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丫鬟求生记?富婆地主比较香》 第1章 侯府玲瓏 “玲瓏姑娘,你看,这就是我们家三丫头,你別看著她粗笨,手灵巧的很,在绣房里也没几个人比得上她。” 一个穿著细麻布的中年女人说著推了推身边的一个小丫头。 “三丫给姐姐请安!” 小丫头接到母亲暗示,立马上前俯了俯身,行了一礼后递出了怀里一直藏著的手帕。 玲瓏打量了一下小丫头,伸手接过了小姑娘手里的绣活仔细看了起来。 一张帕子上绣了两大朵牡丹,上面有两只蝴蝶在嬉戏,那蝴蝶绣的活灵活现的,看著就像是要透过帕子,飞出来来一样。 绣的確实不错,小丫头看著机灵,人长得也清秀。 玲瓏点了点头:“嗯,还算用心,绣的確实还不错。” 听了这话,三丫又行了一礼,“三丫多谢姐姐赏识,等三丫进了府,定把玲瓏姐姐当亲姐姐孝顺。” 看玲瓏满意,母女两个都喜笑顏开起来,小丫头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三丫,你先去江妈妈家等会娘,娘一会就来。”林妈妈得了准信,一颗心算是安定了下来,朝著三丫摆了摆手,示意她先退下。 等人走了之后,林妈妈四处张望了一下,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 “此番多谢姑娘引荐,这是说好的十两,您点点。” “林妈妈快收起来吧,她姐姐跟我一向交好,三丫就跟我亲妹妹一样,哪里还用得著这个。” 玲瓏没有接她手里的荷包,却另外又起了个话头。 “三丫没有大名吗,这三丫三丫叫著多难听,別污了五小姐耳朵。” 林妈妈攥著荷包,本来还有些不解,一听这话,心思转了转,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暗骂了一声自己嘴笨。 “誒,姑娘说的是,只是我跟她爹都是粗笨人,家里的姑娘都是按顺序排的,三丫在家里就经常说侯府这么多姐姐,她最是敬佩您,不如姑娘给起个名字,三丫定会喜欢的。” “你看院子里这么多花,各个都开的这么盛,不如就叫素红吧。” 林妈妈连连点头,又把荷包递了过去:“这名字好,起名可是件大事,您可是我们家三丫头的大恩人,荷包您留著买点脂粉,这也是三丫头认个姐姐,多谢姑娘起名的的孝心。” “林妈妈客气了,三天后辰时带著你家丫头来內院门口等著,有嬤嬤领著进去。” 两个人又推拒了一番,玲瓏才收下荷包。 林妈妈看著人施施然的进了內院,脸上的笑立马耷拉了下来。 从外面买来丫头,哪里比得上他们忠心,夫人却让她压了他们一头,看著她头上戴著的银簪子,想著自己给出去的十两银子,心里更是忿忿不平。 但是转念一想又得意起来,他们家丫头马上也能去內院伺候了,到时候银子还不是大把大把的来。 这边玲瓏脚步轻快的回了夫人院中,一进院门,就看到秋月竟然没在屋里,正懒懒的倚在院里的石榻上补觉呢。 玲瓏快步走上去,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下秋月的额角,低声道:“秋月,你这个懒丫头,大中午当值的不在房里伺候,竟然过来这边躲懒,等会让嬤嬤看见了,免不了你一顿打。” 秋月睡的正香,一时被人叫醒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醒过神来才道:“琥珀和明月在里屋伺候呢。” 玲瓏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倒是秋月看她这平静的样子很是来气。 “別人不知道,咱院里的人还不知道吗?当时夫人明明就更中意姑娘,她天天穿红带绿的勾引少爷,偏偏少爷还……” “秋月,这话以后別提了,嚼舌头嚼到少爷头上,夫人还不知道我就要先罚你了。” 也怪不得秋月生气,之前琥珀还在这院里的时候就喜欢处处跟她比较。 当了通房丫头之后更甚,每次看到她都要炫耀半天,连著她身边的秋月也要看她白眼,刚才琥珀过来她肯定是受委屈了。 秋月喋喋不休的抱怨,玲瓏听著有些烦,但是还是耐心的安抚了两句。 索性琥珀这会在正房,她就不上前惹眼了,刚好,她也乐得清閒。 一个通房丫头,算什么好前程,就是將来新夫人进门被抬成姨娘,还不是一个卖身契被人捏在手里的下贱妾室。 想到这,玲瓏不由得又一阵心烦,她和琥珀都是夫人给大少爷选好的通房丫头。 不过是一个先调去伺候,教大少爷通通人事,另一个等著新夫人进门后再调过去。 “你注意著屋里,夫人醒了就来叫我。” 玲瓏说著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用细棉布包成的小小包袱,展开递给秋月。 “给,这是我让顺子给捎带的龙鬚糖,你拿去吃吧。” “知道了,姐姐去吧。” 等玲瓏回了屋,才从怀里把荷包拿了出来,点了点,十个小银饼,正正好十两。 手一晃,荷包连同银子一起放进了空间里。 玲瓏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这个王朝的,她原本是一个刚毕业正期待著未来生活的大学生,陈晚星。 既没有车祸也没有坠楼,陈晚星就是睡了一觉,然后就莫名其妙的就穿到了这里,一个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时代,成了一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农家孩子。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穿越了,灵魂附著在了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娃娃身上,还是在睡梦中人没了又投胎到这的。 不过无所谓,在哪里过不是过,原本她还期待著自己是不是拿了长大以后带著全家发家致富的剧本。 结果还没等她来得及做点什么,她八岁的时候,发了洪水,连淹了好几个县,地里颗粒无收,当时都已经饿得吃观音土了,无奈之下,只得一家人一起逃荒。 当时刚好碰上镇安侯府侯爷袭爵,带著夫人李氏回开封祭祖,那会她为了活下去,自卖为奴,后来又跟著李氏一路来到京都。 侯府里签了活契的下人是可以赎身出去的,赎身的银子也不多,卖到侯府什么价,赎身差不多就是什么价。 但是这样的下人基本上都是些粗使丫鬟,她们是没有月钱的。 基本上算是侯府包个吃住,然后他们在府里干活。 这种大多都是家里孩子多,父母养不起,就把孩子送出去,等到了差不多年纪再赎回去。 但是陈晚星不一样,她是在逃荒路上自卖自身的。 別说她父母有没有钱来赎她,就是有银子,估计也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吧。 当时陈晚星算了一笔帐,她如果在这里一直是粗使丫鬟的话,估计攒到老死都不一定能摸得到赎身的门槛。 那晚,她对著窗外那轮和现代別无二致的月亮,枯坐了一夜。 要么,赌上渺茫的希望,在泥泞里挣扎一辈子;要么,赌上全部的自己,去搏一个近在眼前的、能向上爬的机会。 天快亮时,她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既然退路已经断了,那索性就別回头,往前走。 后来她一咬牙,给自己签了死契。 从此,她便成了镇安侯府跟在夫人李氏身边的丫鬟,玲瓏。 第2章 盘点財產 玲瓏刚到镇安候府的时候,其实打心底里並没有觉得她们有什么不同,自己只是在做著一份服侍人的工作而已。 直到那一次,那时她才刚进府没两年,大少爷才六岁。 侯爷的一个姨娘逗大少爷玩,拿了一块方糖餵给大少爷当零嘴吃。 当时大少爷直接被噎到了,没喘过来气,差点就因此早夭了。 还是玲瓏当机立断,恰好想起来现代的时候被大范围推广的海姆立克急救法,把大少爷给抢救了回来。 那会夫人发了狠,一心认定姨娘是故意的。 连著姨娘还有伺候她的丫鬟全部都被杖毙了,就连夫人院里服侍大少爷的陪房都发卖了不少。 侯爷听说之后连问都没问那姨娘一嘴,只让人问大少爷有没有事。 那是玲瓏第一次见识到在封建等级制度下,自己作为一个丫鬟其实连人都算不上,跟镇安侯府里的牛马没有什么区別。 之后她就病了,大病一场,当时玲瓏是存了死意的。 她之前的生活离奴隶制太过遥远了,现在突然意识到这一点,陈晚星只觉得就这样没有人权,当奴隶一样活著,还不如死了算了。 况且她一个刚入府的小丫鬟也没有人在意的,高烧下连药都没有。 在一次烧晕之后,她醒过来就发现了自己脑海里突然就出现了一个小空间。 因著救了大少爷这个事,夫人赏了他一百两银子,还有一对和田玉的玉鐲子和一个累丝嵌宝金凤簪,珍贵的很。 当时玲瓏是有想过的,要不要就著这个功劳提出让夫人开恩,还了她身契出府的。 但是当时她年岁还小,连立户都立不了。就算握著这一百两银子出府,也是没有办法一个人生存的。 她再三考虑,到底也没有提出来。 后来也是凭藉著救了大少爷这件事,她才入了夫人眼里,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之后更是成为了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玲瓏,连那些陪房都压了下去。 想著这些前事,玲瓏也说不上来,心里到底是何滋味,只是她这一路走来,倒也不后悔。 她相信自己选的每一步都是基於当时最好的选择了。 前两年,大少爷满十二岁,按著府里的规矩,分院而居时,夫人属意她跟著过去伺候,但玲瓏是不愿意去的。 刚好琥珀上窜下跳的想要过去,玲瓏索性成全了她。 大家都知道,少爷这个年纪,刚刚知道女人的好处,这个时候的情谊总是更容易被记住的。 但是玲瓏更清楚,少爷心里越是记掛的女人,新夫人就越是容不下。 在玲瓏的成全下,琥珀甚至不惜勾著大少爷在夫人院里胡闹。 后来夫人被大少爷求得心烦,也不想在这种事上拂了他的面子,就默认让琥珀跟著去了。 因著这事之前已经许了玲瓏了,夫人还专门赏了一只由东珠製成的明珠耳璫给她算是补偿她。 通房丫头,如果实在没办法,当也就当了,但是玲瓏不想惹眼,特別是未来新夫人的眼。 她想的很明白,就是跟少爷感情再深厚又如何,以后管他们的是新夫人,想要以后过得安稳,就不能让新夫人討厌。 以后日子好不好过,在这府中,除了少爷的宠爱,有银子也能过得好,所以这么些年,她最开心的就是攒银子。 她的这个空间不算大,一共也就一立方米的样子,里面就只放了一个箱子,箱子上还放了几匹她这些年得的珍贵布料,这些都是可以当银钱花的。 而整个箱子做了抽屉,分了上下两层。 上面那一层放的都是这么些年她在府里得的赏赐,一些成色一般的她都拿出去换成了现银,差不多有个七八十两的样子。 剩下的都不是凡品,在市面上可买不到,玲瓏没捨得卖。 她细细的抚过去,这里面的每一样,可都是她的血汗。 里边最夺人眼球的是一个赤金点翠的瓔珞项圈。 项圈通体点翠,色泽鲜亮。 最吸引人注意的是正中的一块鸽血红宝石,色泽纯正浓郁,雕琢成一颗饱满欲裂的石榴造型,这个是老夫人赏赐的,是它上面这一匣子首饰里最珍贵的一支。 这是当时二少爷刚两岁多,突然得了水痘,但是这会儿的大夫还没有办法分辨天花和水痘,都说二少爷得的是天花。 满府上下当时都已经绝望了,因为怕传染,只说送出府让他自生自灭罢了,但是当时玲瓏站了出来,自愿去照顾二少爷。 別人不知道,玲瓏还是知道的,他在现代的时候,恰巧看过天花的科普,知道天花跟水痘是不一样的。 二少爷分明得的是水痘,当然也有传染性,但是跟天花相比,可是差的多了。 得了水痘,二少爷有可能能熬过来,但是现在把人送出府,让人自生自灭,那二少爷肯定是死定了。 后来玲瓏赌贏了,果然如她所料,二少爷痊癒了,也是因此,她得了一堆赏赐。 镇安侯府这些年逐渐没落,他们这一代的爵位已由老公爷时的镇国公递降为如今的镇安侯,待到少爷袭爵时,便只是靖安伯了。 而这个项圈是老夫人当年的陪嫁之物,足可看到它珍贵。 除了这个项圈,匣子里还七七八八的放了一些其他的首饰,有金的,有玉的,大多都是这些年得的赏赐。 至於下面那一层放的都是金银了,其中大部分都是银子,只有一小把金瓜子混在里面,看起来格外显眼。 这还是她有一年,跟著夫人去寧王府贺寿时得的。 寧王府里的侧妃娘娘是她们府里出来的,当时碰到侧妃娘娘心情好,玲瓏的贺寿词刚好说到她心坎上了,就隨手抓了一把金瓜子赏给了她。 玲瓏顛著一颗金瓜子,大概也就五克左右,但是雕的非常的精巧,光这用功都得一笔银子。 玲瓏將新得的二十两银子小心的放在下层里,又掏出记帐本,往私帐上又添了加二十。 这次选的两个丫头,一个人十两银子,在府里想要谋个好差事,不多,她收的一点都不带心虚的。 玲瓏仔细看了看帐本,除了剩下的布料首饰这些,在府里加上工钱还有一些普通的被她换成银子的赏赐,加在一起一共有二百三十二两。 其中最大头就是当年救了大公子,夫人赏的一百两银子。 而私帐加上今天刚入帐的二十辆,足足有六百二十四两。 还有这些首饰,加在一起,差不多有小一千两了。 第3章 请安 这些可全是凭她“本事”得来的。 一部分是府里的“谢礼”。谁家想求个轻省差事,或调换个岗位,总会来寻她通融。 她牵线搭桥,成与不成,总有人记著这份情,事后送上几两银子聊表心意。多年下来,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数数也有个百十两了。 另一部分,则是外面铺子掌柜们的“年节孝敬”。侯府开销大,採买眾多,从宴席用度到冬日炭火,乃至府中添置下人,经手的人都能得些好处。 她作为夫人身边的得意人,在夫人决定用哪家铺子时,总能说上几句话。这些掌柜都是人精,逢年过节的“心意”自然少不了。 这笔钱细水长流的,积少成多,也有个两三百两了。 至於剩下的一半,那就是专属她的私货了,从她跟著夫人开始,最重要的就是帮夫人管她的私帐。 除了她陪嫁过来的庄子和铺面,还有侯府的庄子以及河南祖籍地买的庄子跟田地,每年都是一大笔收成。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这些常年在外的僕人,哪怕是被夫人掌管著身契,到底是也不像府里的下人一样。 他们手里富裕的多,孝敬也拿的足。 大的问题兜不住,但小的问题遮掩两句还是可以的,再多美言两句,就够那些小管事感恩戴德的了。 这么些年攒下来,不知不觉竟也有这么多了,玲瓏爱惜的摸了摸自己的小金库,又挨个数了一遍才算完。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著,四方的天,四方的院。 时间转眼又过了一年,刚过立春,天气还寒凉的很。 玲瓏摸了摸凉颼颼的衣服,还是认命的起床了。 打了个哈欠,她掀开被子,顿时被冻的打了个激灵,原本还有些困意,这会也彻底醒了过来。 儘管没有什么用,她还是不由自主的紧了紧身上的袄子。 推门出去,天还没亮,院子上空笼罩著一层白雾。 两个粗使丫头正躬著身用长柄竹帚不紧不慢地清扫石径,看到玲瓏出来还上前福了福身子。 玲瓏看了看时间,没再耽搁,径直走到小厨房,掀开门帘,里面正忙碌著,火烧的旺,暖腾腾的。 “张妈妈,我昨个特意提前跟你说了,夫人说今早上想吃冰糖燉雪蛤了,看这时辰,一会夫人就该起了,雪蛤处理起来费劲,这会燉上了没有,可不能耽误夫人用早膳。” “放心吧,玲瓏姑娘,您昨个吩咐了,我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过来弄呢,你看,都已经燉好了,在小火炉上温著呢。” 张妈妈看玲瓏往小厨房过来了,立马走到门口迎了迎回话,说著又引著玲瓏往前走了走,指著另一个已经装好的食盒小声道: “说来也巧,今个採买的雪蛤多了点,这东西可不经放,刚好配著雪梨,我多做了点,跟姑娘的早膳放在了一起。” 玲瓏目光扫过那食盒,心中瞭然。这张妈妈哪里是“碰巧”,分明是刻意多备了一份来卖好。 她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浅浅一笑:“妈妈费心想著我,这情谊我记下了。” 饭刚用完,主屋里就传来了动静,夫人李氏醒了。 玲瓏进到寢房,一个丫鬟捧著冒著热气的铜盆跪在床边,明月正在用细棉布轻轻为李氏擦拭脸颊和双手。 她上前把夫人一会要穿的衣服整理好,又到妆檯把妆奩一一打开。 “夫人,今日梳个圆髻可好?搭著珍珠的这套头面,瞧著端庄利落还贵气。” 李氏抬眼瞅了瞅玲瓏拿在手上的那套头面道:“行,就这个吧。” 玲瓏看她选好,小心的把东西放到梳妆檯上后就出门去小厨房把一早燉的雪蛤端了上来。 “夫人,这雪蛤汤刚燉好,等会去到老夫人房里吃饭怕是还要再等一阵,刚好这会先用点汤垫垫肚子。” 玲瓏说著把盖子取下后,又把勺子调到一个合適的角度后才把暖盅奉上。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也才刚卯时一刻,李氏扶著玲瓏的手站起身,拿上手炉,带著人去了老夫人院里。 一行人穿过还笼罩著薄雾的庭院,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老太君住的寿安堂。 到时府里的几个小姐和二少爷已经在堂下立著等著给老夫人问安了。 镇安侯府上一代子嗣不丰,除了老夫人一生只生下了侯爷一个男丁外,整个后院那么多姨娘同房也只生下了一个女儿嫁到了寧王府,成了侧妃娘娘。 到了夫人嫁过来,第一年就怀上生下了大小姐,后来更是接连生下大公子,二公子和二小姐,立马就在侯府站稳了脚跟。 老夫人高兴,也早早的把掌家对牌交给了夫人。 这会,侯府这一代的孩子除了大少爷,连庶出的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都过来请安了。 眾人看李氏过来,立马俯身行礼,玲瓏和身后跟著的丫鬟也立马跟著俯身行礼。 又在院里等了一会,正厅的门帘从里面掀开了,李氏才带著眾人进到正厅。 早膳已经摆好了,老夫人正端坐在主位,李氏上前几步,规规矩矩的敛衽下拜: “儿媳给母亲请安,母亲万福。” 她身后的少爷小姐们也齐声问安。 “孙儿/孙女给祖母请安,祖母万福。” “都坐下吧。” 老夫人抬眼扫了一圈:“安儿身子怎么样了,还起不来床吗?” 李氏正在候在桌旁给老夫人布菜,闻言立马回道:“昨个他房里人来回,倒是能起身了,但是身子还是虚的很,高烧用了药几个时辰之后还是会反覆。” “让李大夫多上上心,也怪今年这天气,早不下雨晚不下雨的,偏偏院试那天下了一天的雨,天寒的很,安儿这次可是受苦了。” “可不是吗,我前两天还听李大夫说,因著这次院试天气不好,考试出来生病的可不少呢。” “安儿那边你多照顾著点,让他最近都別出门了,在府里好好养养。” 老夫人说完对著一群正安静吃饭的孩子也关心道: “你们也是,最近倒春寒,最是容易得风寒,三丫头今天过来连斗篷都没穿,你身边的丫头们也不知道提醒些个。” 三小姐听到祖母点自己的名,怯生生的回道: “祖母,是我今个早上醒了感觉燥热的很,可能是小孩子火力旺,就偷懒没穿斗篷,孙女今个记下了,下次一定穿上不让祖母掛心著。” 餐桌上你一言我一语的,也算热闹。 第4章 高中 不到辰时,侯府的正堂里就坐满了人。 老夫人手持一串佛珠,眼帘半垂,指尖却捻得飞快。 李氏坐在下首,手中一杯茶早已凉透,还浑然不觉,只时不时地向门外望去。 今个是放榜的大日子,侯府眾人都在焦灼的等著。 现在他们镇安侯府逐渐没落,朝中无人啊,老侯爷在世的时候还能谋个兵部郎中这样有点实权的五品官职。 到了侯爷这,只能靠著祖上荫封得了个骑都尉,平时连上朝都不用去。 其实他们侯府从老侯爷那会就想走科举,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祖上军功起家的缘故,读书都不行。 当年老侯爷连个秀才都没有考上,看著现在日渐衰微的镇安侯府,眾人都不免著急。 而他们家大少爷却不一样,从开蒙时期,夫子就夸讚他聪明,说是读书的料子。 果然,今年才十四岁,一下场就连著考过了县试和府试。 这院试如果能再考中,那可就是十六岁的秀才了,不说一枝独秀,也定然能算得上天赋卓绝了。 “来了!报信的回来了!” 不知哪个小丫鬟尖著嗓子喊了一声,立刻被管事妈妈厉声喝止,但那话语里的喜气,却再也压不住了。 只见大少爷身边跟著的那个小廝,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院子,他帽子歪了,满头大汗,脸上却如同喝了蜜酒般涨得通红。 一进院里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喊道: “中了!中了!少爷他考中了!” “老夫人!夫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咱们大少爷……大少爷他高中了!名字写在榜上,高高的,第九位!” 一石激起千层浪! “好!好!好!” 方才还端坐著的老夫人猛地站起身,连道了三声好,手中的佛珠“啪”地按在炕几上,脸上儘是舒展开的欣慰笑容。 李氏更是瞬间湿了眼眶,她强忍著激动,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连声问道:“可看真切了?真是安哥儿的名字?” “夫人放心,看得清清楚楚的。大家对了好几遍名字和籍贯,肯定错不了,这会估计那送喜的喜差正往咱们府上来呢。” “好好好,我儿爭气!真真爭气!” 她声音哽咽,这是一个母亲见到儿子成才后,最纯粹的自豪与喜悦。 “赏!重重有赏!全府上下,这个月统统双倍月钱!” 霎时间,整个侯府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下人们个个眉开眼笑,互相道喜,“恭喜老夫人,恭喜夫人”之声不绝於耳。 原本肃穆的厅堂,此刻充满了欢声笑语,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甜润起来。 “快!开祠堂,给祖宗们上炷头香,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老夫人红光满面,朗声吩咐道:“把之前准备的喜钱往邻居各处发一发。还有给报喜官备下的红封,都再检查一遍。” 院子里顿时如油锅一样忙碌了起来,大家都各自干著自己的差事。 今天玲瓏跟大家一样都忙得很,一直到用了午膳才閒下来。 李氏斜倚在榻上,玲瓏半跪在她脚边给她捶腿。 “夫人今儿个是真累著了,从早上接到喜讯到现在,里里外外,一刻也没得閒。可奴婢瞧著,您这眉梢眼角的喜气,比喝了参汤还精神呢。” 她略顿了顿,手上动作未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嘆与仰慕: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往日里还不觉什么,今日才算真真见识了。咱们少爷这般年少有为,十六岁就进了学,成了秀才相公,这通身的灵气与才学,可不就是隨了夫人您么?外头人都夸侯爷教子有方,可咱们府里谁不知道,少爷的学问根基、品性教养,哪一样不是夫人您日日操心、亲手调理出来的?” 她悄悄抬眼,瞥见夫人唇角微微牵起一抹受用的弧度,便知这话是说到了心坎里,声音愈发恳切: “奴婢们私下都说,就咱少爷这能耐。您就等著享少爷的福吧,这才只是个开头,往后啊,举人老爷、进士老爷的喜报,且有的往咱们府里送呢!” 李氏听著,並未睁眼,只是从那鼻息间轻轻“嗯”了一声,带著慵懒的满意。 她搭在引枕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已触摸到那锦绣前程的温热实感。 “今儿个大家都辛苦了,你一会去库里支上些银子,少爷院里的下人伺候有功,每个人再赏五两银子,咱正院里的一人一两银子,大家一同高兴高兴,帐从我私库里走。” “誒,奴婢记下了,奴婢谢夫人赏赐。” “还有,明日,”李氏顿了顿,似在组织言辞,也似在回味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明日一早,你替我安排车马,我要出城一趟,去玄都观还愿。” 这话虽轻,落在玲瓏耳中却非同小可。 她心思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恭顺地应道:“是,夫人。不知夫人打算何时动身?奴婢好早作安排。” 李氏將视线收回,落在玲瓏低垂的发顶上,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与威仪,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郑重: “辰时初刻便动身吧,赶在日头太毒之前回来。你亲自去打点,要那辆青幃锦垫的马车,稳重些。护卫带上四个,人要精干稳妥。再去库里拣选几匹好的宫缎,备好五十两的香油钱,並三牲果品,都要最新鲜齐整的。”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玲瓏立刻机敏地停下捶腿,起身为她整理了一下微微褶皱的衣袖。 李氏想了想又改口道:“算了,別带宫缎了。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匹新得的松江棉布,正好供奉给观里的道长们做夏衣。再备上二十两银子的香油钱,几样时新果子,一份素烛檀香。不必过於靡费,心到神知,洁净恭敬为上。” 玲瓏心领神会,躬身道:“奴婢明白。夫人为少爷潜心祈福,如今果然高中,此去还愿正是应当。奴婢定会安排得妥妥帖帖,绝不叫人扰了夫人的清净,也绝不敢怠慢了神明。” 李氏微微頷首,对这个回答甚是满意,重新靠回引枕中,再次闭上了眼睛。只是那唇角,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了却心愿的释然笑意。 玲瓏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明日的行程、所需物品以及要吩咐哪些人。 她知道,这看似简单的一次出行,关乎夫人的顏面,更关乎对神明的敬谢,丝毫马虎不得。 第5章 挑选 卯时三刻,晨露未晞。 丫鬟们步履匆匆,端著铜盆热水,捧著梳妆用具,悄无声息地穿梭。 玲瓏亲自伺候李氏换上件莲青色缠枝纹的素净常服,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通身气度从容虔静。 青绸马车早已候在二门外,两个护卫並两个婆子静立在一旁。见夫人出来,眾人无声行礼。 车厢里,玲瓏安静地陪坐在侧,只在不稳时轻轻扶一把。 李氏闭目养神,手中缓缓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眉宇间是了却心愿的安然。 现在刚刚四月,还没到花开的季节,但是官道两边的田里已经覆盖了一层绿色,此时天色清亮,对常年在府里待著的玲瓏来说,这景色倒是別有一番风味。 车轮在官道上发出规律的轆轆声,车厢內一片静謐。 李氏望著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眼瞧著安哥儿也大了,这亲事少不得要操办起来。前两日翻了翻几家姑娘的帖子,都还算出挑。” 她略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但是总觉得,配我们安哥儿,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意思。” 玲瓏正將斟好的茶奉上,闻言,脸上立刻绽开恰到好处的笑意,顺著夫人的话头柔声应和: “夫人说的是。寻常闺秀,哪里配得上咱们少爷这般的人才? 奴婢听闻,那些真正的书香清流、勛贵之首的人家,择婿都看重少年功名。咱们少爷十六岁就进了学,这般资质的少年郎,满京城里也是头一份的,好姻缘自然要细细挑拣,岂能隨意?” 李氏接过茶盏,这次是稳稳地端在手中。她微微頷首, “话是这么说。只是想著他將来承袭的只是个伯爵之位,终究是委屈了他。若亲事上再不精心,我这心里,总是不畅快。” 玲瓏心领神会,知道李氏並非真的沮丧,而是要一个肯定。 她立刻接口,声音温婉却带著篤定的力量:“夫人多虑了。咱们侯府是开国的勛贵,根基深厚,岂是寻常暴发人家可比? 少爷自己又这般爭气,秀才只是起步,来日中了举人、进士,那才是真正的金光大道呢。 到那时,只怕公主都尚得,何况其他?眼下不过是龙潜於渊,正好仔细观望,寻一个真正德才兼备、能与少爷並肩的贵女呢。” 这番话虽带著奉承,却也有几分在理。李氏有些紧绷的神色鬆动了下来。 她瞥了玲瓏一眼,唇角终於有了一丝浅淡的弧度,满意地呷了一口茶: “就你会说话。” “你跟琥珀也算是跟安哥一块长大的,到时候等少奶奶入了府,你就直接去少奶奶房里伺候,等生了孩子就抬你们做姨娘,你们俩有了著落,也不枉在我身边伺候一场。” 玲瓏深深低下头,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声音是一贯的温顺柔婉,再加上听到这话该有的羞怯: “夫人的恩典,奴婢明白。奴婢一定谨守本分,伺候好夫人、少爷,和未来的少奶奶。” 院试张榜后,大少爷的婚事就彻底张罗了起来,玲瓏也十分关注,少奶奶的脾气秉性也决定著她以后的生存质量。 玲瓏这会儿已经完全生不出什么反抗的心思了,李氏认定她当通房丫鬟,她是没有任何资格和理由拒绝的。 毕竟在大家的印象中,她一个丫鬟能伺候大少爷,那是荣耀,是主子的恩赏,就这个身份,府里一大堆丫鬟等著排队爭抢。 大少爷的婚事提上进程,李氏一下子就忙碌了起来,不是去这家的春日宴,就是去那家的马球会,抽空还要邀人举办赏花宴。 玲瓏跟著这段时间忙的也是脚不沾地。 別看李氏那么骄傲,时刻摆著侯府夫人的架子,但他们侯府的这个爵位递减到底影响还是很大的,朝中又没人,这会儿想要求高门勛贵家的女儿自然是不成的了。 就这样左一个宴会,右一个邀约的,时间一晃就来到了夏末。 窗外的日头还有些灼人,李氏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边的小几上摊著两本帖子和一盅將尽的热茶。 秋月安静的立在一旁轻轻打著扇子,玲瓏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为她换上新沏的君山银针。 茶香裊裊中,李氏揉了揉眉心道:“前日镇北侯夫人来做客,话里话外,倒是极喜欢我们安哥儿。” 她指尖在其中一个泥金帖子上点了点,“他家那位嫡出的二小姐,性子倒是活泼,模样也周正。” 玲瓏顺著话头,温声道:“镇北侯府与咱们家门第相当,若能结亲,自是锦上添花,是一桩美谈。” 是啊,李氏心里也是更属意镇北侯家的二小姐的,但是她心里很清楚,侯爷跟老夫人肯定更满意另一个。 李氏伸手摸了摸另一张帖子,通政使司王家的嫡长女。 她不是不知道王大人官声好,有实权,可四品官的门第,终究觉得低了一头,说出去,面子上总有些不够鲜亮。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脚步声,罕见的老夫人今天竟然过来她院子里了,后面还跟著侯爷。 李氏忙起身,將两份帖子递上,老夫人接过细细的看了看。 片刻,老夫人缓缓开口,话却是对著侯爷说的: “王通政此人,我听闻圣上前日还单独召见问对,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他家风清正,长女知书达理,將来必是安哥儿的贤內助。” 李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忍不住轻声辩驳:“可是,镇北侯府与我们家毕竟是世交,门第相当,那孩子我也瞧著极好。” “糊涂!” 侯爷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正因是世交,才更知根底,他们如今在兵部还能说得上几句话?联姻是结两姓之好,更是寻臂膀之助!此事不必再议,我看王家就很好。” 李氏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一股鬱气生生梗在胸口。 她看著被侯爷拿起放在最上面的王家帖子,又瞥了一眼被冷落在一旁的、代表著她心中“体面”的镇北侯府帖子,只觉得无比刺眼。 唉,罢了,虽然四品官职不高,但是王大人身处要职,安哥儿能有这样的岳家提携,前程定然更加顺遂。 三人在屋里说话,秉退了左右,但是玲瓏还是隱隱约约听到了一点,並且看了看李氏的脸色,玲瓏就大致明白了。 看来选的是通政使司王家的嫡长女了,玲瓏暗暗思忖,这样倒是好。 新奶奶家世一般,刚进门肯定压不过夫人去,那她们这种夫人选的通房丫鬟,应该不至於被磋磨立威了。 至於以后王大人的官会不会越升越高,这以后的事,玲瓏也从来不会为以后的事心烦。 第6章 阴差阳错 虽是口头上定了下来,李氏心头仍为镇北侯府那位明艷贵女感到一丝惋惜。 就在这时,外头丫鬟喜气洋洋地稟报:“夫人,姑奶奶回府了!” 话音未落,嫁入寧王府的侧妃娘娘已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你们都先下去吧。”她挥了挥手,屏退了屋里候著的下人。 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压低声音道:“嫂子,您说巧不巧?今儿在长公主府,竟听得一桩关於安哥儿的趣闻。” 她抿嘴一笑,眼底闪著微妙的光,“安平郡主说起那日放榜,她是隨兄长一同去的。郡主那位兄长,对咱们哥儿是讚不绝口呢,说哥儿人才出眾,卓尔不群。” 李氏本来对她火急火燎的態度还有些不解,闻言眉眼却舒展开来了,自然地流露出身为人母的骄傲。 “哦?还有这等事?就这事还值当你火急火燎的回来?” 她心下受用,却也只当是寻常的客套夸讚。 然而,寧王侧妃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慢慢品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只听她继续用那轻快的语调说道:“可不是么?郡主也跟著夸讚,说哥儿年纪轻轻,学问扎实,更难得知礼守节,心思清明,不似那些轻浮子弟。” 李氏脸上的笑容依旧,心下却微微一怔,不由得抬眸,带著一丝惊疑不定看向自己的小姑子。 郡主这般关注,甚至提及知礼守节这等品性之语,这似乎,已超出了寻常閒谈的范畴了。 她一时摸不准,这究竟是贵女们隨口的议论,还是隱含了某种她不敢轻易奢望的信號。 寧王侧妃將李氏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便仿佛不经意地,用一句话点燃了那最关键的火星: “郡主还玩笑似的说了一句,她最是欣赏这般风清气正的少年郎,说这样心思纯净、身边清净的君子,方是值得託付的良配呢。” “风清气正”,“身边清净”,“值得託付”! 李氏脸上因閒適而產生的柔和线条瞬间绷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她立刻就明白过来了,这不是閒谈,这是小姑子接了话专门回来通知的,他们镇安侯府的机会,来了。 顿时,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了琥珀的身影,然后便是玲瓏。 这件事,长公主府那边想必早已查得一清二楚了。对方没有明说,是留给侯府来做选择。 这是安平郡主,或者说长公主府,通过她女儿之口,向他们侯府递过来的一道 “考题”。 不过那安平郡主是谁,她可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听说在皇上面前都十分得脸。 必须要处理得乾净、漂亮、迅速! 拖延,就是无能;处理不乾净,就是诚意不足。 这两者任何一个都会让这门唾手可得的顶级姻缘从指缝中溜走。 “张妈妈,进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快速对张妈妈说道:“你亲自去,立刻把琥珀悄悄带来,別惊动旁人。再派人去请侯爷和老夫人,就说有泼天的喜事,请他们速来商议!” 张妈妈领命而去,屋內只剩下姑嫂二人。 但李氏並未閒著,她沉吟片刻,对小姑子说道:“玲瓏那丫头,终究是跟了我这么多年,性子也稳。这件事,倒是可以给她个明白,也是她时运不济。” 寧王侧妃挑了挑眉,没有吭声。 玲瓏被单独唤了进来,她低眉顺眼地站著,心中因这突如其来的单独召见而暗自揣测。 李氏看著她,有些可惜,这是她身边最得用的丫头了,人机灵又懂事,不然她一个从外面买来的丫头怎么可能得了她的信任。 但是这件事情不容有失,她不能去赌长公主府不知道她想让玲瓏去给安哥当通房丫头这件事。 李氏不再犹豫,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玲瓏,方才大小姐带来消息,少爷的婚事有其他的大造化。” 玲瓏心中一震,面上依旧恭顺:“恭喜夫人,恭喜少爷。” 李氏话锋一转,目光如炬:“高门贵女,有些规矩,比不得寻常人家。少爷身边,往后需得乾乾净净,不能有任何閒杂人等。” 这话如同一道冰锥,瞬间刺入玲瓏的心臟!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剎那间凝固。 『閒杂人等』?是在说我吗? 为了攀上郡主,夫人这是要灭口? 穿越以来见识过的、听闻过的,所有关於高门大族內那些齷齪阴私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玲瓏强逼著自己必须冷静下来,这么些年还攒了那么多钱,没花完呢。 反抗?逃跑?那都是死路! 电光火石之间,她抓住了关键——主动!体面!忠诚! 唯一的生路,在於让主子们觉得,放她走,比让她消失更有利、更体面! 玲瓏毫不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出於恐惧,而是为了展现最大的决心。 她抬起头,眼中已酝酿出恰到好处的泪光,声音清晰而坚定,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颤音: “夫人!奴婢,奴婢恳求夫人恩典,放奴婢出府!” 她抢在夫人可能说出更可怕的决定之前,將自己的诉求与主子的利益完美捆绑: “只要是为了大少爷好!奴婢这等微末之人,万不敢成为少爷名声上的半点瑕疵,玷污了侯府的门楣!求夫人成全奴婢这点忠心,放奴婢还乡,奴婢此生感念夫人大恩大德!” 她必须立刻表明態度,主动请求离开,並且要把这个请求包装成是对侯府、对少爷的无限忠诚与牺牲。 只有这样,才能將自己从“需要被清除的麻烦”,转变为“深明大义的忠僕”。 李氏沉吟了片刻,那片刻的寂静让玲瓏的心几乎悬到嗓子眼。 隨即,她缓缓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难得你有这份为主子考量的心。” 李氏下定了决心,语气也鬆快了些许,带著一种施恩般的姿態, “罢了,你既如此深明大义,我若不成全你,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你的身契,稍后便还给你,以后就不要待在京都了,再另赏你一百两银子,全了咱们这场主僕情分。” “奴婢,谢夫人恩典!”玲瓏深深叩下头去,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微颤。 在李氏看不见的角度,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自由,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儿戏! 果然啊,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第7章 决定 “夫人,琥珀带到了。” 玲瓏还跪在地上,那边张妈妈就带著琥珀过来回话了。 李氏挥了挥手,示意玲瓏退下。 “是,夫人。”玲瓏顺势又磕了三个响头,才恭敬起身。 她自始至终没有看琥珀一眼,身形稳当地地向外走去。 她的脚步平稳,刻意维持著一种自然的节奏,直到厚重的门帘在身后彻底垂下,隔绝了正房內的一切。 也就在帘子落下的瞬间,里面隱约传来的琥珀的回话声,已经带上的哽咽。 玲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隨即不再有半分留恋,加快步伐,逃离般地朝著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不需要知道琥珀如何辩白,更不想听到接下来的发落。 李氏或许还会顾著情分给条出路,可若是侯爷和老夫人想起我来,他们为了永绝后患,会给我选择吗? 玲瓏迅速回到自己房中,閂上门,背靠著门板,才允许自己泄露出那一丝后怕。她抬手,甚至將窗户也轻轻掩上,力求將外间所有可能的声音都彻底隔绝。 她不敢细想,不过再怎么说,突然得到能出府的希望,玲瓏內心还是窃喜的。 到这会儿了她倒是有些庆幸,李氏选上她成为通房丫头。 她只需要在这最后几天里,没事儘量不要出院门,最好能就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到时候等拿了身契成了良民,这天高海阔的,还不是任她遨游。 原想著还有几天时间,但侯府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远超玲瓏的预料。 就在当天晚上,她刚服侍完李氏洗漱,准备歇下后,玲瓏正要退回自己房中,李氏的叫住了她。 她没有多言,只从炕几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推到玲瓏面前。 “你的身契在这里了。”夫人的声音平静无波,“另外,还有一百两银票,外加十两碎银子。 银票等你回去消了籍,就置办些產业,再买上田地,后半辈子也算有了著落。还有这十两碎银子可以在路上用。 你明日一早便出府去吧,不必再来辞行了。” 玲瓏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木匣上,呼吸几乎停滯。她伸出双手,指尖带著微不可察的颤抖,將木匣接过,紧紧捧在怀里。 自由了?就这么……简单? 她盼了这么多年,算计了这么久,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玲瓏竟有些手足无措。但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又涌了上来,夹杂著对这深宅十年的复杂回忆,以及对未来未知的茫然。 玲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恭恭敬敬地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当她再抬起头时,眼圈已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水光在眼眶里盈盈打著转,被她强行忍著才没有落下。 她微微仰视著夫人,声音带著一丝努力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哽咽与不舍: “奴婢谢夫人多年栽培,谢夫人恩典。”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说出最后那句告別。 “夫人,您一定要保重身子,奴婢就是远在千里之外,也定会天天给夫人祈福万望夫人万安的。” 李氏看著她这副模样,听著那带著哭腔的声音,心头那处坚硬也不由得软了一下。 她挥了挥手,动作依旧乾脆,但语气却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 “好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出去后也好生过日子吧。” “是,奴婢,拜別夫人。” 玲瓏再次深深叩首,这才起身,低著头,姿態恭顺又带著几分“伤感”,一步步退了出去。 她退出正房,怀揣著木匣,脚步匆匆地回到自己房间,閂上门,才抖著手打开木匣。借著微弱的烛火,里面安然躺著她按过手印的卖身契,以及一张银票和一小袋碎银子。 玲瓏將身契拿起,借著微光反覆看了又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名字,终於確认—— 她自由了!!! 巨大的喜悦此刻才真实地落地,她没有时间感慨,必须在天亮前收拾好自己的家当。 最重要的財物早已存放在了空间里,此刻只需將明面上的东西处理掉。 她將秋月唤了进来,“秋月,这些你拿著。” 玲瓏快速地將自己的小梳妆匣、手炉和一些她带不走的用品推到秋月面前,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夫人开恩,放我出府,我明天一早就走。这些你挑挑你想要的,剩下的给院里的丫头们分了吧。” 秋月惊得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就被玲瓏塞了满手的东西。 “姐姐,这,这么急?” “嗯。” 玲瓏点点头,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以后在这府里,万事自己当心,少说话,多做事,遇事,能躲则躲。” 她將最后一句叮嘱,说得格外郑重。 秋月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死死咬著嘴唇才没哭出声。她知道,这一別,恐怕此生再难相见了。 玲瓏心里也发酸,看著眼前泪流满面,死死抱著她的秋月,连眨了几下眼才忍住眼中的泪意。 拍了拍秋月的背,狠下心道:“別哭,记住我的话。快回去歇著吧。” 送走秋月,房间里彻底空荡下来,她所有要带走的东西已经收拢在了一个箱子里,搬到了门口。 属於她的痕跡已被迅速抹去,玲瓏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承载了她十年悲欢的小屋,吹熄了灯。 黑暗里,玲瓏毫无睡意。心中有挣脱牢笼的狂喜,也有对这一晚会不会出么蛾子的担心。 她几乎是睁著眼熬到了天明。窗外刚泛起鱼肚白,便立刻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这间再无她痕跡的小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秋月竟已在门外檐下站著了,不知等了多久,眼圈还有些发红。 “姐姐。”秋月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声音还带著点沙哑,却又格外坚定,“我昨晚上找夫人告了假,想著你东西多,一个人不好拿。” 玲瓏看著她,心头一暖,那点离愁別绪也冲淡了些。她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也好,正需要个帮手。” 两人回到屋里,將那个不算太大、却颇为沉实的榆木箱子抬了出来。 里边主要就是一些她自己平时要用的衣服和首饰,玲瓏虽然在府里只是一个丫鬟,但是到底是经常跟在夫人身边的丫鬟。平时见人万万不能丟了主子的脸面,所以她穿的衣服,带的饰品可没有一个便宜的,这些都是玲瓏自己的財產,当然是要带走的。 这箱子,便是她留给外人看到的“全部家当”。 玲瓏想著先去叫个马车,把行李搬到客栈,暂时落脚,然后再去寻个可靠的鏢局,或者去打听打听是否有前往洛州的商队可以同行。 两人费力地抬著箱子,一路沉默地穿过清晨寂静的侯府巷道,走向那扇熟悉的脚门。 第8章 离府 刚踏出那扇低矮的门扉,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一辆再朴素不过的青布围子马车停在那里,旁边站了两位面无表情、腰杆笔直的侍卫。 马车旁,琥珀正用帕子捂著脸,低声啜泣著,与少爷身边的小廝顺子说话。马车上,已经堆了几个属於琥珀的箱笼。 顺子手里拿著两个蓝布包袱,见玲瓏和秋月抬著箱子出来,连忙上前帮忙把箱子抬到马车上。 “玲瓏姐姐,你行李就这一个箱子吗?” “嗯,我只捡了些贴身用著的带上了,这一路那么远,路上也不方便,剩下些杂七杂八的都分给院子里的姐妹们了。” 顺子听完没再多言,他先將一个包袱递给还在抽噎的琥珀,道:“琥珀姐姐,这是少爷吩咐给您的。” 然后又转向玲瓏,將另一个包袱递过来,语气恭敬了些:“玲瓏姐姐,这是少爷给您的。少爷还吩咐了,安排个侍卫隨行,护送二位姐姐一同出城。” 听了这话,又扫了眼站著的两个侍卫,都是生面孔,玲瓏脸色沉了沉。 琥珀抬头,泪眼婆娑地抓住顺子的袖子:“顺子,少爷,少爷他真的不来见我们最后一面吗?” 顺子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垂著眼:“琥珀姐姐,少爷学堂里正忙著呢,实在是抽不出空来送姐姐。” 『忙著呢』玲瓏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辆马车和包袱,就是少爷最后的照拂,也是划清的界限。 她原本去找客栈、寻鏢局的计划,此刻已显得多余。 玲瓏接过包袱,才转向秋月,看著她泛红的眼圈,心中也是不舍,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就送到这儿吧,回去当差要紧。记住我的话,万事当心。” 秋月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玲瓏不再犹豫,率先转身上了马车,寻了个位置坐下。琥珀也在顺子无声的催促下,抽噎著上了车,坐在对面。 车帘放下,隔绝了秋月站在门外不断挥手的身影。侍卫一扬马鞭,车轮轆轆,开始转动。 秋月到底是没忍住,跟著车子跑了两步,“姐姐,安顿好了,可一定要记得给我来信啊。” 玲瓏端坐著,没有回头,她只是静静地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往外看。 说起来她在京都待了十二年,从八岁到二十岁,但是这京都城她正经没逛过几次。平时跟著夫人出来,也都是坐在轿子上,透过晃动的帘子暗暗的瞟一眼。 想到这,玲瓏第一次坐在马车上,把车帘掀开了,光明正大的往外看去。 “走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计划赶不上变化,但这条路,终究是通向自由的方向。 马车一路向南城门驶去,琥珀的抽泣声就未曾真正停止过。 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隨著马车离侯府越来越远,那哭声便渐渐放开了些,成了无法抑制的、充满绝望的悲鸣。 她用手帕死死捂著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將前襟濡湿了一大片。 玲瓏坐在她对面,起初只是沉默地看著窗外,努力忽略耳边的噪音。 『没完没了!』玲瓏心里升起一股烦躁。她知道琥珀伤心,可这般哭法,除了伤身耗神,还能有什么用? “哭够了没有?” 她的语气算不上温和,甚至有些冷硬,“你就是把眼睛哭瞎了,把嗓子哭哑了,这马车也不会调头,京城也不会更近一寸。除了让你自己更难受,还能有什么用?” 琥珀被她突如其来的话语噎住,抬起红肿得像桃子的眼睛,茫然又委屈地看著她。 玲瓏看著她这副悽惨的模样,到底还是心软了,她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琥珀,你我都知道,离了侯府,往日种种便如昨日死。你若真有那刚烈胆子,一头碰死在这车里,倒也乾净,全了你对少爷的心,也全了侯府要的清白。可你若没那个胆子,”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琥珀涣散的眼神,一字一句道: “既然不敢死,也没得选,那后半辈子总还得照常过下去。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收起来吧,留些力气,想想往后怎么活。” 琥珀被她这番话震住了,呆呆地看著玲瓏冷静的侧脸,连哭泣都忘了,只剩下身体还在惯性般地抽动。 她歪靠在车厢壁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某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玲瓏没有再管她,靠在厢壁上,掂量了一下手中那个顺子给的蓝布包袱,正想解开看看,对面的琥珀却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沙哑: “玲瓏,你说,少爷他怎么就能这么狠心?” 玲瓏解包袱的手一顿,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了头。 这是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哭诉了? “我原本想著,就算不能留在少爷身边,夫人看在我爹娘伺候她多年的份上,最多也就是把我送回京郊的庄子,在我爹娘眼皮子底下过日子。” 琥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纯粹的恐慌,“可我万万没想到,夫人她、她竟然要我回开封府,那么远的地方,我人生地不熟的,我跟老家的叔伯们连见过都没见过,这跟流放的犯人有什么分別。” “回开封?”玲瓏听到这才是真正地惊讶了。 她一直以为等她们出了城,护卫会先把琥珀送回京郊她父母那里,再护送她回开封的。 “你不是京里人吗?你爹娘不是在……” “我爹娘是早年从河南跟著老夫人进京的!” 琥珀好像並不在意玲瓏的回答,只自顾自的说著。 “夫人的意思我明白,我叔伯一大家子都还在开封府老宅当差呢。她这是信不过我爹娘能看住我,非要让我回老家,让那些族亲盯著我,怕我,怕我再存了心思去找少爷。” “…………” 玲瓏安静的听著琥珀的自言自语,瞬间全明白了。 夫人这一手,真是釜底抽薪。把琥珀送回仍有亲族管束的老家,既全了放她一条生路的名声,又彻底杜绝了她再与少爷產生任何瓜葛的可能。 玲瓏的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车厢前壁,她就说,少爷就算念旧情,派个普通小廝护送也就是了。 何至於动用身边这等硬手,原来这侍卫的主要任务根本不是护送,而是押送。 是確保琥珀这只不听话的“鸟儿”,必须被老老实实地送进老家的“笼子”里,中途绝不能出任何岔子,更不能让她跑了。 第9章 分道扬鑣 想通了这一层,玲瓏心中那点沿途看看风景的閒情逸致顿时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归乡,分明是押送。她立刻打消了任何半途停留的念头,只盼著能早日抵达开封。 马车摇摇晃晃,在官道上顛簸了一个多月,玲瓏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快被顛散了架。 狭窄的车厢日夜坐著,双腿浮肿,夜里若赶不及进城,便只能蜷在车里过夜,更是苦不堪言。 当日头又一次偏西时,车辕上的侍卫终於回头,隔著车帘沉声道: “两位姑娘,开封府城到了。” 玲瓏一直半悬著的心,隨著这句话终於落到实处。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一把掀开了那扇隔绝了她一个多月的车帘。 霎时间,不同於京城恢宏繁盛,却带著中原古城特有质朴气息的街景涌入眼帘。 “终於到了。” 玲瓏呼吸著带著烟火气的空气,连日的疲惫仿佛都减轻了不少。 与她的振奋截然相反,一旁的琥珀却是连掀开车帘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接连的打击加上月余的舟车劳顿,早已耗尽了她的心神元气。 她软绵绵地歪靠在车厢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呼吸微弱,整个人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灰败气息,显然是病得不轻。 这一路上舟车劳顿,中间几乎没有一刻的空閒,一直都在赶路,琥珀生病也一直没有去寻个大夫看看。 侍卫来到车窗旁,眉头微蹙地看著琥珀的模样,沉声道:“玲瓏姑娘,按吩咐,需先將琥珀姑娘送至其族亲处。只是……” 他顿了顿,显然也有些为难:“在下只知她族亲应在老宅当差,具体住处,尚需前往老宅找管家打听打听。” 玲瓏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的琥珀,开口道: “侍卫大哥,您也看到了,琥珀这般模样, 让家里老人看到了,难免忧心,他们一家子都是侯府的老人了,若是让人疑心侍卫大哥路上没有好好照料我们,就不好了。” 她语气恳切,理由也充分,“不如我们先在城里寻个客栈安顿下来,让琥珀妹妹好生歇息两日,请个大夫瞧瞧。待她病情稍稳,您再去打听她族亲住处,將她稳妥送去,岂不更好?” 侍卫看了看病懨懨的琥珀,又看了看神色坦荡的玲瓏,略一沉吟,“也好。” 侍卫点了点头,“便依姑娘所言,先寻客栈吧。” 马车在开封府城的来福客栈前停稳。 一行人要了两间上房安顿下来。玲瓏立刻自掏腰包,请客栈伙计去寻了位靠谱的老大夫来。 “这位姑娘是忧思过甚,加上路途劳顿,邪风入体。身子底子倒还好,老夫开几副药,好生静养些时日便能缓过来,切记莫再劳神伤心。” 等玲瓏送了老大夫回来,就看一个侍卫正等在门口:“既然无性命之忧,我明天便去打听她族亲住处,將人送达,也好回府復命。” 玲瓏张了张嘴,想要让他们再宽限两天,但是看著侍卫冷硬的脸,到底也没有开口。 琥珀可能还没有想过未来的日子,但是如果让她顶著罪奴的名头回去,那才是真断了她的生路。 玲瓏目光扫过床上昏睡的琥珀,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特別是在她刚入府的时候,那会琥珀已经在李氏身边很得脸了。 那会儿她长得好看,跟少爷关係也好。 在李氏院里伺候的人中年纪最小,总是能多得些糖果零嘴之类的,她也不小气,每次多得了什么都会在院里分一分,还天天的跟在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的。 只是后来李氏定下她为通房丫鬟,两人关係才开始剑拔弩张起来。 想到这,玲瓏心中驀地一软,罢了,就再帮她最后一次。 “侍卫大哥请留步。” 侍卫转身,面露询问之色。 玲瓏用袖子遮掩著,从空间偷偷取出来一个五两的银锭,不著痕跡地递了过去。 “大哥一路辛苦,这点心意请您喝杯茶,解解乏。” 侍卫微微一怔,並未立刻去接,只道:“玲瓏姑娘这是何意?” “小妹有一事相求,绝非让您为难。”玲瓏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琥珀此番回去,若被族亲认定为犯错被逐,往后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她父母远在京城,届时谁能护她?她到底跟在少爷身边伺候了几年,侯府仁厚,想必也不愿见旧仆落得如此悽惨下场,没得污了府里清名。” 她顿了顿,见侍卫神色有所鬆动,继续道:“能否请大哥送她回去时,换个说法?便说夫人念在她家几代忠心,特开恩典,放她出府归家,自行婚配,以求个安稳前程。 如此一来,她族亲感念侯府恩德,必会善待於她。您这也算是成全了侯府的仁厚之名,於您职责並无妨碍,也是功德一件。” 侍卫紧了紧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玲瓏那洞察一切的眼睛,沉吟片刻。 他接到的命令是確保琥珀离京,至於用什么名头,上头確实没说。这玲瓏姑娘的话確实在情在理,也没有少了自己的好处。 再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琥珀姑娘的父母还在主子身边伺候呢,这会儿给行个方便,万一將来…… 他將银子纳入怀中,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姑娘仁心,在下知晓了。会按姑娘说的办。” “多谢侍卫大哥。”