 一路上。 鱼吞舟心中默默计数,目前看到的生面孔,已超过了两手之数。 三十九户人家,已经来了四分之一多,小镇果然要热闹起来了。 而留给他的时间和机会,也都不多了。 他要想踏上道途,就必须先得到修行法。 可千金易得,正法难求。 若无人传道授业,他又该如何入门? 鱼吞舟抿了抿嘴,来到一座大门常年洞开的大宅前,不经意放缓脚步。 这是他三年来,觉得最有希望的一家。 他迈过门槛,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熟路地走向深处,忽然听到前方主屋內,传来中年人的醇厚嗓音—— “服气开脉,此为修命筑基之法,前后更易数千年,而今已然彻底定型,增无可增,刪无可刪。” “下乘之法,食五穀,饱腹益气,从血食中提炼精气。” “上乘之法,採擷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以养其身,力求不沾烟火污浊分毫。” “你出身大族,又拜入我【长青山】,如今得了机缘,进了这方洞天罗浮,所求自然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求的是那上乘之上的道路。” “而道无定法,此路非大机缘者大气运者不能为之——” “有人尊古法,以上古遗留九重天清气,铸就古法仙基,霞光隨行,道韵自生; 有人跌落九幽,於生死一线间攫取一缕劫气,从此道基染煞,劫火锻身; 还有前人另闢蹊径,以二十四节气为食,证得『四时有序,节气循环』的大千气象,举手投足节令天威; 亦有奇人得天地所钟,气运之厚重,自凝青莲三朵,哪还需要藉助外物外法,以自身气运为食,便可铸就绝顶仙基。” “也是在此人之后,原本渐有固化趋势的服气之路,又有了新的玄妙指向,譬如……” “仙家气运!” 第2章 天阶功法就在那 上古遗留清气…… 生死间攫取劫气…… 鱼吞舟的心神被门后的声音所牵引。 前两个他还能想像,但听到二十四节气时,不由心生恍惚。 服气一说,自古有之,但从未听闻能以二十四节气为“食”。 而后便是气运化青莲,仙家气运…… 鱼吞舟心中止不住地震动。 前有节气,后连气运这等玄而又玄的东西,也能被吞食,化为道基? 这座世界的修行体系,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他恨不能现在推门而入,细问究竟,可当下显然不合时宜。 屋內,那位张前辈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地响起: “唯有铸就绝顶道基,你才有九成把握走出小镇,日后去角逐那內外炼大成的【道芽仙胚】。” 话音刚落,屋內便有少年朗声发问:“师叔祖,铸就【道芽仙胚】者,宗门歷史上,一共有几人?” 听到同龄人的声音,鱼吞舟驀地失神。 歷届以来,小镇每家都只有一个名额,这位同路人的出现,意味著他抱有的希望还是化为泡影。 屋內的对话依旧未停,鱼吞舟立在檐下,心头天人交战。 继续偷听下去显然有些不妥,可门中所言,字字都是他魂牵梦縈的修行大道,实在捨不得离去。 倏然间,鱼吞舟反应过来—— 以张前辈的修为,岂会察觉不到门外有人? 吱呀—— 门突然无声自开。 门內站著一位样貌枯瘦的中年男子,满鬢霜白,神色冷淡,给人一种莫名的森冷阴鷙之感。 但他看向鱼吞舟的目光,和看向自家门人的目光,別无二致,仿佛一视同仁。 “你若有兴趣,可站在门外旁听,也算是了你这三年来为我送鱼的善缘。” 张青同语气平淡无波。 鱼吞舟將鱼筐放下,郑重致谢道:“多谢张前辈。” 屋內盘坐著一位少年,审视打量著鱼吞舟,突然拱手,笑容颇有几分温润如玉的意味: “北原谢家,谢临川。” “鱼吞舟。” “噤声。” 淡淡二字落下,两个少年立时屏息,不敢多言。 名为张青同的中年男人继续传道,声如古磬,叩击人心: “性无命不立,命无性不存,故而当今大道,讲究性命双修。” “性功修心炼神,命功炼形强身,唯有神形兼备者,方可见得通天大道……” 这番话,谢临川早在家中就听的耳朵起茧了,显然也不是讲给他听的,这让他意外地看了眼鱼吞舟,有些惊讶师叔祖对其的態度。 “你二人已然身处罗浮洞天,当下首要目標,便是筹备服气开脉。” “服气开脉,分为內气与玄气。” “服气法入门,自生內气,可开闢扩张丹田,疏通坚固经脉。內气虽有改易体质之能,却脱离不了肉体凡胎的藩篱。” “而玄气取之於外,玄之一字,意为大道之玄。以上乘之法採纳的天地灵气、日月精华,都是最低阶的玄气,具备打破肉体藩篱的功效。” “玄气何来,无需你们二人操心,此地自有机缘,你们要做的,就是儘快掌握心静入定之境,以及將服气之法推演到七重以上。” 鱼吞舟目光熠熠,他距离武道修行仿佛越来越近了。 “张前辈,敢问何谓心静入定之境?” 趁著张青同停顿的功夫,鱼吞舟抓住时机询问。 张前辈方才强调的,都与服气法有关,唯独这心静入定不同。 张青同徐徐道: “【入定】是为修性第一关,修性不同修命,各家皆有自家独属的法门,譬如佛家有戒静慧、道家有心斋坐忘,儒家有知止定静安虑得,但无论是哪一家,首要都是入定。” “唯有心静入定者,才有感觉『玄气』所在的资格。” 他突然看了眼鱼吞舟,停顿了片刻,道: “正常入定,往往都有观想法辅助。但若没有观想图,亦可凭静坐冥想入定。” 听到这里,谢临川不禁认真看了眼张师叔祖,確认这位没在开玩笑。 一个普通人,没有丝毫修为,也没有观想图,更没有师门长辈的护持辅助,单凭自己入定? 师叔祖这玩笑可开大了。 严格来说世间的確有这等人,但无不是熟读各家经典,浸淫半生,將典籍要义嚼碎了融进骨血里的人物,真正做到了心中无尘埃。 放到儒家不说一代大儒,至少也是品节端方的君子贤人; 放到佛家,纵然不通修行,也能成为通晓佛理的一方主持; 若是身处道门,不是那靠著积年累月悟道参玄,磨去尘心俗念的“真人”,便是先天元神澄澈的道才! 张青同看著鱼吞舟,意味深长道: “对你而言,真正的难关还在如何获得服气法门上。” “鱼吞舟,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在你之前,小镇走出过另外一位『放牛郎』,给各家门庭都带来了大大小小的麻烦。当年投注他的门庭,更是因此损失惨重。” “前科之鑑歷歷在目,是以如今小镇剩余三十九家门庭,无一家会收你入门下。” “哪怕我欣赏你的心性,也需遵循师门安排,收下此子,断不可能为了你而违背师门律令。” 一旁的“此子”,谢临川张了张嘴,最后悻悻然闭上,只敢在心中腹誹几句师叔祖。 感情要不是宗门安排,您还不想收我…… 他看向鱼吞舟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审视。 此前只听闻这少年是个命薄福浅之辈,只当是无关紧要的路人,却不料竟能入师叔祖的法眼。 而对於张前辈的直言,鱼吞舟唯有默然垂首。 其实他也很清楚,时至现在,这事已经没什么指望了。 三年来,他踏遍小镇街巷,磨破了鞋底,也没人看出他的“天赋异稟”。 最后临了,又岂能奢望会有人突然垂青自己,放著自家弟子不培养,收他一个无名小卒? 他只是习惯性地做好自己当下能做的一切,就和前世一样。 而现在,张前辈戳破了他最后一点幻想。 “无一家会收你入门。那位守镇人受限於小镇规矩,也帮不了你。是以就算你能靠自己入定,可没有服气功法,依旧踏不进武道大门。” 张青同的声音愈发冷漠,字字如刀,直剖人心, “如何?” “三年来夙兴夜寐,一刻不敢放弃,可在旁人眼中,你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就像那被渔网缠住的鱼儿,越是挣扎,便被缠缚得越紧,只能等死。” “鱼吞舟,你是否觉得好像天大地大,却怎么也没你的容身之地?而今心中有几分怨恨,几分不甘?” 听著师叔祖冷漠到极致的问心之言,谢临川瞳孔微缩,不禁心怀同情地望向门外同龄人。 本就身陷绝境,还被师叔祖直戳心窝子,这若是一个没撑住,怕不是心弦当场崩断的结局。 门外。 鱼吞舟神色苍白,捫心自问。 无力吗? 不甘吗? 又是否心怀怨恨? 沉默许久后,他轻声道:“大概,就像是靠天吃饭的庄稼汉吧。” 一旁的谢临川眨了眨眼,满眼茫然,这是嘛意思? 听到这个说法,曾为了修行性功,淬炼元神,而有红尘炼心之举的张青同,目光愈发深邃。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再是每日辛勤劳作,不敢有丝毫偷懒,做好份內一切,可天灾从不与人商量,当风卷尘土吹过草鞋,吹向前方田中蔫成了焦黄细线的禾苗…… 蹲坐在旱灾乾裂田垄上的庄稼汉,其实不太会恨天恨地,就只是沉默著,无奈而茫然,仿佛连嘆息声都被空气中的热浪蒸乾了。 张青同看著低下头,似乎有些泄气的少年,忽然开口,声如洪钟,直指鱼吞舟本心,振聋发聵: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鱼吞舟怔然,抬头看向张青同,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重新燃起光亮,笑道: “张前辈,我今早给自己起了一卦,正好是乾卦!” 乾卦,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张前辈,你放心,我都明白的,也早就习惯了。” 鱼吞舟语气平静,带著一股韧劲, “怨天者无志,怨人者心穷。很多东西出生就註定了,难道要怨自己命不好?可怨命也没什么用,到头来,千难万苦,都只有自己去熬。” “我知道有些人就等著看我怎么死,可我不想死,活著本就是一件顶好的事。” “哪怕是生来就命差的人,只要活下去,也迟早能等到否极泰来的那一天。所以我一定会活下去,尤其是当有人不想我活下去的时候。” 鱼吞舟似在回应张青同,却更像是自言自语,给自己一个答案。 恰值雨过天晴,春日暖阳从屋外落在他的脸上,勾勒的稜角分明,呈现出少年人才有的光影。 他的语气坚毅,明明眉眼还未长开,並不出奇,轮廓也淡而平凡,可身上却带著一种令人动容的平静。 “佛家说人间道场,淤泥生莲;道家说天地熔炉,炼己成真……世间磨难,皆为砥礪切磋我等。我希望有一天,对我鱼吞舟来说——” “种种泥泞,振衣便散!” 少年掷地有声,眼睛越来越明亮。 饶是张青同这般古井无波的性子,心中也不禁微微动容,那张古板的面庞上最后竟隱含笑意,点头道: “很好,不过最后一句话,说的太早了。等你日后真正站上山巔,再来说也不迟。” 鱼吞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一旁的谢临川早已心中震动。 此子难不成是师叔祖的血脉后裔? 那个在门中一贯以铁面无情著称的师叔祖,方才居然在安慰人,如今更是在出言调侃少年? 他出身千年世家,眼界开阔,大致能看出师叔祖方才在做什么。 先是特意以问心之言,勾起鱼吞舟心中积压已久的负面,令其走入极端,继而点拨开导,算是一种“正心”的手段。 许多底蕴深厚的宗门,弟子门人在精心入定前,都会由长辈为之正心,梳理心中杂念,方能心无掛碍地静心入定。 但出乎意料的,这个叫鱼吞舟的同龄人,几乎没有靠师叔祖来开导,而是单凭自己就走了出来。 谢临川眼中藏不住地好奇与打量,难不成师叔祖前面没开玩笑,这傢伙真能靠自己完成静心入定? 雨后天晴,气象清新。 屋內再次响起张青同的解惑授业之声,字字珠璣,阐述命功修行的真意。 鱼吞舟神色认真,听得无比仔细。 “……服气,炼形,神通,外景,法相,是为当今修行五大境。” “其中,以服气开脉为奠基之始,突破肉体凡胎的藩篱。” “等到了炼形开窍,哪怕只是初入,也有了轻易搏杀虎熊之力。在各家门庭,列入正式弟子,若是选择参军,一入军中就可领百户之职。” “炼形极致,身为神胎,神胎初成,可种神通,即为道胎之境。” “到了这一步,天纵奇才者,天命不凡者,可于丹中调龙虎,生死叩玄关,最终铸就【道芽仙胚】。” “再往前一步,便是外景,以內天地撼动外天地,神通之威暴涨十倍百倍,放眼当今天下,也至少是一流高手,足以坐镇一方。” “至於再高一层的法相,已然是陆地神仙之流,唯有执一道牛耳的顶尖门庭,才可能有这等强者诞生。” “尔等脚下小镇,实为洞天罗浮,其深处便镇压著一位法相巔峰,曾经的举世无敌者。” “此人当年以道尊遗留《易书》为根底,开创出了性命互参的修行之法,又借鑑了佛家的旷世奇功,最终论证道佛两家的共通性,成就道佛同源,仙佛合修。” “在祂之前,天下武道虽为性命双修,却讲究先后之分,要么先性后命,要么先命后性,而在此人之后,却是性命互参……” 说到此处,张青同的声音微微低沉,目光越过屋樑,遥遥望向小镇外的一座青峰山头,似陷入了悠远的追忆。 鱼吞舟听得目不转睛,不敢错漏一个字。 他在心中咋舌。 这座小镇下方竟然镇压著一位等同神魔的强大存在? 他忽然想起方才张青同提及的仙家气运,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心头浮现。 上乘之上,可服仙家气运为基! 鱼吞舟心臟怦怦跳,这才是这座小镇的真相吗? 虽然荒诞,却恰好对上了。 难怪这里会成为各家门庭的养蛊之地! 一旁的谢临川出身大族,对於小镇格局、始末多少有些了解,但此刻仍是呼吸加重,沉声確认道: “师叔祖,那位手中当真有传说中的群经之首?!” 道门【易书】,號群经之首,诸法之源,大道之王! “不错,正是道门诸祖庭失传许久的《易书》。”张青同低嘆道。 谢临川深呼吸道:“师叔祖,我听闻那位的传承都被其留在了这座洞天……” 张青同忽而淡淡瞥了其一眼,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掐灭了少年的遐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鱼吞舟手中的龙鱼,意有所指道: “此物名为龙鱼,看似不起眼,实则是那位守镇人做了处理,於服气开脉者而言,是最上乘的补品,更可助力服气法的推演。” “你既然想踏入修行,或可以此为筹码,以物易物,与人换取一门服气法。” “顶尖服气法不用多想,但若能换到上乘之法,你就有了翻身的希望。” 鱼吞舟肃然道:“我愿以剩下的三条龙鱼,和前辈换取一门服气法!” 谢临川面露微笑。 他身为【长青山】此次选拔的“仙种苗子”,这龙鱼如果换来,自然是进入他腹中。 谢临川都忍不住怀疑师叔祖是否早就盯上了鱼吞舟手中的龙鱼,这才一路铺垫到现在。 然而。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张青同摇头的同时,谢临川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我手中的服气法都源自师门,没法外传。今日为你解惑,也是因你这三年来的善缘。” “去吧,希望有朝一日,你真能站在山巔,振衣散去万般泥泞。” 在谢临川不舍目光中,鱼吞舟深深躬身告辞。 除了这周的两条份额外,他还特意多留下了一条龙鱼,以谢张前辈授业解惑。 他並不清楚什么是正心之举,但他能感受到方才来自张前辈的善意。 待鱼吞舟离去后。 谢临川当即问道:“师叔祖何以对此人格外欣赏?” 等他发觉少年居然多留下了一条龙鱼后,不由挑眉道: “是个敞亮的,我也开始欣赏他了。” 张青同却是恢復了冷漠之色: “在我辈眼中,世间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有坚忍不拔之志。” “你谢临川的那些光辉事跡,我哪怕身处此地,也略有耳闻。” “你如能从此子身上学来七八成的心性和定力,你祖父也就不用担忧你能否活著走出这座洞天了。” 谢临川却是不以为意,眼珠子一转,又是问道: “师叔祖,我听祖父曾言,这座小镇最大的机缘不仅是那仙家气运,相传那【易书】……” “野心倒是不小,只是你有这胃口吗?” 张青同冷哼一声打断,抬手指向屋外的一座山头,一字一顿道, “何止是道门【易书】,传闻佛祖为应对末劫,为世人留下的那门上上法,號称能化腐朽为神奇的传世神功【易筋经】,也在那位手中!” 谢临川一双眼睛,炙热无比。 佛门有云: 世间法,可让眾生此生脱离苦海,皆为上法。 世间法,可让眾生超脱此生藩篱,方为上上法! 世间“易筋经”版本多达数百,唯有那门佛祖遗留之法,才称得上“上上法”,与道尊遗留同流! 张青同深知此子仍没放弃,不由冷笑: “千年前那位战败,曾留一身武道意志於此地,那座山头就可视为一本『至高拳谱』!” “可千年以来,能从此地有所感悟者寥寥无几,无一不是真正的天纵奇才,大机缘者,你谢临川也敢与那些人比肩?” 谢临川神色变幻不定,再次追问道:“敢问师叔祖,那些存在中可有人领悟出两易之妙?” 他还是不愿放弃,那不仅是群经之首,大道之源,更是佛祖留下的上上法! 然而张青同的话语,却让他汗毛乍起。 “没有。” 张青同语气变得幽远而诡譎。 “也不能有。” …… …… 鱼吞舟背著鱼筐,向著远处的山头走去。 镇子上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在邻近的山头上搭了个草屋,三年来都住在那。 “【易书】……我得到的会是【易书】吗?” 他看向远方的山头,在心中喃喃。 老墨曾对他说过,这座小镇里,其实遍地是机缘,因为有人曾在此地留下了一本“至高拳谱”。 能从中悟到什么,看悟性,看稟赋,更看缘法。 另外如果真的悟出了什么,最好把这个秘密死死埋在心底。 穿越至今已有三年,他始终没能等来那象徵外掛到帐的“叮”的一声,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缘法不错。 初入小镇的那一日,只是看到那座山头,就有一串似乎只有他能看到的金色文字,涌入了他的脑海。 只是三年以来,任凭他百般揣摩、尝试,借阅道佛典籍,试图触类旁通,可那串金色文字,於他而言依旧是天书一般的存在,参透不了一点。 这种无力感,就像前世连小学数学都没上过的人,面前直接摆了一本微积分。 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 可事实上別说是学会,就是读懂都难如上青天。 这让他著实无奈。 明明“天阶功法”就摆在那,但他却看不懂。 时至今日,他也只能“看”懂其中的八个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而这分明是佛门经义。 【易书】却是隶属於道门。 想到此处,鱼吞舟心绪复杂。 因为老墨曾经的警示,这件事他一直没敢和任何人说,哪怕是老墨。 先前听闻小镇风波將起,他鼓足勇气想和老墨摊牌,却被老墨打断,也不知老墨是不是提前看出了什么……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坑洼里积著浑浊的雨水。 鱼吞舟心神不寧,一脚不慎踩入了泥地中,软泥涌上,浸没了草鞋。 他不由低头看向陷入泥地的草鞋。 踩在小镇的青石板上,和踩在山野烂泥地里,果然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那么小镇之外的广阔天地,巍巍高人,又是何等风光? 鱼吞舟抬起头,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在心中对自己说: 吞舟之鱼,不游枝流。 鱼吞舟,你一定要去外面的广阔天地瞧上一瞧! 第3章 太极,饕餮 刚回山上,一个不满十岁,唇红齿白的光头小和尚跑了过来,满脸雀跃道: “师兄,师兄!你晓得狐狸是怎么叫的吗?” 鱼吞舟还在復盘今日从张前辈那听来的服气之说,下意识敷衍道: “大楚兴,陈胜王。” 小沙弥瞪大眼睛,似乎受到了极大衝击。 鱼吞舟脚步未停,回到了家门前。 说是家,其实就是四堵黄泥墙支著个茅草顶,屋顶的茅絮铺得虽厚,但边缘已经有些鬆散了。 虽是陋室,但惟吾德馨,也不孤零。 他家左邻是座青瓦道观,观门常年半掩,里头总有个老道长趺坐,不怎么喜欢说话。 右边是一座庙宇,除了小和尚定光外,还有位法號玄苦的大师。 而这两位,就是三年前和老墨一起保下他的另外两位前辈。 鱼吞舟將两条龙鱼倒进道观门口的大水缸里,龙鱼摆尾,溅起几点水花,盪起层层涟漪,生命力顽强的可怕。 他转身回屋,把早上收进来的鱼乾搬到竹匾上,重新一一悬掛在屋檐下。 “定光,生火。” 鱼吞舟往外面喊了一声,挽起袖子,向著屋后不远的菜地走去,揪了一把翠绿蔬菜,来到一旁的灶房。 灶台色泽深沉,显然有些年月了,鱼吞舟拿起一旁白腻腻的肥肉擦了擦锅子,炒了盘青菜,煎了个咸鱼。 至於米饭,定光在他训练下,已经能独立煮饭了。 小镇不生產粮食,这些米都是和寺庙借的,而菜园则是老道长的。 前者的代价,就是他要帮忙照看定光;后者则是將菜园子交给了他照看,前后也有快三年了。 午饭备好,虽然简单,但煎的焦黄的咸鱼,配上新鲜炒青菜,看上去也颇有食慾。 鱼吞舟取出两幅单独碗筷,盛了米饭,只夹上炒青菜。 一份他亲自送到了隔壁道观,另一份则由定光送去了寺庙,然后两小才开始用餐。 “师兄,咱下次醃鱼的时候能少放点盐吗?”定光夹了一筷子鱼肉,垫了好几口白米饭,眼巴巴望来,“师兄,咱今晚能吃上鲜鱼不?” “盐多下饭。”鱼吞舟假装没听懂,“这不就是咸鱼吗?” 那两条龙鱼,他准备拿去镇上碰碰运气,换上一门服气法,只得先苦一苦定光了。 定光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道:“师兄,你是不是要开始修炼了?” 鱼吞舟喝了一大口水,心中暗自下决定,下次再醃鱼,確实要少放些盐了。 听到定光突然这么问,他不禁放下茶杯,问道: “玄苦大师跟你说了什么吗?” 老和尚法號玄苦,是不是得道高僧,鱼吞舟不清楚,但能出现在这座小镇的,应该就没一个简单的。 只可惜,玄苦大师和道观中的守心道长,处境类似於老墨,虽然给他提供了一定庇护,但在修行一道上帮不到他分毫。 “没有啊。” 定光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小包子,含糊不清道, “不过今早有人来拜访师父,等人走了,师父就在庙里嘀咕,说小镇又要热闹起来了。我就猜应该是这届的仙种选拔要开始了。” “仙种选拔?” “师父说,最后能走出小镇的就是仙种。” “大师还说了什么?” “说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定光殷勤道,“师兄,要不我们去求求师父,让他把你正式收入门中?” “不要为难大师。”鱼吞舟摇头,玄苦大师平日里其实不怎么愿意见他。 定光垮了小脸,小声嘀咕道:“不为难师父,那就只能委屈小僧的肚子了……” 鱼吞舟用完午餐,稍作休息,便到屋外打了通太极拳,消食。 这三年来,他的身体素质得到了显著提升,早年提起一只鱼篓都费劲,如今一口气就能提起满满当当的三只鱼篓。 原以为是太极拳的功劳,现在看来,得感谢这龙鱼才对。 他隨老师练的太极拳,乃是原式太极拳,注重心身兼修,习练过程中讲究心静体松、纯任自然。 所以每每打拳时,都是鱼吞舟心神最是安寧的时刻,诸般焦虑烦恼都如浮云般飘散。 一套拳打完,他忽然收势站定,怔怔望著自己的双手。 静心入定…… 自己练拳时的这份清净,算不算静心入定? 应当没这么简单。 鱼吞舟很快自我否决,被视为感应玄气门槛的静心入定,应当不会这般轻易。 这次虽然旁听了张前辈的授业,大致了解了他接下来面临和要解决的困难,但终究时间太短…… 这趟下山,要再看看有无机会,弄清入定的標准。 这时。 鱼吞舟突然发现,自家陋室院子旁,站著一位老道,手捧雪白麈尾。 “守心前辈,让你久等了。”鱼吞舟连忙上前,后山菜园子就是这位的。 老道笑呵呵道:“不碍事,观鱼小友打拳,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鱼吞舟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出来:“守心道长,晚辈练的这套拳法,真的有半点作用吗?” 道人微笑道:“小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没事,我心臟大,扛得住。” “那就是老道也不知道。”老道长爽朗笑道,“不过都练了三年,何不继续练下去?修行之道,本就讲究个水到渠成,说不准哪天,神意自现,这套拳法就成了。” 神意自现…… 鱼吞舟记下了这四个字。 “鱼小友,你觉得自己是君子吗?” 老道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这个问题著实有些莫名其妙,鱼吞舟愣了下,有些哭笑不得地摇头。 这个世界的君子贤人,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头衔。 “道长这么问,难道是想劝我走儒家一脉?”鱼吞舟试图揣摩这个问题背后可能隱藏的暗示。 老道笑了笑,並未解释,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过些日子,小镇荒废的十户宅子,会有几家迎来新的主人。我想劳烦你一趟,去將小镇最北边那家提前清扫一下,以迎旧主。” 鱼吞舟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一直都很眼馋这些来头很大的破败老宅。 烂船尚有三斤钉,何况这些曾为一家祖宅的老宅? 说不得能从里面翻出什么宝贝,譬如他最欠缺的服气之法。 只是老墨提醒他祖宅有灵,不可胡来,才一直克制。 “交给我。”他毫不犹豫应下,“我下午就去!” 老道微笑点头:“那就麻烦鱼小友了,小友做事,老道还是放心的。这三年来,老道的菜园承蒙照顾了。” 鱼吞舟摇头道:“我每日摘菜吃,自然要帮道长照顾菜园,何来承蒙一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老道面色笑意愈发浓郁。 好一个“天经地义”。 曾经有个人,后世史书皆骂其为饕餮,只因这位一人就吞尽了天下武道气运,哪怕天下武道由其一人所开。 而这位的大道宗旨,一向是十六个字—— 人生为己,天经地义。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临走前,老道长忽而又说了句: “这几日,小镇会比较热闹,不过按照规矩,暂时无人能在镇上动武,所以纵使有人逼迫,你也无需畏惧。” 鱼吞舟笑容中有著一股少年人的坦荡与爽朗: “道长,我省得,光脚的不怕穿鞋,我本就一无所有,没道理怕他们。” “那就很善了。” 老道长抚须微笑。 谢过道长提醒,鱼吞舟转身捞起龙鱼,便快步往山下去了。 目送鱼吞舟下山的身影,老道长目光愈发深邃,在心中自语: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鱼小友,希望你不是那个得道『易』的人,不然……” 老道微微摇头,神色似惋惜。 如果可以,他不想亲手处理一个在他这边攒了三年善缘的年轻人。 隔壁的老禿驴,那位来歷不明的守镇人,再加上自己。 鱼吞舟自是不可能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但只要有脑子,就能猜到他们的不凡之处,而少年显然也是个聪明人。 这让他与老禿驴早早打了个赌。 赌这个聪明人会选在何时,来与他们跪地磕头,求曾经伸过一次援手的他们,再救他一次。 而这一赌,就是三年。 这三年中,他们的来往,都是少年那些“天经地义”的道理,以至於这场赌约他和禿驴都输了。 而在当中,令他都不禁有些欣赏,乃至另眼相看鱼吞舟一眼的,是鱼吞舟並非无所求,而是所求甚大。 少年坦荡荡,从不遮掩自己的目的,用少年的话来说,他是在攒。 攒善意,攒良缘,攒人心…… 一点点积攒下来,直到积土成山,积水成渊,攒到有一天,他们愿意主动帮他。 老道虽然不认为这一天会到来,可也不妨碍他因此多看少年两眼。 毕竟年少时常听人说过一句话: 天不弃自强不息者。 早已不再年轻的老道人很想知道,老天爷打盹了这么多年,准备何时出手? 又是如何出手? 道人负手而立,俯瞰小镇格局,冷眼看著高门大宅里渐渐亮起的灯火,还有那即將坐上饭桌的三十九户人家…… 他面露讥笑。 又是一场饕餮盛宴,只是饕餮被摆上了餐桌。 唯独在看到那个下山的身影时,道人不禁面露微笑,只觉有趣。 “相传古之君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故而君子正心诚意。” “鱼小友,你不是君子,老道是不是那茅坑的臭石头不好说,可总会有人不是那石头。” 第4章 星火诀 鱼吞舟背著鱼篓下山,山路依旧湿滑,他脚步放得稳。 临近山脚,道上迎面走来几张生面孔。 为首的赫然是一位俊俏公子哥,身材修长,一袭月白宽袍大袖,右手缠绕著一串念珠,行走之间,轻轻捻动珠子,似是个信佛的。 他笑容温和,迎著走来的鱼吞舟,拱手问好: “朋友,在下陈玄业,来自北陈,请问守心与玄苦两位大师的道场,可是在这山上?” 鱼吞舟点了点头,暗自打量这几位。 北陈? 他听老墨说过,出了小镇,距离他们最近的,就是两座诸侯国,號称南楚北陈。 公子哥刚要再开口,身后侍卫却已传音匯报导: “殿下,此人就是情报中,三年前误入此地的乡野少年。稷下学宫的朱先生已验过其身,天赋平平,命格凡凡,生如田间壠边的一株稗草,不值得殿下关注一二。” 被尊称为殿下的陈玄业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小子。 他笑意略敛,面目依旧温和,却没了与鱼吞舟继续攀谈的打算。 山路狭窄,两边人擦肩而过时,鱼吞舟身上的鱼腥味扑鼻,惹得陈玄业眉宇微皱,掩住鼻息,脚步往旁侧挪了挪,似怕沾了污秽。 “等等。” 突然间,陈玄业叫住了鱼吞舟,目光落在鱼吞舟背后的鱼篓中,笑容依旧和煦: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小兄弟,你这鱼可出售?开个价,我都收了。” 听闻生意这么快就来了,鱼吞舟目光一亮,当即道: “不卖钱,只换服气之法。” 陈玄业眉头微拧:“我可高价收购,由你开价便是。” “只要功法。”鱼吞舟摇头道,“我若不能活著离开这座小镇,要钱做什么?” 陈玄业眉头一挑,看来这位不似想像中的好应付,他摇头道: “小兄弟,你可知道在镇子外,哪怕只是一本下乘的服气法,是什么价位?这龙鱼……” 鱼吞舟打断了他,真心诚意道: “我只知道小镇每届能活著走出去的,最多只有半数人,最少仅有一人。而多一条龙鱼,就意味著你比旁人多领先一步台阶,功法钱財再多,能带到下辈子?你换的不是龙鱼,而是你自己的一线生机!” 听闻这番话,陈玄业定定看了他半晌,眼中轻视褪去,似乎重新认识了眼前少年。 他突然嘆了口气,摇头道:“你若是没误入此地,日后说不定能在商路上有所作为,只可惜……” “你想用龙鱼换功法,在镇子上是行不通。” 他望向鱼吞舟,目含怜悯: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原因,各家虽不至於因你而明著串通一气,但却都保持有默契,譬如绝不会向你私授功法。” 鱼吞舟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来。 小镇三十九家门庭绝不可能是铁板一块,涉及生死的“蛊爭”,谁管你什么默契不默契? 龙鱼到手,提前一步,才是真的。 “那就算了,我去问问別人。”鱼吞舟转身就要走,乾脆利落,半分留恋都无。 “等等!” 陈玄业再次喊住鱼吞舟,皱眉道, “我若传你功法,势必会被其他人盯上,认为我坏了规矩,就为了两条龙鱼,得不偿失。你找其他人,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鱼吞舟听出了对方的意思,这是要谈价了。 只要能谈,一切就好说。 这时,颐气指使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喂,上午不是才叫你將龙鱼给我留著吗?” 一道身影飘然出现,衣袂飘飘,气质出尘,眉眼间倨傲不掩,手中摺扇一开,仿佛是贵公子踏春赏景而来。 他斜睨了眼鱼吞舟:“朋友,你这就有点办事不厚道了。” 鱼吞舟明显一愣。 来者居然是上午打过照面的谢临川! 单论仪態外貌,这傢伙远在陈玄业之上,面如冠玉,摺扇开合间,更添几分风流。 不等鱼吞舟回话,陈玄业沉下脸,冷声打断道:“谢家三子谢临川?你敢公然违背各家默契,私授此子功法?” “服气法而已。”谢临川手中摺扇轻扇,漫不经心道,“只要观想图不是我给的,谁能找我茬?就算真想找我事,本公子还怕了不成?儘管来便是。” 他看向鱼吞舟,淡淡道: “服气法我已备好,【飱食法】,下乘品秩。不过除了这两条龙鱼外,你下周的份额也要给我。没什么问题就將龙鱼送到我府上。” 鱼吞舟眨眨眼,目光交匯间,就领会到了谢临川的深意。 他看向陈玄业,真诚道:“价高者得,你若是不加价,我就和他换了。” 陈玄业丝毫没理会,自谢临川出现后,就一直冷冷盯著后者,神色沉了下来。 而听到鱼吞舟的话,谢临川嗤笑一声,纸扇一合,指向陈玄业: “朋友,你找错人了,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北陈来的太子——哦,不对,是废太子!太子之位已废,他也配和本公子爭?” 鱼吞舟心中讚嘆,这位谢兄演的真好,这幅盛气凌人的紈絝模样,看著就让人恼火。 嗯…… 也可能不是演的。 这时,身后侍从突然传音,让陈玄业原本阴沉的神色瞬间舒展,如沐春风,看向鱼吞舟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志在必得: “小兄弟,相见即是缘,我可以拿出一门上乘服气法,但除了这两条龙鱼外,你还要额外提供我往后一个月的龙鱼份额。” “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炫耀:“一本上乘服气法,放到外界,足以引动各方哄抢,作为一族底蕴了。” 谢临川当场质疑道:“你脑子不正常了?你敢拿出你们北陈皇室的上乘服气法来交易?” 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不会缺上乘服气法,但这是身后家族、宗门的扶持,绝不是他们能拿来做交易的筹码。 陈玄业笑而不语,目光锁定鱼吞舟,这回是看也不看谢临川了。 鱼吞舟沉默几息,缓缓道:“可以,但我信不过你,要先经过这位的验证。” 他指向谢临川。 后者纸扇一合,適时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上乘服气法!” 陈玄业並未拒绝,淡淡道:“也好,也让谢公子开开眼界,认清下世家与皇室的底蕴差距。”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枚玉佩,递给身后侍从,侍从接过后上前一步,递到了谢临川面前。 谢临川一把抓过玉佩,贴到了自身眉心前,以心神查探。 “嗯?”