玲瓏福了福身子行了一礼,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客栈走廊里便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房门被叩响,玲瓏拉开门,只见侍卫已收拾妥当站在门外,语气是一贯的乾脆:“玲瓏姑娘,时辰不早了,在下这便送琥珀姑娘启程了。” 玲瓏侧了侧身让他进屋。床上的琥珀被惊动,经过一夜的修整,琥珀到底是缓过来了一些。 她朝玲瓏点了点头任由侍卫將她半扶半抱地搀扶起来。 就在侍卫准备带著人离开的时候,玲瓏上前一步,將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迅速塞进他手中,低声道: “侍卫大哥,这一路也辛苦你们了,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到时候回京稟报,如果夫人问起来就说玲瓏一切都好,让夫人安心。” 侍卫脚步一顿,垂眸瞥了一眼那布包的分量,並未推辞,只微微頷首,算是承了这份情。 他没有再多言,搀著意识昏沉的琥珀,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 玲瓏站在客房门口,听著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客栈大堂。她缓步走到临街的窗前,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晨光熹微中,一个侍卫利落地將琥珀安置进等候在门口的马车里,隨即自己也翻身坐上辕座,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走了也好。” 玲瓏合上窗扉,將窗外陌生的街景和过往一同隔绝。她能做的,已然做了。往后,便是各人各有缘法。 房间內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她环顾这间暂居的客房,深吸一口气。 现在,终於该全心全意,为自己谋划了。属於她玲瓏的全新人生,此刻,才真正开始了。 第10章 户籍契书 玲瓏原本还想睡个回笼觉,弥补月余的奔波劳顿,可那股即將成为“自由人”的兴奋感,支撑著她没有躺下休息。 “还是別拖了,早办好省事。” 当时拿到身契怕出什么问题,玲瓏一早就把契书放到了空间里,这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从木盒子里把身契取了出来。 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往后安排,这身份文书最是紧要。 不过她一个年轻女子,又是初来乍到的前奴婢,独自前去,简直是送上门的肥羊,不知要被如何搓磨,衙门里的那些小鬼可难缠的很呢。 她的优势在於银钱。而非硬碰硬的底气。 行动派的说干就干。玲瓏迅速梳洗一番,选了一身藕荷色细棉布长袄,配著月白裙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还特地挑了一根雕了海棠花的银簪子,看起来很是精巧。 这身打扮,既不显寒酸,惹人轻视,又不过分招摇,算是符合了她目前略有家底、需办事宜的身份。 玲瓏没有直接去府衙,而是先下楼找到了客栈掌柜。此时並非忙时,掌柜正打著算盘。 “掌柜的,叨扰了。”玲瓏声音清润,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初到贵宝地,要去府衙办点事,怕不懂规矩,徒生麻烦。想向您打听一下,城中可有信誉好、门路熟的官伢?若能引荐,感激不尽。” 话音未落,一小块约莫二钱的碎银已轻轻推至柜檯边缘。 掌柜打算盘的手一顿,抬眼仔细看了看玲瓏,见她言语清晰,目的明確,出手也爽利,便不动声色地將银子抹入袖中,脸上笑容真了几分: “姑娘是个明白人。咱们开封府城里,论起熟悉衙门章程,人头又广的,当数城西茶铺常坐的李快手,他专营此道,价格也公道。就是嘛,” “银钱事小,稳妥事大。”玲瓏立刻接上,表明態度。 “得嘞!我让小伙计带您过去。” 在伙计的引领下,玲瓏在一家热闹的茶铺里见到了李快手。 看著四十岁上下,穿著半新不旧的直缀,眼神活络,正与几人喝茶谈笑。见到伙计引著生面孔的玲瓏过来,他立刻止了话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李爷,这位姑娘有事相托。” 李泰看是来福客栈的伙计领著人来的,不著痕跡的打量了一眼。 她身上穿的虽不是綾罗绸缎,只是一身素净的细布衣裙,但剪裁极其合体,针脚也细密匀净。头髮乌黑,还簪著一支银簪子。 背脊挺直,安静地站在那里,唇角带著一丝既不显卑微也不傲慢的浅笑。这气度,绝非寻常小户人家能养出来的。 李泰眼底那点隨意瞬间敛去,他利落地起身,对玲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位姑娘,此处人多嘈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到旁边雅静处详谈。” 说著朝一侧用屏风隔出的安静处走去。 待坐定,玲瓏也不绕弯子,略一福身,便开门见山道:“李爷,小女子玲瓏,初来开封,需將旧日身契在府衙换成良民籍契。” 她將那份来自京城侯府、盖著鲜红印鑑的身契取出,递了过去。 李泰接过,仔细验看,尤其是那方侯府印鑑,確认无误后,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能拿著这种规制的放还文书,眼前这姑娘恐怕不简单啊。 “姑娘爽快。”李泰將身契递迴,伸出一根手指,“这事务必包在李某人身上。引路、打点、直至新户帖到手,一共一两银子。但是衙门里若需额外使费,另算,但必先问过姑娘。” “可以。”玲瓏点头。 “不过,我需一同前往。”她既要確保过程无误,也要亲眼看看这李快手的行事手段,更要趁著这次机会,最好能认识一两个衙门里的官差。 衙门有人好办事,这个事情放在哪个朝代都一样,玲瓏以后要在开封府城生活,多认识几个衙门的人不是坏事。 李泰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隨即笑道:“成,姑娘一看便是利落人,请!” 有李泰引路,进入府衙侧门的户房果然畅通无阻。他显然与里面的人极熟,一进去便高声笑道:“赵书吏,忙著呢?给您带桩喜事,添点茶钱!” 那伏案的书吏抬起头,是个面容略显刻板的中年人,见到李泰,脸色稍霽,但目光落到玲瓏身上时,又带上了几分审视与惯常的倨傲。 李泰立刻侧身,將玲瓏让到前面,介绍道:“这位是玲瓏姑娘,从京城归来,今日特来办理籍契更迭。” 他话语间,巧妙地將玲瓏放在了主位,还暗暗点了点人是从京城来的。 玲瓏適时上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有劳书吏大人。” 同时,一个早已备好的、约莫二两重的小银锭,借著递送文书的动作,稳稳地滑到了书吏手边的册子下。 那赵书吏手指触到银锭,脸上那层冰霜瞬间融化了七八分。他轻咳一声,拿起身契装模作样地看了看。 手续齐全,没什么问题。 “哟,姑娘这文书上记的,是汝寧府汝阳县的人?”他语气隨和,像是拉家常,“这一路从京里回来,山长水远的,可是不易。” 玲瓏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是得体的浅笑,轻声道:“大人好眼力。这汝寧府的籍契在开封府是不能办吗?” “那倒不是,按河南省的规矩,这等脱籍为民的大事,並非一定要跑回汝寧府老家去办。咱们这开封府,本就是省里的重要治所,设有布政使司的分衙,专管一省的户籍、钱粮。 您既是河南省的民人,拿著京城侯府发还的身契回来,在此处办理,文书一样下发到汝寧府原籍入册,效力完全相同。” 但话是这么个说法,今天如果没有这二两银子,到底是要为难一番的。 第11章 终於成良民了 “姑娘是打算落户开封府?” 书吏取过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录写,將她的姓名、年岁一一载入黄册。写到户籍归属时,他笔锋一顿,很自然地抬头: “按规矩,小人多问一句。姑娘既归原籍,这户籍是打算单独立为一户,还是要与尚在籍的亲族合在一处?若选前者,往后便是户主,诸事自主,却要独力承担;若选后者,也好有个依傍。” “多谢书吏大人提点。离家十几年了,音讯早已断绝,我都不知道这世上是否还有亲人在,又都在何处。 故此,还是单独立户吧。” 她语气顿了顿,像是隨口一提,又足以让屋里的人都听清: “况且,此次归来到开封府,也是因为旧主老家在开封,给我交代了些事情去办。况且虽然主家开恩放了奴籍,但京城距此遥远,日后难免还有些事务需要为主家奔走。自立门户,行事也便宜些。” 赵书吏眸光闪了闪,没再多问,笔下速度却快了不少。註销旧档,填写新的户帖,蘸取硃砂,最后拿起官印。 “啪!” 一声轻响,红艷艷的开封府大印端端正正地盖在了写著“良籍”二字的新户帖上。 这一刻,玲瓏的心仿佛也跟著那声轻响,重重落地,隨即被巨大的喜悦和踏实感充满。她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感觉它重於千斤。 『陈晚星,你自由了!真正地,名正言顺地自由了!』 她再次向赵书吏道谢,语气真诚。又利落地与李泰结清了酬劳,並额外多给了五百文钱。 “给官差大哥们买茶喝。” “姑娘大气!往后在开封府有什么琐事,儘管来找李某。” 李泰笑容满面,这主顾不仅明白事理,出手也阔绰,值得结交一二。 走出府衙,阳光正好。站在熙攘的街道上,陈晚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中那张户籍纸上,端正地写著“陈晚星”三个字。这是她的根,是她被夺走十几年,如今终於回来的名字。 而“玲瓏”,那个被夫人隨口赐予的名字,隨著那张身契一同被交还註销了。它曾是她安身立命的偽装,此刻,却成了被她卸下的最沉重的一件行头。 从此以后,她是良民,是自由身,是她自己的主人了。 陈晚星原本打算直接回客栈,好好睡它个三天三夜,將过去一个月的舟车劳顿和十几年的精神紧绷一併睡去。 可她的脚步却不听使唤,被这满街的烟火气勾著,不由自主地匯入了人流。 这才是人间的热闹。吆喝声、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著刚出笼的包子蒸腾的白汽、油炸果子的焦香、以及瓜果清甜的气息,活色生香,扑面而来。 她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买了一包刚出锅滚烫的糖炒栗子。旁边还站著一个货郎挑著担子,盒子里摆了一些木头簪子和很廉价的头绳。 但陈晚星也没有在意这些,挑挑拣拣的看中了一支木簪,簪头雕成了一朵小小的牵牛花,不及侯府首饰万分之一精致,却让她心生欢喜。 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沉甸甸地坠在腕间,她却丝毫不觉得累。 直到日头渐高,双腿传来真实的酸软,她才惊觉自己已逛了许久。拎著大包小包,她转身朝著客栈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慢,却更稳,更踏实。 陈晚星拎著大包小包回到来福客栈,正在柜檯后拨弄算盘的掌柜一抬眼,忙绕了出来,脸上堆起熟络又不过分諂媚的笑意,伸手便要去接她手里最沉的那个包裹: “哎哟,姑娘回来了!您这是去採买年货了?怎不叫伙计跟著去搭把手?这大包小包的,多重啊!” 陈晚星侧身微微避过,笑著摇了摇头,“多谢掌柜的好意,不过些零碎东西,不碍事。许久未曾自己逛过,图个自在罢了。” 她这话说得含糊,掌柜的却是个人精,立刻听懂了,顺势收回手,笑容不改: “是是是,姑娘说得是,自个逛著才愜意。” 陈晚星对他略一頷首,拎著自己的战利品款步上楼。走到楼梯转角,才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劳烦一会儿让伙计送我房里一桌饭食,不必多铺张,拣几样你们店里的拿手好菜,清爽可口些的便好。” 掌柜的在下首连忙应声:“好嘞!姑娘放心,保管让厨房用心做,很快给您送上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將楼下的喧囂彻底隔绝,陈晚星將意识投入进空间。 夫人给银票和十两碎银子已经被她放到了之前装银子的匣子里,而少爷给的那个包袱,这么些天一直跟琥珀在一个空间里待著,她也没有去拆开瞧瞧。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害怕有人摸进屋里给她偷了,就隨手放到了空间里,这会儿正好拆开查看一下。 陈晚星心念一动,蓝色包袱出现在自己手里。 拆开先看到一柄摺扇,她拿起展开,扇面上画了一支墨兰,还题了两句诗。 “此去蓬莱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扇坠是一枚品相极好的青玉蝉,触手温润,旁边放著的是一支上好的紫毫笔,还有一枚羊脂玉佩,玉质温润无瑕,雕著简单的祥云纹。 这些东西既不能用又不能卖了换钱,陈晚星撇了撇嘴,把东西放到了一旁。 最后还剩下一个精巧的锦盒,这里面总应该是银子了吧。 陈晚星心里想著,揭开一看,竟是一盒上好的沉水香,香气醇厚內敛,在侯府时,也只有侯爷和少爷的书房偶尔会用。 这个倒是不错,没什么侯府的標记,可以自己用,也可以拿去卖钱,这玩意儿卖出去还贵的很呢。 把它们又放回空间里,又对空间里的財物盘点了一遍,除了一些她留下的贵重物之外,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 这可是一笔巨款,要知道现在普通的庄户人家一家可能一年也就花个二三两银子,就是那富户一年二十两银子也顶顶够用了。 陈晚星算了算,她今年二十岁,如果活到八十岁,还有六十年,平均也就是一年还有二十两银子呢。 再说她那一大匣子没捨得卖的贵重物才是大头呢,但是老夫人赏给她那个项圈,拿出去保守估计,至少也能换五百两银子呢。 哎呀,这么多钱,她这妥妥的可以躺平退休了。 第12章 打听牙行 盘点完財物,確认自己即使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做,也足以在这古代社会衣食无忧后,一股巨大的鬆弛感包裹住了陈晚星。 她在客栈那张不算柔软的床上,结结实实地躺足了两天。 除了伙计送饭,她几乎不下楼。誓要將过去十几年亏欠的睡眠、耗损的心神,一次性补充回来。 第三天清晨,陈晚星在透过窗纸的熹微晨光中自然醒来,感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充满了久违的活力。 那种如影隨形的疲惫感终於彻底散去。 陈晚星下楼走到柜檯,掌柜的见她精神焕发,比两日前更多了一份从容气度,笑容也更真切了几分。 “姑娘歇息得可好?今日有何吩咐?” “尚可。” 陈晚星浅笑回应,取出適量的碎银放在柜上,“掌柜的,再续五日的房钱。” 她当时只预付了三天房费,如今既已决定留下,便需有个稳定的落脚点来筹划下一步。 交了钱,陈晚星並未回房,婉拒了伙计的陪同邀请,信步走出了客栈大门。 “先买个房子。”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清晰无比,她厌倦了寄人篱下,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身份上的。 上辈子作为孤儿,陈晚星比任何人都渴望一个完全属於自己的、可以遮风挡雨的港湾。这辈子,她终於有能力为自己打造一个了。 她漫无目的地沿著街道閒逛,她需要先了解下这座城市的布局。 哪里是达官显贵聚居地,哪里是商贾云集的地方,哪里又是寻常百姓安居,房价地价相对实惠的地方。 还要考虑水路陆路是否便利,米粮柴薪价格几何?这些,她心里都要先有个数。 陈晚星独自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心里没有半分孤身在异世的惶惑,只有充满了开拓者的兴奋与篤定。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也早已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想在前面,为自己谋划好一切。 陈晚星走出一段距离,感觉小腿微微发酸,便依著先前所想,在街角寻了家门面清爽的茶馆走了进去。 她拣了个靠窗又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本地的毛峰,两样细点。 温热醇厚的茶汤入喉,稍稍抚平了疲惫。她放鬆心神,耳边便清晰地飘来了各桌的谈资。 左手边一桌,坐著两个身著绸衫的商人, 其中那个胖些的呷了口茶,嘆道:“这批货算是砸手里了,从南边运过来,光漕帮的辛苦钱就剥了三层皮,到了开封府城,这税吏还要再刮一层。王兄,这买卖是越来越难做嘍。” 被称作王兄的瘦高个摇了摇头:“谁说不是呢?如今这光景,还是得寻些门路,看能不能帮著疏通些关节。”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桌的议论声稍稍拔高,隱约传来一声, “城东张员外家那档子事听说了吗?嘖嘖,三房姨太太为了个翡翠鐲子打起来了,把那正头娘子气的要去把她发卖了,听说把兴隆牙行的刘掌柜都喊去了……” 这话头一起,引得临近几桌茶客都支起了耳朵。 “嗨,这算啥,听说前儿北市有俩泼皮为爭一个唱曲儿的女先儿,当街打掉了门牙,嘿,那才叫一个热闹呢!” 几人顿时鬨笑起来,话题也隨之歪到了別处。 …… 陈晚星默默听著,將这些有用的、无用的信息一併收入耳中。 她並不急於打听,直到伙计过来为她续水时,她才自然地抬头,露出一个浅笑,拿了五个铜钱递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地问道: “小二哥,跟你打听个事儿。我初来乍到,想寻个可靠的官牙看看宅子,不知这开封府里,哪家牙行信誉最好,做事最稳妥啊?” 伙计得了赏钱,见她態度客气,便也热心地压低声音:“姑娘您这可问对人了。要说最老牌、最讲规矩的,还得是南大街的兴隆牙行,那是几十年的老字號,童叟无欺。再有就是西市的德信牙行,东家原是衙门里出来的,门路广,人也实在。” “多谢小二哥指点。”陈晚星点头记下。 陈晚星在茶馆里得了確切的信儿,心下安定。她没有急著立刻就去牙行,而是不紧不慢地品完了那壶毛峰,將茶点也用尽,这才起身结帐。 出了茶馆,她並未走向南大街,而是径直回了来福客栈。 回到房中,用温水净了面后,陈晚星重新梳理了一下因步行而微乱的髮髻,换了一身更显稳重的湖蓝色衣裙。对著铜镜看了看,確保自己看上去从容得体,既不招摇,也不显寒酸。 收拾妥当,她来到柜檯前,对掌柜说道:“掌柜的,劳烦一事。我要往南大街的兴隆牙行去一趟,不知店里可否代为雇一顶稳妥的车子?” 掌柜的闻言,脸上立刻堆起笑来。 这等为客人牵线僱车马的活计,他们客栈是常做的,往往还能得些小小的抽头,算是额外的收益。 “姑娘稍候,马上给您安排,定是找相熟稳妥的车把式。”掌柜的说完,便转头低声吩咐了一个机灵的伙计一句。 那伙计领命,小跑著出去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又回来稟报:“掌柜的,姑娘,车雇好了,已经在门外候著了。” 陈晚星頷首,额外赏了那跑腿的伙计几个铜钱,才在伙计殷勤的引领下走出客栈。 门口停著一辆半新的青帷小车,拉车的骡子看起来很是精神,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著乾净,见人出来,忙放下脚踏,垂手恭立。 陈晚星扶著他的手臂,姿態嫻雅地弯腰进了车厢。不过一刻多钟,小车便稳稳的停下了。 车夫在外恭敬道:“姑娘,兴隆牙行到了。” 陈晚星应了一声,挑帘下车。她站在街边,略整了整衣袖,这才抬眸看向眼前的铺面。 “兴隆牙行”的匾额黑底金字,显得颇为气派。门口进出的人衣著体面,神色从容。 陈晚星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思绪沉淀下来,脸上恢復了那种在侯府歷练出的、温和又带著疏离的平静神色,然后迈步,稳稳地走了进去。 第13章 去牙行 走进兴隆牙行,室內比外面看著更为宽敞些。 空气中混杂著墨、纸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尘土气息。厅堂被半人高的柜檯隔成內外,几名伙计正在埋头书写,一侧的隔间里隱约传来洽谈的声音。 她目光略一环视,还未及开口,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穿著藏青色棉布裙衫的妇人便含笑迎了上来,脸上带著惯看人情的精明,却又不会让人生厌。 “这位姑娘瞧著面生,是头一次来咱们兴隆行吧?可是要办什么事?妾身姓王,行里的伙计们都叫我一声王嬤嬤。” 她语气热络,目光快速而自然地从陈晚星的髮髻、衣饰、鞋履上掠过,心里已对她的经济状况和出身有了个初步的掂量。 陈晚星见她是个妇人,心下先鬆了一口气,与女性打交道总归更方便些。 她微微頷首,声音清晰而平静:“王嬤嬤安好。我確有一事想劳烦,我想在城中买一处宅院,要清净、安全的,最好是独门独院。” 王嬤嬤一听是买房这等大生意,脸上的笑容又真切的几分,身子侧了侧,引手道: “姑娘这边请,这等大事需得细细说道。我们兴隆行经手的房宅最是稳妥,定能为姑娘寻个合心意的。” 她將陈晚星引向一处用屏风隔出的安静座位,示意伙计上茶。这一个个布帘遮著,隱私性倒是挺好的。 陈晚星跟著往里走,刚好擦肩而过一群人,一个看起来像哪个府里的管家一样的人领了几个衣衫整洁的少男少女往外走。 陈晚星打量了一眼,心里有些其他的想法。 王嬤嬤引著陈晚星在屏风后的椅子上坐下,小伙计適时奉上两杯清茶。王嬤嬤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语气热络却不迫人,开口问道: “姑娘一看便是爽利人,那老婆子我就直问了。您想寻个清净的独门院子,心里可有大致的章程?比如,是偏好一进的小巧院落,还是二进的宽敞些的?对所在的街坊、周边的邻里,可有什么讲究?” 陈晚星端起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的温热,整理了一下思绪,王嬤嬤见状也没有出声催她。 她在心里琢磨了几分钟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声音清晰地开口:“多谢嬤嬤。院子么,二进的最佳。一进的虽也够住,但终究逼仄了些。我喜静,希望前后能有个缓衝,关起门来,便是自家天地,不闻外事。” 王嬤嬤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她点点头,追问道:“姑娘思虑得是。二进的院子住著確实更舒展。那位置方面呢,您看是城东,还是城西、城北? 另外,如今市面上好些院子都带著临街的铺面,价格虽略高些,但胜在实惠,日后自家做点小营生,或是赁出去,都是一笔稳定的进项,不知姑娘可有意?” 听到“临街的铺面”和“小营生”,陈晚星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刚刚主要就是在考虑这个问题。 若选个临街带铺面的院子,前头开门做生意,后头住家,倒是便利。她手头有余钱,做点小生意,无论是绣庄、书铺还是开个点心铺子,都是一条长久的生计。 但是,做生意,不依旧是开门迎客、伺候人的活计么?” 陈晚星心里默默地想。 只不过从前在侯府,伺候的是主子一人;若开了店,伺候的便是往来的宾客。依旧要赔笑脸、看人脸色、算计盈亏、操心劳神。 她在侯府十几年,从战战兢兢的小丫鬟做到夫人身边得脸的玲瓏,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每一句话都得反覆斟酌。 她如今既不缺银子,何苦让自己活的那么累呢? 她想要一个关起门来,完全属於自己的天地。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不用应付任何不必要的往来。白天可以睡到自然醒,在院里晒太阳、种点花花草草,谁也打扰不著。 那一个不临街的、安静的、私密性好的小院,其价值在她心中瞬间超过了所有临街的铺面。 想到这里,她心中那点小小的犹豫顿时烟消云散。 心思既定,她放下茶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带著些许疏离的浅笑,对王嬤嬤清晰地说道: “嬤嬤好意,晚星心领了。只是我素来喜静,怕吵。那临街的铺面,人来人往的,便不必考虑了。只劳烦嬤嬤专心为我寻一处不临街的,清净的院子就好。” 王嬤嬤立刻露出理解的神情,从善如流地道: “明白了,明白了!姑娘既求清净,那必定要选不临主街、巷子深些的院落。依您这要求,城北那儿处倒是顶合適的,既安静,规矩也好,邻里多是些殷实本分的人家,少有那等喧譁是非。” 陈晚星见对方一点就透,没有多劝也没有多问,心下满意,微微頷首: “那便有劳嬤嬤,先在城北物色几处不临街的院落吧,我现在在来福客栈落脚,有合適的院子,您就去那处寻我就行。” 事情谈妥,王嬤嬤亲自將陈晚星送至牙行门口,脸上依旧掛著职业性的热络笑容: “姑娘放心,您的要求老婆子我都记下了,这两日便加紧为您寻摸,一有合適的,立刻就去客栈给您递信儿。” “有劳嬤嬤费心。此事倒也不急在一两日,嬤嬤细细寻访,房源要紧的是合意稳妥。” 她这话既是客套,也是实话。 王嬤嬤连连称是。正当陈晚星准备转身上候著的马车时,牙行门口来了两人,恰好挡了些去路。 那是一位老者和一个青年,像是父子。 老者看著有五十多岁,面容黝黑憔悴,沟壑里仿佛嵌著洗不净的泥土,身上穿著打补丁的粗布短打。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旁边的青年同样衣衫朴素,紧抿著嘴唇。 王嬤嬤一见他们,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不耐的神色,她压低声音飞快的对陈晚星抱怨了两句: “又是这陈家父子,年年都来,回回都要见掌柜的。唉,说是寻亲,可人海茫茫,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上哪儿找去?真是痴心哟。” 第14章 去另一个牙行 陈晚星闻言,目光顺势在那对父子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年轻人察觉到她的目光,羞愧地低下了头,老者则侷促地往后缩了缩脚。 陈晚星没有多问,也无心在此刻探究他人的苦难。她收回目光,对王嬤嬤淡淡道:“嬤嬤且忙,我先告辞了。” “姑娘您慢走。”王嬤嬤忙收敛神色,笑著送別。 陈晚星扶著车辕,姿態优雅地登上车。车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並未直接回客栈,而是对车夫道:“去西市的德信牙行。” 购置房產与僱佣僕役,都是关乎未来安稳的大事。 那兴隆牙行虽好,王嬤嬤也算得力,但若让她既知自己新宅所在,又清楚身边用著何人,岂不是將自己所有的底细都交到了同一人手中? 人心难测,多留一分谨慎,便是多一分安全。这等涉及身家性命的事,还是分开办理,方才稳妥。 德信牙行门面比兴隆牙行小了不少,里头也冷清了许多。只有一个伙计靠在柜檯后打盹,大堂角落的椅子上,坐著三个像是牙婆和管事模样的人,正围著一壶茶,低声閒聊。 陈晚星的到来並未立刻引起注意,那三人依旧沉浸在他们的谈话中。她本不欲听人私语,但那断断续续的词语,还是飘进了她的耳中。 “……可不是嘛,刚走没多久,那对李姓父子又过来了,愁眉苦脸的……”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说著。 另一个粗些的嗓音接话:“唉,年年都来,也真是执著。先是来咱们这儿问,估计这会又奔兴隆行去了……可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咱们牙行才开几年?那丫头的事儿,咱们上哪儿知道去?” 陈晚星脚步微顿,立刻便將这些词与方才在兴隆牙行门口遇见的那对愁苦父子联繫起来。 “原来他们为了寻人,竟是不放过任何一家牙行,他们这般寻找,难道当年孩子是被拐卖的?” 陈晚星思维发散,在心里暗想。 她没再站著继续听他们说,径直走向柜檯,轻轻敲了敲台面。 那打盹的伙计一个激灵醒来,见有客上门,连忙堆起笑容招呼。角落里的三人听到动静也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位衣著气度不凡的年轻女客。 陈晚星迎著他们的目光,神色平静地说道:“我想寻一个稳妥的嬤嬤,和一个机灵些的小丫鬟,身家务必清白。” 一听她要僱人,一个穿著褐色衣裙、看著最是利落干练的妇人已抢先一步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姑娘可是要僱人?快请这边坐。” 她一边引著陈晚星走向旁边待客的桌椅,一边手脚麻利地倒了杯温茶递过来,“妾身姓孙,行里都叫我孙婆子,专管內宅僕役的引荐,姑娘有什么要求,儘管跟老婆子我说,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另外两个牙婆见状,知道这单生意已被孙婆子抢了先,便悻悻地坐了回去,只是目光仍不时瞟过来。 陈晚星依言坐下,並未碰那杯茶,目光平静地看向孙婆子,直接切入正题:“孙嬤嬤安好。我想要寻两个人,一位是经验丰富、懂得规矩、能管內务的嬤嬤,另一位是年纪小些、手脚麻利、性情乖巧的小丫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孙婆子一听心里便有了底,她笑容更盛,细细问道:“姑娘考虑得周全。不知对年纪、籍贯,或是身上带不带些特別的技艺,可有什么讲究? 比如,嬤嬤是要能管厨房的,还是更侧重针线?丫鬟是想买十岁上下懵懂些好调教的,还是十三四岁略懂事能立刻使唤的?” 陈晚星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答道: “嬤嬤年岁四十以上为佳,务必要性子沉稳、手脚乾净。是否擅厨艺倒在其次,首要的是懂规矩、能立威、口风紧。”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充当管家角色的臂助,而非单纯干活的僕妇。 至於小丫鬟,陈晚星其实是想要一个至少十八岁的,她到底是现代来的,使唤那些小女孩总是感觉跟僱佣童工一样。 但是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这会儿女子都出嫁的早,基本上十四五岁可能就成亲了。 要卖孩子的,一般早早的,六七岁就送走了,拖到十四五,还不如把人嫁出去赚份彩礼呢。 至於二十岁往上的,那基本上都是嫁过人之后,丈夫死了成寡妇了,然后被刻薄的婆家人卖了的。 “小丫鬟的话,年岁就定在十四五吧,太小了不懂事,反要人操心。要是实在不好寻的话二十往上一些也行。 性情务必要良善本分,模样周正即可,关键是眼里有活,心思纯粹,我不希望身边留著心思过活的人。” 她这番话,將要求说得明明白白,尤其是对规矩,立威,口风紧和心思纯粹的强调,让孙婆子立刻明白了这位主顾最看重的是什么。 忠诚、可靠与省心。 孙婆子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手头合適的人选,脸上笑容更真了几分,拍胸脯保证道:“姑娘这般清楚明白,老婆子我心里就有数了。 您放心,按您这要求,我手头正有几个人选,身家绝对清白,性子也都打听过的。並且他们都是按规矩仔细调理过的,正合您的要求。您若得空,明后日我便將人带到您跟前,让您亲自过目、问话,可好?” 陈晚星对这个效率颇为满意,“可以,我现在暂住在来福客栈。人选务必按我的要求细细筛选,寧缺毋滥。”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孙婆子连声应下。 陈晚星从德信牙行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沉了,天光明显暗了下去。她没敢再耽搁,登上候著的马车,直接吩咐车夫回来福客栈。 第15章 买丫鬟 一下子完成两件大事,陈晚星回到客栈还挺高兴。 第二天上午,陈晚星刚用罢早饭不久,客栈伙计便上来叩门通报,说是德信牙行的孙嬤嬤带著人来了。 陈晚星心下微讶,这德信牙行看著规模不大,办事效率倒是极高。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淡声道:“请她们上来吧。” 房门打开,孙嬤嬤那张精明热络的脸先探了进来,隨即侧身引著身后一群人鱼贯而入。原本还算宽敞的客房,霎时便显得有些拥挤起来。 孙嬤嬤带来的竟有七八个人,老少皆有,在房中站成了不大整齐的两排,一个个都低眉顺眼,双手紧贴身前,大气也不敢出。 “姑娘您瞧,”孙嬤嬤笑著上前,声音都比昨日更亮了几分。 “老婆子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好人都给您挑来了。紧著您的要求,性子稳、手脚净、模样周正的,都在这儿了,保管让您挑到合心意的。” 陈晚星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一张张或紧张、或茫然、或带著些许期盼的脸庞,心中並无太多波澜,她在侯府见惯了这种场面。 陈晚星端坐於椅上,並未立刻发问,而是先让这八个人依次报了姓名、籍贯和年岁,她只是静静地听,目光从她们的脸上、手上、站姿上缓缓掠过。 观其形,听其声。 这是她在侯府学来的最基础的识人之法。 待她们说完,房內重新陷入一片紧张的寂静。陈晚星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身边,只需要两个人。一个能管內务,立规矩的嬤嬤,一个心思乾净,手脚勤快的小丫鬟。”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站在前排的几位年长妇人,“几位妈妈,想必都是经验丰富的。我只问一句,若我日后立下规矩,有底下的小丫鬟犯了,依你们看,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却最能见心思。 一个面容白净、眼神活络的嬤嬤立刻抢著回答: “回姑娘,自然该按规矩重重地罚,打手板、罚月钱,总要让她记住教训,不敢再犯!”她语气带著几分討好,急於表现自己的严苛与能干。 另一个看著木訥些的,囁嚅道:“得、得看犯的什么事,若是无心之失,训诫两句也就罢了……” 陈晚星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位未曾开口的嬤嬤身上。 “回姑娘的话,老奴以为,立威不在刑罚重,而在规矩明。 事先將规矩一条条讲清楚,令其知晓利害。 若有人初犯,当眾训诫,以儆效尤;若再犯,则按规矩罚,並告知所有僕役,以示公正。若屡教不改,那便是心术不正,留之无益。”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条理清晰,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稳的气度,绝非寻常乡野村妇或粗使婆子能有。 陈晚星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她仔细打量著这个嬤嬤,约莫四十多岁,穿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衣,跟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別。 头髮梳得一丝不乱,双手虽显粗糙,但是指甲却修剪得十分乾净。 “妈妈这番见解,非同一般。不知妈妈是刚入此行,还是此前在高门府邸里伺候过?莫非,是在读书人家里待过?” 那嬤嬤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楚,也有一丝维持著的体面。 她再次福身行了一礼,回话时声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姑娘好眼力。老奴姓李,先前確实在平阳的一位举人老爷家中伺候,是夫人的陪嫁。只是年前家主捲入官司,我们这些下人便都被发卖了。” 原来是举人老爷家的管事嬤嬤。 “那你是孤身一人吗?你相公,还有其他的家人呢?” “老奴相公早些年便去世了,老奴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儿媳一家是跟著老爷的,现在老奴也不知道踪跡了。” 陈晚星心中瞬间明了。 但这背景也让她心下微微一沉,用了这样背景的人,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那举人老爷的案子可了结了?是否会有人循跡找来? 这念头在她脑中飞快转过,但她隨即想到,开封距离平阳有四五百里地,且之前主家只是个读书人又没什么官身。 李嬤嬤既已被发卖,那便是断了关係。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是良民,身契清白,並非隱匿罪臣家奴。 风险或许有,但微乎其微。而一位真正的管事嬤嬤所能带来的价值,远大於这点微末风险。 机遇,总是与风险並存的。心思电转间,她已有了决断。 隨后,她將目光投向剩下的五个小丫鬟,看著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也不知道孙嬤嬤都是哪里搜寻来的,总是不可能小的时候买来的牙好像养了那么多年吧。 对著这几个小丫鬟,她没有再问空洞的问题,而是故意將一方乾净的帕子掉在地上,然后观察她们的反应。 多数丫头都看见了,有的立刻低头不敢作声,有的下意识看向孙嬤嬤寻求指示。 只有一个站在最右侧,身形瘦小,眼神清亮的小丫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利落地捡起帕子,双手捧著,轻轻放回了陈晚星手边的桌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做完这一切,她又迅速退回原位,依旧低著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张扬,但是敢於抓住机会。不献媚,也不怯懦,眼里有活,手脚麻利,且懂得分寸。 陈晚星需要的就是这种本分和机灵。 她心中有了最终决断就转头看向孙嬤嬤,指向李嬤嬤和那个捡帕子的小丫头:“就她们二位吧。劳烦嬤嬤儘快安排官府立契之事。” 孙嬤嬤笑道:“姑娘既已选定,明日我们便去官府立契过户。 按规矩,人是我用死契买来的,您付的也是这个价钱。不过您放心,到了官府,书吏自会问您一句立死立活,您当场定夺便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老婆子多句嘴,这活契虽显仁厚,但僕役的月例银子反倒要开得低些,毕竟您给了他们一个指望不是?死契的僕役使唤起来更顺手,但这月例要高不少呢。” “我晓得了。” 孙嬤嬤见状,知道这单生意成了,脸上笑开了花,连忙应下,將其余人都带了出去。 “姑娘,那这两个人我就直接给您留下了,我明个辰时带著他们两个的籍契文书直接到衙门口等你,到时候要我们两个一起带著他们去官府改一下文书。” 陈晚星闻言,只是点了点头以做回应。 第16章 胡辣汤 房门重新关上,屋內只剩下陈晚星与她刚刚选定的未来將朝夕相处的两人。 “从今往后,李嬤嬤便是我身边的管事嬤嬤,一应內务由你掌管。” 她看向那小丫头,想起来让她们介绍自己名字时,她说她叫大丫。陈晚星顿了顿道:“你便叫云珠吧,跟在我身边伺候。” 李嬤嬤沉稳地躬身行礼,语气带著歷经变故后的平静与郑重:“是,姑娘。老奴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姑娘信任。” 云珠则显得又惊又喜,慌忙学著李嬤嬤的样子行礼,声音清脆:“谢姑娘赐名,云珠记住了。” 陈晚星没有立刻让她们放鬆,而是端坐著缓缓开口,这该立的规矩要提前说好。 “既跟了我,有些话便要说在前头。我这儿规矩不多,只几条,你们要记牢。” 李嬤嬤立刻凝神静听,云珠也紧张地站直了身子。 “第一条就是要忠心。 我最是见不得背主求荣、吃里扒外的事。你们既入了我的门,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嘴巴须得严实。” 她语气平和,內容却重若千钧。 “第二条,手脚要乾净。 一针一线,皆有其主。该是你们的,我不会吝嗇;不该拿的,半分也不许动。这是底线,若犯此条,我绝不轻饶,立刻发还牙行。” “这第三嘛,那就是行事要有度。 在我跟前,尽心当差;我不唤你们时,可自行安排活计,只要不误了正事,我並不苛责。但若偷奸耍滑,阳奉阴违让我发现,那我也容不得。” 她说完,看著面前神色凛然的两人,语气稍稍放缓:“在我这儿,只要守好这三条,平日我自认是个好说话的主家,但若破了我的原则……” 她话未说尽,但李嬤嬤和云珠都明白那未尽之语意味著什么。 “奴婢/老奴谨记姑娘教诲,绝不敢犯!” 两人齐声应道,心中对这位年轻主子的敬畏又多了一层。 规矩立下,陈晚星便唤来客栈伙计,吩咐道:“在我隔壁或附近,给这两位开一间下房。” 伙计应声而去。李嬤嬤神色如常,云珠也並无异色,这在她们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我们暂且在此盘桓几日,找到宅子便搬。客栈花费不小,你们二人住一间下房,虽略紧凑,总比那大通铺强上许多,先將就几日。” 李嬤嬤立刻道:“姑娘考虑得是,如此安排已是极好,怎敢言將就。” 云珠也连忙点头。 见她们识趣,陈晚星心中满意。她赏了两人一些茶水果子,让她们先回房安顿,自己则开始思忖下一步的置宅大计。 第二天,陈晚星不到辰时就出发了,但是等她到衙门口的时候,孙嬤嬤已经在门口了,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 两人打了个招呼,就一起进了衙门里,孙嬤嬤显然是跟这里的人很熟,陈晚星就没有再费工夫去找那个李快手。 巧的是,当值的仍是前日那位书吏。他抬头见到陈晚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是姑娘你啊,这可真是麻利,前儿个才落了户籍,今儿就来立契买下人啦?” 陈晚星浅笑回礼,语气温和:“大人说笑了,不过是安家伊始,琐事繁多,总要有人手帮忙打理,托您的福,一切顺利。” 书吏一边接过身契文书,一边点头:“好说,好说。姑娘立业迅速,是好事儿。” 他验看了一下身契,確认无误后道:“这两人立死契还是活契?若立活契,需写明年限。” 陈晚星没有丝毫犹豫,“立活契。嬤嬤八年,丫鬟十年。” 跪在下面的李嬤嬤和小丫头云珠,身子微微一颤,將头埋得更低了些。 从衙门里出来,日头才刚刚升高,空气中还带著清晨的微凉。陈晚星见时辰尚早,便让候著的车先回了客栈。 “忙了一早上,都空著肚子。先在附近寻个地方用了早饭再回去。”她说著,便带著李嬤嬤和云珠沿著街边缓步而行。 陈晚星没有选择酒楼,反而走向一个支著大棚,冒著腾腾热气,坐了不少食客的铺子。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辛香的气息,混杂著油炸麵食的焦香。 这便是开封府最常见的早点胡辣汤了。 三人寻了张空桌坐下。跑堂的伙计过来招呼,陈晚星熟练地点了三碗胡辣汤,又加了六根刚出锅,金黄酥脆的油条。 “好嘞!三碗胡辣汤,六根油条,承惠,九十文!” 伙计高声唱喏。 这价格让低眉顺眼站著的云珠暗暗咂了咂舌,九十文,都够买四斤猪肉了,如果在俭省些的人家,都快够半个月的嚼穀了。 这看起来不起眼的汤水,竟如此金贵? 她不由得偷偷抬眼看了看自家姑娘,见她神色如常地数出铜钱,心里更是多了几分敬畏与拘谨。 李嬤嬤倒是面色平静。她昔日跟著夫人也算是常常出入官宦人家,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价格要的不算贵。 汤里那些提味的胡椒、肉桂等物,哪一样不是价等白银的香料?便是那用来炸油条的清油,也不是寻常人家捨得日日耗用的。 姑娘带她们来吃这个,虽是市井小店,但这份用度却绝非小门小户。 热腾腾的汤和油条很快送上。深褐色的汤羹浓稠,能看到里间的麵筋、肉丁、木耳,香气扑鼻。 “都坐吧,趁热吃。”陈晚星发话,自己先拿起勺子。 李嬤嬤道了谢,沉稳地在凳子上坐下半个身子,也拿起勺子,动作不疾不徐。 云珠却还有些手足无措,在李嬤嬤眼神示意下,才小心翼翼地挨著凳子边坐下。 看著眼前香气诱人的汤羹,竟有些不敢下手,只偷偷瞄著陈晚星和李嬤嬤的动作。 陈晚星將她的窘態看在眼里,並不说破,只淡淡道:“既是赏你们的,安心吃便是。往后跟著我,规矩要守,饭也要好好吃,饭吃好了才有力气做事。” 云珠这才像是得了许可,小声应了“是”,拿起勺子,学著样子,小小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那辛香鲜醇,暖透脾胃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她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隨即又赶紧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既珍惜又有些惶恐地吃了起来。 陈晚星吃著这顿“昂贵”的早餐,心思就简单的多了,她只是在享受这份美食,享受这心情愉悦的一个清晨。 第17章 开封府城 从铺子出来,腹中暖融,陈晚星见天色尚早,便带著李嬤嬤和云珠在城里閒逛。 陈晚星对开封府不太了解,她想起开封府时脑子里浮现的甚至还是后世视频里的那些画面。 倒是云珠挺让她意外的。 她一个刚被卖到开封府的小丫头,竟对这边的路况颇为熟悉。陈晚星问到那些柴炭集市和粮油米麵的价格时,她也能回答的很清楚。 见日头渐高,陈晚星便寻了一家茶楼歇脚。 在二楼雅座坐下,点了茶点。台下还有专门请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著前朝某位將军的演义故事,情节跌宕,引得满堂喝彩。 陈晚星听了一段,也觉得怪有意思的,她在侯府没有见过说书先生。侯府养的有专门唱戏的僕人,偶尔的解闷也是去听戏。 “这先生口齿伶俐,故事虽然没什么新意,但经他口中一讲,只觉得妙趣横生。” 云珠也听得入迷,眼睛亮晶晶的,她以往隨父亲进城,何曾有机会坐在这样的茶楼里悠閒听书。 陈晚星见她模样,觉得有趣,便道:“云珠,觉得这书说得好听?” 云珠用力点头,小声道:“好!比我们村里过年请的瞎子说的还好听。” “你们村里?”陈晚星顺势问了下去,“你家里原是做什么的?怎么到的牙行?” 云珠神色黯淡了些,老实回答:“回姑娘,奴婢家就在开封府下面的刘家村。 我娘生了病,要一大笔银子。爹没法子,才,才把奴婢卖了换药活命。”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细若蚊蚋。 陈晚星心下惻然,这世道,卖儿鬻女求活路的事太多,不想惹她伤心就转移话道:“那你在牙行里呆著,天天都是做什么呀?” 云珠听到她这问话呆了呆,努力回想了一下,说道: “也不做什么,就是天天学规矩,我们不能出院子,閒下来的时间就是跟人聊天。 偶尔来教导我们的嬤嬤,心情好了也会给我们讲讲这开封府城的大户人家。” 陈晚星听到这话抬了抬眸,不动声色道:“哦?都有什么?” 都是在这洛川府生活,多了解些总是有好处的,至少能避免莫名其妙的得罪人。 云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姑娘我都记不得了,她们说了了很多,主要就是哪个府上討生活容易些,哪个府上主子脾气不好之类的。嗯,他们说的那些名字太多了,我记不住。” 她怕陈晚星生气,又绞尽脑汁的想了想道:“周家,城东的周家,对待下人颇为苛刻,月钱常常剋扣,还动不动的就打骂罚跪,进去伺候都得提著十二分的小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个我记得最清楚,前两日,周家刚来人挑了个丫头走呢,那几个姐姐都说了,被挑中的那个是跳了火坑了,那会儿他们来挑人,我嚇得一晚上都没睡著觉。” 陈晚星默了默,没多说什么:“原来如此,这些閒话听过便算了,不必外传。” 主僕一路沿著街道穿行,她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李嬤嬤和云珠,二人除了身上还是那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几乎算是空著手过来的。 陈晚星並未立刻许诺什么,只对李嬤嬤吩咐道: “今日都累了,早些歇著吧。如今住在客栈,诸事不便。等我们安顿下来,有了自己的宅子,我再一併给你们裁製新衣,添办用物。” 李嬤嬤沉稳应“是”,云珠也乖巧点头。 走走停停大约有一两个时辰,主僕三人去几个热闹的地方逛了逛,还隨著人群七拐八拐之后,沿著人声鼎沸的河岸到码头溜达了一圈。 道路旁的房屋大多都是低矮陈旧的,灰扑扑的瓦片参差不齐,泥坯墙上还布满了雨水冲刷的痕跡。 但是就在这片看著有些破败的背景之上,却展现出了难得的生命力。 漕渠边上船夫和脚夫喊著的粗獷號子声跟边上小贩的尖锐吆喝声混杂在一起,陈晚星却一点都没有觉得喧闹。 她觉得她在侯府待的,现在最缺的就是这样一份活人感。 她们主僕三人被裹挟在人流里前进,挑著担子的货郎灵巧地穿梭,扁担两头筐里还装著鲜嫩的菜蔬。 还有临街的店铺將货品直接堆到门外,將本就不太宽敞的路面挤得更窄。 这土路上不知道是被谁的车子,在下雨天路过时,压出了道很深的车辙。迎面一辆满载货物的牛车刚好陷在了里面,车把式焦急地吆喝著,引来周围一片咒骂。 几个孩童在人群的腿缝间追逐打闹,险些撞到陈晚星身上,看差点撞到人,他们又尖叫著跑开。 形形色色的人摩肩接踵,汗味,河水的土腥气,食物香气与牲畜的气味混合在闷热的空气里,浓烈得几乎化不开。 这里跟她记忆中的那个世界,別说跟京市魔都相比了,就是跟五百年之后的他自己比,那也是被甩了不止十条街那么远。 任何一个寻常的县城,其规模、整洁度与便利性,都远在此地之上。 不对,也不一定是五百年,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年代並不是歷史上出现过的任何一个朝代,陈晚星甚至都不知道这里是不是真实的世界,或者是什么平行时空。 再不然就是穿进了別人的书里,小说里不是都这样写吗,穿到一方小世界里,里边还有男主和女主。 想到自己的空间,那这边说不定还有鬼呢,不知道触发了什么程序,陈晚星默默的背起了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 “富强,民主……” 陈晚星被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脑洞给逗笑了。 抬眼仔细的看著这眼前的人间万象,管他什么真实虚假,她现在活著,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姑娘,这里太过杂乱,我们还是快些回客栈吧。”李嬤嬤微微蹙眉,护在陈晚星身前。 “嗯,回吧。” 翌日一早,陈晚星刚用罢早饭,兴隆牙行的王嬤嬤便带著一脸殷勤的笑意找上了门。 嘿,这时间掐的挺准时,两个牙行过来寻她不约而同的都是她刚吃完早饭的时间。 “姑娘大喜!”王嬤嬤未语先笑,“您托老婆子寻的宅子,有眉目了。 我这两天一起搜罗了好几处,姑娘若得空,咱们现在便可去瞧瞧,应是能让姑娘选出一套满意的。” 陈晚星闻言,放下茶盏后,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那便有劳嬤嬤,前面带路吧。” 第18章 挑院子 王嬤嬤满脸堆笑地说定了看房的事,便殷勤地引著手:“姑娘,车马已经备好了,在门口等著呢。” 陈晚星微微頷首,带著李嬤嬤和云珠下了楼。果然,客栈门口停著一辆马车,看著比寻常雇来的还要乾净宽敞些。 租车行大多都为骡子车或者是驴车,很少见马车,这马车应该是他们牙行自己花银子养的,不愧是开封府最大的牙行,就是大手笔。 车夫见人出来,立刻放好脚踏,拉开车帘。 王嬤嬤抢先一步上前,亲自打起车帘:“姑娘小心,请上车。” 陈晚星弯腰进去,发现车內布置得相当用心,座位上铺著乾净的棉垫,中间固定著一个小几,上面还摆著两碟精致的点心和一盘鲜果,旁边甚至还备了一壶茶水。 “嬤嬤费心了。” 陈晚星在主位坐下,朝著王嬤嬤客气道。李嬤嬤和云珠也隨之安静地坐在了下首。 王嬤嬤坐在靠近车帘的位置,脸上带著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姑娘太客气了,这些都是应当的。 我得了姑娘的信儿,可是连夜把这开封府里符合您要求的院子都筛了一遍,精挑细选出好几处顶好的。 咱们今日就慢慢看,细细挑,务必让姑娘您选到最合心意的。” 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穿行在街道上。王嬤嬤嘴里也没閒著,开始不著痕跡地吹风: “咱们先去看的那处,就在青柳巷,原是一位举人老爷的別院,那真是,嘖嘖,雕樑画栋,再体面不过了。 老婆子我敢说,在这开封府里,同等价钱的宅子,绝对找不出比它更好的了。” 陈晚星静静听著,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並不接话。点心她没有动,只示意李嬤嬤和云珠可以尝尝。 李嬤嬤象徵性地取了一小块,云珠则看著那精致的点心,眼里满是好奇,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小口吃著。 陈晚星的目光掠过晃动的车帘,看著外面流动的街景,心中对即將看到的宅院,也生出了几分实际的期待。 王嬤嬤作为卖家再如何夸耀都不为过,但她心里自有一桿秤。 大约一刻钟后,马车缓缓停下。 “姑娘,咱们到了。” 王嬤嬤利落地先下了车,声音里带著十足的把握。“这便是青柳巷的那处好宅子,您请下车瞧瞧。 这里原是城里苏举人家的別院,举人老爷升了官,携家眷赴任去了,这宅子便空了出来,托小人寻个有缘的买主。” 陈晚星在李嬤嬤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抬头便是一扇显露出內里气派的黑漆大门。 两侧还立著小小的石鼓,气派儼然。 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青砖铺就的宽敞前院,正面是待客的正厅,飞檐翘角,窗欞上雕著精细的缠枝花纹。 穿过厅堂,是更大的后院,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对称而立,院子里还点缀著几株有些年头的花木。 王嬤嬤引著她们一路走,一路介绍,语气中不无炫耀。 陈晚星缓步走著,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处。这宅子確实极好,用料扎实,做工考究,处处显露出原主人的財力与品味。 李嬤嬤也微微点头,从专业角度,她挑不出什么错处,只是低声提醒了一句:“姑娘,这宅子规制有些高了,日常维护,光是洒扫便是件大事。” 云珠更是看得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院子跟那年画里的瑶池玉宫一样,处处亮堂得晃眼。 陈晚星没有说话,这宅子美则美矣,但她走在里面,却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的客人,而非主人。 她心里已將此宅排除,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对王嬤嬤淡淡道:“有劳嬤嬤,我们去看下一处吧。” 王嬤嬤观她神色,心里咯噔一下,这反应可不如预期中热络,忙笑道:“好好,咱们这就去,下一处也在附近,是处二进的院子,虽不如这里气派,却也十分规整。” 第二处宅院位於榆林巷,门脸比第一处朴素许多。 进去之后,果然如王嬤嬤所说,是標准的二进格局,前院、正厅、后院、正房、厢房一样不少,只是屋舍有些年头,墙漆略显斑驳,但整体乾净结实,院中一棵老槐树投下大片荫凉。 “这宅子旧主是户老实本分的人家,保养得还算用心。”王嬤嬤介绍道。 陈晚星左右转了转,这处宅院看著挺顺眼的,感觉比第一处自在多了。但她独自一人住,依然感觉有些空旷。 李嬤嬤仔细查看了房屋状况,回稟道:“姑娘,宅子主体无碍,只是些日常修缮的活计。” 王嬤嬤见她仍不表態,心里有些没底了,试探著问:“姑娘,是觉得哪里不好吗?” “不是,这处我觉得挺好的。”陈晚星终於明確表態,“但是不是还有几处吗?我想先看完了再决定。” 王嬤嬤脸上闪过一丝为难,搓了搓手:“不瞒姑娘,城东这一片满姑娘要求的不多,剩下的都不在这一片了。 倒是这边还有一处一进的,只是位置偏些,年久失修,破败得很。 但是这宅子很大,跟二进的都差不多了,不知道姑娘要不要顺便去看一下,老婆子本来是不打算带您去瞧的,怕污了您的眼。” 她这样说,陈晚星反而生出了一丝好奇:“无妨,也不耽误什么功夫,既然来了,便去看看吧。” 於是马车又驶向城东一个更偏僻的角落。第三处宅院门板歪斜,推开时吱呀作响。一股带著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院內三间正房看起来摇摇欲坠,窗户破损,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因为长时间没有人居住,地上几乎覆盖了一层野草。 但正如王嬤嬤所说,这院子出奇地大,前院竟比那规整的二进院还宽敞,后院也很是广阔。 角落里还有一口用石板半盖著的老井,旁边竟还有几棵野生的果树。 破败,荒凉,但却有一种野蛮生长的、原始的生命力。 陈晚星看著这个倒是心里一动,只是她现在住在客栈,没有落脚的地方,这处宅子要打理起来,那可不是三两天能完成的。 这处宅子,王嬤嬤本也没有指望,看陈晚星没有出声,立马道: “姑娘,要不咱们再去城南看看?那边也有有两处小院,规整的很。” “去看看。”陈晚星毫不犹豫地说。 马车穿过大半个城,来到了城南的白石巷。此处的街巷明显比城东狭窄些许,却更显静謐。 这里名字叫白石巷,但是巷子口竟然栽了两棵大柳树,看著就像是长了很多年的。 这第三处宅院,就藏在一个白石巷的深处。朱红色的木门略显单薄,推门进去,是一个小小的庭院。 左手边是厨房与杂物房,正面是三间正房,右手边是一间小小的厢房,一眼就能望到头。 但院子打扫得乾乾净净,院子左侧边角处还打理出了三小块菜地,沿著墙跟种了一排丝瓜,架子搭的很规整,看不出一丝杂乱。 右边的院角只种著一棵有些年头的石榴树,枝叶繁茂,投下愜意的荫凉。石榴树下面还放了一张石桌子,形状不太规整,看起来像是自己凿出来的。 整个院落布局紧凑,无一处浪费,却丝毫不显逼仄,反而透著一种温馨、安稳的气息。 一踏进来,陈晚星就感到一种莫名的放鬆。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触手可及,没有多余的角落。 她几乎能立刻想像出自己住在这里的情景:在正房起居,用厢房做书房,在小院里晒太阳。 陈晚星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她走进正房看了看,又去厢房和厨房转了转,越看越是满意。 李嬤嬤仔细查看了房屋状况,也满意地点头,低声道:“姑娘,这宅子虽不华美,但用料扎实,保养得宜,稍作打扫便可入住,极好。” 云珠也欢喜地看著那小院,觉得这里比之前看过的所有大宅子都让人安心。 王嬤嬤见陈晚星脸上终於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赶忙上前笑道: “姑娘您看,这院子可还入眼?虽是一进,但麻雀虽小五臟俱全,又安静,最適合您这样的雅致人儿居住。” 陈晚星心里已然意动,这几乎就是她梦想中那个塞得满满当当却很整齐,极具安全感的小窝。 王嬤嬤察言观色,觉得这回十拿九稳了,也不提要带她们把剩下的都看完了,只笑著道:“姑娘若觉得这里好,咱们便回去细谈?” “行,有劳嬤嬤引路,此处尚可。我们回去吧。” 第19章 砍价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看完了四套宅院,马车载著心思各异的四人,驶离了静謐的白石巷。 车內,王嬤嬤脸上的笑容比来时更加热切,她亲手斟了一杯温茶递到陈晚星面前: “姑娘跑了这大半日,定是渴了。您看,还是最后这处白石巷的院子最合您的心意吧?老婆子我就说,定能让您找到满意的。” 陈晚星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她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嬤嬤,没有接她的话茬,反而拋出了一个全面询价的问题: “王嬤嬤,劳烦你將后面三处宅子的价钱,都与我细说一遍。” 王嬤嬤微微一怔,隨即笑容更盛。问得越多,说明兴趣越大嘛。 她忙不迭地应道:“好嘞!榆林巷那处规整的二进院,主家要价二百六十两。 城东那处破败的二进院,地方虽大,但修缮起来费事,主家只求脱手,作价一百四十两。 至於姑娘您方才看中的白石巷这处一进院,主家开口是一百八十两,都是实诚价。” 陈晚星听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仿佛只是在做寻常的比较。 王嬤嬤心里却像有只猫在抓一样,猜不透这位沉静得过分的姑娘到底属意哪一套。 马车行至半途,就在王嬤嬤准备集中火力推销最后那套一进院的时候,陈晚星却石破天惊地开口了。 她目光沉静,语气平稳得像在决定今晚吃什么,说出的內容却让王嬤嬤差点打翻了手中的茶壶: “王嬤嬤,那第三处二进院与这城南白石巷的一进院,我欲一併买下。两处,你合计一个实在的总价吧。” “一,一併买下?”王嬤嬤眼睛因惊愕而睁圆,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 她原本看这姑娘那两个好的二进院一个都没看上,还以为是她手里银钱不趁手呢,但这一张嘴就要买两处宅子,也不像是缺银钱的样子啊。 捆绑销售?还是要了一个小院子和一个已经不能住人的荒宅子?这姑娘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巨大的惊讶过后,先是狂喜,心里立马开始算计起来。 两处宅子,一处是砸手里的破烂,一处是抢手货,若能打包卖出,简直是天降横財!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十二万分的为难: “姑、姑娘,您这……唉,这两处宅子风格迥异,这价钱可不好算啊。” 她手指飞快地捻动著,“那破败的院子虽贱,但地皮总是值钱的。这一进的院子却是实打实的好宅子,俏手得很。两处加起来,整好凑个整,三百两两!” 陈晚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此处报价相当於破院子一百二十两,好院子一百八十两,几乎没有折扣。 陈晚星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嬤嬤,”她声音依旧平和,“我这是诚心要买,但看您这要价,不是诚心要卖啊。” “这,姑娘说的是哪里话?不诚心,我哪能那么短时间就搜罗出这么多院子?” “嬤嬤搜罗院子確实诚心,但是这要价著实高了。您想想,我买那破败院子,可是替你们牙行接手了一个包袱。 那院子荒废至此,看样子已经长时间没住过人了,若我不买,放在你手里,三年五载也未必能再找到第二个主顾。 年年都需要派人看顾,防著坍塌或被流民占据,要是万一房子哪天真的塌了,那更要不上价了,这些无底洞般的成本,嬤嬤不会不知吧。” 一句话,轻飘飘地,將买破院子定义成帮牙行解决麻烦。 “至於这一进院,”她话锋一转。 “地段在城南,与城东本就不可同日而语;那正房屋顶瓦片新旧不一,显然是近年局部修补的,说明这屋子也是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暗藏隱患;还有那西厢房地板尽头,行走时有轻微鬆动。这些,嬤嬤先前可未提及。” 陈晚星顿了顿,给出致命一击,“我若单买它,至多出一百五十两。如今两处一併买下,省了你多少心力与未来的麻烦?嬤嬤若还按单卖的虚价与我合计,这诚意,未免浅了些。” 王嬤嬤额角沁出细汗,她挣扎著,声音带上了几分急切:“姑娘,话不能这么说,那破院子再破,地皮,地皮总是……两处二百九十两,这是最低了。” “二百五十两。”陈晚星直接还价,快刀斩乱麻,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这不可能!”王嬤嬤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尖锐,“二百八十五两,真的不能再少了,再少老婆子我都没脸去见主家了。” 陈晚星不再说话。 都这会了,肯定是卖家著急,买家不著急。钱在谁手里,谁就有主动权。 况且她给的这个报价,是给她留有一定的利润的,这利润足以让她不捨得不卖,现在的拉扯只是她想要得到更多而已。 马车內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车外的市声与马蹄声顽固地渗透进来,反而更衬得这方小天地的寂静可怕。 王嬤嬤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看著眼前这位重新靠回椅背,甚至微微合上双眼的年轻主顾,感觉自己所有的经验与伎俩,在这片沉默的冰山面前,都撞得粉碎。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王嬤嬤的心理防线即將彻底崩溃时,陈晚星仿佛终於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她缓缓睁开眼,却不是看向王嬤嬤,而是望著晃动的车帘开口: “二百六十两。连同你牙行的佣金,以及后续过户立契的一应使费,皆在其中。” 她特意加上了所有费用,將这模糊的成本一次性固化。 王嬤嬤张了张嘴,喉咙乾涩,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陈晚星已转回头,说出了最后通牒: “若可,便成交。若不可,我便只取那一进院,作价一百五十两。” 釜底抽薪! 王嬤嬤的脸色暗沉,若只卖一进院,按这个价,她的利润就很低了,而那破院子,將…… 两相比较,那个打包价虽然被压得极低,但能一下子解决两处房產,尤其是甩掉那个沉重的包袱,资金得以迅速回笼。 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认命地吁出一口浊气,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姑娘,您真是生就了一副七窍玲瓏心肝,恰恰好踩在老婆子的底线上,这会儿就这样卖了,我是真真心疼。 罢了,罢了,就依您,二百六十两给姑娘了。” 陈晚星闻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大的表情,只是那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下来,唇角那丝浅淡的笑意,终於不再掩饰。 “如此,”她声音温和了些许,“便有劳嬤嬤儘快操办文书了。” “应当的,应当的!”王嬤嬤忙不迭地应承,此刻再看这位年轻的姑娘,心中已满是敬畏。 第20章 买房 现在只需要陈晚星拿出定银,然后等这边文书都办完了之后,把房契拿过来,再取回剩下的银子,这场交易就算是完成了。 眼看著又完成一单,王嬤嬤也没有磨蹭,直接就把陈晚星送回到客栈了。 陈晚星也没有含糊,直接取了那个一百两的银票递给她。 王嬤嬤连忙双手接过,笑吟吟道:“姑娘稍候,我一会儿就去衙门办文书,爭取今儿个就把房契给您拿过来。” 她说完还不忘把钥匙递给李嬤嬤,然后转身匆匆离开。 陈晚星拿到钥匙,高兴的恨不得蹦起来,转念一想,她现在又不是在侯府了,根本就不需要维持那个大丫鬟的形象了。 她现在在自己的房间里,身边只有自己刚买的丫鬟,做什么要压抑自己的情绪呢。 想到这儿,陈晚星就真的蹦了两下。 李嬤嬤看著她难得的孩子气,有些意外的笑了笑,倒是云珠那傻丫头,看主子高兴的都蹦起来了,也跟著蹦噠了两下。 然后两个人就在房间里笑作了一团,李嬤嬤看著这一幕,难得的也露出了个笑容。 “姑娘,奴婢想著等会儿跟云珠一起先去城南白石巷那一进院里收拾打扫一下。等再买些家具添进去,姑娘就可以搬过去住了。” “行,”临行前,陈晚星特意吩咐道:“嬤嬤,你与云珠先去將宅子內外彻底清扫一番就行。 待收拾乾净了,我再过去。届时,我们再一同去採买需用的家具物什。” 李嬤嬤和云珠领了差事,带著从客栈借来的木桶、抹布等一应清扫物什,便往白石巷的新宅去了。陈晚星则独自留在客栈房间,沏了一壶清茶,静候王嬤嬤的消息。 窗外日头逐渐偏西,在房间里投下长长的光影。 约莫申时初,门外终於响起了王嬤嬤略带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事办妥了。”她人未至,声先到,推门进来时,额上还带著细汗,脸上却红光满面。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崭新的布袋子,解开繫绳,將两张官契双手奉到陈晚星面前: “您瞧,官府的红印清清楚楚,那两处宅子,如今可是稳稳噹噹归在姑娘名下了。” 陈晚星接过那两张纸,逐字逐句仔细验看。確认宅址、亩数、四至界限均无误,她那颗悬著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实处,一丝真切的笑意染上眉梢。 “嬤嬤办事果然稳妥利落。” 她將房契仔细收好,隨即不再多言,转身从床头的箱笼里取出早已备好的银子,利落地推至王嬤嬤面前。 “这是剩余的款项,共一百六十一两,请嬤嬤点验。” 王嬤嬤见她如此爽快,连银票的支取折损费都算在里边了,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几分。 她飞快地清点完毕,声音都透著轻快:“数目正好,分毫不差。姑娘真是信人。” 银货两讫,这桩交易便算完成了。 王嬤嬤正欲说些客套话便准备告辞了,却见陈晚星又转身,同样从床头的箱笼里,取出一块用素色油纸包裹好的布料。 “嬤嬤,”陈晚星將布料递过去,语气真诚, “这几日为了我的事,您前后奔波,实在辛苦。这湖縐,是从京里带回来的,顏色稳重,质地也柔韧,您拿去做个帕子扇面的,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万勿推辞。” 王嬤嬤一愣,下意识地接过。 入手丝滑冰凉,再看那露出的一角,是雨过天青的底色,上面织著暗云纹,光泽內敛,一看便知是上好的货色,在开封府的绸缎庄里,这样一块湖縐料子,少说也得五钱银子。 虽说她这次赚的不少,但是银子嘛,谁也不嫌多。 关键像这种上好货,大多拿钱都不容易买得到,这可比直接给银子显得有诚意多了,既全了面子,又送了实惠。 她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双手捧著料子,只道:“这如何使得,姑娘您太破费了,老婆子我,我真是……” 她心下震动,觉得这位年轻的姑娘不仅心思通透,做事更是大气漂亮,这份人情,她算是牢牢记住了。 王嬤嬤又说了许多吉祥话,什么“乔迁大喜”,“添財进宝”之类的,才千恩万谢地抱著料子告辞了。 送走王嬤嬤,陈晚星閂好房门,静坐下来,意识沉入空间。 先把李嬤嬤,云珠的身契,还有刚才王嬤嬤送的房契收好,又拿起她的帐本,將剩余的银钱资產细细清点盘算了一番。 花钱的大头就是这次出的购房款,二百六十两。 还有买李嬤嬤与云珠的花费,李嬤嬤身价银子八两,云珠的六两,还有付给牙行的佣金一两四钱,一共花了十五两四钱。 客栈食宿,车马及零星打赏还有给送的孝敬钱,加在一起花的差不多有五两银子。 短短数日,便如流水般花去了三百两银子,她的存款肉眼可见地缩水了一大截。 看著空间里依旧可观但少了一大堆的银钱,陈晚星轻轻吁了口气,感到了某种真切的肉痛。 不过这钱花得值当,钱是英雄胆,產业是立身基。 从此,她陈晚星在开封府,不再是无根的浮萍,而是有房有產,还有僕役傍身的正经良民了。 当晚,她婉拒了伙计询问是否要在楼下用饭,只让將几样清淡小菜並一碗米饭送至房中。 在跳跃的烛火下,她慢慢吃著这顿简单的晚餐,心中规划著名明日为新家置办家具的行程。感觉疲惫的身体里,都涌动著一股力量。 第21章 为难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陈晚星起身后,心念一动,先从空间里取出五个十两的银锭子,共计五十两,拿了一块寻常的蓝布仔细包好。 “家具锅碗皆是粗重之物,花费一目了然,三十两顶天了。以防看到什么合心意的零碎物什,再多备下些。 手头宽裕,心里不慌。今日在外採买,要提前拿出来最为便宜。”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门让李嬤嬤和云珠进来伺候梳洗。 她倒不用多么精细的伺候,洗脸穿衣这些自己来就可以了,但是既然雇了人,那端水梳头就让他们来吧。 用早饭时,饭菜摆上桌,陈晚星却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对侍立一旁的二人说道: “都坐下一併用吧,吃完我们便出门。昨日我已將新宅所需款项备好,今日之事,便是將这家具物什一一置办齐整。” 李嬤嬤道了谢,才领著云珠在下首小心坐了。 陈晚星继续道:“添置东西我没有经验,李嬤嬤,依你看,我们是该先去买家具,还是要先去购置锅碗瓢盆或者是米粮柴火呢? 今日將所需之物採买齐全,明后日我们便能搬去新宅了。” 李嬤嬤闻言,却放下筷子,谨慎地回话:“姑娘,那些锅碗瓢盆、米麵粮油等零碎物什,今日去市集便可置办齐全。只是这床榻、柜子、桌椅等大件家具,只怕急不来。” “哦?这是为何?”陈晚星有些疑惑。 李嬤嬤详细解释:“回姑娘的话,置办这些大家具,需得自己先备好木料,再去请手艺好的木匠到家中打造。 这买料,请匠人,打造,一整套流程下来,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一两个月也是常事。” 陈晚星这才恍然,不禁蹙眉。 她穿越前在二十一世纪,想要啥直接去商场买就是了。穿越后身在侯府,一切用度皆有定製或採买,她们只需要把想要的报给管事的,再一批批分发下去就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竟然这么麻烦,那我们今日便先去木料行看看吧,若能儘快买到木料,再设法多请几位匠人赶工。” 饭后,主僕三人便赶往了城中最大的刘记木料行。这铺面不大,只摆了两张桌子,但是修的很別致,从正房就能看到后面的后院。 后院倒是很大,里面堆著些木材,一个穿著绸衫,眼神精明的掌柜正悠閒地喝著茶。 见有客来,掌柜的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容迎上来:“这位小姐,可是要看看木料?需要些什么,小店应有尽有。” 陈晚星直接问道:“掌柜的,打造一套寻常家具,床、柜、桌椅之类,需用哪些木料?大约什么价钱?” 掌柜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心中迅速估量著,这三人就这姑娘穿的好些,但是看他身上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普通人家怎得要打这么多家具? 那些官家小姐怎么会让一个小姐出来到木料行这种地方转悠,想来估计是在哪里开个铺面的平常人家或者就是商户了。 掌柜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拿捏的意味: “ 打造家具的尺寸不同,用料也就不同,这不同的木头自然也有不同的价格。 若是讲究些呢,可用楠木、花梨;若图实惠耐用,櫸木、柏木也是极好的。不知小姐想要哪种?” “且先说櫸木与柏木吧。”陈晚星道。 “好嘞。”掌柜的引著她们走到一堆木料前,隨手拍著一根櫸木, “您看这料,干透了的,纹理也正。不瞒您说,咱们开封府周边山少,好木料难寻啊。 这櫸木嘛,一两八钱银子一料;柏木稍便宜些,一两五钱。 您要打一整套家具,那至少也要用个十四五料,” 他伸出两个手指晃了晃,“先备下二十两银子拉料吧,要是用多了,最后算完再付剩下的就行。” 这个价格高得让云珠都倒吸一口凉气。 陈晚星虽然不太了解开封府这边確切行市,但他在侯府经常帮夫人理帐,虽说侯府採买的价格有些偏高,但大致的物价她是知道的。 李嬤嬤上前一步试图还价:“掌柜的,这价钱是否太高了?这些不过是寻常木料,並非名贵品种。” 那掌柜的闻言,脸上笑容淡了些,带著一种“你懂什么”的倨傲: “这位嬤嬤,话可不能这么说,物以稀为贵。咱们府城附近的山头,那都是有主儿的,產出有限。 就这个价,您满城去打听打听,都差不离。若是嫌贵……” 他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们一眼, “那只能去城外那些靠近荒山的穷村子里碰碰运气了,看看那些樵夫手里有没有攒下的湿木头,价钱或许能便宜几个大子儿。不过嘛,那种料子打了家具,日后开裂、生虫,您可別后悔。” 这话已是带著明显的轻视和威胁,仿佛吃定了她们要么当冤大头,要么就去冒险买次品。 陈晚星心中怒火升腾,她深深看了那掌柜一眼,不再多费唇舌,只淡淡道:“既如此,便不打扰掌柜做生意了。” 说完,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走。 那掌柜的在身后还假意挽留:“小姐,价钱好商量嘛,要不您再看看?” 陈晚星充耳不闻。这哑巴亏,她绝不吃。 从木料行出来,主僕三人登上一直候在门口的马车。 车厢內气氛沉闷,木料行掌柜那副倨傲的嘴脸和敲竹槓的架势,让陈晚星心口堵著一股难以消散的鬱气。 李嬤嬤沉默不语,云珠更是小声嘟囔著“欺人太甚”。 “难道真要认下这个栽,回去买他那贵得离谱的木料?” 这个念头让她极其不甘。 可是若是不买他家的…… 陈晚星的思路被迫转向城外。 城里木料昂贵,村子靠近山野,源头肯定便宜。 但要如何才能去村里买呢,她到开封这几天,还没去过附近的村子呢。 云珠虽是村里出身,可她家已是那般光景,父母还都是底层农户,自然是没什么资源的。 况且这个事情必须先找一个临近开封府城的荒山,才能在荒山附近寻一个村子,只有这种靠近荒山的村子,村民们才有可能会在閒时候囤积木料。 陈婉星皱了皱眉头,有些为难。 正思索间,他们就到了南市,车子停靠在了一边,算了,先不想了,先把锅碗瓢盆这些买了再讲。 刚下马车,陈晚星一眼就瞧见了正在南市里巡逻的官差,她眼前一亮,对啊,她真是傻了,最了解开封府周边情况的,可不就是官差嘛。 而且这跟她之前的有些想法合上了,刚好一併解决了。 思路一定,她心中那股鬱气瞬间化为破局后隱隱的兴奋。 第22章 买木料 陈晚星带著两人进了南市。 採买这些日常杂物倒是顺利,李嬤嬤管家经验丰富,对这些最是熟练。虽然隔了一个省,但是这些东西都是差不多价的,而且云珠也能搭把手。 她们很快便將所需的铁锅、陶碗、米缸、水桶、油盐酱醋、以及够用一月的柴火等物一一买齐,指挥车夫將东西装车,然后吩咐:“不去客栈,直接回宅子。” 马车抵达白石巷,陈晚星让车夫將採购的物什都搬进院內,然后对李嬤嬤吩咐道:“嬤嬤,你且在此留守,將这些物什初步归置整理一下。我与云珠再出去一趟,我想到买木料的去处了。” “是,姑娘放心。”李嬤嬤心领神会。 陈晚星则带著云珠,重新登上马车,对车夫道:“去城西的悦来茶铺。” 李泰果然还在茶铺里,还是上次的位置。 陈晚星上前,將他请到一旁,也没瞒著,就將木料行的遭遇和自己的困境坦诚相告了。 “李大哥,我们实在不愿吃这个哑巴亏。只是我们刚到开封,人生地不熟的,对附近也都不太熟悉。 李大哥您交友广,不知可否拜託相熟的差役大哥,帮我们想一想附近可有荒山,还要引荐一下村子靠近的里正,我想著这样的村子里才有可能会囤积木料。 此事若成,定不忘李大哥相助之情。” 说著,她將一个装著一两碎银子的轻巧荷包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这点心意,请李大哥喝杯茶,打点之用。” “陈姑娘您太客气了,这事您就交给我了,衙门里的差役与我可都是过命的交情,保管给您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李泰捏著荷包,感受到其中的分量,心中十分受用,想著上次跟陈晚星打交道就十分畅快,他当即拍板: “衙门的张头儿跟我熟的很,正巧他今日不当值。他平日专管开封周边村子里的税收,跟里正都熟得很,我这就带您去他家里拜会。” 李泰带著陈晚星主僕穿街过巷,来到一处小院。见到张头儿后,李泰先行礼,然后恭敬地说明来意。 张头儿穿著一身家常便服,他端坐主位,听完后並未立刻答应,反而微微蹙眉,看向陈晚星: “陈姑娘,不是张某多嘴,你若只是打几件小家具,所费木料不多,真不如在城里木料行买了划算。虽说木料行要价贵些,但省心省力。 你自己去村里弄,且不说找料,辨料的麻烦,单是这僱车运送的费用摊算下来,都未必便宜,反倒折腾。” 陈晚星知道这是关键,她起身,向张头儿行了一礼,从容不迫地解释道:“张大哥费心给我著想,晚星感激。只是,晚星所需並非小数。 我在城里,刚置办下了一处宅子,是个一进院。这一整套家具,都得从头置办起来。 这宅子虽是一进,但该有的也都有。三间正房,中间做堂屋,需得一套待客的桌椅,至少八仙桌一张,扶手椅四把吧。还有拔步床、衣柜、妆檯、衣架、盆架,以及书案、书架、圈椅这些。 陈晚星轻轻嘆了口气,“这么粗略算下来,少说也得用掉十五、六个料的木料,若是再把厢房、杂货房和厨房的所有家具都凑齐,做得结实宽敞些,林林总总加起来,怕是得奔著二十三、四料去了。 说实话,我还有些担心,一个村子能不能凑齐我需要的这些料子呢。” “原来如此。”张头儿点了点头,“你这需求量是大,自己去村里弄料,確实划算些。既然陈姑娘有此想法,那张某便帮你这个忙。 城西二十里杨树屯是个大庄子,有小千人呢,应该能凑齐你所要的木料。庄子的王里正,为人还算本分,村子靠著荒山,木料价低。我这就带你们去见他。” 张头儿领著陈晚星一行人来到杨树屯,土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几个村民正蹲在树荫下聊天。 见到身著公服、腰胯铁尺的张头儿,立刻都站了起来,脸上带著敬畏之色。 “张头儿,您来啦?”一个机灵的后生赶紧跑过来打招呼。 “嗯,你们王里正在家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在呢在呢,就在前头院里,小的给您带路。”那后生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很快,眾人来到一处青砖瓦房前,听到动静的王里正已经快步迎了出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乾瘦老头,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皱纹,但一双眼睛却透著庄稼人少有的精明。 他见到张头儿,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又带著几分拘谨的笑容,拱手道:“哎哟,张头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张头儿身后的陈晚星和李泰、云珠,心中惊疑不定。 这会秋粮都已经交上了,他怎么现在过来了,不会是今年又要临时抽人去服役吧。 眾人被请进堂屋,分主宾落座。张头儿坐在上首,直接开门见山:“老王啊,这位是城里的陈姑娘,想在你们村买些木料打家具。她是李老弟引荐来的,不是外人,你可得给个实惠价,帮著挑点好料子。” 王里正听到不是服役的事,心里略鬆了松,他偷偷打量了一眼陈晚星,心里暗想,能让张头儿亲自带来,那这姑娘来头定然不小。 他连忙对陈晚星拱手,语气更加客气:“原来是陈姑娘,失敬失敬。不知姑娘需要些什么木料?作何用处?我们杨树屯靠著后山,別的没有,木头倒是不缺。” 陈晚星起身,微微頷首还礼,態度不卑不亢:“王里正安好。晚星初来开封府安家,需要些木料打造家具。木料无需名贵,只求干透、扎实、无虫蛀即可,櫸木、柏木皆可。” 王里正仔细听著,心中稍定,不是些什么难寻的名贵木料,这些村里面倒是都有,看来应该不是故意来找茬的。 “姑娘要求明白,这类木料,村里確实有人家存了些乾料。”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只是不知姑娘所需数量?” “所需数量不少,大概要备个三十料,我是想著要备足量,省的到时候不够用了,还要再来麻烦一趟。” 王里正一听,眼睛微微一亮。三十料,这確实不少了,能换一大笔银子呢,毕竟他们紧挨著荒山,木料多。 不过他们平时一般只会去砍点柴,把柴提著去城里卖,这会儿有人来买料子,对他们来说也是个大好事啊,毕竟是白得的银子。 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姑娘既是张头儿引荐,又是诚心要买,我老王绝不敢糊弄。这样,我这就带姑娘去看看村里存著的好料,价格定给姑娘最公道的。” 一行人便跟著王里正去了几户村民家中查看木料。 到这会儿上了,陈晚星才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她应该先在城里寻一个木匠一起过来的,至少能帮他验看一下,对於这些木料,她可是一点都不懂。 不过都到这份上了,陈晚星只能硬著头皮上去自己仔细验看,又装著很懂的样子,观察观察木料的顏色纹理以及乾湿程度。 最后,在庄子上挑挑拣拣了一圈,陈晚星才挑够了需要的料子,不过想来有王头儿在这盯著,他们应该也不敢太过於糊弄她。 “王里正,这些木料我很满意。”陈晚星道。 “就按您说的价钱,松木和榆木两百文一料,柏木两百五十文一料,櫸木三百五十文一料。此外,还需劳烦您帮忙寻个可靠的把式,明日將这些木料运到城南白石巷,运费我另付。” “姑娘爽快。这都是小事,包在我身上。”王里正拍著胸脯保证,双方当即敲定了所有细节。 事情办妥,他们一行人便告辞回城了。 今天事情办得顺利,陈晚星又封了一个二两的小红包,塞给王头儿:“王大哥,今日多谢您费心。一点茶资,不成敬意,往后还需您多多关照啊。” 王头儿推辞一番,收下了,“陈姑娘客气了,以后在开封府有啥事,儘管开口!” 陈晚星坐在回城的马车上,心中思绪翻涌。 第23章 打家具 不管是开铺子还是干点什么其他的都好,她到底还是需要有一个稳定的进项, 陈晚星最近一直都在想,她手里的资金要用来干嘛。 在这个时代,土地才是安身立命最根本的保障。 所以陈晚星就想著要不就在府城再买上几个铺子,然后租出去稳定收租就行了,她也当个包租婆。 而今天因为要到村子买料子这件事,她倒是有了新的想法。不如就在开封府周边的村子里买上些良田,然后佃出去,也算是有个稳定的进项。 只是如果真的要想再买上些田地,那她怕是还要再买一个下人,专门来管这个,罢了,到底现在能不能买到田地都还没定,想这个也无用。 暮色渐合,奔波了一天的主僕三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们便在巷口一家小麵摊坐下了。 热汤麵下肚,驱散了奔波一日的疲惫。云珠小口喝著麵汤,侧著头打量起这即將安家的街巷。 陈晚星则看著碗中裊裊升起的热气,心里盘算著明日找工匠的事。 吃完面,三人回到院子。 李嬤嬤看著院里新置的傢伙什,有些放心不下,“姑娘,这白石巷虽说住户都还算正经,但保不齐就有那等偷鸡摸狗的溜门撬锁。 咱们今个买的东西可都在这儿呢,没个人守著,老奴这心里总不踏实。不如今晚我就歇在这儿吧。” 陈晚星看著空无一物的正房,一秒都没带犹豫的就拒绝了: “这边现在连张床都没有,你年纪大了,睡地上怎么行?马上就到寒露了,白天还没事,早晚都已经凉了。万一寒气入体,病了反而更麻烦。” “姑娘,这个时节打地铺还不算太冷。老奴前几个月从隔壁省过来,別说地铺了,连草窝子里都睡过。 咱们虽说有些积蓄,但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姑娘日后还要置业、营生,处处都要花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而且今儿个买的这些东西可花了不少银子呢,要是真的被哪个天杀的偷走了,还不得心疼死。” 陈晚星沉默片刻,终是妥协了,“把咱们今天新买的两床褥子拿出来铺上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姐,这使不得。”李嬤嬤忙要推辞。 “嬤嬤,”陈晚星打断她,声音放缓,“你若著了凉,反而误事。”她说著,已示意云珠去取被褥。 李嬤嬤不再多言,只连声道:“老奴晓得,定会仔细门户。” 第二天一大早,陈晚星就起床了,匆匆的吃过早饭,就带著云珠回了白石巷。 果然,没一会功夫,杨树屯的板车便出现在了白石巷口。 五辆板车满载著木料,由村里的壮劳力们推拉著,第一趟运送便吸引了巷內些许邻居的目光。木料被小心地卸在院子里,堆得老高。 紧接著,他们又匆匆折返,去拉剩下的部分。没法子,他们村子总共就五辆板车,这三十料木料,確实需要他们往返好几趟。 正如陈晚星所预料的那样,杨树屯的王里正也跟著第一趟车来了。 见到陈晚星,他客气地拱了拱手:“陈姑娘,木料我们按时送来了,您清点一下。” 陈晚星笑著还了一礼:“里正您办事,我自然放心。昨日匆忙,辛苦各位了。” 她將提前准备好的八两银钱递给王里正,“这九两银子里有七两是咱们昨天约定好的木料钱,还有一两是木料进城的税费,剩下的一两其中五百文是送木料过来的运费,最后这五百文里正您收下去买碗茶喝。” 陈婉星想想一会要问的事,还是决定提前先塞点银子过去。 银钱开路好办事嘛。 “这怎么好意思。” 银钱入手,他神色明显鬆弛了许多。他先是推辞,又被陈晚星劝了两句,到底是收下了。 又等了片刻,就在陈晚星想著怎么开口时,王里正搓了搓手,先略显迟疑地开口了:“陈姑娘,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您这些木料不是打算打造家具吗? 我家那小儿子,在镇上李木匠那儿学了十来年手艺,如今也能独立做些活计了,您看,能不能让他来给您帮个工?” 这倒是陈晚星没预料到的,但她心思一转,立刻觉得这是个顺水推舟给他卖个人情的的好机会。 刚好木匠她还没有找,镇上的师傅肯定是比不上府城里的,但是她对家具的要求主要是简洁实用。那些府城师傅们追求攀比的雕工她不需要,用镇上的工钱还能便宜不少。 “行啊,”陈晚星爽快应下,並顺势卖了个更大的人情,“若是令郎的师傅得空,不妨一併请来。 或者,由令郎和您帮忙看看,村里或附近还有没有手艺好,人勤快的木匠,也可以推荐过来,工钱方面,我绝不会亏待。” 王里正闻言,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这不仅是给了他儿子一个活计,更是將一部分僱工的人情交到了他手里,在乡下,这可是大人情了。 他连连作揖:“多谢陈姑娘信重,您放心,我一定给您找最踏实,手艺最好的。” 见气氛融洽,陈晚星这才看似隨意地引入正题:“里正,我还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姑娘请讲。” “依您看,像我这般户籍不在村子里的人,可以购置田產吗?” “姑娘是良籍,只要有人愿意卖,自然可以,买卖自由。” 王里正略作迟疑,又试探著问道:“姑娘忽然问起这个,是想在咱们村里置业,还是打算买些田地做妆奩傍身?” 陈晚星微微一笑,含糊道:“先问问,总想有个根基。” 王里正瞭然地点点头,隨即面露难色,坦诚道:“不瞒姑娘,我们杨树屯是个大村,人口多,本就田地有限。 所幸靠著后面那座荒山,村里人农閒时上山捡些山货、打点柴火进城换钱,日子还算过得去,少有活不下去要卖祖產的。短时间內,怕是难有地契流转。” 他见陈晚星认真听著,並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沉思片刻,再次郑重开口: “不过,姑娘既然把这事交代给在下了,我一定给放在心上,不单是我们村,附近几个相熟的村子,我也都帮你留意著。只是这事急不得,恐怕要等些时日,还望姑娘心中有数。” 陈晚星知道这是实话,也是村长诚心帮忙的表示,便頷首道:“有里正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此事不急,一切隨缘,有劳您费心记掛著。” “应当的,应当的。”王里正连声应下。 正事谈完,两人又客套了几句,王里正便告辞了。 不到一个时辰,他小儿子便带著两个人匆匆赶到了白石巷。除了他那位姓李的师傅,还有那师傅相熟的另一位木匠。 陈晚星与三人简单见过,见他们言谈朴实,手脚粗大確是做活的人,心下便定了。 她也不多客套,直接安排起来:“別的家具都可以稍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打一张结实耐用的床,给家里嬤嬤睡。” 陈晚星仔细说明了急需的方桌、椅子、衣柜等的尺寸和要求,她只要他们常做的不容易出错的那种。 至於她心里对某些家具的一些特殊想法,这会儿正在赶工,也顾不上了。日子还长呢,有什么其他的要求以后再定製也是一样的。 “我这院子现在还空著,也没法住人,工钱便按包活的来吧,就我给你报的这些,全部加起来一共十两银子,然后我们这边中午再管一顿饭,诸位看可使得?” 陈晚星提出了条件,他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东家爽快大方,连忙点头应承。 “既然这样,后面几日便劳烦李嬤嬤在此照看,诸位有什么需要,同她讲便是。” 陈晚星將监工之事交给了李嬤嬤,见诸事安排妥当,便不再多留,带著云珠转身离开了逐渐热闹起来的小院,返回客栈。 第24章 来访 所有的事情,大体上全部都安排完了,陈晚星终於能喘口气,放下心来了。 陈晚星正拿著一本顺路从书局买的画本子看的兴起呢,云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 “姑娘,外头掌柜的派伙计来报,说姑娘刚来到客栈的时候,跟您一起过来的一个姑娘找过来了,想来见您,掌柜的问要不要放人上来?” 陈晚星微微一怔,自那日分別,她忙著安家的事,几乎要將琥珀都搁置脑后了。 她这会怎么过来了,也不知道身子好些了没? “请她进来吧。” 几天未见,琥珀现在的状態比他回去的时候好上了很多,面上也有了些血色。 “玲瓏姐姐。”琥珀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和依赖。 其实自从李氏有意提拔她当大少爷的通房丫鬟,她跟琥珀之间的关係就很紧张了,叫她姐姐更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 这会倒是又喊出了“玲瓏姐姐”。 “琥珀?快进来坐。你几时到的?身子可大好了?”她一边引琥珀到桌边坐下,一边示意云珠去沏茶。 “还有我现在已经不叫玲瓏了,我去换户籍的时候换回了我之前的名字,陈晚星。夜晚的晚,星辰的星。” 琥珀怔了怔,又听话的重新叫了她一句才回话:“晚星姐姐。” “回家有七八日了。前些日子病著,一直在家里將养,闷得厉害。 这开封府,我谁也不认识,想著,想著只有姐姐在这里,就冒昧过来寻你说说话。” “我们一同在夫人跟前长大,一同出的府,在这异地他乡,自然是该多走动。”陈晚星將一盏茶推到琥珀面前,客气的回她。 “家里人都还好?你可还习惯?” 提到家人,琥珀抿了抿嘴唇,笑了笑:“都好,现在在家里也不像以前在府里一样,每天忙忙碌碌的。 叔伯婶娘们都待我极好,见我回来,欢喜得跟什么似的,还特意给我买了个小丫头使唤呢。” 陈晚星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那就好,有家人照应,总比孤身一人强。” “是啊,”琥珀低低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杯。沉默片刻,她终於忍不住抬起头,眼中带著真实的迷茫和哀伤,低声道: “晚星姐姐,我这几日总是梦见京都,梦见侯府,梦到少爷分院那日,我亲手在院里栽的那株木芙蓉,我们走的时候还没有开花,现在正值花期,估计开的正盛呢,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好它。”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陈晚星看著她这般情状,心中暗暗嘆了口气。琥珀还是那个琥珀,她的世界依旧围绕著那段已经逝去的侯府时光和那个遥不可及的少年。 她今日来,哪里是无聊串门,分明是来寻找一个能理解她那份失落与不甘的同类,一个能陪她一起弔唁过去的知音。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陈晚星便在客栈中安心住下了,每日除了偶尔去白石巷看看家具进度,便是看书、教云珠一些规矩,將未来小家的章程提前立起来。 日子本该是美好的,若没有琥珀时不时的来访的话。 几乎每隔两三日,琥珀便会寻来。她似乎真的將陈晚星当成了在这陌生地方唯一的精神寄託了。 这一日,窗外秋雨淅沥,琥珀又来了。她挨著窗坐下,望著雨丝,更显寂寥。 “晚星姐姐,你还记得吗?去年秋天,少爷在夫人院里陪夫人用饭……” 陈晚星执著茶壶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著琥珀沉浸在回忆里的侧脸,心中的不耐烦想压都压不下去。 要不是顾著一起长大的情分,对她现在的境遇也是有些不忍心,她早就…… 这大半个月来,类似的对话反覆上演。琥珀的话题永远围绕著侯府,围绕著少爷。 从少爷某年某月夸了她一句,到夫人赏了她一支什么花样的釵环,细节清晰,情感真挚,听著这些,陈晚星的心情是复杂的。 她自然也是感激侯府的,从八岁入府,到如今二十岁出府,整整十二年。 是侯府给了她安身之所,更让她攒下了现在足以安身立命的银钱。这些,她记在心里。 但她更清醒地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白来的。从粗使丫鬟到夫人身边得脸的大丫鬟,她的每一步几乎都是立了功之后的恩赏,要说感谢,也应该是侯府感谢她。 最后这放还出府,与其说是夫人的恩典,不如说是一场基於利益的清算。 陈晚星心里很清楚,如果她真的影响了少爷的前程,夫人根本就不会给她辩解的机会,直接就会杀了她。 那位高高在上的夫人,前一刻还亲昵地拉著她的手,暗示她未来在少爷院里的前程,后一刻便能毫不留情地將她们这些旧物扫地出门,生怕她们碍了未来主母的眼。 这份果断,何尝不是一种骨子里的冷血? 所以,她对侯府,可没有琥珀那般深刻的怀念。那是她工作过的地方,仅此而已。如今合同结束,她只想开启自己的人生。 琥珀依旧絮絮地说著,语气里满是物是人非的伤感。 陈晚星轻轻打断她,將一碟新买的蜜饯推到她面前,“尝尝这个,开封府本地的果子做的,虽比不得京里的精巧,倒也別有风味。 过去的终是过去了,多想无益。你既回了家,就把过去种种都放下吧,以后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琥珀拈起一块蜜饯,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但她却似乎並未听进去陈晚星的话,只是喃喃道:“以后,我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以后呢。” 陈晚星默默的捏紧拳头,想捶她一拳,给她捶清醒过来。 这一天天期期艾艾的,跟在侯府时那个娇艷明媚的太阳花差別也太远了吧。 日子便是在这样时而忙碌,时而有些扰人的清静中悄然滑过。 差不多快一个月之后,李嬤嬤过来稟报,前几天就已经打好,正在晾漆的家具这会都已经晾置完毕,可以入宅了。 陈晚星亲自去查验过,见那些家具做工扎实,漆面光滑,心下满意。 她利落地结清了尾款,所以算下来,他购置的这一批家具,满打满算,料子钱和工钱再加上送礼的一起花了差不多有二十两,木料还剩下大概七八料的样子。 新家收拾完毕,陈晚星便带著云珠,以及她们不算多的行李,正式告別了客栈,搬进了那座独属於她自己的小宅院中。 第25章 情况 新宅静好,秋日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陈晚星里里外外走了一圈,看著按照自己心意摆放的新家具,闻著空气中淡淡的木香和皂角清气,心底那份安稳与喜悦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了。 “嬤嬤,云珠,”她眉眼间带著轻快的笑意,“今日我们乔迁新居,合该庆祝一番。晚上多做几个好菜,我们好好吃一顿乔迁宴。” 李嬤嬤和云珠也满脸是笑,连声应下。云珠更是雀跃:“姑娘,可要请些客人来热闹热闹?” 这话让陈晚星脸上的笑意微凝。客人?她仔细在脑中盘算了一圈,在这开封府城里,除了她身边的两个丫鬟,能一起庆祝的,竟只有琥珀一人。 好像是有些孤单了,不过她很快便挥去这一丝惆悵,笑道:“我们自家庆祝也一样。云珠,你把琥珀也请来吧,这城里,也就与她还算旧识了。” 但话音刚落,陈晚星自己先察觉到了不对。等等,琥珀?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她细细回想,惊觉距离琥珀上次来客栈寻她,竟已过去了十来天。这可不符合琥珀这段时间以来,几乎隔两三日便要来倾诉一番的惯例。 起初几天,陈晚星忙於搬家前的最后准备,未曾留意。如今在新家安顿下来,这份突兀的清静反而显得格外突兀。 是了,她当时还觉得耳根清净了不少,只当琥珀是终於接受了现实,开始尝试著融入家族生活,故而来得少了。 可现在想来,以琥珀对侯府过去的执著,以及她在老家並无真正知心朋友的情况,这转变未免也太快,太突然了吧。 陈晚星的眉头紧紧蹙起,心中掠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希望只是自己多心了吧。 陈晚星收敛了神色,对李嬤嬤吩咐道: “嬤嬤,请琥珀的事暂且放一放。你明日一早,找个由头,去琥珀家附近打听打听。也不必刻意,就是看看他们左邻右舍怎么说,特別是最近十来天,他们家里有没有什么別的动静。” 李嬤嬤是府里出来的老人,眉眼通透,立刻明白了陈晚星的担忧,低声道:“姑娘放心,老奴省得。定然做得妥帖,不叫人起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第二日一早,李嬤嬤用罢早饭就出门了,一直到下午,李嬤嬤才回来,脸上带著一丝凝重。 “姑娘,老奴回来了。” 她接过云珠递来的温茶,缓了口气,才细细稟报,“琥珀姑娘家住在城西的桂花巷,那一整片都是镇安侯府老宅的地儿,瞧著倒是安寧。” “可打听到什么?”陈晚星问道,指尖轻轻点著桌面。 李嬤嬤组织著语言,她在此地无亲无故,打探消息全靠机变和观察:“老奴没敢直接上门,便在巷口一个茶摊坐了坐,又去附近的杂货铺买了些针线,与那掌柜的搭了几句话。” 她细细道来:“那杂货铺掌柜说,琥珀姑娘家是侯府老宅的得力人家,家境是极殷实的,近日採买用度也未见缩减,反比往常更阔气些,常买些上好的点心、时鲜果子。” 陈晚星微微蹙眉,这听起来並无不妥。 李嬤嬤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但老奴在茶摊歇脚时,听见了两个婆子閒话,说的正是琥珀姑娘家。 一个说,『他家那位京都回来的姑娘,真是好相貌,又是从高门大户里回来的,身上不定带著多少银钱呢,那周家算是得著了。』 另一个便嗤笑一声,回道,『再怎么高门大户,她也不过就是个丫头,低贱的很。再说,她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放回原籍,指不定是在侯府里犯错了也说不准呢。 更何况,她父母兄弟都不在身边,就一些表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叔伯堂兄弟在这边,以后让人磋磨死都不一定。 第一个婆子也连连附和,说是前些天还见他家带著琥珀姑娘出门,去银楼、绸缎庄逛,说是要打新头面、做新衣呢。这两日却听见里头有哭声,像是吵过嘴,琥珀姑娘看著却不太有精神。” 李嬤嬤看向陈晚星,见她神色未变,才继续道:“老奴听著话音,又寻机问了那杂货铺掌柜一句。 掌柜的说,他家近日確实在打听盘铺子的事,还感嘆说『到底是侯府出来的人家,底子厚,心气也高』。 姑娘,只怕琥珀姑娘家里,是既看中了她的人,又看中了她从京里带回来的银钱,想拿了去做他们自家的体面营生呢。 我看如今这爭吵,八成就是为了这个。” 陈晚星听完,沉默了片刻,唇角牵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嬤嬤,你做得很好,消息打探得恰到好处。” 陈晚星讚许道,隨即吩咐,“去备一份礼,不必贵重,选些府城有名的点心蜜饯就好。明日,我要去琥珀家拜访一下。” 次日一早,陈晚星仔细梳妆,这派头要撑足。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缎面褙子,下系月白罗裙,头上还带了一支简单的珍珠髮簪。 她只带了稳重的李嬤嬤,將云珠照下来看家。 主僕二人提著备好的礼盒,不多时便到了桂花巷琥珀家门前。这是一座还算齐整的院子,一眼就能看全了,除了正房外,还有一整排厢房。看著有点簇拥,但是打理的很乾净。 院子门敞开著,但是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陈晚星也不好直接进去。就叫李嬤嬤上前叩门,片刻后,一个穿著半新不旧比甲的小丫头从正房里出来,探头打量她们。 “烦请通传,我家陈姑娘,是琥珀姑娘在京都的旧识,昨日刚搬到新宅,特来拜会。” 小丫头应了一声,转身跑进去。没过多久,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穿著酱色缠枝莲纹褙子的妇人便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身后跟著刚才那小丫头。 “哎哟,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快请进。” 妇人目光飞快地在陈晚星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她通身的气派和身后规矩站立的李嬤嬤时,脸上的笑容又热切了三分,“我是琥珀的堂婶柳氏,姑娘快里面请。” 陈晚星微微頷首,浅笑道:“柳婶婶客气了,晚星冒昧前来,打扰了。” 进入厅堂落座,柳氏一边张罗著小丫头上茶,一边不住口地夸讚:“早就听琥珀提起过陈姑娘,说您是在夫人跟前一等一的得意人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通身的气派,寻常人家的小姐都比不上呢!” 陈晚星只淡淡笑著,並不接这话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厅堂,口中道:“婶婶过誉了。我跟琥珀一同长大,情分非同一般。 前些日子我忙於安顿,一直不得空,就没来府上拜会。如今总算勉强立足,便想著来拜访一下,隨便看看她。不知琥珀妹妹可在?这些时日未曾见她,心中掛念的很。” 柳氏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笑道:“在的在的。姑娘来得正好,也帮忙劝劝她。这孩子,回来后就总是闷闷不乐的,许是刚离了京中,还有些不习惯。” 她转头对身边的小丫头吩咐:“去请姑娘出来,就说京中的陈姑娘来看她了。” 第26章 看望 小丫头应声而去,不一会儿,门帘掀动,琥珀走了进来。 不过十来日不见,她竟清减了不少,穿著一身浅碧色衣裙,脸上未施脂粉,眼底带著明显的青黑。 她看到陈晚星,眼神亮了一下,快步上前:“晚星姐姐,你来看我啦。” 陈晚星起身拉住她的手,触手微凉,关切道:“怎么几日不见,清减了这许多?可是身子不適?” 琥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劳姐姐掛心,只是有些睡不安稳,並无大碍。” 柳氏立刻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带著亲昵的抱怨:“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家里谁不疼你?偏生你自己总爱钻牛角尖,觉得离了侯府,天都塌了似的。 要我说啊,在家千日好,哪有在自己家里过得艰难的道理?” 琥珀闻言,眼圈微微发红,低下头,用力抿著嘴唇,却没有反驳。 陈晚星心中瞭然,轻轻拍了拍琥珀的手,目光却转向了柳氏, “婶婶说的是,自家骨肉,自然没有不疼爱的道理。琥珀妹妹性子单纯,在侯府时,夫人和少爷也都怜她这一点,多有回护。 如今主子开恩,让我们回到家乡,有叔伯婶娘照应,本是好事。 只是她骤然离了从小生活的地方,心中抑鬱也是人之常情,还望长辈们多些耐心开解才是。” 陈晚星顿了顿,视线扫过柳氏有些僵硬的脸,继续道: “我与琥珀一同从京里出来,在这开封府,便是最亲的姐妹。 日后琥珀妹妹若是在家闷了,或是想找人说说话,隨时可以去我那里小住,我必定尽心照顾,绝不会让她感到孤单,或是受什么委屈。” 她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柳氏的脸色变了几变,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乾笑了两声:“姑娘说的是,姑娘有心了,我们自然会精心照顾琥珀的。” 陈晚星知道点到即止,不再多言,又温言与琥珀说了几句閒话,问她日常起居。 琥珀大多只是点头或简短应答,神情蔫蔫的。陈晚星见目的已达到,便起身告辞。 柳氏勉强笑著將她们送出门。离开琥珀家,李嬤嬤低声道: “姑娘,琥珀姑娘那样子,分明是心中鬱结难舒,那柳氏的话,怕是信不得。” “我知道。”陈晚星目光微冷,但是她现在也没有什么办法,说到底人家才是琥珀的亲族。 今个来这一趟,希望他们能够有所忌惮,她如今也只能撑一撑琥珀了,至少让这家人不敢悄无声息的把人送走或者是弄死。 陈晚星自觉已是仁至义尽了,再说她现在就是想帮忙,也无处下手,也不想因为这个再影响了自己的心情,所以一出了门就把这个事情拋诸脑后了。 从琥珀家出来,日头才刚刚升到头顶,等他们回到白石巷的时候,已到中午了。 推开院门,云珠正蹲在厨房门口翘首以盼呢,见她们回来,立刻迎上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姑娘,嬤嬤,你们回来啦。饭食奴婢刚刚已经做好,这会正好入口呢。” 三人移至偏厅用饭,云珠手脚麻利地摆上饭菜,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汤,还有一碗米饭。 云珠倒是勤快,只是陈晚星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只感觉寡淡至极,毫无胃口。 不过到底已经做好了,陈晚星还是执起筷子尝了一口青菜,又舀了一勺汤,尝了口便默默放下了。 味道实在寻常,素菜最是吃油盐,但是云珠好像是捨不得放,这与在侯府时固然不能比,便是比李嬤嬤的手艺都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看著云珠那期待表扬的眼神,终究也没能昧著良心真的夸奖一二,只简单用了些便搁下了。 饭后,陈晚星將二人唤至正厅,她端坐主位。 “如今我们算是真正安顿下来了,家里的章程也该立一立,日后行事才能井井有条,大家也各自轻鬆。” 她先看向李嬤嬤,语气带著倚重:“嬤嬤是经年的老人,见识广,处事稳。 日后,厨房的一应採买、膳食调理,便由您来总揽吧。” 她说著,略带无奈地笑了笑,目光扫过桌上的残羹。 “我这胃口被侯府养得有些刁,往后要辛苦嬤嬤了。此外,对外的人情往来,譬如昨日去看琥珀要备什么礼,也要劳您多费心把把关。” 李嬤嬤沉稳应下:“姑娘放心,老奴省得。” 接著,她又看向云珠,语气温和:“云珠,你呢,年纪小,手脚麻利些,心也细。往后便跟在我身边,负责屋內的洒扫,衣物浆洗,以及我隨身的起居照料。” 云珠看今天的饭食陈晚星都没动几筷子,知道自己做饭的手艺拿不出手,这会儿不由得羞臊的满脸通红。 她对这个安排心服口服,连忙点头:“是,姑娘。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陈晚星微微頷首,最后道:“至於家中用度,嬤嬤你来掌这个帐,吃穿用度,人情往来,你都看著来就行。若有额外的大项开支,我们再另行商议。” 她看著两人,坚定地总结,“我们主僕三人,便是一体。关起门来,安稳度日是为第一要务。只要你们尽心尽力,我也必不会亏待你们。” 一番话下来,条理清晰,恩威並施。李嬤嬤和云珠俱是心头一凛,又觉无比踏实,齐声应下。 第27章 日常 分工做好,三人心中都觉安定。 陈晚星早上起得早,此刻便有些乏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吩咐道: “我困了,想去睡会儿午觉。这里不用人伺候,你们都去歇息或忙自己的事吧。” 她这习惯与別家小姐不同,从不要人在榻前守夜,连午睡都需绝对的清静,云珠早已知晓。 她利落地上前帮她放下床帐,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將房门掩好。 陈晚星躺在柔软的被衾里,闻著新木与阳光混合的安寧气息,很快便沉入梦乡。 这无需警惕,无人打扰的沉睡,本身便是自由最甜美的滋味了。 外间,云珠却並未去偷閒,她心里还惦记著姑娘中午几乎没动筷子的事儿,又是愧疚,又是不安。 她走到厨房,见李嬤嬤正在归置刚採买回来的物件,便蹭了过去,小声央求道:“嬤嬤,我做饭的手艺实在拿不出手,平白糟蹋了东西。 您教我做几样点心好不好?姑娘午后醒来,或是平日閒时嘴馋了,也能垫垫肚子。” 其实像这样想要学手艺的事儿,如果放在其他地方,那是要送礼,求著当徒弟才能学的。 但是她们家人口少,也用不著那些,李嬤嬤看著她满是恳切的小脸,心下微软,点了点头道: “你这丫头,倒是有心。也罢,姑娘口味精细,学几样清爽的点心確是好的。” 於是,一下午时光,这小院的厨房里便充满了烟火与人情的热乎气儿。 庄户人家哪里吃得起糕点啊,云珠是头次正经学这个,甚至是头次见识一盘糕点到底是怎么做成的。 她不免有些手忙脚乱的,不是水放多了,便是面揉硬了。 还有便是放鸡蛋,放油酥,放糖的时候,李嬤嬤在旁边坚定的说再加点,再加点,云珠一勺勺往里加的都手抖。 怪不得那点心铺子里的糕点一小块便卖的那么贵,原来是要加这么多糖,这么多油啊。 李嬤嬤在一旁看著,时而指点一句,有时还要亲手示范。她虽规矩大,但教导起来却颇有耐心。 待到日头偏西,陈晚星悠悠转醒时,云珠竟也真的在李嬤嬤的指点下,像模像样地做出了两碟点心。 一碟是软糯的桂花糖糕,糕点本身是半透明的羊脂色,內里可见星星点点的金色桂花。另一碟芝麻酥饼外形有点丑,但是闻著却很香。 虽然还比不上名楼大师傅的手艺,但是云珠已经很满意了,陈晚星尝著也觉得不错,还夸奖了她两句。 晚膳是李嬤嬤做的,吃完饭洗漱完毕后,她便让云珠和李嬤嬤都早早歇下了。 独自躺在床后,陈晚星却了无睡意。她下午那一觉睡得沉,此刻正是精神最好的时候,一点困意都没有。 陈晚星拥被坐起,倒也没觉得长夜难熬,她明天又没有什么事,不想睡便不睡唄。 她就著外面的月光,下床点亮了书案上的油灯,温暖的光晕瞬间驱散了角落的黑暗。 陈晚星从箱笼里拿出一叠素笺和一支炭笔,又將纸张铺开。 这可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家,每一寸土地,她都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来经营。 陈晚星先是凭著记忆,勾勒出小院的大致轮廓,不需要特別精致,她自己能看懂就行。 然后,她的炭笔就开始在一些空白处落下標记和註解。 这三个小菜园她不准备动了,明天问问李嬤嬤现在这个天气还可不可以种点菜之类的,哦,不对,李嬤嬤可能对这些不清楚,这个应该是云珠的长项了。 墙角的那一排丝瓜,现在只剩泛黄的枯藤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嬤嬤还在说明天要把这些枯藤都处理了。 那等枯藤处理了这边的空地方,她明年要去摘一颗葡萄树,她喜欢吃葡萄,而且搭了架子夏日可以遮阴。或者去找找看有没有蔷薇种子,种上一排蔷薇花也挺不错的。 还有这里,陈晚星在靠近厨房的一小块空地上,画了个圆圈。 这里是不是能做一个烧烤区?到时候夏天就可以弄烤肉吃,啤酒她是没有,但是米酒还是可以办到的。 也算是另类的“啤酒加烧烤,快乐没烦恼。”了。 想到这,陈晚星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沉迷在自己的“院內设计”里,直到灯花轻轻爆了一下,才从专注中回过神。 看著眼前这张逐渐被填满的家园优化蓝图,一种满满的成就感和对未来的期待充盈在心间。 这比任何风花雪月都更让她感到踏实和快乐。 陈晚星仔细地將图纸收好,才吹熄灯火,心满意足地躺回到床上,然后很快的便沉入了梦乡。 秋意渐浓。 次日,陈晚星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然大亮了,阳光通透过窗纸照进来並不刺眼。 她拥著柔软温暖的棉被,在床上愜意地翻了个身,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真好。 陈晚星在心里喟嘆。 屋外隱约传来李嬤嬤在厨房轻快的忙碌声和云珠细碎的打扫声,陈晚星將半张脸都埋进了带著阳光气息的枕头里。 又磨蹭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腹中传来些许飢饿感,她才终於懒洋洋地朝外间唤了一声:“云珠。” 一直留心著动静的云珠立刻应声,端著温热的脸盆和青盐走了进来, “姑娘醒啦?李嬤嬤熬了香糯的鸡丝粥,还蒸了鬆软的小包子,一直在灶上温著呢,就等您起身呢。” 第28章 请客吃饭 用过早膳,陈晚星坐在院子里捧著云珠奉上的清茶,愜意地呷了一口。 “嬤嬤,咱们如今也算是在这白石巷安家了,这一个巷子里的邻居们还没认全,是不是该找个时间和邻居们吃一顿饭啊?” 远亲不如近邻,他们这边一整个巷子的房子大多都是一进的农家小院,住的也都是些寻常的百姓。 李嬤嬤在一旁收拾著碗筷,“按著老理儿,新住户安定下来后,確实会备上几桌简单的酒菜,请左邻右舍来坐坐,认个门,也免得日后相见不相识,平白生了误会。 您看咱们是不是也要操办一下?” 陈晚星目光投向窗外,能隱隱约约听到巷子里传来的邻里招呼声,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 要招待邻居,不是简单的一句话。 