他猛然抬头看向陈玄业,沉声道,“上古【星火诀】?!你们北陈真寻到了上古人皇遗蹟?!” 陈玄业洒然笑道,胜券在握道: “这位朋友,如何?上乘和下乘服气法,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也只有上乘服气法,才有资格去参与小镇的『盛宴』。” 谢临川忽然道:“这【星火诀】虽是上乘,却是古法一流,而古法通常都有不小副作用。” 陈玄业置若罔闻,只等鱼吞舟的回覆。 只是鱼吞舟深諳不懂不发言,眼观鼻,口观心,似乎由得他们互相贬斥。 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陈玄业暗恼,心道当真是不识抬举。 放到外界,一门上乘服气法出世,足以引发各方哄抢,相比之下,几条龙鱼算什么? 若非篤定了鱼吞舟离不开这座小镇,且此法另有玄机,他也不会拿出来。 陈玄业神色冷淡道:“若这位朋友还有其他选择,我也不拦著,大可去镇上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人能开出比我陈玄业更高的价码!” 在收到谢临川“见好就收”的目光暗示后,鱼吞舟当即上前一步,拿过谢临川手中玉佩,爽快道: “好!就这么说定了,除去这两条龙鱼,往后一个月,每周还有两条送上!” 听到这句话,陈玄业神色才好看了些许,身后侍从上前一步,接过鱼篓。 陈玄业笑道:“说起来,还未请教朋友的名讳。” “鱼吞舟。” “鱼兄,你方才说的很有道理,我换的不是龙鱼,而是力压各方的优势!” 说罢,陈玄业大笑,转身大步向山上行去。 “等等!” 这次开口的是鱼吞舟。 他指向侍卫手中的鱼篓,不好意思道:“到时候麻烦把鱼篓还我,编这东西挺麻烦的。” 陈玄业麵皮一抽,有些后悔停了下来。 离开了鱼吞舟二人的视野,提著鱼篓的侍从笑道: “殿下,这龙鱼品相相当不错,有此物相助,您又多了几分拔得头筹的机会。” 陈玄业望著鱼篓,眼中满是满意:“你方才的提议不错,我现在很是期待这傢伙修行【星火诀】后的模样。” 他以一门上乘服气法,就换了前后十条龙鱼,看似亏本到了家,实则毫无损失。 不仅是因为他篤定了鱼吞舟离不开这座小镇,更是因为这门服气法的副作用。 这门【星火诀】的確是上古人皇传下,却也意味著这是一门古法! 今夕未必胜古往。 而古往也未必能稳胜今夕。 至少在武道奠基,服气开脉的优化上,当世已经遥遥领先於上古时期。 譬如这门【星火诀】,相传是上古人皇立於血流漂櫓的战场中央,见哀鸿遍野、万族离乱,遂观天地阴阳相磨、日月周天运转之大势所创。 只说立意之高,后世確实少有出其左右。 但论其服气功效,却也只能勉强入当世上乘行列,逊色各家顶尖服气法数筹的同时,还具备著严重的副作用。 只因此法不喜天地清灵之气的温润绵长,更喜沙场杀伐凶戾煞气,霸烈刚猛至极,所过之处寸“气”不留,也极易伤身殞命。 据陈玄业所知,皇室早已抽调一批人测试过了此法,修炼途中,经脉寸断、五臟受损等情况屡屡发生。 而那鱼吞舟一介白丁,出身贫贱,无资源倾斜,又无特殊体质,连接下来的龙鱼份额都到了他的手中,还敢修炼这门服气法? 就算侥倖成了,也註定是半死的结局。 如此,其他门庭也指摘不上他破坏规矩。 陈玄业面露玩味,愈发期待下次再见。 “殿下,我能在此停留的时间不多了,还请早些上山。” 另一侧,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突然开口提醒到。 陈玄业神色一凛,不敢再耽搁,带领身旁几位,加速赶路。 他此行而来的目的,是代表北陈皇室,依照旧约,拜访两位坐镇此地的前辈高人,来卜算他们北陈皇室的未来,是昌盛还是衰败。 “殿下,那边有个小和尚。” 走到半途,侍从忽然指向某处。 邻近林间的位置,一个灰袍小和尚正背对著他们,对著树丛深处嘟囔著什么。 方才开口的老者突然沉声道:“应当是玄苦大师的弟子,那位金刚禪寺钦定的未来佛子,殿下万不可失了礼数!” 陈玄业目光炙热,手中佛珠紧握,北陈佛道兴旺,如能得到这位佛子认可,他日后返回北陈,就有了十足的把握重返太子之位! 他快步上前,刚要开口,小和尚对著林间的嘟囔声就先一步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大楚兴,陈胜王……” 老者率先神色大变。 陈玄业隨后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身形踉蹌不稳,险些栽倒,下意识惊呼道: “不可能!” 大楚兴…… 陈胜亡?! 这怎么可能! 他们北陈皇室明明刚发现…… 难道那遗蹟,真是诅咒,而非福缘?! 前方树丛前。 望著面前歪头看傻子一样看自己的小狐狸,小和尚有些发愁。 “师兄又骗我,狐狸根本不是这么叫的……” 第5章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6k7) “伤身殞命……”鱼吞舟自语。 就在刚才,谢临川为鱼吞舟介绍了这门【星火诀】的由来。 来头听上去就极大,竟然是上古人皇为人族所创! 只是后世修行法歷经千锤百炼,相较上古有多处增进,所以这门服气法放在当世,只能勉强排入上乘。 此外,就是太过霸烈而伤身。 听了谢临川的介绍,鱼吞舟心如明镜,那姓陈的將【星火诀】交易给自己,八成是不怀好心。 “族中记载,这门【星火诀】乃是人皇根据上古时期的人族体质所创,非当今人族能適应。” “放到今世,如果不是上古人皇之名,这门服气法早就被划入了魔道速成的行列。” 谢临川纸扇一合,若有所思道:“这门服气法失传许久,世间只剩残本,没想到北陈皇室手中竟然有完整的法门……” 鱼吞舟感谢道:“这趟多谢谢兄帮忙了!” 如果不是谢临川突然出现,主动配合当托,陈玄业就算会与他交易,也绝不会这般冤大头,拿出上乘级数的服气诀。 想到这,鱼吞舟笑容愈发灿烂。 对他来说,这已经是莫大惊喜了。 谢临川见鱼吞舟丝毫没被伤身殞命嚇到,不由挑眉道:“你就一点不怕?” “不是不怕,只是不练就死,这笔帐很好算。”鱼吞舟解释道。 谢临川默然收扇,总觉得面前少年说话间,透著一股通透。 “不用谢我,是师叔祖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还你额外的龙鱼之情。” 谢临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鱼吞舟身上,目光罕见多了几分复杂, “这【星火诀】的確霸烈伤身,我也能猜到那陈玄业究竟打著什么算盘,只是他算漏了一件事!” “星火诀再是霸烈伤身,可你既然有福缘吃上三年龙鱼,体质也非常人能比,扛过去应当不成问题。” 鱼吞舟眼睛一亮,原来如此,难怪方才谢临川暗示他见好就收。 那这门【星火诀】的確是最適合他当下处境的功法了。 真要是没有副作用的上乘法诀,对方恐怕也捨不得掏出来与他交易。 他与谢临川询问了这枚玉佩的使用方式,然后又请教了静心入定的標准。 “你还真准备靠自己入定?” 谢临川目光奇异,转瞬又摇头道, “不过也是,你能换到服气法,却绝然换不到观想图,要想入定,只能靠自己。” 见鱼吞舟不解,他便解释道: “观想图涉及的是元神修行,是各家修行之秘,与核心神功並列,其重要程度不是服气法能比擬的。” 他还有句话没说,怕打击鱼吞舟积极性。 哪怕鱼吞舟修成了【星火诀】,並靠自己入定,日后服气的效率,也比不上以观想图铸就了元神內相的小镇同龄人。 谢临川问道:“你现在龙鱼也卖了出去,不上山好好揣摩这门【星火诀】?” 鱼吞舟道:“三年都等过来了,不急於这一时。我答应了一位长者,要去镇里帮忙清扫一间老宅。” “清扫老宅?”谢临川诧异道,“哪家?” “镇上最北边那家。” “最北边……”谢临川很快回忆起,神色微变,“是天鹏道场?是了,这一脉前些年终於出了一位地榜前五的大宗师,也是该拿回自家的东西了……” “天鹏道场?”鱼吞舟好奇道。 谢临川似乎在思索什么,简单答道: “天鹏道场隶属道门,与南华宗有些关係,这一脉祖师最早观北冥鯤鹏得法,勘破天鹏神形,悟尽阳刚真意,是开闢了【天鹏法相】的法相强者。” 鱼吞舟咋舌,法相强者,那就是陆地神仙一流了。 谢临川忽然问道:“鱼兄,你可知道这座山头如何登顶?顶上是否有一间凉亭?” 鱼吞舟指向一旁道:“往那走,有条小路,確实有一间凉亭,我经常去。” “多谢。” “客气。”鱼吞舟摆手,“不过今日不建议你去,山路泥泞,不好走。” “没事,我也不急於一时。”谢临川笑吟吟道,“我与你一同去那座老宅看看。” 二人一同结伴下山。 途中,鱼吞舟向谢临川请教入定的標准。 “入定的標准……” 谢临川心中不免奇怪。 师叔祖都没跟这傢伙细讲过吗? 他想了想措辞,道, “我道门的清静入定,讲究由身入静,由静入定,由定生慧。” “由身入静,也即是摒弃外界干扰,这一步最为简单,普通人都能做到。” “而身静標誌,就是心中无杂念,呼吸变得绵长匀净,渐至『深细绵柔,不闻其声』的境界。” “之后便是由静入定,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入定』,脱离单纯的身形束缚,进入心神自主的层面。” “你之所以疑惑於標准,是因为你没有观想图。” “通常而言,武者以观想图为核心,塑造元神內相,以观想进入深层入定状態,但你没有观想图……” 谢临川面露迟疑: “我也不知该如何入定,只知这种人確实存在,而对於这等存在来说,入定了……就是入定了!如呼吸一样自然。” “谁也不会去研究呼吸是怎么呼吸的。” “不过硬要说的话,入定者,心中无我执,气息可从毛孔出入,可內视己身,『见』经脉中內气自然化生,如溪水流淌,生生不息。” “你若没有得见后面种种异象,那大概就是没入定。” 鱼吞舟受教点头:“谢兄弟已经入定了?” 纸扇一开,谢临川淡笑道: “我早已完成了入定观想,铸就元神內相。入镇前一周提前开始服气之法修行,现已推演到了第三层,其中真意也已悟透了五成。” “厉害啊老谢。”鱼吞舟赞道,情绪价值给的满满,“真意又是什么?” 谢临川矜持一笑,心中竟有种微妙的异样感,他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份心中异样,不由疑惑。 他自幼沐浴在族中长辈的称讚声中,对讚美之词早已脱敏,为何如今只是被眼前这傢伙钦佩了一句,竟是如此受用? 他暗自思忖,难道是因为鱼吞舟是被师叔祖另眼相看的人物吗? “凡功法神通,皆受创法时的立意、心境影响,这二者统称为『真意』。” “譬如【星火诀】,相传便是人皇立於万族战场,见哀鸿遍野、血流漂櫓,有感人道之火微弱,方才创下此法。” “后世修行者若没有人皇当日创法时的心境格局,自然也难以將这门服气法推演到最高层,无法发挥十层威力,这也是后世对【星火诀】评价不高的原因。” “时代不一样了,当今谁能拥有人皇那般心境?” 谢临川摇头,这也是他认为鱼吞舟纵使修炼了此法,依旧远不及其他家弟子的原因所在。 一脉完好无损的传承,必然也包含了真意传承。 鱼吞舟乡野出身,如何去体悟当年人皇的心境? 当然了,不论如何,一门上乘服气法,也远远不是下乘能比的,这也是他劝鱼吞舟见好就收的根源。 毕竟事事皆有个万一。 万一鱼吞舟真能有所领悟呢? 鱼吞舟默默记下真意二字。 这座世界的修行体系,比他预想的还要过於玄奇。 两人一路来到镇北,到地后,入目处空荡荡,连大门都没有,门楣上的朱漆剥落殆尽。 跨入门槛,庭院內杂草疯长,竟比人还高,內院院墙塌了一面,断砖残瓦间爬满藤蔓,一派颓败景象。 谢临川脚步轻点,身形轻盈如羽,一跃至墙顶,遥望过去,当即皱紧了眉头: “鱼兄,你真要收拾这座老宅?” 【天鹏道场】虽然不及他们【长青山】,不过这间“祖宅”的范围也不小了。 他一眼望去,庭院布局较为经典,按中轴线有序推进,其中游廊角亭,假山流水,半点不缺。 这若是一个人收拾起来…… 一旁。 鱼吞舟磨刀霍霍,眼中闪著亮光,这么大的祖宅,年代久远,遗漏了什么宝贝,很合理吧? 运道这种东西,一阵一阵的,刚到手了【星火诀】,正是他趁运追击时。 “谢兄,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谢临川原本还想搭把手,藉机多观察下鱼吞舟的心性,可现在却只剩掉头就走的想法。 最后,谢临川深吸口气,准备先留下来看看情况。 鱼吞舟没急著动手,在老宅里转了一圈。 这里不知荒废了多少年,杂草丛生,好在水渠中的流水是活水,暗渠直通镇外的河,水渠只需要简单清理就行。 相较麻烦的,还在於遍地杂草茂盛得像是个菜园子,以及屋檐下的蛛网、灰尘。 谢临川跟在一旁,隨著一路走来,心中突然生出疑惑。 天鹏道场的传承號称至阳至刚,可为何这间宅子中的布局,却是多水? 前院有荷花池,中庭竟还有座小湖,区间还多有流水活渠,脉络清晰。 在道门中,上善若水,水近道,但也属至柔至阴,与天鹏法相的至阳至刚恰好相反。 这是取调和之意? 就在他疑惑间,鱼吞舟转了一圈,心中有了清扫的大体计划,挽起袖子,直接动手了,他没急著动地上,而是从高处开始。 谢临川见此,硬著头皮上前帮忙。 两人从下午忙活到日暮黄昏。 谢临川虽称不上累,却也是一身狼藉,这辈子没干过这等粗活…… 他扯开了衣领,从身后取出纸扇使劲扇了扇,望著偌大还没打扫的区域,思忖著这一个月怕是也干不完啊。 他忍不住问道: “鱼兄,你明日还要来?” 鱼吞舟蹲在水渠边,捧起清水擦洗脸上的灰尘,点头道: “嗯,多谢谢兄帮忙,明天我自己来就行。” 谢临川麵皮一抽,这得干到什么时候去。 经过这一下午的相处,让他確定,这位鱼兄能得师叔祖另眼相待,不是没有缘由的。 至少在耐心,细心方面,略胜他谢某人一筹。 两人在门口分別,鱼吞舟沿著暮色,向山上走去。 今日清扫大宅虽然没什么收穫,但这才刚开始。 回到山上后,天色已黑,他在院中,舀起缸中的水,简单冲了冲身子。 早春时分,乍暖还寒,但他却不觉得冷,看来这三年龙鱼確实有用。 鱼吞舟数著房檐下悬掛的鱼乾,一、二、三…… 只剩十七条了。 这都是往日老墨给多了,便攒了下来,他借了盐,醃好了掛在那。 “定光,烧火!” 晚饭做好,在饭桌上,鱼吞舟和定光打听了下陈玄业一行人。 陈玄业明显是上山拜访玄苦大师和守心道长的。 定光扒著饭,含糊不清道:“师兄你也看到了?为首的那个穿著挺贵气,就是脸色惨白,很难看,我还以为是家中有人走了,来找师父祈福。” 脸色惨白,难看? 鱼吞舟愣了下。 这说的是陈玄业吗? 记得这傢伙走前,挺春风得意的啊。 “师兄,狐狸到底是怎么叫的啊?”定光突然抬头,腮帮子鼓鼓的,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米饭。 鱼吞舟莫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耳熟,似乎之前听定光之前问过。 当时自己是如何回答的来著? “你下次打它一拳,就知道它是怎么叫的了。” “哦!”定光眨眨眼,莫名觉得这句话很有师父常说的“智慧”。 “那几个人找玄苦大师,是为了什么?”鱼吞舟继续问道。 定光挠头:“想请师父下山后,去担任他们的供奉,不过师父拒绝了。” 鱼吞舟一怔:“玄苦大师要下山了?” “嗯,我问过师父了,他和隔壁的牛鼻子老道,都是临时驻扎,镇守在此地,轮替时间到了就要换人。” 定光忽然扬起小脸,可怜兮兮道:“师兄,师父说我还不能走。等他离开,咱俩就要相依为命了。” “玄苦大师下山不带上你?”鱼吞舟诧异,旋即他摇头无奈道,“我也陪不了你多久,按照我之前打听的,半年后我要么活著离开小镇,要么埋在后山。” 定光放下碗筷,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道:“佛祖保佑师兄顺顺利利离开小镇,回头我就去庙里多上两炷香。” 鱼吞舟面露欣慰。 “定光啊。” “啊?” “以后咱们醃鱼少放点盐。” “佛祖保佑,师兄终於迷途知返了。” 晚饭过后。 鱼吞舟一人坐在屋內,小心取出那位记录著星火诀的玉佩,紧攥於手中。 这就是修行功法,区分凡人与修行者的关键! 陈玄业视其为“毒药”,交易给了他,可对他来说,却是改变命运的伊始。 上古人皇…… 三年中,鱼吞舟借读过两家邻居的藏书,也算是浅读过道藏佛经了。 在那些道藏佛经中,对上古的记载只有只言片语,但人皇之名,眾生敬仰。 按谢临川所说,他手中的是记忆玉佩,专门用来承载功法,还能记录功法的具体运转,有效提高上手、入门速度。 鱼吞舟將其贴在眉心。 【星火诀】三个字率先映入脑海。 紧接著,长达万字的法诀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烙印其中,难以遗忘。 与此同时,他手中玉佩也渐渐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知过了多久。 鱼吞舟慢慢睁开眼,只觉得脑海中有些胀痛,异物感强烈,就像被强行塞入了什么东西,过了好久才逐渐消弭。 依据谢临川的说法,记忆玉佩有利有弊,如果没有塑造元神內相,在灌输功法时,心神会不可避免受到损伤。 好在,他没有如谢临川举例的那般严重,只是稍微休息了一会,就缓过来了。 这是否也意味著,自己的心神相较常人而言,更为强大? 鱼吞舟沉下心,万字法诀一一流转在他的脑海中。 而就在这时,一串沉寂了三年之久的金色文字飘荡而起,熠熠生辉,搅动气象万千,诸般异象横生! 其中八字尤其璀璨,如烈阳悬空——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下一刻。 在鱼吞舟的“眼中”,金色文字游龙般冲入了长达万字的星火诀中。 而后便是刪改、添加、重塑…… 就像一次脱胎换骨。 却不是对人,而是针对功法! 鱼吞舟的心神,也遁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境地,如一尾小鱼跃上青莲,看到了一方苍茫旧天地—— 苍茫大地,万族並存,群魔乱舞,野蛮生长,彼时的人族最为弱小,是祭牲,也是食粮…… 这是上古! 是道藏佛经中也只有只言片语的上古! 在那个动乱年代,人族还不是这方天地的主人,直到那位人皇从山野中走出,篳路蓝缕,披荆斩棘,率领人族逆而伐天,压服万族! 但在此刻的鱼吞舟眼中,这座还不属於人族的上古天地,却是一片漆黑,一片荒野,似乎人皇还未出现,人道的火还未被点燃。 驀然间。 大地之上,有百千万亿缕火苗依次亮起,如萤火点点,不可计数,它们匯聚在一起,化作江海,恍如无数星辰闪耀於人间荒野。 涓流虽寡,浸成江河。 爝火虽微,卒能燎野。 鱼吞舟心中一种明悟渐生。 这才是真正的【星火诀】。 上古时期,人道之火微弱,连修行体系都未统一,人皇创此功法,命名星火,正是希望修炼这门功法的人族同胞如星火般蔓延,最终化作燎原之势,逆行伐天! 而就在这一刻。 在那燎原大火中,那浩如烟海的歷史潮流中,一尊立於战线最前沿的皇者,拄剑驻足,驀然回首,看到了那尾跃出荷池的小鱼…… …… 道观中,守心老道猛然睁眼,神色凝重,芥子般的心神瞬间放大,囊括此方洞天,锁定了山下那个自称墨老六的汉子,確认不是此人在作乱。 隔壁寺庙內,一位老和尚哎呦一声惊醒,双手合十,善哉善哉,佛祖保佑,莫要嚇贫僧。 山下,原本兴致勃勃爬墙头,想看看未来女剑仙的汉子,就像身后突然有人,被嚇了一跳,摔了个四脚朝天,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目光炙热地望向山巔高处。 除三人外,小镇不少隱世之辈,也有部分存在察觉到了异样——今夜有一道目光,不知从何来,却是堂皇正大,光明威严,只是转瞬,就看过了这方洞天山河! 而这道目光在看过了这座洞天后,便在剎那去往了洞天之外。 罗浮洞天、北陈、中洲、诸陆疆域、方外蛮荒…… 只是倏忽间,它便看过了辽阔天地,而后去往无穷高处。 一股宏大至极的皇道气息贯通了过去、现在与未来,剎那爆发,接引著一道睥睨天下的模糊身影横跨万古而来。 就在这道身影逐渐凝实之际,数道恐怖的力量降临,及时截断了无穷高处皇道气息的源头,让那模糊身影渐渐溃灭。 不可知之地。 冷漠而震怒的斥令恍如从九天落下: “严查!” “是谁挖出了上古人皇遗蹟,引来了人皇的视线?!” …… …… 这一夜。 有人借鱼吞舟的眼睛,看到了星火燎原后的人族盛世;而鱼吞舟,也在那人的眼中,看到了一片荒野,一整座时代—— 无尽荒野中,有很多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没有光,也没有火种,直到有人一粒灯火依稀的火种出现,將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而后它点燃了更多的火种。 这便是上古的故事。 先行者披荆斩棘。 后来者薪火相传。 人族篳路蓝缕至今,星星之火已可燎原。 鱼吞舟闭上眼,周遭的一切都悄然隱去,唯心神沉入一片澄澈之境。 脑海深处,一枚古朴印记缓缓沉浮,深处內敛著一股近乎永恆不灭的精气神,隱约能感受到其中的浩浩荡荡。 那是披荆斩棘,慷慨赴死的自强与牺牲; 是薪火相传,只为人族之火昌盛的人道宏图大业; 更是心念苍生,要为人族谋定万年安定的至公无私…… 这股精气神的混一,就是【星火诀】蕴含的真意,亦是人皇当日创法时的心境。 此刻只要鱼吞舟正心诚意,愿承人皇意志,就能全部接下。 但其中难就难在,正心诚意! 在短暂沉默后,尚不知究竟发生了的少年,在这样磅礴浩大的精气神面前,莫名有些惭愧,却依旧发自本心地喃喃: ——晚辈不懂什么是人道宏图,不识什么人族大业。天下太大,苍生太远,而鱼吞舟只想求活。 话语落下。 那枚古朴印记骤然停滯,沉入死寂。 天下太大,苍生太远。 那些所谓家国天下的大义与大事,那些至公无私、至诚无欲的大道理…… 距离活著都成问题的少年而言,都是废话。 不知过了多久。 这枚印记再次回应了鱼吞舟,没有震怒,没有指责,就只有一丁点的失望,且这失望不是针对少年,而是对这世道。 哪怕他们奋斗一世,荡平外敌,后辈子孙仍不乏为了活著而发愁吗? 纵使没有了外敌倾轧,人族內部依旧免不了重重內斗纷爭,永无寧日吗? 既然后世依旧,那这缕星星之火,合该在此世,重新点燃。 於是印记开始了自斩。 它斩去了在少年眼中尚还“遥远”的东西,只留下了最初的“根”—— 那是披荆斩棘、自强不息的蓬勃精气神。 紧接著,一道意念传入鱼吞舟的脑海,告诉了他一个天大的道理: 包括人皇在內,大家一开始,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 轰隆一道春雷炸响。 惊起山野间无数蛰虫。 鱼吞舟从奇异的状態中惊醒,嘴唇乾涩,脑海中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搅动著,痛不欲生。 自己的心神又受创了? 这一次,他坐在床上好一会,才只是稍微缓过来一些。 他回忆著方才发生的事,心中逐渐有了猜测。 隨后,崭新的【星火诀】浮现在他脑海中。 此时此刻。 这门服气法已然脱胎换骨,甚至是功法真意都被更替,而今一句话便可以贯穿始终: 天行健,我辈当自强不息! 就像是……一种前人对后世晚辈的谆谆劝勉与殷切期待。 此真意,恰与鱼吞舟本心契合。 因此,鱼吞舟【星火诀】还未入门,就已掌握了十成真意。 第6章 內气生,由定生慧 诸般功劳,自然都要归功於他脑海中那串金色文字。 鱼吞舟心中好奇。 这究竟是什么? 功法?神通?典籍? 那位被镇压在镇子下的法相强者所留的武道传承? 可纵使法相强者是陆地神仙一流,也不可能隨意修改上古人皇留下的功法,甚至连其中真意都改掉了…… 这恐怕已经远远超越了法相层面。 鱼吞舟想要努力看清,可脑袋却痛的厉害,心神受损严重,刚刚也只是缓了一口气过来。 他只能暂时搁置。 不论它是什么,鱼吞舟总算摸索到了它的用途。 这东西的用途之大,之重,更是让他狠狠鬆了一口气。 鱼吞舟自嘲一笑,总算是开上掛了,不开掛也配叫穿越者? 这三年来一直在他屁股后面追赶著的紧迫感,被他在此刻狠狠甩开了一个身位,不再步步相逼。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鱼吞舟心中默念。 可惜他手头上並无其他修行功法,无法进一步测试金色文字的功效。 又歇了约莫半炷香,头疼渐缓,他將注意力转向【星火诀】,却是中途忽然愣住。 服气法第七层即可吐纳玄气,这也是划分上乘与下乘的关键,下乘之法顶破天也就推演到第六层,而上乘法,最高可推演到第九层。 每一层都能增加修炼者的“气感”,直至能够触及那些玄而又玄的大道之“气韵”。 那传说中的绝顶之法,据谢临川所言,甚至能推演到第十层! 到了这一步,气感之强,近乎直接拿到铸就仙基的通行证。 小镇现下的三十九户门庭,拥有绝顶服气法的,也不过一手之数。 这等情况下,鱼吞舟只要修成了原本的【星火诀】,就有了与大部分人追逐,乃至同台竞爭的资格。 但此刻间,按照法诀所示,这门经过金色文字一手“调教”的【星火诀】,最高似乎可以推演到第十一层? 鱼吞舟不禁张大嘴巴,神色惊愕。 绝顶之法尚且止步十层,这十一层隶属什么层次?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金色文字的功效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压下心中波澜,沉下心神研读【星火诀】。 法诀入门,是一门呼吸导引术。 “人稟天地之气而生,气存则生,气亡则死……” 这门法诀万余字,足有数百字在强调呼吸的重要,认为气是万物的本源,而呼吸则是连接“人身小天地”与“外天地”的关键纽带。 读到此处,鱼吞舟不禁暗自点头。 他前世的专业经常需要考据道佛两家经典,涉猎颇广,也时常能看到与“呼吸”有关的说法。 譬如《抱朴子》中就有提及,“明吐纳之道者,则为行气,足以延寿矣”。 就连前世老师教他太极拳强身健体时,都曾提到过,许多传统武学曾经都有配套的呼吸法,只可惜大多都已失传,失了精髓,威力不復当年。 另外,呼吸法也没想像中那么玄乎。 就像田埂上的老农,劳作时也会不自觉地沉气发力。 现代运动员也往往有专属的换气节奏。 说到底,不过是顺应人身与天地的节律,让这股“力”能发挥到最佳。 鱼吞舟盘膝坐於床榻。 抱元守一,诸烦皆退,意存丹田,守一得静…… 窗外春雨初歇,他收了收散乱思绪,摒除杂念,心头一念起,法诀流转於心头,呼吸导引术也在潜移默化中,烙印入了四肢百骸,成为了一种习惯、本能。 起初,他的呼吸与寻常无异。 但渐渐的,气息渐变深细绵长,如山谷幽泉,穿石而过,细水长流,到最后更是难闻其声。 深细绵柔,不闻其声。 不知觉中,他竟是进入了练拳时的特殊状態,心神自寧。 窗外忽然炸响今夜第二声春雷,雷声滚滚,檐角积水哗哗流淌而下,可鱼吞舟眼皮未抬,心神稳如老僧入定,不受外界丝毫干扰。 这渐渐地,已然有些超出了身静的层面…… 此时他的心头並不是纯净空明到没有念头,而是任由种种念头生灭,都影响不了自身。 他依著法诀所示,有意识地放缓吸气。 在这种入静状態下,他就像获得了新的视野,能清晰看到清润气流顺著鼻腔缓缓涌入,不再如往日般急著填满胸腔,而是如春雨润土,慢慢渗透咽喉、气管,向下沉去…… 这一口气走的异常慢,仿佛要穿过群山万壑,歷经无数阻隔,才能抵达终点。 而待这一口气走到底,前所未有的轻鬆感由內而生,宛若新生。 呼气时,同样不似寻常吐息一蹴而就,而是如放长线,绵长而不中断,就像一点点搜刮出了体內淤积的浊气。 这般一吸一呼,耗去的时间远超以往。 而如此反覆三次后,鱼吞舟就觉头晕目眩,胸口憋闷如堵,似有巨石压身。 心念起伏间,他想起前世练拳时,老师多次嘱咐,“呼吸吐纳,贵在自然,强求则逆”。 他开始调整呼吸节奏,以气流入体后的轨跡为基,一次次尝试,一次次修正,不求快,不贪深,直到这股气流贯通內外,无有滯碍。 气气归玄窍,息息任天然。 不知过了多久,鱼吞舟早已忘了时间,忘了身处环境,甚至忘了自身的存在与呼吸。 他的呼吸愈发绵长,鼻息几乎不可闻,唯有胸腹间那轻微的起伏,证明著他还活著。 此刻,他的呼吸似与这方天地同频,心神则与气息紧紧相依,不分彼此。 忘息方知息之妙,忘神乃见神之根。 也是在这期间。 一丝微弱的温热感在小腹处缓缓蔓延,暖意极淡,却异常坚韧,如匠人凿石见火,火星初燃,虽难燎原,却稳稳扎根,微弱却坚韧。 此处,就是法诀指向的丹田。 凿石见火,火星不熄,燎原只在来日。 到了这一步,鱼吞舟已经算是內气初生,【星火诀】正式入门。 接下来,鱼吞舟每逢吸气时,都会主动牵引体外清气流经丹田,盘旋片刻,就像一种“风助火势”,让这点火星更盛,暖意更盛。 鱼吞舟忽然心有所感。 隨著丹田中的火星渐旺,周身各处竟浮现出无数细微到极致的光点,如星辰散落,静静蛰伏,似在等候他以气为引,一一点燃。 人身有三百六十五处大窍。 服气开脉,第一步是內气生,第二步便是以內气贯通这三百六十五处大窍,方能打通气脉。 后者倒是不难,只要內气生,剩下的就都只是水磨工夫。 接下来,鱼吞舟收敛心神,运转【星火诀】,滋养这缕初生的內气,慢慢壮大。 不知过了多久。 屋外春雨早就歇了,檐角滴水不停,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纸,洒落在床榻前。 床榻上,鱼吞舟缓缓睁开眼,从入静的状態中脱离,周遭的声响如潮水般席捲而来—— 雨落屋檐的滴答声,风摇枝叶的轻响,树丛间的虫鸣,还有远处隱约的鸡鸣…… 这些声音此前恍如隔世,此刻骤然清晰,带著几分真实的厚重感,將他重新拉回这方天地。 这种体验非常新奇。 方才的入静,就像踏足了另一座玄妙世界,他在那驻足许久才归返,连周遭熟悉的景致,都添了几分陌生的韵味。 鱼吞舟此刻最为好奇的,是自己方才到底算不算由静入定。 按照谢临川所言,他確实看到了“內景”,比如丹田,与气脉,还有那些遥相呼应的大窍。 如果真是,那进入入定状態,是【星火诀】自带,还是他鱼吞舟其实也颇有些修行资质? 鱼吞舟想了想,觉得应该是第二种,心中豁然开朗,只觉得这一世的人生,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终於开始向上了。 他此前还有些担心,金色文字能助他更易升华功法,却不可能助他修行。 自己若资质愚笨,那守著旷世奇功也是惘然。 所幸,他鱼吞舟还是薄有几分天赋,一夜便入了【星火诀】第一层。 鱼吞舟没有急著起身。 没有老师指点,就越要自己多揣摩。 感受著丹田处那缕气流,鱼吞舟仔细回忆著方才的经歷与所得,此刻再观法诀,顿时就有了新的感悟。 吐纳之术的真意,还在於清浊两分,吐出体內浊气,纳入天地间的清气。 总结起来,八个字最是合適:吐惟细细,纳惟绵绵。 方才他入静后,便是暗合此道,感受气流连接內外天地,最终点燃了丹田中的火种,生出了第一缕內气。 接下来,他就要不断滋养这缕內气,让其流经体內,点燃大窍中的火种,最终形成气脉循环,宛如潮汐涨落,由內自发。 待到时间差不多了。 鱼吞舟起身推开房门,活动筋骨,盘腿坐了一晚,双腿只有一点酸麻,整体上也不觉疲惫,反而有些神清气爽。 而隨著丹田中的这缕气流流转,双腿的酸麻感也很快散去。 內气初生,滋养体魄尚不明显,但也有了细微的反馈。 鱼吞舟心中喜意流淌,如此以后晚上就能不用睡了,可以用养气代替。 四捨五入,活一天等於活两天。 而此刻间,他明显发现自己的“嗅觉”得到了敏锐提升。 不对! 这是气感! 【星火诀】入门,他也拥有了微弱的初等气感。 对这东西鱼吞舟有些好奇—— 等他將【星火诀】推演到第十重,乃至是第十一重,他的气感会强到何等程度? 是否能如张师举例的前人一般,也能感知到类似二十四节气这般的大道气韵? …… …… 绿竹成林,溪涧幽然。 天光不明,林间昏暗,晨雾一起后,便有了几分仙境气象,空气里瀰漫著竹子特有的清冽气息,混著泥土的湿润。 竹林深处,几株老竹的枝干微微弯曲,遮出一片阴凉,正下方一块青石上,谢临川盘膝而坐。 他坐下这块石头,是他们【长青山】祖师昔年开闢【东极长生服气诀】时所坐巨石的一部分,剩下大半在山门中。 包括这片竹林,也是近乎一比一临摹祖师当年创法时的环境而成。 所有一切,都只是为了让门下弟子,能更好地体悟祖师当年创法时的心境。 这一夜间,谢临川藉助环境与祖师手札,將【东极长生服气诀】的真意感悟,提升到了六成。 服气诀本身,也到了第三层圆满。 而他拿到这门服气诀至今,不过九天。 这等修行速度,在【长青山】歷代弟子中,也能排进前列了。 等张师叔祖知晓,就算明面不夸他一声,心中也该明白,他谢临川早非昔日紈絝之辈,日后同样能扛得起门楣。 而此刻间。 谢临川正面临著一种抉择。 他昨夜修行,恰逢心境升华,对这门服气法,竟是有了几分自己的感悟。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继续揣摩祖师当日的心境、立意,二还是走出自己的路,重立真意,化他法为己法。 这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若按第一条路走,不妨碍他將服气法推演到第十层,但真意却最多推演到九成。 立意、心境这等东西,除了开闢者以外,除非机缘巧合之外有所感悟,不然不可能完美契合。 而第二条路,则是將这门服气法,彻底化为自己的东西,十成真意是必然,本就是相当於重辟服气法,后世修行者当以他的心境、立意为標准。 据谢临川所知,【长青山】內部,关於这门服气法其实有著多达三十五脉分支,皆是走出了自己路的前人所留。 他若能成,便是第三十六脉。 但重辟服气法,何其之难。 长青山数千年歷史,也仅有三十五位功成。 这条路,甚至一度被很多人认为是自寻烦恼,毫无意义。 只因九成真意,依旧不耽误铸就上乘之基,乃至是仙基。 而化法之路,虽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一旦失败,便只能废弃此功,另寻其他服气法重修。 偏偏他身处洞天罗浮,道爭在即,根本没有重修的时间。一旦失败,就会错过这场道爭的关键节点,此后再难与同辈爭锋。 谢临川盘坐许久,未能抉择,直到他忽然想起,昨日他询问师叔祖,为何如此篤定鱼吞舟能单凭自己入定,这傢伙甚至都不曾听闻入定的关键与诀窍。 师叔祖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是身静? 这个问题简单到无需思索。 静坐凝神,摒弃杂念,普通人只要愿意静下心,放空心神,也能做到这一步,只是持续的时间长短问题。 师叔祖又问,他谢临川已经由静入定,那是否能在打拳中进入身静的状態,乃至是更进一步,並且持续数十分钟,一个时辰? 谢临川面色一变,询问难道鱼吞舟能做到? 答案自然是肯定。 最后,师叔祖对於鱼吞舟的评价,其实只有一个。 “一个一直在做好自己的人,不是真人,也是真人。” 这番评价何意味,谢临川暂时不得而知,但他很清楚能在打拳中依旧保持身静状態,甚至更进一步,持续数十分钟的含金量! 对他而言,入定之门,近在咫尺。 这一步可能是几年,十几年,却也有可能就在下一瞬间。 依靠观想法入定,是正途,却也是天下第一等的捷径,而捷径是到不了第三步的。 由静入定后,便是由定生慧。 性功修行,之所以难度远超命功修行,便是因为许多关隘,只能自己去悟,自己去勘破,无法可循,无法可依。 