陈晚星跟李嬤嬤商量了下,决定还是要简单操办一下,既是礼数,也是庆祝。 李嬤嬤是邻省平阳人,他们那边习俗过年过节都会做花饃,这东西在平阳府倒也算稀奇。 最后,李嬤嬤足足忙了两三个时辰,蒸了一大篮子的花饃,让云珠提著篮子在这个巷子里挨家挨户的敲门给人送去。 “大哥,这是平阳那边的花饃,您尝尝,指点一下味道。” “婶子,过两天我家姑娘办,来家里吃顿便饭?” “嗯,对,我们现在就算是搬来了,我们家姑娘姓陈。” 左邻右舍的,云珠把一篮子大概有六七十个花饃都送了出去,就按一户分两个,那这巷子里也大概有个三四十户。 现在一户人家人多的很,三世同堂,四世同堂的都有。这席面自然是能多准备,就不能少准备,陈晚星琢磨了一下,那就按十桌准备吧。 陈晚星想著要招待这么多人吃饭,在家里弄麻烦的很,单李嬤嬤一个人也也忙不过来,还不如直接从酒楼里定好打包回来呢。 “费那钱干什么,这边指不定有会做饭的,得知咱们要办乔迁宴,肯定会有上门来推销生意的,姑娘先不要急,等等看。 再不济就去酒楼里找个师傅,他们身边配的肯定有一整套班子,到时候按桌包给他们就行。” 果然,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敲他们家门了。 有人丟下了一小块儿醃肉。 有人拿来了一小篓鸡蛋。 还有人带来了家里醃的一罈子咸菜。 等陈晚星起床吃饭的时候,东西已经堆了满满两个篓子,还没来得及清理,李嬤嬤就一样一样的报给她听了。 “姑娘,我打听过了,咱这巷子里就有人会做菜,就巷子口那家,秦老汉和他家大儿子都在醉仙居做活呢。 这一片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是他们爷俩出手,並且他们背靠醉仙居,採购食材这些也都可以一併包了。” 到了中午时,李嬤嬤和云珠一起把食材清理出来,这巷子里的,大家多多少少都送过来了些,一堆东西很杂乱,大部分这次请客吃饭就能用得上。 最后请人做饭这件事当然是李嬤嬤一手操办的,陈晚星没有再管,她只做了最后决定,具体操办几桌,按照什么標准来。 既要让邻居们吃好,也要把大家送过来的食材用上,不过他们经常接这种活,只要钱到位,没什么是不好办的。 在这个时代,谁家办喜事,往往都会在左邻右舍的借板凳,桌子,锅和碗,凑齐桌数,等办完再还回去。 不过因为他们刚办来还不熟,所以这些秦老头也直接办了,所以这两天就算是在张罗这个事,陈晚星也不算忙碌。 等到吃酒席那天,来吃席的客人们都安排在了院子里,大部分人家都是来了一个人,只有少数夫妻两个一起来了两个。 陈晚星之前预备的十桌还多了两桌,所有客人都到齐了也才坐了八桌人。 不过也没关係,今天秦老汉还有被他张罗过来帮忙的总不能没有吃的,刚好剩下的两桌,一桌留给他们,还有一桌剩下的她们主僕三个晚上吃。 菜准备好了,人也齐了,就准备上菜了。 头一道,便是撑场面的硬菜,红烧肉和栗子燉鸡是提前做好放在蒸笼里的,下面铁锅里架著小火,保证上面的蒸屉揭开都还是烫的。 这边一说开席,两个早就做好了的蒸菜就一起上了桌。 粗瓷海碗里,酱色红亮、四四方方的五花肉颤巍巍的,肉皮油润弹糯,肥肉部分已经被熬煮得近乎透明,浸润在浓稠的汤汁里。 栗子燉鸡更是满满的一大陶罐,揭开盖,熬的金黄的鸡汤里,鸡肉块跟粉糯香甜的板栗掺杂著差不多一半一半。 后面上的卤猪肝,小葱炒鸡蛋也都是满满一大盘子。 荤菜上罢,素菜便及时登场,调和调和口味,除了一道煎得金黄的家常豆腐,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各家邻居拿出来的一部分小菜园里的青菜。 不过就是青菜,掺著猪油渣一炒,也是喷香。 毕竟大家都缺油水儿,住在这府城里的人,自然是比乡下的农户都有钱一些,但是也就那。 很多城里人家虽然有营生,但是一大家子,弯弯绕绕的,大部分也只是满足个温饱,杂粮饼子,配菜汤的多。 最后,一桌再上一盆羊肉烩麵,来吃席的人吃的头也不抬,根本顾不上和旁的人討论菜色。 这一顿饭吃的也算是宾客尽欢,陈晚星也很高兴,材料和工钱也花不了几个钱,但是却能起到很好的效果。 就是大家都吃的太高兴了,简单的暖房宴过后,白石巷的邻居算是认得了这位新搬来的陈姑娘,见面时多了几分熟稔的招呼。 不过这邻里关係一近,有心人便动了心思。 也是住在一个巷子里的王媒婆,这日瞧见李嬤嬤出门倒水,立刻笑著凑上前,熟络地开口: “李嬤嬤,忙著呢?我看你们家姑娘通身的气派,可真真是少见,不知……” 她话未说完,李嬤嬤便抬起眼,脸上还客气的笑著,直接截住了她的话头, “王嫂子说笑了,我们这初来乍到的,不过是寻常过日子罢了。 哟,您这身衣裳的料子瞧著真不错,是在哪家布庄扯的?我正想去看看呢。” 她一句话就把话茬茬了过去,態度自然得像只是隨口閒聊。 王媒婆一肚子的话被堵了回去,面对这明显的转移话题,也不好再硬问下去,只得顺著话头聊起了针头线脑。 李嬤嬤面上依旧带笑,心里却门清,姑娘的事,她怎么可能隨意跟一个外人说道。 她端著空盆转身回去,但是心里却有另一个想法。 按姑娘现在的年纪说亲已经是相当晚了,但是现在说也能赶得上,要是再拖个几年,那可真是把青春年华耽误过去了。 只是看姑娘天天悠哉悠哉的,也没有这个想法,估计是小姑娘没经过事,李嬤嬤有些纠结,要不要找个机会到姑娘跟前提一提。 第29章 邻居 李嬤嬤正在因为陈晚星的婚事发愁,另一边琥珀也在因为“婚事”发愁。 来福客栈跑堂的伙计蹭到柜檯边,压低声音道:“掌柜的,就前两日来寻陈姑娘那丫头,又来了,瞧著比上回更急了。” 掌柜从帐本里抬起头,果然又看见那个穿著半旧青布比甲的小丫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她脸上的神情比上次更著急,看著像是快哭出来了一样。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丫头背后定有麻烦事,他们做客栈生意,最忌讳掺和进这些。 那丫头蹭到柜檯前,声音带著哭腔:“掌柜的,求您再行行好,告诉我陈姑娘去哪儿了吧,我家姑娘,我家姑娘真的等不得了!” 说著,她竟从袖笼里摸出一小块约莫二钱的碎银子,颤巍巍地推了过来。 掌柜眉头微微一皱,將银子轻轻推了回去。 “小姑娘,不是银子的事。” 他声音压得低,“陈姑娘是体面人,在小店住了一个多月,咱们不能坏了规矩,隨意泄露客人行踪。再说我也是真的不知道她搬去了哪儿,上次便同你说过了。” 那丫头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掌柜看著她这般,心下也有些不忍。他沉吟片刻,终是嘆了口气,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再靠近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丫头,我这话,出了柜檯便不认了。” 他目光扫过空荡的堂口,確认无人留意,“陈姑娘搬走前,兴隆牙行的王婆子来寻过她,像是在帮著张罗宅院的事。那王婆子或许能知道陈姑娘的住处。 你莫要再在此处空耗了,如果真的著急,就去牙行碰碰运气。不过,” 他语气一转,像是在提醒她,“王婆子那人,嘴巴比老夫更紧,你要是直接去问她陈姑娘的住处,她定然不会跟你说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最好带上个什么物件,让她转交给陈姑娘,倒是还有几分希望,陈姑娘看到东西要是愿意帮你们,应该自会去寻你。” 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指条路,至於能不能走通,就看这丫头和她背后那位的造化了。 那丫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胡乱抹了把泪,连连道谢,將那块碎银子固执地留在柜檯上,转身便跑出了客栈,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街角。 掌柜看著那块碎银子,摇了摇头,將其收入钱匣。 这银子,拿著有些烫手,只盼那王婆子真能帮上忙,莫要引出更大的风波才好。 这边陈晚星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她的日子过得很安寧。 暖房宴过后,她一天天的跟周围的邻居都熟悉了起来。 她东边那户是寡母带著一个孩子,她儿子还是官学的学子。 父亲去世之后,全靠母亲一个人,她母亲在码头附近开了个小食铺,每天早出晚归的,陈晚星还没有见过人。 听说是在老家置办的有田地,才能供的起她儿子读书的。 而西边住了一大家子,他们家老老少少的,陈晚星也算是都能认出来了,李老头现在年纪大了,去外面做工,人家掌柜的都不爱要,就只趁著农忙码头上缺人的时候过去顶个缺。 他家三个儿子,老大是个杀猪匠,在岳父的猪肉铺子里做活,老二,老三都在大户人家里做帮工。 陈晚星请邻居吃饭,听秦老头说,猪肉就是在他们家老大那个猪肉铺子里定的。 至於孙子辈更多,一溜足足有七个,三个姑娘还算乖巧,每次见了陈晚星,都是姐姐好。 那几个小子就调皮的多,天天不是招猫就是逗狗的,把李老头气的,时时刻刻都在找棍子。 跟她们最先熟起来的,是对门的邻居,一对小夫妻,夫家姓郑,他们两个人也不是开封府本地人,两年前才从乡下搬到这儿的。 郑相公听说是以前服兵役在军队上干了好几年,还是个小头目,后来卸甲归田之后,他兄嫂容不下,就又去鏢局里又干了几年,赚到钱之后就来到了府城。 到底是刀口上舔血的活计,后来安定下来之后,郑娘子就不让他再去鏢局走鏢了。 他凭著那一把子力气被一个铁匠给看中了,跟在人身边干了两年小工,现在也算是个熟练的铁匠师傅了。 自从跟陈晚星熟悉起来之后,郑娘子就经常来找陈晚星聊天打闷。 陈晚星兴致高的时候聊聊天也算解闷,不想见的时候就直接让李嬤嬤说她出门了不在家就混过去了。 这天,陈晚星正在跟郑娘子聊天,她还带著他们家七岁的大女儿,小姑娘直愣愣地坐在李嬤嬤身边,看李嬤嬤做针线活,不出声,也不嫌烦。 就在这时兴隆牙行的王婆子过来了,她才刚一进院门,郑家大姑娘先看到了,她尖叫一声,惊恐的往郑娘子身上爬。 郑娘子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自家姑娘,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看著陈晚星这边来客人了,郑娘子就抱著郑家姐儿道歉了一句,点点头告辞了。 陈晚星这会也没功夫管小姑娘这反常的反应,看著脸上没了往日热络笑意,眉宇间还带著一丝少见的凝重与谨慎的王嬤嬤,她的心里一紧,还没確定什么事,神情也紧张了起来。 王嬤嬤没多寒暄,进了厅堂,见礼后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红丝绸布紧紧包裹的小物件。 “陈姑娘,冒昧打扰。今日有个面生的小丫鬟找到老身铺子里,死活要打听您的住处。” 王婆子压低了声音,將布包放在桌上,“老身干这行,头一条规矩就是不能泄露主顾的住处,任她说破天,这话也绝不能从老身嘴里出去。” 陈晚星的心微微一提,面上不动声色:“然后呢?” “那丫头见哀求无用,急得眼泪直打转,最后掏出了此物。” 王婆子指了指那蓝布包,“她说,只要將此物交给您,您一看便知,让我务必把这东西给你。 老身瞧著不像作假,怕真误了什么事,不敢耽搁,便立刻给您送来了。” 陈晚星道了谢,拿起那布包。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这开封府她认识的人不多,能拿著旧物过来找她的,除了琥珀也不做她想了。 她一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枚质地温润,雕著海东青捕天鹅图案的青玉佩饰。 纹样特別,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確切出处。 她在侯府时,少爷尚年幼,佩饰多是些祥瑞题材,绝非此等凌厉风格。 陈晚星指尖在玉佩边缘內侧摸索,果然在上面摸到了一个极其隱晦的独门標记。 她將玉佩举到窗前仔细查看,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私印,是代表少爷生辰的符文。 这是少爷及冠后戴的玉佩,並且还是他贴身用过的,只有这种贴身玉佩上面才会专门刻上这样的符文。 这会儿陈婉星都不知道是该震惊少爷竟然將这么贴身的玉佩都给了琥珀,还是该震惊琥珀竟然將此物送了出来。 剎那间,陈晚星遍体生寒,一股怒火直衝头顶。 这绝非寻常信號,以琥珀对少爷的心思,把这种东西送出来,琥珀现在情况定然是十分危急的。 她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让她的担忧稍稍冷却,理智回笼。 这会儿应该怎么办?直接找到琥珀家吗? 不行,她要保持冷静,至少得先搞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第30章 旧交 “王嬤嬤,今天这事谢谢你了,不知道那小丫头去找你的时候可有带什么话给我吗?” “没有,那小丫头只知道著急的哭,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把东西给了我之后,就急匆匆的回去了。” 上次打过交道之后,王嬤嬤对陈婉星颇为欣赏,本来就有意结交,王嬤嬤看陈晚星果然认识著玉佩,她只道是来著了。 很明显,陈晚星这个时候应该是有事情要做了,王嬤嬤就很识趣的告辞了。 “看姑娘这会儿在忙,老婆子就先告辞了,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就儘管来找我。” 陈晚星又告谢一番,亲自把王嬤嬤送了出去。 琥珀现在还能派小丫鬟出来,那说明她那边的情况暂时还算稳定,还没到万分火急的时候。 这傻丫头,既然都知道派人送玉佩给我了,怎么就不知道让丫鬟带句话或者写个信呢。 唉,琥珀真是她的冤家啊,说好了再也不心软呢。 她原本已经打定主意与侯府旧人再无瓜葛,安心过自己的日子,但此刻,为了琥珀,她必须要去找找侯府的旧相识了。 陈晚星唤住已经收拾好,隨时准备领命出门打探消息的李嬤嬤: “嬤嬤,您先去桂花巷巷口转转,听听动静,但不必强求,我这边另有安排。” 待李嬤嬤出门之后,陈晚星回到书房,从空间里把帐本拿了出来。 她的帐本不光只记录了银钱,每一个给她拿过孝敬钱的管事,拿了多少,什么时候,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后面还有一份她离府前整理的,关於侯府老宅部分跟她打过交道的得力管事及其家眷的简单名录。 陈晚星的指尖在几个名字上划过,最终停在两处。 一位是监管开封府城西一个千亩粮庄的张管事,他为人相对正派,性子耿直。 当年他庄子上的一笔陈年旧帐出了紕漏,眼看要被京中来的查帐先生重罚,是陈晚星核对了往来细目,发现是前任留下的首尾,並且在夫人面前为他分说清楚,这才保住了他的职位和体面。 这张管事是个性子直的,从那以后每次来京,都没忘了给她带上些瓶瓶罐罐,家乡特產之类的, 而另一位,则是管著侯府在开封府最大的两家绸缎布行和一座桑园的刘管事。 此人更精明活络些,他家大儿子当年想在京中谋个差事,是陈晚星在夫人面前递过话,此事方才促成。 况且他之前每次进京可没少来她这里打听消息,也受过陈晚星不少看似无意,实则关键的提点,刘管事因此承了她不少情。 选择这两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他们负责的是侯府在开封府的重要產业,地位超然,消息远比老宅內务管事灵通,更能接触到权力和金钱的流动。 凭著陈晚星对他们两个人的了解,这两人人品都还行,又与她有香火情分。 不过这两个人情,她可不准备在这边就废掉,她今天上门只是单纯的拜见长辈,顺便再八卦八卦,打听打听消息而已。 陈晚星在心里对自己洗脑。 “云珠,”陈晚星扬声吩咐,“去准备两份像样的礼物,算了,你准备一套吧。 去墨雅斋买一套好一点的茶具再配上一罐好茶叶,记得租个马车,还有,回来的时候再去酥酪记买两包点心。” 她必须亲自走这一趟。 心中定下要拜访的人选,下一个问题便浮上心头,先去张管事家,还是先去刘管事家? 陈晚星在书案边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著。两位管事的性情,处境以及与自己的交情深浅,在她脑中清晰地排列开来。 张管事为人耿直,念旧情,跟她的关係密切些,若知晓內情,应该不会隱瞒, 这是一个可靠的盟友。 但他负责的是田庄庶务,成天在庄子里窝著,大多时候都是跟佃农们打交道。 消息来源相对单纯,跟老宅联繫也不多。而且他不擅长去打探钻营那些阴私勾当,知道的恐怕有限。 若直接先去他那里,或许能得到一些基础信息,但也有很大的可能会无功而返。 刘管事则不同,他住在城里,掌管著来钱最快的绸缎布庄和桑园,跟老宅的人联繫更密切。每个月经手的银钱与人事往来,怕是都能顶上张管事一年的。 况且他本身又是个心思活络,耳聪目明的。老宅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交换、关係攀附,很难完全避开他的耳目,他必然知道得更多更內里。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精明,他才会权衡利弊。她现在又不在夫人身边了,对他也没有价值了,他可能会看人下菜碟,评估她跟琥珀家谁更重要,更有价值。 他或许会看在往日情分上透露一些,但说不定会有所保留,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他心里自有一桿秤。 “必须先去刘家。” 陈晚星眸光一凛,做出了决断。 先去刘管事那里,拋出话头,能套出多少核心消息便是多少。 哪怕他有所隱瞒,他给出的信息,其质量和深度也大概率会超过张管事。 届时再去拜访张管事,便有了明確的方向,不像现在,她一头雾水的,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想通了这一节,陈晚星不再犹豫,从空间里把少爷临行时托顺子送的那把扇子,还有那只上好的羊毫笔拿了出来 。 看著扇坠上上好的青玉蝉,陈晚星有些不舍的摸了摸,这块青玉的品相上佳,油油润润的,拿到当铺应是能换不少银子的。 她有心想把扇坠换一换,但是少爷送的东西扇子,扇坠太便宜了好像也不太合理,有点拿不出手。 呜呜,她的银子,等她把琥珀捞出来,一定要让她赔。 至於这把扇子,陈晚星送人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心疼。 反正她留在身边也是无用,刚好借花献佛了。 打著京城少爷送的幌子,既显心意,还能极其自然地作为打开话匣子的引子,聊聊京中的变化,顺理成章。 在等云珠的间隙,陈晚星又重新梳妆打扮了一番。 她换了一件织锦缎的立领斜襟袄子,又在鬢间插了一支金累丝镶蜜蜡的银杏叶髮簪,还把夫人赏的珍珠耳鐺也带上了,看起来又贵气又体面,跟在侯府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陈晚星满意地看著镜中的自己,云珠带著马车回来时,她已经提著东西等在院子里了。 陈晚星在马车上一坐稳就吩咐车夫道: “这会儿天色还早,现在就去,直接去南边的锦绣布庄。” 第31章 原因 马车在锦绣布庄门前停下,陈晚星带著云珠步入店內,只见伙计忙碌,却不见刘管事的身影。 一个年轻伙计迎了上来,未语先笑:“这位姑娘,您想看些什么料子?咱们店新到了一批江南的软罗,花色最是时新。” “小哥,我不是来选料子的,我今天过来是来拜访刘管事的,不知他这会可在店里?” 陈晚星看著他,微微一笑:“我姓陈,刚从京中回来。昔日与刘管事在京中有旧,此番路过此地,特来拜会。若他来了,还烦请小二哥代为通传一声。” 伙计见她穿著精致,他们在布料行做活的人,眼睛最毒,他一眼就认出了陈晚星身上的料子,这怕不是织锦缎的,这料子可不好得。 他不敢怠慢,上了茶后连忙去后堂通传。 不过片刻,铺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哗啦”一声掀开。 只见刘管事微喘著气,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歉意,大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精准地落在端坐饮茶的陈晚星身上,朗声笑道: “哎哟,伙计火急火燎地跑来报信,说是一位姓陈的姑娘找我,我还在想到底是哪位贵客呢。 原来是玲瓏姑娘啊,真是贵脚踏贱地,您这会儿怎么得空到我这小地方来了?” 他话语热络,將一个乍见故人,尤其还是京城故人的惊讶与欢迎表现得淋漓尽致。 陈晚星放下茶盏,含笑起身,福身行了一礼:“刘叔,许久不见,是我冒昧前来打扰您了。” 她语气温婉,姿態放得低,给足了对方面子。 “哪里的话,快请坐,请坐。”刘管事引她重新落座,吩咐伙计换上更好的茶叶,这才仔细打量她,眼中带著真实的探究。 “姑娘怎么会来开封?可是府里有什么差遣?” 刘管事试探著问道,猜想陈晚星突然出现在这,是不是老爷或者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劳刘叔掛心,並非府里差遣,是夫人念我离家年久,跟亲人也都多年未见,所以就开恩,归还了我奴籍,让我回家自行婚配。” “原来如此,夫人仁厚,姑娘好福气啊。”刘管事立刻拱手,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语气听起来依旧恭维。 “是啊,”陈晚星顺势接过话头,轻轻一嘆。 “说起来,这次与我一同蒙恩回来的,还有琥珀那丫头,她一到开封便回了她在老宅伺候的叔伯家里。 我们回来一路上舟车劳顿的,琥珀当时就病了,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情分不同,我这心里总记掛著她。 只是我回来这些时日,却一直没见她出来走动。刘叔您人面广,消息灵通,可曾听闻她近来如何,是否一切都好?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刘管事放下茶杯,抬眼看她,目光里带著几分真实的茫然: “琥珀姑娘?请恕刘某孤陋寡闻,这名儿听著有些耳生,也是夫人房里的姑娘?” 陈晚星立刻意识到自己唐突了,从容解释道: “刘叔不认得也正常,琥珀妹妹原本是夫人院里的,只是后面几年调到少爷身边贴身伺候了,等閒不见外客。 说起来,如今夫人身边顶替我们位置的,还是当初我选到夫人身边当差的秋月和明月呢。她们做事稳妥,夫人甚是倚重,秋月你也见过,就是之前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姑娘。” 说到这陈晚星顺势示意云珠將礼物奉上,语气自然道: “这是离京前少爷赏的扇子,还有一支羊毫笔,我一个姑娘家的也用不上,刚好借花献佛了,刘叔可不要嫌弃啊。”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刘管事却是个人精,立刻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她们两个可不是犯事被逐,而是体面离府的,身上还带著主子的赏赐。尤其是陈晚星后面特意提醒的那句话。 跟在少爷身边“贴身”伺候,等閒不见外客,这其中的意味可就深了。 他脸上的神色顿时郑重了几分,看向陈晚星的目光更多了些重视。 “夫人和少爷真是仁厚。”他感慨一句,这才將话题拉回琥珀身上,“您方才提到琥珀姑娘,她族亲是老宅里的哪家您知道吗?” “是在老宅马房当差的周家。”陈晚星答道。 “周家?马房的周老三家?” 刘管事眉头一动,脸上露出瞭然的神情。 知道了琥珀的价值背景后,他再回想听到的閒话,感受便截然不同了。 他指节敲著桌面,沉吟道:“您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些风言风语。听说周家前阵子从京城回来了个侄女,似乎为著银钱的事闹得很不愉快。 最近嘛,风言风语就更多了,这个从京城回来的侄女就是琥珀姑娘?” 都说周老三钻营那个管事缺儿钻红了眼,怕是要把主意打到自家侄女头上去了。 具体怎么个章程,之前他还不清楚,想著就是京中回来的侄女又如何,都是普通人家,手里又能有多少银钱,但这会儿塌倒是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那琥珀他虽然不清楚,但是看眼前的玲瓏他也能猜到些了,他可是直接跟她打过交道的。 京都勛贵人家主子身边得脸的大丫鬟,那可是比一些小官家的正经姑娘还要体面的。 况且那琥珀后面还是跟在少爷身边伺候的,就算不看其他的,至少顏色肯定也是不差的。 他们这些经常跟老宅打交道的谁不知道东院的三老爷是个爱顏色的啊。 只是周家这般行事,怕是有些不聪明啊。 想了想应该怎么说,刘管事压低了声音道: “他们家老大在老宅马房里熬了十几年,如今正削尖了脑袋,想谋前面东院三老爷身边那个採办管事的位置。 那可是个肥得流油的缺儿,为了这事儿,他们家近来可是上躥下跳,银子也没少撒。” 陈晚星心领神会,只是,她想了想蹙眉道:“琥珀那丫头,性子是傲了些,但手头应该还是有些体己的,要只是为了银子,那倒是问题不大。” 刘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慢慢放下茶杯,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到底还是又多提醒了一句。 “东院三老爷最是喜爱顏色,她院里光姨娘都迎了六个。” 第32章 老宅 这话点到即止,其中的意味,两人心照不宣。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晚星心里大概已经有了数。 正事谈完了,刘管事又恢復了那热络圆融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低声密谈从未发生过。 他笑著站起身:“这眼看著就到饭点了,姑娘远道而来,又是故人重逢,哪有让你空著肚子走的道理? 走走走,家里你婶子今日正好得閒,让她整治几个家常小菜,咱们边吃边聊,也让你认认门。” 陈晚星连忙起身,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推拒:“这如何使得?太叨扰婶子和家里了。我今日来得冒昧,能见到刘叔已是幸事,怎好再上门打扰。” “誒,姑娘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刘管事故作不悦,语气却更显亲厚。 “你婶子也知晓侯府跟在夫人身边的玲瓏姑娘呢,你去了她不知道多高兴呢。 再说,你叫我一声刘叔,到了家门口不进去坐坐,吃顿便饭,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老刘不懂待客之道?” 他言辞恳切,態度坚决。陈晚星心知这是对方释放的进一步交好信號,再推辞反而显得不近人情,便从善如流地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厚顏叨扰了。” 刘管事的家离布庄不远,乘马车过去也就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一座收拾得乾净体面的二进小院。 刘娘子和善富態,见到陈晚星果然十分欢喜,拉著她的手说了好些话,又唤来了自己的两个女儿和次子、幼子出来见礼。 一时间厅堂里满是笑语,气氛融洽。 席面颇为精致,都是家常菜,但烹製得十分入味,显然是用了心的。饭桌上气氛融洽,只说些家长里短,风土人情,不再提及侯府与周家之事。 饭后,陈晚星又略坐了片刻,喝了盏消食茶,便起身告辞了。刘管事夫妇亲自送到门口,又叮嘱她日后常来走动。 离开刘家,陈晚星登上马车,脸上的温婉笑意渐渐沉淀为冷静的思索。她不再犹豫,对车夫吩咐道:“出城,去积善庄。” 马车出了城,行驶了一个时辰,才在一片望不到边的田埂边停下。 张管事家就在田庄的入口处,一个宽敞的青砖大院。 听到陈晚星来访,张管事匆匆从田埂上赶来,裤脚还沾著点泥星,脸上是毫无作偽的惊喜还有不可置信。 “玲瓏姑娘,您怎么亲自到庄子上来了?快,屋里请,屋里请。” 他將陈晚星迎进堂屋,吩咐妻子端上粗茶野果,虽不精致,却透著田家庄户特有的实在。 他快步上前,激动得手足无措。 “陈姑娘,真是您?刚刚我家那口子去地里喊我,我还没敢相信,来,快到屋里坐。” 张管事搓了搓手,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担忧,他忍不住问道:“姑娘,您突然来开封,可是在京中出了什么事?还是您身子不適?” 在他,以及绝大多数外人看来,能在侯府夫人身边做到大丫鬟,那是顶好的前程和体面,若非天大的变故,怎会轻易放弃,离开京都那繁华之地。 陈晚星见他情真意切,心中微暖,温声解释道: “张叔放心,京中一切都好,侯爷和夫人也都安泰。是我自己离家多年,思念亲人。夫人仁厚,体恤我的心意,这才开恩放我出府,並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张管事闻言,明显鬆了一口气,但隨即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惋惜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只是,可惜了姑娘您的前程啊。” 他是真心觉得陈晚星留在侯府会有更好的发展。 他看著陈晚星,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感激: “当年若不是姑娘心细,瞧出了项目上那要命的紕漏,又在夫人面前为我们一家陈情分辨,我们这一大家子,怕是早就被发卖到苦寒之地,能不能活命都两说了。 这份救命之恩,我老张一直记在心里!” 他语气激动,提及旧事,眼眶竟有些发红。这份恩情,显然重於泰山。 陈晚星谦和地笑了笑:“张叔言重了,不过是分內之事,您一直兢兢业业替侯府打理庄子,夫人也是知道的。如今您和家里人一切都安好,事情才圆满呢。” “托姑娘的福,都好,都好!”张管事连连点头,脸上洋溢著朴实的满足。 陈晚星略作沉吟,脸上適时露出一丝犹豫,仿佛在斟酌一件难事。 她抬眸看向张管事,语气带著请教的口吻:“张叔,您是长辈,见识又多,我正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听听您的看法。” “姑娘请讲,但凡老张知道的,绝无半句虚言。”张管事闻言立刻正色道。 “我如今虽说是消了奴籍,但终究是侯府旧仆,蒙夫人大恩才得以还家。”陈晚星缓缓说道, “依您看,我既然回到了开封,於情於理,是不是应该去老宅拜见一下各位主子,磕个头,也算全了礼数?” 张管事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关切地反问道: “姑娘如今在府城安身,是靠什么维持生计?若是做些营生,需要借些人脉场面,去拜见一下,借一借老宅的名头,倒也不是不行。” 他这话说得实在,是真心在为陈晚星的前程考虑。 陈晚星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劳张叔掛心。夫人恩典,赏了些傍身的银子,我准备在乡下置办些田產,眼下倒也无需为生计奔波,只求个清静度日。” “那就別去了,您现在既然已经赎了身,那算起来跟侯府都没什么关係了,更何况老宅呢。” 他见陈晚星面露疑惑,解释道:“姑娘久在京城,有所不知。 咱们这边名义上是侯府老宅,但与京中侯府早已隔了几层,情分淡得很。也就是新侯爷袭爵时,按规矩需得回祖籍祭告天地祖宗,平日里,两边几乎不来往!” 他伸出三根手指,神色凝重:“更要紧的是,这老宅里头就是一滩浑水。 三位老爷,大老爷是嫡出,掌著家业。可老夫人是二老爷,三老爷的亲娘,心自然是偏的。 底下人站队捧高,乌烟瘴气的。姑娘您这般身份又有些敏感,是从京里夫人身边出来的,此刻贸然进去,落在他们眼里,指不定被解读成什么意味,凭空就要被卷进是非窝里。到时候,怕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陈晚星听完,脸上露出恍然与后怕的神情,真诚道:“竟是这样,多谢张叔点拨。若非您提醒,我险些办了糊涂事,自惹麻烦。” 她轻轻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一桩心事,隨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忧虑: “经您这么一说,我倒真是担心起来了。与我一同从京中回来的琥珀妹妹,她一回来便直接回了她族亲家里,她家正是在老宅当差。 琥珀性子单纯,如今卷在那是非之地,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张管事皱了皱眉头,“姑娘可知那琥珀姑娘她族亲是哪一家的?” “她家姓周,听说是在马房里当差。” 张管事一听这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马房里周老三那一家子? 周老三那人惯会逢迎拍马踩低捧高,一双眼睛只盯著上头主子的脸色,拼命往住在东院的三老爷身边凑,三老爷那人,嘖,”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带著不认同,“是老夫人的幼子,被娇养的最是喜好排场,性子也很是混不吝。 周老三攀附他,能有什么好路子?无非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姑娘您那位姐妹落在这样的亲戚手里,怕是难有舒心日子过了。” 他语气篤定,基於对周家为人的了解,已然做出了悲观的判断。 陈晚星没有多言,只真诚道谢,“多谢张叔坦言相告,我心里有数了。” 第33章 中和信息 得了確切的消息,陈晚星就先告辞了,她走之前,张管事还特意叮嘱道: “姑娘要是真的想帮琥珀姑娘,或许可以去找找大老爷,他本来就看不惯二老爷和三老爷,自然对他们身边的下人都没什么好脸。 只是我跟老宅的人联繫不多,这件事上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张叔不要这么说,您能详细的告诉我这么多內情,已经算是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马车驶回白石巷的小院时,天色已经擦黑了。檐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门口的昏暗。 李嬤嬤听见动静迎了出来,她一边递上热毛巾伺候陈晚星擦脸,一边低声道:“姑娘回来了,老奴也刚进门不久。” 陈晚星頷首,径直走进书房。 “嬤嬤那边如何?”陈晚星呷了口热茶,驱散了些许秋夜的寒凉,开门见山地问道。 李嬤嬤微微摇头:“老奴在桂花巷附近转悠了半日,周家门户看得紧,关於琥珀姑娘具体的消息,没能探听出来。 老奴借著油头跟那附近的婆子搭话,也只隱约打听说,前些日子周家似乎请过大夫,后来就再没见琥珀姑娘出过门了。” 她顿了顿,想起另一桩事,补充道:“不过,老奴在巷口遇上了侯府老宅院里一个採买婆子。 我递了几个铜钱,她才提了一嘴,说她们家三老爷近来心情极好。 似乎是看中了哪个良家女子,要纳进府做姨娘,让她们底下人都准备著点,准备迎新人,不知道这个消息跟琥珀姑娘有没有关联。” 陈晚星闻言,眸光骤然一凉,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放下茶盏,將今日拜访两位管事的收穫,清晰扼要地告知了李嬤嬤。 陈晚星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琥珀,被她的族亲,当成了献给三老爷的礼物,她不愿意,周家才连门都不让她出了。” 李嬤嬤面色凝重地点头:“姑娘分析得是,情况应该就是如此。只是……” 她欲言又止,到底也没有开口劝说让姑娘別插手此事了。 陈晚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琥珀正在经歷的煎熬。 “你先下去吧,我想想。” 书房內灯火跳跃,映照在陈晚星沉静的脸上。 她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著桌面,大脑飞速运转,將所有的信息,筹码和可能的反应在脑中一一推演。 直接去找三老爷? 不行,此路不通。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民女,上门去让他放弃看中的姨娘,简直是天方夜谭。 听两位管事描述就知道,这三老爷既不聪明也不正派。 万一他见自己容貌不俗,色胆包天,动了歪心思,觉得只要阻止了她往京中报信,然后再强行把她扣下,那才是真正的自投罗网,万劫不復了。 风险太大,且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可是深知自己的容貌有多招人的,还有在这吃人的地方,有点权势的人到底能够多么一手遮天。 好不容易才从侯府里脱了身,她才不想刚出了龙潭又进了虎狼窝,一点风险都不行。 那么,破局的关键在哪里? 陈晚星在书房里暗暗思索著张管事的话,大老爷和两个弟弟关係不和,她或许可以用上这一点。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陈晚星便已起身。 她从衣柜里拿出了那一套她压箱底的衣服,一件用金线,雪青线和宝蓝线绣了暗纹的立领对襟广袖粉衫,下面是用帝释青织金锦做的织金马面裙。 外面还配了一件连帽兜绒披风,外表皮为 暮云灰色的重磅厚缎,质感挺括,垂坠感极佳。 內里则絮著一层轻薄温暖的云绒,帽檐镶有一圈丰盈皎洁的雪狐裘,披风的领口,缀著一枚赤金鏨花云头扣,扣下连接著一条可拆卸的玄色织金絛带,带端垂著长长的流苏。 这套衣服也是她得的赏赐,大小姐出阁之前,按京都的规矩要在家庙里住上半个月祈福,並且手抄两份《长寿经》,一份留在娘家,一份送到婆家。 但是这种走个形式的东西,一般都会找个丫头代替,大多都是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但是因为陈晚星字好,得了大小姐喜欢,这差事就落在了她头上。 这套衣服就是大小姐赏的,而那件披风,也算是同一件事。 陈晚星代替抄的长寿经得了大小姐夫家的喜欢,当时刚好下面的人过来送冬衣,夫人一高兴,就把这件披风赏给了她。 只是这衣服太过华丽,她在府里穿那就是僭越,所以她得了之后也没机会穿,就一直放在箱子里压箱底了。 选好了衣服,陈晚星又从空间里拿出了一支累丝嵌宝金凤簪戴在头上,通身气度沉静,看起来贵气十足,颇有体面。 她並未直接前往周家,而是带著云珠和李嬤嬤一起乘车来到了侯府老宅。 老宅门口的朱漆大门虽然陈旧,但看起来依旧气派,门口有六个或立或站著正在聊天的小廝。 他们穿著青衣,看有马车过来都停下了交谈。 马车停下,车夫把马凳放好,李嬤嬤和云珠先下了车,然后戴著帷帽的陈晚星才在李嬤嬤的搀扶下下了车。 门房见她们是生面孔,脸上便带了几分倨傲,懒洋洋地问:“什么人?何事?” 李嬤嬤上前一步,递上一份早已备好的拜帖,语气不卑不亢:“劳烦通传,京中故人陈氏,有要事求见大老爷。” 拜帖简洁,只写了京中故人陈氏拜上,却用了上好的洒金笺。 那门房接过拜帖,掂量了一下纸张,又打量了一番戴著帷帽的陈晚星和规矩立著的云珠,李嬤嬤,脸上的倨傲收敛了几分,但依旧带著疑惑:“京中故人?所为何事?大老爷平日不见外客。” 陈晚星这才缓缓开口:“事关京都侯府,烦请小哥务必通传,大老爷见了此物,自会明白。” 说著,她示意李嬤嬤將一枚以锦囊盛放、露出一角的玉佩微微展示了一下,这正是琥珀托人送给她的那一块少爷的贴身玉佩。 门房虽不识此物具体来歷,但这玉佩看著就很贵,又听涉及京都侯府,不敢再怠慢,连忙道:“请稍候,小的这便去通传。” 说完,便拿著拜帖和玉佩,匆匆向內宅跑去。 陈晚星安静地站在门外,目光平静地打量著这侯府老宅。 第34章 陈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嬤嬤面上不显,手心却微微沁出汗来。 终於,那门房快步跑回,脸上已换了一副恭敬的神色,躬身道:“陈姑娘,大老爷有请。” 成了, 陈晚星心中一定,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微微頷首:“有劳带路。”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带著李嬤嬤,从容地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花厅布置得古雅大气,紫檀木的家具透著岁月沉淀的稳重。 主位上端坐著一位年约四十、面容严肃的中年人,正是老宅的当家主子,那位嫡出的大老爷。 他手中正摩挲著那枚玉佩,眼神晦暗不明。 见陈晚星进来,他並未起身,只微微抬手示意她坐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著审视与探究。 “陈姑娘?”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威压,“这枚玉佩,质地雕工皆是上乘,並非寻常之物。你说事关京都侯府,究竟是什么事?” 陈晚星撤去帷帽,姿態恭敬却不卑微,端正的行了一礼,依言坐在下首。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诚,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 “冒昧求见老爷,实属无奈。小女子陈晚星,原是京都侯夫人身边掌管帐目的丫鬟玲瓏,得了夫人恩典,放还归家。” 她先亮明自己的来歷,隨即引入正题,“与我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位名唤琥珀的妹妹。她曾在少爷身边贴身伺候数年。” 她刻意在贴身伺候上略作停顿,留下足够的想像空间,观察到大老爷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少爷即將迎娶贵女,夫人为表郑重,欲將少爷身边旧人妥善安置。 琥珀妹妹本来是要被送往家庙修行的,但少爷念旧情,不忍心让她去家庙清修。 刚好她祖籍在开封,老宅也在这边,故而將她先安排在开封,想著託付於族亲照看,也算全了一份香火情分。 夫人拗不过大少爷的意思,便命我一起前来,就近看著。” 她这番说辞,將琥珀的身份拔高到了少爷安排,夫人默许的“外室”地位,合情合理。 “哦?”大老爷不动声色,指尖依旧摩挲著玉佩,“既然如此,她族亲照顾她也是应当。姑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老爷有所不知,她的祖亲也是在老宅当差,正是在马房的周家。” 陈晚星脸上適时露出凝重与一丝愤懣,声音也压低了些:“大老爷明鑑,若周家只是寻常照顾,玲瓏感激不尽。可如今周家行事不检点,怕是要连累侯府清誉的。” 她直视大老爷,语气带著痛心疾首:“周家人不知道是不是不清楚琥珀的过往,竟,竟欲將琥珀献与三老爷。 大老爷,琥珀是大少爷安排的人,岂能受此折辱?若此事传扬出去,或被京都那边知晓,旁人会如何议论? 会不会觉得是老宅这边,连少爷身边出来的人都容不下,甚至,甚至覬覦本家少爷的人?这岂非是打了京都侯府的脸面,也损了三老爷的清誉?” 陈晚星句句不离侯府顏面,少爷的人,三老爷清誉,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敲在大老爷最在意的地方。 尤其是覬覦本家少爷的人这句,更是直接將事情的性质拔高到了破坏家族伦理,挑衅本家权威的高度。 大老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掌管老宅,最重规矩体统,也最忌惮与京都本家產生齟齬。 三弟荒唐好色他是知道的,但若真闹出这等丑事,一旦传回京都,他这首当其衝的老宅当家人,第一个就要被问责。 他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如刀,再次確认:“玲瓏姑娘,你所言属实?琥珀姑娘当真是……” “千真万確!”陈晚星態度斩钉截铁,“少爷怜惜琥珀,临行前特意赐下这块贴身玉佩作为念想。 若非有此情分,我作为夫人身边专管私帐的大丫鬟,夫人又怎会特意安排我同行看顾?大老爷,琥珀如今危在旦夕,周家与三老爷那边恐怕已是箭在弦上。 玲瓏人微言轻,无力阻止,只能冒死求到大老爷面前,请您主持公道,维护侯府体统。” 她將所有的筹码和道义制高点,都推到了大老爷面前。 大老爷看著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女子,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只需要派人去打听一下,很容易就能知道以前夫人身边是不是有这两个丫头。 眼前这个女子穿戴贵气,说起话来逻辑清楚,也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应该不会撒这种很容易就被戳破的谎。 再说少爷议亲的事情还没传开,他也才刚刚得信,在京都都没有传来,更何况是开封呢,这姑娘张口就说少爷正在议亲高门贵女,想来是真的知道內情的。 他缓缓將玉佩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此事,我知道了。”他声音不高,“你且回去。侯府的人,还轮不到他们如此作践。” 他没有多说,但陈晚星知道,她成功了。大老爷绝不会允许老宅的人做出这等授人以柄的蠢事,更不会允许因为一个女人而得罪京都本家。 “玲瓏代琥珀妹妹,谢过大老爷。” 陈晚星深深一拜,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地。接下来,只需要静观其变,等待大老爷如何清理门户了。 花厅內恢復了寂静,只余下檀香裊裊。 大老爷依旧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陈晚星的话还在他耳边迴响,侯府顏面,少爷的人,三老爷清誉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这位三弟,荒唐好色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日里贪些银钱、纳几房妾室,只要不过分,他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次,竟將手伸到了京都本家少爷的头上,这简直是愚蠢透顶。 那周老三更是该死,为了巴结上位,连这种混淆尊卑,等同打脸本家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若真让他成了事,消息传到京都,他这老宅当家人第一个就要被问责治家不严,纵弟行凶了。 届时,他在族中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母亲那边,只怕更要借题发挥,指责他连弟弟都管束不住了。 第35章 接人 绝不能任由事態发展下去。 大老爷眼中厉色一闪,猛地站起身,他必须立刻掐灭这个苗头,在事情尚未传开之前,以雷霆手段將其摁死。 他没有唤下人,径直出了花厅,朝著东院方向走去。 东院三老爷正神清气爽的在书房里把玩一件新得的玉器,盘算著周家什么时候会將那貌美的小娘子送来。 忽然看见自己大哥沉著脸,不请自来,心下不由一突,面上却堆起笑:“大哥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大老爷没理会他的客套,態度冷淡,开门见山道:“周家那个京城回来的丫头,你立刻给我歇了心思。” 三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住,隨即闪过一丝不快,强笑道:“大哥这是打哪来的火气往弟弟身上撒,还管到我后院上了,不过是纳个丫头,关大哥什么事?” “丫头?” 大老爷冷笑一声,打断他,將陈晚星那番说辞,用更严厉,更不容置疑的语气拋了出来。 “那是京都侯府大少爷身边伺候的人,是少爷怜惜,夫人默许,特意送回原籍安顿的。 你动她?你想干什么?打京都本家的脸吗?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老宅的人,连嫡长孙房里出来的人都敢强纳为妾?” 他每说一句,三老爷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好色,但是不傻,深知覬覦本家少爷內幃这个名头的严重性。 再说,好顏色哪里没有,何必去招惹这烫手山芋。 “大哥,我,我不知道啊,周老三那杀才没跟我说清楚。”三老爷急忙撇清关係,额角渗出了冷汗, “我见那丫头顏色好,派人去问,他只说是京里回来的侄女,可没跟我说那是世子爷房里的人。” “顏色好?”大老爷逼近一步,语气森然,“这世上的好顏色死绝了?你非要动这一个?那周老三天天往你脸上巴结,得知你看上了他们家姑娘,瞒著都还来不及呢,还告诉你? 我告诉你,此事若有一丝风声传到京都,惹得侯爷和世子不快,你我就不是兄弟鬩墙这么简单了,你自己掂量清楚。” 撂下这句重话,大老爷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三老爷僵在原地,听了这顿责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中的玉器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所有的旖旎心思,在这一刻被彻底浇灭,只剩下后怕和对周老三办事不力的恼怒。 陈晚星带著云珠和李嬤嬤离开老宅,“李嬤嬤,你別跟著我们一起回去了,你留在这边注意著点,有什么情况回白石巷找我。” 等她带著云珠回到白石巷的家中时,日头才刚刚升高。 陈晚星吩咐云珠道:“把书房收拾出来,备好乾净的被褥,再去厨房烧些热水。” 她相信大老爷的效率和手段。在这等涉及家族顏面和內部权力平衡的事情上,他绝不会拖延。 云珠有些不解:“姑娘,琥珀姑娘出来后要来咱家住吗?” “嗯,琥珀在开封也没有认识的人了,她今晚回来之后只能先到我们这落脚了。” “但是书房没有床啊,只有一个软榻,要不让琥珀姑娘在我们房间里住,我跟嬤嬤在书房打个地铺。” “不用,把人接出来,先临时安顿一下,至於以后,见到人再考虑。” 不到一个时辰,李嬤嬤从外面匆匆回来,脸上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低声道:“姑娘,老宅那边有动静了,动作快得惊人。” 原来,陈晚星刚走不久,大老爷便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 “据说两个人不知道为了什么,吵了一架。三老爷起初还梗著脖子不服气,但两个人絮絮叨叨一阵,那三老爷顿时就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態度就软下去了。 紧接著,大老爷又派人直接將周老三从马房叫到了外书房。具体谈了什么无人得知,只看到周老三出来时,脸色煞白,脚步虚浮,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连滚带爬地回了家。” 三老爷跟周家得罪了大老爷,惹得大老爷发了一大通脾气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老宅相关的僕役圈子里传开,李嬤嬤稍一打听,便拼凑出了大概。 陈晚星听完,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淡淡道:“知道了。” 这便是权势的力量,无需她亲自去打去闹,只需將问题的严重性摆到能解决它的人面前,自有规则和力量去运转。 她站起身:“嬤嬤,隨我去一趟桂花巷周家,云珠就留在家里等著吧。” 这一次,她不再是去试探,也不是去哀求,而是直接去要人。 马车再次停在桂花巷周家门前时,气氛已经截然不同了。 周家大门紧闭,李嬤嬤上前叩门后,开门的依旧是那个小丫头,她见了陈晚星两个人眼神闪烁不定,带著惶恐。 陈晚星没管她径直走入,周老三和他的婆娘柳氏已经战战兢兢地等在了厅堂,脸上再无往日的算计和倨傲,只剩下灰败与恐惧,他们显然已经收到了老宅的雷霆警告。 “陈,陈姑娘。”周老三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 陈晚星连客套两句都省了,只平静地吩咐门口侍立著的丫头道:“去请琥珀姑娘出来,我来接她。 还有把她的行李一起搬出来,当时回来的时候什么样,我希望现在还能是什么样,不然等我去信到京中,可就不敢保证信里会提到什么了。” 柳氏还想说什么:“姑娘,这……” 陈晚星一个眼神扫过去,冰冷如刀:“大老爷的意思,你们是还没领会清楚吗?” 只这一句,周老三夫妇便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彻底噤声,颓然地让开了路。 当那个丫头扶著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的琥珀从里间走出来时,陈晚星的心才终於落到实处。 琥珀看到陈晚星,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哽咽道:“晚星姐姐。” 陈晚星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紧了紧,声音温和却有力:“没事了,我们回家。” 她没有再看周家人一眼,搀扶著琥珀,带著李嬤嬤,从容地出了门,后面还跟了两个抬著琥珀行李的小丫头。 马车驶离桂花巷,將所有的算计与不堪甩在身后。 车厢內,琥珀靠在陈晚星肩头,压抑许久的委屈和后怕化作无声的泪水,浸湿了陈晚星的衣襟。 陈晚星轻轻拍著她的背,目光望向车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第36章 埋怨 周家那扇勉强维持著体面的黑漆木门哐当一声关上,屋內死寂了片刻,隨即如同油锅进水,猛地炸开。 周老三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不再是后怕,而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赤红著眼睛,死死盯住自己婆娘柳氏,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 “都是你!贪心不足的蠢货。” 他低吼道,“你不是说她连体己银子都没有,肯定是被侯府厌弃了赶出来的吗? 要不是你逼著她要钱,把她逼到要去卖那劳什子绣品,能有后来这些破事吗?现在好了,鸡飞蛋打,还惹了一身骚。 那琥珀可是我亲侄女,是我们周家的血脉,大老爷因著这点小事还专门找了三老爷的麻烦,琥珀那丫头,身份肯定不简单。 偏偏我信你的邪,这下好了,把她得罪的死死的,有什么好处,我们別想沾上一点了。” 柳氏被这劈头盖脸的指责点燃了,立刻尖声反驳,將责任推得一乾二净:“你怪我?你倒会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我逼她?我那不是为了这个家吗? 我怎么知道她捂著银子,寧愿去卖绣品都不肯拿出来,都成主子了,还一毛不拔的。 况且她绣那玩意儿是准备拿出去卖的,是你让我拿给三太太的。绣活入了三太太的眼,叫她进去回话,这能怪我吗?”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拔得更高,带著一种受了天大委屈的激动: “当时在三老爷院里,那三老爷自己一眼看上了她,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这也能赖我? 我们顺水推舟,把她送给三老爷,討好了主子,你升管事的事儿不就十拿九稳了?这难道不是一条通天的大路? 再说了当时跟你商量的时候,你也是默认了的,现在想把所有责任往我一个人身上推,你也算是个男人?” 周老三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法完全反驳。 当时得知三老爷对琥珀有意时,他內心何尝不是一阵狂喜,觉得终於等到了攀上高枝的机会? 而此刻的愤怒,除了源於计划失败,投资打水漂的痛心和恐惧,剩下的就是对捡了芝麻丟了西瓜的后悔了。 “通天大路?现在这条路直接通到阎王殿了。”他颓然坐倒,双手抱头,声音里满是绝望。 “大老爷发了话,三老爷那边屁都不敢放一个。我们之前孝敬上去的那些银子,全打了水漂了还不够,我们一大家子还在大老爷那掛了名。 往后在这老宅里,咱们还能有什么前程?不被打发去干最脏最累的活儿就谢天谢地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看向內院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都怪那个丧门星,她要是早亮出身份,早拿出银子,我们一大家子捧著她都来不及,怎么会这么对她。” 夫妻二人不再互相指责,而是同仇敌愾地將所有怨恨都转移到了琥珀和陈晚星身上,对著空气大声咒骂起来。 不过不管他们骂的再大声,都跟陈晚星和琥珀没有关係,反正她们也听不到。 这一段时间以来,琥珀的生活发生了太大的变化,大到她没有办法承受。 先是莫名其妙的就被赶出她一直视为家,赖以生存並且很坚定的认为,自己会一辈子生活在那里的侯府。 这本身就是对她精神上一次摧毁。 接著又是马不停蹄的在路上顛簸了一个多月,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对著一群陌生的跟豺狼一样的家人。 说到底,她也只才十八岁,还是一个在侯府里看不惯她,只会每次见了她都炫耀两句,或者翻翻白眼的女孩。 侯府那种地方,说残酷也残酷,但那是对於陈晚星来说的。 对於琥珀来说,夫人是比她亲娘还要亲近信任的人,少爷是她从小认定的相公。 至於自由是什么,琥珀没有见过。自由的概念於她心中从未落种,自然也无从萌发出一丝嚮往的绿芽。 从出生就被关在笼中的鸟雀,怎么会嚮往天空呢。 琥珀趴在陈晚星怀里忍不住轻轻抽泣,这才短短两三个多月的时间,生活已经把她磋磨的连大声哭泣都忘了。 陈晚星这会並没有苛责她,让她不许哭了,只是轻轻的摸索著她的后背,希望能安抚她一二。 马车在暮色中稳稳停在白石巷的小院门前,云珠提著灯笼候著,光晕在深秋的晚风里微微晃动。 李嬤嬤先从车辕上下来,然后掀开车帘,几乎是半扶半架地將琥珀搀了下来。 琥珀脚步虚浮,下车站定后,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立刻伸手扶住了冰凉的车壁才稳住。 她的眼睛有些发红,即使下车之前她还用帕子专门擦过了,但还是能看出哭泣的痕跡。 琥珀抬起眼,望向眼前这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稳妥的小院,眼里一片茫然。 陈晚星最后一个下车,“进去吧。” 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调平稳,没有过多安慰。 “外面冷。” 她率先转身推开院门,没有再去搀扶,但脚步放慢了些许。 琥珀微微抿唇,裹紧了单薄的衣裳,默默跟在她身后,仿佛刚才车上的温情是她的错觉一样。 云珠机灵地上前一步,一手拿著灯笼,一手扶著琥珀,小心的往里走。 