似他们这般早早修行了观想法,快速入定的大族子弟,也往往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去突破。 可鱼吞舟这种人不同。 他若能单凭自己入定,一旦得到观想法,便能快速入门,更能藉此掌握由定生慧,乃至是窥见更高领域的门槛。 由定生慧者,智珠在握,身如大丹,身体种种运转奥妙,皆如掌中观纹般映入脑海,对后续修行有著至关重要的裨益,远非寻常入定內视能比擬。 鱼吞舟不过出身乡野,却能有这等心境修为……这给了当时的谢临川不小的震撼。 想到此处。 竹林间的谢临川突然下定决心,胸中陡然生出一股沛然豪气。 天下英才豪杰如过江之鯽,人中龙凤亦不在少数。 若在修行第一境便不敢爭先,不能傲视群雄,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又何谈日后与人同台竞爭,力压同辈,登顶大道?! 一念定,万念消。 谢临川缓缓闭上双眼,心神再度沉入体內,这一次,他心中再无迟疑,唯有沉静—— 他要走自己的路,重立真意,化祖法为己法,开长青山第三十六脉! 第7章 尊严的界限(6.6k) 山上晨雾未散,林间朦朦朧朧。 鱼吞舟喊了早课结束的定光烧火,熬了一锅咸鱼粥。 咸鱼粥熬得咕嘟作响,米粒煮得透烂,临了掐几片后院新冒的青菜丟进去,翠色浮在粥面,点缀了几分色彩,香气扑鼻。 两碗粥下肚,鱼吞舟捂著肚子仍觉意犹未尽,感觉腹中还是空落落,便索性取了檐下的一条咸鱼,用水煮了,褪尽表层盐渍,垫了肚子。 等到一整条龙鱼下肚,他才满足地打了个带著咸腥味的嗝,自己也颇觉震惊。 这龙鱼不知是什么品种,鱼肉异常扛饿,考虑到身处之地,就是真有真龙血统也不一定。 往日一条咸鱼,就够他和定光吃上三四天,是以屋檐下才能攒下这么多。 没想到今日他竟然一口气吃下了一条! 定光捧著粗瓷饭碗,看的目瞪口呆:“师兄,练武后都会成为饭桶吗?那你以后拉屎岂不是……” 鱼吞舟脸一黑,毫不犹豫屈指送了个小和尚一个板栗。 小和尚捂著头,看著师兄,小大人似的直嘆气。 可惜师父总说师兄与佛门无缘,有心引渡,也难入空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天光渐亮,鱼吞舟依循习惯,在院子里打了一通太极拳。 这一次不似往日只单纯练拳,拳势起落间,他既在揣摩入静时的玄妙,又试著將吐纳呼吸融进去。 丹田深处那缕气流暖融融的,顺著经脉淌遍四肢,寻常拳脚也添了几分力道,落在地上都比往日扎实。 此外,不知是內气的缘故,还是入静方面的进步,在练拳时,他对身体的掌握也更上了几层楼。 脚步一动,重心偏转,腿部肌肉、腰跨、脊骨等地方都有丝丝缕缕的变化,尽收“眼底”,悉数映入了鱼吞舟的心头。 鱼吞舟只觉恍惚,他都有种不认识自己身体的感觉。 仅仅只是一个动作,一个起势,內里就有著诸多变化,令他大开眼界,只觉这些年练拳,都没练到真意,只是皮毛。 他很快沉浸其中,待日上三竿,他才擦了把额头的汗。 只可惜,始终没能復刻昨夜入定时的玄妙境界。 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丹田中细若游丝的內气,竟明显粗壮了小半圈,且明显比早上结束修行时更活跃。 像是被浇了油的火苗,正滋滋地往上躥。 是龙鱼?! 鱼吞舟猛然想到不久前囫圇吞下的那条龙鱼,鱼肉瓷实的口感还残留在齿间。 他暗道,难怪那帮以往根本不搭理他的老傢伙们,昨日都忍不住开了“金”口,就想从他这再扣下两条龙鱼。 他能明显到,內气的滋生和壮大还在继续,没有停歇的跡象。 显然一条龙鱼的裨益,远不止於此。 收拾了下,鱼吞舟准备下山,继续去那间老宅摸宝。 服气法没法一直练,这在法诀中有记载,会伤及本源之气。 他盘算著,將服气法的修行,留到夜深人静后,代替睡觉,也方便入静。 叮嘱完定光中午把饭提前煮上,鱼吞舟去菜园看了圈,几畦青菜长势周正,其他蔬果也都长势不错,確认没什么问题,便独自往山下走去。 下了山。 隔著远远的,鱼吞舟看到一男一女站在山脚的河边,皆是锦衣华服,与这山野小镇格格不入,像是两株移栽过来的名贵花木。 他没准备理会,径直向镇上走去。 没想到对方竟径直迎上来,稳稳拦在身前,挡死了去路。 “你就是鱼吞舟?” 为首少年眉目倨傲,锦袍玉带,浑身透著养尊处优的雍容,倒是眼神格外沉静,细细打量著鱼吞舟上下。 他身后少女站在一米开外,一双丹凤眼眸流转间媚而不妖,她举止仪態更是端庄嫻静,唯独目光飘向河面,似心不在焉。 “我是张清河,她叫曹蒹葭,我们来寻你是为了你手中的龙鱼。” 张清河开门见山,神色平静:“开个价吧,我们可以用一门下乘服气法与你交换。” 鱼吞舟摇头:“你们来晚了,北陈的陈玄业已经用一门服气法和我换了包括接下来一个月的龙鱼份额。” “陈玄业?”张清河皱了皱眉,“北陈那个废太子?他拿什么服气法与你换的?” “那位手笔可比你们大多了,一门上乘服气法。”鱼吞舟认真道。 “上乘服气法?”张清河瞳孔骤缩。 鱼吞舟抬脚准备绕开两尊拦路虎。 张清河忽然伸手拦了下来,冷笑道: “今天这龙鱼,我张清河势在必得!” “你似乎对小镇的规矩知晓不多,此地禁止长辈出手,但不可禁我们这些仙种候选!” “今天这龙鱼你不给我,我就揍你,打到你给!” 鱼吞舟不由愣了下。 这么直白粗暴? 打到自己给? 这倒是预料中的局面,毕竟小镇三十九家,皆视他为磨刀石,但鱼吞舟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他开始正视面前的一男一女。 张清河神色虽倨傲,但目光沉静,儼然是盯上了猎物的眼神,已经將他视若盘中餐,而名为曹蒹葭的少女则明显心不在此,有些走神。 不是二打一,有的打…… 鱼吞舟念头一起,猛然看向两人身后,目露惊恐。 张清河下意识回头看去。 演技一般,但用在这里刚刚好。 鱼吞舟突然飞起一脚,丹田內气暖意炽盛,让他力量凭空涨了几分。 而因为昨日才下过雨,山土湿润,所以飞起的不是尘沙,而是漫天烂泥。 烂泥劈头盖脸地砸来,回过头的张清河大惊失色,原本心不在焉的曹蒹葭更是花容失色。 一步慢,步步慢。 趁著二人狼狈后退躲避的功夫,鱼吞舟一声不吭,揉身而上,丹田中的內气爆发,化作汩汩暖流流经全身,大大增加了他的力量和速度。 一记撩阴脚冷不丁地踹出! 因顾忌这二人大族高门的出身,怕是身怀武艺,体质不俗,鱼吞舟不敢留脚。 踢襠不手软,疼到他腿软。 下一刻,花容失色的曹蒹葭,看到惊怒的张清河,猛地一弓身,面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声歇斯底里地响起,令回过神的少女心中发毛,有些无措。 他们二人在族中,也受过武艺传授,早已掌握基本的杀人术,却不曾想这鱼吞舟如此卑鄙,一脚烂泥就让他们失了方寸。 尤其是这一脚…… 在族中,谁会用这等街头无赖下三滥的拳脚手段?! 卑鄙的乡野刁民! 一脚得逞,鱼吞舟借著张清河本能地伸手捂襠的空隙,屈二指戳向张清河面门。 前世在孤儿院的时候,他没少打架,深知先下手为强等诸多道理。 没靠山的孩子,不自己爭命,谁替你撑腰? 只是临到最后时,鱼吞舟还是留了分寸,收指握拳,改眼睛为鼻子。 他担心自己下手若是太重,会有人不讲规矩,就算老墨会拦,可万一没拦住呢? 鱼吞舟一拳递出,浑身筋骨自然而然拧成了一股绳,拳头骤然加速,狠狠砸在少年鼻樑骨上。 拳打鼻樑骨,酸麻透脑颅。 这一拳突然加速,让原本想施以援手的曹蒹葭没能赶得上。 此时此刻。 张清河只觉眼前发黑,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他顾得了上,顾不了下,顾此失彼。 整个人像条脱力的鱼,斜斜瘫倒在地,浑身不停抽搐,连咒骂的力气都没了。 小镇中,有人噗嗤一声,丝毫不给邻居面子,当场笑了出来,点评道: “好一场乱拳打死老师傅。” “昊儿,若此次三十八家都是玉河张家这样的少年才俊,你也就不用担心了。” 隔壁大宅中,一尊壮汉负手而立,怒哼了一声,既怒自家子弟半点不爭气,更怒鱼吞舟焉敢以下犯上! 还有邻居笑著点了点头表示讚赏,称讚是块不错的磨刀石。 而一位暗中关注这边的老者皱眉,则惊讶於鱼吞舟展现出的体魄。 普通人哪怕全力一击命中要害,也不可能让张家的小儿直接失去反抗能力。 看来这三年来的龙鱼,给这乡野小儿餵养出了一副好体魄,终究还是成了一些气数。 果然,绝不能让此子踏入修行之路,不然就是徒增变数。 …… 在张清河倒地前,鱼吞舟就已经精准索敌,冲向了曹蒹葭。 少女小脸紧绷,鱼吞舟的身法、打法毫无章法可言,不过是些下三滥的手段,只要自己…… 劲风扑面而来,鱼吞舟如恶虎下山,速度和力道都远远超出了少女的预想! 二者的速度和力道並没有出现明显差距,可曹蒹葭一时间却只能疲於应对。 对待女子,鱼吞舟没有採取踢襠战术,而是打人只打脸。 拳掌带风,扇脸见红。 曹蒹葭不是没抓住鱼吞舟出手间的空隙施行反击,但当她发现,这廝居然不知何时抓了一把烂泥在手,朝她脸上呼啸而来,脚下草鞋也深陷泥地,糊了一层烂泥,她便只能心惊胆战地后退。 几招过后,曹蒹葭躲过飞溅而来的泥点,毫不犹豫转身就撤。 一个提纵间,她身形如云,似有轻功般,很快就將鱼吞舟甩在了身后,也丟下了临时同伙张清河。 鱼吞舟在后方望尘莫及,神色凝重。 好快的身法! 就方才的交手,对方果然有家学在身,只是缺了实战经验,身上也还保留著大族子弟的娇气,竟被一把烂泥逼得落荒而逃。 这次是自己抢占了先手,可下次就未必了。 另外,他有些担心自己会成为小镇的眾矢之的。 似谢临川这样愿与他来往的,终究只是少数,更多的还是似张清河这等人。 而这一战中,內气的爆发让他有些意外,效果极为显著。 比如打向张清河的第二拳,速度突然暴增,若是慢了一步,被曹蒹葭挡下,张清河缓过那口气,局势就不好说了。 必须儘快推演服气法,增强內气和体魄,就算打不过,也至少得跑得过。 此外,就是这次他既然已经抢占了先机,就必须再儘量做的“漂亮”一点,让其他人不至於觉得他隨手就可拿捏。 思索总结间,鱼吞舟已经蹲在了张清河的身边,伸手入其怀,看看能不能“爆”出什么东西。 张清河余痛不绝,额头冒冷汗,难以启齿,只能眼睁睁目睹鱼吞舟伸手进入自己怀中,却无力抵抗。 很快,鱼吞舟找出了一枚传承记忆玉佩。 张清河绷不住了,忍住剧痛,咬牙切齿道: “你就一点不懂规矩?涉及各家传承之秘,你也敢拿?有命用吗?” 鱼吞舟神色平淡,拿张清河的锦衣擦拭著手中的泥巴。 那衣料摸上去柔滑细腻,想来是寻常人家几辈子也穿不上的好东西。 他却不在意,又顺手轻轻涂抹在张清河的脸上。 泥点落在白皙的脸颊上,像上好的宣纸被溅了墨,刺目得很。 张清河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鱼吞舟忽然道:“你说如果我现在突然出手,打断你的喉骨,你家长辈来得及出手吗?” 张清河咬牙切齿道:“你可以试试!” “不要输了再放狠话,贏的人才有资格放狠话。” 鱼吞舟友好提醒,直视著张清河的眼睛,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著一股子让人发寒的认真, “我没有显赫的出身,也没机会拜入当世显耀门庭,可你们都有。既然生来就是人上人,为何不惜命,要来与我换命?” 张清河喉结滚动,却没法说出一个字,因为鱼吞舟已经伸手扣在了他的喉间。 那指尖带著泥土的粗糙质感,似乎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当场捏碎自己的喉骨。 掌心传来喉结的急促起伏,还有肌肤的温热,这让鱼吞舟有些神色恍惚 前世在福利院时,有段时间,他因为身材瘦弱,经常被一个年龄比自己大几岁的大男孩欺负,抢他的饭,撕他的书,把他推搡在泥地里,笑的嘻嘻哈哈。 他找了老师找了院长,可大家都说那只是他们小朋友间的玩闹嬉戏。 只有被欺负的小吞舟不这么想。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偷了一把叉子,半夜偷摸到那个大男孩的床边,用叉子抵在他的喉咙口。 被叉子冰冷触感惊醒的男孩,目光惊恐,却不敢大喊,因为叉子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肤。 那天晚上,那把叉子就那么反覆地鬆开、握紧,好像每一次都比之前更深入。 鱼吞舟自然不是在故意嚇对方,他只是在犹豫和害怕。 八岁的孩子,鼓足了勇气反抗欺凌,却到底还是不敢就这么一叉子插下去,既怕和电视里一样被警察抓走,也怕成为另一个坏人。 一直到耳边传来了抽泣声。 不知何时,那个平日欺负自己的大男孩,浑身抖得像筛糠,满眼乞求,抽泣道: 鱼吞舟,对不起,我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恰如此刻。 感受著喉间粗糙手掌的轻微摩挲,张清河眼中终於掩饰不住地惊恐。 他此刻也不確定,在这种情况下,那位长辈是否来得及救下自己。 而鱼吞舟的眼神,更是冷静到令他不得不直面一个残酷现实——这傢伙,似乎真能,也真敢与他换命。 鱼吞舟回过神,低头望著眼前的张清河,如愿看到了那份惊恐。 多年前的那件旧事,最触动他心弦的,不是对方的道歉,也不是对方哭著求饶的模样,就只是叉子尖端沾染的红色。 原来从来没有不需要流血的尊严。 想要尊严,就要让別人流血。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他在心中自语,指尖力道慢慢增加。 他要看看,小镇那到底有没有人在盯著这里。 果然。 一尊身躯有如铁塔的壮汉,突然横亘在鱼吞舟面前,宛如山岳一般沉稳磅礴。 他黑著脸俯身捡起地上的张清河,鱼吞舟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迟早有你们尽情决生死的时候。”壮汉看了眼鱼吞舟,冷哼一声道,“但不是现在!” 鱼吞舟深吸一口气:“小镇到底是什么规矩,是不是谁都可以来寻我麻烦,然后被我打趴下了,就有老的来横插一脚?” “你敢如此与我说话?”壮汉勃然大怒。 剎那间,一股无形压力扑面而来,越来越沉重,令鱼吞舟有呼吸不畅的感觉,仿佛有一座山缓缓压在他的背上,要將他压垮。 鱼吞舟却是不退反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在不该退的时候,退上半步! 他咬牙顶著重压,一字一顿道:“前辈如此震怒,是晚辈说错了,还是晚辈说对了?” 小镇方向,剎时有人毫不掩饰地大笑,扬声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不过这次,自然是你说的太对了!” 名为张蒲的壮汉,脸色更沉,但这一次没有將矛头指向鱼吞舟,只是冷冷看向镇子: “拱火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出去打一架!” 但那股压在鱼吞舟肩头的气机並未消散,反而在持续缓慢增加,仿佛要测出鱼吞舟的极限。 “打住打住!这么剑拔弩张算是怎么个事。” 一个斗笠汉子横插一脚,伸手一搂,將鱼吞舟搂入怀中,他嬉笑间將斗笠戴到了少年头上,压了压,那股磅礴压力陡然消散。 来著自然是老墨,他瞪向壮汉,嚷嚷道: “姓张的,欺负小孩啊?多大个人了,要不要脸?” 张蒲气息一滯,以他的身份、实力,压迫一个毫无背景的乡野少年,確实不太讲规矩,说出去他自己都嫌丟人。 想到这,他恨恨地瞪了手中张清河一眼,准备回去再收拾这心比天高的蠢货,而后冷哼一声: “姓墨的,你瞪我做什么?不服气,你也离开洞天,和我去外面扳扳手腕!” 老墨眼瞪得更大了:“那我要是打死你,你媳妇缠上我咋整?” 张蒲懒得与这没皮没脸的傢伙说些没有营养的浑话,不耐道:“行了,別废话了,说吧,这回怎么处理,我们玉河张家这回认栽。” 老墨搂著鱼吞舟的肩膀,哈哈道:“要不来张观想图吧,这事就算了。” 张蒲面色冷漠,根本不接话。 老墨眯眼笑道:“咋了,老张啊,你是不是担心我们吞舟还没修炼,就把你家门人两拳干趴下,这要是修炼了,不得一拳干倒?” 张蒲突然道:“你应该清楚观想图的重要性,除非他有机会赘入我玉河张家,不然没半分可能。” 老墨倒吸了口气,低声和鱼吞舟道:“吞舟,这死要面子的老傢伙看上你了,想招你当上门女婿。” 张蒲麵皮一抽:“姓墨的,你要点脸。” 老墨嘆了口气,一脸罢了罢了,就让你们赚大了道: “这一战是你们家的小子主动挑起,鱼吞舟应了,最后又是你们家输了,按照规矩,总得输些什么。” “罢了,就由你们张家,教鱼吞舟『炼真』。” 鱼吞舟没有插嘴,他相信老墨。 张蒲眉头皱起,犹豫了片刻,还是应下: “好。” 被拎在手中的张清河似想说什么,可张蒲大手只是一抖,张清河便瞬间昏厥了过去,神色安然,看上去没逝。 张蒲抬手指向鱼吞舟,蒲扇大的手,与其说是点,不如说是一指盖在了鱼吞舟眉心。 一门法诀瞬间被传入了鱼吞舟的脑海中。 【炼真】。 只是一瞬间,不等鱼吞舟参悟,那金色文字就像终於又来活了,蜂拥而上。 …… …… 曹蒹葭回到宗门对应的大宅,一想到方才发生的事,小有规模的胸膛便剧烈起伏。 张清河这个蠢货,信誓旦旦来找自己,没想到最后两招就给人放倒! 小镇不大,瞒不过各家长辈的眼睛,他们这回算是丟人丟大了! 曹蒹葭一只刚踏入正门,走入前院花园,忽然顿住,浑身僵住。 院中,早已等著一位女子道姑,面无表情,却有一股凛冽剑意將曹蒹葭“钉”死在原地,连呼吸都觉得滯涩。 看著眼前几乎不战而逃的门人弟子,道號“清芷”的道姑,心中越想越气。 剑修遇泥而退? 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便是掌门师兄说的上好剑胚? 难怪最后还要特意补上一句,隨她折腾! 今日,若非她早已不食人间烟火,茅厕空了不知多少年,她恨不得现在就將曹蒹葭丟进茅坑中。 今日吃屎,总好过日后死的不明不明。 罗浮道爭,真以为是家中玩闹?! 清芷道人语气没有起伏道:“从今天起,你的那些侍从,便可以撤离罗浮了。你接下来的衣食住行都由自己负责,尤其是净桶,每日用完,都给本座刷乾净了。” 净桶?! 曹蒹葭花容失色,那等污秽之物,她怎么…… 少女硬著头皮道:“清芷师叔,晚辈即將服气开脉,按规矩应该进行辟穀,服食辟穀丹,应当用不到净桶。” “辟什么谷?”清芷道人冷淡道,“你是来此谋夺武道气运,铸就仙基的,血食浊气影响不到你。” “本座会让人送来蔬食,你日后自行解决。” “除此之外,本座在后院开垦了一块地,种了些蔬果,近来长势一般,你完成日常功课后,就去沤肥。” 曹蒹葭已经脑袋昏昏沉沉,只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这和想像中的道爭完全不同。 “沤肥?”少女懵懵懂懂地重复。 “不懂?”清芷道人冷笑道,“本座教你,把你每日净桶里的屎尿都给本座存好了,再拿个勺子,一勺勺均匀混入土壤,这就是沤肥之道。” 曹蒹葭浑身颤抖,只是想像了下那番场景,她就头皮发麻,想要尖叫出声。 清芷道人一字一顿:“若是我这地菜长势不佳,我就让你每日抱著净桶,夜夜闻著『香味』睡觉!” 第8章 炼真,小镇规矩 张蒲拎著张清河,一步迈出便身形骤逝,来去如鬼魅,一丝气机波动都未留下。 老墨没有离去,反而抬手隔绝了小镇那边的窥探,他要藉此机会与鱼吞舟交代一些事。 “如今小镇三十九家,已经来了半数之多,有些规矩也该告诉你了。” “小镇內驻守的老一辈,不允许对『新人』出手,但新人允许互相竞爭,不过在『共飱』前,这种竞爭是有分寸的,不允许出现伤亡。” “『共飱』之后,新人可称百无禁忌,不过也要注意两点底线。一是其他家的核心传承,不要覬覦;二是不得闯入其他家的老宅。” 鱼吞舟听到这,不禁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中,有些惋惜。 张蒲拎著昏厥的张清河离去后,他才发觉手中的记忆玉佩,已经不翼而飞了。 老墨继续道: “张家那小子,八成是从张蒲那听了你的情况,想趁早逮著你薅羊毛,赌你不清楚小镇规矩,也吃定你一个普通人,无论是体质还是武艺,都不及他在族中打的底子。” 老墨笑容玩味道,“有点小聪明,但还是太嫩了,他也不想想,你这三年来吃的都是什么。” “吃了三年龙鱼,你这副身子骨就算不如那些大族子弟,天赋异稟者,也不至於差距悬殊。” 鱼吞舟由衷道:“老墨,这点真的要多谢你。” “客套了不是。” 老墨重新將斗笠戴回自己头上,笑容古怪道, “前期斗爭只允许在適度切磋范围內,也没规定输者必须要给贏者什么,除非双方事先约好,所以张蒲其实可以不给你那门【炼真】。” “要我说,这傢伙说不定真看上你小子,想招你当上门女婿了,我记得那傢伙好像是有个曾孙女的……” 鱼吞舟认真道:“老墨,我不想和张家太近,张清河太蠢也太废,和他做队友,我怕哪天被坑死。” 老墨神色顿时十分精彩,幸好他方才隔绝了此地,让镇上那帮傢伙听不到也看不到,不然就有意思了。 汉子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所以,你不是真想和张清河换命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结局。” 老墨突然鬆开了鱼吞舟的肩膀,似乎发现了什么,开始认真打量。 鱼吞舟半走神,半听著老墨的解释。 他自然不想和张清河换命。 他刚修成【星火诀】,还道心契合,掌握了十成真意,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挖掘出了金色文字的玄妙。 日子这么有盼头,凭什么与这傢伙换命? 这傢伙配吗? 他方才之所以不想退,是想藉此机会,知道这座小镇的底线与更多的规矩。 不然这一架打的毫无意义,他仍会继续被动下去。 “老墨,这【炼真】到底是什么功法?” 鱼吞舟小半注意,都被金色文字牵制。 从老墨与他谈话前,这门得自张家的功法,就在经受重塑,到现在还未结束。 且就他的感应来说,进度缓慢,至少还需要…… 半日功夫? 昨夜星火诀的升华、重塑,没这么慢,是因为功法特殊,还是另有原因? 鱼吞舟心中略疑,但很快回过神,看向面前老墨。 “【炼真】是一种运气手段……” 老墨突然抬头看了眼镇子方向,意味深长道, “其实张家这小子也挺可爱的,如果没有他弄出这么一遭,我身为守镇人,还真不方便与你私下交流。” 鱼吞舟瞬间反应了过来。 “以往镇子上的人,一直都在监视我?!” “是监视我,你有什么好监视的?”老墨纠正道,“你上了山,与那两位为邻,不用担心会有人监视你,这帮傢伙主要是不信任我,但很信任那两位老前辈。” 他话锋一转:“你服气法入门了?” 鱼吞舟点头:“我昨夜【星火诀】已经入门了。” 老墨自然能看出来这点,也正是如此才觉得有些纳闷。 【星火诀】这门服气法,理论上確实是鱼吞舟当下能弄到手的最上乘服气法。 而这门服气法的霸道,可不是吹出来的。 他当年为了研究那位上古人皇,特意研究过人皇遗留的功法,其中就包括【星火诀】的残篇。 按理来说,哪怕三年龙鱼奠基,也不可能毫无亏空,反而气血愈发旺盛了。 所以他才忍不住问了一嘴,琢磨著难道是那两位破了戒,私授了鱼吞舟独门的服气法? “这门服气法的真意,贵在两点,一是心念苍生,二是自强不息,三则是將……” “你儘量在自强不息上下下功夫吧……” 老墨想了想,將自己当年研究得出的一些心得,传授给鱼吞舟。 委实说他觉得鱼吞舟很难將这门服气法推演到第十层,毕竟心念苍生这东西,不是少年能体悟到的。 想来想去,也只能多捞几条龙鱼了,给少年补补了。 这时。 小镇那,已然有十数道目光锁定而来,目含警告,原因自然是他和鱼吞舟攀谈的时间有些过长了。 老墨嘀咕一声,这帮傢伙是真不信任他啊。 他只能快速交代鱼吞舟一些事情: “儘快將服气法推演到第七层,培养气感,二十八天后就会有一次小规模『气运逸散』。” “另外,每日修行服气诀的时间不要太长,以免伤了『本源之气』。剩余时间,你可以修行这门养气法。” “【炼真】是流行在宗门、世族中的內气搬运之法,追求的是让內气更加浑厚,开拓出更为宽广的经脉,好为日后接引『玄气』做准备。” “【炼真】只是个小手段,但颇为精妙,还兼有淬炼內气的功效,据说练到极致,內气也能具备『玄气』之妙,不过我当年没练,不清楚是真是假。” “天鹏道场那家,你確实可以多去打扫打扫。” “最后切记,小镇上的陌生人会越来越多,他们不会直接插手年轻人的爭斗,但会暗中作梗。这些人良莠不齐,不要轻信,但机缘到来时,也要抓住。” 老墨语速飞快交代完。 鱼吞舟眼睛一亮,老墨和守心道长都说的含蓄,但无疑是为他指了同一条路。 难不成天鹏道场进驻后,他有希望拜入天鹏道场? 按照老墨先前所言,在正式『共飱』过后,他们这些人就將百无禁忌,生死搏杀皆隨意,但唯独不能擅闯其他家的老宅。 这等情况下,老宅就等於安全区。 他没有老宅依靠,怕是修行时都要注意四方,更別说休息了。 “老墨,你当年为啥没练【炼真】之法?” 老墨摆摆手,一脸高手寂寞:“我气太盛,用不著。” “老墨,我还有个问题。”鱼吞舟道,“这次小镇来的,都是各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弟子吗?” 老墨摇了摇头:“他们来此,就是为了藉助这里的机缘,来成为自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年轻人之一,这也只是有希望。” 鱼吞舟瞭然,难怪叫候选。 “別催了別催了。” 老墨看向小镇方向,嘆了口气,撤去了隔绝,高高举起双手,很是委屈, “老子还不是在给你们擦屁股!” 小镇里顿时传来几声冷哼,夹杂著讥笑,也有人面无表情,就是没人给老墨面子。 这让老墨有些伤感,大伙混了小三十年了,咋还是这么生疏?就他这张脸来说,没道理啊。 “喂!那谁,说你呢!进门跟我打招呼了吗?摆摊问过我了吗?交保护钱了吗?” 老墨突然捲起袖子,气势汹汹,转瞬就消失了在鱼吞舟面前。 鱼吞舟来到河边,彻底洗去了手中的泥巴。 望著湖面中倒映的自己,少年眉宇尚含青涩,却已有一股与年岁不符的沉敛,像山涧里被山风磨了多年的青石。 他再次告诫自己,不能软弱,要寸步不让,练好武道,抓住机会,最后就是做好自己。 他起身走上石桥,前方迎面又走来一个陌生少女,这让鱼吞舟心神略凝,身形不知何时紧绷如一张大弦,隨时都能爆发。 然而那个少女慢悠悠地,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写满了漫不经心与嫌弃,与鱼吞舟擦肩而过的瞬间轻哼了一声,似在嘲笑少年的小心翼翼。 鱼吞舟突然皱了皱眉。 擦肩的瞬间,他好像看见女孩的眼底有一抹金色闪耀。 是错觉,还是阳光的倒映? 他没继续多想,大步前进。 石桥下河水潺潺,一如千百年来映著天光云影,也在今日映著少年渐行渐远的身影,还有那个驻足石桥中央的少女。 一想到方才擦肩而过的少年身上那股近乎要溢出来的龙气,少女脸上的漫不经心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咬牙切齿的戾气。 第9章 沤肥仙子 小镇巷子曲曲折折,且多是无名。 一株老槐树,虬枝盘曲,不知立了几朝几代,下方不知何时支起了一个算命摊子。 摊子后面,坐著一个光头道士,一袭青纱道袍,也不知是和尚穿道袍,还是道士剃光头,非僧非道。 光头道士看著中年面貌,面容慈善,哪怕四下无人也笑眯眯,腰间坠著一枚桃木牌,牌子正面刻著“紫”字。 他摆上一只油光鋥亮的签筒,又掛起两幅绸布幡子,料子华贵,墨字苍劲,分別写著: “破运消灾” “削德改命” 而此刻,有人坐镇主宅,与这位遥遥相对,以心声相问: “墨先生可曾看出那守镇人的真实身份?” 光头道士摇头。 不是看不出,是压根没看。 而只要他不看,那就不是他看不出。 小镇三十九家,三十年来都没查出此人根脚,是不想查,还是真的查不出? 水这么深,他乱蹚什么? “墨先生曾给那鱼姓少年算过一卦,可就眼下来看,似乎出入不小?烦请先生再为其算上一卦。” 听到对方质疑自家卦术,光头道士平淡道: “你等若不放心,稍后我会亲自去看眼此子,再算次其命数。” 他上次给此子算命,批註是一句“命如凿石见火”。 而如今,此子先得【星火诀】,再得【炼真】之法,只差【观想图】。 当然,在光头道士眼中,只要其他几家守好底线,让鱼吞舟得不到【观想图】,结果还是一样,成不了气候。 给出【星火诀】的陈家小儿本就是心机深沉,只是忽略了此子连吃三年龙鱼的事实。 但【星火诀】本身,也就勉强躋身上乘,各家就算没有绝顶之法,也不是前者能比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如此悬殊差距下,鱼吞舟若还能成事,只能说明三十九家门庭这一代的“少年才俊”皆草包,比乡野少年还要不成事。 “如此,就麻烦墨先生了。一个月后的气运逸散,【紫阳山】还需先生相助。” 光头道士不置可否地微微頷首。 请他相助的可不止一家,而他耗费巨大代价,拿到进入此方洞天的通牒,也不是为此而来,这不过是顺手为之。 光头道士仰头眺望小镇外的那座山头,许久之后,目露唏嘘。 遥想千载之前,这位何等威风,何等无敌,真正是打遍人间无敌手,仅凭一身气运就可称尊人间。 可今时今日,却沦为了各家门庭用以培养后代的“底蕴”,一身显化青莲的武道气运也被打散,最终形成了如今诸家共飱的局面。 忆及祖师留下手札中记录的当年旧事,光头道人由衷感慨,摇晃脑袋,低吟浅唱: “可怜昔年吞舟之鱼,今时不胜螻蚁,盪而失水,蚁能食之……” 他就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豁然起身,神色剧变,竟似有些狰狞,目光瞬间锁定了那正往镇上走来的少年身影。 “你怎么能叫……” “鱼吞舟?!” 下一刻,就要一步迈出,要去好好看眼少年根脚的光头道士,猛然皱眉,看向巷子前方,右眼皮直跳。 那位与他是本家的守镇人,正气势汹汹地朝他衝来,竟然开始捋袖子了,儼然是来者不善。 …… …… 两位刚在巷尾碰头的少年,其中一人指著那道匆匆而过,直奔北边的身影,笑道: “姜兄,那就是此前提到过的鱼吞舟了,处境和当年那陆怀清近乎一模一样。” 名为姜云谷的少年目光一凝,在陌生的身影停顿,直到后者消失在视野中,语气平淡道: “如果最后各家无人出手,我会亲自出手將他扫除。” 身边之人,对好友的態度毫无意外。 只因九十年前,选中並扶持那位放牛郎的,正是洛水姜氏。 而此后遭创最重,所受反噬最惨的,也同样是洛水姜氏。 是以姜云谷將那份对陆怀清的诸般憎恶、仇恨情绪,全部转嫁到鱼吞舟身上,他丝毫不觉意外。 只是同情这位少年,什么也没做,就被“前人”堵死了前路。 …… 鱼吞舟沿循青石板路,走向小镇最北。 一路上,不再如往日空无一人,只剩自己,时常能看到同龄人结伴。 偶尔,有同龄人在看到那个命数本该如凿石见火的少年时,眼中明显少了漠视,多了打量,显然是得知了不久前发生的事。 乱拳打倒张清河不是关键,关键是少年展现出的魄力与果决,下手够快也够狠。 尤其是最后顶撞张家驻守。 仅这几点,就不能以寻常农家子视之,值得他们提防一二。 鱼吞舟大步向著小镇北边走去,奇怪发现,路上有好几人居然与他同路。 等到了北边老宅,鱼吞舟愣了下,突然快步前进,走到大门前,发现居然有几人正沿著围廊似乎在搜寻什么,前方主屋也有人出入。 难道其他家也听到了风声?! “唰”的一声,纸扇开闔。 谢临川不知从何而来,悄然出现在他身侧,纸扇轻扇,翩翩风度扑面而来,他下巴微抬,笑意盎然道: “鱼兄,如何?” “我找了两位相识,放出消息,说是这天鹏道场蒙尘多年,藏有旧宝,唯有心诚者、有缘者可得之,就將这群傢伙引了过来帮忙。” 鱼吞舟目瞪口呆。 谢临川仍在自得道: “小镇三十九家,前后来了十一家,待会有机会,我给你介绍几位。” “咦?鱼兄你脸色怎么有点难看?” 鱼吞舟默默捂著心口,感觉这里隱隱作痛。 虽然有人帮忙清理是好事,但原本可能存在的机缘被人拿走,可就不是好心办坏事了。 他看向好心办坏事的谢临川,嘆了口气,却也没责怪对方。 谢兄愿意设局帮他,已经是拿他当朋友了。 少年重振旗鼓,不过是些许变故罢了,人生哪能没有意外,他擼起袖子,拉著谢临川,气势汹汹,衝进了老宅。 谢临川愕然道:“鱼兄,你还要自己动手?岂不闻坐收渔翁之利?” 鱼吞舟语重心长道:“老谢啊,有没有可能,这里真埋藏著蒙尘旧宝?” 谢临川面色突然一变,想起鱼吞舟在山上与两位圣人为邻,又与那位神秘莫测的守镇人交好。 按理来说,那三位都不会,也不该插手他们这些新人间的爭锋。 可万一呢? 千言万语,都抵不过一句“万一”! 如果只是几句云里雾里的提点,还不足以触动小镇的“天道”。 天鹏道场…… 当年好歹也是法相高人留下的道统! 若真有什么压箱底的宝贝遗留,便是他出生大族,又拜入道门祖庭【长青山】,也很难不心动。 谢临川猛地一合扇,別到腰后,大袖撩起:“鱼兄,我等岂能弱於人后?” 他转身说道,却发现鱼吞舟已经走到了一旁,清理起假山池水。 而在看到鱼吞舟也加入了这场清理,那些被“传闻”忽悠而来,准备討个彩头的各家少年才俊,愈发篤定传闻为真。 就这样,这座空荡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宅,突然变得抢手起来,人气愈发足。 到了午时,人才逐渐散去,鱼吞舟也回了山上,用了午饭再下山。 等下午再赶到后,发现老宅中的人更多了。 而且这一次,在注意到鱼吞舟赶到后,明显有多人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显然上午的事情,已经在各家间传开了。 顶著眾人不一的目光,鱼吞舟略警惕地看了眼周围人,重新投入清扫老宅顺带摸宝的伟大事业。 他上午清扫水池假山的时候,在池底翻到一枚铜幣,悄默默自己揣怀里了,准备待会找谢临川鑑定下。 正想著,谢临川又一次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身边。 谢临川刚从师叔祖那得知鱼吞舟上午的“丰功伟绩”,似笑非笑道: “鱼兄,你上午打趴了张家的张清河,又击退了曹家的未来剑仙?” 鱼吞舟回身望去,心中纳闷,这傢伙是不是修炼了轻功,出现无声无息的。 “嗯。”他想了想,又道,“是张前辈和你说的吗?” 老墨没说错,小镇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些人的眼中,日后行事务必要谨慎。 谢临川笑意更浓:“你知道遇泥而退的曹蒹葭现在在做什么吗?” “……精心筹备,准备后续找我报仇?” 鱼吞舟顿时神色严肃起来,脑海中浮现少女灵动的身法。 若是下一次相遇在巷子这等地方,没有利器在手,他该如何迎敌? 谢临川摇扇,笑吟吟道: “师叔祖说,那女人被她家长辈罚去种地了,如今正在研究如何为菜园沤肥。” “曹家未来剑仙?我看以后得改名沤肥剑仙了。” 第10章 天下武道大宗 沤肥剑仙? 鱼吞舟不由愣在那,眼底满是错愕。 他还记得先前的碰面。 少女亭亭玉立,站在张清河身后一米远的地方,身披一件布满云水纹路的雪白衣裳,一双丹凤眼顾盼间似含秋水,神色明显心不在焉,就像被人强拉来为自己壮胆、压阵…… 鱼吞舟记性一向不错,此刻回想起来,那名为曹蒹葭的少女就像一轮清月,容貌清丽,气质更是清冷。 而现在,这个连烂泥都不愿触碰的清月少女,却被派去了种菜、沤肥…… 想到此处,鱼吞舟错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严肃。 这姓曹的,不得恨死自己? 两人原本还没什么深仇大恨,吃亏最大的是张清河,曹蒹葭见势不妙闪身先撤。 可现在这么一来,曹蒹葭怕是得抓狂到发疯。 鱼吞舟暗自警醒,接下来必须提防这隨时可能发疯的疯女人! 虽然按照老墨的说法,当下还没到大家决出胜负的时候,但疯女人不可以常理看待。 他脑海中顿时浮现小镇各条错综复杂的巷弄,还有几条鲜有人知,直达山间居所的隱秘小路。 谢临川將他这番神色变化看在眼里,不由得心生诧异,纸扇轻摇。 鱼兄怎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该觉得好笑吗? 他出言询问鱼吞舟在想什么。 鱼吞舟描述了他的担忧,以及接下来准备换著路线回山,免得被曹蒹葭在路上伏击。 谢临川纸扇顿在半空:“……” 他不知道该说鱼吞舟是关注点不对,还是太过生於忧患。 可转念一想,这份担忧也不乏道理。 曹蒹葭一事,註定……不对,是已经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播,成为各家反面教材,用以警戒自家子弟。 这次看似是张清河最惨,可实际损失最大的,却是曹家女,这位损失的是“名”。 她日后最好真能活著走出小镇,成为仙种候选,不然註定成为各家茶余饭后的笑料。 甚至哪怕她真的活著走出了小镇,日后大道登高,这件“陈年旧事”也可能会被敌人翻出来乱其道心。 想到此,谢临川不禁摇头: “也不知道【南华派】那位前辈是怎么想的,竟然想出这种办法来调教曹蒹葭……” 在他看来,这和师叔祖之前为鱼吞舟“正心”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凡曹蒹葭道心不坚,自己没撑住,先行崩溃,別说未来剑仙了,武道之路都要自此止步。 手段实在过激了些。 “南华派?”鱼吞舟开口道,“我记得,谢兄来自长青山?” “不错,天下武道大宗,道门称祖庭者,共有三山两宗,佛门有三寺一庵,其余皆不过二流,我长青山与南华宗皆在此中。” 提到自家门庭,谢临川不乏自傲,语气平淡却底气十足, 他虽出身北原谢家,可拜入长青山,夺得此方洞天的名额,全凭的自身的能耐,不单只是家世。 “谢兄能否详说?” 谢临川微微頷首:“这倒是没什么可瞒的,道门祖庭三山两宗,分別为长青山、上清山、浮丘山,真武宗与南华宗。” “至於佛门三寺一庵,则是少林寺、金刚禪寺、小雷音寺,与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水月庵。” “可称天下大宗的,就只有这九家,其余哪怕有法相坐镇,可底蕴不足,依旧只能屈居二流门庭。” 鱼吞舟不由问道:“这九家都在小镇?” “自然不是,小镇多世族,少门庭。” “当今神朝国號为炎,与世家共治天下。” “稷下学宫排列天下世家名次,號称九姓三十六家,排名以势力为首,其次便是门第。” “三十六世家,前四家的底蕴、实力之厚,都可与大宗媲美。” “四大世家独立宗派之外,效力於皇室。” 最后,谢临川道:“小镇上,道门祖庭只来了三家,浮丘的张不虞,加上我与曹蒹葭。佛门那边,听说小雷音寺和金刚禪寺在此地也有布局,但我尚未见到他们两家弟子。” 鱼吞舟自语:“那也过了半数了……” 谢临川寥寥几句话,让他虽然依旧身处小镇,却窥见了外边天地的广袤和大致格局。 “对了。”谢临川忽然想起来,“浮丘山以丹道闻名,但对外號称人皇道统,你修行的是【星火诀】,说不得能藉此和他们拉近关係。” 鱼吞舟点了点头,却没什么想法。 他不认为对方会因为一门【星火诀】,就对他另眼相看。 谢临川特意提醒道:“鱼兄,你开始修行【星火诀】了吗?不要忘记师叔祖的提醒,不到一个月后,就会有一次气运逸散。” “我昨晚已经將【星火诀】入门了。”鱼吞舟犹豫了下,问及,“真意是不是格外重要?” 谢临川沉默了下,斟酌言辞,安慰道:“没事,就算你无法领悟人皇当年的心境,也能將服气法推演到第七层,只是会慢些。” 在他看来,【星火诀】最大难关,就在真意领悟。 而不能领悟真意,鱼吞舟的修行速度就註定比其他人慢上一截。 鱼吞舟组织了下语言:“如果掌握了十成真意,修行速度会有显著提升吗?” 谢临川点头:“自然,不只是修行速度,服气法运转时,也能发挥出十一分,乃至是十二分的威能。” 鱼吞舟瞭然,看来他修行如此顺利,这么快生出內气,本心与功法真意契合占据了不小的功劳。 他没有將【星火诀】真意更易的事告知谢临川,因为他没法解释这事。 与之相比,他还不如告诉谢临川,他完全体悟到了人皇当年的心境与意志,更容易让人相信。 “那十成真意下,修行服气法,会有什么特殊效果吗?类似內视?”鱼吞舟继续求证。 “没有,只是功法运转更为顺心如意。” 鱼吞舟瞭然,看来他確实是在不知觉中,进入了入定状態,而不是依靠【星火诀】內视。 现在就看今夜了,这种入定状態能否復刻,而不是单一的“意外”。 他现在,正面临著和各家弟子一样的考验—— 28天后,就是老墨和张前辈都强调过的首次气运逸散,这段时间能否將服气法推演到七层,鱼吞舟心中没底。 据谢临川透露,小镇上的各家子弟,会在进入小镇一周前,得授服气法。 这也是他们的第一道考验,在五周內,从无到有,將服气法推演到第七层。 对这些各家精挑细选的子弟来说,这都算是考验,更別说他只有四周时间。 好在十成真意与入定,应该能让他儘可能地追赶上上各家子弟的进度。 此外还有屋檐下悬掛的龙鱼也是助力。 谢临川完全能理解鱼吞舟现在的迫切,他沉吟道: “你要儘快入定。” “入定状態下,无论是对身体掌控,还是气感,都有显著提升。” “况且,一个月后的气运逸散,你要想参与,就必须掌握入定。” 鱼吞舟沉默片刻,描述了他昨夜的特殊状態。 谢临川闻言,神色顿时惊疑起来:“听上去这就是內视,你昨晚已经入定了?” 鱼吞舟轻轻摇头,嘆道:“我也不確定,早上我有过尝试,但没能进入相同的玄妙状態。” “听上去確实有些问题……” 谢临川眉头紧锁,据他所知,那些凭自身入定者,一旦入定,就近乎本能,不会出现鱼吞舟这般情形。 除非只是一次偶然。 谢临川思索片刻,纸扇一收,不带犹豫道:“我今夜去你那借宿一晚,届时观察下你的状態,顺便拜访下两位圣人。” 他是真的好奇了。 一个不靠观想法,只靠自己入定的同龄人! 师叔祖说的没错,鱼吞舟这傢伙实在太有意思了。 “借宿?”鱼吞舟目光古怪,也没拒绝,只是如实道,“先去看看吧,我估计你应该受不了我那的环境。” 谢临川不屑道:“你以为我是曹蒹葭?有这位前车之鑑,从今天开始,小镇不会出现第二位曹蒹葭。” 鱼吞舟嘆了口气,对他来说这不是好事啊,这帮傢伙吸取经验,进化这么快吗? “对了。”谢临川似是又想起一事,神色郑重道,“山上那两位圣人前辈,性子如何?还好相处吗?” 第11章 大神庭【本书已经签约】 山上与鱼吞舟相邻的那两位,是坐镇罗浮洞天的道家真君,佛家罗汉。 相较於那位守镇人,这两位才是洞天的定海神针,最后的屏障。 谢临川身为长青山弟子,依律本就要在合適的时间前往拜访。 “两位前辈都很儒雅和善。”鱼吞舟由衷而认真道。 听到此话,谢临川再无顾虑,转身奔向自己的“地盘”。 这时,鱼吞舟才想起来那枚铜钱,但看了眼谢临川忙碌的身影,便决定晚上再说,再度投入了伟大事业。 下午四点时。 鱼吞舟清理完了最后一段水渠,开闸放水,被淤泥枝叶憋闷了许久的渠水,像是活了过来,骤然奔涌而出,漫过少年的脚边。 鱼吞舟站在渠口,长长舒了口气,看著渠道重新流通,就像看著屋后的菜园被自己打理的井井有条,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俯身掬起清水,洗去手上淤泥,上了岸。 破败多年的老宅,如今人真不少,偶尔还会因为“清扫地盘”的问题,爆发不大不小的爭执,谁也不让谁。 这也验证了鱼吞舟的想法,小镇三十九家,从不是铁板一块,各怀心思,內部斗爭拉满。 只是自始至终,都没人来和他爭水渠,鱼吞舟琢磨著,觉得除了上午的威慑,更多的估计还是水渠中多为淤泥和枝叶,才没人来和他抢这份“苦差事”。 正思忖间,脑海中突然金光流淌,在调教了大半日后,得自张家的【炼真】,以崭新面貌浮现在他的“面前”。 而那串金色文字略有飘摇,竟如金光蒙尘,一一显露真形。 鱼吞舟凝神仔细看去,不想放过任何细节,可只是第一个字,蕴含的意思都近乎“无尽”,令他目不暇接,心神震盪,拼尽全力也只看清了首字: “易” 鱼吞舟心神震动。 真是张前辈口中的易书不成? 隨后,金色文字再度恢復往昔,流彩熠熠,玄妙內敛。 鱼吞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躁动。 是“易”字! 此法绝对与张前辈口中的【易书】有关!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圈,想起那些可能隨时在看著他的各家高人,神色没什么变化,走向后院,继续清扫。 这门法门,依照老墨所言,不能告诉任何人。 鱼吞舟边清扫,边瀏览著脑海中崭新的【炼真】法诀。 按照老墨所说,这只是个流行在世族、宗门中的“运气小手段”,他当年甚至都没练。 法诀中,居然还有一段开创者的留言。 【一日,我问圣人,所谓玄气,究竟是为何物?】 【圣人答曰:是『真』气。】 【我又问,何谓真?】 【圣人答曰:大道唯真。】 【我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老东西说不了人话,转身就走,带走满山云彩。】 【下山之前,我回头看了眼,那老东西指著我大笑,啐!】 【至此,吾下山穷索,不计寒暑,观法诸千,终得道南山,回头再看,昔年困吾之玄气,不过大道气韵,是为道之皮毛。】 【嘆哉,后世服气之法,实乃上古炼气之术的极致。】 【某年某月某日,晴,於来龙江刀斩邪魔六道太元宗太上长老一头,无人观战,甚憾。】 【此战之后,我心生一惑——下乘服气,提炼血食精气;上乘服气,吞吐天地灵气。此中,唯有天地灵气被视为玄气中最下等。可血食精气的极致,是为血元,早得邪魔六道证实,血元不输玄气。】 【这是否意味著,后天之气的极致,亦是先天玄气?那武者何必想尽办法寻觅玄气,只需精诚所至,將自身內气,淬炼极致便可。】 【我开创此法,只想验证一事——內气极致,可为玄气乎?】 鱼吞舟看完开法者的介绍,尤其是最面前称圣人为老东西,甚至敢啐了一口,不禁訥訥。 想来这位前辈也是个性情中人…… 炼真二字,是“火炼真金”,也是“练假成真”,寓意上乘。 而炼真之法的根本关键,是为淬炼內气。 在这位性情中人的前辈看来,內气化玄气,可以参考血食精气的极致,精气化血元,是一个量变而引发质变的过程,其中还有精纯的步骤。 而邪魔六道的血元之法,实乃魔道,以生灵之血养自身,要想將內气化为血元,手中至少背了上万条人命。 此路不可取也。 而若求取於外物,譬如天材地宝,又违背了他最初的立意,和寻找玄气没什么区別。 所以这位在想了上百种办法后,终於敲定了內养法。 吞吐导引,搬运內气,每一口內气流经全身的运转,都是一种淬炼,但要想化为玄气,还差了点,而这一点,就是云泥之別。 其中关窍,还在於內气流经的窍穴气府,要暗合大道运转。 这一点差之毫厘,结果便是失之千里。 在这位前辈眼中,人身天地近道,绝非说说,三百六十五座大窍气府皆是洞天福地的底子,其余在世人眼中不是“必爭之地”的隱窍,也大有可挖掘的价值。 最终,他在诸多窍穴中敲定了四十九之数,环绕周天,无有遗漏,无有冗杂,缺一不可。 而这条串联起四十九窍的运气路线。就被他冠名为—— 大神庭。 此法关键,在於以一口內气,凝为一条线,如蛟龙走水,以丹田为始,途径气海、三阴、涌泉、命门、太渊、巨闕、至阳等诸多大窍气府。 期间百转千回,先直泄千里蓄势,而后再登高直上,气机流转间,讲究一个要多快有多快,泄如悬瀑滔滔,声如奔雷,待蓄势到极致,便可层层攀高,蜿蜒如蛟,最终过至阳,如鲤鱼跃龙门,直上神庭! 只是看了法诀中寥寥数语的描写,鱼吞舟就感觉体內得了龙鱼加持的气机,愈发躁动起来! 他心中一震,难道此法当真暗合大道? 他按捺住內气的躁动,继续看下去。 法诀中言明,沿路线运行,中间不断气,不滯涩,完整循环一个路线,就可称之为一转。 能连续两个循环,便是二转。 以此类推。 连续循环次数越多,內气就越精纯,气脉也会愈发宽阔。 在这位前辈的推演中,【炼真】最高当为四十九转,暗合天道。 若能在服气境达到四十九转,当可契合某种玄而又玄的大道运转,化內气为玄气。 可如果突破了服气境,那即便达到四十九转,也没有意义了。 法诀中还提到,內气沿大神庭路线运转,会引发血气潮汐,所以此法对肉身有一定要求。 鱼吞舟看法诀描述,发现四十九处窍穴,前四十八处几乎都是为了蓄势,就为最后过了至阳后,直衝神庭。 他由此猜测,这门【炼真】的真正难点,应该就在於气之长短,直接决定最后能否衝上神庭。 鱼吞舟心中思索,突然想起—— 这大半天下来,自家的“易”,到底都对【炼真】调教了些什么? 与昨夜相比,这次似乎只是单纯时间长,就连心神受损都没有。 还是说正是因为延长了时间,才让心神受损降到了最低? 鱼吞舟突然猜到了什么。 他重新细数了下如今大神庭的运转路线,发现沿途窍穴气府果然不是四十九个,而是五十个!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鱼吞舟莫名想起了这句话。 用在这里,竟显得极为契合。 而多出来的这个窍穴,名为神道穴,隱於脊背正中,还在至阳穴之上,取代了至阳成为最近神庭的倒数第二个窍穴。 修改后,最后路线变为了先过至阳,气走神道,沿著脊柱大龙一路直上,最终气达神庭。 第12章 入夜莫出门 “神道穴……” “我记得,曾在道观的道藏看到过这个窍穴。” 鱼吞舟记下穴名,准备晚上回去找出这个窍穴的相关记载。 …… 日头西斜,倦鸟归林。 老宅被余暉拉长的阴影下,鱼吞舟和谢临川並肩而行,惹来了周遭各异的目光,其中甚至不乏警告。 显然因为结交鱼吞舟,谢临川也被不少人视为了眼中钉。 而对此,谢临川却是毫不在意,別人警告他,他便冷笑回之,似乎根本不在意与眾人为敌。 鱼吞舟甚至觉得这傢伙有点兴奋…… 行至巷弄僻静处,鱼吞舟掏出那枚铜钱,铜钱古朴无华,边缘有些磨损,看著平平无奇。 谢临川兴趣盎然地接过铜钱,掂量了下,道: “看著没什么奇特的,你在哪寻到的?” “水池假山下。” “嗯……”谢临川摩挲著铜钱边缘,“我记得民间有扔硬幣祈愿的说法,就盼著平安顺遂,心愿得偿。” 鱼吞舟:“……有听说其他人寻到宝贝吗?” “安心,暂时还没有。” 鱼吞舟顿觉安慰,接过了谢临川拋来的铜钱。 “谢兄有修行炼真的大神庭吗?如今第几转了?” “嗯?”谢临川才思敏捷,疑惑刚起,脑海中便猜出了答案,“你从张清河那得来的?” “对,张家给我的。” 谢临川点了点头:“难怪,此法我確实也修炼了,不过难度极高,我目前也就能坚持四转。” “各家宗门中,有没有练到四十九转,化內气为玄气的?”鱼吞舟好奇道。 谢临川呵呵一笑:“別信,服气境能练到二十转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啊?”鱼吞舟愕然,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一半都不到。 谢临川扯了扯嘴角: “这门法诀据说来自当世的某位法相高人,初现世时,各家大宗、世族都曾砸了不少的资源,想要验证法诀的真实性,但最终没一家成功的。” “我记得最高记录,是一位天生体如金枝玉叶的道才,近乎先天道体,又服用了不少珍稀宝药,最后在服气境,仍旧止步三十九转,没能抗住四十转的血气反噬。” “你今晚可以试一试,届时就知晓了,每一次內气轮转,都会在体內掀起气血潮汐,一转比一转猛烈,一转比一转凶险,要想熬过四十九转……” 谢临川又呵呵了一声,深切表达了他的嗤之以鼻,但隨后又对【炼真】一法给予肯定。 “此法最精妙的地方,还在於可与服气法同时运转,哪怕练不到太高深,也可淬炼內气,拓深经脉,这才被大宗、世族选中,作为年轻一辈必修之法。” “另外,这门法诀在炼形期,也是上好的內气搬运法。” “很多人到了炼形境,依旧会修炼这门法门,直到四十九转。” “据我所知,有些宗门如今甚至以【炼真】几转,作为服气、炼形二境的考核標准。” 听完谢临川的解释,鱼吞舟哑然。 【炼真】的难度还在他的预料之外。 谢临川沉吟道:“如果你到时候扛不住血气反噬,可以去除『命门』、『至阴』两个窍穴,还是扛不住,可再依次去除『太渊』、『关元』……” 谢临川前后说了一共十三个窍穴。 “逐一递减,直到你能扛住血气反噬,完成一次完整循环。” “这样做,炼真的效果也会依次削弱,但只要能完成一次完整循环,仍会有不小收益。” 鱼吞舟心中疑惑,刚想问,递减窍穴,那大神庭路线岂不就不完整了? 在创造此法的高人眼中,这条运气路线暗合大道,四十九窍缺一不可,多一也不可,如浑然天成。 失之毫釐,谬以千里,如何能更改? 但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能在服气境完成四十九转的人! 大宗门派与世家的子弟,完全是把这项法门,当做一门淬气法来练。 至於【炼真】最初的真意…… 此地是为罗浮洞天,自有仙家气运在,是为最顶尖的玄气,各家来的弟子也根本就不需要苦恼玄气的存在。 鱼吞舟突然心生好奇。 各家想到的办法,都是减去窍穴,以减少血气反噬。 为何他家的“易”,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增加了一个神道穴? 两人一路穿行,路过长青山的府邸,谢临川进门向师叔祖说明情况,想要上山借住一晚。 孰料,师叔祖居然不允许他今夜上山。 张青同平淡道:“此事延后一段时日,你刚来洞天,这间老宅还没有记住你的气息,不適合在外过夜。” 谢临川面露疑惑,这是什么理由? “要不,让鱼兄进屋,您亲自甄別下他有无掌握入定?”谢临川询问。 张青同仍旧是拒绝:“告诉他,最近几天晚上也別出门,另外有些事不用强求,更不用非要弄清,修行之道,水到渠成才是上乘。” 谢临川眉头紧蹙,师叔祖这是何意? 他还想问,可张青同却已挥手让他退下。 走出屋子,扫了眼这间偌大却冷清的府邸,谢临川只觉师叔祖今日的態度有些蹊蹺。 但无奈,他只能出门转告鱼吞舟,今夜没法隨他一同上山了,此外就是將师叔祖的话一併转达。 “水到渠成……” 鱼吞舟心中慢慢琢磨著这四个字,也在奇怪为何晚上不能出门。 “谢兄回去歇息吧,我这几日也要自己確认下,能否继续进入昨夜的状態,又是否稳定。” 他挥了挥手,与谢临川告別,没走常走的近路,而是绕道走了条稍远的路出镇。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安安稳稳回到山上,一切照旧。 在用过晚饭后,鱼吞舟去屋后不远处的溪畔洗了碗筷。 山上没什么灯,可这座世界的月亮却格外明亮,似乎离人间很近,所以哪怕是晚上的林间,也不觉得漆黑,反而透著几分静謐。 收拾好一切,鱼吞舟来到了道观,与守心道长问好一声,便借了盏烛火,径直走向一旁的书屋。 书屋不大,却收拾得乾乾净净,空气中瀰漫著淡淡墨香。 他循著记忆,来到西侧书架,翻找片刻,找到了记忆中的人体窍穴图。 神道穴,隱於脊背正中,上承心肺阳气,下接命门真火。 “神”者,神魂、心神也; “道”者,通路、枢纽也。 古人认为,此穴內连心神,外通天地气机,若能引气贯通,可令神魂清明,如循正道而行,无偏无倚。 书中还记载,此处是连通神魂与体魄的关键窍穴,於修行者而言,更是稳固心神、调和阴阳的要道。 鱼吞舟又逐一翻阅了大神庭路线中的各个窍穴,对各处窍穴的位置和作用,都有了充分了解。 譬如原本倒数第二的窍穴为至阳,此处为一身阳气流转的枢纽。 “至阳穴是阳气升发的枢纽,神道穴则是阳气化神的门户,所以先走至阳,再走神道?” 鱼吞舟心中自语,不知化神又是何意。 他合上书籍,放回原处。 有了大致的了解,现在就该实践了。 他走出书房,將烛火放回原位,就听到老道长笑著问: “鱼小友可是要修行那【炼真】之法?” 听到老道长主动聊起了话题,鱼吞舟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不认为这位在谢临川眼中是“圣人”的老道长,会平白无故,就只是与他閒聊几句。 “是的,道长。老墨帮我从张家那要来的。” 老道长笑道:“修行前,特意来翻翻窍穴的位置?” “能多几分了解,总是好的。真出了问题,不至於两眼一黑。” 老道长点头赞道:“好习惯。你修【星火诀】,此法以霸道著称,只是初入门,其中霸道尚不显,若与【炼真】同修,切记,尚需慢慢来。” 鱼吞舟谢道:“多谢道长提醒。道长觉得这门【炼真】,真能在服气境走完四十九转吗?” 老道长摇头道:“创造此法之人,站的太高。看的太远,追求的是道之桎梏。所以按理来说,当世还没人能在服气境,扛住四十九转的血气反噬。” 如果变四十九处窍穴为五十呢? 是反噬更强,还是化解部分血气反噬? 鱼吞舟心中自问。 “鱼小友,接下来这段时日的夜里,儘量不要出门。”老道长突然出言提醒道。 鱼吞舟神色肃然,这才是老道长今夜想要说的话? 和张前辈一个意思。 “道长能否明示原因?”鱼吞舟试探问道。 老道长微笑道:“便是死囚,也有放风的时候。” 鱼吞舟先是疑惑,而后神色惊疑不定。 难道是…… 那位被镇压在此方洞天之下的千年前人间第一?! 鱼吞舟放下烛火,匆匆离去,返回自己屋中。 老道长目光幽邃,望向道观大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 山间的虫鸣声消失了,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 一道模糊的人影从山上飘落,轻得像缕无根的烟,像极了那所谓的孤魂野鬼。 祂悄无声息飘落至道观门口,放声讥笑,而后又飘然下山,似要去看看这一代,各家都来了什么歪瓜裂枣。 老道长面无表情,根本不记仇,就只是心系后辈,琢磨著二十来天后的那晚,出手该多狠,才能多打落些逸散气运,让小镇上的这帮小饕餮饱餐一顿。 第13章 纯粹入定,炼气化神 鱼吞舟匆匆回了屋內,不仅关上了门,还寻来麻布,將窗也遮住了。 听人劝,吃饱饭。 接下来这段时日的晚上,哪怕定光在外面喊师兄救命,他也顶多掀开麻布一角,瞅上两眼。 吹灭屋內油灯,鱼吞舟坐上床榻,以一种较为舒適的姿势开始调息,凝神,进入了服气法的修行中。 鼻息渐渐绵长,他的心神也隨之空明,却始终没能从身静迈入另一个层次。 这一次,鱼吞舟没能由静入定。 他察觉到了这一点,失望如投石入湖,盪开层层涟漪,扰乱了他的呼吸节奏。 在察觉到这一点后,他復归平静。 昨夜入定,太过突兀,他自身都不知是如何进入的这一领域,今夜不能復刻,也是情理之中,没必要执著於此。 不能入定,又不是没事做了。 鱼吞舟继续吞吐导引,搬运內气。 没有了入定的內视相助,他就像被蒙住了眼睛,呼吸法的修行,难免磕磕碰碰。 他並未因此而焦急,越是出乱,他反而走的越慢,就像一场无形的角力,他选择稳中求胜。 片刻后。 丹田內那缕原本滯涩的內气,重现步入了正轨,吸气时引天地清气入体,呼气时涤盪体內浊气。 一切都基本恢復成昨夜的情况。 伴隨呼吸法的运行,內气运转不休,自然壮大,其进步速度明显还超过了昨日。 有一股温和的力量正在“火上浇油”。 这是龙鱼的功效。 一切都在变得有条不紊,慢慢向上,一步一个脚印,就像鱼吞舟渴求的人生那样。 他的心神愈发沉静安寧,在这种状態下,他竟慢慢跨过一条无形的界限。 由静入定。 没有刻意地追寻,就只是…… 水到渠成? 果然是水到渠成。 他的心中生出淡淡的喜悦,却不影响当下的心境,就如站在高处,低头俯瞰著自身。 这份入定,就像是一种呼吸。 正如人不需要知道如何呼吸也能呼吸。 他也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掌握了入定。 此刻。 他就像在询问自己,你方才做了什么? 答案是什么也没做,他就只是一如既往地,做著自己当下能做到的事,就像练拳,就像照看菜园,並为之做得更好,最终从这些事中获得了圆满具足,从而由静入定。 做好自己,就能入定? 鱼吞舟心生好奇,仔细体悟著方才的点点滴滴,心中渐生明悟。 也许入定不是“抵达”终点,而是中间“剥离”的过程。 就像一颗……洋葱? 人这一生,出生时纯净无暇,本真自具,而伴隨著长大,却愈发不復最初的自然本真,穿上一层又一层“外衣”—— 人脉、工作、名牌衣物、车、房…… 多少人一生都在修饰、保护“自己”,並为这层层外衣的形状、大小、气味而欢喜或苦恼。 裹上层层外衣,戴上一张张面具,还要去追寻更好,更强,更圆满的自己,最终就像一个越来越厚的洋葱。 而真正的入定,就是剥离这些误认为代表著“自我”的东西,重新见到最本真的自我。 这三年来,鱼吞舟一直没有放下太极拳的演练,不仅仅是因为老墨的一句无心之言,更是因为这是他与前世的牵绊。 在练习太极拳时,就是他最放鬆的时候,不需要担心前尘祸福,就只是练拳,练拳与练拳。 心无旁騖,纯粹自然。 所以他越练拳,心中反而愈发沉静。 恰如当下。 洗去铅华也好。 擦拭去心中尘埃也罢。 入定就像减法,唯有一一摘去进入俗世后为自己戴上的偽装,才能於寧静自足中,得见最为纯粹的“自我”。 做好自己,正是求真,亦是真人,在俗世红尘中又找到了最本源的自己。 此刻的鱼吞舟不知道的是,那位欣赏他的张前辈对他的评价,正是“一个一直在做好自己的人,不是真人,也是真人”。 隨著进入入定,蒙著眼睛的黑布被解下,鱼吞舟再次看到了体內经脉中內气的流动路线。 心念一起。 內气凝若一线,循著经络缓缓流转开来,途经腰腹命门时,暖意更盛几分,如一尊小小的火炉般烘著五臟六腑。 他要趁此机会,在服气法修行中,完成大神庭的第一转。 內气沿著大神庭路线而去,流转若奔雷,经过一座座早已敲定的窍穴气府。 在入定的內视中,以內气为“眼”,鱼吞舟看到了体內的诸般经脉窍穴——上百窍穴气府,由纵横交错经脉接连,如山脉绵延起伏,生生不息,一片巍然气象。 小小人身中,竟真是暗藏大天地! 鱼吞舟突然睁开眼,身形绷紧—— 一线內气,竟是如瀑布直下,在体內天地炸响一声春雷,引发浑身血气僨张,翻涌不休。 鱼吞舟咬著牙,面色发白,浑身气血隨著內气流转而翻涌,这般感觉绝不好受,就像身体內的气血潮汐。 身上大片肌肤,都已经泛上了殷红,看上去极为瘮人。 最终,內气一线到底,直到至阴穴,而后开始回升,再次一鼓作气,如悬瀑飞落涌泉。 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迴响声,犹若雷鸣! 待內气走完了四肢,便开始沿循百骸而上。 期间,这一下一上,一上一下,引发的气血翻涌无法言说,仿佛五臟六腑都在移位,每次到极致时,鱼吞舟都觉得眼前一黑。 仅是第一转,血气反噬就剧烈到了这种地步?! 若非他已经入定,此刻昏过去都不意外。 鱼吞舟深吸一口气,深知接下来,才是最难的关隘。 要一步登临神庭,不能有半点滯碍,不然就將前功尽弃。 到了这一刻,那缕原本针尖般的內气,就像滚了层层雪球,蓄势待发,在经脉中横衝直撞,衝击上游的水坝。 未有过多犹豫。 鱼吞舟驾驭著一线內气向上衝去。 內气率先过至阳,本就蓄势待发的內气,骤然炽盛,就像一条失控的火龙,沿著龙脊横衝直撞而上,似要莽撞地冲开神庭! 血气翻涌加剧下,鱼吞舟喉间涌上一口血。 他突然有些明白,守心道长为何会说开闢【炼真】的那位,站的太高了。 单以蓄势而言,加上至阳穴,前面四十八处窍穴积攒的力道,气达神庭穴不仅不难,反而是绰绰有余,甚至因为太过强大,反成负担! 这与他最初想像的截然相反。 大神庭路线的难度不是冲不过最后一关,而是蓄势太久,引发的血气反噬太大! 难怪谢临川会特意提醒他,扛不住就更改路线,递减窍穴。 只要减少两处窍穴蓄势,就能相应减少血气反噬的程度。 但是金色文字铺就的新路,是不减反增。 来不及再多想,鱼吞舟强行控制近乎失控的內气偏移稍许,经过了神道穴。 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股如火龙奔窜的躁烈之气,刚一入神道穴,便似被投入了一汪深潭,躁动奔涌的势头转瞬平和了下来。 一股淡淡的温和感,仿佛从大脑深处蔓延而出,如春风拂过荒原,平和的恰到好处。 昨夜尚未痊癒的心神之创,此刻竟是被一股暖意滋养著,最终归于澄澈沉静。 就连体內血气涌动的躁乱,都在此刻得到了部分调和。 內气在神道穴中化去大半躁意后,竟多了几分温润绵长,稳步上行,最终气达神庭,安稳落地。 这一步虽然仍有血气反噬,却相较原先,已经减少了太多。 鱼吞舟暂时没有继续下去,而是就此收尾,以第一转为结束。 血气翻涌渐渐归於平稳,泛著殷红的肌肤也褪去血色,恢復正常,一股舒泰感在体內蔓延开来。 “神道穴,阳气化神……” 鱼吞舟缓缓睁开眼,心中明净生辉,眼底有莹润清光掠过,这不是错觉,而是元神澈然强大的证明。 “先过至阳,阳气之枢纽,再过神道,阳气化神……如此,就有滋养神魂、元神的功效?” “这就是『化神』?” “这算是练气化神了吧?” 鱼吞舟心中喃喃。 他虽然还未修成观想图,无法直观感受到元神存在,但方才心神受创被抚平,归于澄净,这必然与元神有关! 金色文字推演半日,为【炼真】之法补上一个神道穴,不仅缓和了內气蓄势过大,血气反噬严重的问题,还兼具滋养元神的功效! 至於多上一个窍穴,是否还暗合那位高人眼中的大道…… 鱼吞舟首先选择相信自家的“易”。 其次,就算没有,那又如何? 小镇自有仙家气运在。 一转结束,內气重新落于丹田。 鱼吞舟细细体会著体內的变化。 气走大神庭,的確能与服气法同修,且好处良多。 內气走了一圈完整的大神庭,无论是淬炼內气,还是经脉的扩张,都远胜过单纯的呼吸吐纳。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提升。 尤其是在途径神道后,居然还对元神有著滋养之效,更是意外之喜。 不过,炼真之法的副作用也相当明显,就是血气反噬。 浑身血气就如潮汐般涌动,层层堆叠,如潮水般在全身翻涌。 哪怕最终走了神道,缓和了最后的衝击,可前期引发的血气翻涌,依旧不好受。 尤其是一转又一转,血气反噬也在层叠。 难怪天下武道大宗,也找不出一位能在服气境修行到四十九转的。 整理完所得,鱼吞舟再度进入了服气修行中。 一直到天光从遮挡窗户的边缝中漏出来,溅落屋內,鱼吞舟才渐渐结束。 而不知何时,他周遭竟是生出了一个小气旋。 就像周边天地以他的身躯为中心,形成了一道尚还微弱的漩涡,牵引著周遭空气向他匯聚。 【星火诀】,第二层。 这门服气法的霸道所在,终於隨著鱼吞舟步入第二层,而初步展现锋芒。 只待日后【星火诀】层数上去,这道漩涡也將隨之扩张,以鯨吞之势席捲周遭的天地灵气。 鱼吞舟慢慢睁开眼,眸底清光敛尽,轻吐一口浊气。 白气凝而不散,长达两尺,竟是在空中久久不散,蜿蜒如蛟龙,盘臥在他的面庞前。 第14章 曹蒹葭 这一晚,鱼吞舟收穫不可谓不丰厚。 不只是真正摸透了由静入定的关窍,完成大神庭第一转,更借著龙鱼的滋养与真意的加持,將【星火诀】推到了第二层。 服气法一日一层,连破两境,这般进境却令鱼吞舟有些遗憾。 他若也能有一位靠得住的良师就好了,能为他解答各种疑惑,不至於许多东西只能自己摸索。 比如他很想知道,自己当下这般成绩,放眼小镇,是平庸还是中上? 当真是半点没底。 …… 早上,鱼吞舟在定光震惊且崇拜的目光下,吃下了一条完整的龙鱼。 修行服气法后,他对於食物的需求一下子迈上了新的台阶。 他数了数檐下的龙鱼,加上定光的份额,约莫还能撑上两周。 这也意味著他会有两周的龙鱼加持期。 下山途中,他发现昨日过桥时遇到的奇怪少女,就蹲在桥面,盯著河面发呆。 他只是多瞅了一眼,少女就仿佛心有感应般,转头怒气冲冲地瞪著他。 鱼吞舟不敢多看,生怕这个好像有什么大病的少女赖上自己,脚底抹油,快步溜了。 来到老宅,今日的人比昨日还多。 鱼吞舟感慨一声,也加入了清扫大军。 待谢临川来后,两人互相打了一声招呼,便各自忙碌。 等到了晚上,鱼吞舟就將自己关在屋中,修行服气法与炼真。 他越是努力,【星火诀】的运行就愈发顺畅,毫无滯碍,甚至超常发挥。 当真应了那句【天行健,我辈当自强不息】。 这般日夜往復,日子愈发有盼头了,转眼便是三日过去。 鱼吞舟原以为有这么多人在,老宅的清理工作只怕没几日就能彻底完工,到时候他就能和老道长交差了。 可他发现,自己显然高估了这群世家、大族子弟。 其一,是在清扫的过程中,鱼吞舟发觉这帮傢伙干起活来,多是敷衍了事,以搜寻为主,而不是清理打扫。 院落遍地的杂草,根本没有人清理,想来是这帮傢伙觉得不会有宝贝埋在地里。 而那几间主宅,门槛都快给人来来回回踩烂了。 其二,就是这帮傢伙实在不怎么“持久”。 第三天人数还在增加,第四天就已骤减,已经就有散了的徵兆。 到第五天的时候,除了鱼吞舟和谢临川外,就没其他人了。 尤其是这帮傢伙离去前,都会狠狠瞪上谢临川与他一眼,就好像知晓自己被他们耍了一般,白忙活几日,什么也没有。 鱼吞舟觉得自己很冤枉。 但即便如此,这座废弃老宅的清理进度也向前跳跃了一大截。 前后总共不过五日时间,原本破败狼藉的宅邸,已经有模有样了。 而就在这天上午,鱼吞舟做著收尾工作。 谢临川私下来告知他,有人居然闯入了其他废弃多年的老宅翻寻遗落宝贝,询问他的看法。 既然此处无宝,不如换个“宝地”? 鱼吞舟神色当即严肃,道出了老墨曾经的提醒,再三提醒谢临川不要学他们。 听到“祖宅有灵”四个字,谢临川似乎联想到了什么,神色凝重了片刻,而后很快就恢復了常態。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谢临川幸灾乐祸而来,告知他那几个擅闯其他废弃老宅的傢伙,都被自家长辈狠狠教训了一顿。 其中一个最惨的,甚至被吊在了某家老宅中,说是要掛到晚上,今天掛完,明天继续掛。 听到这,鱼吞舟感慨“听人劝”的重要性。 连小镇上的人家都这般忌惮,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傢伙要是招惹了,后果不敢想像。 好在他相信老墨,对各家祖宅始终保持敬重,往日偶有路过,也会驻足表示谢意。 下午。 鱼吞舟走了一圈老宅,查漏补缺。 目前来看,就剩下杂草这一个大头了。 这要是拔起来,得费不少事。 在看到遍布老宅中纵横交错的水渠后,鱼吞舟心中就渐渐有了主意。 然而不等他实施,老宅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曹蒹葭! 当少女冷著脸出现在视野中。 鱼吞舟神色不变,但目光飘忽,已经在四下寻好了趁手的“兵器”。 近来没下雨,不过水渠中也有些淤泥,尚可一用…… 谢临川则是眉头上挑,真敢来找事,还是当著他的面? 未曾料到…… “鱼吞舟,我有事请教你。”曹蒹葭语气生硬。 如果不是实在没招了,她绝不会向面前这半个仇人求助! 至於为何是半个,因为少女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恶人,心中自有一桿秤,一边是鱼吞舟一边是张清河。 “请教?”鱼吞舟试探道,“你也修炼【星火诀】?” “你自己修炼吧。”曹蒹葭鄙夷道。 话音刚落,她意识到这不是求人的態度,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语气恢復正常,转换话题道, “我听说你一个人在山上照顾一大片菜园?” 鱼吞舟点头道:“那是守心道长的园子,我帮忙照看打理。” 曹蒹葭似是鬆了口气,那双仿佛会说话的丹凤眼眸紧紧盯著鱼吞舟,神色难得认真道: “你教教我,究竟该怎么给土地沤肥?为什么这几日我菜园子里的蔬菜都有些萎靡不振?” 鱼吞舟陷入了沉默。 他想破脑壳也没想到,面前的少女居然是来向他取经如何种地沤肥的…… “你住在哪间府邸?”鱼吞舟问道。 “小镇最西边那家。” “难怪,原来你是清芷前辈门下。”鱼吞舟目露释然。 曹蒹葭皱起眉:“你认识师叔?” “那片菜园,便是清芷前辈委託我开垦的。”鱼吞舟顿了顿,“我在山上照顾守心道长的菜园,某日清芷前辈上山,见我照料的不错,便委託我替她开垦菜园,酬劳是些油盐米粮。” 一旁的谢临川目光闪烁。 这三年立,鱼兄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而对面的曹蒹葭先是愕然,然后怒意渐生,气得开始磨牙。 原来那片该死的地,也是这个傢伙开垦的! 她被师叔惩罚,这块罪责她尚且还推一半在张清河身上。 可偏偏是种地沤肥,这块罪责,鱼吞舟一人担之! 鱼吞舟看出了少女眼中的熊熊火焰,出於善意,为其分析道: “清芷前辈要罚你,有千百种方法,若我没帮忙开垦那块地,现在的你,恐怕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不仅要学如何开垦荒地,沤肥也逃不掉。” “恕我直言,你这样的人,会开垦荒地?” 面对少年质疑目光,曹家未来女剑仙虽然不会,但依旧理直气壮: “不会,那又如何,我不是来请教你了吗?” 鱼吞舟无话可说,他看向身后老宅,当下除了他们三人,已经没其他人了。 “你帮我一个忙,我就告诉你如何沤肥。” 鱼吞舟看著丛生杂草,想到一个快速清理的办法,但仅他一人,尚不保险,还是得多拉上两个,確保火势不会蔓延。 “你应该清楚,这不是我欠你的。我们不是朋友,是不是敌人要看你。”鱼吞舟又补上一句,“你让我帮你,那你先帮我一个忙,如此互不相欠。” 互不相欠…… 曹蒹葭小脸阴晴不定,最后狠狠点头道:“好,互不相欠!说,什么忙。要观想图的话,没有。” “不是观想图,我想放几把火,把这些杂草都烧了,不然清理起来太过费劲,但为了不烧到屋子,所以要找几个帮手,確保火势在可控范围。” “你要放火烧屋?”曹蒹葭瞳孔骤缩,被眼前这个疯子的想法惊到了。 上午才有几个莽撞傢伙因擅闯別家祖宅被吊起来教训,他倒好,竟敢在老宅里放火! “是烧野草。”鱼吞舟纠正,指向庭院,“其实还好,这里水渠分布密集,我已经清理好了水渠,有水流分割,火势不太可能蔓延开来,但仍需要有人监督,以防万一。” 曹蒹葭看向谢临川:“你不拦著他?” 谢临川笑著合扇:“我也觉得这个想法不错,总好过我俩徒手拔草拔到天黑。这院子里啥都缺,就是不缺救火的水。” “两个疯子。”曹蒹葭低骂了一声,却没再推脱拒绝,乾脆利落地转去,拋下一句话,“等我一会,我再去喊个奴隶。” 不等二人反应,曹蒹葭已经离开了院落。 趁著曹蒹葭离去,谢临川按捺不住好奇,询问鱼吞舟在罗浮洞天的这三年里,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种地,送鱼,练拳,烧饭……”鱼吞舟想了想道,“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偶尔小镇上的人会寻我做些杂事,讲究的会拿东西与我交换,比如油盐米粮,不讲究的,就没有下一次了。” 听到这,谢临川眯眼,道:“鱼兄与他人的交易,都是等价交换吗?鱼兄就没有想过,也许只要討好一家,就有翻身希望?” “我明白你的意思。”鱼吞舟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但我不觉得有用,双方差距过於悬殊,一切討好,都只会被强势的一方视若理所当然。” 谢临川默然点头,这番话也是在理,差距过大,便只能奢望上位者的垂怜,说得难听点,就是施捨。 他话题一转,笑著问道:“鱼兄猜,曹蒹葭是去找谁了?” 鱼吞舟不確定道:“……张清河?” 第15章 心如世上青莲色 不多时,曹蒹葭领著一道熟悉的身影踏入院中。 那人走在曹蒹葭身后,垂眉敛目,一声不吭,一手提剑,一手举著盏烛台。 还真是故人。 谢临川收扇,笑著迎了上去。 鱼吞舟没有猜错,曹蒹葭去找的“奴隶”,就是张清河。 “开始吧。”曹蒹葭直截了当道,“你想从哪里开始烧?” 鱼吞舟看了眼张清河,这位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似乎全当没看到他。 这时,一把纸扇横在了张清河面前,慢慢收回,扇骨轻敲掌心,谢临川语气熟稔的很: “清河兄,你我也是数年不见的旧识了,不打声招呼?” 看向谢临川后,张清河明显露出了忌惮之色,沉声道: “你和这傢伙为伍,真不怕日后被小镇各家子弟群起而攻之?北原谢家名头再响,在这里也不是无敌的。” 谢临川笑意更甚,纸扇重重敲击掌心,语气淡然道: “岂不知,这正是在下想要的?” 张清河沉默片刻,低声:“你还是这么……狂妄!” 曹蒹葭不耐蹙眉:“现在是敘旧的时候吗?磨嘰什么?” 鱼吞舟適时接过话题:“以水渠为界,先清理各区域的交界处,留出半尺空地隔火,以防火势蔓延,然后一块区域一块区域的焚烧。” 曹蒹葭二话不说,从张清河手中拔剑出鞘,一道寒光锋芒乍起,掠过鱼吞舟的面庞。 少女冷哼一声,按照鱼吞舟指示的范围,开始唰唰割草,效率极高。 待各边界处清理得差不多了,鱼吞舟便开始点火,火星一落,明火升腾,吞噬院中荒草。 谢临川找来了水桶,装满了水,四人各守一方,任由火势起,直到烧到边缘,便会出手阻拦。 整个院子被水渠切割成了十数块,他们一块块烧,虽然慢了些,但可以保证可控。 原本丛生的荒草,在烈火中渐渐化为黑灰色的灰烬。 约莫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块区域的野草也焚烧殆尽,黑烟散去后,鱼吞舟將之前寻来的铲子,递给三人,让他们將草木灰都翻到泥土下面。 曹蒹葭握著铁铲,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叫烧草留灰,杂草烧成的余烬,同样是一种肥料,生於此方土地,死后也能反哺这块土地,算是另一种落叶归根。” 鱼吞舟语气平和,对曹蒹葭解释道。 曹蒹葭眼底有诧异和怀疑,这些草灰也能用来沤肥? 她侧头,一个目光过去,示意张清河找个东西,装点回去。 后者目前处於任劳任怨的状况。 “还有什么沤肥之法?”曹蒹葭语气多了几认真,“你知道就多说些。” 鱼吞舟直言道: “生粪……嗯,就是那东西如果直接施田,会烧根,也就是伤了菜苗的根基,你可以多掺点水,稀释下。” “如果还是不行,我建议你找个东西,將这些草木灰装点回去。” “到时候挖个浅坑,撒一层草木灰,再放入泔水、粪水之类,再封土,等它发酵,一周左右就可以启封,兑水浇菜正好,效果更温和。” “对了,我记得你那宅邸还有座深池,你可以挖点湖底下的淤泥。” 曹蒹葭耳朵颤了颤,原本冷著的小脸逐渐有了些顏色,此刻忍不住追问道: “淤泥也行?” “当然。”鱼吞舟语气肯定,“你记得晒一晒太阳,去去水分,差不多成半乾的泥饼状,就可以敲碎,撒在田垄、菜畦里,翻耕入土。” 少女神色似乎一下子轻快了不少。 淤泥虽然同样不能接受,但是比粪水好过了千百倍! 更何况,她还可以驱使张清河去挖泥,用不著自己…… “曹蒹葭,给你提个醒。”鱼吞舟忽然停下手中的活,开口道,“如果那位前辈不想的话,你这辈子都別想照顾好那块地。” 少女面色骤变,恶狠狠地看向鱼吞舟: “你咒我?!” 鱼吞舟平静道:“你应该清楚我说的是事实,那位前辈让你种地沤肥,真的只是种地吗?” 曹蒹葭深呼吸,喉间的话堵了又堵,鱼吞舟的这番话,戳中了她心中早早猜到,却又还心存侥倖的答案。 鱼吞舟俯身,双指撮起些许混著草木灰的泥土,语气真挚道: “这些年,我也从书中读出过一些道理,比如人这一辈子,最不该厌恶的,就是土地。” “人活一世,生自地上,食自五穀,衣自桑麻,到最后尘归尘,土归土,都是要回归这片大地的。” “莫说你是剑仙种子,是世家贵胄,便是那神仙罗汉,脚下踩的,依旧是这方土地,口中食的,依旧是土中长的。” “你嫌土地,可土地从不嫌人脏,你施它粪污,它报你五穀,这般厚德,这般包容,我觉得便是圣人,也该礼敬三分。” 曹蒹葭呼吸一窒,胸口微微起伏。 她下意识就想呵斥少年一声,哪来的胆子敢妄议圣人?! 可却被鱼吞舟的话堵了回去。 鱼吞舟看著她,眼底无半分讥讽,只有几分平和: “我之所以与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清芷前辈是个很不错的长辈。” “我能理解女子爱美,惜肤发,厌尘泥,清芷前辈自然也能理解。可她还是这么做了,显然是想让你明白某些道理,而不只是为了惩罚而惩罚。” 曹蒹葭冷笑一声,她很想问问这傢伙,是从哪里看出来师叔是个“好前辈”的! 不过这话她不敢说出口。 鱼吞舟顿了顿,突然笑道: “我记得有本书上说过,女子容貌不必太美,衣著也不必太华贵,心如世上青莲色,便是世间绝色。” “或许,这就是清芷前辈想看到的。” 风吹过院角,捲起细碎的草木灰,在空中打著旋儿,轻轻扬扬,落在几人的肩头、发间。 少女怔然许久,脑海中反覆迴响著最后一句话,一遍又一遍,挥之不去。 心如世上……青莲色? 一旁不远处。 谢临川望著鱼吞舟的身影,终於心中释然。 原来如此。 难怪他与鱼兄竟是如此投缘。 原来他们都是一类人! 而在不远处翻地的张清河,万分不理解地望向表姐。 为何站著不动? 这傢伙拐著弯骂你不漂亮,心恶毒,你不拔剑砍他吗? …… 小镇最西边的宅邸中。 “这小子倒是个会说话的。”清芷道人立於廊下,自语道,“不过爱美之心?” 这位前半生杀伐无数,而今在此地修身养性的女冠,此时冷冷嗤笑一声: “贫道可不懂,只知生死搏杀,长得越美,死得越惨!” 她的目光穿过街巷,遥遥落在曹蒹葭身上,冰冷而残酷。 你若不是曹家女,这张脸蛋早就被贫道画花了,所以这少年所言,你最好给我听进去几分,早点炼出一颗纯粹剑心雏形。 听人劝,饿不死。 第16章 老宅有灵 “你倒是还读过几本书……” 曹蒹葭回过神,抬手捋过被风吹乱的几缕秀髮,拂去细碎草灰,轻哼一声,举起锄头继续翻地, “我帮你清理老宅,你指点我种地,两不相欠,其他的用不著你多管。” 鱼吞舟瞥了眼少女,见她终於沉下心,踏踏实实干活,顿感欣慰。 他催促眾人,时候已经不早,大伙都加把劲。 “嗯?” 鱼吞舟一锄头下去,发出咚的一声,撞在一块坚硬之物上,手腕微麻,不由一愣。 他俯身吹去覆盖表面的草木灰,发现脚下居然是这间老宅消失不见的“大门”。 这扇大门就躺在荒芜院落的角落里,先前被半人高的野草严严实实盖著,此刻则被草灰覆盖。 鱼吞舟招呼来三人,四人合力,联手將这扇大门抬起。 “我们可不会修门。”曹蒹葭皱眉道,身后张清河不知何故,闷闷不语。 鱼吞舟打量了眼,招呼三人一起协力,將厚重的木门抬到了门口的位置,斜斜倚著。 四捨五入,这样也算是有门了。 一户宅子,大门敞著,和门都没有,是两码事。 到此,清扫工作也到了尾声。 野草除尽,草木灰也翻到了地下,化作土地的肥料,天色也到了日头渐渐偏西的时候,这栋荒废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老宅,总算露出了几分乾净模样。 望著与几日前相比焕然一新的场景,曹蒹葭不禁问道: “鱼吞舟,你和谢临川合伙骗了这么多人来帮你们清扫此地,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有重宝?” 鱼吞舟摇头:“是守心道长委託我的,希望我能帮忙打扫下这间道场。” 曹蒹葭面色微变,是那位道门真君? 她定了定神,问道:“那位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 鱼吞舟依旧摇头:“老道长没有许我好处。” 曹蒹葭低声道:“鱼吞舟,你是在討好那位?” 鱼吞舟想了想,他当时应下的这么快,主要是觉得老宅中可能藏有宝贝。 但即使没有宝贝,他大概还是会应下此事。 “这座小镇上,不论出身背景,只说做人,老道长和清芷前辈,都是好人。”鱼吞舟认真道,“所以哪怕老道长没有许诺於我,我也相信他不会让我白做。” 一旁的谢临川闻言,眼中若有所思。 他不久前才听鱼吞舟说过。 小镇上有些人家偶尔会遣他做些事,但不是每次都有回报。 而鱼吞舟眼中的“好人”,大抵就是那种做事给报酬,信守承诺的。 曹蒹葭愈发不理解,尤其是师叔是好人这个评价,但又不敢有太多置喙,只能抿了抿唇,不再多问。 临走前,曹蒹葭站在宅邸门槛,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转过了身: “方才你说的那句『心如世上青莲色』……是哪本书上的?” 先前听到这句话时,她心中就有种莫名触动,似有若无,縈绕心头,就好像是一种冥冥中的大道契机,令她的道心都沉静了下来。 鱼吞舟略有迟疑:“是一首禪诗,只剩残句了,前面还有半句——戒得长天秋月明,心如世上青莲色。” 曹蒹葭心中默念了一遍,轻轻点头,留下一句多谢,领著张清河风风火火地走了。 走前,张清河突然看向鱼吞舟沉声道:“你我的事,还没完,以后我还会去找你!” 鱼吞舟擦了把汗,点头算是应下了,又补充了句: “光明正大的来就行。” 听到这句话,张清河怒哼一声,大步离去。 曹蒹葭二人走后,鱼吞舟和谢临川收拾了下,也准备离去了。 “老谢,你先回去吧,我再转一圈检查下,今晚就能和道长交差了。”鱼吞舟点头,“这次真的麻烦你了。” “不说这个,见外。” 谢临川挥手,笑容洒脱,走出了老宅,一缕清风吹过他的头顶,绕著那扇斜倚的木门转了一圈。 老宅中,鱼吞舟最后转悠了一圈,又走进主屋,收拾了下被翻乱的桌椅。 一切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晚上就能和道长交差。 比预计设想的时间早上了不少,多亏大家帮忙啊。 他心情轻鬆,走出主屋,一缕穿堂风与他擦肩而过。 风不大,却带著股说不出的柔和,在空荡荡的主屋转了一圈,捲起地上残存的细碎尘埃,而后飘进庭院,吹过老宅的檐角,不知积了多少年的尘埃,竟被这风轻轻捲走,簌簌落下,归於泥土。 它掠过迴廊,打了个转,慢悠悠绕进了某间侧屋。 侧屋门上,贴著一幅早已褪色的门画,丹朱成灰,石青泛白,边角卷得像晒乾的枯叶。 这幅“悽惨”模样,让它被不知多少寻宝少年忽略,只道是寻常。 此刻,风一吹,门画竟“嘶啦”一声脱落了下来。 刚走到大门口的鱼吞舟,隱约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他回头望去,慢慢张大了嘴巴。 一张褪色的画卷飘在空中,像是有双无形的手牵引著,不偏不倚,朝著他的方向吹来。 到了近前,风势渐缓,画纸终於落定,轻轻巧巧地,停在了少年的面前。 他下意识一把抓住。 那缕穿堂风没有停下,而是掠过他的发梢,绕著他打了个圈,而后消散在暮色里,无声无息。 仿佛这座沉寂了百年之久的老宅子,终於慢慢睁开了眼。 鱼吞舟握著手中画纸,指尖微微发紧,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回头望去,暮色沉沉下,浸透了檐角瓦缝,整座宅子没点一盏灯,堂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昏沉得像一尊沉眠了百年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可他却没有半点惧意,反倒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心底一片澄澈。 老墨果然没有骗人…… 每一座老宅都有自己的灵。 它们沉默寡言,却明辨是非。 所以这是……给予自己的酬谢吗? 鱼吞舟一如既往,微微鞠躬,就像谢过一位沉默寡言,却心怀善意的长辈,而后转身离去。 而就在他鞠躬的那一刻,冥冥中有一股气运悄然降临,落在了少年身上。 在鱼吞舟走后,这间空荡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老宅,再次恢復了往日的空荡沉寂,可空气中,却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在瀰漫开来。 小镇上各家驻守,皆在此刻感应到了天地间的气机变化,抬眼望去,目光惊疑不定。 这是什么情况,为何会突然出现这等程度的气运匯聚?! 仅这一点来看,【天鹏道场】的那位地榜大宗师,难道仍有机会更进一步?! 大宗师更进一步…… 唯有法相! 难道【天鹏道场】落寞多年,又要走出一位法相高人了? 这难道就是否极泰来? 而下一刻,眾人目光一凝,脸上的诧异更甚。 多达十几缕粗细不一的气运流转天地间,宛如散落人间,寻到了这段时日在老宅中流过汗水的人。 其中最粗的一道,落向了【长青山】的府邸。 这一刻,有人恍然,有人冷哼一声,也有人面露惋惜,在这场道爭中失了先机。 …… 小镇某处府邸。 灯火通明中,却透著一股压抑的怒气。 一位身著青衫长褂的中年男子,负手立在廊下。 在察觉到北边老宅方向的气机变迁后,他的神色愈发沉怒,看向一旁被吊起来的少年,斥道: “小镇每一家,都暗合此方洞天的气数,哪怕人去楼空,无人驻守,这份气数依旧不散,除非这方洞天有遭一日彻底崩塌!” “你初来乍到不到一周,何敢如此毛躁,擅闯他家府邸?!” 中年男子的声音愈发严厉,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可知,你今日的冒犯,会为未来的你招惹来一份冥冥中的气运针对?” “接下来爭夺仙家气运,你都將凭空低人一头!” 被吊在半空的少年犹自不甘心道:“为何那鱼吞舟就能闯入天鹏道场的遗址?” 中年男子终於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蠢货!我【紫阳山】这一代,怎么派了你这么个愚不自知的蠢货?” “他鱼吞舟进【天鹏道场】是为了翻寻宝物?” 他指向北边,语气冰冷道, “我再告诉你,此次参与天鹏道场清扫的二十来人中,有大半都得了天鹏道场的气运馈赠!” “剩下毫无收穫的,都是你这等莽撞取巧之辈!” “给我记住了,心无半点敬意,日后如何大道登高?!” 第17章 气运流转,下注 日暮西山,天色將暗。 而这一夜註定因为天鹏道场的突然变故,而暗流涌动。 此次进入天鹏道场帮忙的,有大半都得了无形的气运馈赠,区別只在於或多或少。 就连最后出手帮忙的曹蒹葭与张清河,都得了一丝气运馈赠。 此刻,小镇最西边府邸中。 清芷道人看向曹蒹葭,微微頷首:“你倒是运气不错,还能跟著沾点光,喝点剩汤,这倒是我没预料的。” 少女神色迷茫,不知师叔在说什么。 清芷道人也全然没有为她解释的意思。 这缕气运终究太过微渺,作用有限。 当然,有总比没有好。 她深深看向【长青山】所在,没想到此次罗浮道爭的第一场竞爭中,贏家居然是谢家的小子。 反倒是鱼吞舟那小子,为何没有得气运馈赠? 清芷道人眉头皱起,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她看向一旁的曹蒹葭,突然说道: “曹师侄,等你活著离开了罗浮洞天,一步步大道登高,你就会发现,像你师叔我这样的『好人』,你这辈子都遇不到几个。” 曹蒹葭:“……” 她就知道! 师叔绝对在时刻盯著她! …… 巷弄口,槐树下。 光头道人神色严肃,这趟果然来对了。 谁说【天鹏道场】那位將止步大宗师的?! 观此间气运升腾流转,那位腾飞之际,只怕不远了。 十年,二十年,亦或是三十年? 突然,光头道人眉头皱起,隱隱察觉到天鹏道场方向,有稍纵即逝的气运流转变迁。 不是那散落的十几道馈赠,而是一种隱晦的联繫,就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悄然连接著两端。 这已然不是馈赠了,而是落子,扶持,下注。 其最终所落之处是在…… 光头道人目光一沉。 鱼吞舟! 又是此子! 此子姓名,隱隱与此方天地格局相呼应,三年前当真只是意外步入此间,而不是他人设局? 而天鹏道场的那位都没来,就敢匆匆落子下注? 这是那位大宗师的本意,还是道场祖宗有灵? 道號“不爭”的光头道士,神色变化不定,在思考自己是否要涉险入局。 最终,他决定还是要亲自去確认一番。 …… 未过多久,鱼吞舟揣著那张门画,出现在了长青山的府邸。 谢临川已然换了件乾净的衣服,见鱼吞舟突然登门,还颇有种身怀重宝偷摸摸的架势,眼底也满是按捺不住的喜色,不由心中惊奇。 他往日所见的鱼吞舟,多数时期都是沉稳而內敛,甚至沉稳过了头。 这般少年心性倒还是首次见。 “鱼兄,你手中拿著的是什么?”谢临川问道。 等鱼吞舟一五一十地描述了方才发生的情况,谢临川彻底怔然在了原地,半晌后才道: “你没在和我开玩笑?” 回应他的是少年笑眯眯的脸,就好像在说努力做好一件事,果然有回报。 谢临川心中好奇达到顶点,伸手接过门画,摊开一看,刚入眼,便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张门画也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早被岁月磨得斑驳褪色,丹朱成灰,石青泛白,画中之物也略显模糊,唯独轮廓还分明。 这也未免破损太严重了。 “这是……一只鸟?” 谢临川迟疑著。 等他回想到这幅画的出处,他猛然惊道, “天鹏?!” “这是天鹏图?不对……难道是那幅天鹏负青图?!” 因为震惊,谢临川的语气都带了几分惊悚: “鱼吞舟,你再和我说一遍!这幅画卷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一幅疑似画著天鹏的画卷,谢临川很难不將其向观想图的方向延伸! 等再次听到这幅画是被一缕穿堂风牵引,主动送到他的面前,谢临川瞪大眼睛,如见怪物。 “鱼兄,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谢临川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復下心中的波澜,而后果决道: “你等我下,我去请教下师叔祖!” “不用了,我已经到了。” 一道略显瘦削的身影出现在谢临川身后。 身著素色道袍,眉目清癯,气息温润却厚重,正是张青同。 他看了眼鱼吞舟,微微頷首。 並不是他有偷听“小孩子”说话的恶习,而是此刻的鱼吞舟,实在太过“醒目”。 鱼吞舟一走进府邸,就有了气运相衝之兆,与他们【长青山】的气数產生了衝突。 由不得张青同不注意。 此刻,他以望气之术仔细看去,发现一缕若有若无的气运从鱼吞舟身上发散,藕断丝连,连接著天鹏道场的府邸。 这让张青同瞬间明白了,为何方才十几道气运馈赠中,没有鱼吞舟。 如今,不少门庭恐怕都在后悔,为何没有去凑个热闹,又或是没有再多坚持坚持? 想到这,张青同也不由瞥了眼谢临川。 他原以为谢家这位嫡子和鱼吞舟聊不到一块,不出几日就得散,没想到谢临川这几日竟都与鱼吞舟廝混为伍,在天鹏道场的府邸那攒下一份善缘,得了不小的气运馈赠。 这让他对谢临川,都有了些改观。 此次机缘,除了鱼吞舟,收穫最大的便是谢临川。 月底的第一次气运逸散,当能占据一些先机了。 张青同从谢临川手中取过画卷,指尖轻抚,神色渐渐凝重。 果然不出所料。 如果他没猜错,这张观想图就是天鹏道场给鱼吞舟的一次大考。 想到这,张青同忽然皱眉,抬眸看向半山腰的位置。 难道借鱼吞舟放出消息,围绕天鹏道场而“爭”,就是此次道爭的第一场较量? 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那位圣人做事,当真是无跡可寻,隨心而为。 片刻后,张青同收回视线,看向鱼吞舟。 少年眼底盛著实打实的由衷欢喜,这份欢喜不仅是因为意外得了重宝,也是因为坚守之事得到了肯定。 张青同淡淡笑道:“如果我说这不是观想图,你小子会失望吗?” 鱼吞舟毫不犹豫道:“不管这是什么,我都不会失望!” 张青同眼中讚许更甚,將手中之物递还给了鱼吞舟,道: “这是半张观想图,之所以是半张,不是说它还缺一半,而是空有『形』,而无『神』。” “其上作为『神』的真意传承,已经消散无几,只剩下几分残意,勉强依附在画上。” 说到此,张青同意味深长地看向鱼吞舟: “小镇每一家,都有气数扶持,每次道爭,也是气数之爭。唯独你是无根之萍。你若能在月底前参透这幅观想图,说不定能解决这个问题。” 第18章 王不见王 鱼吞舟严肃道:“前辈的意思是,参透这幅观想图,就有机会拜入天鹏道场门下?” 张青同摇头:“我不確定,毕竟到现在为止,天鹏道场的人也没出现。但既然这幅观想图到了你手里,总得有点说法。” 谢临川无奈插话道:“先等等,观想图没有真意传承,那不是完全废了吗?这怎么参透?” 观想图的核心,就在於真意传承。 没有真意传承引导,如何塑造元神內相? 普通人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连感应到元神都不可能做到,更別说塑造元神內相了。 “也不尽然。”张青同缓缓道,“如果能掌握入定,细观此图,还是有那么一点希望,收拢其中残缺真意。” 谢临川不禁嘆息。 观想图本就是用来开闢內相,走捷逕入定的,师叔祖这说的完全是…… 他猛然看向鱼吞舟,目光炯炯道:“你这几日修行情况如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鱼吞舟知晓他指的是什么,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篤定道: “我掌握由静入定了。” 这一刻,饶是张青同,也不禁点头讚赏道: “不错。” “仅靠自身入定,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谢临川已是迫不及待地追问。 鱼吞舟早有措辞:“专注,求真,最终获得心灵上的圆满。” “专注,求真……圆满?” 谢临川喃喃,陷入了沉思。 专注当是指心无旁騖,既是身静也是心静。 求真…… 他忽然想起师叔祖曾经对鱼吞舟的评价。 难道是指道门中,悟道参玄,打磨尘心的苦修之法? 那最后的获得圆满? “何谓圆满?” “当你做到前两步,圆满不过是途中的收穫。”鱼吞舟认真道,“最根本的关键,还在於专注地做好自己能做的每一件事,心无旁騖,从而在这当中看见最真实的自己,得见本我,也是一种圆满。” 见谢临川仍是眉头紧皱,鱼吞舟便换了种说法: “谢兄,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什么?”谢临川张口,却发觉一时间竟是说不清。 他想成为长青山的当代仙种。 他想顶著这个名头回到族中,站在那人碑前,告诉她,他谢临川仅靠自己,一样能出人头地,站在这座人间的最顶端! 他还想突破外景,成就法相,成为天榜高人,成为天下第一! 他想要的东西,实在太多,根本说不完。 鱼吞舟轻声道:“如果你觉得你想要的根本说不完,那这些大概只是你的欲望,而不是你的本心。” “很多人其实终其一生,也没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我觉得真正的入定,就是勘破迷障,得见自我本心,从而获得心灵上的圆满具足,心无掛碍。” 如果再来一次…… 此刻的鱼吞舟,仍会拒绝接下那位人皇的意志。 谢临川已然陷入了沉思。 张青同突然开口: “小镇此次道爭的进场,已经到尾声了,最迟是明日,所以你们的对手差不多都已经就位了。” “罗浮道爭,从来没有人能以一人之力,对抗所有人,你们要心里有数。” 鱼吞舟神色肃穆:“多谢张前辈提醒。” 张青同頷首道:“那张观想图,你近几日多看,儘量收拢画上残余真意,再过些时日,恐怕连这些残余真意,都会流失殆尽。” 鱼吞舟看向谢临川,正想说些什么。 张青同摇头:“因为你的话,他有些启发,不要打扰他,我已將他与外界暂时隔绝。” 鱼吞舟点头,见天色已晚,马上要入夜了,想到老道长的提醒,连忙告辞。 张青同嘱咐了一句莫要在外过多逗留,目送少年离去。 等他回过头看了眼谢临川,发现此子已经有了醒转之意,不禁摇头。 年轻人真是不持久。 谢临川一睁眼,就在寻觅鱼吞舟的身影。 他方才听了鱼吞舟有关入定与本心的看法,心有所悟,对於重立服气法真意,又多了一分信心! “天色已晚,他已经回去了。”张青同问道,“近日为何不去竹林修行?” 谢临川道:“回师叔祖,晚辈已经准备重立服气法真意。” 张青同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道: “我期待你功成的那一天。” “另外,来日再见鱼吞舟,你要记得向他道谢。就在方才,天鹏道场十多股气运馈赠流散各家,你占鰲头。” 天鹏道场,气运流散? 谢临川怔然,突然明悟。 是因为清扫宅邸? 这就是一次“道爭”?! 可为何占据鰲头者是自己? 不论怎么算,都该是鱼兄才对! 难道那张观想图的价值,还在气运之上? 他疑惑望向师叔祖。 张青同却並未揭露谜底,负手望向天鹏道场的方向。 落寞数百年,彻底沉寂百年,天鹏道场终於又將诞生一尊擎天白玉柱。 那位如真能突破法相,这世间格局,又要变上一变了。 不知另外九家,何时会如天鹏道场一般,涅槃重生…… …… 临近夜色,鱼吞舟匆匆赶路。 沿途绕过一个转角,鱼吞舟脚步一滯,下一刻恢復如初,甚至还加快了步伐。 前方摆了个算命摊子,一个光头道士坐在摊位后,笑容爽朗道: “小友,来算一卦吗?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抽一支签吧,不收钱。” 下一刻,不爭道人笑容僵在了脸上。 少年目不斜视,本就加快了脚步,在自己出声后,更是一路小跑经过了摊子,快速跑出了这条巷子。 他目送少年离开巷子,爽朗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眉头紧皱。 他分明已经在不逾矩的前提下,在这条街上动了些手脚,只要少年经过,就会诞生算上一卦的想法,但凡不是先天抗拒,就躲不掉。 为何鱼吞舟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鱼吞舟的想法相当质朴。 算命都是骗人的。 前世他就和老师结伴,见过了不少骗子,甚至他还跟老师学了基础的卜卦之法。 这东西他也会,何必找路人? 当然,考虑到小镇的特殊环境,这位八成是哪路高人。 但大半夜的搁这根本没人流的巷弄里摆算命摊子,一看就不是好人,玩愿者上鉤呢? 这就是老墨口中之前提到过的外来者? 嗯……今天耽搁的太久,天色太晚了,说不准这人与被镇压在洞天下面的那位有关也有可能。 一个被各家镇压了千年之久,更是被瓜分了上千年气运的强者…… 即將参与这场共飱的鱼吞舟,觉得还是王不见王为好。 今夜天色已晚,又暂时解决了曹蒹葭的问题,鱼吞舟便没有绕路,直走最近的上山路。 路过石桥时。 他发现时常蹲在河边的少女还没走,右手伸进了河水中,一动不动。 他正奇怪,下一秒少女突然抽回了手,一条龙鱼含著她的手指,被“钓”出了水面。 鱼吞舟看的目瞪口呆,这是以身为饵? 少女手脚麻利,左手抄起早就准备好的石头狠狠砸下,龙鱼顿时没了挣扎,安然逝去。 她拎起龙鱼,哼著小曲,步伐悠哉,看也不看鱼吞舟一眼,走向小镇的方向。 鱼吞舟盯著河面半晌,心中纳闷,这鱼何时这么蠢了? 第19章 振翅横绝九天 半山腰,道观。 定光在灶房烧了火,把饭早早燜上,便扒著门框,探著小脑袋往道观正殿望。 今夜道观,来了两位客人,一位与师兄同龄,另一位则是位白须老者。 …… 道观中。 檀香裊裊。 “守心前辈,一別六十年,我们终於又见了!” 一位身材高大的白须老者拱手笑道,虽已年迈,但依旧精神矍鑠,笑声爽朗。 他看著比守心还要苍老,却是口称前辈。 守心道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旁的白衣少年身上。 此刻,在鱼吞舟口中“和善好相处”的老道长,微笑对面前的年轻人道: “你家大人没告诉你,上了山,先给本座磕三个响头?” 白须老者笑容顿时僵住,张了张嘴想开口打圆场,却还是苦笑著摇了摇头。 少年人笑容和煦,听到这句话,不仅没有半分尷尬、不解、愤怒,反而神色因此庄重肃穆了起来,抬手抖了抖袖口,就要跪下行大礼。 白须老者眼观鼻鼻观心,乾脆闭了眼,权当未曾看见。 他心中门清,这两位都是他,乃至是他师兄当下,都招惹不起的人物。 一位是上清法脉的二老爷。 一位是来歷不明,却令他大师兄都要郑重接待,命他护送其进入罗浮洞天的神秘少年。 眼看著年轻人一只脚已经屈膝,守心道长一挥手中雪白麈尾,淡淡道: “罢了,本座可担不起你这三个响头。” 名为李景玄的少年,沉声道:“便是三百个,道君也当得起!” 白须老者鬆了口气。 此次护送李景玄,大师兄特意叮嘱了他,一定要小心这位守心道长,这两位疑似法脉之爭…… 而法脉之爭,便是传承之爭,大道之爭,往往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这一路上都在盘算著如何避免衝突爆发,眼看如今双方各退一步,不仅喜笑顏开。 你瞧,你退一步,我捧一句,这不挺好的吗?皆大欢喜! 恰在此时,守心道长的目光已然落在了他身上,似笑非笑道: “小周啊,你家大师兄没来?” 出身於天鹏道场的周天沉解释道:“本来应当是大师兄来的,但大师兄临时有事,已经动身前往了北溟洲。” “北溟洲?”老道长皱了皱眉,“那边不是说局势危如累卵吗?你师兄不怕身死异乡?” “大师兄说了,当年祖师自北溟得道,而今北溟洲也大概率就是他的得道之地!” 谈起大师兄,周天沉目光熠熠,充满了自信,哪怕是老道长口中极度危险的北溟洲,他也坚信师兄能杀出一条通天大道! “好气魄!”便是守心道长,此刻也讚嘆了一句,“不愧是有『振翅横绝九天』之象的扶摇道人。” 周天沉咧嘴而笑,满脸皆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老道长话锋陡然一转:“所以这次,代表天鹏道场的镇守者,就是你?” 周天沉重重点头:“不错。来前师兄嘱咐了我,说我们不爭这一世,等他成就法相,再好好挑一位佳徒,重返此地,与诸家爭他个一世高低!” “这样啊。”老道长微微点头,神色略显古怪,又看向一旁的年轻人,笑道,“那老东西让你来,是接任我的位置,还是顶替天鹏道场的名额?” 李景玄点头:“师兄离去后,我会负责坐镇此地。” “守得住吗?”