而李嬤嬤跟在她们身后,跟车夫一起搬著琥珀的行李。 庭院打扫得乾净,正房和书房都亮著灯,厨房里还时不时的飘出食物的香气。 陈晚星径直將琥珀带到书房门口:“这院子比较小,没有空房间。这间是我的书房,你暂时先住这里,都收拾好了的。” 她推开门,里面床褥整洁,窗明几净,一应日常用品都已备齐,桌上甚至放著一套叠好的,料子普通但乾净柔软的睡衣。 这是陈晚星自己画的图,大概跟李嬤嬤描述了一遍,李嬤嬤就扯了棉布做了出来,可以说跟后世的长袖睡衣没什么区別。 陈晚星让李嬤嬤和云珠一起,一下子做了好几套,云珠和李嬤嬤也都各得了一套,刚开始她还穿不太习惯,后来习惯了倒是喜欢上了,每天睡觉都穿著。 “热水和饭菜一会儿就让云珠给你端来。你先洗漱,再吃点东西,然后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 她的安排条理清晰,不带丝毫拖泥带水的同情,更像是在处理一件早已规划好的事情。这种平常的语气反而让琥珀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定。 琥珀站在房门口,看著里面为她准备好的一切,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转过身,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於语言滚落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拼命地流。 陈晚星看著她这样子,心里嘆了口气,这都快哭成泪人了。 她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难得地带了点回忆: “在府里的时候,你那会还小,因为打碎了夫人喜欢的那个琉璃盏,被罚跪在廊下的时候,也是这么咬著牙掉眼泪的,倔得很。” 她提起这件旧事,不是为了敘旧,而是想要用这种有些残酷的方式告诉她,眼前的磨难,与过去在侯府经歷的並没有什么不同,熬过去就是了。 琥珀的哭声微微一滯,抬起泪眼朦朧的脸看向陈晚星。 陈晚星迎著她的目光,“既然出来了,以前的事,好的坏的,都过去了,即使伤心,也要给自己划一个期限。 往后在这里,安稳过日子才是第一要紧的事,除了你自己,谁也帮不了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李嬤嬤和云珠都是可靠的人。” 说完,她没再多留,转身便离开了书房,將空间留给了需要独自舔舐伤口的琥珀。 没有拥抱,没有过多的温言软语,但那份基於共同过去而產生的,带著距离感的理解和实实在在的庇护,却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琥珀望著她离开的背影,紧紧攥住了身上那件旧袄的衣角,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她真的一个人了,一个人生活在这广袤的天地间。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侯府,没有夫人,也没有少爷,她真的只有自己了。 如果她就这样烂在这里,远在京都的那些人,她们谁都不会在意。 只有陈晚星,这个她曾经视为竞爭对手的姐姐,现在却成了她在这世间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第37章 真相 这一夜,或许是因为突然想通了,长久紧绷的心弦骤然鬆弛,也或许是这间小小的厢房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琥珀睡得很沉。 连窗外渐起的点点市井喧囂声都成了模糊而安心的背景音。 她是被透过窗户照在眼皮上的阳光唤醒的。 睁开眼,望著头顶陌生却乾净的青纱帐顶,她恍惚了一瞬,隨即,昨日的一切记忆回笼。 她竟然一觉睡到了午后,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无论是在规矩森严的侯府,还是在周家。 屋內静悄悄的,她撑起身子,发现床头放著一套乾净的素色衣裙,带著皂角的清新气息,旁边的书案上,还放著一杯清水。 她刚换好衣服起身,房门便被轻轻的叩响了,李嬤嬤的声音传来:“琥珀姑娘醒了吗?” “醒了,嬤嬤请进。” “姑娘睡得好吗?我上午进来了两趟,看姑娘睡得好,我们姑娘说让別打扰你,让你好好睡一觉。 这会已经快到申时了,饿不饿?灶上一直温著粥和小菜,老奴这就去给您端来。” 琥珀梳洗完毕,热腾腾的粥菜便送了过来。她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小口小口地吃著,米粥软糯,小菜清爽。 “睡足了?”陈晚星等她吃饱喝足才悠悠的出现,倚在门框上,语气隨意地问。 琥珀闻声抬头,看向她,唇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是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却比昨日的眼泪更触动人心。 “嗯,”她轻声应道,目光落在窗外的晚霞上,“我离京这段时间一直浑浑噩噩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好了。” 陈晚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道:“养好了精神,往后日子还长呢。” 接下来的日子,琥珀便在白石巷的小院里彻底安顿了下来,足不出户地养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她几乎是饿了便吃李嬤嬤精心准备的滋养易克化的饭食,困了便倒头就睡, 天气晴好时,就搬个凳子坐在廊下,裹著厚厚的披风,安安静静地晒太阳,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 她几乎不说话,眼神时常放空,像是在一点点消化过去几个月积压起来的疲惫。 好在她是侯府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底子好,虽说前几个月身心俱疲,憔悴得折损了好几分顏色,但根基尚在。 若换个身子弱些的,经歷这般折腾,怕是早已一病不起了。 只是饶是如此,与在京中侯府时那个明艷鲜活,带著几分骄矜之气的琥珀相比,眼前的她依旧清减了太多。 脸颊微微凹陷,下頜尖了不少,那股子被娇养出来的神气也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暴风雨过后,万物被洗涤过的沉静。 心里想开了就是最好的良药,几天过去,她眼底的青黑终於淡去了,苍白的面颊上也渐渐透出些许血色。 虽然她大多时候依旧沉默著。 这一日清晨,她起身后,竟然主动向云珠要了针线和布料,坐在窗边,就著明亮的日光,安安静静地做著针线。 阳光勾勒著她专注的侧影,虽然依旧消瘦,却已然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陈晚星从窗外经过,偶然瞥见这一幕,脚步微顿,並未进去打扰,只是眼中温和了几分。 这一关,琥珀总算是熬过来了。 见琥珀气色精神都养回来了,这日午后,陈晚星泡了壶茶,让云珠將她叫到正房,神色平静地开了口: “你身子既已无碍,往后有什么打算,心里可有个章程?” 琥珀捧著温热的茶杯,眼神里透出真实的迷茫。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浮:“我不知道,在府里时,一切都有规矩,听吩咐办事就好。如今天大地大的,我却不知该往哪里去,又能做什么。” 她从未真正独自面对过这个世界。 陈晚星並不意外,又问:“你还想留在开封府城吗?” 琥珀闻言苦笑了一下,“我犯了错被发配到开封,怕是不能去別处。” 陈晚星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犯错?” 她竟然到现在都不知道夫人为何突然让她们离京的,夫人甚至还把过错推到了她身上。 为了他们的名声,明知道按琥珀的性子什么都不会往外说,还是连个明白鬼都不愿意让她当。 而她呢,要不是因为当天刚好在门口当差,知道是姑奶奶来了,並且隱约听到了些,夫人会跟她说吗。 她嘆了口气,將郡主看中少爷、侯府为攀高枝必须清理旧人的冷酷现实,清晰冷静地剖析给她听。 “所以,並非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只是碍了別人的眼而已。” 陈晚星最后总结道,“只要我们安分守己,不去京城碍贵人的眼,过几年,应该都没什么人记得我们了。回京城或许不易,但离开开封,去別处安身,应当无妨。” 琥珀怔怔地听著,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原本心中还存著一丝对被拋弃的不解和委屈,甚至暗自反省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夫人的討厌。 此刻才明白,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那份喜欢和期待如此微不足道,在夫人和少爷的利益权衡面前,轻贱得不如尘埃。 她以为的少爷风光霽月,不慕权贵,却原来也不过如此,让她之前的所有坚持都显得那么可笑。 陈晚星看著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等著。 良久,琥珀才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知道了,多谢姐姐告知。” 她顿了顿,做出了决定,“我还是留在开封吧。別处我也是孤身一人,在这里,至少还有姐姐在。 而且有那个少爷外室的名头顶著,虽说难听,寻常人或许还会顾忌一二。”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陈晚星点点头,对这个选择並不意外:“也好,你且再仔细想想,不急於一时。” 第38章 算帐 眼看正事谈得差不多了,气氛也缓和下来,陈晚星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脸上露出务实表情。 “好了,交情归交情,帐目归帐目,俗话说亲兄弟明算帐,咱们来算算你现在一共欠了我多少银子。 为了把你从周家那个火坑里捞出来,打点客栈伙计的跑腿钱、给牙婆的谢礼、僱车马的费用,打听消息的孝敬钱,这些你可是都要赔给我的。 哦,对了,还有你住在这儿,吃的,喝的,用的,这林林总总加起来……” 她还没报出具体数字,琥珀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她慌忙摆手,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姐姐,別算了。我,我没钱。” 陈晚星微微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琥珀听著,脸颊更红了,不是生气,而是极度的窘迫。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著衣角,声音又弱了起来:“我,我没有银子。” 这下轮到陈晚星愣住了:“你没银子?你在夫人身边那么久,赏赐呢?月例呢?” 琥珀羞愧得头都抬不起来,声音越来越小:“我平时得了赏钱,大多都买了衣裳,脂粉,或是打点小丫头们了,没攒下多少。 剩下的大多被爹娘要走了,说是替我保管,怕我年纪小乱花。 但是我们离府前的那个晚上,我去找了爹娘,想让他们帮我去夫人那里求情,爹娘听了之后就走了,让我先安心的回开封,说现在夫人在气头上,等夫人消了气就去给我求情,也没提给我拿银子的事。 现在就只剩下几箱子寻常衣服首饰,在周家时还被婶娘摸走了不少,现下就只剩下少爷之前赏的一些东西和那个包袱里的几样物件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以前她视那些少爷的赏赐如珍宝,带著赌气的念头,再难也绝不变卖。 如今心冷了,她倒是愿意拿出来卖,可零零总总折算下来,也就將將够她自己俭省过活几年,绝对称不上富裕。 她之前还没有多想,现在倒是想明白了,看父母那个態度,估计是觉得自己得罪了夫人,不中用了,就放弃她了。 她怎么这么惨啊,琥珀小心的打量著陈晚星的神色,又有些想哭了。 陈晚星听著她越来越小声的话,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到惊愕,再到一种不会吧的难以置信,最后彻底凝固。 她缓缓地、缓缓地放下茶杯,看著眼前这个容貌依旧姣好,却赫然变成了个穷光蛋的旧日同事,只觉得眼前一黑。 天!塌!了! 陈晚星捞人之前,想著再不济也能收回成本,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管理费”。 结果呢?成本收不回,还可能要倒贴一个长期只会吃白饭的“赔钱货”。 她扶著额头,感觉一阵眩晕,不是慌的,纯粹是被气的,被这巨大的投资失误给打击到的。 陈晚星千算万算,没算到琥珀竟然是个月光族,还有个扒皮吸髓,一毛不拔的娘家。 她仿佛已经听到自己那些打点出去的银钱,以及未来可能需要持续投入的银钱,哗啦啦长著翅膀飞走的声音。 看著陈晚星那副仿佛吞了黄连个有苦说不出的表情,琥珀更是无地自容,小声道:“姐姐,少爷送我的那些东西,要不你就先拿去。” 陈晚星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算了,你自己留著吧。” 她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背影写满了人生的无常和算计落空的沧桑。 养个赔钱货,让本来就不富裕的钱包雪上加霜。 这日子,真是精彩极了。 琥珀看她往外走的脚步都有些踉蹌了,到底她也不是喜欢占人便宜的人,她坚定的紧了紧拳头,对著陈晚星的背影道: “姐姐,你放心,我不会吃白饭的,我肯定能想到办法赚钱的。” …… 因著深刻的认识到了自己正在吃白饭,琥珀也不意思再让云珠或者李嬤嬤伺候了。 並且她很有眼见的帮忙干活,连那些陈晚星加餐的精致饭食跟点心都不吃了,只吃跟云珠李嬤嬤一样的。 但是话说的漂亮,琥珀想了两天也没想到她能干啥,到这会了,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是个废物,干啥啥不行。 她后来实在是找不到出路,竟憋出一个让陈晚星哭笑不得的主意。 她蹭到陈晚星的书房,绞著手指,怯生生地提议:“姐姐,要不,我卖身给你当丫鬟吧?我这么些年好像也只会伺候人了。” 陈晚星正在看的那本话本子刚到高潮,闻言差点被口水呛到,抬起头,一脸“你没毛病吧”的表情看著琥珀,內心一阵无语,这丫头是伺候人伺候傻了吗? “你跟我在这儿玩丫鬟轮迴呢?我千辛万苦把你从周家里捞出来,不是就是不想让你刚出侯府又去老宅伺候人吗? 你转头又要卖身给我伺候我啊?那我们之前折腾这一大圈图什么?图个乐子吗?” 她放下笔,看著一脸茫然的琥珀,知道她是真慌了神,只得认命地嘆了口气,招手让她坐下: “行了,说你笨还真是个笨蛋啊,在侯府的时候那股机灵劲呢?別是出府的时候把脑子落府里了吧。你不是什么都不会,只是没把自己会的东西当成本事。来,我们好好理理。” 陈晚星拿出纸笔,一边问一边记录: “首先,你在侯府那么久,眼力见儿总练出来了吧?察言观色,待人接物,规矩礼数,这是不是本事?” 琥珀迟疑地点点头。 “其次,你的穿戴打扮,在丫鬟里一直是拔尖的,连夫人偶尔都夸过你灵秀,这审美是不是本事?” 琥珀眼睛亮了一点点。 “再有,我听说你在少爷身边时,为了伺候得更精心,还特意钻研过厨艺,尤其是一些工序繁复的糕点和菜餚,是不是?” 琥珀这次用力点了点头。 “是,少爷口味挑剔,我便寻了南北菜谱,还跟著厨娘学了好多。 有些费工夫的菜,像是蟹粉狮子头,玉带汤,凉品十三调我都会做。还有我之前寻思著做的一些糕点,少爷都夸我有心思,做的好吃呢。” 她说到自己擅长的事,语气都自信了些。 第39章 生计 陈晚星听著,心里不由感慨。 她刚到侯府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动过利用现代知识降维打击的念头,比如弄些新奇的小吃討好主子。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这想法何等天真。 真正的勛贵人家,饮食之精巧,用料之奢侈,远超普通人的想像。 那些流传后世的所谓秘方,古法,不过是这些高门大户日常享受的冰山一角。 更何况她最多只能復刻些路边摊上“爆品”,那些所谓的古法秘方之类的,她自己都没见过。 普通百姓缺油少盐,自然觉得什么都香,但侯府的厨子,哪个不是身怀绝技?她那点粗浅见识,在真正的底蕴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想通这点后,她便彻底放弃了在吃上做文章的想法。 “还有你的绣活,”陈晚星继续道: “这几年少爷身上的荷包,扇套,腰带这些不都是出自你手吗?能让少爷隨身带著,你的手艺,就是放在外面的绣庄,也是上等货色了。” “是哦,我绣活还可以,这次招惹上三老爷家的是非就是因为三太太看中了我的绣活喊我去府里回话,恰巧碰到了三老爷,才惹出的这么多事端。” 看著琥珀想明白的样子,陈晚星也想起了自己当初的选择。 她与琥珀不同,她很清楚在古代社会,伺候人的功夫再好,也没什么用。 会梳头打扮,会做精致菜餚,会绣花的丫鬟太多了,竞爭激烈,且永远处於被动服务的位置。 所以熟悉环境之后,她一开始目標就非常明確,要学识字写字,夫人身边除了需要贴身伺候她生活的,还需要能帮她处理事情管理帐目的。 这个时代的文字倒是跟现代差不多,但是是繁体字。 她从现代穿越过去,对繁体字连蒙代猜的大致也都认识,但是如果要让她写,那是万万不行的,从一到十的繁体字她都写不出来。 所以她那时候一得空就是写字,练字,当时院里琥珀她们这些丫头还笑话她,说她不去练习女工反而去练字,难不成也是想去考个秀才噹噹? 只是后来她凭藉著穿越前打下的数学基础和远超古人的逻辑思维,在帐目管理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和准確度。 这才让她在眾多丫鬟中脱颖而出,走到夫人身边,站稳了更核心,更体面,也更有话语权的管帐丫鬟的位置。 “在侯府里,你在一眾丫鬟里都是最出挑的那一批,现在还是自由身了,更没必要妄自菲薄了。” 思路清晰后,两人便开始討论具体的营生。 “你的厨艺是顶尖的,但开大酒楼我们不现实,你就一个人,既没有本钱,也忙不过来。 倒是可以开一个精致的点心铺子,专门卖给高门大户的女眷们。如果你做的好,后面还可以定期给各家送些限量供应的点心和菜餚之类的。” “我也可以绣点绣活拿到各家府上去卖,或者是找个高端绣楼看他们要不要,价钱应该还可以,我就一个人,少吃点,应该也够我过活的。” 琥珀补充道,眼神越来越亮。 有了方向,压在琥珀心头的大石仿佛被移开了一样。 她看著纸上罗列的条条项项,第一次觉得,离开侯府,天地虽大,却也未必没有她琥珀的一席之地。 “姐姐,”她抬起头,目光坚定了起来,“谢谢你点醒我。” 陈晚星看著她重新焕发出神采的脸,心下稍安。 很好,前同事总算有望从“负资產”变成“潜力股”,她的投资,看来还不算完全打水漂了。 虽然规划了种种可能,陈晚星末了还是添了一句:“这些都不急,你且再仔细想想,选个自己真正愿意做,也能做得长久的。至於银钱……”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肉痛,带著刻意为之的豁达或者也可以说是破罐子破摔: “不过是多双筷子吃饭,我还养得起。等你日后赚了钱,再慢慢还我也不迟。” 当然,她心里那小帐本,早已给琥珀记上了重重的一笔待还款。只是眼下,催也无用,不如显得大度些。 琥珀看著她明明心疼却强作镇定的样子,终於是破涕为笑了,心里却暖融融的,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晓得了,姐姐。” 这边,琥珀在自己屋里盘算要怎么赚银子,心思百转,却始终拿不定个准主意。 那边,陈晚星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也在琢磨著钱的事。 託付给杨树屯王里正买田地的事,这都过去好些时日了,一点信都没有,看来这田地也不是想买就能立刻遇上的。 “若是实在买不到合心意的田地,”她轻轻嘆了口气,自语道,“难道真要在城里置办些铺面房產出租?” 府城里的房產价格不菲,她的现银可买不了几间,收益有限,管理起来还颇费心神,並非上选。 正有些踌躇,她忽然想起了城东自己还有一个院子。如今既然暂时无事,刚好可以先去看一看,简单整理一下。 左右今日无事,天气又好,陈晚星便对著一旁的云珠道:“整日闷在家里也无趣,隨我出去走走,顺便去看看城东那处宅子。” 她们也没有叫车,信步出了门。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青石路面上。 开封府內漕运发达,除了大大小小的十来个码头,沿著河道都是天然的装卸区,大多都分布在西南面,所以整个府城中西边南边都是百姓商贩聚集的地方,更为热闹些。 主僕二人穿过几条街市,走上一座石拱桥时,桥上人来人往的,很热闹。 一艘接著一艘满载货物的小船正向著一个简易的码头行驶,还有十几个力工正排著队忙碌地將船上的货包卸到岸上。 陈晚星一时兴起,也不急著过桥,学著其他閒汉的样子,趴在桥的石栏上,颇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力工们劳作。 只是她这一看,倒是让她在力工的队伍里发现了两张熟悉的脸,这不是她在牙行门口碰到的那父子俩嘛。 陈晚星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竟然对这父子两个印象这么深刻,都过去这么久了,竟然还能认出她们。 第40章 找人干活 可能是这个年轻的儿子长的还算俊朗,看著面善吧。 看了一会,直到那船货卸了大半,她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对云珠笑道:“走吧,热闹看够了,也该去办正事了。” 主僕二人过了桥,又溜达了大概半个多时辰,便来到了那所从买了之后还没有踏足的宅院前。 跟之前来看没什么区別,只是之前还算茂密的杂草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变得枯黄了,看起来更加的破败。 那三间正房窗户已经朽了,门还摇摇欲坠的掛在那里,屋顶也塌陷了大半,看著便知是危房,陈晚星觉得修缮的价值不大,留著反而是隱患。 她绕著宅子转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 陈晚星並不打算立刻投入重金改建,眼下既然没有明確的用途,便只做最基础的处理就行了。 “这房子是救不回来了,” 她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尘,果断下了决定。 “不如拆了乾净,把还能用的青砖都挑出来,码放整齐。那些烂瓦和朽木就清理出去。” 她又指了指那处处漏风、甚至有几段已经塌了的院墙,“用这些旧砖,拌上新灰,先把这四面院墙结结实实地垒起来,要一人半高,顶上铺好瓦,確保猫狗都钻不进来。 至於院子里面,刚好先清出来,平整好,一片白地反而更乾净,等將来或者明年开春了无论想盖什么,都方便。” 云珠一向是对她的话,不会发表任何意见,每次都是一直点头附和。 姑娘说得好,姑娘说的对,都听姑娘的。 陈晚星本来想直接吩咐云珠去找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云珠年纪还小,没经过什么事,寻工匠,谈工钱,还要监看活计,这里头的门道她未必清楚,容易被人糊弄了去。 “罢了,这事儿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工匠行会稳妥些。” 主僕二人便又折返,一路打听著,找到了府城的工匠行会。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青砖小院,门敞开著,里面隱约传来算盘声和工匠们粗声大气的谈话声。 陈晚星整了整衣裙,迈步进去。屋內几个穿著短打、身上沾著灰泥的匠人正围著一位管事模样的人说话。 见她进来,一个年轻的漂亮姑娘还带著丫鬟,眾人都停了话头,目光投了过来。 那管事倒是见多识广,並没有因她是女子而怠慢,客气地上前拱手:“这位姑娘,有何贵干?” 陈晚星福了一礼,说道:“管事安好,我在城东有处旧宅,想请人把正房拆了,再將院墙用拆下的旧砖修葺加固。所以特来贵行会,想请几位手艺扎实,价钱公道的师傅。” 那管事一听是这等零散活计也没有不喜,只点了点头,仔细问道:“姑娘那院子有多大?正房有几间?对院墙可有什么具体要求?” 陈晚星一一回答了,言明只要墙高一人半,结实牢固即可。 管事沉吟片刻,说道:“姑娘这活儿,拆房起砖需得有些经验的老师傅看著,免得墙倒伤人或糟蹋了物料。 这样,我给您安排两位老成的泥瓦匠带著,工钱一天五十文。至於出力气的活计,如今正是农閒,那码头上多的是进城寻活的城外村里的壮劳力,工钱便宜,人也肯干。 姑娘让那两位师傅跟著一起去码头招呼一声,要多少人都有,也按日结算,一天二十文就行。这样,既省了钱,活也能做得快。” 陈晚星一听,这安排確实合理周到,既保证了技术环节不出错,又节省了人力成本,可见这行会管事是实在人。 她当下便点头应允:“就依管事所言。不知现在可有空閒的师傅?” “姑娘稍坐,我这就去唤人。” 管事办事利落,不多时便领了两个看著就敦厚老实的泥瓦匠过来,双方说定了明日开工,工钱日结,管一顿午饭。 事情办得顺利,陈晚星心下满意,谢过管事,跟两位师傅约定好明日一早在白石巷碰面,便带著云珠离开了。 次日清晨,空气中还带著凉意的露水气。 那两位姓赵和姓孙的泥瓦匠到了之后,陈晚星依约带著他们去挑人。 原本想直接在去城东宅子的路上,碰到哪个码头就在哪个码头挑,但不知道为什么,陈晚星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昨天那父子俩的脸。 反正都要招人,去哪儿都一样,陈晚星脚步一顿,改了个道,走了昨天的那个路线。 只是不知道他们两个今天还在不在那个码头。 此时的码头与昨日午后所见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晨雾尚未散尽,河面上氤氳著水汽,码头上,青壮劳力黑压压的一片聚在空地上。 他们大多穿著短褐,衣衫陈旧,有的蹲在地上默默抽菸袋,有的三五一堆低声交谈,更多的则是伸长了脖子,带著期盼的搜寻著每一个可能带来活计的僱主。 当陈晚星带著两位师傅走到码头上时,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很快便注意到了站在稍外围的那对父子。 陈晚星驻足在不远处,对两位师傅道:“赵师傅,孙师傅,招人的事你们在行,看著挑四五个老实肯乾的就行。” “姑娘放心,交给我们就成。” 赵师傅应了一声,便与孙师傅一起,迈著惯常的步子走进了那群力工中间。 他们並没有喊话,而是先扫视了一圈。 孙师傅低声道:“老赵,你看那几个,膀大腰圆,力气肯定足。” 赵师傅却微微摇头,目光更为老辣:“力气大固然好,但是主家又不是要起夯土墙。拆房起砖是细活,不能光图力气莽撞,糟蹋了物料更麻烦。得找那些看著稳当,手上有点巧劲的。” 两人一边低声交流,一边在人群中穿行。他们不时停下,会隨意点出一个人来,问上几句: “以前拆过旧房吗?搬过砖没有?” 有时还会让对方伸出手来看看手掌,粗糙程度和茧子的位置,能大致判断出是否常干粗重活计,以及用力的习惯。 他们问话的声音不高,但自有一股老师傅的威严,被问到的力工都认真地回答,希望能被选中。 陈晚星静静看著,觉得这挑选过程颇有些意思,是一种她不熟悉的干活学问。 第41章 修缮院墙 两个师傅挨个问了七八个人,最后,他们挑出了五个人,让他们站到一边。 赵师傅走回来,对陈晚星道:“姑娘,挑了五个,看著都还行。您过过眼?” 陈晚星的目光在那五人身上淡淡扫过,挑了挑眉,这还真是戏剧性拉满,跟安排好的一样,那父子俩竟然都在挑的这五个人当中。 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师傅们觉得行就好。工钱、规矩都跟他们说清楚,这就带过去开工吧。” “好嘞,刚刚问话的时候都跟他们说过工钱了。” 赵师傅应下,转身对著那五个选中的力工一挥手,“都跟上,去城东干活。” 一行人抵达城东那所破败宅院里,两位师傅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院子的全貌。 他们立刻收敛了閒聊的神色,在院子里外仔细踱步查看起来。 赵师傅用脚踢了踢歪斜的墙根,又仰头看了看朽烂的房梁。 孙师傅则更加细致地查看那些旧青砖的风化程度,还有院墙现有的基础和损毁情况。 两人不时低声交换著意见,用手指比划著名,估算著工程量。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两人回到一直在旁安静等待的陈晚星面前。 赵师傅作为代表,语气沉稳地稟报: “姑娘,这活儿我们看过了。三间正房要仔细拆,青砖价贵,要儘量的起整,这环节最费工夫。 院墙要是打算修到一人半高,那地基部分就还得补强,用的砖料和人工都少不了。” 他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实在的工期:“若是接下来几日,都像今儿个这般天晴的好,紧著点干,七天准能给您收拾利索。 但万一中间赶上天不好,那泥水活儿就得停,乾的慢,那工期就得往后延,满打满算,可能得个九到十天。” 陈晚星听得很仔细,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个时间在她的预期之內,她点了点头,直接问起最关键的问题: “那租借的工具还有中间用的砂浆这些怎么算?” 孙师傅接过话头,显然这是他们商量好的:“姑娘,这活儿杂,既要拆又要建,用料我们大概算个数给您报个总价。 您一次性把料钱都包给我们,我们两个负责监工,还有看著这帮力工干活,也负责去採买足够的石灰和沙子等物料,姑娘给我们两个一共三两银子就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行规:“若是我们计划得好,用料节省,那省下来的,就算是我们赚个辛苦钱。 可万一要是干得不顺,浪费了料,那多出来的花销,也得我们自己往里贴补。您看这样可行?” 其实一般出去干活也没有这么麻烦,大多都是主家给提供用料这些,盖一个宅院用料多,去採买也能便宜些。 只是您这个活小,用料也少,按理来说这种活很少会去我们行里找人干,补院墙这事又大多都是自己家掌柜的补补。 但偏偏拆青砖正房又是个精巧活,不是专干这一行的,自己拆不得。不过姑娘你放心,我们两个都是实诚人,不会仗著你不懂这个需要很多物料的。” 陈晚星一听就明白了,大多数家庭就算是要拆房子,那下一步肯定也是要直接要在原址上建房子的,那用料多,主家自己去採买也行。 但是她这边用的少,自己去弄不值当的。 他们提出来直接包了,倒是给她省了个麻烦事,省心省力,总价固定,她喜欢这种权责清晰的模式。 “可以,就按师傅们说的办。” 她爽快地应下,隨即敲定,“工钱咱们之前定好了,这物料钱我也不跟你们讲价,就按你们说的来,但是务必要给我保证地基儘量挖的深点,院墙修的牢固。” “姑娘爽快,您放心,定给您弄得妥妥噹噹。”二人见主家如此通情达理,也都露出了笑容,干劲更足了。 陈晚星当场便按约定支付了部分定钱,剩下的约定完工验收后结清。 “等中午到饭点了,我会让我家嬤嬤或者是云珠过来给大家送饭,劳烦二位多费费心了。” 交代完这些,她便不再多留,將场地完全交给了两位师傅。 陈晚星带著李嬤嬤从旧宅回来时,大老远的就看到自己家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刚走到院门,便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颇为融洽的谈话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院中的石桌旁,除了琥珀和侍立在一旁的云珠,竟还坐著两位意料之外的客人,刘管事和他的妻子刘娘子。 她微微一怔,隨即恍然。 是了,前些日子去寻刘管事打听消息的时候,確实告知过他自己如今的住址。 看来老宅那边的消息,他们夫妇二人应该是听到了风声,特意前来走动走动了。 看眼前这情形,琥珀与刘管事夫妇竟似相谈甚欢。琥珀脸上带著得体的浅笑,虽不及往日侯府时的明艷,却也从容大方。 刘娘子更是拉著琥珀的手,言笑晏晏的,態度看起来很是亲切。 他们何时这般熟稔了? 这个念头在陈晚星脑中一闪而过,隨即她自己便失笑了。 都是能看眼色会说话的老江湖了,琥珀现在眼看著也是恢復过来了,她们凑在一处,若是想要气氛融洽,岂不是再容易不过的。 只怕三言两语之间,彼此就已摸清了对方的脾性和价值。她这边心思百转,院中四人也看到了她。 “姑娘回来了!”云珠最先出声。 琥珀立刻站起身,刘管事和刘娘子也笑著站了起来。 刘管事拱手笑道:“晚星姑娘,冒昧登门,叨扰了。” 刘娘子更是热情:“我们听说姑娘这儿安顿得极好,还把琥珀姑娘也接回来了,你刘叔心里惦记著,便厚著脸皮过来认个门,正好也和琥珀姑娘说说话,这孩子,真是招人喜欢。” 陈晚星脸上瞬间掛上了恰到好处的欢迎笑容,快步迎上前: “刘叔,婶子,你们太客气了,快请坐,我们两个姑娘家,在这开封府也没个亲人家眷什么的,在晚星心里,刘叔那可就是实实在在的长辈,只盼著刘叔刘婶別嫌弃我们就成。” 她態度谦卑,语气热络。 之前刚回来想著要出去社交,她就想往后躲躲,反正也没什么大事。 但是现在既然都已经联繫上了,那还是要能亲近就亲近些,多走动走动也不算太麻烦。 第42章 閒聊 “不嫌弃,不嫌弃,你这丫头说的这是哪里话,有你跟琥珀姑娘这样的侄女,那可是我跟你刘叔的福气。” 刘娘子闻言笑的更是亲近,目光在陈晚星和琥珀之间转了转,意有所指地嘆道, “说起来,琥珀姑娘这事也真是无妄之灾。好在如今都过去了,既然来了开封,那就好好过,咱们这边虽说比不上京都,但是也是不差的,繁华热闹的很。” 这话说得含糊,但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什么。 陈晚星只是微微一笑,並不接这个话头,转而问道:“刘叔近来铺子里生意可好?您管著两个布庄,城外还有桑园蚕房,这一大摊子事,想必甚是辛劳。” 刘管事端起茶,吹了吹浮沫,语气是一派生意人的沉稳: “咱们开封府,早几十年也是有名的丝绸之乡,桑田遍野,养蚕繅丝的人家极多,织出的汴绸也曾是紧俏货。 那会儿商船一趟趟的往外运,天天都忙得很。 可惜后来棉花推广开,棉布价廉耐用,抢占了不少市场。再加上南边的织锦,云锦还有苏绣名声越来越大,咱们这儿的丝织业,也就渐渐没落下去了。”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如今这摊子生意,也就是守著老底子,年年如此,谈不上大红大紫,只能说是平稳。 无非是看天吃饭,桑园那边產出生丝,铺子里再春夏进些轻薄的纱罗,秋冬备足厚实的缎锦,赚些南北往来的辛苦钱罢了。 到现在基本上也只做这一个城的生意了,天天都清閒的很。” 陈晚星点头:“生意平稳便是福气,如今这世道,能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姑娘说的是。”刘管事附和道。 至於更深的话,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几人又閒话了些开封府城的物价,风物,气氛融洽,陈晚星还留他们在白石巷吃了一顿午饭。 原本陈晚星提议要不去外面酒楼吃,还是刘娘子说都是一家人,去外面花这个钱干什么,一句话就把几个人的关係拉近了。 热闹的吃完一顿饭后,夫妻两个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刘管事才寻了个由头,与刘娘子一同起身告辞。 陈晚星和琥珀將二人送至门口,看著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琥珀长舒了口气,低声道:“这位刘管事,真是个人精。你之前又没来过开封,你们怎么认识的呀,並且看你们还很熟悉的样子。” “我没开过开封,难道他们还不能去京都了吗?” 陈晚星笑了笑,“凡是能在侯府產业里站稳脚跟的,哪个不是七窍玲瓏心?是不是人精有什么的,他们今日来,就是要告诉我们,他们愿意继续与我们交好,这就够了。” 马车驶离白石巷,车厢內,刘娘子舒了口气:“当家的,上次见了陈姑娘,我就想著琥珀姑娘顏色定然是不差的。 今个一见,果然啊,这等容貌,怪不得能被三老爷一眼看中呢。” 刘管事靠在车壁上,微闭著眼,闻言缓缓开口,语气带著明显的讚赏:“容貌算的了什么,她的手段才是最重要的。 你想想,她之前来我们这儿探听周家和老宅的消息,第二天,老宅里就传出了说是三老爷和周家惹怒了大老爷的消息。 当时我就说这是她下的手,你还不信,现在你再看呢,那琥珀好端端的在陈姑娘这,这说明了什么?” 不等妻子回答,他便自问自答: “这说明她消息灵通,並且行事果决。你看,一得了准信,便立刻动手,毫不拖泥带水。 但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当时可没有告诉她老宅那边的齟齬,但她很清楚这事儿该怎么运作才能见效,知道该找谁,该怎么说,这份心思可不简单。” 刘娘子连连点头:“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而且我看那琥珀姑娘,气色精神都还好,不像是受了多大磋磨的样子,陈姑娘这事儿办得是漂亮周全。” “所以说啊,”刘管事总结道,“这样聪明有本事的人,就算如今不在夫人身边当差了,脱了那身侯府的皮,只要不行差踏错,將来也未必就没有前途。 我跟她本来就有香火情,咱们这时候结交正好,多个朋友多条路,说不定日后就用上了呢。” 刘娘子表示同意,隨即又微微蹙眉:“理是这么个理。不过,我瞧著她今日虽然客气隨和,但没那么容易亲近。” 刘管事闻言,倒是笑了,“这才正常,那你上来也没有跟人交心啊,人家凭什么跟你一见如故? 咱们今日去,把態度摆明了,这就够了。这人情往来嘛,跟文火燉汤也差不多,急不得。多走动走动,次数多了,情分自然就慢慢近了。” 两个人聊著天,刘娘子想著相公刚才说的话,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她戳了戳相公的胳膊。 “当家的,我刚才突然想到,这陈姑娘越看越好,模样气度没得挑,说话行事又这般稳妥周到。你说,她跟咱们家老二……”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是想探探有无做媒的可能。 刘管事眼皮都没抬,直接给她泼了盆冷水:“趁早歇了这份心,痴心妄想。且不说別的,就凭她今日展现的这份手段,咱家那木头就配不上,也拿捏不住。” 刘娘子一听丈夫这般贬低自己儿子,顿时急了,声音也拔高了些: “怎么就配不上了?她是厉害,可她再怎么厉害,也是个无根无萍的孤女,在这世上没有个亲族倚仗,独木难支。 再说,听你之前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好几年前就是夫人身边管帐的大丫鬟了,那年纪少说也得二十了吧?这个年岁还没嫁人,心里能不著急? 咱们家老二才十六,年纪正当,家里又有这份產业,仔细论起来,咱们儿子还更吃亏些呢。” 刘管事这才抬眼,看著妻子那护犊子又不服输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 刘娘子看著不吭声的相公,在他腰上狠掐了一把,暗自盘算。 她心里那点推销自己儿子的念头可没有熄灭。 既然当家的说要多走动,那我往后就常去坐坐,多在陈姑娘面前夸夸我家老二的好,潜移默化的,说不定哪天她就动心了呢? 第43章 窝成蘑菇啦 刘管事一眼就看出了自己家婆娘的心思,不过他也没有出声,既然已经决定要维护好跟陈晚星的关係,那本来就应该多走动。 勉强也算是跟她的想法殊途同归了,车里安静下来,刘管事静静的想著另一件事。 陈晚星这一离府,他们跟夫人那边一条现成的,能递上话的线就断了。 要是能请她帮忙引荐一下如今接替她位置的秋月姑娘,哪怕只是搭上线,日后也好说话。 他原本想著,就凭藉前几天的,陈晚星去找他打听消息这事,他要是开口,她应该不会拒绝。 但如今既然他改了想法,想著交好为主了,那现在提就为时过早了,显得他们太功利了。 得等关係真正拉近了,才好开口。 不过索性离明年进京的时间还早,这事现在先不用著急。 他们夫妻两个的盘算,陈晚星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就算是她知道,心里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有多少父母,兄弟,爱人之间还要以利相较呢,更何况他们。 这边看人走了之后,陈晚星连忙进院,想要吩咐李嬤嬤再去做点饭食送到城东宅子里。还好她们今天吃饭早,现在做了饭往城东送还不算迟。 只是没用她吩咐,李嬤嬤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往城东送的饭已经在锅里了。 看李嬤嬤在厨房里忙著,琥珀也上前去帮忙了。知道她现在可能是觉得无所適从,寄人篱下,陈晚星对他现在抢著干活,也没有拒绝。 “老奴估摸著时辰,想著姑娘交代的给那些工人的饭食不能误了,见厨房食材都是现成的,便自作主张先做上了。 大锅的杂粮饭已经燜上,正燉著一锅白菜豆腐,加上今天中午还剩下的这小半桌席面,份量就够了,油水足,也顶饱。” 陈晚星闻言,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这就是有李嬤嬤在的好处,许多事她总能想到前头,办得妥帖周到,让她省心不少。 “嬤嬤想得周到,正该如此。”她赞了一句,想了想又道,“只是这中午的菜,到底是剩下的,拿过去会不会不太好?” “这有什么的,这席面用料足,还大多都是荤菜,再说都是乾净的。那些力工大多都是贫苦人,一年都吃不了几次肉,咱这饭菜,他们哪能还嫌弃了去。” “也行,那嬤嬤你就自己看著办吧,等会饭做好了,你就把东西送到那边就行了,要是太多拿不下,就喊著云珠一起,我这会不用人伺候。” “好嘞,老奴知道了。” 午后阳光正好,明晃晃的日头晒得人骨子里都透著一股懒洋洋的暖意。 陈晚星原打算回屋歇个午觉,可走到廊下,被这秋日的暖阳一照,就改了主意。这会去睡觉,那可真是辜负了这好日头。 索性她这会也不困,就饶有兴致的喊来云珠。 “云珠,过来,来搭把手把堂屋的这个软塌帮我搬到院子里。” 云珠正收拾著茶具,闻言忙劝道:“姑娘,这日头虽好,但在院子里睡觉太冷了,別冻病了。您若是困了,还是回房里睡更安稳些。” 陈晚星摆了摆手,笑道:“我不困,就是贪这点日头光,想在外头歪著。” 云珠便没再多话,主僕两个一前一后,费了些力气才將堂屋里那张沉实的软榻挪到了庭院中央,正正好地接住那一大片毫无遮挡的阳光。 陈晚星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阳光像一床暖烘烘的薄被盖在身上,愜意得让她几乎要喟嘆出声。 “这软榻也太笨重了,两个人抬都费劲。而且光禿禿的,只能平躺著,斜倚著就不舒坦了。 过两日画个样子,找木匠定製一把摇椅好了,要能调节靠背,还得配上软枕。” 只是躺了一会,她又觉得不满意了,兀自起身,默默嘀咕了两句。 没过多久,李嬤嬤就把饭做好了,七个人的份量,还是有些多的,李嬤嬤足足装了四个食盒,她一个人拿不下,到底是喊上了云珠。 陈晚星目送两个人出门后把院门关上后,一回头就见刚从厨房里出来的琥珀又坐回了窗边那个老位置,手里拿著绣绷,对著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致,一针一线地绣著。 陈晚星倚著门框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天天窝在屋里,我看你都快变成这窗台上的蘑菇了。” 琥珀闻声抬头,露出个笑容:“閒著也是閒著,找点事做。” “事儿不是这么做的。”陈晚星走进来,不由分说地抽走她手中的绣绷放在一旁,“起来,换身出门的衣裳。” 琥珀回过神,有些疑惑地看向她:“这会儿出去?姐姐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她下意识以为陈晚星是有正事需要她陪同。 “没事就不能出门了?” 陈晚星走进来,语气轻鬆,“你看外面天光多好,正好出去转转,看看街上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一听买东西,琥珀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为难羞涩的神色,她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些: “姐姐,我如今还没什么进项,还要天天在你这白吃白喝的,我就不去逛了吧。” “出去逛逛,又不会花什么钱,你这天天在家里闷著,我都怕你闷出个什么毛病来。” 陈晚星看著她这小模样,倒是笑了,在她对面坐下,循循善诱道: “还有啊,我拉你出去,可不是让你去花钱的,恰恰是为了让你找找赚钱的门路。 你想想,你天天关在这屋子里,对著四面墙,能想出什么好主意?至少也得出去看看,这开封府城里的人都在做什么买卖,流行什么花样,什么东西紧俏吧?” 她指了指窗外,“你之前在侯府,出门的机会就少,如今到了开封,可不是得出去逛逛,也感受感受这市井百態。 连这城里是个什么光景都不清楚,空有一身本事又有什么用,你如何能知道该往哪里使力呢?” 陈晚星看她神色明显鬆动了,直接把她拉起身,“哎呦,走吧,走吧,就当是去考察一下嘍。看看別人是怎么做生意的,说不定就能触类旁通,找到適合自己的路子呢。” 第44章 出门逛街啦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 闭门造车確实不是办法,京都离这上千里地,大家喜欢的东西肯定不一样。 她现在连外面如今时兴什么绣样、什么点心都不知道,在房里空想確实无用。 琥珀不再犹豫,点了点头道:“姐姐说的是,是我钻牛角尖了。那我们这就出去看看。” “这就对了。”陈晚星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换身轻便衣裳,我们这就走。” 两人出了白石巷,拐上更为宽阔的主街,行人顿时多了起来。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琥珀的脚步顿了顿,她跟陈晚星还不一样,她进府早,基本上有记忆的时候,就在侯府里待著了。 她们平时都是生活在內宅,几乎很少有机会出门,並且就算出门一般也是跟在主子身边坐马车出行。 况且在侯府时,即便是最热闹的宴会,也自有规矩秩序,人与人之间要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而此刻骤然被捲入这摩肩接踵,毫无章法的人流里,她感到的是一种陌生的,无所適从的拥挤感。 琥珀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那是经年训练出的仪態,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儘量的避免接触到其他人。 陈晚星將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並不点破。她坚信,绝不会有人天生就愿意被锁在四方的宅院里,守著那一小片被规训过的天空。 琥珀此刻的不適应,恰恰说明那无形的枷锁在她身上烙印得有多深。而现在,她们要做的,就是亲手將这枷锁一点点敲碎。 起初,琥珀看著街边一个挨著一个的小摊还有些茫然,不知道要从哪逛起,但很快她就被一个周围围了一圈人的铺子吸引了注意,里面不时的传来一阵鬨笑声。 琥珀的脚步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卖琉璃喇叭的摊子。 那小玩意儿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斕光彩。小贩学著乌龟缩脖,脖子一伸一伸地走著,同时用喇叭模仿著老牛闷声闷气的叫声:“哞——哞——”。 这牛不像牛,龟不像龟的模样,顿时又引得周围的人咯咯直笑。 他见效果达到,立刻直起身,把喇叭凑到嘴边,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吹出一连串清脆急促的嘀嘀噠噠声,脚下还踩著锣鼓点儿,顛顛地走了两圈。 琥珀目光直直的看著,也被小贩滑稽的样子逗笑了,跟著人群一起乐。 这边小贩在耍宝吸引顾客,另一边一个现场作画的书生以水代墨,以地为纸,一支大笔挥洒,顷刻间便勾勒出远山近水,引来围观者阵阵喝彩。 这街头隨性的才气展示,与侯府中规中矩的笔墨情趣截然不同,让她感到几分新奇。 她的眉心早已舒展,眼中不適与无措也都一一褪去,变成了一种重新打量这个世界的好奇与探究。 在各种各样的小摊前流连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在一个糖人铺子前站定,手里还拿著一支老师傅刚做好的糖人。 一个造型复杂的糖人才三文钱,不算贵,琥珀才接受了,他们这会逛了这么久,除了手里的这个糖人,竟然什么都没买。 “姐姐,这些小玩意儿看得差不多了。我们去绣坊和布庄里转转吧。” “好,正该如此。”陈晚星欣然应允。 “我之前听我们邻居郑娘子提过,在开封府城,一共有三家绣坊比较有名,刚好,那开在城南的锦华阁就在这附近,我们直接过去吧。” 两人打定主意后,就没再在街边摊贩多做停留,转而往锦华阁的方向过去。 行至御街中段,还没到店门口,先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幽兰暗香。 仰头望过去,是一栋两层小楼。门前並无寻常店铺的喧囂,只安静地停著几辆装饰雅致的马车。 一个衣著体面的中年僕妇正从门內走出,旁边还跟著个捧著锦匣的小丫鬟,两人正低声交谈著哪块云锦的花色更合主母心意。 往里走店內整体铺的青砖,墙壁也是粉刷的白色,陈设雅致,极为宽敞。 一进店最吸引人眼球的就是右手边靠墙立著的紫檀木架子,上面陈列的並非古玩,而是一整排五彩斑斕的丝线,顏色由浅到深依次排开,在柔和的光线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往左首看去,是一面布匹墙。 巨大的楠木架直通屋顶,上面分门別类地垂掛著各色布料。 从普通的素棉布到华贵的綾罗绸缎,竟然连毛皮都有。 一位衣著乾净体面的伙计,正手持一把黄杨木尺,为一位客人量看一匹天青色的緙丝,尺子轻轻落在缎面上,几乎不闻声响。 而正堂则是被一架巨大的 《松鹤延年》双面绣地屏隔开了。透过屏风半透明的绢纱,可以看见后面影影绰绰的人影,並有低语声隱约传来。 目光再往右转,那边布置的更加精致,最里边靠墙掛了两件褙子,一件绣了百子嬉春图,一件绣的龙凤呈祥。 剩下的两面墙,面对面的设了两排错落有致的博古架,上面还铺著玄色丝绒,摆放著一些团扇,荷包,扇套之类的小物件。 “哇偶,这设计可以啊,看起来既精致又贵气。”陈晚星在心里默默吹了声口哨。 看到两人进来,一位衣著整洁、年约二十的女子含笑迎了上来。 “两位姑娘万福,”她言语温和,目光亲切又不失分寸,“瞧著面生,是头一回来吧?不知今日是想选些料子,还是看看绣品?” 两人並未表明来意,“倒也没什么特定的想买,只是方才在门外,见贵店气派不凡,心里好奇,便冒昧进来开开眼界,隨意逛逛。” “原来如此,姑娘快別这么说。” 闻言她脸上也没表现出失望,只侧身让开通路,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开门迎客,来的都是贵客。即便只是逛逛,也是我们锦华阁的荣幸。您请隨意看,若有任何想知道,想了解的,隨时唤我便是。” 两人在一楼缓缓踱步,目光从那些绣品上一一掠过。 第45章 询价 陈晚星是纯粹抱著欣赏的態度看的,她的目光掠过一幅绣了百花爭艷的团扇上,轻声对琥珀说:“这牡丹的层叠晕色,倒是颇有几分功力。” 她虽然绣工一般,但是见得多了,辨认个好坏的眼力还是有的。 琥珀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像一把精细的尺子,一寸寸量过那些绣品。 她在一方帕子前站定,那帕子是用细棉布做的,上面绣了幅喜鹊登梅图,琥珀看得尤其仔细。 喜鹊的羽毛用了三种相近的色线,过渡的挺自然的,眼神也算灵动。 她心里默默比较,这羽毛的丝线处理,比她惯用的手法要繁琐些,效果確实更显蓬鬆,但速度会慢上许多。 若她来绣,大概要一天半,不知道她要是绣了这个拿到绣坊卖,一方帕子能卖多少钱? 她又走到一幅山水清音圆屏前,这幅屏风远山用了淡青和灰蓝的丝线层层渲染,近处的松树针叶根根分明。 “姑娘,这幅的绣工很是精湛,不知是要卖到什么价位?” 女子见她对这副感兴趣,便笑著解释:“姑娘好眼力,这是小店马娘子的独门绝活,仿的是倪云林的笔意。 光是这山石部分,就用了七种针法交替,这一件二十八两。” 琥珀点点头,又问:“那像这样一幅大小的圆屏,若是我要定製,从画样到绣成,大概需要多久?” “像马娘子这样的老师傅,也得两三个月工夫。 不过如果客人急要的话,我们也可以安排几个绣娘合起来做,这都是可以商量的。” 琥珀沉吟片刻,隨意地指著柜檯里一方绣著缠枝莲的帕子,问道:“这样的帕子,若手艺尚可,贵店收的话,一般是什么价钱。 不瞒姑娘,我之前也是一个绣娘,在京都那边做事,如今回了开封,也是要找份活计的,不知道你们这边收不收绣品啊?” “哦,原是这样啊,只要手艺过关,锦华阁都是收的。 像这等寻常花样的帕子,若是针脚匀净,大概是四十文一方。若是花样更精巧些,或者是用了特殊的针法,价格还能再商量。” 四十文。 琥珀在心里默算,这样一方帕子,她全力以赴,大半日可成。 若日夜赶工,一日或许能绣两方,一日所得七八十文,一个月差不多也有二两银子了,比她在侯府的月例银子还高一倍呢。 只是现在还要算上日常嚼用,那估计就盈余不了多少了,凭著绣这种,想偿还欠陈晚星的钱怕是难了。 她又陆续问了几样不同绣品的收价和市价,心中那本帐越来越清晰。 小件绣品简单利薄,但是回款快,隨时绣完就能拿过来;大件绣品工艺上就比较难,价高工钱也高,但是耗时漫长。 一般的绣娘根本做不了大件,一是技艺不过关,再者,这边接活是要先压上一部分料子钱的,一般的绣娘就算是想要接大活,这前期的料子钱都凑不出来。 这大件她倒是可以完成,但是这种的一般都是定製的,都有工期要求的,她刚开始接活,掌柜的是肯定不会愿意派这种大件给她的。 从锦华阁出来,她们又去了另外两家绣坊转了转,都是差不多的定价,工艺也都差不多。 从最后一家绣坊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两人走在回白石巷的路上,琥珀的眉头还微微锁著,显然还在消化今日所见所闻。 陈晚星看了她一眼,没有询问。 她能帮琥珀度过难关,但不能帮她一辈子,她也决不会把她的人生扛在自己肩上。 今天这一遭之后,琥珀心里应该大致也有个数了。 次日,时过巳时,陈晚星拥著温暖的锦被,在架子床上愜意地翻了个身,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直到腹中传来清晰的飢饿感,她才终於挣扎著离开那令人眷恋的温暖被窝。 披上外衣,她睡眼惺忪地推开房门。院子里,李嬤嬤正指挥著云珠清扫院子,寒冷的空气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姑娘醒了?可是饿了,你这样不吃早饭,怕是对身体不好啊,不行下次先起来吃个早饭再回去睡个回笼觉呢。” 陈晚星正在洗漱,听了这话连连摇头。 她起来的晚是因为困吗? 不,当然不是。 这边又没什么夜生活,她晚上顶多也就看看书,况且晚上虽然点著烛火,但是那光线依旧是暗的,除了特別无聊的时候,陈晚星是很少晚上看书的,她怕把自己眼睛熬坏了。 只是这天气冷的很,虽然李嬤嬤还专门拿了一条厚棉被给她用,但陈晚星感觉没什么大用,她房间里还是冷的很。 没什么事的情况下,她早上就算是醒了,也不会起床,非要等到肚子饿了想吃饭的时候才会起来。 等陈晚星洗漱完,李嬤嬤已经把饭菜端到了堂屋。 陈晚星一边吃著饭,一边配合著身后云珠给她梳头的动作,她这会转头不方便,索性就直接开口问了。 “嬤嬤,琥珀呢?还在睡?她今天怎么也学我睡起懒觉了,不会是我昨天拉她出门累到了吧。” 平日里,琥珀若是无事,多半会坐在廊下或是她自己的房里做针线,今天却静悄悄的,她房门也关著。 李嬤嬤闻言,放下手中的活计回道:“姑娘,琥珀姑娘一大清早就起身出门了。老奴问了一句,她说去绣坊里拿些绣活材料和样子回来。” 陈晚星正擦脸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她一个人去的?” 这人生地不熟的,她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出门,总归让人不太放心。 “是,”李嬤嬤点头,“老奴问了,要不要让云珠或者老奴跟著一起去,琥珀姑娘说不用麻烦,她认得路,自己去去就回。” 陈晚星闻言,脚步顿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知道了。” “罢了,” 陈晚星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她能理解琥珀那种急於自立,想要立刻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摆脱无力感的心情。 第46章 接活 时近黄昏,深秋的日头落得早,这会子已经漫上了一股子寒意。 陈晚星放下手里刚核对好的,这段时间开销的帐本,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 琥珀一大清早就出了门,说是去绣坊接活计,可眼看天色將晚,竟还不见人影。 “不该这么久啊。” 开封府治安尚可,她不想时时刻刻看管著琥珀。但她一个年轻女子,又是初来乍到,身上也没几个钱。 若是遇到什么事…… 陈晚星越想越坐不住,屋里那点炭火带来的暖意仿佛也散了,只剩下一种莫名的焦躁。 她站起身,看看外面的天色,最终还是决定不能再乾等下去。 陈晚星转身走向里间,准备拿件厚实外衣,喊上云珠和李嬤嬤,这就出门去常去的几家绣坊寻一寻。 就在她刚拿起褙子时,“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琥珀裹著一身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脸颊被秋风吹得有些发红,髮丝也略显凌乱,怀里紧紧抱著一个包裹。 “晚星姐姐,”见到陈晚星,琥珀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却更有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回来了。” 陈晚星看著她这副模样,悬了一下午的心总算落回实处,“怎么去了这么许久?我还当你出了什么事,正要去寻你呢。” “怪我怪我,在绣坊耽搁得久了。” 