老道长语气中不知为何,竟是带著明显的遗憾惋惜之情。 “尽人力,听天命。” “听天命?”老道长哈哈大笑,就好像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最后点头道,“好,也由得你。一个月后,这座道观,就是你的了。” 李景玄点头,並无任何惊喜之色,似乎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这段时间,你准备待在何处?”老道长淡笑问道。 李景玄想了想:“天鹏道场的那位,请我入驻道场,为他梳理下道场气运,我便在山下等师兄。” 前后两句师兄,让周天沉確认自己没听错。 是师兄,而不是师叔,师祖?! 他心中惊喜莫名。 大师兄这次果然又压对了注! 下一刻,观中三人先后看向了道观大门口。 刚从山下返回的鱼吞舟,径直走入了道观。 他已经从定光那得知了情况,正好来打探下情况,看看来人是否是这场道爭的“敌人”。 在看到鱼吞舟时,老道长脸上的笑意几乎掩盖不住了。 他抢先一步,没给鱼吞舟开口的机会,笑眯眯道:“鱼小友,老宅那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这次麻烦你了。” 鱼吞舟目光掠过另外两人。 一位白须老者正瞪大了眼看著他,眉头紧蹙。 另一个是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正目光好奇地看著他, 双方目光交匯,白衣少年笑容和煦地点头示意,身上没有鱼吞舟过往所见的那种世家子弟、大宗弟子的倨傲与锋芒,反而醇和儒雅,像是个刚从书塾中走出来的读书人,並不令人討厌。 鱼吞舟心中掠过一个念头,如沐春风,大概就是指这种人了。 而李景玄在瞧见鱼吞舟后,瞬间明白,为何师兄方才听闻他並非顶替天鹏道场的道爭名额而来时,会露出那般惋惜、遗憾神色。 他心中无奈,这位还真是见面就摆了他一道。 周天沉突然沉声开口道:“少年人,为何你身上有我天鹏道场的道意残留?你进了我们祖宅,翻寻旧物?” 天鹏道场的人? 鱼吞舟眼中流露出诧异。 这两位是天鹏道场的来客? 他下意识看向道长,发现这老道正笑眯眯地看著那位白须老者。 鱼吞舟瞬间明了,心中腹誹,老道长又要使坏了。 难怪自己一进门,这位就抢著回答了他,並且眼前之人明明就来自天鹏道场,可刚才的话语,却没透露半点“风声”。 他翻了个白眼,老道长使坏就算了,还想坑他这个劳苦功高的功臣,不当人子! 老道长笑意不敛,却是嘴角扯了扯,三年为邻,他太明白这个已经看穿局势的小子在心中骂著什么了。 周天沉一步迈出,神色肃穆,哪怕鱼吞舟可能与守心道长相识,他也不会在此关键问题上退却半步。 天鹏道场衰弱了这么多年,已经不能再退了,尤其是事到如今,他们也用不著事事皆退了! 周天沉目光锁定了鱼吞舟怀中,这就是他方才感应到的道意所在。 “小友,还请物归原主。”周天沉走到鱼吞舟面前,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看在道长面子上,称鱼吞舟一声小友。 老道长抬头看向屋顶,眉头一挑。 一把悬在道观房樑上多年的小木剑,突然砸落而下,正中周天沉头顶。 “嗯?!” 周天沉猛然回身,抬头望去,心中惊疑不定。 这是什么物件,落下来时竟能瞒过他的神觉! 他凝眸看向了老道长所在。 老道长斜眼道:“看本座做什么?难道你以为是本座做的?本座可没这么无聊。” 周天沉怔然,不是这位。那还能是…… 一股源自道法传承的熟悉感浮现,那是天鹏真意,天下只此一家! 周天沉面色大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噗通一声,朝著鱼吞舟所在的方向跪下,行师门大礼,声音带著颤意: “天鹏法脉第三十七代弟子周天沉,拜见诸位祖师之灵!” 鱼吞舟嚇了一跳,下意识以为老人碰瓷,还是他身后站著谁? 不等他回头,一缕清风悄然盘旋在他的肩头,就像有人伸手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鱼吞舟怔然,是那缕穿堂风? 它还在? 守心道长“恰到好处”地出面,对跪在鱼吞舟面前的周天沉嘆了口气,很是惋惜道: “小周啊,你还是那么毛躁。是我委託鱼小友下山为你们天鹏道场提前清扫下,不然景玄来了,住哪?终究不成体统。” “谁能想到,你家祖宅有灵,反倒是先相中了鱼小友,你也不等本座解释,这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李景玄笑道:“我和师兄同住,也是没问题的。” 守心道长严肃道:“我有问题。” 周天沉心中已然狠狠骂娘。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老东西在此也修心养性了快六十年,性子还是这般恶劣,一点没变! 他突然惊悚,这难道是守心老道的布局,对他们天鹏道场护送李景玄的报復?! 鱼吞舟在肩头清风的攛掇下,默默捡起了地上巴掌大小的小木剑,收入了怀中。 老实说,这把悬在房樑上的木剑,他早注意到了。 就当是演出费了。 老道长注意到了鱼吞舟的小动作,心中嘖嘖,还真是半点不客气。 也罢,反正一个月后这道观就不是他的了 这场看似突兀的会面,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周天沉也见到了自家祖灵,而鱼小友则偷偷捡了个漏。 大家都有不错的收穫。 皆贏。 鱼吞舟侧身让开了跪在地上的周天沉,怕折寿。 他看向守心道长。 不等他开口,老道长似乎早就猜到了鱼吞舟想问什么,主动道: “鱼小友,此次前往天鹏道场的府邸清扫之人,一共有二十三人之多,你说为何天鹏道场的祖灵,独独相中了你?” 鱼吞舟沉吟片刻,试探道: “我天赋异稟?” 第20章 李师弟,你饭量大吗(3k) 清风拂过头顶,周天沉这才得了赦令般起身。 在看向那缕围绕在鱼吞舟身边的清风时,周天沉目色难掩沉痛。 天鹏道场沉寂的实在太久了,哪怕祖宅有灵,也只剩下了这点微薄灵光,近乎只剩本能,这是他们这些不肖弟子的罪过。 他看向守心道长,心中忌惮愈深,难怪师兄会再三提醒他小心这位。 按大师兄原本的意思,本来是想让李景玄,代表天鹏道场,参加此次道爭。 但李景玄拒绝了大师兄,言明他將接任洞天驻守圣人一职。 可现在想想,如果当初的李景玄应下了师兄…… 看著面前围绕鱼吞舟而转的清风,周天沉心中只剩庆幸。 那今日就棘手了。 道场祖宅有灵,不仅提前甦醒,更是代表道场部分气数选定了鱼吞舟。 这等情况下,哪怕他们选中了李景玄,也只剩下部分气数。 气数不全,在这场道爭中相当於失去了身后门庭扶持,先天就低人一头。 届时,要么李景玄不得不与鱼吞舟发生一场气数之爭,要么李景玄就这样与各家子弟爭锋。 而最后损失的,都是他们天鹏道场和李景玄。 难怪这老道先前一脸遗憾,纯粹是没看成一场好戏! 此刻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面对老道长的问题,鱼吞舟试探道: “我天赋异稟?” 老道长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现在看来,你確实有些天赋,但论修道的根骨,你未必比得过各家子弟,毕竟这一代各家来了好几位不错的道才。 “大炎那,更是送来了一位『眼含蛰龙』之象的探花郎。” 鱼吞舟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因为我是无根之萍?” 老道长语气平淡:“它可以不选,並非一定要选你。” “还请道长明示。” “因为你值得。”老道长一字一顿,字字清晰,“这三年来,你在小镇上的一举一动,无不落在某些存在的眼中,其中尤以天鹏道场的祖灵,最是欣赏於你。” “而除了你的所作所为外,它们还很喜欢,或者说欣赏你的……名字。” 名字? 鱼吞舟神色愕然。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猜到的答案。 老道长笑道:“不理解?那就对嘍,你要记住,这就是长辈缘,长辈缘就是如此不讲理。” “鱼小友,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顺势拜入天鹏道场,二是只接受天鹏道场的气数扶持,不入其门。” 老道长一抖拂尘,神色淡然,似乎全然代替了旁边的周天沉,替他,也替天鹏道场做主。 周天沉嘆了口气。 他也已经猜出了鱼吞舟的身份。 无根之萍,除了那个三年前误入此地的乡野少年,別无他人。 若有得选,哪怕这少年天资不错,祖灵相中,他也不会冒著被其他三十九家敌视的风险选择少年。 他们天鹏道场,不过是刚有腾飞之象,这种关键时刻,更不能四处树敌。 但眼看清风毫无动静,周天沉便知晓诸位祖师残留真灵,已经默认將此事交给了守心老道处理。 他身为天鹏道场暂代主事人,虽然能反对,可他刚回归道场,到底还是不太敢忤逆各位祖师遗留的真灵。 毕竟这事往大了说叫欺师灭祖,往小了说也是不敬师长…… 想到方才砸在头顶的木剑,周天沉心头满是无奈,他可不想接下来在道场內日日夜夜横遭意外。 只能暗自祈祷鱼吞舟选择后者。 可这有怎么可能? 对这少年来说,能拜入天鹏道场,无异於天大机缘,能让他与其他家的年轻一辈站在同一起跑线。 想到这,周天沉顿觉人生之昏暗,不知该如何与大师兄交差。 一旁。 “这两者的差別是什么?”鱼吞舟认真请教道。 “差別就是天鹏道场这一代的主事人,並不想收你入门。”老道长微笑道,“因为你的出现,打破了他们原有的计划。此外,你若拜入其中,也会连累刚回归的天鹏道场,瞬间成为眾矢之的。” 鱼吞舟听懂了道长话语中的意思。 他先看向一旁的白衣少年: “这位朋友是天鹏道场的弟子吗?” “在下李景玄,並非天鹏道场的弟子,不过差一点就与鱼兄有了一场气数之爭。” 李景玄笑道,话中意有所指。 鱼吞舟目光一凝,看向老道长。 老道长冤枉道:“老道何时害过你?这件事对他们都是棘手的麻烦,唯独对鱼小友你而言,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鱼吞舟默然,不错,老道长的布局之下,再差他也能得到天鹏道场的气运扶持,不至於是无根之萍。 而最坏的代价,就是一场与李景玄间的气数之爭。 他低头思索片刻,轻声道:“既然天鹏道场不想收我,晚辈自然也不会勉强,拜师这件事,不仅看师门的意思,也要看弟子愿不愿意。” 一旁的周天沉,在听到鱼吞舟不会拜入他们天鹏道场,就鬆了口气。 旋即他又偷偷看了眼少年肩头的清风,確认祖灵没有反对意见,悬著的心更是落了几分。 若是祖灵反对…… 可听到下半句,周天沉不由黑著脸,这小子还看不上他们天鹏道场不成? 鱼吞舟从怀中取出那幅画纸,展开面向周天沉,道: “我清扫完道场后,有一阵过堂风將它送到了我的面前,我想这应当是贵道场的前辈送给我的谢礼,而非我擅闯天鹏道场,翻寻到的此物。” “今日將事情说清楚,免得我们双方日后还有误会。” 周天沉沉默片刻,点头闷声道:“此事是我老周太过莽撞,此物既然是祖灵所赠,合该归属小友。最后,我要代天鹏道场,多谢小友替我们清扫道场!” 他看了眼鱼吞舟手中的残图,心中不禁愧色更甚,居然是张真意残缺的观想图…… 他主动提议道:“如果小友有需求,我可以助小友开闢元神內相。” “多谢前辈,不过不用了。”鱼吞舟婉拒。 他不可能让人触及他的元神,因为不能保证对方是否会发现他脑海中的金色文字。 周天沉正色道:“这张观想图年月已久,真意流散,你不可能借它成就元神內相,还是由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鱼吞舟坚持道:“我已入定,还是有一定希望收拢其中残存真意的。” 周天沉不解道:“小友已经修炼了观想图?这就不妥了,转修对元神有极大损伤,尤其是你前期修行……” 鱼吞舟摇了摇头:“我还没有修行观想法。” “你没修……”周天沉突然意识到什么,失声道,“你没修行观想法,仅靠自身就掌握了由静入定?” 他满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大师兄当年,就是先仅凭自身入定,再修行观想图,顺势迈入了由定生慧的层次! 待鱼吞舟点头,周天沉心中莫名有了些不安,就像错过了什么。 不说命功,仅说性功修行方面的天赋,这少年几乎能与大师兄比肩了。 只可惜…… 周天沉沉声道:“小友若有需要,隨时可以来天鹏道场寻我,日后道爭真正开始,小友也可以天鹏道场为落脚点。” 他用余光看了眼那缕盘旋在少年肩头的清风,心中疑惑,祖师之灵为何还没散去,回归祖宅? 鱼吞舟点头,看向老道长,意思是没其他事,他就先回去了。 守心道长却是看向李景玄,微笑道: “李景玄,你刚上山,初来乍到,我给你找了位师兄,认一认?” 李景玄笑了笑,看向鱼吞舟,行了一礼:“李景玄,见过鱼师兄。” 这突然的行礼,弄得鱼吞舟有些措手不及,有些无奈地看向老道长。 又搞啥子嘛? “好好好。”老道长甚是欣慰,看向鱼吞舟,解释道,“你既然不准备拜入天鹏道场,那日后就继续待在山上。此子名为李景玄,情况和定光小和尚类似,日后也劳烦你照顾一二了。” 和定光的处境相似? 那不是龙鱼又不够了? 老道长一眼洞穿某人的心思,呵呵道:“正好让老墨多送些,想来小镇上各户人家,应该不会有意见。” 鱼吞舟顿时心领神会。 这三年来,他作为道爭之“蛊”,该不该享有龙鱼份额,一直有不小的爭议。 直到由他照顾定光后,这份爭议就消失了。 而现在…… “李师弟,你饭量大吗?”鱼吞舟关心地看向白衣少年。 李景玄无奈,自己该说大,还是不大? 他看了老道长,突然笑道: “我们修道之人,对衣食住行的要求不高,鱼师兄按师兄的標准给我准备即可。” 按老道长的標准? 鱼吞舟也笑了。 老道长抚须感慨,愈发欣慰:“兄友弟恭,真是兄友弟恭啊。” 三人皆笑,唯有一旁的周天沉早已瞪圆了眼,张口结舌,实在笑不出来。 没有选择拜入他们天鹏道场,反而成了李小道长的师兄? 这是什么道理? 第21章 观想祖图,天鹏负青(4k5求月票求追读) 周天沉的目光在鱼吞舟和守心道长之间来回打转,眉头拧成了一道深沟。 这位上清法脉的大人物,难不成动了收徒之心? 那鱼吞舟与李小先生间的辈分,也该是师侄师叔才对……代师收徒?不,这绝无可能…… 那就是这位故意为之,让李景玄喊鱼吞舟为师兄,日后再收后者为弟子,凭空砍落李景玄的辈分? 也不对,岂会如此无聊……可这位真的不会如此无聊吗? 周天沉只觉脑子根本不够用,左右脑博弈,一个念头冒出,就被另一个念头推翻,最后一片浆糊。 根本猜不透这位道长的半分心思。 他已入道胎,铸就了道心,在同境中也不算弱手,但面对这位,仍旧像个面对老天爷的稚童,怎么猜都是错。 自古天意高难问,莫过於眼前人。 “咦,小周啊,你怎么还没走?”老道长疑惑望去,“难不成老道还要留你在观中用斋饭?” 周天沉猛然回过神,先是看了眼仍徘徊在鱼吞舟身边的清风,又看了眼李景玄。 前者毫无隨他一同回去的意思。 李景玄道:“周先生,我会先在道观暂居一段时日,梳理道场气数之事,还请容我过几日再前往。” 周天沉看了眼道长,这次道长没有反对,他点头道: “没有问题。” 说罢,周天沉不舍地看了眼鱼吞舟的肩头,再次郑重补充道: “这【天鹏负青图】的修行上如果有什么问题,隨时可以来道场找我。” 等这少年来了祖宅,祖灵应当就会自动归家了…… 待周天沉下山离去。 鱼吞舟也告辞,准备晚饭去了。 道观之中。 檀香裊裊,烛火摇曳,將道长与李景玄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李景玄无奈道:“师兄似乎很看好鱼师兄,但让他和我扯上关係,未必是好事。” 在他看来,这位师兄此次的布局,实在太过孩子气,就好像一时兴起,硬要噁心他一回,结果一计不成,最后又让他对著一个出身乡野,根脚平平的少年俯首,口称师兄。 这些他其实都不在乎。 大道在前,这些都只是旁枝末节。 只是鱼吞舟和他扯上关係,真不是什么好事,若是哪天因他而死,那就是罪过了。 “你要住下也可以,睡哪。”守心道长指向一旁的书屋,隨后嗤笑道,“让你喊他一声师兄,確实有给他增添一份福缘的想法,但你焉知这不是你的缘法?” 李景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鱼师兄身上,难道还藏了什么秘密?” “秘密?没什么秘密,出身乡野,父母早亡,根脚平平,一切都乾乾净净,不然早被三十九家生吞活咽了。” 李景玄默然片刻,问道:“这三年来,鱼师兄是如何入了师兄眼中的?让师兄都忍不住为他挣一份缘法?” 不谈修为境界,这位师兄的眼界之高广,上清法脉难有人出其左右。 而鱼师兄这样出身的少年,不该落其眼中,更不该让他这般费心费力地为其铺陈缘法。 老道长摇头道:“他什么也没做,和我们的一切往来,都守著他那些天经地义的道理。硬要说他做了什么,那就是做好了自己。” 李景玄轻轻点头,是了,如果只是一味討好,这位师兄反而不会多看这位鱼师兄一眼。 倒是这般环境,还能坚守本心,看来他新认的这位鱼师兄,也是位难得的妙人。 老道长看向道观外的夜色,负手而立,轻嘆道:“人生在世,何必处处討好他人,先做好自己,討好自己吧。” 李景玄思索片刻:“等师兄离去,我可以照看鱼师兄一二,为其调解来自各家的敌意,確保他日后可以活著离开此方洞天。” 老道长微笑道:“这是驻守圣人该做的事吗?规矩呢?” 李景玄淡然道:“我的大道在哪,规矩就在哪。” 老道长必须承认,如果李景玄真的代表天鹏道场参与这场道爭,那对此次三十九家弟子而言,都將是一场灭顶之灾。 对鱼吞舟而言,更是如此。 老道长摇头道:“他还不需要你照顾,若连这方洞天都不能靠自己出去,出去又有何用?” 李景玄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討论,他看了眼之前悬掛木剑的房梁,如今已经空荡荡,面色突然有些无奈。 “你我打个赌如何?”老道长突然笑眯眯道,“你觉得,鱼吞舟能修成那幅观想图吗?” 李景玄笑道:“我相信鱼师兄能做到。” “小贼这么鸡贼?”老道长嘖嘖道,“那就换个,赌他几天能將这幅观想图修成。” 赌几天…… 李景玄陷入沉吟。 信鱼吞舟能做到,自然是因为他更信任身边这位的眼光。 但具体几天…… “师兄先说个数?” “那就三天內吧。” “三天?” 李景玄讶然,这也未免太有信心了,那到底是一张只剩残缺真意的半张观想图,不说收拢真意,就是元神內相的塑造,也不是简单的活计。 天鹏道场的法脉,单论至阳至刚之道,足以媲美天下任何武道大宗的一支核心传承。 这位要想修成观想图,必然要面对其中真意衝击,天鹏叩问。 其中的至阳至刚之意,可不好受,心神稍微没守住,导致元神受损,就得休息个三五天。 三天內驯服天鹏真意? “那我便压六天吧,谁最接近,就是谁贏,如何?” “行,给你占点便宜,依你便是。”老道长一副便宜了你的模样。 “赌约是什么?” 老道长笑呵呵道:“不谈钱,谈钱伤感情,就谈谈感情吧。本座贏了,你李景玄三世之內,都要將鱼吞舟奉为你真正的师兄,哪怕他身死转世。” 李景玄沉默片刻,轻吐一口气道:“那若是师弟我贏了,师兄也该认我这个师弟了吧?” “可。” 李景玄点头感慨:“这可算是一场豪赌了。” 两边赌注,都不小了。 就在这时。 鱼吞舟端著木製餐盘从灶房走来。 李景玄突然目光一凝,盯著那张木餐盘。 餐盘很简陋,上面摆著两份米饭,两小碗清炒青菜,青菜翠绿,清得油光都看不到。 李景玄沉默片刻,知晓自己还是被坑了,他记得过来的时候,还看到隔壁屋檐下悬掛著不少鱼乾…… 嘆了口气,李景玄终究还是没忍住,苦笑吐槽了句:“师兄吃的……还真是清淡啊。” 他在心中默默道,师兄,输了你这场,那下一场师弟就不会输了。 毕竟…… 那可不是一张普通的观想图。 如果不是意外翻阅了那位天鹏道人留下的手札,他也未曾想过,天鹏道场居然还保留了一张祖图在罗浮洞天。 他没猜错的话,就是被天鹏道场的祖灵,亲手送到鱼师兄手中的那张。 三天降伏那头祖鹏? 便是天鹏道人转世,也做不到。 老道长笑呵呵道:“老嘍,胃口不行了,吃不得大鱼大肉了。” 鱼吞舟放下餐盘,热情道:“李师弟你想吃什么,只要菜园子有的,师兄都给你做。” 菜园子…… 李景玄看著面前热情爽朗的鱼师兄,顿时打消了先前照料一二的心思。 理由很充分—— 鱼师兄出身微末,理当自强不息! 也唯有如此,日后才有机会降伏那头桀驁不驯的天鹏。 …… 月上梢头。 鱼吞舟独自坐在床榻上,思量著接下来的安排。 他准备明日就去和老墨说一声,下周开始他这边还要算上李景玄的份额,另外把这周的也补上。 不用打扫府邸,他接下来都用不著天天下山了。 除了发放每周的龙鱼,他可以將全部时间用来修行。 服气法和大神庭没法久修,不然身体扛不住。 想到之前和曹蒹葭的交手,鱼吞舟思忖自己在武学上的造诣还是太低了。 应当多练练拳脚功夫。 除此之外,就是这幅观想图。 天鹏道场的观想图,名为【天鹏负青图】,据说这门观想图也是至阳至刚。 算上这门观想法,他目前修行的三个法门,好像走的都是霸道刚猛之路…… 是不是该找个阴柔的法门调和一下? 毕竟阴阳相济方为道。 心中有了定计,鱼吞舟运转【星火诀】,开始了今夜的服气法修行。 很快,一团小小的气旋以他为中心,將周遭清气匯拢而来。 而他的体內,龙鱼的奇异能量,正温养著他丹田中的內气。 內外共济下,他全力催动的【星火诀】的效率之高,已然隱隱超出了上乘的格局。 不知过了多久,以鱼吞舟为中心的漩涡,突然猛地扩张开来! 隨后,气旋慢慢收缩,直至稳定了下来。 鱼吞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星火诀】第三层,拿捏。 感受著体內愈发壮大的內气,鱼吞舟气隨意流,沿循大神庭路线游走四肢,宛如江河决堤,血气滚滚而动,手臂肌肉鼓涨,气力大增。 他心中惊嘆,这还只是服气境,【星火诀】第三层,远没摸到炼形的边。 真不知【星火诀】第十一层,以及炼形又会是什么样的风光。 待稳定了內气后,鱼吞舟没有继续修行服气境,而是点燃屋內油灯,取出了那张观想图。 老实说,这张观想图实在是饱经风霜,只能看出个依稀的轮廓…… 鱼吞舟藉助烛火仔细辨认,大致看出了,图中最核心的,是一只巨大的鹏鸟,仿佛下一刻便能振翅高飞,而鹏鸟身后当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青天。 “天鹏负青图……合理!” 大致看清了观想图的模样,鱼吞舟放空心神,由静入定。 很快,眼前的观想图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原本褪色不清的画纸,仿佛被注入了生机,流动著苍茫之气,如蒙薄雾,雾后有一只巨大的鹏鸟若隱若现,身躯庞大无比,金翎覆体。 就好像真的有人將一尊负青天鹏拘押在了画纸中! 令人扼腕嘆息的是,这样一幅真实到近在眼前的画卷,却有著鲜明的裂痕,早已支离破碎,流动的苍茫之气代表的是缺失的空白。 好在,鹏鸟的轮廓尚且分明,头部高昂,翼展负青天。 这应该就是自己要尝试捕捉的残存真意了。 鱼吞舟思考,他已经看到了真意所在,可又该如何捕捉、匯拢残余真意? 有点无从下手…… 他虽能由静入定,但没有修行观想图,根本不可能调动元神之力。 难怪老谢说观想图的修行,往往需要师门长辈辅助。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 一声凶禽的唳鸣声,穿云裂石,由远到近,瞬间炸响在鱼吞舟心神中! 只是瞬间,就震慑住了没有防备的鱼吞舟。 紧接著,滚滚的苍茫白雾,从观想图中汹涌而出,如潮水般蔓延到四周,將周遭天地包裹其中。 只是转瞬间,鱼吞舟就仿佛被拉入了另一座世界,坠入一片苍茫。 他不再坐在床上,身下触感冰冷,竟是一处悬崖边,四周云海翻腾,头顶是一片苍茫无垠的青天。 而在滚滚白雾中,一道庞大而修长的躯干缓缓移动,偶尔露出的躯干上,覆著一层雪白鳞甲,浩瀚云海也遮挡不住那双金色威严的眸子。 它仿佛盘绕天地间,首尾不见,云海因它而存在。 这是……龙?! 鱼吞舟心中已然被震撼所吞没。 甚至都来不及多想,为何他观【天鹏负青图】,会出现一条龙。 下一刻,一声凶禽的唳鸣尖啸声,骤然响彻虚空,带著无可匹敌的戾气! 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利爪,从天而降,仅是瞬间,就扣住了那云海中似龙的庞然大物,紧接著,一只巨大鹏首显现,只是一啄,便將龙首爆头! 漫天龙血飞溅而出,也溅落到了鱼吞舟的脸上。 只是一个仰头,突然出现的鹏鸟,就將藏於云海中的白龙吞入腹中,如吸小虫。 当云海散去,鱼吞舟终於看到了对方的真容全貌,感受到了那贯穿天地的至阳至刚。 它昂首挺立在青天之下,气焰滔天,体魄广大,翼展无边,金翎覆体。 此刻它低下头,眸光冰冷,仿佛在冷眼打量著面前的少年。 一股磅礴到宏大的意志,以目光为媒介,冲入了鱼吞舟的心神中。 浩浩荡荡,狂暴激烈,天地无拘,凌驾万物,超脱一切! 这就是天鹏的意志! 鱼吞舟生出一种明悟。 他要想靠自己修成这门观想图,就必须降伏这涌入他心神中的天鹏意志。 这一刻。 鱼吞舟心神脱离了观想图真意构建的幻境,回归本身。 他心中刚生疑惑,这收拢残存真意,是否太简单了些?他还什么都没做,残存真意就主动向他涌来了? 而就在此时,他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自身元神之居所。 位於眉心,总摄诸神。 也即是——泥丸宫。 “泥”喻指先天混沌之態,有质而柔; “丸”喻指其圆融、精粹、核心之状; “宫”则意为宫殿、府邸,强调其是元神所居的庄严之所。 这也是鱼吞舟首次触及此地。 这里就像一座先天虚空,到处都瀰漫著淡金色的迷雾,而这些迷雾就是他的元神之力。 所谓塑造元神內相,便是要將这些瀰漫如混沌的元神之力,捏造成形,点睛其神。 此刻,在这片虚空中,有一只天鹏在展翅,以至阳至刚之身,背负青天而行,鹏背之上,非是凡俗青天,而是道化之青冥! 它故意从鱼吞舟的头顶掠过,桀驁不驯,似在挑衅下方的少年,就好像在说—— 【就是你,要降伏本尊?】 鱼吞舟心念一动,略作尝试,就见一串金色锁链洞穿虚空而来,在天鹏震怒的唳啸声中,將它牢牢困锁,不得超脱! 第22章 野心是一个充满力量的词(4k5) 周天沉独自回到祖宅,心情复杂,早没了最初时的激动和忐忑。 毕竟诸位祖师的残灵,都不在屋中,这就是一间普通的老宅 他绕著偌大府邸缓行一圈,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廊下木柱漆皮脱落。 途中,他发现偌大府邸,竟是被打扫的整洁清爽,完全不像百年没住过人,心中不由有些惭愧。 早前应当先问清始末的,他的性子实在太过莽撞,接下来在这座洞天必须修身养性,不可学道长。 在院落中枯坐片刻,周天沉起身,按照祖师手札记载,寻到了道场几处藏匿传承信物的密地。 几个重要传承信物一一到手,没出什么意外,唯独还欠缺了一张观想祖图。 他翻寻遍了密地,也没寻到,不禁纳闷。 当年祖师亲手留下九张观想图,其中蕴含真意皆是祖师亲手所留。 而他们这一脉的祖师,本就是天鹏法相的开闢者,所以留下的观想图,便可称“祖图”。 到了如今,九张祖图,就剩这一张了。 藏哪了呢? 周天沉突然后知后觉,想起鱼吞舟手中那张褪色严重的残破观想图。 应当不会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张观想图实在太破旧了,仿佛历经多年风吹雨打,以致於他当时根本没將其与祖图联繫在一起。 毕竟这等传承重物,理当挖地三尺,藏於密地,岂可隨意放在外面,任由风吹日晒,磋磨损毁? 可…… 周天沉眼皮一跳,也不是没可能,毕竟是那帮活祖宗挑的“酬谢”。 一想到鱼吞舟手中那张可能真的就是祖图,周天沉的第一反应是败家! 太他……败家了! 这帮败家的活祖宗! 天鹏道场衰弱这么多年,就连大师兄当年,用的也只是普通观想图! 按大师兄的意思,这张藏於祖宅的观想祖图,是要留给下一代仙种的。 周天沉痛心疾首,恨不得仰天长嘆,却不敢嗶嗶出声,置喙半句。 而他很快意识第二点。 如果这张真是祖图,那鱼吞舟就危险了! 周天沉勃然变色,猛地看向半山腰。 他脚下发力,却在大门前猛然止步,一道恍若孤魂野鬼般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天鹏道场门口。 只是一眼,就让周天沉心神俱颤,连连后退。 门外传来飘忽不定的自语声: “天鹏道场又来人了?” “怎么来了这么个废物。” “可惜了。” 周天沉张口却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下。 他神色肃穆,那则传闻是真的? 此人当真还能现世? 难怪大师兄之前想来此地! …… 夜色如墨,小镇静謐地只闻虫鸣蛙声。 四通八达的巷弄中,一个男人双手拢袖,慢慢悠悠,隨处溜达。 他抬眸看了眼某间老宅。 里面正盘坐了个少女,两周时间,將服气法推演到第五层。 更难得可贵的,是少女身具佛根,天生四十齿相、一孔一毛相,生而近“菩萨”。 这一路走来,他看到不少身具佛根道骨者。 譬如姜家的小儿根骨清奇,虽没到天生道骨的层次,可其元神却是生而近婴,距离道婴只差一线。 最西边的南华宗,来了个天生剑骨,却不见剑心的半个剑仙胚子。 长青山这一代的后辈,同时身具道骨佛根不提,竟还身怀北原谢家的七窍玲瓏心……咦,怎么是个男的? 最后还有个意气风发,眼高於顶的年轻人,身具“眼含蛰龙”之相。 呦,还是个探花郎? 可惜。 都是废物。 男人双手拢袖,走的很是漫不经心。 世间英才数不胜数,千年以来更是浩如烟海,但凡能叫的上名號的,他基本都见过了。 他脚步未停,突然又瞥了眼某座老宅。 有个少年横剑於膝,身姿挺拔,正对眼前之剑郑重立誓,誓要有一天,修成太上摄剑,让天下之剑皆可为其所用! 男人呵呵一笑。 虽痴蠢的可爱,却也有一颗真正的剑心在孕育中,比某个徒有剑骨而无剑心的小废物强。 种地,沤肥? 是种地可以种出颗纯粹剑心,还是沤肥能沤出颗无缺道心? 弟子是小废物,师父更是个大废物。 也是在此时。 天地间,一道剑鸣陡然鏗鏘冲天,剑意磅礴恢弘,遥遥锁定某个方位,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剑意临身,男人依旧无动於衷,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老子看你一眼,都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缘,还敢跟老子蹬脸? …… 小镇最西边。 曹蒹葭中断了服气法修行,迷惑地望著突然拔剑出鞘,杀意冲霄的师叔。 还有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人,正死死抱住了师叔的大腿,嗷嗷直叫: “忍了忍了,犯不著跟他计较!多亏啊!” 清芷道人咬牙切齿,低头看著死死抱著自己大腿,一副就算你砍死我我也不撒手模样的男人,不禁柳眉倒竖,直接一剑刺向男人大腿根! “姓墨的,谁允许你滚进我南华府邸大门的?!” 看著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曹蒹葭默默收回目光,生怕下一刻就被师叔牵怒。 她看向天上,有些疑惑,今夜的小镇好像有些…… 吵闹? 就像是天地间的大气风物,都在这一刻被惊动,发出一种隱隱的嘶吼。 似龙吟似虎啸,又像是一种…… 唳啸? …… 某条巷子中,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男人早已停下脚步,笑容玩味地看向山腰上。 还有高手? 是自己灯下黑了? …… 道观,书屋中。 一盏油灯昏黄,映著屋內书卷。 打坐观道的李景玄睁开眼,感受到了那几乎近在咫尺的“戾气”。 他心中讶然,这么快就与祖图真意对上了? 不过是真意瀰漫,就能引发这般天地异象…… 看来天鹏道人当年的实力,还在法脉记载之上,极为接近那个层面了。 他嘆了口气,只能祝这位鱼师兄好运了,希望他能儘量避免元神受伤。 若是他运气差了,那自己与师兄的赌约,明日就能出结果了。 毕竟元神一旦受伤,动輒就要静修数日,乃至个把月。 而一墙之隔的正屋中。 老道长缓缓放下毛笔,宣纸上就写了一个字,字跡苍劲而有力—— 鱼。 相传在那条无可寻跡的光阴长河中,跳脱不出去的眾生万灵就像是河中的一条条小鱼,身不由己,隨波逐流。 而上古之前的仙神,就像是一个个钓者,以诸般法门垂钓眾生…… 这时。 道观外风嘶声愈发喧囂。 老道长抬眼望去,目光悠远,突然想起曾经的自己问过鱼吞舟一个问题: 假设有朝一日,你鱼吞舟走到了大道顶峰,你觉得以你的性格来说,会是敌人多,还是朋友多?想好了再告诉我。 思索了片刻后,少年告诉了他一个有趣的答案。 少年觉得如果有一天自己真走上了大道巔峰,这天下间,哪来的敌人呢? 他能看出来,少年没有撒谎,也不是在开玩笑。 也是在那之后,他发现天鹏道场的祖灵,似乎格外亲近鱼吞舟。 之所以是亲近,而不是欣赏,是因为这些各家道场的祖师之灵,早已残缺到只剩本能。 而这种亲近,就像是一种大道契合的“同道中人”。 所以鱼吞舟修成那张天鹏负青图,没有什么悬念。 而即便没有这一重原因。 老道长也不觉得一个敢说出“天下无敌”的少年,会通不过那张观想图的考验。 哪怕,那会是天鹏真人留下的祖图。 对了。 老道长生平谨慎,此刻查漏补缺,又想起了一点。 还要再加上那门古怪的拳法。 …… …… 元神天地中。 金色文字化作锁链,將掠过鱼吞舟头顶的天鹏拘押到了面前。 任凭后者如何桀驁不屈,唳啸震怒,可那双能擎起青天的双翼,无论如何也脱离不了金色锁链的拘押。 原本大如能扛起青冥的天鹏,在这一刻,只与鱼吞舟等高。 鱼吞舟没顾得上它,目光落在金色锁链上。 没想到金色文字还真能进入他的元神天地! 他望向依旧还不服气的天鹏,摇了摇头。 不服气又有什么用? 技不如人,就得认。 似感受到了鱼吞舟的意志,天鹏呼气粗重,拼命向前,最终就为了站在鱼吞舟的面前。 一人一鹏,面对面而立。 鱼吞舟皱了皱眉,没有选择退却,也没有移开目光。 现在的自己,要真正降伏这尊天鹏,才可收拢其真意,塑造自身的元神內相。 不知道金色文字是否能相助,但他想自己先试一试! 天鹏凝望著鱼吞舟,哪怕被金色锁链束缚,依旧没有俯首称臣的意思。 在那双满是飞扬桀驁、睥睨天下的眼眸中,鱼吞舟看到了一尊衝破一切束缚,超脱一切桎梏,最终挑战苍茫天地的身影。 亘层霄,突重溟。 上摩苍苍,下覆漫漫。 这便是天鹏真意的本相。 而天鹏的眼中,也逐渐倒映出少年的身影。 鱼吞舟看到了天鹏真意的“本相”,而它也看穿了少年的本心。 少年视天地为熔炉,视人间为道场。 种种磨难,皆如泥泞,振衣便散。 所谓求活,也绝不是苟延残喘,而是堂堂正正,坚守本心。 有些意思。 但还不够。 要想降伏於它,乃至让它主动折服,少年还必须展现出他的蓬勃野心! 这一刻。 有一道苍茫的声音仿佛在鱼吞舟灵魂中响起,叩问元神天性,一问一答,两者皆在瞬息间遵从本心。 【后世武者,姓甚名谁?】 鱼吞舟。 【所求何物?】 诸般一切,只为求活。 