她跟著陈晚星走进堂屋,將包裹小心地放在桌上,一边解开一边解释道: “我寻思著,若等掌柜的按资歷派活,不知何时才能轮到我做点像样的东西,我想当面请掌柜的给我个机会。 所以我才一大清早就赶在头一个去了,当场试了针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自信,“掌柜的看了,当场便说我的针法细密,配色也雅致,是下了苦功的。” “姐姐,你看!”琥珀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她將包裹里的东西展露出来。 是几块绷好的素白扇面坯子,以及数綹顏色鲜亮、质地极佳的丝线。 陈晚星拿起一个绣棚仔细端详,坯子是上好的杭细绢,丝线光泽柔润,是做精细活计的材料。 琥珀的声音里带著雀跃,继续道:“掌柜的虽觉得我好,但到底我是生脸,像成衣,插屏那样的大件,他不敢立刻交给我。 后来便折中了一下,让我先绣扇面。说若是这活儿做得好,往后便能接更精细,工钱更高的了。看,我一次领了十套。” “原来如此。”陈晚星瞭然,真心赞道:“这是好的开端,能让掌柜破例,琥珀,这是你的本事。” 不过她隨即想到了什么,又皱了皱眉。 “这丝线和坯子,不是都要自己先垫钱吗?十套扇面垫钱也要不少银子吧?” 琥珀闻言脸上突然僵住,她下意识地用右手握了握左腕,那里空空如也。 “我去当铺当了件首饰。” “当铺?”陈晚星一听到她去了当铺,声音立马沉了下来,“你去当了什么?” 在陈晚星的追问下,琥珀眼神游移,声如蚊蚋:“就是当初夫人定了我们给少爷做通房那天,赏下来的那个金鐲子。” 琥珀这会儿到底还是有点心虚,她不知道陈晚星听了之后,会不会觉得她太客气了,有困难没去找她借钱,而是去了当铺,没把她当朋友。 她知道陈晚星已经帮了她很多了,如果她再开口想要陈晚星帮她垫一下买料子的钱,她应该也会同意,但是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么做了。 陈晚星闻言,立刻记起了那个鐲子,两只一模一样的鐲子,她跟琥珀一人一个。 赤金缠枝芙蓉的样式,做工精巧,份量也足。琥珀这些年几乎从不离身,她竟然把这个当了。 陈晚星有些意外的打量了她两眼,她对她去当首饰倒是没有什么意见,更何况还是这种意义的首饰,只是怕她一个人去吃亏了。 “当了多少钱?” “十两。” “什么?十两???” 陈晚星看人已经安全回来了,放下心漫不经心的跟人閒聊,这会听了琥珀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和气恼。 “你是不是傻啊?那个鐲子足金足两,工也细,少说也能值三十两,你去的是哪家黑店? 我先给你拿钱垫上把东西赎回来,不行你卖给我也行啊,这不白白让外人得了那么大便宜。” 她说著就要往內室去取钱,却被琥珀急忙拉住。 “姐姐別急,那店家说那鐲子现在能值二十两,但他们当铺都是对半当,活契两个月,收三成的利银。 我算著两个月,我多赶赶工,就能把这十个扇面做成。绣坊里一个扇面,能给我算一两银子的工钱呢。 到时候我再去当铺里赎回来就成,並且这契约上写的是两个月,就是现在立马去还了,也要付两个月的利息呢。” 陈晚星已迈出的脚步顿住了,她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琥珀,脸色有些尷尬。 “哦,是活契啊。”她神色稍缓,语气也平和了许多,暗自飞快地心算了一下。 两个月三成的利银,借了十两,那就是两个月后利息要还六两。 虽说不便宜,但在当行里也算常见,至少本金保住了,琥珀也確实有了周全的打算,只是借十两要还六两的利息,陈晚星还是感觉有点肉痛。 陈晚星觉得自己刚才那炸毛的样子有点小题大做,清了清嗓子,带著点找补的意味说道: “三成利息,也罢,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方才的尷尬气氛缓和下来,琥珀看著桌上的丝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道: “姐姐,其实刚才回来的这一路上,我想过了,我要把剩下的这些首饰都处置了,这些首饰大部分都是少爷送我的,还有一小部分是夫人赏的和我自己买的。” 陈晚星看向她,目光带著询问。 这些少爷送的东西,她肯定一直是自己宝贝著,不然估计都留不到现在,早都被他父母或者在周家被哄骗了去了。 琥珀苦笑一下:“现在想想,以我如今的境况,留著那些东西既不能吃也不能穿,反倒招人惦记,不如换成银子实在。” 况且那些东西大多都是少爷隨手一送,他自己都未必记得,恐怕也就只有她一个人还把那些当成宝贝一样在意著了。 不过如果陈晚星知道她的想法,是一定会反驳她的。 谁说的,別管是谁送的,都是钱,那就都是宝贝。 第47章 想法 再说陈晚星一个弱女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开封府把她从周家捞出来,不知道又是花了多少钱,当了多少首饰。 在那种时候,要不是陈晚星帮她,她如今还不知是怎样光景呢。 想到这儿,琥珀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她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 “晚星,你为了我的事,本来前前后后就搭进去不少,还有这些日子的吃用和我刚回来时生病抓药的钱。 你跟我说个实数,总共花了多少?我把首饰卖了,先还你。” 陈晚星闻言,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为了打听消息送出去的礼,確实价值不菲,单是那一块青玉蝉,没有三十两绝对拿不下来。 可这事儿,她能全算在琥珀头上吗?似乎也不能。 维护住这份人脉,她往后在开封可能也用得上。 再看琥珀如今这副清醒又带著点破釜沉舟意味的样子,她心里那点精打细算的念头,忽然就软了下去。 她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鬆,带著一种不经意的宽和:“嗨,提那些做什么。那些打点,也不全是为了你,我自个儿也得维繫著不是。” 她略一思忖,像是隨口说了个数,“嗯,你就把你这段时间的吃饭、吃药,还有添置些零碎东西的钱给我就行,凑个整,给十两吧。” “十两?”琥珀一听立刻摇头,她虽然没细算过,但也知道绝不止这个数。 “不行,姐姐,我知道远远不止。就是不算上那救命之恩,你为我花了那么多,我也不能眼睁睁让你吃亏。” “什么吃亏不吃亏的,”陈晚星语气坚决了些,“说了不全是为了你,你就听我的,十两,你攒几个月就有了,不用为了这个专门去卖首饰。” 那些首饰,恐怕是琥珀对过去侯府生活最后的一点念想了。 琥珀还想再爭,陈晚星却已转身去做別的事,摆明了不想再谈。 琥珀默默收起桌子上的丝线,陈晚星心里忍不住暗暗唾弃了自己一句。 还真是会当圣母啊,那些钱可都是你卖命干活,辛辛苦苦一点点攒的,明明自己也是个抠抠搜搜的穷鬼起步,现在居然心疼起另一个穷鬼的首饰了? 陈晚星啊陈晚星,你这心软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暮色四合,屋里点起了油灯。桌上摆著晚饭,简单的四菜一汤,都是李嬤嬤做的家常菜式。 一道红烧肉燉萝卜,五花三层的肉块被酱汁熬得红亮油润,吸饱了肉汁的萝卜块变得半透明,软糯香甜,几乎要化在嘴里。 再配上刚出锅,热腾腾的馒头,陈晚星吃的满足的眯了眯眼。 温暖的灯光和简单的食物,让气氛显得比平日更柔和些。 琥珀捧著碗,没有立刻动筷,她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目光平静坚定地看向陈晚星: “晚星姐姐,我晚饭前说的话是认真的。那些首饰,我是真想卖了。” 陈晚星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我不是说了么,那些不急……” “不是急不急的问题,”琥珀打断她,语气里是一种释怀的清醒。 “我是真的觉得,那些东西对我没用了。在侯府时,这些是体面,是指望。但是现在,我看著它们,只觉得是累赘。”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而且我总不能一直赖在你这里,等你將来议亲,有了相公,我再住著,成什么样子? 侯府不是我的家,京郊的庄子也不是,所以我就想著买个房子,给自己一个家。” 她抬起头,眼中是认命后的平静,“姐姐,你和我终究不一样。虽然我们两个都是夫人定下的通房丫头,但是你名义上一直是夫人的丫鬟,清清白白。 可我,我是已经伺候过少爷的人,这辈子也没什么嫁人的指望了。” “你这是什么糊涂念头。”陈晚星语气里带著很明显的不赞同。 “咱们的身契都拿回来了,现在是良民,是自由身。侯府的规矩,少爷的喜好,早就该扔到脑后了。难道离了侯府,我们还要在心里给自己立个贞节牌坊,替他守一辈子不成?” 她见琥珀睁大眼睛,似乎被她的惊世骇俗之言震住了,便缓了缓语气。 “我的意思是,咱们以后过什么样的日子,嫁不嫁人,跟谁好,都得由咱们自己说了算,再不能由著別人来定规矩。” 陈晚星看著还有些懵懵的琥珀,暗自腹誹,这万恶的旧社会,对女性的枷锁真是太重了。 她好不容易从侯府脱身,可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守活寡的。但是嫁人吧,麻烦事一堆,婆婆妯娌,生儿子压力,想想就头大。 她自己有房有田有存款,逍遥自在不好吗,何苦给自己头上再安上几个祖宗。 但要说从此就清心寡欲,那也太苦了。 到时候若是遇到合心意的,谈谈恋爱,享受一下男女之情,为什么不行?只是这话,她现在可不能跟琥珀说太明白,怕嚇著她。 陈晚星看著琥珀,最终总结道:“总之,你別总想著没指望了。 路还长著呢,咱们得往前看。想买房子是好事,那是给自己一个依靠,但决不能是因为你没指望了才不得不买,明白吗?” 琥珀被她这一连串的话说得心潮起伏,似懂非懂。但自由身,自己说了算这几个字,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 “好了,先吃饭。” 陈晚星见她听进去一些,也没再多劝: “对了,晚星姐姐,你这院子,当初买下来花了多少?” “一百五十两。”陈晚星咽下口中的粥,如实相告。 “一百五十两?”琥珀惊得差点咬到舌头,眼睛都睁圆了。 “这么贵!”她立刻在心里盘算起来。 她在侯府做一等丫鬟时,一个月例钱是一两银子,这已经是极体面的收入了。 如今绣扇面,两个月绣十幅,也才十两银子,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赚五两,这还得是她本来就手快,还要再赶工的情况下。 一百五十两,这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第48章 你怎么这么有钱? 琥珀现在看向陈晚星的目光里已经充满了不可思议,甚至隱隱带著敬畏:“晚星,你,你怎么这么有钱啊?” 陈晚星被她这直白的惊呼逗得有些想笑,放下筷子,隨意地掰著手指算给她听。 “也没什么稀奇的呀,月钱是一点一点攒下的。再者,跟在夫人身边办事,年节的赏赐、主子们偶尔高兴了隨手给的,积少成多,也是一笔。 喏,就像夫人赏的那个金鐲子,若是运气好能遇到个识货喜欢的,能值个三四十两呢。” 她轻描淡写,將那些隱秘的“油水”和“孝敬”一语带过,这些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即便是对琥珀。 琥珀听著陈晚星算帐,眼睛越睁越大。 “看来,那些首饰更得卖了。”她既是说给陈晚星听,又是在说服自己。 那些留著也无用的首饰,此刻在她眼里彻底变成了砖瓦木料。 琥珀原本还有些得意,觉得自己在侯府学了那么多本事,单靠绣活就能养的起自己,一个月五两银子,可比她之前的月例还高不少呢。 如今一听这房价,再对比自己那点微薄收入,立刻明白单靠自己这双手谋生,买房无异於是痴人说梦了。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平静,正小口喝著粥的陈晚星。灯光下,陈晚星眉眼舒展,自带一股不慌不忙的底气。 同样是侯府里出来的大丫鬟,自己离了那座府邸,便惶惶如丧家之犬,要靠人收留,营救,甚至连吃饭抓药都成了负担。 可晚星姐姐呢? 她不声不响,却早已攒下了置办家业的银钱,还能买两个丫鬟伺候,活得比许多小户人家的小姐还体面。 一股混杂著羞愧,懊悔的无比清晰的认知,猛地衝上心头。 亏她以前在侯府时,还总觉得自己在少爷面前更有脸面,整天在陈晚星面前炫耀。 现在想来,真是蠢透了。陈晚星怕是早就看透了浮华背后的虚无,默默地为自己铺好了后路。 而她自己呢?却像个没心肝的傻子。 月钱,赏赐,左手进右手出,打赏下人充阔气,父母兄弟一来哭穷,便把体己钱都掏了出去,从没认真为自己打算过一分一毫。 过去在侯府那些看似风光的日子,如今回想,竟是一场奢靡浑噩的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挥霍的不是银钱,而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 想到这里,琥珀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了细微的痛感,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要更加拼命地做绣活,一分一厘地都要攒起来。她要比在侯府討好主子时更努力十倍,百倍,才能为自己挣回一点点,像晚星姐姐那样的底气。 晚饭后,琥珀便拉著陈晚星进了暂住的书房。 她走到床尾,从箱子最底下取出一个略显陈旧的枣木匣子,上面还落了把小铜锁。她拿出钥匙打开,將匣子转向陈晚星。 “我这么些年得的,剩下的全都在这儿了。”琥珀的声音很轻,既有如释重负,也带著点难以言说的悵惘。 陈晚星探头一看,小小的匣子里倒是塞得满满当当的,在油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折射出各色微弱的光泽。 琥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鼓劲一样,她伸手拈起了那支最耀眼的赤金点翠凤尾簪。 “这支簪子是少爷赏我的,他说我戴著好看,说是等新奶奶入府之后,开脸的时候让我戴著。”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那依旧鲜亮的蓝色点翠,隨即像是怕留恋般放下,拿起一个玉鐲子。 “这对鐲子,是少爷十四岁生辰后,赏给我们屋里伺候的人的,那天我们院里每个丫头都得了一个,就我的这个成色最好。 …… 琥珀挑拣了几个好的,像是感慨一样,跟陈晚星絮叨了一阵。 这几样,是压箱底的宝贝,也是琥珀曾经得脸的证明。 介绍完这几件压箱底的宝贝,她的目光扫过匣子里那些零碎物件,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些。 “这些银簪子,鎏金耳坠什么的,大多是年节时候得的例赏,或是平日主子们隨手打赏的。还有这对银丁香,” 她拿起那对最小的耳钉,笑了笑,“这还是我刚升上一等丫鬟时,给自己买的,觉得总算熬出头了。” 她將所有东西轻轻推回到陈晚星面前,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目光清亮而坚定。 “晚星姐姐,全部都在这里了。你帮我看看,怎么处置最妥当?” 陈晚星没有大包大揽,而是就著灯光,再次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 “这些东西,得分开处置。当铺是万万不能去了,压价太狠。不如就去银楼吧,他们那边回收这些给价还算公道。” 陈晚星指尖点了点那支赤金点翠凤尾簪,还有一个双珠虾须鐲, “至於这两件顶好的,工艺非凡,在市面上有价无市,可以自己留著。 这样好的东西,一旦卖了,以后再想寻摸可就难了。不如留著压箱底,既是体面,也算是个念想,万一將来有什么急用,它们就是最大的底气。” 谁知琥珀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两件最璀璨的首饰,语气平静: “我现在还要什么体面,这些好东西放在箱子里一点用都没有。 我现在只想往前看,卖了它们,换成实实在在的田產屋舍,我心里才踏实。” 陈晚星见她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益,心里虽觉得可惜,却也尊重她的选择。 她退了一步,提出一个更稳妥的方案:“那这样,到时候,把所有这些都带上,请老师傅掌掌眼,给个实价,尤其是这两件贵重的,听听行家怎么说。 若价格实在不公,我们便不卖它们,只將其他这些成色普通些的处理了。” 陈晚星说完,在里面挑挑拣拣,將首饰按材质、价值细细分拣开来后拿出来了一部分,然后指了指被剩下那一小堆, “至於这些鎏金的,银的,成色一般的玉件,银楼看不上,折价也狠。 不如等过年庙会的时候,我们自己去街边支个小摊卖掉,虽费事些,但总能多换几钱银子。你看如何?” 这番安排条理清晰,既考虑了价值最大化,也留有了余地。琥珀点了点头:“好,就听你的。” 第49章 这个是留给你的 前几天已经到小雪了,天气越来越寒冷。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李嬤嬤都会给她准备一个汤婆子放在被窝里暖脚,但是陈晚星觉得没什么用,还是冷的很。 她都开始考虑这个时间要不要直接就上炭盆了。 陈晚星披衣起身,一推开房门,就看见琥珀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对著初升的朝阳,低头细细地理著几綹丝线。 “早上好。”陈晚星打了个哈欠,隨口招呼了一句。 琥珀闻声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的,但语出惊人:“我早上去了趟银楼,刚回来。” 陈晚星微微一怔,隨即失笑。这姑娘,昨天晚上才定下的事,今天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独自去办了,这份行动力,倒是让她刮目相看。 “都处理好了?”她走过去,在琥珀对面坐下。 “嗯。” 琥珀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轻轻推到陈晚星面前,“其他的,能卖的都卖了。只剩下这个,是给你留的。” 陈晚星疑惑地解开软布,里面躺著的,赫然是那只做工极其精巧、金丝细若虾须的鐲子。 在日光下,金丝缠绕,流光溢彩,比昨天晚上就著烛火看著更漂亮。 她愣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琥珀抿了抿唇,眼神清澈而真诚:“晚星姐姐,我知道你昨天是真心为我打算,觉得这两件现在卖了可惜,我也看得出来,你挺喜欢它们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格外清晰,“我欠你的,远不止十两银子。你开口只要十两,是心疼我,我心里明白。 所以,这鐲子你收著,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抬眼看向陈晚星,继续解释:“那支点翠凤尾簪是少爷赏的,还是那样的时候。 东西是好东西,但我觉得我拿那个给你不太合適。这只虾须鐲是夫人赏的,乾乾净净,可以送人。 我想著,你既然喜欢,就留著把玩,或是將来应急都好。” 陈晚星看著眼前这价值不菲的鐲子,又看看琥珀那不容拒绝的认真神色,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你这又是何必?我帮你,又不是图你这个。” 琥珀执拗地又將鐲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我知道你不是图这个,可我想给你。 还有我既然住在你这里,那就要付房费,我们说好了,我一个月给你付一两银子,直到我搬出去为止。” 这不仅仅是回报,更是琥珀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著她那脆弱的自尊,还有那份埋於心底的感激。 其实要说起来,她跟琥珀算是一同长大的,小时候琥珀是对她挺好的,但是后来两个人却慢慢疏远了,甚至在琥珀那里是变得敌对起来。 但是看她落得这样的境地,陈晚星还是做不到就这样冷眼旁观。 有小时候的情谊在,还因为她在这异世界有些孤单,而琥珀到底是跟她一起长大的玩伴,除了这些剩下的便是物伤其类的难过了。 甚至,她可以另类的说,她也算是看著琥珀长大的,她人不坏,之前最討厌她的时候也只是言语上说两句,並没有给她使过什么绊子。 看著她倔强的眼神,陈晚星沉默了片刻,终於嘆了口气,伸手將那只虾须鐲连同软布一起握入手心。 她无奈地笑了笑:“好,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只是这一个月一两银子的房费是不是太多了,我可不是那黑心的客栈老板。” 见她肯收下,琥珀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比秋日的朝阳还要暖上几分。 “不多,不多,我不光在这住呀,我每天还要吃饭呢,姐姐可不能不收,不然我都不好意思吃饭了。” …… 琥珀將卖首饰得来的银票和碎银仔细收好,那一百五十两的巨款握在手中,非但没有让她满足,反而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她心中对更多银钱的渴望。 尤其是那支赤金点翠凤尾簪竟能独卖一百两,远超她预期,也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精品与普通好货之间巨大的价值鸿沟。 这个认知,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临走前,顺子拿给她的少爷的那块贴身玉佩。 她心头髮热,一股混杂著破罐破摔和强烈欲望的勇气涌了上来,琥珀转头对陈晚星道:“晚星姐姐,我想去老宅,把少爷给我的那块玉佩要回来。” 陈晚星闻言怔愣了一瞬,立马反应了过来她说的是哪块玉佩了。 当时她就是拿了那块玉佩上门找的大老爷,是了,那会儿她一心只想著赶快把琥珀从周家带出来,走的时候竟忘了把这块玉佩带走了,要不是琥珀提起来她到现在都没想起来。 陈晚星想了想,语气带著明显的不赞同,“那块玉佩是少爷的贴身之物,关键是老宅的人现在见过,你就算是要回来了,拿出去换银钱,被侯府或者是老宅的人发现怕是会有麻烦啊。 我们好不容易才从那是非窝里脱身,现在再巴巴地送上门去,是嫌日子过得太清静了吗?” 琥珀却像是早已打好了腹稿,眼神亮得惊人,带著一种豁出去的镇定。 “我知道有风险,可那玉佩值多少钱?只怕至少也要跟那支赤金点翠凤尾簪一样的价格。 就算是现在卖不了,我可以留著当压箱底的,我就不信了,就这种无足轻重的事,那些人还能记一辈子不成。 既然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要回来?”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而且,晚星姐姐,你忘了?在老宅大老爷眼里,我是什么身份?我可是少爷的人。 一个痴心女子,离了心上人,活不下去了,只想留著心上人的一件贴身之物以解相思之苦,这个理由,难道不够情深意重吗?” 陈晚星被她这番说辞噎了一下。 天地老爷啊,她当时那么说,纯是事急从权好不好。 见她语塞,琥珀趁热打铁,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和理直气壮: “至於为什么现在才去要?这更好说了。我被那黑心的叔婶磋磨得差点没了命,养了这么久才能下床。如今身子刚好些,就迫不及待想去寻回这唯一的念想,这难道不合情合理? 他们老宅管家不力,让我这少爷的人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没找他们算帐已是宽宏。 如今只是想要回自己的东西,他们难道还能拦著不成?说不定,大老爷心里有愧,还能多给几分体面呢。” 陈晚星看著眼前逻辑清晰的琥珀,几乎要认不出这是当初那个会因情爱小事与她拈酸吃醋的女子了。 像这种上门跟人討要东西的行为,按著琥珀之前的性子,也是不可能的,她听到这种事情说不定还要啐上一口,觉得人抠搜计较,上不得台面。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最终,陈晚星深吸一口气,盯著琥珀,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现在这会正是情绪衝动的时候,反正真的要去的话也不急於这两天。 五天,不,半个月,你去冷静半个月,要是半月之后你还是这个想法,还是想把这个玉佩要回来,我就陪你去,不拦著你了。” 陈晚星话一说出口,看著眼前一亮的琥珀,立马又有些后悔了。 理智告诉她,远离侯府相关的一切才是上策。 但是她也承认,琥珀的分析確有几分道理,再说她们也不准备纠缠其他,只是要回自己的玉佩而已,应该问题不大。 或许,可以试一试呢? 第50章 验收 接下来的几天,琥珀果真没再提玉佩的事。 她几乎將自己钉在了书房里,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指尖翻飞,只在用饭时才略歇一歇手。 陈晚星有时踱步过去,见她熬得眼睛发红,便拿起针线想帮她搭把手,绣些边角。 可刚缝上几针,琥珀便蹙眉看过来,轻轻將绣棚从她手中拿回,声音有些沙哑,“姐姐去玩吧,不用帮我,这些还是我自己来吧。” 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持。 倒是云珠经常在一旁安静看著,小丫头眼巴巴地望著那斑斕丝线在琥珀手中化作花鸟,满眼都是惊奇。 琥珀被她看得久了,偶尔会停下手,抽出一綹杂色丝线递过去,简短指点两句如何按顏色、粗细將它们理顺。 云珠便学著做,认真地將丝线分门別类绕在线板上。 李嬤嬤则多在灶下和正房忙碌,偶尔端著热水或饭食过来,看一眼屋內一个埋头飞针走线、一个安静理线的光景,便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替她们掩好门。 至於云珠不一直待在姑娘身边服侍,姑娘都没什么意见,她肯定也不会上前多嘴。 院中一时只能听闻秋风吹过叶梢的细微声响,中间还掺杂著持续的细密针线穿过绸缎的动静。 这日午后,李嬤嬤从外头回来,寻到陈晚星,稟道:“姑娘,城东那院子,院墙已经按您的意思全都加固修缮妥当了。 今儿个我过去送午饭,赵师傅说下午就能完工,让我过来请示姑娘,下午要不要过去检查一下。” “行,既然弄好了,我这就过去亲眼看一看。” 陈晚星从字帖里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满意。她把笔小心的浸在水盆里晃了晃,站起身又喊了云珠过来。 “云珠,你把这笔仔细洗了,墨渍干了就难弄了。” 说完,她便带著李嬤嬤,步履轻快地出了门,径直往城东去了。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零星的敲打声。 新砌的院墙,青砖到顶,灰缝勾得笔直严实,目测大概有三米,看起来十分敦实牢靠。 院子里,两个经验老到的师傅正蹲在正房原址的空地上,收拾著拆下来的樑柱木料,將其分门別类码放整齐。 而另外五个力工则忙著清扫碎砖烂瓦,將院子最后一点建筑垃圾归置到角落。 见到陈晚星进来,眾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 赵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前来,“陈姑娘来了。您看,这院墙都按您吩咐的弄妥了,结结实实,保管没问题。” 陈晚星沿著新砌的院墙慢慢踱步,目光仔细扫过墙根,偶尔伸手用力按了按新抹的墙灰,检验其干透的程度和硬度。 赵师傅跟在她身侧,见她查验谨慎,神色更是认真了几分,主动解释道: “姑娘放心,这三间正房拆出来完好的青砖,比我们之前预想的多,所以墙基我们都往下深挖了半尺,里外都抹实了,防潮又坚固。” 陈晚星走到原先正房的位置,如今这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夯实的地基。她环视了一圈这个空旷的院落,终於开口道: “辛苦诸位了,这墙砌得坚固,活儿做得也细致,我很满意。工钱一会儿让李嬤嬤与您结清。日后这宅子若再要动土兴建,定然还来寻二位师傅。” 两位听到陈晚星说满意,还许了以后的活计,脸上顿时笑出了褶子,连声道:“姑娘放心,定隨叫隨到。” 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赵师傅指著墙角整理好的从旧正房拆下来略显陈腐的木料樑柱,对陈晚星道: “陈姑娘,这些料子年头久了,有些也遭了虫蛀,再起新房是顶不上大用了。您看是帮您拉出去扔了,还是?” 这时,另一边的孙师傅插话道:“扔了怪可惜的。虽不能做樑柱,但劈开来当柴火烧却是极好的,耐烧又禁燃。 这么一堆,仔细劈劈,凑出四五担好柴不成问题。如今市面上,一担这样的硬木柴少说也得二十文钱呢。” 陈晚星的目光落在那堆木料上,確实不少。 只是她现在没在这边住,如果就这么堆在这露天院子里,眼看再过些时日说不定就要下雪,好好的木头淋湿受潮,只会腐朽得更快,最后真成了一堆只能扔掉的烂木头,那才是真正的浪费。 与其暴殄天物,不如物尽其用,劈成柴火拉回现在住的院子,这个冬天就能烧,实实在在能省下一笔买柴的钱。 苍蝇腿再小也是肉,白白扔掉不是陈晚星的作风。 思及此,她抬眼看向院里那五个刚乾完活,正在歇口气的力工,刚好有工人在这,一事不烦二主了,陈晚星扬声问道: “我想著把这些木料处理掉,不知几位谁有空閒,能帮我搭把手把这堆木料都劈成合用的柴火,再送到我城南白石巷的住处去?” 她心里盘算著,这劈柴加运送的活儿,给个二十文钱也算公道,抵得上他们一天的工钱了。 几个力工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些犹豫。这算是额外的活儿,主家没提工钱,他们也不敢贸然应承。 正迟疑间,那对父子中的儿子看了看父亲,见他微微頷首,便上前一步,对著陈晚星恭敬地说: “主家,这活儿,我和我爹能做。我们有力气,保证给您劈得细细的,送到地方码放整齐。” 陈晚星见是他们应下,便点了点头:“好,那就劳烦你们二位。收拾完直接送到地方,交给李嬤嬤便是。” 父子俩见她应允,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连忙应了声,立刻就准备去拿斧头和麻绳开干。 “你们两个先別急,赵师傅,这斧头跟麻绳都是你们带过来的,能不能等我这边用完了,我让李嬤嬤给送回你们工匠行会?” “行。” 那年轻人听到赵师傅答话,才上前拿起斧头,然后示意父亲去整理绳索。他自己率先对著粗大的木樑下了力气,动作麻利,毫不惜力。 陈晚星心里微微点头,这父子俩,倒是肯干实在的人。 第51章 再次登门 现在已经快到腊月了,寒气一日重过一日。 呼啸的北风颳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屋里即使关紧了门窗,又搭上了厚厚的棉帘子,依旧有丝丝缕缕的冷气钻进来,呵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 陈晚星搓了搓有些僵冷的手指,搁下了手中的笔。 这开封府比著京都,位置偏南,按理说怎么也应该比京都更暖和些。 但是当时在侯府,时时刻刻都在烧著地龙。那时候,即便是需要在夫人床前守夜,脚下也是暖融融的。 可能是在温暖的环境里待习惯了,陈晚星现在特別怕冷。 她倒是想仿照侯府,给自己屋里也整个地龙,但那样要把房子扒了重建,不说花费多少了,就这个麻烦劲,陈晚星就不想弄。 她抬眼看向还坐在小杌子上跟著琥珀理线的云珠,吩咐道: “云珠,去把炭盆点上吧,这屋里冷得有些坐不住了。” 云珠应了一声,赶忙起身去杂物房里把之前买的黄铜炭盆扒拉出来。 陈晚星又转向刚从外面进来的李嬤嬤,补充道:“嬤嬤,眼看这天是越来越冷了,咱们之前准备的冬被怕是还欠些厚实。 你这两日空閒的时候,再去布庄买些新棉花,给咱们每人再添置一条厚棉被,要絮得密密实实的,夜里也好挡挡寒气。” 李嬤嬤忙应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炭盆很快生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著,带来些许暖意,渐渐驱散著屋里的寒意。 陈晚星拢了拢衣襟,感受著那一点点回升的温度,心里盘算著这个冬天的用度。 柴炭,棉衣,厚被,样样都是开销,一丝也懈怠不得。 天气寒冷,陈晚星只感觉越发惫懒,之前还每天出门逛逛,最近却是每天都只想往被窝里钻。 跟她不同,琥珀这段时间一直都在赶工她的扇面,一天都没敢休息。 其实琥珀现在手里有还当铺的钱,她那扇面是不用赶工的,一个月绣个两三幅,赚二三两银子,也够她嚼用的了。 但是她现在急於攒钱,又不想自己閒著,所以还是天天加班加点的干,陈晚星劝了两次没劝住就没再多管了。 她想著她最近这么忙,並且又没提过要去要玉佩的事,应该是已经不打算去了。 没想到半月期限一到,琥珀便搁下了绣活,走到陈晚星面前,眼神亮晶晶的。 “晚星姐姐,半个月到了。我想好了,那块玉佩,我是一定要去拿回来的。” 陈晚星看著她,眼前的琥珀眼神坚定,显然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你真想清楚了?此去未必顺利,甚至可能受些刁难。”陈晚星最后確认。 琥珀点头,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淡笑:“想清楚了。再难,也不会比被叔婶关在家里时更难。那玉佩是我的,凭什么不要?” 见她主意已定,陈晚星也不再阻拦,利落起身:“好,既然你决定了,我陪你走一趟。” 她转头吩咐李嬤嬤看好家,又道:“来,给我们两个梳妆,我的话就平时出门那样就行,琥珀姑娘的话,把她的脸涂白一点,这口脂也別上了。 还有云珠,你现在去车行里,租个马车回来。” 琥珀看著陈晚星有条不紊地安排,心中定了定。 等上好妆,她回到房间,打开衣箱,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湖蓝色缠枝纹杭绸棉裙,又拿了件丁香色缕金百蝶穿花缎面的斗篷。 陈晚星又从自己的百宝箱里取出了一支赤金镶碧璽的芙蓉花簪,还把琥珀留给她的那件双珠虾须鐲也一併取了出来给琥珀戴上。 这番打扮,体面的很,是要將姿態做足,不能让老宅的人看轻了去。 更何况衣服的顏色越鲜亮,越能衬得她特意画白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 一辆青帷马车在侯府老宅威严的黑漆大门前稳稳停住,琥珀在陈晚星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她步履略显虚浮,感觉需要借著陈晚星的力道才能站定,陈晚星落后半步,小心搀扶,姿態恭谨。 两人虽然都戴著帷帽,但是门口的小廝上次见过陈晚星,所以待陈晚星报上名字后,立刻就进去通稟了。 这次,大老爷在正堂旁的偏厅见了她们,此处比上次见陈晚星的花厅更正式些。 进入温暖的侧厅,琥珀在陈晚星的虚扶下,规规矩矩地对著上首的大老爷行了一个全礼。 声音带著些微气弱,但清晰得体:“民女琥珀特来拜见大老爷。 回开封已有些时日,因前些日子一直病著,未能亲至府上拜谢大老爷当日搭救之恩,心中实在惶恐。今日身子稍好些,特来请安谢恩。” 大老爷见她们这般郑重前来,又提及病著,神色略显严肃起来。 说起来,这丫头的身份尷尬的很,一个丫头,还是已经出府的丫头,他根本就没必要巴结。 但是世子又特地把她安排在开封,未必没有想让他们老宅照顾的意思。既然世子对她还有念想,那说不定以后还能回京呢。 此番前来,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什么麻烦事,唉,希望她能识趣点,別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他思及此微微頷首:“起来说话吧,既病了,好生將养便是,这些虚礼不必著急。” 陈晚星在一旁低声补充,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后怕:“回大老爷,琥珀姑娘自从前番离开周家,鬱结於心,病得著实不轻,险些伤了根基。 如今將养了近一月,才能出门。她心中一直感念大老爷恩德,一定要亲自前来拜谢,奴婢劝都劝不住。” 琥珀適时地露出感激又带著几分羞愧的神情,微微垂首: “劳大老爷掛心,今日前来,一是拜谢大老爷恩德,二来,二来也確实有一桩私事,想恳请大老爷成全。” 她说到这里,语气变得犹豫,带著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 “哦?何事,但说无妨。” 琥珀抬起眼,眼中已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嚎啕大哭的悲切,而是那种强忍著带著无限眷恋与哀愁的泪意: “民女斗胆,想向大老爷討回当日作为信物呈上的那块玉佩。” 她声音微颤,“那是少爷赏给民女的贴身之物,是民女如今唯一的念想了。 之前病得昏沉,未能及时取回,如今每每想起,心如刀绞。求大老爷开恩,將此物还予民女吧。” 她说著,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她迅速用帕子拭去,姿態柔弱又带著一丝执拗的深情。 第52章 拿回玉佩 大老爷闻言,愣了一下,隨即恍然。 他日理万机的,早將那块玉佩忘到了脑后。 此刻见琥珀这般情状,只觉是小儿女痴缠,为了块旧物这般作態,心下顿觉无趣甚至有些好笑,那点严肃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点漫不经心的宽容。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隨意:“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了那块玉佩。” 他转头对管家道,“去库里找找,给琥珀姑娘送过来。” 管家领命而去,等待的间隙,大老爷目光在琥珀犹带病容的脸上扫过。 她这病终究是因老宅治下不严而起,心中难得生出一丝微不足道的愧疚,觉得既是个顺水人情,也不失老宅的体面。 大老爷便閒閒开口道:“你这场病,来得凶险,周家之事,老宅亦有失察之过。 既然身子还需將养,府里恰有些上好的参须、阿胶,一会儿让人包些给你带回去,好好补补气血,莫要落下病根。” 琥珀闻言,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在陈晚星的搀扶下又要行礼:“民女多谢大老爷赏赐。” 大老爷挥挥手,示意不必多礼。 很快,管家不仅取来了那锦盒,身后还跟著一个小廝,捧著一个不小的锦缎包袱,里面正是方才提及的药材。 琥珀先將锦盒紧紧抱在怀里,如同珍视绝世珍宝,再次深深一福,“多谢大老爷成全,民女感激不尽!” 大老爷无意再多言,挥了挥手。 两人恭敬地告退出来,这会琥珀才缓缓直起腰背,脸上哀戚与感激的神色也如潮水般退去。 一个小廝在前带路,然而走著走著,陈晚星突然察觉到了不对。 这並非来时通往大门的路,而是曲折地向著宅院侧后方行去。 她心中微沉,对琥珀使了个眼色,提醒她警惕。两人並未声张,只是暗自提起了心神。 果然,小廝將她们引到了一处僻静的角门,角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不再是来时那条宽敞肃静的街道,而是一条略显狭窄,住家密集的巷子,正是桂花巷。 两个人影正焦急地踱步等待,一见到她们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不是別人,正是琥珀的叔婶,周老三和她的妻子柳氏。 琥珀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脸色骤然冰冷,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刺人。 她抱著锦盒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几乎要压制不住恨意。 柳氏脸上堆著令人作呕的假笑,快步迎上:“哎呦,琥珀,我的好侄女。你身子可算好了,婶子日日为你担心呢。” 她说著就想来拉琥珀的手。 “站住!” 琥珀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声音像是淬了冰碴,直直刺向柳氏,以及她身后眼神闪烁的周老三。 “谁是你侄女?二位与我,早已恩断义绝。” 柳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周老三也脸色一变,急忙上前,试图用长辈的口吻压人: “琥珀,你怎么说话呢。之前是叔婶一时糊涂,但咱们终究才是一家人,血脉相连,你莫要被外人哄骗住……” 他一边说著,目光还瞟向了陈晚星。 陈晚星都要被气笑了,这对黑心的夫妻还真是脸皮厚,当著她的面都敢离间。 “血脉相连?” 琥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没听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可笑,你们將我囚禁起来,盘算著將我像个物件一样送给那三老爷时,可想过我是你们的亲侄女?”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泣血,带著积压已久的冤屈与愤怒,砸在周氏夫妇脸上。 巷子里偶尔经过的下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柳氏脸色煞白,周老三也恼羞成怒,压低声音喝道:“你胡说什么,休要污衊。” 这事虽然知道的人不少,但是到底没有摆在檯面上说,现在竟然被琥珀就这样一口叫开了。 他们这段时间本来就因为得罪了大老爷和三老爷,在府里举步维艰,所以今天一听说琥珀来了老宅,立马就过来了。 他还想著一个父母不在身边的小丫头,並且看她之前在周家的样子,性子也不算刚强,他们好好哄哄,未必就没有和好的希望。 却没想到,这普一见面,还未说什么,琥珀的態度就这么尖锐了。 “我是不是污衊,你们心里清楚。” 琥珀寸步不让,她向前逼近一步。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了,从你们不顾我死活那天起,我琥珀,与你们周家,便只有仇,没有亲。 日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若再敢来纠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扇刚刚关闭的角门,语气森然: “我不介意再去求见大老爷,好好说道说道,当日我是如何病得险些没了性命,看看这侯府的规矩,还管不管得了你们这等卖侄求荣,心肠歹毒之徒。” 这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散了周氏夫妇脸上强撑的镇定。他们最怕的就是旧事重提,惊动主家。 眼见琥珀如此决绝,眼神狠厉,上次这件事情,他到现在都没有打听出来,大老爷是怎么会管这种小事的,而三老爷竟然直接就听话了。 这会再看到她怀里抱著的锦盒,想到她竟能从大老爷处拿到东西,显然並非全无倚仗。 两人脸色青白交错,嘴唇哆嗦著,在琥珀冰冷仇恨的注视和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下,终究是没敢再说一个字,灰溜溜地侧身让开了道路。 琥珀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们一眼。 那领路的小廝见状,迅速將药材包袱往陈晚星手里一塞,便想缩回门內。 陈晚星却伸手虚拦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个面色惶恐,眼神躲闪的年轻小廝。 小廝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冷汗都下来了,哆哆嗦嗦地开口: “姑娘恕罪,小的只是个看门的门房,是周家婶子,她,她说只是自家亲戚说几句体己话,央求小的行个方便,还塞了几个铜钱,你们的恩怨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他语无伦次,显然是意识到自己贪图小利,可能闯了祸,得罪了连大老爷都见了,还送了东西的贵人,嚇得腿肚子都在打颤。 跟这种被几句好话,几个铜钱就能糊弄的底层小廝计较,毫无意义,反而失了身份。 “罢了。” 陈晚星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请罪,“我们的马车在何处?” 小廝如蒙大赦,连忙指著巷子一端,急切地说:“就在前头巷口,小的就让车夫在那儿候著了。” 陈晚星点了点头,没再看他,只是扶著琥珀,轻声说:“我们走吧。” 直到这时,琥珀才打开锦盒,看著那块质地上乘的玉佩,眼神冷静如冰。 她隨手將锦盒合上,又翻了翻那包药材,点了点头:“倒是些实在东西。” 两人沉默地穿过巷子,刚走到巷口,正准备寻找自家的马车,却意外地瞥见不远处有熟悉的身影。 第53章 询问 那对父子中的儿子,正与一个穿著体面,像是管事婆子模样的人拉扯爭执。 他满脸焦急,一张脸上涨得通红,正对著那婆子不住作揖,嘴唇快速开合,似乎在急切地解释著什么。 而对面的管事婆子却是一脸的不耐烦,挥著手,像是要驱赶苍蝇一般。 陈晚星脚步微顿,目光在那拉扯的两人身上扫过。琥珀顺著陈晚星的目光也看了过去,但是她並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人。 “怎么了?”琥珀有些茫然的询问。 “没什么,遇到了个熟人。嗯,算是熟人。” 琥珀闻言又仔细打量了两眼,“这不是那天给我们送柴火那小哥吗?怎地在此与人爭执?” 两人继续往前走,离得近了,那边的对话也清晰地传了过来。 只听他声音发颤,脸上血色尽褪,满是失望与不甘:“崔妈妈,您再仔细想想?我们打听了好些门路,才找到您这儿的。” 他声音低了下去,“十二年前所有进府的姑娘,真没有一个是从我们说的那地方来的?许是记漏了呢?” 那被称作崔妈妈的婆子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尖声道: “查了就是没有,难道我还能骗你们那一百个铜子儿不成?府里规矩大,十二年前的名册对得上籍贯的我都核对过了,没有就是没有。 快走快走,別在这儿杵著了,再纠缠,仔细我喊人撵你们。” 她说著,作势便要喊人。 青年被她呵斥得脸色更白,嘴唇紧抿。 陈晚星將这番对话听在耳中,想起牙婆曾说他们年年都来寻亲,感觉他们那么执著也不容易。 她两世都没什么亲情缘分,之前在现代的时候,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意外去世了,但是所幸,她们家还有三间房子,她还算是有容身之所。 那会村干部也不是没有说过让她的大伯收养她,但是陈晚星不愿意,她一个人本来花销也不多,父母留下的钱够她撑很久的。 但是如果去了亲戚家里,那就不一定了,钱拿出去容易,收回来就难了,还白白让人担了个养育她的恩情。 农村对这些监管不严,所以最后竟然真的也就隨她了,並且因为她家里的几亩地让伯娘种著,算是白白的便宜。 因此竟是也得了伯娘几分好脸,每次见了她態度都亲热著。 农村的学校也不要学杂费这些,她节省著,靠著父母留下的几万块钱勉强也上了下去,並且一路考上了大学。 眼看著马上毕业了好日子就要来了,结果一觉醒来她就穿到了这个鬼地方。 不过好在她在这边是有父母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老家发了洪水,陈晚星又变成自己一个人了。 她当年刚穿过来的时候还是婴儿,不知道是不是还是小孩子身体的影响,那几年的记忆她已经大多都不记得了,连当初的名字都忘了。 而她现在的名字陈晚星,还是她穿过来之前用了二十年的名字。 陈晚星並非滥好人,但是看著这青年窘迫的样子,她上前几步,声音平和的替他解了围:“这位妈妈,什么事动这么大的气啊?” 崔妈妈闻声转头,见是两位衣著体面,气度不凡的年轻姑娘,她虽不认得,但看打扮也不敢轻视。 她脸上的厉色收敛了些,扯出个假笑:“哟,是两位姑娘啊。没什么大事,就是个不知分寸的粗人非要让我帮忙寻人,都说了没找到了还在这里纠缠,扰了姑娘们清静,我这就打发他走。” 那青年看到了陈晚星,也认出是前些几日干活的主家,脸上顿时露出又是窘迫又是感激的神色。 陈晚星对那妈妈微微頷首,“原是如此。我前几日曾雇他们做过工,倒是老实本分人。 既然妈妈这里寻不到,那想必是缘分未到,他们也不会再纠缠了。妈妈且忙去吧,我与他们说两句。” 崔妈妈狐疑地看了看,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往巷子口走了过去。 陈晚星这才看向那面色灰败的青年,语气缓和了些:“又见面了,方才听你们爭执,是在寻人?” 那青年嘴唇哆嗦著,一时说不出话。 陈晚星把人带到旁边的杂货铺旁边,那掌柜的在门口路上支了个小摊子,卖些茶水。 她让掌柜的上了三碗水,这会青年才像是反应了过来,他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清晰: “回主家的话,是在寻我妹妹。十二年前,家里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们一家就逃荒到了开封府。 我妹妹为了让家里人能活下去,自己插了草標自卖自身。”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陈晚星静静地听著,十二年前,那场洪水,整个河南基本上都遭了灾,逃荒卖儿卖女的数不胜数。 “我妹妹叫春兰,那会大概这么高,”青年说著,用手比划著名一个矮矮的高度。 “我们只知道她是在开封城里自卖自身的,可这么多年,问遍了牙行,如今又开始一家家问大户人家,都没有消息。” 他的语气充满了无力感。 陈晚星闻言,沉吟片刻,客观地分析道:“若真是卖进府里做了丫鬟,主子多半会赐下新名,靠原来的名字,確实难找。” 她看著青年焦急的神色,又问,“看你们这般执著,是打定主意要一直找下去了?” 青年重重地点点头,眼神执拗:“我们家这些年已经缓过来了,现在日子也稍好些了。每年秋收后,我和我爹就一起出来,一边找活干,一边找人。 这开封城里的富户,几乎都快问遍了,这次好不容易托人找到侯府这位妈妈,还是没有信。” 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失望和越来越深的焦虑,这开封府的富户总共就这么多,现在问了大半都没有信,越往后面希望就越渺茫了。 陈晚星犹豫了一下,感觉自己这话有些太过於残忍了,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但是看著眼前执拗的青年,陈晚星到底还是说了。 “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她当初没有被卖去当丫鬟呢?” 第54章 震惊 她顿了顿,看著青年骤然紧张起来的脸,缓缓道,“你们是兄妹俩,她若长得跟你相像,模样应当也是不差的。那也就有可能会被卖去了那些风月场所。” “不,不可能!”青年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被这猜测狠狠刺了一下,猛地摇头,声音都变了调,“我妹妹不会的!她……” 陈晚星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后面那句“也有可能是在大户人家没活下来或者被发卖出去了”便咽了回去,没忍心再说。 青年呆立了片刻,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里重新燃起火焰,咬牙道: “若真是那样,那她一定在受苦,说不定天天都在盼望著我们去救她。我们更得找到她,早点找到,也能让她少受一天的苦楚。” 陈晚星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一个小女孩已经离家十二年了,家人竟还能如此不离不弃,甚至想到的不是觉得丟人避之不及,而是要去救她,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她安慰了青年几句,问他们接下来的打算,青年说若开封再找不到,可能真要去周边城镇碰碰运气了。 陈晚星知道这样大海捞针希望渺茫,再说人也有可能早就不在开封。 但是她可能是被他们这种对家人的关切之情打动了,动了惻隱之心,所以告辞前,陈晚星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你妹妹若还在,今年该多大了?” 青年立刻回答:“她比我小四岁,若是还在,该满二十了。卖她那年,她刚满八岁。” 二十岁,八岁自卖自身,陈晚星正准备抬起的脚步骤然定住。 这个年龄…… 她心头莫名一跳,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悄然蔓延。 她强行压下,状似无意地又追问了一句,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你们原是哪里人?” 青年不疑有他,老实答道:“我们是汝寧府,汝阳县人。” 汝寧府,汝阳县! 二十岁! 八岁自卖自身! 在开封! 这几个信息如同惊雷,接连在她脑中炸响,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得让她无法忽视的线索。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剎那间凝固,耳边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嗡鸣。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那青年质朴而带著愁苦的脸。 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不,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时间,地点,年纪,甚至原籍都完全吻合。 难道他们寻找的人,竟然就是她自己? 一股巨大的,混杂著震惊,茫然,荒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主家?” 青年见陈晚星眼神直勾勾的,半晌没有动静,唤了她一声。 这一声將陈晚星从巨大的衝击中猛地拉回现实。 她倏然收回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自压下狂跳的心臟。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没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陈晚星极力维持著表面的镇定,甚至勉强扯出一个极其细微,近乎僵硬的弧度。 “只是忽然想起些別的事。” 电光石火间,强烈的震惊已经被她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静和审慎。 她已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那瞬间的僵硬仿佛只是错觉。她抬起眼,目光恢復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同情与关切。 陈晚星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理解和一丝愿意帮忙的善意, “听你这么说,寻亲確实艰难。我们长住开封,消息总比你们灵通些。这样吧,日后我们也会帮忙留意,看看有没有符合你妹妹情况的姑娘。”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更稳妥,自然而然地追问了一句: “不知你们家在汝阳县的具体住处是?若是万一真有什么消息,我们也好托人指个信过去。” 她问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副热心人想要帮忙到底的姿態。 那青年见这位好心的姑娘竟然主动提出帮忙,心中顿时涌起巨大的感激,连忙回答: “多谢主家,多谢姑娘大恩,您真是菩萨心肠。我们家就住在汝阳县下面平安镇附近的小河村,村东头有棵大槐树,挨的最近的就是我家。” “平安镇小河村,村东头大槐树,我记下了。” 陈晚星微微頷首,將这个名字牢牢刻在心里。 她面上依旧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掛怀。我们就先告辞了,你也早些去安顿吧。” 说完,她不再多留,对琥珀示意了一下,转身从容地走向马车,步伐稳健,不见丝毫异样。 直到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陈晚星挺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仿佛脱力般靠在了车壁上。 但她迅速控制住了,没有让自己显露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她只是静静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唯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內心的波澜。 “晚星姐姐,你……”琥珀担忧地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 她看著陈晚星,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方才晚星追问地址时的眼神,似乎过於专注了些,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陈晚星猛地睁开眼,眼中是琥珀从未见过的混乱与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 她反手用力握住琥珀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压得很低,“琥珀,现在什么都別问,回去再说。”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巷口。车外,那青年依旧站在原地,望著远去的马车,眉头微蹙,总觉得那位好心的姑娘最后的反应有些奇怪。 但他很快又將这归因於贵人行事高深莫测,转而继续忧心起渺茫的寻亲之路。 而车內,陈晚星靠在晃动的车厢上,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有一瞬间的迷茫。 一路上,陈晚星始终沉默著,琥珀心中疑疑,但看著陈晚星那明显不欲多言,甚至还带著一丝难以接近的疏离感,她几次想要张口,最终还是没有吭声。 下了车,陈晚星对迎上来的李嬤嬤和云珠简单吩咐了一句“我有些累,想静静。”,便径直走向自己的正房。 她留下这句话,轻轻合上了房门,將所有的关切和疑惑都隔绝在外。 琥珀站在院中,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眉头微蹙。 她从未见过晚星这般模样,但是她又回想了一遍那青年说的话,还是没有发现哪里有不妥之处。 琥珀攥了攥袖中的锦盒,没有去打扰,只默默转身,走向了自己的房间,继续那未完成的绣活。 晚星姐姐要是想说的话会告诉她的,她现在既然不想要她知道,那她也不问。 第55章 猜测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陈晚星强撑著的镇定瞬间瓦解,她几乎是踉蹌著扑到床边,將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被褥里,隨即扯过锦被,一股脑地蒙住了头。 黑暗和密闭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被子底下,她蜷缩成一团,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不敢相信…… 她脑子里反覆盘旋著这四个字,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孤独惯了,习惯了一个人挣扎求存,也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亲情缘浅的命。 何况她自卖自身,哪里是为了什么高大上的拯救家人? 不过是因为她自己也快要饿死了,看到人牙子,像是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只是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她甚至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认定,在那个易子而食都不算稀奇的年景,她这么一个“赔钱货”丫头自己走了,家里怕是没多久就会忘了她,甚至可能庆幸少了一张吃饭的嘴。 从她签下卖身契,接过那几串救命的铜钱那一刻起,在她的认知里,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就又是孤身一人了。 她早已接受了这个设定,然后强迫自己忘记之前的事情,在侯府那个吃人的地方一步步谋划,攒钱,为自己铺路。 她规划的未来里,只有她自己。顶多,现在再加上一个算是意外收穫,需要她拉扯一把的琥珀。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对父子,告诉她,有人找了她很久。 那个她以为早已湮没在尘土里的家,竟然一直存在,並且从未放弃寻找她? 这太荒谬了! 被子里空气浑浊,闷得她额头沁出细汗,但混乱的思绪却像脱韁的野马,不受控制地朝著一个更阴暗的方向狂奔。 会不会是骗局呢? 一个专门针对她的杀猪盘? 这个念头冷不丁地窜了出来,让她浑身一激灵。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是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那对父子前几日刚给她做过工,进过她的院子,知道她一个女子独居。 虽然还有琥珀和李嬤嬤她们,但在外人看来,她无疑是主心骨,还有两个院子,看起来有些资產。 他们是不是暗中打听过她的底细?知道她也是十二年前自卖自身到的侯府?所以故意编造了一些她妹妹的信息,利用她的同情心,甚至是覬覦她的钱財? 不然他们怎么会这么凑巧偏偏今天出现在了老宅那里,还刚刚好被她给撞上。 这个想法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开来,几乎要压过最初的震惊。她越想越觉得可疑,之前那对父子老实巴交的模样这会在她眼里也都变成了精心偽装的表演。 这会陈晚星的思绪很乱,她完全忽略了一个事实,以那对父子的阶层和资源,根本不可能打听到她多少底细。 更何况她一向嘴严的很,真正知道她从侯府回来的人都屈指可数,更何况是她的原籍和年龄呢。 此刻的陈晚星,像是钻进了牛角尖,理智被巨大的衝击暂时屏蔽,只剩下自我保护的本能在疯狂叫囂。 她需要求证! 必须立刻求证! 她烦躁地在床沿坐了片刻,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然后倏地停下。 兴隆牙行!王嬤嬤! 她想起来了,第一次见到那对父子,就是在兴隆牙行门口。 当时她正为了买房的事情与王嬤嬤打交道,出来时,恰好看到他们在门口向牙婆打听消息,王嬤嬤还跟她吐槽过这对父子年年都来。 王嬤嬤在开封牙行做了几十年,三教九流的消息最是灵通,那对父子若真是年年都去牙行里问,王嬤嬤定然知道他们的底细。 对,去找王嬤嬤,当面问清楚。若那对父子真是骗子,王嬤嬤那里一定能问出破绽。 这个念头让她混乱的心绪仿佛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一种急於验证,急於摆脱这种不確定性的焦躁驱使著她。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这其中是否还有別的蹊蹺,也顾不上此刻自己的行为是否有些衝动。 她走到镜前,快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髮和衣襟,深吸一口气后,猛地拉开房门。 “嬤嬤,”她直接看向最稳重的李嬤嬤,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陪我出去一趟,去兴隆牙行找王嬤嬤问点事。” 她没有解释具体缘由,但那不同寻常的神色和语气,已足以让李嬤嬤和琥珀明白,定是发生了极其重要的事情。 李嬤嬤二话不说,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是,姑娘,老奴这就跟您去。” 她一句都没有多问,只是快步去取了陈晚星的斗篷来。 琥珀看著陈晚星这副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担忧地蹙紧了眉,但她知道这会不是追问的时候,只得轻声叮嘱了一句:“路上当心。” 陈晚星胡乱地点了点头,任由李嬤嬤为她系好斗篷带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出了门,李嬤嬤紧隨其后。 主僕二人步履匆匆上了马车,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口,留下满心疑惑的琥珀和云珠面面相覷。 陈晚星带著李嬤嬤到兴隆牙行时,神色已经恢復了惯常的沉静。 一个伙计见她们进来,立刻笑著迎上。“姑娘安好,欢迎来咱们兴隆牙行,不管是买人还是置產,咱兴隆牙行都能包您满意。” “我找王嬤嬤有点事,不知道她这会在行里吗?” “王嬤嬤吗?她上午出去了,这会不在这边呢,您看您这边是要等会还是我们再给您安排个嬤嬤,您放心,咱这边每个嬤嬤都是很能干的。” “那我们就在这等会吧,到底也不是什么急事。” 主僕两个人坐在牙行里安静等待,陈晚星这会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想起刚才自己的猜测,她有些尷尬。 不过来都来了,就还是再问问吧。 他们没有等很久,大约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王嬤嬤就回来了。 “哎呦,陈姑娘,李嬤嬤,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宅子有什么事要料理?有什么事直接派个人过来传个话就行了,还劳烦你亲自过来一趟。” 王嬤嬤热情地招呼。 陈晚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嬤嬤放心,宅子无事。今日过来,是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第56章 求证 她语气自然地引入话题,“前几日我那边有些零碎活计,雇了一对父子帮忙,做事倒也本分。” 王嬤嬤认真听著,点了点头。 陈晚星继续道,脸上適时地流露出几分同情:“干活间歇聊起来,才听说他们竟是每年农閒都来开封,是为了寻找多年前失散的女儿,这一找就是许多年,很是不易。我听著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就想帮帮他们。” 她话锋微转,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於当家主事者的审慎: “只是嬤嬤您也知道,这世道纷杂,我虽有心看能不能帮衬一二,至少日后若听到什么消息,也能给他们递个信儿。 但终究是外人,底细不清,也不好贸然行事。昨天我突然想起来,就我之前第一次来兴隆牙行的时候也见过他们,那会他们就在这门口候著,不知道你还有印象没有。”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达了善意,又体现了必要的谨慎,完全是一个心善又不失精明的僱主模样。 王嬤嬤闻言,立刻点头:“有印象,有印象,您说的是陈家父子吧?唉,確实是可怜人,年年都来,就为了寻他们家八岁那年自卖自身的闺女。” 陈晚星端起伙计递上的温水,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时才状似隨意地追问: “哦?那这么说来是確有其事了?王嬤嬤,你跟他们打过交道,那对父子人品可还靠得住?” 王嬤嬤一听,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带著篤定和唏嘘: “这个,姑娘您倒是可以放心,这事儿千真万確。我跟他们打过好几次交道,那陈家父子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绝不是那等奸猾之辈。 说起这事,我还有一点点愧疚,按说十二年前我就在这兴隆牙行,他那闺女说不定还是经我手收的。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会突然来问我,我经手的姑娘那么多,哪里能个个都记得住啊,我后来还找相熟的同行问过,但是也都没有消息。 他们来找闺女的事,咱们兴隆牙行里好些人都知道,唉,也是执著得让人心酸。” 陈晚星静静地听著,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頷首:“原来如此。看来倒是我多心了。” 她语气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这般执著,也確实难得。嬤嬤可知他们家在何处,这样找人时也能有个对照?若有机会,或许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王嬤嬤不疑有他,只当是陈晚星心善,想了想回道:“我听他们提起过,好像是汝寧府汝阳县的,但是具体在哪儿我却是不知了。” 陈晚星得到想要的信息,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言行举止一如既往的得体周全,“如此,我便知道了,一点小事,叨扰嬤嬤了。” 王嬤嬤笑著將她们送出门,心中只感慨这位陈姑娘虽年轻,处事却稳妥,又有一副慈悲心肠。 走出牙行,她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远处熙攘的街市,眼神深处方才被强行压下的波澜再次翻涌起来。 她现在几乎已经確定了,她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的那个人。 为什么这么多年打听了那么多家都没有消息,那是因为当时她刚进老宅就是跟在夫人身边,在开封没待两天,就跟著夫人去了京都。 李嬤嬤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看著她沉默的侧影,只默默候在她身边。 回到白石巷的小院时,已经过了正午,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在院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推开门,听到动静,正在廊下做著绣活的琥珀和陪著她的云珠立刻抬头望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陈晚星对上她们的视线,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平静道:“没事,都別担心。我有些乏了,想先回屋歇一会儿。” 李嬤嬤张了张嘴,想说“姑娘好歹先用些午饭”,话未出口,便被一旁的琥珀用眼神制止了。 琥珀看得分明,晚星姐姐眉宇间的疲惫与恍惚,绝非身体之累,此刻她最需要的,恐怕正是独处。 陈晚星没再多言,径直回了寢室,轻轻合上门扉,將所有的关切都挡在外面。 把窗户关上,室內光线就暗了下来。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陈晚星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思绪万千,但或许是这一上午的大起大落太过耗费心神,意识竟真的渐渐模糊,沉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她以为早已被遗忘,被岁月尘封的梦。 梦里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有一些模糊而真切的感知。是泥土和稻草混合的气息,是低矮房梁的阴影,是手心触碰粗陶碗的微凉。 还有一个声音,带著浓重的乡音,慈爱又焦急地唤著: “春兰,我的春兰唉。” 春兰?是了,她记起来了,在那遥远的,属於汝寧府小河村的过去。 那些画面和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並不连贯,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是属於家的,粗糙而温暖的气息。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臟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著。屋內一片昏暗,已是傍晚时分。 她怔怔地躺著,没有动,梦里那声春兰仿佛还在耳边迴荡。 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遗忘,或者说作为穿越者根本不曾真正拥有的幼年记忆,原来一直都深埋在脑海深处,只是后来被她刻意地,或者说被动地忽略了。 汝寧府,汝阳县,小河村。 八岁自卖自身,春兰。 所有的线索,连同这梦中復甦的记忆碎片,终於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指向一个她无法否认的事实。 她,陈晚星,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女儿和妹妹,那个本该叫做春兰的姑娘。 確认的这一刻,陈晚星的心中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原来,她並非无根浮萍。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从未放弃过她。 第57章 坦白 屋內光线愈发昏暗,几乎看不清物件的轮廓。 就在这时,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琥珀端著盏小油灯,悄无声息地探进身来,想看看陈晚星是否还在睡著。 昏黄的灯光流泻进来,照亮了床榻,琥珀一眼便看到陈晚星正睁著眼睛,静静地靠在床柱上,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 “你醒了?” 琥珀轻声说著,走了进来,將油灯放在桌上,又顺手將屋內另外两盏灯也点亮,温暖的光晕逐渐驱散了室內的昏暗。 “嗯。”陈晚星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著刚醒时的微哑。 琥珀走到床边,没有急著追问,只是关切地看著她: “饿不饿?灶上一直温著粥和小菜,我还特意做了你喜欢吃的枣泥山药桂花糕,起来用些吧?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柔和的光线下,陈晚星的脸色似乎比午后回来时好了一些,她听著琥珀絮絮的话语,目光落在对方写满担忧的脸上,心头微微一暖。 侯府的人怕是怎么也想不到,她们两个现在竟然要好了起来。 “好。” 见她愿意吃东西,琥珀脸上立刻露出些许放鬆的神色,忙道:“那我去把饭菜端到屋里来,你就在这儿吃,暖和。” 陈晚星没有反对,看著琥珀转身出去的背影,她才缓缓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身体还有些乏力,但更沉重的是心里那份刚刚確认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归属感。 灯光摇曳,將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饭菜很快被端了进来,简单的清粥小菜,散发著温暖的食物香气。 陈晚星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吃著,动作有些机械,琥珀坐在她对面,安静地陪著。 屋內一时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半晌,陈晚星放下勺子,抬起眼看著跳动的灯焰,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琥珀,如果你的家人,找了你很多年,从未放弃过,你会怎么办?” 琥珀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她垂下眼睫,掩去一丝苦涩,声音平静却带著认命般的淡漠: “我的家人?从我离了侯府那刻起,他们便已当我这女儿死了。不,或许更早,在他们一次次来討要月钱赏赐时,心里便早已没了这个女儿。” 她扯了扯嘴角,带著自嘲,“他们如今只怕是正忧心著自己的前程呢,哪里还会记得我?晚星,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陈晚星没有看琥珀,她沉默著。 就在琥珀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却忽然转开了话题,声音飘忽:“琥珀,你从未想过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在开封?” 琥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你不是同我一样,被夫人放还……” “是啊,放还。”陈晚星打断她,语气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你回河南,是因为你的族人,你的根在这里。那我呢?” 琥珀被她问得怔住了。 在侯府时,除了家生子,也有部分丫鬟是外面买来的,她们各有来歷,但除非交心,极少会详细追问彼此出身。 她只知道陈晚星是小时候被卖进府的,具体是哪里人,似乎从未听她提起过。此刻被骤然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劈入脑海。 晚星也是河南人? 她依稀记得,晚星刚入府的时候整个人都皱巴巴的,瘦的跟筷子一样,一点都不像现在这样漂亮的样子。 当时她还问过夫人,从哪里捡回来了一个乞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瞬间串联起来,晚星见到那对父子后的反常失態,她急切地去牙行求证,还有她此刻异常的问题。 以及,那对父子寻找的,是一个十二年前、八岁左右、在开封自卖自身的河南籍女孩。 琥珀的呼吸猛地一窒,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晚星,实在是没办法把眼前的陈晚星跟那两个人联繫起来,这差的也太多了。 她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陈晚星的脸上看了又看,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晚星姐姐,你该不会……今天那个男子,他们找的……是……?” 她想起那青年提到的妹妹的年纪,又想起晚星姐姐的年纪,想起所有的时间节点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陈晚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静静地看著琥珀,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动了一下。然后重新低下头,用勺子慢慢搅动著碗里已经微凉的粥。 “姐姐,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要认他们吗?” “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王嬤嬤说,他们找了我好多年了。 我现在只是觉得,这世上的缘分,有时候真是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喃喃道,像是在对琥珀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接受?她心理上毫无准备,更不知该如何面对那陌生的亲人,如何融入那个她几乎毫无记忆的家。 理智告诉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维持现状最为稳妥。 但是拒绝的话?她发现自己竟狠不下这个心。 琥珀看著她这般模样,心中亦是震动不已。她轻轻握住陈晚星冰凉的手,低声道: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陪著你,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 院墙高耸,將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急什么呢?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带著一种刻意的轻鬆,他们都找了这么久了,难道还差这十天半个月吗? 陈晚星翻了个身,望著帐顶模糊的轮廓,继续为自己寻找著拖延的理由。 我总需要时间好好想想,这事太大了,贸然相认,对他们是惊嚇。 他们看起来身体硬朗,能在码头扛活,也能为了寻亲年年奔波,至少眼下衣食无忧。 再等等吧,等我再准备准备,等我想得更清楚些。现在,就先这样吧。 陈晚星拉高被子,將自己裹得更紧些。 暮色渐浓,寒意更重。 谁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决定,连陈晚星自己都不知道。 第58章 寻找 那日之后,陈晚星再未提起那对父子,仿佛那日的失態与確认只是一场幻梦。 琥珀也体贴地不再追问,只是细心留意著她的状態。 一连几日,陈晚星都蔫蔫地待在家里,全然没了往日里喜欢出门逛逛,看看市井新鲜事的兴致。 琥珀看在眼里,知道她心里那根刺还在,这般憋闷著反而不好。 这日午后,琥珀放下绣绷,走到陈晚星身边,语气轻快地说道: “整日闷在家里骨头都要锈了,陪我出去走走吧?听说南街新开了家点心铺子,我们去瞧瞧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糕点,买点回来,顺便也散散心。” 陈晚星抬眼看她,知道琥珀是好意,自己也確实觉得屋子里憋闷得慌,便点了点头道:“也好。” 两人稍作收拾便出了门,阳光正好,街道上还是人声鼎沸的。 陈晚星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但隨著步履移动,呼吸著外面鲜活的空气,心头的鬱结似乎也散开了些许。 她们本是朝著南街去的,但走著走著,陈晚星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等她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竟站在了通往码头的岔路口,喧闹的號子声、搬运货物的吆喝声,混杂著河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的脚步顿住了,目光下意识地在那些忙碌的力工中搜寻。 码头上人来人往,满是陌生的面孔,扛著大大小小的货物,重复著艰辛的劳作。 但那两道身影,今天却並不在其中。 琥珀站在她身侧,看著她的神情,心中瞭然,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平时可难得见你这纠结的样子。 姐姐,既然都走到这儿了,若是实在放不下,总躲著也不是办法。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陈晚星怔怔地望著空荡荡的那个角落,心里说不清是鬆了一口气,还是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也没搞清楚自己的想法。 她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才收回目光,转身道:“走吧,去南街。” 从码头回来后的整个下午,她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晚膳时,她更是沉默得异常,只草草用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陈晚星站在窗前,夜风拂过她的面颊。 几日来的逃避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心头,让她前所未有地优柔寡断。 去看一眼有什么关係呢? 如果她不愿意认,在这个地界上,他们还能强迫的了她? 陈晚星忽然意识到,这种纠结的状態比正面面对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从来都不是纠结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变得清晰,混乱的心绪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陈晚星转身离开窗边,心中已有了决断。 明天就去见他们。 翌日清晨,陈晚星独自出了门。 她没有惊动琥珀,也没有带上李嬤嬤和云珠,仿佛这是一次必须独自完成的仪式。 西城这边比著南城更为庞杂,因著这边的码头和货船比较多,市井小贩的大多都在这边进货,但是让这城西比其他地方还要更热闹些。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低矮的房屋和各式各样的脚店,客栈。空气里混杂著炊烟,汗水和牲畜的气味。 她循著昨日从王嬤嬤那里问来的模糊方向,一家家打听过去。 一连问了四五家角店,得到的都是摇头。 她提著裙摆,小心避开地上的污水和杂物,脚步却异常坚定。 心中的那点抗拒,倒是在这一次次询问中,似乎被一种非要找到他们不可的执拗取代了。 她需要见到他们,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她要確认他们是否真如记忆中那般,让她感到陌生而又无法割捨。 还是只是因为旁人的描述,才让她脑子里產生了不合实际的幻想。 终於,在一处更为僻静,门脸几乎被烟尘燻黑的角店前,掌柜在听完她的描述后,抬了抬眼皮,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话回道: “哦,是那俩汝寧老表啊?走啦,前几个集日就结清房钱走啦。” 陈晚星的心猛地一沉,追问道:“走了?您可知他们去哪儿了?何时回来?” 那掌柜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傻问题,嗤笑一声: “回家过年了唄,这都快腊月了,天寒地冻的,城里哪还有那么多活计给他们做? 他们年年都这样,秋收完了来,腊月前回。要想找他们,等明年秋收过后再来碰碰运气吧。” 明年,秋收过后。 陈晚星站在原地,冬日的寒风穿过巷口,吹得她衣袂翻飞,却吹不散心头的那股空落落。 她鼓足了勇气,踏出了这一步,结果竟然错过了? 陈晚星默默转身,离开了这里。 走了也好, 或许真是缘分未到,陈晚星在心里对自己说。 从西城那家角店回来,陈晚星便恢復了正常,又变成了她之前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的状態。 琥珀刚开始看她悵然若失的回来,还有些担心,但是看她后面情绪恢復又高兴起来了,便放下了心。 …… 时近腊月,开封城的天空总是灰濛濛的,带著一股沉沉的寒意,又过了两日,铅灰色的天空终於承不住湿意,扯絮般飘下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 开始时只是细碎的雪沫,到了傍晚,就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簌簌地落著,不多时便將地上覆上了一层鬆软的白。 但是白石巷小院內却是一片暖意盎然。 正堂中央架起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铜火锅,底下炭火正旺,锅里奶白色的骨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著,將窗户玻璃都熏得一片模糊。 陈晚星,琥珀,李嬤嬤並云珠四人正围炉而坐。 桌上摆满了碟子,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冻豆腐,还有一小碟李嬤嬤亲手打的鱼滑。连新鲜的青菜小白菜和大叶菜都有两碟子。 冬天的餐桌上难见绿色,就这两碟子新鲜青菜还是是李嬤嬤在地窖用花盆种出来的,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点著炭盆,保证地窖的温度在十五度以上,才勉强凑出来这些。 云珠年纪小,看著翻滚的汤锅眼睛发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都別愣著了,快下肉。”陈晚星脸上带著笑意,率先夹起一筷子鲜红的羊肉,在翻涌的汤里轻轻一涮,那肉片瞬间变了顏色,蜷缩成诱人的模样。 她蘸了点儿麻酱料碗,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 琥珀也笑著夹菜,打趣道:“还是你会琢磨,这大冷的天,围著炉子吃这热腾腾的锅子,真是舒適。” 李嬤嬤忙著给陈晚星捞煮好的菜,嘴上还要念叨著“姑娘慢点吃,小心烫”。 屋內香气四溢,欢声笑语夹杂著碗筷的轻响,將窗外风雪的寒意彻底隔绝。 然而,就在火锅吃得正酣,几人脸上都染著暖意和红晕之时,隔壁郑家,骤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刺耳锐响。 紧接著,便是一个老妇人拔高的、带著哭腔的尖厉咒骂,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温暖祥和的雪夜。 屋內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第59章 爭端 “反了天了,我们老郑家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搅家精。” 一道尖锐的咒骂声传来,紧接著便是小女孩受到极致惊嚇后,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这边四人都停下了拿筷子的手,陈晚星率先起身,走到院子里,往跟郑家挨著的墙边靠了靠,凝神细听。 “娘,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郑娘子带著哭腔却异常强硬的反驳。 “什么嫁人好姻缘?那是拿我闺女的命去填別人家的窟窿,你当我不知道,那张乡绅家的小儿子都快不行了,这会要人那不就是冲喜吗?我不答应,死也不答应。” “你个蠢妇,这是天大的好事。”另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加入了战局,“县里张乡绅家,那是多大的门户?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庄户人家吃用几年了。 一个丫头片子过去是享福,是去当半个小姐的,还能帮衬家里,你挡的什么路。” “帮衬家里?是帮衬你和你那贪得无厌的婆娘吧。” 郑铁匠声音如同沉雷般炸响,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 “我告诉你们,想都別想,我闺女不去,什么乡绅,他就是天王老子,也別想动我闺女。” “你个不孝子啊,你敢这么跟你娘,跟你哥说话。”老妇人捶胸顿足地哭嚎起来。 “我们生你养你,如今你翅膀硬了,在城里安了家,就不管爹娘死活了?这由得你答应不答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母之命?那也是我和他娘才能决定的事,干你这个不疼她的奶奶什么事? 你们当年让我去顶兵役,我去了,如今想卖我女儿?门都没有。” 郑铁匠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至亲伤害的痛苦和决绝,“从你们动这个念头起,我心里就没你们这个爹娘了。滚!都给我滚出去!” “哎呀,打死人啦,儿子打娘啦。”老妇人开始撒泼。 小女孩的哭声更加悽厉,充满了绝望的恐惧:“娘,爹,我不要去,我不要跟奶奶走。她会卖了我,她会卖了我的。” 郑娘子像个护著崽子的母兽,將女儿死死搂在怀里;郑铁匠则像一座山,挡在妻女身前,与自己的血亲怒目相对。 爭吵声,哭闹声,咒骂声断断续续,最终在一砰的一声后瓷器碎裂的刺耳噪音中达到了顶峰。 听这动静应该是桌子被掀翻,碗碟砸了一地的声音。 隨后是郑铁匠一声暴怒的“滚。”,和著杂乱的脚步声与咒骂声渐渐远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只剩下小女孩压抑的,一抽一抽的啜泣声,若有若无地传来,听得人心头髮酸。 四人听著隔壁安静下来,应当是没什么事了才回屋继续吃饭。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陈晚星的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李嬤嬤过去打开门,只见郑娘子站在门外,眼睛红肿,头髮也有些散乱,怀里紧紧抱著已经哭累睡著的女儿,孩子的小脸上还掛著泪珠。 陈晚星连忙將她们让进来,倒上热茶。郑娘子抱著孩子,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宝,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都走了?”陈晚星轻声问。 “嗯,”郑娘子点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他们简直不是人,那是火坑啊,他们为了钱,愣要推我闺女下去。 上次那兴隆牙行的婆子过来让她看见了,我那天哭了一个上午,怎么哄都没哄好。 我之前还不知道为啥,到今天我算是明白了,那老虔婆之前竟然趁我不在家,好几次嚇她说我们不要她了,要把她卖去人牙子。亏她还是我相公他亲娘,娃亲奶奶啊。” 虽然在掉眼泪,但是郑娘子的眼神却很坚硬:“我也不怕人笑话,孩子就是我的命,除非我死了,不然谁也別想动她。 他爹也说了,大不了这开封城不待了,我们带著孩子远走高飞,也绝不受这份摆布。” 她说这话时,身上散发出一种为母则刚的的光芒。这光芒灼伤了陈晚星的眼睛,也灼热了她冰冷许久的心。 陈晚星沉默著,给她递过手帕,郑娘子接著擦了擦眼泪。 “李嬤嬤,晚星妹子,”她的声音乾涩,带著难以启齿的窘迫,“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这会过来是刚才家里吃饭的桌子被掀了,碗筷都摔没了。 孩子还没吃上饭,我想著,能不能先跟你们借两副碗筷应应急?我下午就去买来还上。” “郑姐姐快別这么说,云珠,快去拿两副乾净的碗筷来。”然后又对李嬤嬤道,“嬤嬤,看看锅里还有没有什么能给孩子先垫垫的。” 陈晚星摸了摸郑娘子怀中那张稚嫩安睡的小脸,上面还掛著泪痕,但这会却是笑著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可能是感觉到有人在看著她,她不自觉的又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而郑娘子的手臂也无意识地更加收紧了怀里的孩子,將那小小的身子更深、更牢地按向自己胸口。 看著眼前这一幕,陈晚星心臟最柔软的地方颤了颤。 翌日清晨,雪后初霽,铜锅昨夜已经撤去了,桌上现在摆著清粥小菜和热腾腾的馒头,李嬤嬤和云珠侍立在桌旁。 其实按著陈晚星的意思,这大可不必,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直接一起吃了也方便。 但是李嬤嬤是坚决不同意每天都跟陈晚星和琥珀一起吃饭的。 “姑娘是主子,老奴和云珠是卖身给您的下人,经常混在一起吃饭,容易忘了尊卑,得意忘形。” 李嬤嬤大道理也不少,一套一套的,陈晚星也不想触她这个霉头,提了一次被拒绝后就没再说了。 陈晚星慢条斯理地喝著粥,一时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知自己的决定。 她放下碗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惹得琥珀抬起头来看她。 陈晚星的目光平静地迎上他们的视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有件事,我思量了一夜,想同你们说说。” 琥珀立刻放下了筷子,神情专注。李嬤嬤和云珠也停下动作,静静等著。 “我决定,回汝寧老家去看看。”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一瞬。 第60章 支持 琥珀听著她突然说这话有些欲言又止。 別人不清楚,但她却是看著陈晚星从刚入侯府时一个粗使丫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在侯府时,府里从主子到下人大多都很喜欢她,她几乎从未见过她出过错,她一直都是冷静討人喜欢的。 所以她有些不明白,陈晚星为什么会突然改变心意,明明前几天让她去见见那对父子,她都表现的那么抗拒。 但是琥珀到底是为她感到开心的,为她终於肯直面这份对亲情的牵绊,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但这份喜悦很快被一层不易察觉的忧虑覆盖,她自己是受过至亲伤害的,深知希望越大,失望可能越痛的道理。 琥珀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句小心翼翼的確认:“你真想好了?不再等等,再多打听清楚些?” 陈晚星看著她,眼中也漾开一丝暖意,轻轻点头:“嗯,想好了。” 她目光转向略显惊愕的李嬤嬤和云珠,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嬤嬤,云珠,我这个人,性子冷清,习惯了独来独往。 我原以为,有没有那份血缘牵绊,我都能开开心心的这么过一辈子,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拿著汤匙在碗里拨弄,声音低了些,却更显真切:“可昨天见到郑娘子那般护著孩子,我才发觉,有些东西,不是说自己不想要,就真的不想要的。”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带著一丝豁出去的坦诚,“有人念著,被人记掛著,这种感觉,我也是想的。” 这番话,从一个向来冷静自持,甚至有些疏离的人口中说出,带著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她这番话把云珠说的眼圈发红。 呜呜,她也想她爹爹娘亲了,还好她不跟姑娘一样,在深宅大院里,离家乡那么远,连父母都见不到,她的父母想她了还能到开封来看看她。 这会一听陈晚星想要回乡,立马点头如捣蒜一样表示支持。 倒是李嬤嬤的反应则更为实际,她到现在还不知道陈家父子的事情,听了陈晚星的话,她先是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如果姑娘还有亲人在世上的话,怎么不刚回开封就去找一下,而是现在突然提了出来。 她眉头担忧地蹙了起来,也顾不得礼节,直接开口道:“姑娘,这眼看就是腊月了,天寒地冻的,路上最难走。要不咱再等等? 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了,路也好走了,再去也不迟啊?那时节也便宜。” 她是真心疼陈晚星,怕她路上吃苦受罪。 陈晚星將她们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心中瞭然,却没有动摇。 “嬤嬤,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这归乡的念头既已起了,便一刻也等不得,尤其是这年关將近。”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温柔的坚持,“这马上就要过年了,本就是该闔家团圆的日子。我既然决定了要回去,又何苦让他们,也让我自己,再多等上一个寒冬呢? 若能赶在年前,让他们得个消息,过个团圆年,岂不是比什么都好?” 她顿了顿,眼神微微飘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再说了,这人哪,心思若不在上头,十年八年也能等。可一旦心思活络了,就真是一天都觉得漫长了。” 李嬤嬤看著她眼中的那一点期待,到了嘴边的所有劝阻便都咽了回去。 她懂得这份心情,终究化作了全然的支持,低声道:“是,是老奴想岔了,团圆是大事,姑娘是该回去,是该回去……” 既然决定这会回去了,时间上就赶早不赶晚了,越往后拖越冷,路上可能就越难走。 那接下来的问题便是谁陪同前往了,屋內静了下来,三双眼睛都落在陈晚星身上,等著她的安排。 陈晚星目光沉静,缓缓扫过三人,心中已有计较。 她先看向李嬤嬤,“嬤嬤,你年纪大了,此去汝寧路途不近,天寒地冻,车马劳顿,我实在不忍心让你跟著受这份罪,你就留在家里吧。” 李嬤嬤张了张嘴,心里虽担忧,但也明白这是最合理的安排,她跟著去怕是要拖后腿,说不定谁照顾谁呢,“老奴听姑娘的,一定把家守好,等姑娘回来。” 接著,陈晚星的目光转向云珠。小丫头立刻挺直了背脊,眼巴巴地望著她。 “云珠,”陈晚星的声音放柔了些,“你年纪小,腿脚灵便,这次就你陪我去吧。” “是,姑娘。”云珠几乎是雀跃著应下,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能为姑娘分忧,她打心眼里高兴。 最后,陈晚星的目光才落在琥珀身上, “琥珀,”陈晚星的声音沉稳,带著安抚的力量,“你得留下。” “为什么?”琥珀猛地看向她,立刻反问,语气还有些冲,“我说了会站在你身边,刀山火海也陪你去的,你一个人带著云珠,我不放心,万一遇上什么事,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陈晚星轻轻摇头,眼神冷静理智,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很郑重:“正因为现在他们是什么情况我们都不清楚,怕遇上什么事,所以你才必须要留下来。” 她微微前倾身体,对著琥珀道:“琥珀,你想想,若我们全都一头扎了进去,真遇上什么难处,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留在开封,就是我的后手,是我的退路。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在那边真需要帮助,或者情况不对,至少还有你知道我的去向,能想法子接应,若是我们都陷在那里,那才真是完了。” 她看著琥珀骤然变得凝重的神色,说出了具体的想法,“等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我会给你写信,报个平安。 最重要的是,我如果最近短时间內不回来,若你超过约定时日收不到我的信,那定然就是出事了,到时候该如何做,你自能决断。 你要知道,在这里我除了自己,能託付的只有你了。” 第61章 帮忙 琥珀怔住了,她瞬间明白了陈晚星的深意。 她挣扎了一下,点了点头道:“好,我明白了。我留下,做你的后路。但你务必定期来信。” …… 事情既然確定下来了,李嬤嬤马不停蹄的就要开始给陈晚星收拾回去要带的行李了。 “李嬤嬤,不必大费周章的,带两三套换洗衣物就行,特別是要保暖一些的棉袄,其他的这些都不用。我这次回去也不確定要待多久,大包小包的折腾太费劲了,如果时间长的话,那到时候我再添置也来得及。” 陈晚星边说著,目光从正在整理行李的李嬤嬤身上转到了她摊开的从书铺买来的简陋舆图上了。 跟她现代记忆里的一样,从开封府到汝寧府这一路都是平原,驛道通达,大规模的山匪路霸基本没有,路上的安全,应该是没问题的。 她纤细的指尖最终点在汝寧府三个字上,真正的隱患,在於抵达之后。 那片陌生的土地,那些血脉相连却形同陌路的亲人,是好是坏,是善是恶,全然未知。 將自身的安危完全寄託於对方的良善之上,这无异於一场豪赌,而她,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虽说已经安排了让琥珀没有接到她的信的话就去救她,但这只能当是最后的退路,若是真有什么意外情况,琥珀也远水解不了近渴。所以指望別人来救,还不如自己先扎好篱笆。 陈晚星低声自语,她没有亲族傍身,更需要一个更直接,更可靠的保障。 如果可以的话,陈晚星当然想找个小差役陪著一起,只是她没有那么大的能量。那退而求其次,去鏢局僱人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案了。 开封鏢行眾多,龙蛇混杂,她要仔细挑挑。 正思忖间,隔壁传来郑铁匠沉稳的呼和声,似乎是又在院子里练拳。 陈晚星眼神一亮,这不是现成的人选吗?听云珠说过,郑相公他之前是在军中的,后来解甲归田之后又行走鏢路,对这行当的门道定然是一清二楚的。 有他引荐,岂不是比她自己盲目去找要稳妥百倍? 心下既定,陈晚星便不再犹豫。她略整衣装,又让云珠去点心铺子里称了一包新出的糖酥和蜜枣,才提著敲响了郑家的门。 郑娘子前来应门,见是陈晚星,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只是眉宇间还带著前日风波后的些许疲惫。 “晚星妹子,你来啦,快进来坐。” 她目光落到云珠提著的点心上,嗔怪道,“你来就来,过来串个门还带这些东西做什么,太见外了。” “不过是些零嘴,给孩子们甜甜嘴,郑姐姐千万別客气。” 陈晚星笑著迈进院子。 院子里,郑家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儿子正骑在一个做工粗糙的小木马上,前后摇晃,兀自玩得开心。 而他们的女儿,前日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人儿,此刻手里正举著一串红艷艷,亮晶晶的糖葫芦,踮著脚在木马前逗弄弟弟: “弟弟你看,甜哦。” 她小脸上洋溢著灿烂的笑容。 孩子忘性大,前日的吵闹看起来並没有在她心上留下太深的刻痕,依旧能没心没肺地玩闹。 这会听到推门声,小姑娘转头一看,见是陈晚星,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了。 她立刻舍了弟弟,举著糖葫芦就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咯咯笑著径直衝了过来,一把就抱住了陈晚星的腿。 仰起小脸,声音又甜又糯:“陈姨姨,你来找我玩吗?” 说著,还努力把那串被她啃了一颗的糖葫芦往上举,十分大方地递到陈晚星嘴边,“姨姨吃,甜的。” 孩子这全然信赖,毫不设防的亲近,让陈晚星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水。 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头髮,柔声道:“姨姨不吃,你自己吃,真乖。” 这温馨的一幕,也冲淡了郑娘子眉宇间的愁绪,让她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陈晚星將点心交给郑娘子,又逗了逗两个孩子,这才转向郑娘子,语气带著些许不好意思,低声道: “郑姐姐,实不相瞒,我今日过来,是有点事想劳烦郑大哥帮个忙,不知道方不方便?” 郑娘子闻言,立刻瞭然,爽快地道:“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等著。” 她转身朝正在院角默默收拾杂物的郑铁匠扬声道,“当家的,晚星妹子有事找你,你过来一下。” 郑铁匠闻声放下手中的木料,用汗巾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过来,神色认真地问:“陈姑娘,有什么事?” 陈晚星这才对著郑铁匠,將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郑大哥,是这么回事。我过两日要回汝寧老家一趟,路上虽是太平官道,但到了地方,人生地不熟,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所以我想著雇几个鏢师隨行护卫,一来路上周全,二来在汝寧期间也能有个倚仗。 只是我对鏢行不熟,不知哪家信誉好,哪位鏢师靠得住。想起郑大哥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之前也在鏢局干过,所以想过来问问有没有靠谱的鏢局能给我推荐一下,或者是想熟的鏢师也行。” 郑铁匠闻言点了点头,沉声道:“陈姑娘考虑得是。 出门在外,谨慎些没错。这找鏢师,光看招牌不行,得知根知底,人比招牌更重要。” 他略一沉吟,便如数家珍般说道:“若论稳妥,威远鏢局的总鏢头与我有些交情,为人最是方正。 而且他局里的鏢师规矩严明,等閒不惹是非,但真要有事,也绝不怯场,他们鏢局在开封城的名头都很响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说相熟的鏢师的话,我之前是在振威鏢局乾的,里面有两位兄弟,是曾经跟我一同走过鏢,有过命交情的。” 说完,他看向陈晚星,眼神诚恳:“姑娘若是放心,我可以陪您去这两家走一趟。” 陈晚星听他说完,心中大喜过望,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至於这两个鏢局,她不想赌人心,所以还是选硬牌子比较好。 她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激之色,再次点头道谢:“郑大哥肯帮忙,我再是放心不过了,这真是解了我一大难题,如此就劳烦您了。 我想著您那两位过命的兄弟这会不定是不是在走鏢的路上,我这时间比较急,要越快出发越好,最好是明天就能走,所以我们就去威远鏢局挑两个人吧。” “成,那威远鏢局的宋鏢头我也熟。” “那不知郑大哥何时得空?” 郑铁匠是个爽快人,当即道:“去雇鏢师用不了多长时间,我晚点再去铺子里也没事。 你不是事情比较急吗。那就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过去如何?” “好,多谢郑大哥了。” 第62章 谈妥 两人说干就干, 郑铁匠转头对郑娘子交代了一句,便回屋换了件齐整些的衣裳,当即就一起出发了。 到了威远鏢局,这次没用陈晚星出面,郑铁匠直接上前就与相熟的伙计打起了招呼。 很快,一位年约四十、面容肃正、目光炯炯的汉子便迎了出来,正是宋鏢头。 “郑兄弟,稀客啊,这位是?”宋鏢头声音洪亮,抱拳行礼。 郑铁匠代为引荐:“宋大哥,这位是陈姑娘,我家娘子的密友,特地上门找我,想让我引荐两位得力的鏢师,我这不就一下子想到了您吗?” 宋鏢头看是有生意上门,直接开门见山道:“陈姑娘有何需求,但说无妨,你放心,我一定给你选两个得力的。” 陈晚星闻言微微頷首,“宋鏢头好,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想去汝寧府探亲,想请贵鏢局派两位得力的师傅隨行护卫,保我主僕二人路上平安。” “这事不难,”宋鏢头点头,“从开封府到汝寧府乃是平原,一路都能走在官道上,一向太平。我派两位老成鏢师隨行,定能护得姑娘周全。 不知姑娘计划何时动身,行程几日?” “行程自然是越快越好,你们这边若是有现在的得空的师傅,那明天就能出发。” 陈晚星先说了基础要求,话锋隨即一转,“不过,我不愿意瞒著您,我此行的关键,倒不在路上。” 宋鏢头目光微动,身体稍稍前倾:“哦?姑娘请细说。” “抵达汝寧府后,我还需要在那边待一段时日,具体多久,眼下还说不准。” 陈晚星看著他,缓缓说出核心诉求,“故而,需要请鏢师不仅在路途护卫,还需在抵达汝寧后,等上一段时间。 当然,期间一应食宿开销,自然由我承担。” 宋鏢头沉吟起来。走鏢一般有固定路线和时限,这种任务倒是並不常见,变数也大。 他谨慎问道:“不知姑娘需要他们具体做些什么?若是……” 他说到这顿住了,但那未尽的话里的意思,陈晚星跟郑铁匠都听懂了。 “宋鏢头放心,並非让他们去做危险或违律之事,我一个平民百姓,哪里能招惹上那等要命事。 只是我已经离家多年,对家里人的都不太熟悉了,此番回去,担心会遇上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家务事,或是被些不开眼的宵小盯上。 所以这才想著找两位稳重的师傅陪著,主要就是预防万一,平日里只需在附近客栈住下,让我能隨时找到人即可。 说白了,只是图个心安而已。”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宋鏢头神色稍缓,但仍有顾虑:“姑娘思虑周全。 只是这等候的时日不定,局里弟兄们也都是要养家餬口的,若耽搁久了,只怕……” 陈晚星闻言立刻接话,给出了解决方案。 “这一点您不用多虑。我想了想,觉得我们这次护鏢的费用只算作来迴路上的。 之后留守的时间,我每日按一人一百文另付一笔银钱,直至任务结束。如此,贵鏢局和师傅们也都无后顾之忧,您看是否可行?” 宋鏢头盘算了一下,这样倒也可行,一天一百文,虽然不多,跟他们走鏢不能比,但是只是在那里等候,危险性很低,並且还能解决了时间不確定带来的最大麻烦。 “可行,如此安排,倒是妥当。” 见最大的障碍已除,陈晚星才拋出最核心,她最在意的一点。 “宋鏢头,还有一事需事先言明。此行一切,需以我的安全为第一要务,並且,” 她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需听从我的安排。我希望此行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非我吩咐,不能主动跟人发生衝突,但若真遇到危急情况,二位师傅务必全力护我主僕周全。” “姑娘放心,威远鏢局的招牌就是『信』和『稳』。我派给姑娘的人,必定是身手好,懂得规矩和分寸。该忍时忍,该护时也绝不含糊。” “有鏢头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宋鏢头隨即让伙计唤来了两名三十余岁的鏢师,介绍道:“周山,赵大河,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功夫扎实,性子沉稳,定能护得姑娘周全。” 陈晚星仔细打量,见二人目光端正,气息內敛,行动间自有章法,心下满意。 她又与宋鏢头仔细敲定了酬金数额,然后付了一部分定钱,並立下简单契书。 …… 从威远鏢局回来,心中最大的隱忧已去,陈晚星便著手打点最后的行装,她让李嬤嬤去车行雇一辆马车。 “现在天冷,要雇一个保暖效果好一点的马车。” 李嬤嬤办事利落,不到半日便带回消息,车已雇好,是车行里一辆半新的油壁车,车壁夹层里还填了满满的芦花。 车帘也换成了厚厚的棉帘,座位上覆盖著毛毡,看著不起眼,但车体非常坚固,拉车的还是一匹青壮的枣騮马。 车夫是个三十来岁、话不多却眼神清明的老把式,姓孙,他老家也是汝阳县的,对回汝阳县的路径甚是熟悉。 与此同时,陈晚星与云珠也已经將行李归置妥当了。 除了几套必要的衣物和一些乾粮,陈晚星还特意备了一个小匣子,里面装了二三十两散碎银子和几吊铜钱。 要说她多疑也没说错,只是陈晚星谨慎惯了,那些压箱底的金银和她的空间,她这辈子都不会告知旁人的。 陈晚星收拾好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无误,才放下心来。 出发前夜,小院里的气氛带著一丝离別的凝重。 琥珀红著眼圈,將一个食盒推到陈晚星怀里:“姐姐,路上吃食简陋,这些都是好拿的糕点,带著好歹能换换口味。 到了地方,凡事多留个心眼,別急著……” 她顿了顿,把认亲二字咽回去,改口道:“別急著做决定,要多看看,多听听。若有事,一定设法递消息回来。” 陈晚星抱紧那食盒,重重点头:“我知道,你也保重。 如果我那边顺利的话,今年过年可能就不回来了,那你就要跟李嬤嬤一起过年了。不过你別担心,如果实在感觉到孤单,等我的信儿,等我安顿好了,你就去找我也行。” “誒,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我。” 翌日清晨,天刚亮,寒气凛冽。孙车夫已经驾著马车准时候在巷口了,威远鏢局的周山、赵大河两位鏢师也一身利落短打,背著包袱,骑著马隨行在侧。 