【天下生灵以恆沙之数,活著的方式也是不可列数,有人苟延残喘,有人高踞庙堂,有人举世共尊,有人隱居山林……而汝,又想如何活著?】 一瞬间,鱼吞舟仿佛摇身一变,化为一头大鹏鸟,以至阳至刚之躯,开青天无垠之界,合大自在大超脱法理,扶摇直上九万里,俯瞰苍茫大地,一览四海八荒! 鱼吞舟一直有个想法,如果有一天他能活著走出小镇,一定要去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 而现在,他藉助天鹏的眼睛,看到了不知多少年前的广阔天地,也看到了真正的逍遥和自在。 【野心是充满力量的词。】 【告诉我,你的野心在何处?若你连野心都没有,如何能让我臣服於你?】 耳畔传来天鹏叩问,鱼吞舟却是神色平静,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被叩问声撼动心神。 未来事,未来说。 当下的他,只看当下。 但不知为何…… 他沉定下来的元神深处,却像有什么在燃烧。 平稳之下,是更深邃的浩荡。 似乎在借天鹏之眼见过了九天之上的苍茫,见过了四海之外的辽阔后,那颗被小镇三年生活磨得无比沉稳的心,也在这一刻热了起来,燃烧了起来…… 真贪心啊,鱼吞舟。 他在心中自语。 你也开始孕育那比活著,还要更遥远,也更奢侈的野望了吗? 他望著面前的天鹏,心中像是有什么在扎根,眼中渐渐有某种火焰开始燃烧。 他锁住了天鹏。 而天鹏也砸开了他內心中的一把锁。 这一刻。 那只鹏鸟眼中倒映的少年,开始了变化,整座天地间的淡金元神之力,都在此刻疯狂匯拢而聚,以面前天鹏为外相,雕琢一具崭新的元神內相。 那是天鹏? 不…… 那更深邃,更高远,也更…… 自由。 其中有天鹏的桀驁戾气,也有少年的沉稳纯粹,就像两者的交融。 也是在此刻,这头天鹏终於看清了那束缚自己的金色锁链是为何物。 它突然哈哈大笑,恣意而张扬,震彻天上地下。 那是眾生眼中的无上法! 是佛祖为世人留下的上上超脱之法! 它的这位门人弟子,是这场罗浮道爭最后的胜者之一! 【鱼吞舟!鱼吞舟!鱼吞舟!】 一声比一声高亢的呼唤声,如同道道惊雷炸响,振聋发聵。 那是认可,是期许,更是求道声! 【何谓道?!】 阴阳相济,谓之大道。 【那什么才是……鯤鹏?!】 北溟有鱼,其名为鯤,载山岳而游海,吞四海而朝天,一怒三千浪,山摇而海倾。 化羽垂天,其名为鹏,右翼掩西极,左翼蔽东荒,翼举长云之纵横,天动而斗转。 金色锁链束缚下的天鹏,早已停止了挣扎,那双本桀驁不逊的眼眸中,只剩下了对眼前“大道”的痴迷与追隨。 漆黑的海水漫过它垂落的羽翼,渐渐吞没了整座元神天地,將此间化作一座无边无际的海。 那是它的本尊追寻一生,也没能求得的阳极生阴,而此刻就呈现在它的面前,由不得它不折服於眼前的少年。 可它一时间,却是分不清造就眼下之景的,是这依旧在束缚自己的上上法,还是鱼吞舟自身? 也许,它的门人远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出色。 这一刻。 金色锁链无声而退,融入了那正在化形为“太阴”的元神之中。 重获自由的天鹏长啸天地间,声音浩荡而洒脱。 畅快,当真畅快! 还有什么比看到后辈弟子领悟鯤鹏神形,更能让它感到慰藉呢? 它再次振翅飞起,跨躡地络,周旋天纲,掠过这座元神天地的每一角落,那庞大无边的身躯,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下方汪洋。 【鱼吞舟!】 天鹏的声音,渐渐变得悠远,却依旧清晰,迴荡在元神天地间。 【天地如此之广大,大道如此之巍峨,你焉能不走上一遭,去亲眼看看?!】 【终有一天,你会飞的比我还要高,希望到了那时,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野心,將它真正降伏……】 天鹏消失在了天地尽头。 只剩下一座具备“碧波连青冥”之象的浩瀚汪洋。 不知过了多久。 平静无波的海面泛起一丝涟漪。 一条漆黑的小鱼悄然浮出了海面,抬头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座无垠青冥天。 它的眼中燃起了熊熊野心。 第23章 我那么大只鹏呢? 鱼吞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条鱼,游过四海汪洋,一路不停吃吃吃,睡睡睡,浑浑噩噩中,他已然成长到了能够承载山岳而游海的巨物,吐息间引四海潮生,吸气时纳汪洋入腹。 沧海中有无数霸主,而他是独一份的顶尖,哪怕是四海龙宫的龙子龙孙,也不敢来招惹於他,见之远远避道,以免被误食。 他见过了四海之壮阔,却也被困於四海水泽,前路茫茫,不知去处。 最终,他渐渐蛰伏於深海,在漫长的时光中见证了一代代海洋霸主的生死。 才知这四海,是眾妖的天地,更是眾妖的囚笼,除却四方龙庭的龙属,没几个能挣开这水的束缚。 直到这一日。 他撞破了北海冰面,昂首望见了那座不见边际的青冥天,尾鰭轻摆间,便拍碎了万丈狂澜,浪涌如崩山之雷,成三千丈巨涡。 也是在这一日。 他决定了,他要化鱼为鸟,打破形体的局限。 在梦的最后。 他成功了,化羽垂天,摶风九万,振鳞横海,击水三千,从囿於四海的庞然巨兽,化作游於天地的无上神禽,以天地为庐,以星河为路,以逍遥为道! 他成为了恣意遨游天地的天地霸主,但他的那颗野心却没有沉定,反而烧得愈发滚烫。 他还想得到……更多,更多! 他对於自由的詮释、理解,几乎每一刻都在改变。 直到那颗滚烫的野心,最终將他吞没。 也是这一刻。 鱼吞舟从梦中醒来,就像沉睡了千年、万年,睁眼看到了崭新面貌的元神天地。 他心如明镜,观想图,成了。 元神內相,已然塑造功成! 与先前相比,此方元神天地无异於改天换地! 鱼吞舟站在海面上,抬眸望去,海天相接,碧波万里,寻不到半点陆处。 他踏水而行,漫无目的,心中有种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满足,这座浩瀚汪洋,都是他鱼吞舟元神內相的一部分? 实在是太过壮阔了。 就像是从茅草屋搬进了四海龙庭的感觉。 他开始思索,整座海,都是他的元神內相的“相”? 那“神”呢? 观想內相,分为神和形。 所谓形,也即是相。 譬如他观【天鹏负青图】,按理来说应当以青天为次相,天鹏为主相。 而空有相还不够,缺了神不过是徒有其型,还必须融入观想图本身中的真意,炼化真意,为相画龙点睛。 但鱼吞舟只是睡了一觉,元神天地就得到了重塑。 他现在也不清楚这座海洋算不算他內相的一部分。 如果算…… 其他人的內相,也会如此庞大? 这时,鱼吞舟感受到了一种孺沐之感,海面下似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接近。 难道是…… 鱼吞舟郑重以待,心中隱有猜测。 下一刻,一条黑色小鱼跳出了水面,跃向了鱼吞舟。 后者下意识將其抱住,望著手中活蹦乱跳的小鱼,鱼吞舟陷入了沉思。 鹏呢? 我那么大只鹏呢? 我那只抬眸只恨青天低的鯤鹏呢? 鹏没有,吞吐四海汪洋的鯤也好啊! 黑鱼从他的手中跃下,重回海水的怀抱,绕著他的脚边,欢快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吐了一长窜泡泡。 鱼吞舟挠了挠头,有些无奈,索性坐了下来,就坐在海面上。 这里虽是沧海,但本质仍是元神所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庞大…… 他伸出手,黑鱼凑上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欢快而亲近。 鱼吞舟闭目回想,之前的记忆歷歷在目 他想尝试靠自己降伏天鹏中蕴含的意志,与天鹏真意展开了一场叩心之问。 这当中,天鹏真意就像打开了他心中的一把锁,让他的心中恍如有野火在燃烧。 就像那场梦中,他脱离了四海的束缚,看到了更广阔的天空,心中的野心熊熊燃烧。 那个与他叩问野心的,应当是天鹏道场的某位前辈。 毕竟观想图的真意,本就是先行者所留下的神意烙印,助后来者得法。 回忆中,鱼吞舟忽然注意到,这次修成观想图,他似乎没有完全藉助金色文字的力量? 在金色文字融入他的元神前,他的元神就已经开始蜕变。 鱼吞舟看向脚边欢快嬉闹的小鱼,有些发愁,如果说汪洋是次相,小鱼才是主相,那现在儼然已经有些主次顛倒了。 这得餵什么东西,才能把小傢伙餵成梦中吞吐四海汪洋的巨物呢? 在这片元神空间驻足许久后,鱼吞舟终於起身,准备离开。 他刚才思索了一番,想起谢临川提及过,当年的天鹏道人,就是观北溟鯤鹏而得法,悟尽阳刚真意,开闢天鹏法相。 他整理天鹏府邸的时候,也发现宅邸內部布局多水亲水,这与【天鹏负青图】至阳至刚之意相悖。 或许,天鹏道场早就有了化天鹏为鯤鹏的野心,甚至已经出过“成绩”了。 所以他决定明早去天鹏道场请教一番。 天鹏道场的歷史上,是否有其他人出现如他一样的异变? 如果说天鹏是至阳至刚,那么他身边的这条小鱼,儼然是太阴的雏形。 嗯,至少也要问清楚,元神是否有滋养之法,內相又该如何壮大,怎样才能將小傢伙,餵成梦中的巨物。 鱼吞舟甦醒,意识从元神天地缓缓抽离,如倦鸟归巢。 从碧波之上,回到了茅草屋。 他突然一怔。 他还没有睁开眼,却能“看”到茅草屋中的一切,无论是草蓆的纹理,黄泥土墙上的凹凸不平,亦或是还是烛火的轻轻摇曳,都清晰可见。 不是肉眼视物的光影,而是心神感知的清明,无半分模糊,无一丝遗漏。 这是…… 元神感知? 他心中惊喜,开闢了元神內相后,肉眼的边界被打破,心神所及,便是目之所及。 一草一木,一尘一土,皆在念中,皆在眼前。 屋中依旧简陋,依旧昏黄,可在他的感知里,这方寸茅草屋,却藏著此前从未窥见的鲜活与细致,每一处微末,都清晰如刻,每一丝动静,都瞭然於心 就连屋中流动的风,都有了清晰的形状,从窗缝钻了进来,绕著油灯打了个轻旋,拂得烛火摇曳,再卷著地上的尘灰,飘向屋角。 他眼中的世界,与此前截然不同。 原来这就是以元神观世界! 只可惜,目前范围尚小,堪堪囊括这间土屋。 正当鱼吞舟沉浸在淡淡的喜悦中时,他突然“看”到窗外伏著一团五彩斑斕的……漆黑?! 还是个人形! 就好像有人趴在窗口,偷窥著里面的动静。 老道长的提醒陡然浮现脑海,鱼吞舟身体瞬间僵住 下一刻。 一团气旋以鱼吞舟为中心,开始席捲四周的清气。 短暂震惊后,少年甚至没有调息,眨眼间就进入了深度入定层次,进入了服气法的修行中。 反正他也没睁眼。 没睁眼就是没看到。 屋外的男人点了点头,罕见地表示讚赏。 还能这样自己骗自己,好活。 放在千年前,怎么也得赏些什么。 第24章 拳架如鱼游,劲力如水流 男人站在窗外,看著茅草屋內盘坐床榻的少年,想起来千年前的一些旧事。 千年前,星宫有个活得不耐烦的老东西,指著他的鼻子骂,说他如此倒行逆施,迟早有一天会被天下各家各宗联手围剿镇压。 到了那时,他这条上古之后,几千年来人间最大的“鱼”,迟早会翻不了身。 甚至不惜耗费最后转世的机会,也要给他算上一卦,最后指著他哈哈大笑,说他很快就將体会到何谓生不如死的困境,届时就如那上了岸的吞舟之鱼,永世不得翻身! 他还为此特地去翻了翻书,才知道有句古话,是—— “可怜吞舟之鱼,陆处不胜螻蚁,盪而失水,蚁能食之……” 结果? 嘿,最后居然都被那老东西一语成讖。 所以男人一直觉得,是自己当年那一巴掌,助星宫的老头破开了原有的大道桎梏。 毕竟以那老头原本的道行水平,根本没资格算他的命数。 而偏偏生死一线间,最易见大道。 是以过去的三年里,男人打心底不想看到某个小傢伙。 他甚至怀疑是有人故意將其送到洞天,就是为了膈应他。 可现在,凭藉少年自己的努力,他还是看到了。 所以 男人扯了扯嘴角。 就你叫鱼吞舟啊? …… …… 远处鸡鸣声划破晨雾 鱼吞舟结束了服气修行。 天光已亮,已经是早上了。 他睁开眼,窗外的人影不知道何时离去了。 鱼吞舟鬆了口气,起身吹灭烛火,琢磨著以自己现在的身手,抓后山的野鸡,应该是手到擒来了。 那帮傢伙老喜欢闯进菜园糟蹋菜蔬,正好抓来,还能改善下伙食。 嗯,到时候给李师弟加个鸡腿,老吃蔬菜饮食不均衡。 鱼就算了。 走出屋子,鱼吞舟看了眼窗前的位置,地上没有什么脚印,看不出有人曾经在停留过的痕跡。 鱼吞舟思忖片刻,觉得日后还是要儘早回屋。 此刻时辰还早,天光微亮,还没到做饭的时候,山间晨时清气入肺,鱼吞舟顿觉身心空明,正適合练拳。 他决定要好好下功夫在拳脚功夫上,当下最好,或者说唯一的选择就是太极拳。 太极拳这东西,慢练起来绵柔如水,但实战时的发劲,却是以刚猛为主,譬如较为精髓的掩手肱捶、搬拦捶。 以掩手肱捶为例,也被称为太极第一捶,练时慢蓄、发时快炸,追求的是短距离內寸劲爆发,与形意拳中的“崩拳”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一招的关键不在於蛮力,而是筋骨整合,螺旋发劲,重在“拧转轴力”。 左肘后拉,右捶前抖,腰胯为轴,脊柱似大杆弹抖。 这句话,鱼吞舟以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就不知是为何物了,更不知该如何做到。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双脚扎根,瞬间入定,再以元神感知周边方寸之地,首重自身筋骨、肌肉。 他就像立在云端俯视,俯揽全部,自身躯体万般变化皆在眼底,最终身心合一,进入了一种和谐如一的境地。 身体每一寸肌肉,仿佛都能由著他的心念而做出回应。 念之所至,身之相隨。 一步前踏,臂弯如弓,重心一动,身体各个地方的变化悉数映入他的元神感知中。 鱼吞舟调整各处的重心变化,身形如鱼沉渊,肩胯松沉,腰如转轴,带动脊背节节贯穿,丹田內气如有呼吸,一呼一吸间力量生发,腰胯拧转间,发力传掌指,不疾不徐,如水流淌。 拳面未出,一股淡柔却沉凝的劲气已先一步透出。 而在最后一刻。 脊柱轰然如淬火大杆绷直,节节贯穿,力道层层迸发,劲发一瞬,如鱼摆尾,右捶破风而出,带起尖啸拳风。 劲发於一瞬,也松於一瞬。 捶发之后,鱼吞舟在瞬间找回重心,再是一步踏出,如临敌前,动作未有滯碍,爆发劲气如潮水归海,尽敛丹田。 他的脚步轻如鸿毛,落於山地无声,如鱼尾拨水,左足虚踏,右足实碾,重心缓缓转换,圆融无碍。 拳架如鱼游水,劲力如水流川。 看似缓慢,却无一丝迟滯,流畅至极,让观者只觉赏心悦目。 道观大门,老道长捋著白须,面露微笑。 大清早就有这般赏心悦目的拳看,还真有点不想离开此方洞天了。 “你说是吧,景玄。” 李景玄就站在他的身边,不知为何眉头紧皱。 他没有回答老道长的话,而是寻了空地,双脚落地生根,肩胯松沉,腰如转轴,捋劲如鱼游浅滩…… 竟是只看一遍,就学了个九成模样。 可他似觉不满足,再次观看鱼吞舟身法,拳法,眼中清气流转,当他再次演练这套拳法,已至九成九。 拳路不停,周身竟是道韵自生,法理自现,就像要凭空开闢某条崭新大道! 而下一刻。 李景玄竟是闷哼一声,拳路戛然而止,生发道韵溃散当场,中道崩殂。 他面色罕见地浮现惊疑之色,再次看向鱼吞舟,目光已然不同。 不仅是因为他失败了,更是他刚才试图演练这套拳法时的道韵生发! 在一旁的老道长双手负后,身子前倾,笑眯眯,毫无制止的意思,任由某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任你李景玄再是天资无双,难不成看两遍,能抵得上贫道看三年,琢磨一年? 贫道用了一年也没琢磨出来的拳意真神,用鱼小友的话来说,你凭啥子嘛? 在看到李景玄再次失败,不再尝试,老道长笑的格外开怀,看来今天得喊鱼小友多加一碗饭了。 他指著鱼吞舟: “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叫道尊老爷子赏饭吃。” 李景玄无奈道:“师兄身为上清一脉,不尊祖师,尊道尊?” 他重新看向鱼吞舟。 有些感慨和惊嘆,亦有一丝惋惜。 鱼师兄的身上,就像有著一丝初具雏形的拳意在缓慢孕育。 在未完全孕育出来前,哪怕是他,辅以上清秘法,也只能学个“形”,而触及不到“神”。 强行增添自身感悟,便是如刚才一般,拳路戛然而止。 形对神不对,拳法难入门。 就算强行“对”了,也不是鱼师兄所练的这套拳法了。 “会是未来开一路者吗……” 李景玄心中不禁喃喃自语。 而鱼吞舟对此浑然不解,仍沉浸在自身的拳法演练中,物我两忘。 此前內气生,得入定后,他的拳法就进步了一大截,修正了三年来的诸般错漏,得归正途。 而今日开闢元神內相,感知大增后,炼起拳来更是如鱼得水,只觉一身拳法,通透至极,无僵无滯。 且不知为何,他拳路越慢,越觉得顺畅,奇怪至极。 他甚至能感应到,元神天地內的小黑鱼,也在隨著他的出拳,欢快地遨游汪洋。 他出拳越慢,拳势越缓,这小傢伙竟似游的越快。 他若是拳走刚猛,这小傢伙反而懒洋洋的。 反倒是隨著拳走,丹田內气愈发刚猛,却是不漏不泄,形如一枚大丹。 鱼吞舟心中不禁疑惑,內气如大丹,这与元神內相开闢应该没什么关联。 难道是练拳导致的? 第25章 周师兄的天鹏,真是神武啊 “咦?” 老道长捻须轻咦,尾音拖得绵长,面上惊疑之色做得十足,实则早就发现了, “景玄啊,你快看看。昨天的赌注,难不成今日就要兑现了?” 李景玄眉头挑起,慢慢舒展,心中愈发好奇。 方才只顾著欣赏鱼师兄打拳时流转的那一丝拳意雏形,忽略了关键一点。 鱼师兄此刻的境界,正是那先入定,后修观想法之人的“一步登天”。 由定生慧。 此境,也被称为【抱元守一】。 到了这一步,身如大丹,周身筋骨、肌肉、意志浑然如一,对自身的控制近乎完美,能完美发挥身体的力量。 是一眾炼形武者都梦寐以求的境界,也是未来叩问道胎的门槛。 但这一境最关键的,其实不是炼形,而是炼神。 相较於由静入定,它有存神、固气、养精之效,可让武者体內精、气、神,三者不內耗,不外逸,长期充盈体內,与形体相抱而为一,如龙养珠。 而鱼师兄此刻,就是已经领略了身如大丹之意,內气浑圆如金丹。 只可惜,鱼师兄修行尚浅,还发挥不出多少功效。 但同时,这也意味著鱼师兄已然修成了观想图。 李景玄回忆昨夜,他记得昨日那引发天地间的大气风物共鸣嘶吼的意志,並未持续太久,甚至可以说很短。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原以为鱼师兄只是点到即止,並未真正尝试。 可现在看…… 难不成这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对天鹏真意的降伏? 便是他,心中也是疑惑渐生。 他倒是没怀疑鱼吞舟是修行了其他观想图,与老道长合起伙来骗他,毕竟这种事能骗一时,骗不了一世。 看来这位鱼师兄,並不像师兄所说的那样“没有秘密”啊。 再念及方才那套拳法路数…… “没想到我李景玄进了此方洞天,所得的第一个收穫,竟是一位三世师兄。” 李景玄一嘆,哪怕早已心入清净地,此刻仍觉五味杂陈,是被这位师兄算计了吗?倒也没有,更多的是感慨天下奇人无数。 他不禁由衷道:“师兄眼光,果然不错。” 老道长捋须微笑:“也就瞎凑合,上清第二罢了。” 李景玄好奇道:“那第一是谁?” 老道长斜睨一眼,满眼嫌弃:“我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说罢,这位负手转身回了道观。 留下身后李景玄哑然。 心服口服。 李景玄忽然看向上山路的方向。 一位白须老者,步履如飞,正往山上赶来,正是天鹏道场的周天沉。 他昨夜在道场內守了一夜,天一亮便上了山来,准备第一时间寻到鱼吞舟,確认那张是否为祖图,提醒少年三思而后行。 若还是决定修行,他也不会拦著,但必须在旁边护法。 一是不愿诸位祖师之灵相中的年轻人折损於此。 二是……他也好奇,祖师留下的祖图,究竟是什么样的,其中是否真如传说一般,还藏著祖师留下的一缕元神残念。 刚到半山腰,周天沉就看到鱼吞舟已然早已,在院落空地上练拳了,不禁頷首,面露欣赏。 他们天鹏道场衰落已久,门中弟子包括他在內,大多出身条件都一般,天赋也只是尚可,但大家都极为努力。 闻鸡起武,寒暑不輟,那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本就出身比不得那些大族弟子,天赋不及佛根道骨者,若再不知砥礪前行,何以在世间立足? 周天沉脚步放轻,並未打扰少年练拳,只要不是在急著参悟观想图即可。 他在一旁观看少年练拳,心中慢慢起了嘀咕。 这拳怎么打的这么绵柔? 慢悠悠,轻飘飘,不见半分劲力吞吐。 架势倒是舒展流畅,颇具几分观赏之韵。 观赏度倒是有些,看著还挺流畅舒服。 若不是能看出鱼吞舟气息沉定,近乎入定,他都怀疑少年是在耍著玩了。 也不知道是谁家误人子弟,教人这么一套拳法,日后与其他三十九家弟子爭锋,仅靠这套拳脚功夫,如何立足? 来自天鹏道场的道胎境武者周天沉,摇了摇头,似乎没眼看,然后不禁开始琢磨一件事。 鱼吞舟单凭自己就踏入了由静入定,岂不是一旦修成观想图,就能和当年的大师兄一样,一步登天,成就【抱元守一】之境? 想到这里。 周天沉心中唏嘘且酸涩,没天理啊没天理。 他苦修数十年,也才掌握了这一境真髓,此后再无寸进,而少年只需修成观想图,便能水到渠成,顺势而入…… …… 待鱼吞舟打满十套拳法,徐徐吸气吐纳,气归丹田,早已挥汗如雨。 被早上的春风一吹,不仅不觉冰冷,反而有股暖意在四肢百骸中蔓延,浸润全身。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近三尺。 他忽然心生感应,看向周天沉的方向。 “周前辈?” 周天沉刚想嗯一声,猛然想起鱼吞舟如今称李景玄为师弟…… “不用称前辈,诸位祖师之灵这般欣赏於你,若是放在以前,你说不得会被门中某位祖师收入门中,我称你为前辈还差不多。” 周天沉感慨了一声,这番话並非纯粹恭维,而是放在以前是真的大有可能。 只可惜,他们这一脉如今也没几位辈分高的了,不然也轮不到他来掌事。 鱼吞舟愕然:“那晚辈喊什么比较合適?” 周天沉憋了半晌:“就喊声……周师兄吧” 语气略显心虚,瞟了眼道观所在。 他乾咳一声,总不能让鱼吞舟喊自己师弟吧? 师侄更没道理了。 那位应当也不会太在意。 唉,自己还是麵皮太薄了。 鱼吞舟眨眼,本来想自己下山去寻这位的,没想到这位主动来了。 “周师兄……” 鱼吞舟本来想说进屋坐,可想想自家情况,哪有像样的凳子,便指著一旁的大石头,真诚道, “请坐。” 周天沉摆摆手,不在意这等旁枝末节,严肃道:“此次上山,我是为你而来,你快把那张观想图拿来我看看,你应该还没急著修行吧?诸位祖师之灵实在是太过……急切了!” 他下意识想说冒失,但眼见一阵清风吹过,连忙临时改口。 鱼吞舟面露迟疑。 周天沉见状,摆手道:“放心,我不会夺你观想图,既是祖师之灵所赠,我身为后辈弟子,自无收回的道理。” 说是如此说,但他心中仍有些滴血…… 鱼吞舟面色为难:“周师兄,你来晚了一步。” 周天沉一怔,什么意思? “我昨晚参悟观想图有感,已经修成了。” 周天沉面色不变,摇头嘆道:“鱼师弟,你真的太过多虑了,哪怕是看在老道长和李小先生的面子上,我也干不出夺图的事。” 鱼吞舟訥訥,这傢伙不信他? 眼见鱼吞舟神色不对,不似作偽,一种惊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周天沉面色一变: “你真修炼了?!” “嗯。” “是祖灵送到你手上的那张观想图?” “是的。” “【天鹏负青图】?!” “应该……没错吧?” 周天沉瞳孔圆睁,一步来到鱼吞舟面前,沉声道:“让我看看你的元神天地!” 察觉到自己可能有些冒昧,他快速补充道:“你这张观想图可能有些问题,不然我不会第二天早上就急匆匆来寻你!” 鱼吞舟神色严肃,原来是图有问题,嗯……那图本来就有问题! 他並未拒绝,任由周天沉以一缕元神进入了自身的元神天地。 周天沉元神所化,是一头神骏天鹏,虽然也没有昨日观想图中的神异桀驁,气吞八荒,但也羽翼丰满,顾盼生威。 这头天鹏遁入了一方崭新天地,在看到眼前之景,不禁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之境。 这特么给他干哪来了? 上有青天无垠,杳无边际,下方似乎是另一座天空,可顏色却更深邃,有层次…… 等等,这是沧海?! 【天鹏负青图】,为何还有这般浩瀚沧海,与天同宽?! 莫不是走错了门户? 迟疑间,周天沉退了出去,定定望著鱼吞舟,犹豫半晌道:“刚刚,我是进了你的元神天地吧?” 鱼吞舟目露羡慕道:“周师兄的天鹏,真是神武啊。” 周天沉默然半晌,久久无言。 第26章 鱼化鹏,太阴之鱼 周天沉揉了揉眉心。 此地为泥丸宫所在,也即是元神居所。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最近太疲惫了,所以方才看岔了……有这种可能吗? 他不禁陷入了沉思。 理论上,观想图的“主相”是什么样,观想出来就该是什么样。 顶多就是有些细微的差异,断无大相逕庭的道理。 譬如【天鹏负青图】的主相是为天鹏,自祖师立道以来,歷代以来的门人弟子,塑造的元神內相无不是一头神骏天鹏。 至於图上背负的青冥天,这属於次相。 次相虽非主要,但同样重要,讲究的是“意象”。 往往是立意越高越好,气象越大越好。 他们天鹏道场的这卷观想图,能与天下武道大宗的核心传承比肩,靠的就是这份独一份的高绝意象。 天鹏负青,负的是大道所化的青冥! 可话又说回来了,刚修行观想图的武者,元神又能有多强? 焉能撑得起广袤无垠青冥天的气象塑造? 哪怕是大师兄当年,如鱼吞舟一样,先入定,再修观想图,最后观想出来的天鹏,也不过是羽翼更丰满些,神骏更胜一筹罢了。 万万不可能在修行初始,就显化出浩瀚青天,更別提不知从何而来的汪洋了。 想到此,周天沉再次开口道:“我来助你显化元神內相。” 见鱼吞舟面露愕然,周天沉只得先为其详细解释道: “元神內相的內相两个字,可不是隨便取的,你可知修行五境?” 鱼吞舟点头:“服气、炼形、神通、外景、法相。” 周天沉点头道: “服气以炼形,这两境的根本在於淬炼形体,褪去凡胎。” “之后,神通临摹真形、铸就道胎,外景合灵相,这两步的关键则是养神与炼神。” “到了法相,便是神形兼备,大道可期。” “以上这几句话,是我入门时,师父对我说的,亦是对修行五境的总结,你可以记一记。” 鱼吞舟郑重点头。 这几句话虽然简短,却是言简意賅,道尽了修行五境的本质。 “等你到了神通境,就可以开始淬炼元神,你既然修成了观想图,应当已经体会到元神感知的玄妙了,而这不过是元神玄妙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 说到此,周天沉低声感慨道, “武者,纯粹肉身再强,也难以长生,唯有以元神镇压躯壳,成就不漏之体,方能长生久视,跳出天地樊笼,据说当年祖师只差一步……” 他摇了摇头,回归正题,严肃: “元神强大后,就可离体攻伐,这是一种极难防御的手段。” “所以神通对炼形,几乎都是碾压姿態,后者若无元神防御手段,根本没有抵抗之力,你要牢记住这点。” 周天沉咂吧咂吧嘴,感觉自己又他娘说歪了。 他修行资质一般,到神通境就是尽头了,所以这些年一直致力於为道场选拔、培育弟子。 平时带弟子带惯了,凡事就总忍不住多叮嘱两句,显得有些婆妈。 “总之,到了神通境,淬炼元神,元神內相就可外显,观想法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元神內相涉及到了后期的修行。” 周天沉伸出手,点在鱼吞舟眉心:“你现在静心入定,观想元神,我以自身元神之力,助你提前显化內相於外。” 鱼吞舟点头,闭目进入入定状態。 目睹鱼吞舟瞬间入定,连静身静心的步骤都没有。 周天沉目露复杂,果然是一步登天到了【抱元守一】。 他不再多想,以自身元神之力滋养鱼吞舟元神,助其提前显化內相。 片刻之后。 伴隨鱼吞舟眉心微光绽放,如开天眼,元神之力缓缓外放。 周天沉有些意外,耗费的元神之力居然比预计的少不少,这意味著鱼师弟元神本就不弱。 这般元神之力,在先天一档中大概算是中上了,只弱於那些天赋异稟者。 鱼师弟果然在性功修行方面格外有天…… 周天沉瞳孔猛地扩大。 一尾小鱼通体墨黑,慢悠悠地游出了泥丸宫,悬在半空,滴溜溜转著眼睛,好奇地张望外面的天地。 同时,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如春寒料峭。 这种寒意甚至沿著周天沉释放的元神之力,蔓延向他的元神天地。 只是此刻的周天沉注意力全然不在此。 “这是你塑造的元神內相?”周天沉没忍住,“天鹏呢?” 他盯著那条黑布隆冬的小鱼,观想天鹏法相,可最后观想出来这么一条黑鱼,这是何道理? 难道是变异? 可往上数三十七代,上溯至祖师,从未有这等例子。 周天沉许久才道:“鱼师弟,你確定你观想的是【天鹏负青图】?如果真的是……” 他嘴唇囁喏了下,不知是该茫然,还是无奈,最后憋出一句: “你不能因为自己姓鱼,观想出来也变成鱼吧?” 鱼吞舟:“……” 他摊开手心,黑鱼欢快地游到他的掌心,並无实感,但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这已经属於元神干涉现实了。 他无奈道:“周师兄,你说有没有可能,这小傢伙是鯤?” “哪个鯤……你是说鯤鹏?!” 周天沉目光一凝,瞬间明白了鱼吞舟的猜想源自何处。 但下一刻,他就扯了扯嘴角: “鱼师弟,你知道北溟深处的鯤鱼有多大吗?那是生来就能背负山岳的存在,这等天生地养的存在,降生就是陆地神仙一流。” “而你这小傢伙……” 他摇了摇头。 根据祖师手札中的內容,祖师当年曾寻到一只出世不久的鯤鱼,遥遥跟在后面,目睹了其化鹏的全过程,最终开闢天鹏法相。 期间只是不小心被那只鯤鱼发现行踪,彼时已经外景巔峰的祖师,依旧只能狼狈逃窜。 “观想图,和实物总是有点差距的吧?”鱼吞舟小声猜测道。 周天沉没有理会,沉吟道:“难道是祖图的原因?我记得祖师当年是在尝试將天鹏化为鯤鹏,拔高意象……你在观想图中看到的是什么?” 他当下只能先射箭再画靶。 毕竟目前而言,与他们当年相比,最大的“变量”,就是鱼吞舟手中的是祖师亲手留下的观想祖图。 “一只桀驁不驯的天鹏,远胜於师兄你。”鱼吞舟並未隱瞒。 “其中的天鹏真意,有和你对话吗?” “有。” 果然是祖图! 周天沉心中瞭然,没错了,祖图中还有祖师留存的元神烙印。 此刻他感受著鱼吞舟元神之力中瀰漫的阴寒。 这么点时间,他元神天地中的天鹏羽翼上,已经覆上了一层淡淡寒霜。 虽说是他未曾刻意抵御,振翅便可驱散,可这份阴寒之力,也已是极为了得。 他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一种惊疑,难道真是鯤鱼之形,上应太阴本源? “是天鹏真意中蕴含的那道声音,指引你开闢的黑……鯤鱼之形?”他忍不住问道。 鱼吞舟摇了摇头:“他確实给了我一些指引,但最终为何开闢的是鯤鱼之形,我也不清楚。” 周天沉眉头紧锁。 歷代以来,从祖师开始,的確有不少先贤尝试在天鹏负青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譬如他的师兄也在尝试,元神內相中除了天鹏与青冥外,还增加了九轮大日,意图在至阳至刚之上,再进一步,登临“阳极”之境。 歷代先贤也都差不多,有人寻求阴柔之物,如悬掛一轮清月,试图阴阳调和。 但从没有人从最初的主相就发生了更易,以化鱼代替天鹏。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观想图上就没有鯤鱼,如何能观想鯤鱼? 总不能说是大道相契,鯤鹏逆转鹏形为鯤鱼…… 就在周天沉百思不得其解时。 一缕清风徐徐吹过,盘绕著鱼吞舟而转,似乎很是欣慰,最终围绕著鱼吞舟手中的黑鱼,两者互相追逐。 看到这一幕,周天沉突然释怀,心中鬱结骤然消散,不再尝试以自身微薄见解来寻根问底。 大师兄曾经说过一句话,前贤没人做到,所以后人也做不到吗? 或许…… 眼前这个被祖师之灵选中的少年,真的凭藉自己,观天鹏神形,而得鯤鱼神形! 日后鱼化鹏,岂不就是鯤鹏? 是他们天鹏道场梦寐以求无数年的鯤鹏法相! 他的师兄还在苦苦思索如何天鹏化鯤鹏,可这方洞天內,已经有一个乡野少年,走上了鱼化鹏的康庄大道。 而就在不远处內的道观內。 书屋中,李景玄轻吐一口浊气。 这是鯤鱼吗? 他更愿称其为【太阴之鱼】。 自己入此方洞天,本该如天人入凡,大道观小道。 可不曾想,只是刚认的鱼师兄,就在一个清晨间,继那套古怪拳法,以及一夜降伏天鹏祖图后,第三次给了他难言的震撼。 如观大道。 观至阳天鹏之相,悟太阴鱼形,日后再进一步,便是阴阳相济,鯤鱼化鹏,这份气象远在天鹏之上。 当年天鹏道人未竟之伟业,在鱼吞舟身上,已是未来可期。 不知师兄是否也早早预料到了今日这一幕…… 好在,常言道,事不过三。 不然一日四惊,他都要怀疑鱼师兄与他是同一类人了。 李景玄起身而立,作揖行礼,心悦诚服: “鱼师兄。” …… 隔壁正殿中。 老道长捋须的手不知何时顿在了半空,心中喃喃: “太阴之鱼……” “鱼小友,你怎么也给老夫整了一个惊嚇?” 第27章 遇事不决,就是祖师 周天沉放下了寻根问底执念,笑看鱼师弟掌心那尾小小黑鱼,还有祖师之灵所化清风,就像看到师门前辈陪著小辈嬉闹,神色愈发柔和。 他突然一拍脑袋,好像漏了一桩天大的事。 是了。 这小黑鱼来歷暂且搁下不提。 鱼师弟元神天地內的茫茫沧海与青天,又该作何解释? 嗯…… 既然鱼师弟能观至阳悟太阴之形,那多一座海,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个屁啊! 这里面的关键甚至不在於多了什么意象,毕竟鱼吞舟既然悟出了太阴鱼形,那多一座北海,的確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可问题是,这小子是怎么做到刚塑造元神內相,就开闢出如此广袤的次相的? 难道是祖图…… 想到这,周天沉心中无奈。 总不能遇事不决,就归到祖师头上吧? “鱼师弟,我想再看眼你的元神天地。” 鱼吞舟並未拒绝,他也想更了解自身的元神內相。 一只天鹏摩云振翅,朝著那片青天的尽头、汪洋的边际一路探寻而去。 越往深处翱翔,周天沉便越心惊,这方天海的辽阔,远超出他的想像。 鱼师弟的鱼不大,但这天海却是广袤的无边,大的甚至有些……太过分了! 按照常理,內相皆有主次之分。 那小黑鱼明显有灵,自然是『主』,青天沧海,都只能是次,所以而今来看,这分明是主次顛倒的格局。 而这等碧波连青冥的內相格局,可不是一条普普通通的黑鱼能撑起得来的…… 周天沉缓缓吐气,果然如鱼师弟猜测的那般,这小傢伙八成真是鯤鱼,只是不知为何这般袖珍模样。 正常来说,鯤鱼是天生地养的神兽,出生即神圣,海中不惧真龙,天空不逊真凤。 不知徜徉了多久。 周天沉在这方元神天地间,竟生出一种龙归沧海、鸟入山林的自在感,心底翻涌著一股仰天长啸的衝动。 下一刻。 一声清越唳啸响彻天海! 待他恢復清明,略显羞耻的同时,一股惊喜涌上心头——他努力多年也未能促使进一步圆融的天鹏神意,竟在此刻向前迈出了扎扎实实的一步! 他只觉心头滚烫,惊喜莫名,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这是大道契合! 一如金乌棲扶桑,真龙游四海,天凤落梧桐…… 天生地合,大道相契! 而这份契合,不仅是青天之故,还有这方浩瀚沧海! 难道天海相接的格局,才是最適合天鹏的天地意象? 此刻,周天沉再度望去,目光幽幽。 好一个【碧波连青冥】的格局。 而外面的鱼吞舟,则是心生纳闷。 周师兄吼什么? 待周天沉退出鱼吞舟的元神天地,他十分郑重道: “鱼师弟,日后切不可隨意向他人展示你的元神內相!” “小镇各家若有人追问你修的是什么观想图,你儘管往【天鹏负青图】上推便是。” 见鱼吞舟点了点头,他仍觉不放心,便挑开了说: “正常人修行观想图,塑造元神內相,必先立主相,因为元神之力是有限的。” “哪怕是元神方面天赋异稟者,譬如先天元神近婴的道婴,也没能力一次性塑造如此广袤无边的天海意象。” “你可明白了其中关键?” 周天沉嗓音严肃低沉,鱼吞舟神色也不由肃穆起来: “多谢周师兄警醒!” 周天沉摆了摆手:“你如今次相一步到位,主相却是孱弱而幼小,这种修行路数,几乎与当下的『主路』相反。” 鱼吞舟轻轻点头。 按照周师兄的意思,大家先是塑造具备『灵性』的主相,再慢慢铺陈次相,最终方成整幅观想图的气象。 而他,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周天沉想了想,有些话没说。 哪怕放弃了塑造主相,转求次相,鱼师弟也不该能塑造如此广袤的元神內相。 而基於鱼师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他有了一个猜测—— 遇事不决,就是祖师。 这次並未玩笑…… 祖图中,蕴含了祖师的元神烙印,一位法相高人的元神,哪怕只是烙印,也远不是服气境能比,甚至他这样的神通境面对,都需小心谨慎。 祖图之所以重要,也是因为这一点。 观想者可借祖师的元神烙印为磨刀石,反覆砥礪自身元神,打磨自身元神。 加鱼师弟一夜就修成了观想图…… 周天沉心中苦笑。 这种情况,就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祖师非常看好鱼师弟,主动散去这缕元神烙印中的自我意志,化为纯粹的元神之力,为鱼师弟铺路。 如此,就有些说得通,为何鱼师弟的次相如此广袤了。 再看向那围绕鱼师弟环绕的清风,他当下是真的后悔了。 昨日他虽然没明面拒绝,但也没表示接受,而不接受不拒绝,那就是拒绝了。 好在,自己虽然莽撞,但不愚蠢和固执,他们天鹏道场也与鱼师弟结下了一份不小善缘。 这会成为日后许多事情的前提。 想到此,周天沉心中多了一份安慰,隨后又生出一个念头—— 若是大师兄能在鱼吞舟的元神天地中走上一遭,天鹏主相是否也能有所精进,再进一步? 想到这种可能,周天沉心臟不禁怦怦直跳,难以自已。 大师兄若能有所精进,別说一步,哪怕只是半步,那也是…… 通天大道! 再看向鱼吞舟,周天沉眼中已是灼灼光亮。 若真如此,那鱼师弟简直就是他们天鹏道场的“扶桑神木”,“梧桐神树”! “周师兄,主相该如何培育和提升?” 藉此机会,鱼吞舟也將心中疑惑一一道了出来。 有些东西,尤其是涉及修行之道,老道长那边不方便插手,他也不愿去麻烦他们,此刻逮著周天沉,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天鹏道场,本就是小镇各家之一。 “元神强,则主相强。只是淬炼元神的法门稀少,且皆不是服气境能触碰的。” 周天沉耐心解释道, “不过,你虽然暂时不能修行类似法门,但你已经由定生慧,日后每次深层入定,都能增加细微的元神之力,虽然少,但元神是性功修行,本就讲究细水流长,日积月累下来,就十分可观了。” “元神修行,急不得,所以鱼师弟切勿不要著急,你这鯤鱼虽袖珍,但……小小的也挺可爱。” 周天沉安慰了一句。 鱼吞舟:“……” 他突然心中一动。 他以大神庭途径神道穴,似乎也是一种养神之法。 这一刻,他愈发直观地感受到“易”的可贵之处。 只是增加一个穴位,却是近乎脱胎换骨,脱离了原本的藩篱! 这算不算老道长之前提到过的“道之桎梏”? “周师兄方才说,我已经由定生慧了?这是何解?” “没人和你提起过?” 周天沉一愣,这才意识到这位师弟在修行一道上,有多小白。 好事! 道观那边不会插手小镇道爭,那就是他这边表现的时刻了! 他忙道: “道门性功修行,入定为第一境,分三个层次,而由定生慧便是第三个层次。” “通常而言,武者以观想图走捷径踏入第二个层次,可以省略去诸多心境苦修,早早迈入修行正途。” “而若能在修行观想图前,就先掌握入定,在修行观想图后,就能顺势迈入由定生慧的层次。” 他顿了顿,严肃道:“我的大师兄,当年就和你一样,先入定,再修观想图,直接掌握了由定生慧的层次,遥遥展望『清净地』。” “清净地?”鱼吞舟好奇道,“这是性功修行的下一境?” “不错,【入清净地】便是入定后的层面,也是性功第二境。”周天沉笑道,“你在性功修行上极具天赋,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去追寻清净地。” “为何?” 周天沉缓缓道:“我方才说,服气境没法修行元神淬炼法,提升元神,只能靠入定,水磨工夫,但凡是皆有例外。” 看著鱼吞舟,周天沉目光灼灼道: “气运!” “这世上,再无任何法门,比吞噬气运,更能快速增补元神!” “你身处罗浮洞天,这就是你最大的机缘!” “你当下的主要精力,都该投入服气法的修行上。对了,鱼师弟修行的是什么服气法?” 鱼吞舟道:“我修行的是【星火诀】。” “【星火诀】?”周天沉皱起眉头,怎么是这门服气法? 鱼师弟得祖师青睞,理当修行他们天鹏道场的【天鹏吞元诀】才对! 第28章 北陈密谋 气运…… 兜兜转转,似乎还是回到了最初。 鱼吞舟心中细数,如今他已经集齐了服气法、观想图、炼真三门法诀。 按照谢临川的说法,这三者可以算是服气境的“新手套装”了。 看来接下来的重心,仍是回到服气法的修行上,以迎接三周后的首次气运逸散。 不知道这一次,算不算小镇道爭正式开启的信號…… 之后,他又与周师兄,详细请教了【由定生慧】的含义。 进入这一领域,入定只在一念间,且身如大丹圆融,四肢百骸协调如一,对自身身体把控堪称极致。 这与他方才练拳时的感受,几乎分毫不差! 在周师兄眼中,仅凭这一点,哪怕他拳脚功夫相当一般,日后与各家弟子爭锋,也能占据天大便宜,只要力量、速度不输太多,就能见招拆招。 而在得知鱼吞舟已经將【星火诀】练到了第三层后,周天沉面露遗憾,没有劝其改修。 按以往规矩,首次气运逸散,就在三周后了。 这个节点再改弦更张,定然是赶不上了。 不过在离开前,周天沉还是留下了天鹏道场的专属服气法,让鱼吞舟做个参考。 临走前,周天沉一步三回头,唏嘘不已。 祖灵居然仍不准备跟他一同回去…… 目送周天沉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鱼吞舟將服气法收好,抬眼瞧了瞧天时,转身朝著庙里喊了一嗓子: “定光。” 小和尚匆匆忙忙穿上僧衣,蹬蹬蹬跑了出来,经过鱼吞舟时一个踉蹌,直直摔向前方,鱼吞舟本能伸手,抓住定光腰间系带,將他捞了起来。 定光悬在半空,手舞足蹈了两下,发现似乎不会掉下去后,回头看向师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惊喜: “师兄,你真练成武林高手了啊?” “一般吧。” 鱼吞舟手腕微抖,一个巧劲,將定光放正,挥挥手表示这不算什么。 “那师兄是不是能打得过后山的野鸡了?”定光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鱼吞舟握拳:“不急,等我下山找趟老墨,让他下周给我们加龙鱼。” “加鱼?”定光瞪大眼睛,那自己岂不是能吃到鲜鱼了? “嗯,道观来了个李师弟,道长说他的身份和你差不多,以后也住咱们这。” 定光点头,半点不关心新来的是李师弟还是李师兄,反正给自己做饭的又不是他。 他突然面露担忧,拉著鱼吞舟的袖子:“师兄,我好久没看到小狐狸了,你去后山抓鸡的话,能帮我找找吗?” “那只狐狸?”鱼吞舟想了想,问道,“你知道狐狸是怎么叫的了吗?” 定光用力点头:“师兄,你的办法真好用。” 鱼吞舟神色古怪,捋了捋始末。 “你真打了它一拳?然后在那之后,就没见到过它?” “嗯嗯。” 鱼吞舟沉默了会,心底隱隱有一丝罪恶感在蔓延,不过转瞬便烟消云散了。 他咳了咳,转移话题道:“定光啊,你待会把师兄做的鱼竿找出来。” 定光疑惑道:“师兄,你以前不是说再也不钓鱼了吗?” 鱼吞舟面色尷尬,他之前就尝试钓过鱼,每次甩杆下去,恰逢河水清澈,眼睁睁看著一群鱼在鱼鉤附近打著转,就是不咬鉤,好像在嘲笑岸上的他。 可他昨天才看到,那个古怪少女用手指都能钓上鱼! “这次让你钓,你运气好。”鱼吞舟鼓励道,“过几天师兄就给你找狐狸去。” “哦。”小和尚乖乖应下,要是能钓到鱼,那以后就能天天吃鲜鱼了。 他望著屋檐下的咸鱼,心中盘算著,若是能天天吃上鲜鱼,就把这咸鱼给新来的,免得他跟自己和师兄抢鲜鱼吃。 早饭很快备好,鱼吞舟送去道观时,李景玄主动出门接过托盘。 “多谢鱼师兄。” “客气。” 鱼吞舟有些意外,这位李师弟对他的態度,好像有点变了。 虽然昨日初见面就很客气,更是在道长的安排下称呼他为师兄,但鱼吞舟能感觉到,这位李师弟其实没把什么东西放在眼里。 他的温和,更像是一种一视同仁,或者说漠视。 可今日,这份温和里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他没有多想,用好早饭后,就带著定光和鱼竿一同下山。 来到山脚下,那个奇怪的少女果然也到了,就蹲在河边发呆。 鱼吞舟小声道:“这少女昨天用手指就钓了条鱼上来,別输给她。” “手指头?”定光瞪大了眼睛,看向少女的方向,重重点头,“师兄,我不会输的!” “师兄信你。”鱼吞舟鼓励了一句,“我去找老墨,你在这等我回来,不要走动。” 他过了石桥,先进了镇里,找到了某家,敲响大门。 片刻后。 来开门的是自交换了【星火诀】后,就未曾逢面的陈玄业。 与几日前相比,这位眸光沉凝,周身气机也愈发稳实,显然是最近有所突破。 在看到鱼吞舟后的一瞬间,陈玄业瞳孔微缩,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敢置信道: “一个鱼篓你都要与我计较?鱼吞舟,你知道在外面,一门下乘服气法,就够某些郡地世族打破脑袋吗?” 鱼吞舟解释道:“旧篓早破,现在的都是我亲手编制,少一个,没地方补。” “你等著。” 陈玄业不想听这傢伙说废话,转身回了屋中,如今没了侍从,凡事都需要他自己动手。 不多时,陈玄业丟出一个鱼篓,劲风呼啸,他刻意加大了力度,並且角度调高,就想看鱼吞舟是能安稳接下,还是失手出洋相。 “过两日见。”鱼吞舟轻鬆接下鱼篓,临了又补充道,“多谢你的服气法,我会遵守约定。” 目睹鱼吞舟离去,又得了他保证,可陈玄业却没什么喜意,反倒是皱了皱眉。 这小子如今服气法第几层了? 这时,有一位老者负手从屋中走出,鬚髮皆白,目光平和。 “玄叔祖。”陈玄业恭敬问候。 “嗯。”老人轻轻应了一声,“近日有几位问我,给这小子的,到底是不是【星火诀】。” 陈玄业连忙道: “玄叔祖放心,绝无差错。” 老人摆摆手:“我自是信你的,但其他人却总觉得是我们陈家暗中资助了此子。” 陈玄业神色一沉。 这是真疑他们陈家暗中押注鱼吞舟,还是见他用服气法换了龙鱼,抢占了先机,故意找茬联合施压? 陈玄业很清楚,虽然都说进了洞天,就是生死自负,但这场道爭从来不是表面上说的那般“公平”,还掺杂著洞天之外的各方角力。 武道大宗之间可能还好,若真是技不如人,那死了也就是死了。 可似他们这样的世家、诸侯国,各种关係盘根错节,有世仇也有世交,更有上下贵贱之分。 就如他出身北陈皇室,北陈皇室作为最大的几个诸侯国之一,势力算起来,足以排入天下世家榜前十。 所以他可以不惧北原谢家出身的谢临川,也不在乎对方【长青山】的身份,但他敢动大炎那位探花郎、未来駙马爷吗? 不敢! 他若是敢动,大炎王朝不出几个月,就会另寻个理由问罪於北陈皇室! 昔日就有位陈家子弟,最终位列仙种,却因出手太狠辣,得罪了大炎帝室,最终在各家斗法中,不得不前往大炎王朝,作为质子。 这些年,大炎王朝对他们这些诸侯国的压制,几乎是全方位的。 他沉默片刻道:“玄业明白,道爭开启,定处理妥当。” 言下之意,唯有除了鱼吞舟以证清白。 “你不明白。”老者摇头道,“我的意思是,既然別人已经这么认为了,那你不妨真的在这小子身上押注。” 陈玄业心神巨震,猛然抬头,满眼不解。 “玄叔祖,谢临川必然告诉他了【星火诀】的弊端,我们与他之间……” 老者抬手,陈玄业立马噤声。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这世上没有什么仇怨是不能化解的。” 老者声音平淡,却字字沉凝, “他修行了【星火诀】,我们便助他参悟此诀真意,破其弊端。而人皇传承的后续法门,也多在我陈家手中,这些,都是能摆上桌面的交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你若还不能接受,那我再换一个说法——” 话锋陡然一转,老者语气添了几分凌厉,目光扫去, “你陈玄业,是甘愿道爭开启后,为他人士卒,做大炎的鹰犬,还是借鱼吞舟之手,取了大炎那位駙马爷的项上人头?” 陈玄业心中骇然,如遭雷击。 他们北陈,这是准备要反抗大炎了?! 第29章 洞庭龙脉 鱼吞舟拎著鱼篓穿镇而行,逕往河边去。 行至一处宅邸前,恰逢一袭白衣的俊俏公子从府中走出,见了他,眉眼微弯,含笑缓步迎来。 鱼吞舟一眼扫去,心头微奇——这人身形,未免太过纤细。 女子? 是了。 打扮得像是位温润公子,但肤色过於细腻瓷白,也因为太过漂亮、秀气,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是女扮男装。 鱼吞舟目光快速掠过对方胸前,此处倒是完全没有破绽啊…… “你就是鱼吞舟?认识下,我叫柳知州。” 柳知州走到近前,笑意温和,可在走近鱼吞舟后,神色却微有僵滯,看向鱼吞舟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打量。 这傢伙身上的气息,不仅是三年的龙鱼这般简单,更藏著一丝让她莫名厌憎的意韵。 鱼吞舟点了点头,没有出声,目光扫过少女身后府邸,心中顿时有了数。 这是那家自称【洞庭】的府邸。 【洞庭】不在道佛祖庭中,也不像是世家,那用谢临川的话来说,就是二流门庭了。 他上次送鱼时,第一家就是这里。 鱼吞舟绕过少女,向河边走去。 柳知州眉宇扬起,这位警戒心倒是不小。 她快步跟上,言笑晏晏道:“鱼兄,你是如何与那位守镇人打好关係的?” 鱼吞舟停下脚步,看向她,伸手示意。 “什么意思?”柳知州皱眉道。 鱼吞舟疑惑道:“小镇外面,打探消息都不用付消息钱的吗?” 柳知州倏然睁大,脸上笑意瞬间敛去,片刻后,她解下一枚香囊,丟给鱼吞舟,淡淡道: “里面有静魂香,长期佩戴能养神。” 鱼吞舟收起香囊,上下打量了眼少女,沉吟道:“你去换身裙子,老墨肯定愿意与你多说几句。” 柳知州面色不虞道:“我为何要换裙子?” 鱼吞舟目露欣赏,这个思维方式,估计还能再赚一笔消息钱。 见鱼吞舟不再吭声,柳知州秀眉蹙起:“没了?你知道这个香囊在外面能换来什么吗?你就给我一句话?还有,你居然敢……” 少女脸色微变,恶狠狠瞪著鱼吞舟。 她天生神通,能知人心意、善恶,能力隨著年岁增长而日益增强,只是这方洞天大道压制,她此刻也只能感应个大概。 但就是这么个大概,也足够柳知州感应到鱼吞舟居然在心中对她抱有一丝怜悯之情! 是怜悯! 你鱼吞舟也有资格怜悯我?! 鱼吞舟自是不清楚少女心中翻起的怒澜,他认真道:“你再给我个香囊,我就给你解释清楚。” 第二枚香囊带著几分怒气,如垃圾般掷来。 真给啊?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柳知州冷冷道,“我知你这三年来的行事皆有自己的规矩分寸,你今日最好继续恪守。” 鱼吞舟愣了下,方才瞬间他还疑惑是少女出手太阔绰,还是太容易信任別人,没想到自己这几年来的坚守,竟然也换来了几分微薄名声。 想到此,他再看少女,也不禁觉得明媚了几分,真挚而诚恳道: “你最开始问了我什么问题?” “如何与那位守镇人打好关係。” “我告诉你去换身裙子就行,你关注的是你为什么要去换裙子,我对这点无从评价,我的建议是,你应该思考,为什么换了裙子就有用。” 柳知州沉默,她才思颖慧,一点就透,这句话一出就明白了对面这傢伙对她的某些“看法”。 自深知王位无望,选择离宫后,她的確是对某件事愈发在意。 之前罗师就旁敲侧击地提醒过她,但她並未在意,而今日与鱼吞舟一聊,才发觉此事已经影响了她的正常判断。 “受教了。”柳知州下巴微抬,语气稍缓,“继续。” “继续什么?”鱼吞舟诧异道,这不说完了吗? 柳知州慍怒道:“只有这一个办法?” 鱼吞舟无奈道:“与人来往,就要投其所好,就像你日后若要与我多来往,多备点酬金就行。而老墨爱好著实不多。” 柳知州冷笑道:“那谢临川送了你什么礼?” 鱼吞舟认真道:“谢兄待我真心,我自以真心还之,你难道也能真心待我?” 柳知州后退一小步,冷淡道:“登徒子,保持距离。” 鱼吞舟嘴角扯了扯,转身离去。 这次柳知州没有阻拦,面无表情目送少年离去,只是心中泛起微澜。 真心还真心? 何其可笑! 大道之上,唯爭唯独! …… 鱼吞舟在河边找到老墨的渔船,纵身跳上,將鱼篓放在一旁,踢了脚呈大字型躺在船上,脸上盖著斗笠的懒散傢伙。 老墨哼哼了一声,往旁边蠕动了一下,就像给少年腾了个身位。 鱼吞舟递过去一个香囊:“老墨,你的分红。” 老墨陡然一个鱼打挺坐起,斗笠落下,他满脸震惊道: “鱼吞舟,可以啊,这才几天就骗了大户人家小姐的心?” “刚刚有人和我打探你的消息,赚的消息钱。” “你怎么说我的?”老墨拋了拋手中的香囊。 “我说,你就喜欢看美女。” “俗!太俗了!”老墨痛心疾首道:“鱼吞舟,这么美好的雅事,怎么被你说的这般俗气?” “嗯嗯。”鱼吞舟敷衍道,“下次我改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老墨眼睛霎时一亮,竖起大拇指:“就爱跟你这种读过书的人交流。” 隨后,鱼吞舟將李景玄的事说了下。 “这事我已经知晓了。”老墨点头,话锋一转道,“吞舟,你知道洞天之外,是怎么样的风景吗?” 鱼吞舟犹豫了下,点头:“谢临川跟我说过天下大致的格局,宗门、世家、王朝、” 他还藉助天鹏的眼睛,俯览了不知多少年前的四海八荒。 老墨笑眯眯道:“道门有本经典,名为《太上洞渊神咒经·龙王品》,其中详细收录了所有居於人间的龙王之名。” “其中有一位,號洞庭府君,掌管万川湖泽水运,常年居於中洲洞庭水府,那里是一处比罗浮大上数百倍的洞天福地。” 洞庭…… 鱼吞舟心中震惊,脱口而出:“方才那柳知州,还是龙女?” 老墨忽然话锋再转:“你知道天鹏道场是怎么衰落的吗?” 鱼吞舟神色严肃起来,他虽然没加入天鹏道场,但已承气运加持,更修持了观想图,说是半个传人,半点不为过。 “不是后世门人不济?” “有这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是,是来自人间各脉龙族的联手打压。”老墨嘖嘖道,“少女估计还不知道你承了天鹏道场的气运,不然理你一句,都欠奉。” 鱼吞舟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 承了天鹏道场的气运,自然也需承担一些责任。 他摇了摇头,看向老墨道:“老墨,我那套拳法,最近感觉成效不错。” 老墨目露茫然,什么拳法? 哦……是那套柔拳啊。 他乾笑一声:“有效果就好,继续加油。” “不过。”老墨忽然道,“你也该练练其他的拳脚功夫了,不然日后如何与人爭锋?” 第30章 水运玄气? 拳脚功夫? 鱼吞舟摇头,愁啊:“没处学,难不成去天鹏道场?” “那有何妨。”老墨斜倚船板,斗笠扇风,“你连人家核心观想图都拿了。” “再看看吧,我准备重心还是在服气修行上。” “服气修行每日不宜过度,但是【炼真】你可以多投入点时间。”老墨建议道,“只要你经脉承受得住。” “嗯。” 鱼吞舟立在船上,气沉丹田,双脚扎根,舟身隨波轻晃,他却稳如磐石,再无以往立足不稳的虚浮,他目光熠熠道: “我觉得,等我这套拳法大成,神意自现,打遍小镇无敌手应该问题不大。” 老墨闻声投去目光。 嗯,身形圆融,气机內敛,周身无一处破绽,这是抱元守一了,意料之中。 不知道日后,会是谁家子弟率先和吞舟对上,希望到时候不要太惊喜吧。 神通之下,寻常武技间的爭锋,入抱元守一者,优势天成。 至於那套拳法…… 老墨罕见有些心虚,嘀咕著老道长不靠谱啊。 当年他只是看初入小镇的少年似乎有些丧气,所以隨便找了个由头,让少年对日子有盼头。 至於那拳法……想起两年前上山偶然看到的粗浅把式,老墨也有些发愁,那能练出个啥子嘛。 前不久道爭將启,他还特意上山和道观的老道长打听了下,老道长唉声嘆气,长吁短嘆,说他老墨本意是好的,但这就是典型的好心办坏事,平白给了少年不该有的希望…… 当时老墨小鸡啄米,询问补救之法。 老道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直言此事就交给他了,安心下山吧。 豁,那架势,那派头,好傢伙,颇有法脉之主的气势! 老墨当时就竖起大拇指,说道长这趟洞天驻守期满归山,估计就要从二老爷变成大老爷了,不然没天理啊! 老道长笑呵呵的,说还是老墨有眼光啊,他也是这么盘算的…… 可就眼下来看。 这老东西是光说不练,半点实事不干啊。 老墨心中暗自咂摸,还是得把吞舟往正路上引。 不然打起来,虽然都是菜鸡互啄,可这般野路子拳法,终归是要吃大亏。 鱼吞舟望著悠悠河水,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好奇: “老墨,外面的天地,真有龙王爷?还在人间与人族共生?” “自然有,且不在少数,不独龙族一脉。” 老墨回过神,嘿然一声, “上古之后,人道独尊,心存恶意的精怪神魔皆被驱逐了,当年与人族为盟友的异类,有不少都留了下来,与各家法脉签订了契约,共守秩序。” 鱼吞舟突然低声道:“咱这有没有龙王爷?” “活著的没有。” 老墨眯起双眼,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那段歷史,缓缓道, “死的有,还不止一条。你当【洞庭】为何有资格来这里掺和一脚?千年前围杀那位的一战中,各大家死伤无数,其中出了死力的四十九家,就是小镇如今格局的源头。” “而为了共分气运,各家將这一战中战死的自家强者,葬在了此方洞天,残余元神也散於此方洞天,共同组成了此方天地的『天道』,是以『天道无私,洞天內各家平等』。” 鱼吞舟心头翻涌,这么说来,这座洞天还是一座公共墓地? 他突然看向河水,倒吸了口凉气道:“洞庭死了的龙王爷,不会就葬在这河里吧?” 老墨摇头:“各家强者,都葬在了自家祖宅下面,不然你以为哪来的气运扶持。” 鱼吞舟疑惑道:“那龙鱼哪来的?” 老墨解释道: “龙鱼是被气运所钟,被那位逸散的气运侵染,所以服用龙鱼才会加快服气法的修行,算是小镇独有的一种修行资源。” “至於为什么叫龙鱼,因为这东西如果放到外面去,是真有一线机会去跃龙门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线。” 鱼吞舟恍然,他还以为所谓龙鱼是被龙血什么的浸染而成。 “老墨,这龙鱼能钓到吗?” 老墨友情建议道:“我劝你最好別尝试,这群傢伙都鬼灵精的很,力气也大得很,大到足够把你拽下水,你以往接触的龙鱼都是我处理过的。” “把我拽下水?”鱼吞舟错愕,有这么夸张吗? 他突然想起河边的定光,猛地站起身,,足尖一点船舷,纵身跃上岸堤,拔腿便向著定光的方向跑去。 老墨看到不远处,捏了捏鼻子,这小子是既看不起金刚禪寺,也看不起他这位英明神武的守镇人啊。 他隨手將手中的香囊拋入了船舱中。 一个装了静魂香的香囊,他並不在意,不过鱼吞舟很在意,所以之前他未曾將香囊拋回去 用少年的话来,若是不分他分红,下次便不好意思顶著他的名號在外赚消息钱了。 这一点,老墨打心里赞同,人生在世,有些坚持和固执,可以让大道更高。 …… 风声灌耳。 鱼吞舟沿河飞奔,看到定光还安安稳稳坐在河对岸,握著鱼竿,脚步慢了下来,鬆了口气。 可下一刻,他的心就悬了起来,只见鱼线猛地绷直,河对岸的小和尚被向前拉拽著,踉踉蹌蹌前行。 “誒,哎哎……”定光瞪大了眼睛,惊喜喊道,“师兄,我钓到了!” 鱼吞舟身形如离弦之箭窜出,奔袭中心如止水,进入了入定状態,浑身筋骨气血协调如一,他纵身高高跃起,在空中大喝一声“定光!鬆手”,然后跃入河中。 不远处蹲在河边的少女抬起头,只看到少年投入河中,水花四溅,重重涟漪扩散。 少女泛著金色的眼底流露出好奇。 这傢伙疯了? 哪怕是她也不敢轻易下水,这群龙鱼可不是看上去的人畜无害。 歷史上,不是没人因为意外被河中鱼群拖入河底,活生生淹死,算是小镇歷史上最憋屈的死法之一。 下一刻,少女秀眉骤然紧蹙。 见水中原本如箭矢般成群涌向鱼吞舟的龙鱼群,就像遇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物,惊慌失措地四散逃窜。 鱼群慌不择路间,撞得水花翻滚。 她豁然起身,想看清水下的情况。 鱼吞舟的水性一般,但在入水的那一刻,他便观想元神天地中的鯤鱼。 他也不知此举是否有用,但事从紧急,先做再说。 一入水中,他就知道自己赌对了,周身千万缕水意扑面而来,不是水流裹挟的窒息,而是游子归乡的相拥,他甚至不用调息,进退俯仰皆隨心意。 仿佛这水中,才是他鱼吞舟生来该居的天地! 元神天地中,黑鱼尾鰭轻摆,掀起层层清涟,欢畅之意直透元神。 它在元神中悠游辗转,鰭边漾起的水纹,竟与鱼吞舟周遭真实水波隱隱相和,与这方水域的水脉本源遥相呼应。 一股从未感应到过的无形气机,沿循著水脉向鱼吞舟涌来。 他刚调整身形,冲向定光的位置,脑海中电光火石般掠过一个念头—— 这是玄气?! 他在水中的速度,甚至还超过了岸上,所过之处,龙鱼避退。 那原本咬鉤將小和尚往河里拽的龙鱼,更是惊慌无比,可怎么也脱离不了鱼鉤,偏偏岸上的那小人,就像突然沉重了千百倍,重如金刚磐石,它只能眼睁睁看著鱼吞舟来到近前。 下一刻,这条龙鱼两眼一翻,肚皮朝上,竟是被鱼吞舟近在咫尺的天敌气息,生生嚇晕了过去。 见此场景,原本蓄力准备一拳砸晕龙鱼的鱼吞舟,直接愣在水中。 此刻,他终於有閒,细细体会方才感受到的水意气机。 方才他感应到的,难道是玄气? 水中光影微漾,漆黑幽深的河底深处,一头不知蛰伏了多久的大物睁开了眼睛,循著河道中水运气机的流转,静静望向鱼吞舟所在方位。 第31章 乌龙鱼 水面下,一股阴寒晦涩的危机感,悄无声息潜入了鱼吞舟的元神感知范围內。 鱼吞舟元神警醒,没有过多犹豫,抓住那条晕了的龙鱼,衝上了岸。 “师兄!你抓到了啊!”定光还握著鱼竿,惊喜地看著鱼吞舟手中龙鱼,毫无刚才差点落水的危机感。 鱼吞舟抬手就是一记清脆板栗,手感极佳。 定光双手抱头,苦著小脸討饶。 鱼吞舟將龙鱼丟进提前备好的篓中,暂时没跟定光计较,目色凝重地看向河水中。 而不远处的少女,此刻同样站在河边,目光灼热无比,一瞬不瞬紧锁河面深处,连呼吸都似放轻。 原本清澈见底的河水,不知何时覆盖上了大片浓重阴影,而聚集、四散的龙鱼群早已不知所踪,河面上只剩死寂流水,连一丝涟漪都显得异常。 “师兄,好大的鱼!”定光望著水下那片漫无边际的黑影,惊得小嘴张大。 鱼吞舟盯著河中的阴影。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如墨的大鱼,鳞甲细密厚重,泛著冷冽乌光,眸子是金色的,寂静无声地潜在水面下,向岸上的三人投来了视线。 鱼吞舟甚至能在这条鱼的眼中,看到打量的意味。 这东西……怕不是成精了! 就这么对视了片刻,乌色大鱼悄无声息地退后,甚至没有掀起波澜,消失在了他们眼中。 鱼吞舟盯著乌鱼消失的地方,心中惊疑,方才那条难道也是龙鱼? “这得吃多久啊……”定光也在一旁喃喃道。 鱼吞舟深以为然,这得多补啊! 一阵轻浅脚步声自旁侧而来,少女行至近前,嗓音清冽,没有多余的迂迴: “合作吗?” “合作什么?”鱼吞舟回身,警惕地看向少女。 这些日子他来往镇子和山上,与这位撞见十数次,但这是对方头一回与他搭话。 “刚才你也看到了,那是条成了气候的龙鱼,若非在这洞天內,早已脱胎换骨。”少女抬眉开口,“龙鱼本就有助长服气之效,只要我们合作將它拿下,服气九层唾手可得,十层也不是难关,甚至有望再进一步!” 鱼吞舟沉默片刻,道:“你准备怎么拿下那东西?那东西八成成精了,那身鳞片估计快及得上鎧甲了。” 说不心动自然是假的,但鱼吞舟更知量力而行。 其他龙鱼见了他直接晕了过去,唯独这条,居然敢主动来寻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真要在水下交手,他绝不是那东西的对手。 “这里是罗浮洞天,除了驻守者以外,一切飞禽走兽,包括我们这些道爭参与者在內,都会止步服气境。”少女嗓音清冽爽利,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只要都是服气境,我们就能联手杀了它。” 鱼吞舟思索片刻,道:“为何寻我合作?” “因为你身上有能把它引过来的东西。”少女平静道,“我在这里钓了它很久,但它的神智已经超过了我的预想,完全不上当。” 是自己把那条大鱼引了过来? 鱼吞舟剎那恍然,是那水运气机! 自己牵引了这条河水中的水运气机,那乌鱼也是被此吸引了过来。 “你不是认识谢家的谢临川吗?把他喊过来。”少女冷静道,“这条鱼太大了,不是你我能吃下的。” 鱼吞舟忽然道:“你入小镇前,就知道了这条乌鱼的踪跡?” 少女沉默了片刻,点头承认:“是我的祖辈造就了它,欲图留给后辈当个彩头,但它的成长超乎了预期。” 鱼吞舟盯著湖面,思量片刻,道:“这件事,各家驻守不会插手对吗?” “自然,道爭已经开始!” “好,我们可以联手。”鱼吞舟果断道,“约个时间,我喊上谢临川,我们先谈好分成,再谈如何合作。” “明天,这个时间点,就在这里。”少女语气不容置喙,“我也会喊上一个朋友。” 说罢,少女就转身离去,相当雷厉风行,甚至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鱼吞舟拎起鱼篓,带著定光返回山上。 路上。 “叫你鬆手为什么不松?真被拽入河中餵鱼,佛祖也救不了你。” “不会的,我天天和佛祖祷告。”小和尚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道,“今天佛祖也保佑小僧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呵呵。” 鱼吞舟又是一个板栗砸了下去。 “以后少靠近那条河。这次是我的问题,不该让你一个人钓鱼。” 说到这里,鱼吞舟忽然心生一丝疑惑。 为何定光钓鱼,龙鱼就会上鉤? 等到了山上。 鱼吞舟將龙鱼放进水缸。 定光踮脚趴在缸边,擦著口水,仰头道:“师兄,咱们今天能吃上活鱼了吗?” 鱼吞舟摸了摸小和尚的光头:“你立了大功,晚上给你做麻辣鱼。” 定光两眼放光,丟下一句“我去摘辣椒”,就一溜烟跑向后面的菜园子。 鱼吞舟没走,站在鱼缸前,等到龙鱼恢復活力,在缸內游动,搅起不小水波。 看到这一幕,鱼吞舟观想元神天地中的小黑。 下一刻,原本活力四射的龙鱼,猛地躥向缸底,哪怕已经沉底,仍旧在拼命撞著缸底,直到把自己撞晕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鱼吞舟点头,果然是因为他的元神內相。 看来他家的小黑,对龙鱼的压制极大。 验证完毕后。 他转身离去。 晚上片了鱼,做了一份麻辣鱼,滋味算不得正宗,但相较於以往的咸鱼,已经是质的飞跃了,吃的定光嘶哈嘶哈,仍不肯放下筷子。 鱼吞舟自己另煮了一条咸鱼,没跟定光抢。 入夜后的服气法修行中,鱼吞舟发现自己的修行速度,隨著元神感知的开闢,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按照这种速度…… 算上今晚,再有两日,自己就能突破四层,这个速度不可谓不快! 他以当下速度,和前几层间的差距做了一番推演,发觉自己在月底前突破七层已经不成问题,迈入第八层都是大概率的事! 虽然落后了其他人一周有余的时间,但在真意十成与龙鱼的加持下,他能实现反超! “如果想在月底前达到十层的话……” 鱼吞舟喃喃。 那条成了精的乌色龙鱼,就必须拿下! …… 翌日。 鱼吞舟独自下山,找到了谢临川,说明了来意,两人往镇外的河边走去。 等到了河边,鱼吞舟愕然发现,除了昨日的少女外,还有一位“老熟人”——提著剑的曹蒹葭。 一碰面,谢临川就盯上了那奇怪的少女,眉头渐渐皱起,扇子“啪”地一合,轻敲掌心,缓缓道: “南海来的,还是西海来的?” 少女迎著他的目光,昂起头道:“北原谢家,连自己的盟友都分不清了吗?” 谢临川展扇笑道:“原来是南海来的贵女。” “我叫敖细雨,家中排名十三,你们可以叫我十三姐。”少女淡淡道。 谢临川看了眼曹蒹葭,呵呵道:“我们之间就没有必要做自我介绍了。不过在合作前,我有个问题——既然只有我这位兄弟能引来那条乌色龙鱼,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与你们合作?” 场中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敖细雨盯著他,平静道:“因为只有我才知道它的命门,还有事后如何將它的价值达到最大化。蒹葭手中的剑,则能破开它的偽龙鳞。” 谢临川笑意不改道:“要是这么说,那確实有的谈了。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先让我们看看那东西长什么模样吧。” 曹蒹葭提著剑冷笑道:“姓谢的,鱼吞舟的必要性我是明白了,但你的作用是什么?” 谢临川神色不变,悠悠道:“我的作用,就是鱼兄绝不会单人和你们两人合作,不然到了最后,怕是会被你们吃干抹净不认人。” 敖细雨淡淡道:“不说废话了,麻烦鱼兄先把那傢伙引过来,大家先看看情况。” 鱼吞舟拉著谢临川来到河边,低声道:“这女的姓敖,来自南海,不会也是位龙女吧?” “也?”谢临川诧异道,“你见过【洞庭】的那位了?” “嗯。” “四十九家就两家龙族,这两天都给你碰上了?” 谢临川眉头皱起,虽说大家都在小镇上,遇到只是时间问题,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喃喃自语: “难道是因为天鹏道场的气运加持?” “这方洞天真有气运聚合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