云珠背著行李,跟在陈晚星身后,琥珀和李嬤嬤也一起出门,把人送到巷子口。 李嬤嬤还抱著一件小被,是她这两天临时赶工出来,让陈晚星在路上冷的时候拿出来盖在腿上取暖用的。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不再犹豫,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披风,扶著云珠的手,弯腰踏入了车厢。 “琥珀,嬤嬤,回去吧,这会寒气还没退,冷的很。孙大叔,劳烦启程吧。” 第63章 启程 孙车夫应了一声,轻轻挥动鞭子,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 两位鏢师一前一后,护卫著马车,渐渐驶出了白石巷。 陈晚星靠著车壁,微微闭上眼,有点犯困。这会天还太早了,还不是她睡醒的时间。 马车驶出开封城后,速度便快了起来。官道还算平整,但终究比不上城內的青石板路,车厢微微顛簸著。 云珠看自己姑娘被顛的摇摇晃晃的,有好几次,还差点磕在车壁上,就小心的坐了过去,把陈晚星的头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又用手轻轻的扶住。 陈晚星感受到了她的动作,但她这会太困了,懒得睁眼。 马车一连行驶了三日,陈晚星大多时间只是沉默地看著,或闭目养神,情绪並无太大起伏。 云珠起初的新鲜劲儿过了,也渐渐安静下来。 单纯的赶路,旅途有些枯燥,但还好一路上都很顺利。 周山和赵大河两位鏢师沉默可靠,孙车夫也把行程安排的很妥当。 这日午后,孙车夫在外扬声道:“陈姑娘,前面就要进汝寧府地界了。” 陈晚星闻言,心头微动,她掀开车帘向前望去,官道旁,一块界碑上面清晰的刻著三个字。 汝寧府。 进入汝寧府地界后,路途依旧平坦,孙车夫依照陈晚星事先的吩咐,並未朝著府城方向去,而是在岔路口选择了另一条略显狭窄的官道,直奔汝阳县而去。 又行了大半日,当马车驶入汝阳县城时,已是夕阳西下了。 这里与开封府自是不能相比,灰扑扑的城墙矮了不少,城门口也冷清许多。 可能是已经到了晚上了,县城里很冷清,街道上的人也不多。 孙车夫驾著车,在不算繁华的街道上寻了片刻,找到一家门脸看起来最为齐整,乾净的客栈。 “陈姑娘,您看这家如何?”孙车夫在外询问道。 陈晚星看了看,客栈虽不奢华,但门口打扫得乾净,招牌也醒目,便点了点头:“就这里吧。” 一行人下了车,周山和赵大河率先进入客栈,目光快速扫过大堂,確认安全情况。 柜檯的掌柜见来了客人,尤其是两位带著兵刃的人,立刻打起了精神,殷勤接待。 陈晚星要了两间上房,自己与云珠一间,周山和赵大河一间,孙车夫则住在了后院车夫通铺。 安顿好行李,陈晚星站在房间的窗边,推开木窗,看著楼下渐渐点亮灯笼的街道。 这就是汝阳县,但是她却觉得陌生的很,一点印象,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周师傅,赵师傅,”她將两位鏢师再次请来,交代道,“我们在此休整一晚。明日一早,还需劳烦二位隨我去平安镇的小河村。” “姑娘放心,我等明白。”周山沉稳应下。 赵大河则道:“方才我已向掌柜的打听过,平安镇离县城不到二十里,並且是一条直行道,连转弯都用不上,明日一早出发,晌午前定能抵达。” 翌日清晨,用罢早饭,陈晚星一行人便离开汝阳县城,按照打听来的方向,朝著平安镇出发。 马车行在乡间土路上,比官道顛簸不少,速度也慢了下来。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看起来像村镇的地方。孙车夫勒住马,有些不確定地回头道:“陈姑娘,我估摸著距离,这里十有八九就是我们要找的平安镇了。” 陈晚星闻言,抬头望去,只见这平安镇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头,拢共就三条主要街道,两条南北向的平行街道,被一条东西向的路横穿而过,构成了一个“工”字形。 镇上的房屋低矮,多为土坯,中间穿插著几座青砖瓦房,显得朴实无华。 眼看日头已近正午,她便吩咐道:“下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吗,刚好都快中午了,我们就先去这个镇上用点午饭吧,到时候跟掌柜的打听一下。” 马车穿过镇口一路往里走,最后在一家食肆门口停了下来。 陈晚星带著云珠下车,周山和赵大河依旧保持距离跟在身后。 镇上没有酒楼,只有两家门脸不大的食铺。他们进的这家看起来客人稍多,门口的锅灶还冒著热气。 铺子里地方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此刻虽未坐满,但也有四五桌客人。 多是些穿著粗布短褂的乡民,桌上摆著简单的饭食,大声用本地乡音聊著天。 陈晚星这一行人踏进来,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偏僻的小镇子,往来多是牛车,驴车,鲜少见到如此齐整的马车。 更別提从车上下来的这位姑娘,容貌清丽,那脸色白里透著粉,就像那点心铺子里卖的桃花酥一样,一看便知绝非本地人。 倒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官家小姐,还有她身后跟著的那小丫鬟也穿戴的十分整齐,身上一个补丁都没有。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紧隨其后进来的周山和赵大河。 两人一身利落短打,腰间还佩著刀,眼神锐利,步履沉稳,看起来比县里下来收税的官差老爷还威风,与这淳朴甚至有些闭塞的乡镇氛围格格不入。 原本喧闹的食肆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或直白或隱晦地投了过来,带著好奇、打量,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跑堂的是个半大小子,肩上搭著块灰扑扑的抹布,见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才反应过来,有些手足无措地小跑过来。 他不敢大声吆喝,只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紧张问道:“几位贵客,吃点什么?咱这儿有羊肉汤、臊子麵、杂烩菜……” 陈晚星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身上的视线,她神色不变,只微微頷首:“两碗羊肉汤,两个烧饼,再来一份杂烩菜尝尝。” 周山和赵大河则在靠近门口的另一张空桌坐下,各自要了一大碗哨子面,然后又要了几个烧饼,拿出去给了孙车夫。 陈晚星拿起粗糙的陶製勺子,慢慢搅动著碗里奶白色、香气浓郁的羊肉汤,仿佛对周遭的打量恍若未觉。 但她心中却明白,他们这一行人的到来,恐怕不用到傍晚,就会成为这平安镇口耳相传的新鲜事了。 第64章 八卦 这阵突兀的安静持续了约莫十几息。 乡野之人虽质朴,却也知一直盯著人瞧不礼貌,更何况对方看起来非富即贵,还带著兵器。 很快,大部分人便訕訕地收回了目光,埋头吃自己的饭。 虽然没再被明目张胆地注视,但陈晚星依然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打量余光,不过她也没有在意。 店內逐渐重新响起了交谈声,音量比之前小了些,话题也不自觉地绕开了这几位突兀的客人,转而聊起了家长里短,田里庄稼。 旁边一桌几个的汉子,几杯粗茶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声音不自觉地扬高了些。 一个黑脸汉子咬了口烧饼,含糊不清地对同伴说:“誒,你听说了没?就镇上那王老財家,又闹笑话了。” “咋了?他家那点破事,还没完吶?”另一个穿著旧棉袄的汉子显然知情,嗤笑一声。 “可不是嘛。”黑脸汉子来了劲,放下烧饼,绘声绘色地说道: “还不是为了他那两个儿子,你说这王老財,守著百十亩地,镇上县里还有铺子,家底不算薄吧?偏偏心眼偏到胳肢窝去了。 整天领著他那小的四处显摆,说什么我儿聪慧。 呸,谁不知道前几年他那大儿子第一次下场就考过了县试和府试,要不是院试的时候突然病了,说不定现在都已经考取了秀才功名了。 但是他那小儿子呢,到现在了连县试都上不了榜。” 旧棉袄汉子连连点头,接口道:“就是,这大儿子还是跟著镇上李秀才上的,一次就能过,可见確实是读书的苗子啊。” “你猜这次又闹出来这是是怎么著的?王老財和他那后娶的婆娘,愣是不想供了,说是读书耗费银钱,不如早点回家学著打理铺子田產实在。” “嘖嘖,这不是糊涂蛋吗。”旁边一个瘦高个听他们討论忍不住插话道。 “可不是?连他们族里的老人都看不过眼了,今个一大早就去说道去了,说王家老大是块读书的料,將来要是能中个秀才,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可王老財倒好,油盐不进,就铁了心要抬举那小儿子。我看啊,这王家老大怕是悬嘍。” “唉,摊上这么个爹,有啥法子……” 隔壁桌那个一直闷头吃饭的中年人这时抬起头,抹了把嘴道:“要我说啊,供个读书人出来,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光是每年的束脩,笔墨纸砚,还有赶考的路费,住宿,那就是个无底洞。 別说王老財家这才百十亩地,几间铺子,就算再厚实些的家底,也未必经得起这么常年累月地往里填,也不怪他犹豫。” “这话在理!”旧棉袄汉子连连点头,“读书那是富贵人家的事儿,咱们庄户人家,还是老老实实种地是正经。” 几人听了他这话又是一阵唏嘘。 中年人的话得到了认同,他像是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不过要说读书,咱镇上杂货铺张掌柜家的外孙子,听说开春也要送到李秀才那里去了。” “哟,这可是大喜事。” 旧棉袄汉子接话,“怪不得昨儿个我去打酱油,瞧见张家铺子门口掛了红布,说是买一斤糖便宜一文钱,连著三天,原来是庆祝这个。” “是呀,就为这个呢,张家掌柜的倒是没有夸口,只说是送孩子开蒙,识几个字,到时候好接管他们家杂货铺呢。” 提到张家,几人的话题又拐了个弯。 “呦,看样子这是真打算把自家杂货铺给他那外孙子继承呀,那张家其他人能同意?” 那中年人压低了些声音,带著点说不清是同情还是看笑话的意味:“说起来,张掌柜这人可真是个实心眼。 当年他婆娘就生了惠娘那么一个闺女,多少人劝他休了再娶个能生儿子的,他死活不肯。现在好了吧,家业都只能传给外姓人了。” “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人家那大外孙可是姓张的,那就是实实在在的自家人了。” “改姓?那他那女婿不成入赘的了?陈家能同意?他们陈家连卖了十几年的丫头,还年年出去找呢,能同意自己大孙子去入赘?” “我听说这不是前段时间,张家闺女又生了个男娃,张家掌柜的,不知道给了陈家什么好处,就让老大改姓了张,老二还是姓陈,反正对外说的不是入赘。” 黑脸汉子话没说完,那中年人就嗤笑一声接口道:“还能是给什么好处,肯定是给银子唄,那陈家也是真蠢啊。 把大孙子卖了换钱去找那个已经丟了那么多年的丫头片子。一个丫头值得这么折腾? 我看陈家就是拎不清,这张掌柜也是,招谁不好,招这么个亲家。” 瘦高个闻言倒是说了句相对公道的话:“话也不能这么说,陈家大郎人还是勤快本分的,在张家铺子里干活也卖力气,我看张掌柜满意得很。” 陈晚星静静的听著,挑了挑眉,没想到隨便找了个食铺吃饭,听八卦还能听到自己身上。 那桌汉子的閒聊还在继续,话题已经又从陈家转到了今年的收成上。 陈晚星默默喝完了碗里的汤,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示意云珠起身。 主僕二人一站起身,周山和赵大河也立刻站了起来,不远不近地跟著。 他们这一动,店內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又匯聚过来,但陈晚星恍若未闻,神色平静地带著云珠走出了食铺。 孙车夫见她们出来,立刻把马凳摆放好。等陈晚星带著云珠先上了马车,周山和赵大河也各自上马护卫在侧后,他才转身走进了食铺。 孙车夫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走到柜檯前,对著刚才那跑堂的半大小子客气地问道: “小哥,劳烦打听一下,这儿就是平安镇吧?那再问问,去小河村该怎么走?听说村东头有棵大槐树?” “对,咱这儿就是平安镇。您沿著这条主路一直往西走,出了镇子约莫再走三四里地,看到路边有棵好大的老槐树,那儿就是小河村了。” “好嘞,多谢小哥!” 孙车夫道了谢,快步走出食铺,利落地翻身上了车辕。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这次方向明確,朝著镇西而去。 第65章 爭执 三四里路,並不算远。 马车很快驶出了平安镇,重新行驶在乡间土路上,约莫一刻钟后,赶车的孙车夫忽然“吁”了一声,放缓了速度,在外低声道: “陈姑娘,到了,那棵树应该就是他们说的那个老槐树了。” 马车在离那棵老槐树尚有百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陈晚星吩咐孙车夫在此等候,自己则带著云珠下了车。 陈晚星依著记忆中那青年所述,“村东头有棵大槐树,挨著树的那家就是”,目光轻易地锁定了槐树旁那个围著低矮土坯墙的院落。 院子看起来有些年头,土墙斑驳,木门虚掩著。 然而,此刻那院门半开著,另一面院墙上还有几个妇人正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显然是正在看热闹。 陈晚星眉头微蹙,她带著云珠走近,院门敞开著,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聚著不少人。 一个穿著藏蓝棉袄、颧骨略高的妇人正叉著腰,声音又急又快地说道:“大郎,不是我这个做婶子的多嘴,咱们家还没分家呢,有好事情,总得讲究个长幼有序吧? 聪哥儿才多大点?六岁的娃娃,话都说不利索呢,这么早就送去开蒙,他能记住个啥?这不是白白糟蹋钱吗。”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妇人也帮腔道: “三弟妹说的在理。要送,也该先送我们家的信哥儿去,信哥儿已经七岁了,正是开蒙的好时候,聪哥儿等他再大些也不迟嘛。” 被围在中间的陈家大郎脸色有些为难,但还是耐心解释道: “二婶,三婶,聪哥儿去学堂的束脩,是他外公出的,说是让孩子早点去沾沾书香,並没动用公中的钱。 岳父送聪哥去读书也是一片好意,但是哪有老丈人送女婿弟弟去读书的道理。” “哟!”三婶立刻拔高了声音,脸上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张家有钱,我们自然是比不了的。 可这话又说回来,大哥,大郎,你们爷俩每年秋收完就跑去开封府做活,那边的工钱可是咱这县城里的两倍。 可你们这年年回来,交到公中的钱,我怎么瞧著,比你二弟三弟在县里干零活攒的钱还少呢?” 她这话一出,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二婶也微微蹙了眉,显然这话也勾起了她心底的疑虑。 三婶越说越气,声音更加尖利: “开封府花销再大,能大到哪儿去?住最差的脚店,吃最糙的饭食,怎么就能把多出来的工钱都花没了?別是你们心里藏私,想偷著藏私房钱吧。” 陈父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嘴唇哆嗦著,嘴笨想反驳却又不知道怎么说。陈大哥更是又气又急,额上青筋凸起: “三婶,我们去开封,每一文钱都花在了正道上,打听消息难道不用花钱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求人递个话,问个信儿,哪次不得赔著笑脸塞几个铜子儿?那些人,口气大得很,一两百文都嫌少。我们难道愿意吗?” 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痛苦和委屈。 “为了个丫头片子!”三婶终於忍不住把话挑明了。 “这都多少年了?花了多少冤枉钱了?娘当初非要找,我们做媳妇的也不敢说什么。可如今呢?” 她话锋猛地一转,看向正中间的一个老太太,指著一直沉默的惠娘,“如今倒好,为了个找不著影儿的丫头,钱大把大把地撒出去,眼都不眨。 但轮到自家正经的亲孙子,说给出去就给出去了,娘,您当初为了找孙女捨得花钱,怎么现在为了钱,就捨得把他整个人都舍给外姓了? 既然孙子都能舍,那丫头还找她做什么。” 这一下,直接戳中了陈奶奶心中最痛苦的痛处,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锐利的光,死死盯住三儿媳。 “住嘴,你懂个屁。” 陈奶奶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狠劲,“春兰是我陈家的血脉,流落在外,我老婆子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能不找? 聪哥儿不姓陈了,难道就不是我陈家的血脉了?他就算姓了张,骨子里流的不还是我老陈家的血。 他將来出息了,难道还能不认他这个爹,不认我这个太奶奶,不认这个家了?” 她用拐杖重重杵著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旁人不知道乱传话,我们自家人还不清楚?为著改姓这个事,我们收过张家一个铜子没有? 让他跟张家姓,是因为惠娘她爹说了,只要改姓,就愿意送孩子去读书,这是为了孩子的前程。 是为了他以后不用像他爹,他爷爷一样,只会在地里刨食,只会去码头上卖死力气,是为了他將来能直起腰杆做人。 这跟我找春兰是两码事,春兰是我陈家的孩子,聪哥儿是我盼著的根,哪一个我都不能撒手。 你要是不服气聪哥去读书的事,你爹要是也愿意供你孩子,別说改姓了,就是把孩子抱回去养,我也同意,就怕是你们没那本事。” 她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和属於她自己的强硬的爱与逻辑。 “还有,”陈奶奶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狠劲,她目光如刀,先狠狠剐了三儿媳一眼,然后猛地转向自己的二儿子和三儿子。 “老二,老三,你们也都哑巴了?忘了那年你们是靠著什么才活下来的?”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得陈二叔和陈三叔猛地一颤,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脸上露出羞愧的神情。 陈奶奶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声音带著泣血的嘶哑:“是春兰,是你们那个才八岁的侄女,是她把自己卖了换来的那几两银子,买了粮食,才撑著我们这一大家子熬过了最难的那三天。 三天后开封府开了官仓,咱们才没饿死,她的卖身钱,救了我们全家老小的命。” 她浑浊的老眼里涌上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环视著院子里每一个晚辈: “现在你们一个个都能耐了,吃饱了饭,就忘了当初是谁舍了自己才换来你们今天的命了?我的春兰命苦啊,这会不一定在哪里受折磨呢? 陈奶奶诉说著,眼泪到底是没有忍住落了下来。 “我告诉你们,只要我活著一日,找春兰这事,就不能停。这不是商量,是还债,这是咱们老陈家欠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目光最后落在脸色煞白的三婶身上,语气冰冷刺骨: “谁要是觉得委屈,觉得拖累了,现在就可以从这个家门滚出去。但这份家业都是老婆子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一分一毫都別想拿走。 我老婆子就算去討饭,也要把我孙女找回来。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脸,踩著春兰的骨头活下来,现在却嫌去找她耽误了你们享福。” 第66章 训话 態度强硬的陈奶奶看起来很威严。 但这份威严,是她年轻时守寡,一个人靠著绣花针,熬瞎了眼睛也硬生生把四个孩子拉扯大,撑起这个家,还能攒一份小家业立下的。 是她一手掌管著家里田產,安排著儿孙活计,甚至决定著几个孙女绣活收入该如何分配积攒下来的。 就算如今她眼睛不好了,绣活不如孙女们,但只要这个家还没分,她掌管著家里的钱匣子和粮仓,儿孙们的工钱,孙女们的绣活收入大半还是要交到她手里统一支配,她的权威就依然在。 陈二叔和陈三叔头垂得更低,三婶被婆婆这番话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色发青,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母早已哭的泪流满面,软著身子被自己媳妇惠娘扶在怀里,惠娘也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陈奶奶粗重的喘息声。 这时,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女孩从院子边上,怯生生地蹭到陈母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拉住母亲的衣角,小声劝道:“娘,您別哭了。” 她这一动,像是打破了凝滯的气氛。 三婶家的宝哥儿和二婶家的两个丫头,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著挪到陈奶奶身边,不敢多话,只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陈二叔和陈三叔见状,也赶紧上前。 陈二叔扶著陈奶奶的另一只胳膊,低声道:“娘,您消消气,是儿子不孝,惹您动这么大的火。” 他说著,暗暗嘆了口气。 陈三叔也连忙附和,语气带著无奈:“是啊娘,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您彆气坏了身子。当年要不是春兰,哪有我们的今天,这个道理我们懂。” 他转头看向自己媳妇,语气复杂,带著规劝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孩儿他娘,你也少说两句。娘决定的事,咱们听著就是。” 三婶紧绷著脸,嘴唇抿得死死的,眼圈也有些发红。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尖锐地反驳,但也没有认错。她嫁进来晚,对那个从未谋面的大侄女实在没什么感情。 她只觉得委屈和不平,眼看著自己的一对双胞胎儿子一天天长大,家里就这点田產,將来分家能落到他们三房头上的能有几分? 公中的钱,大哥一家为了找人年年往外撒,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只是想多攒点钱,將来给儿子们多置办几分田地,这有什么错?凭什么就要被指著鼻子骂忘恩负义? 可她看著婆婆那决绝的神色,看著自己男人为难的样子,再看看身边懵懂的儿子,终究是把满腹的委屈和算计硬生生咽了回去,扭过头,不再说话,用沉默表达著最后的不服。 陈奶奶看著围在身边的小孙辈,胸口的剧烈起伏慢慢平復了一些。 她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用拐杖顿了顿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脸色依旧不好的三婶,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宣布: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觉得我偏心,觉得老大一家占了便宜。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里,也省得你们天天惦记。”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春兰,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一定要找。 等找到了春兰,这家里的田地、屋宅,就按三份平分,你们三家,一人一份,我老婆子绝不偏袒谁,但是我自己攒的一点体己钱,我要留给春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三婶都惊讶地抬起头。 陈奶奶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可要是一直找到我闭眼那天,还是没找到春兰,”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隨即又强硬起来,“那这家產,就分成四份,老大家拿两份,老二,老三家,各拿一份。 老大家这多出来的一份就算是卖了春兰给老大家的补偿。” “娘!” 三婶忍不住脱口而出,被这个明显偏向老大家的分配方案惊住了,在她心里,人是肯定找不回来的,那不就让大房白白多了一份家產。 “你闭嘴!”陈奶奶厉声打断她,“你觉得不公平? 那我问你,老大和大郎去开封,可曾动用过公中一文钱盘缠?没有,他们爷俩是揣著乾粮,靠著两条腿走去的。 他们在码头扛包挣的是血汗钱,打听消息花的是他们自己省下来的口粮钱。” 她环视著二儿子和三儿子:“你们在县里,镇上做零工,但挣多少交多少,心里没数吗? 老大父子是挣得多点,可他们花销也大,最后落到公帐上的,跟你们比是少了些。 可大郎平时去他岳家铺子里帮忙,惠娘她爹可都是给了工钱的,是不是一文不少都交到了公中?这笔帐,你们不会算吗?这些年,你们谁吃大亏了?” 三婶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婆婆把帐算到了这个地步,她若再纠缠,就更显得胡搅蛮缠了。 “都听清楚了?” 陈奶奶最后冷冷地问了一句,不再看任何人,由著孙子孙女搀扶著,见他们都没再吭声才颤巍巍地转身朝正屋走。 “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陈晚星站在那扇木门前,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院子里激烈的爭吵声仿佛隔著一层纱,变得模糊不清。 她在汝阳县没有感觉到熟悉,对平安镇也十分陌生,但是对著这个老院子,她却有一种没来由的亲近感。 陈晚星在门口出神的看著,没有出声,整个人都陷在了回忆里。 她的目光,越过爭执的人群,停在了那个头髮花白,身形佝僂乾瘦的老太太身上。 陈晚星在开封的时候见到父亲和哥哥並没有什么印象,也没认出来。 甚至在知道她有可能就是他们寻找的人的时候,內心虽然很是震动,但想著那两个人,感觉上还是只是两个只有血缘关係的陌生人。 可此刻,看到陈奶奶的剎那,一股迟来的酸楚猛地衝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第67章 相认 这些天那些模糊的记忆突然感觉清晰了起来。 父母总是天不亮就下地,她更多的时候是跟在奶奶身边。 奶奶坐在窗边的绣墩上,就著天光飞针走线。她会把裁下来的碎布头给自己玩,也会板著脸教她认最简单的针脚,嘴里念叨著“女孩子家,总要会点手艺”。 那时的奶奶虽然也不年轻,但眼神锐利,腰杆笔直,是这个家的顶樑柱。 可眼前这个看起来已到迟暮的老人…… 她没有中间的记忆。 没有看著陈奶奶的青丝如何一根根熬成白髮,也没有看著那双曾经锐利明亮的眼睛如何变得浑浊,布满血丝。 这跟她记忆里的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衝击力。 …… 院子里,陈奶奶回了屋,陈父陈母也抹著眼泪被儿女劝著进了屋,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那几个原本在院外围观,听得津津有味的妇人,见没热闹可看了,这才意犹未尽地准备散去。 几人一边低声议论著一边转身,这才注意到了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的陈晚星主僕。 这几个妇人顿时愣住了,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陈晚星身上。 只见这姑娘穿著一身青缎棉裙,外面罩著的斗篷没有一丝杂毛,容貌清丽,皮肤白皙,通身的气派与这简陋的乡村格格不入。 她身后的小丫鬟也穿戴得整整齐齐,眼神灵动,更別提那两位带著刀、一看就不好惹的隨从了。 “这是谁家的姑娘?咋从来没见过?” “瞧著像是城里来的贵人……” “她在这儿站了多久了?刚才怎么没注意到。” 妇人们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她们的目光里充满了好奇,毕竟带著护卫的年轻女子,在平安镇这小地方可太少见了。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妇人,堆起一个略显侷促的笑容,上前两步,试探著问道:“这位……姑娘,你找谁啊?是走亲戚还是……” 陈晚星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了那道不算高的门槛,然后,在院內院外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反手轻轻地將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合上了。 直接將那些探究的视线隔绝在外。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正准备散开的陈家人齐齐一愣,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不请自来的陌生女子身上。 陈父一眼就认出了陈晚星,这不是他们干活的那个主家吗?她怎么会找到自己家里来? 他心里满是困惑,张了张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得憨厚又侷促地问了一句:“主家,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而一旁的陈大哥,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看著陈晚星脸上那复杂难言的神情,一个让他心臟狂跳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对了,他上次是留了地址的,这位在开封似乎有些门路的陈姑娘很善良,她还详细问了妹妹的情况说要帮她们寻找呢。 这会突然找到家里,难道是,难道是有了妹妹的消息? 他瞬间激动起来,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声音都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陈姑娘,您是不是,是不是有我妹妹的消息了?” 问出这句话时,他眼中充满了希冀,却又夹杂著巨大的恐惧,生怕从对方口中听到的是坏消息。 他可没有忘记上次两个人谈话时,陈姑娘的提醒。 正要进屋的陈奶奶看著这边的动静也停下了脚步,她浑浊的眼睛本来还带著审视和疑惑,这会听到大孙子的话,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院子里一片寂静,听了陈大哥的问话,所有人这会也没心思去问这陌生女子的身份了,都屏息等著她的回答。 陈晚星看著大哥眼中那混合著强烈希冀和深重恐惧的眼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该如何回答?直接说“我就是”吗? 她的沉默,像是一盆冷水,渐渐浇熄了陈大哥眼中刚刚燃起的火光。那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惶恐和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是……是不是……不好的消息?” 陈父陈母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色跟著白了几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就连被搀扶著的陈奶奶,也微微颤动了一下,握著拐杖的枯瘦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陈晚星將他们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她意识到,自己的迟疑正在將他们推向最坏的猜测。 她没再犹豫,轻轻摇了摇头,在陈大哥绝望的神色彻底凝固前,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是坏消息。”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父亲,母亲和兄长,最后落在那位紧紧盯著她的奶奶身上,才继续道,语气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只是,想亲自来告诉你们,你们不用再去开封找了。” 这话如同一个谜题,不是坏消息,却又让他们不用再找了? 陈大哥愣住了,一时没能理解这话里的含义,只是茫然地看著她。 陈父陈母也是一脸困惑。 唯有陈奶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道极其锐利的光。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死死地盯著陈晚星的脸,仿佛要透过她如今的容貌,看清她儿时的轮廓。 陈晚星迎著陈奶奶那几乎要將她穿透的目光,感受到了那目光中蕴含的巨大衝击和不敢置信的探究。 她知道,奶奶或许已经猜到了。 陈晚星没再看其他人,只是静静地回望著陈奶奶,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和確认。 陈奶奶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像是破旧的风箱。 她猛地挣脱了孙女的搀扶,向前踉蹌了一步,乾枯的手指死死抓住拐杖,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浑浊的眼睛死死盯在陈晚星脸上,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剥,“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陈父陈母和陈大哥被老太太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嚇了一跳,更加茫然地看著陈晚星,又看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奶奶,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陈晚星迎著陈奶奶的目光,她挺直了脊背,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我说,你们不用再去开封找了。”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是陈奶奶的拐杖掉在了地上。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陈母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陈奶奶却不管不顾,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朝著陈晚星的方向,老泪瞬间纵横而下。 “春兰!我的春兰啊!!!” 第68章 询问情况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母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陈父看看陈晚星,又看看自己儿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陈大哥更是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旁边一个矮凳都浑然不觉。 他嘴唇剧烈颤抖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剧烈起伏,显示著他內心翻江倒海般的震惊。 其他人也都惊愕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陈大哥的目光在陈晚星脸上来回扫视,从眉梢到眼角,拼命地寻找著记忆中妹妹的影子。 但是怎么看都跟记忆里妹妹的模样联繫不到一起。 陈母看著婆婆紧紧抱著陈晚星痛哭,她不由自主的也踉蹌著上前,颤抖著伸出手,想要碰触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是我的春兰,真的是我的春兰......" 陈母终於哭出声来,她再也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了女儿的另一边,仿佛要將这些年的亏欠都补回来。 陈晚星被奶奶和母亲一左一右地抱著,感受著她们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 她抬起头,看见父亲和大哥还站在原地,两个大男人红著眼圈,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样子让她心头一酸。 院子里,其他人都静静地站在一旁。 惠娘抹著眼泪,连一向爱计较的三婶,此刻也难得地沉默著,別过脸去。 院內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好了,都別哭了,”陈奶奶的声音还带著哽咽,却已经恢復了往日的语气,只是那紧握著陈晚星衣袖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她內心的激盪。 “春兰回来是天大的喜事,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快速扫过院內,立刻做出了安排,语气不容置疑:“老大媳妇,別愣著了。 上车饺子下车面,你赶紧去给孩子下碗面吃,还有前两天大郎割的肉也拿出来,再看看灶房里有什么,一起用上,今天咱们也吃晌午饭,还要再多做几个菜。老二老三家的,你们去帮忙。” 她直接指挥著三个媳妇,將沉浸在重逢情绪中的眾人拉回现实。 吩咐完,她才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陈晚星身后的云珠,以及的站在门口的周山和赵大河。 老太太的目光在云珠身上停顿一瞬,又扫过两位鏢师和他们腰间的佩刀,眼神微动,但面上不显,只是对著陈父和陈大哥道: “老大,大郎,別傻站著了,请这二位壮士进屋喝茶,別怠慢了客人。” 最后,她才转向陈晚星,语气是强压著激动的温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春兰,走,跟奶奶进屋。” 正屋门开著,屋里光线还行,正房陈设简陋,却收拾得乾净整齐。 一个小女孩很有眼见的搬了几把椅子在桌前摆好,陈奶奶才拉著陈晚星进屋坐下。 她的手依然紧紧攥著她,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脸,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陈父和陈大哥招呼周山,赵大河进屋坐,但是两人都没有进屋,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坐下了。 而云珠也没有进去打扰她们,乖巧地跟两个鏢师一起在院子里。 “春兰啊,”陈奶奶终於开口,声音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什么。 “跟奶奶说说,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当年把你买去的那户人家,是哪里人?他们对你好不好?有没有委屈你?” 这一连串的问题,已经憋在她心里太久了。 陈晚星能感受到全家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更有浓得化不开的关切。 她沉吟片刻,也没有隱瞒。 “奶奶,”她轻声开口,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当年我是被卖到了镇安侯府老宅里,刚好赶上夫人回开封,后来我没在开封待几天就跟著夫人去了京城了,所以这么多年父亲跟哥哥去找我才没有什么信。” “侯府!”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其他围著的一圈人也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对他们这样的庄户人家来说,京城里的贵人,那简直是云端上的存在。 陈奶奶的瞳孔猛地一缩,握著陈晚星的手更紧了,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京城的侯府?那……那你如今是怎么回来的?是府里放你出来的?还有,” 她像是突然想起关键,“之前在开封,你见过你爹和你哥?这是怎么回事?你既然见著了,怎么当时不……” 怎么当时不相认?这话她没问出口。 陈晚星感受到奶奶话语里的急切和那未尽的疑问,她稳了稳心神,轻轻回握了一下奶奶乾枯的手,语气带著安抚: “奶奶您別急,听我慢慢说。侯府规矩大,前些时候府里有些变动,夫人开恩,將我们这一批丫鬟都放了出来。 至於父亲和哥哥,我確实在开封府碰到过他们几次。”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 “只是我当年离家的时候太小了,並且隔了这么多年,对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而且父亲和哥哥变化很大,我在开封府的时候並没有认出来。 后来刚好碰见哥哥去侯府老宅打听消息,一番交谈下我才有些怀疑,之后我去父亲和哥哥住的角店去找他们,但他们已经离开开封了。 还好之前那次碰到哥哥,我问了他具体地址,这才询著地址找了过来。” “没认出来?” 陈晚星话音刚落,陈奶奶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刚刚还含著泪的眼睛瞬间锐利如刀。 猛地转向旁边的陈父和陈大哥,特別是陈父,陈奶奶死死盯住了他,语气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怒其不爭的愤懣: “陈满仓!你!你跟你闺女打了照面,你都没认出她来?你可是她亲爹,天天念叨,年年去找,这人就在你眼前了,你都没认出来? 这要不是我乖宝聪明,先发现了还找了过来,那这岂不是白白错过去了?你长了一双眼睛是喘气用的吗?” 第69章 介绍情况 陈父被老娘骂得满脸通红,黝黑的脸膛涨成了紫红色,他窘迫地搓著手,嘴唇哆嗦著,又是委屈又是自责。 “娘,春兰走的时候才那么点高,现在,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穿得也体面,我哪里敢想啊……” 他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耷拉了下去,心里像是被油煎一样难受。是啊,他日思夜想的闺女就在眼前,他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陈大哥也羞愧地低下了头,訥訥道:“奶奶,您別怪爹,我,我也没认出来。我就觉得妹妹面善,心好,还想著帮我找人,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 陈奶奶看著儿子和孙子这副模样,又是气又是心疼,她重重地嘆了口气,不再看他们,转而紧紧拉住陈晚星的手,老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哽咽著: “那你这么些年过的怎么样?” “我没事,”陈晚星安抚地拍了拍奶奶的手背,“我一直在侯府內院伺候,先是做粗使丫鬟,后来就在夫人身边做事情了。还有我现在名字叫陈晚星。” 她省略了其中诸多艰难和算计,只轻描淡写地概括道,“侯府虽然规矩大,但吃喝穿戴却是不愁的。况且现在我都回来了,在自己家里,以后再也没有谁能给我脸色看了。” “对,对,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陈三叔连忙打著圆场,劝陈奶奶,“过去的事不提了,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陈奶奶也用力点头,用粗糙的手掌抹去脸上的泪,重新打起精神:“对,人回来了就好。陈晚星,晚星,这名字好,奶的大孙女以后就叫晚星。” 灶房里適时飘出了饭菜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屋內的伤感与自责。 陈奶奶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外隱约可见的两位鏢师和云珠的身影,这排场,可不是普通丫鬟能有的。 “晚星啊,”她有些犹豫的问道,声音还带著哽咽后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復了些。 她可没有忘了大儿子刚才说过的,在开封碰到的孙女,那孙女之前被放出府却没想著回原籍,定然是不打算回来了,到这会都回来认亲了,是不是…… “你跟奶奶说实话,你这次回来还走吗?往后又是怎么个打算?” 陈父和陈大哥也屏息望著陈晚星,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又带著几分忐忑。 他们既希望她能留下,又觉得这简陋的家,配不上她。 家里其他人还不清楚,他跟大郎可是了解一点的,毕竟他们俩之前去给她干过活。 陈晚星感受到家人目光中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隱藏的期待,很清楚他们想问什么,但她有自己的步调和原则。 她沉吟片刻,选择了清晰且保留余地的回答: “奶奶,”她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我这次回来,主要是看看。看看你们,也看看这个家。”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我离家太久,很多事情都需要重新了解,至於往后……” 陈晚星迎上陈奶奶探究的目光,坦然道:“这个我现在也说不准,但眼下,我先在家里住下,其他的,往后慢慢再说。” 这番话,姿態清晰,既不冷漠,也绝不轻易许诺。 陈奶奶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出了孙女话里的分寸。她心里有些许失落,但更多的是对孙女这般沉稳持重的惊讶,还有欣赏。 这丫头,在侯府待了十几年,果然不是白待的,比小时候机灵多了。 “好,好,先住下,慢慢来,不急。”陈奶奶立刻顺著话头,没再追问,用力拍了拍陈晚星的手背。 “回家了就好,別的都不重要。” 陈父似乎有些没太明白话里的深意,只听懂闺女会先住下,脸上便露出了憨厚而满足的笑容。 对他而言,女儿能平安回来,还能在家里住下,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不敢再奢求更多。 陈奶奶见状,心里嘆了口气,转念一想,晚星刚才说她小时候的事记不大清了,这家里的人怕是也认不全。 她立刻打起精神,觉得这正是拉近关係的好机会。 “晚星啊,”陈奶奶脸上挤出更多慈和,拉著她的手,指向屋里的眾人,“你走的时候还小,怕是都记不清了。来,奶奶给你指指,这都是咱自家人,血脉至亲,不用见外。” 陈奶奶指了指陈大哥:“这是你大哥彦诚,你认识的。” 然后她指向一个坐在角落里,皮肤黝黑眼神带著好奇和些许羞涩的半大少年,“这是你亲弟弟,澈哥儿,今年十六了。” 陈彦澈见提到自己,黝黑的脸膛泛起红晕,訥訥地喊了一声:“大姐。” 声音不大,却透著真诚。 陈奶奶又拉著刚才那个机灵的小姑娘上前,她还一直在偷偷打量她,“这是你亲妹妹,青穗。” 陈青穗比陈彦澈大方些,脆生生地喊了句:“大姐。” 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像画上仙女一样的二姐的好奇。 接著,陈奶奶指向坐在另一边的两个中年汉子和他们身边的孩子:“这是你二叔,旁边是你二婶家的信哥儿,还有这两个是你二叔家的妹妹,秋菊和冬梅,你二叔家还有你大妹妹夏荷,已经出嫁了。 那是你三叔,旁边是你三叔家的一对双胞胎小子,宝哥儿和贵哥儿。 你大哥屋里还有你两个外甥,佑聪和佑瑾,都在屋里睡觉呢。” 被点到的二叔三叔忙对著陈晚星憨厚地笑了笑,几个孩子也怯生生地跟著喊“大姐”。 陈晚星顺著奶奶的指引,目光逐一扫过这些陌生的面孔,特別是这一溜的萝卜头,勉强將他们的称呼,关係与人对上號。 说实话她只是勉强能认个人脸,那些名字她一个都没有记住。陈晚星脸上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对每个人都轻轻頷首。 但她心里却清明如镜,这个家,人口不少,关係看来也並非铁板一块,亲疏远近,只能自己注意些。 “好了,人都认全了,”陈奶奶最后总结道,用力握了握陈晚星的手,“都是自家人,以后慢慢处,日子长著呢。” 第70章 下车面 这时,陈母、二婶、三婶和大嫂惠娘端著热气腾腾的饭菜从灶房走进来。 饭菜的香气立刻充满了整个屋子,一小碗油光鋥亮、透著烟燻味的炒腊肉,一碗萝卜丝里夹杂著肉丝,还有一大盘金黄油亮的炒鸡蛋,这在农家已是难得的硬菜了。其余便是些自家种的青菜、咸菜,以及一盆杂粮米饭。 陈母最后一个进来,手里小心翼翼地端著一个大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汤色清亮的麵条,那麵条一看就是用精细的白面擀的,在这满桌饭菜里显得格外突出。 她径直走到陈晚星面前,將碗轻轻放在女儿面前,眼圈又有些发红,声音带著哽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 “春兰,快,趁热吃。这是娘特意给你擀的麵条,用的细白面,你小时候,也总吵著要吃麵条,但那会家里难得吃回白面,快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她说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满眼期盼地看著女儿。 这碗与其他饭菜格格不入的白麵条,承载著一个母亲笨拙而真挚的补偿心理,仿佛想通过这一碗麵,弥补这些年来缺失的关怀。 陈晚星看著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麵条,又抬头看著母亲那饱经风霜,写满期盼和愧疚的脸,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拿起筷子,在全家人的注视下,轻轻夹起一筷子麵条送入口中。 麵条爽滑,带著麦子最朴实的香气。 她慢慢咀嚼著,然后对陈母露出了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微笑,点了点头:“很好吃,娘。” 简单的四个字,让陈母的眼泪瞬间决堤,她连忙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那是喜悦与心酸交织的释放。 陈奶奶见状,连忙招呼道:“好了好了,都动筷子,吃饭。还有老大媳妇啊,春兰现在叫晚星,你以后就別叫她春兰了。” 团圆饭这才正式开动。 陈晚星看著眼前这碗分量十足的麵条,只感觉要是把这一大海碗都吃下去,那估计要么胃难受好几天,要么直接被撑吐。 她不想为难自己,又何况弟弟妹妹们都正眼巴巴的看著呢。 这精细的白面在农家是何等金贵,她心知肚明,她在平安镇已经用过饭,此刻並不饿。那独自享用这样一碗麵,於她而言就並非享受了,反而是负担。 她拿起筷子,没有自己吃,而是抬头对陈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娘,我在镇上吃过了,这会儿实在吃不下这么多。这白面金贵,別浪费了。” 说著,她便將大海碗推向桌子中央,目光扫过眼含期待的弟弟妹妹们,“我这次回来仓促,也没给弟弟妹妹们带什么见面礼,” 她语气自然,“这碗面,就当是姐姐的一点心意,大家分著尝尝,沾沾喜气。” 她这话说得十分漂亮,既全了母亲的心意,避免了浪费,又藉此表达了对小辈的关爱,不著痕跡地送出一个人情。 陈母愣了一下,看著那碗被推出来的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一个带著泪花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听你的,分著吃,分著吃……” 这丫头,处事大方又周到,心里是个有主意的。陈奶奶看著孙女的举动,立刻对陈母吩咐道:“老大媳妇,还愣著干什么?给孩子们分分。” 周围的小孩们,特別是那几个年纪小点的顿时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眼睛都亮了起来。 陈青穗也凑到陈晚星身边,小声又开心地说:“谢谢大姐。” 陈晚星微笑著摸了摸她的头。 这个小插曲,让饭桌上的气氛更加融洽自然了些。 陈晚星只留了几筷子麵条在自己碗里,慢慢吃著,看著弟弟妹妹们开心地分食那碗白麵条,心中那份初来乍到的隔阂,似乎也隨著这分享的暖意,消融了一点点。 午饭毕,碗盘撤下,一家子人仍聚在堂屋,气氛比之前鬆快了些。陈奶奶清了清嗓子,目光环视一周,最后落在陈晚星身上。 “晚星啊,你刚回来,家里这鸡窝狗洞的,也得让你认认门儿,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陈奶奶说著,便拉著陈晚星的手走到门口,指著眼前的土坯房子说道。 “这正房五间,还算齐整。中间这间是堂屋,待客,吃饭都在这里。左边这两间,”她指了指自己住的方向,“是我住的地。右边这两间,是你爹娘和你大哥大嫂的。” 陈母在一旁小声补充道:“我跟你爹住靠堂屋这间,里面用布帘子隔了个小角落给青穗住。 你大哥大嫂住旁边那间。澈哥儿大了,不方便跟我们挤,就在你大哥那间房右边,靠著墙给他单盖了一小间。” 陈奶奶接著指向左边:“正房左边挨著起的这四间,是你离家之后才盖的,东头两间是你二叔一家的,西头两间是你三叔一家的。” 她又指向右边,“那边,挨著正房的是灶房,厨房再右边,靠著院墙搭的那个棚子,是放柴火、农具的地方。” 陈家的院子颇大,房子虽然都是土坯的,但正如陈奶奶所说,建得高大宽敞,布局也清晰。 介绍完,陈奶奶便拍板道:“老大媳妇,你去把我旁边那间屋子好好收拾出来,被褥都用新的那套,让晚星先住下。” 陈母连忙应了,带著大儿媳惠娘就去忙活,但是这时陈二婶有些不乐意了,她撇了撇嘴想开口,但是看著眼前的形势,又没说话。 陈奶奶则不由分说,再次拉起陈晚星的手:“走,晚星,陪奶奶屋里坐坐,咱祖孙俩好好说说话。” 说著,就把陈晚星带进了自己住的左间正房。 一进屋,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老人气息,艾草和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比陈晚星想像的要宽敞些,靠窗放著一张简易的木板床,边上放著个旧木柜,顏色深暗,但擦得乾净。 靠墙还有两个摞在一起的木箱子,估计是放衣物细软的。墙上还糊著旧年画,虽然泛黄,却给这简陋的屋子添了几分烟火气。 陈奶奶把陈晚星按在床边坐下,自己则走到旧木柜前,窸窸窣窣摸索了一会儿,竟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块有些受潮发软的麦芽糖。 她像献宝一样推到陈晚星面前:“喏,这是我偷偷藏著给你小弟妹们的,你先吃,看还甜不甜。” 这举动带著老人特有的、笨拙的疼爱。 陈晚星心里微软,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甜味有些腻,却带著质朴的暖意。 “甜,奶奶。” 第71章 亲昵问话 陈奶奶听了这话,才满意地坐在她身边,浑浊却清明的眼睛仔细端详著她,像是要把这缺失的十二年一寸寸补回来。 她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关切:“好了,现在没外人了,你跟奶奶说实话。 在侯府那么些年,真没受什么大委屈?主子们好伺候吗?你这通身的气派,奶奶瞧著,比员外家的小姐还体面,定是吃了不少苦才熬出来的吧?” 她拉起陈晚星的手,摩挲著她白皙的指尖。 “奶奶,你放心吧,我真没吃多少苦。刚开始进去年纪小,做些洒扫的粗活,確实会辛苦些。后来运气好,被调到夫人身边后,就是做些针线,伺候笔墨的轻省活儿了,夫人宽和,日子就好过多了。” 陈晚星摊开手掌任陈奶奶摩挲,她感受著奶奶掌心粗糙的温暖,语气平和道:“至於气派嘛,那不过是侯府规矩大,看得多了,学著样子罢了,算不得什么。” 陈奶奶听得连连点头,又是心疼又是骄傲:“我就知道我孙女是个伶俐的,在哪都能出头。 那你现在在开封有没有营生啊?开封府消费高的很,在那里过活艰难啊。就你一个人,可还过得去?” 陈晚星心中稍暖,答道:“奶奶放心,我过得去。我用积攒的钱在开封置办了个带院的小屋,有地方住的,其他的消费就没那么多了。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一个姐妹跟我做伴,她也是这一批从府里出来的,我们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陈奶奶仔细听著,觉得孙女这日子应该算是立住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心里有主意,能立住就好。只是若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跟家里说。” 她用力握著陈晚星的手,隨即,那笑容里又渗入浓浓的不舍和一丝黯然,“那你这次回来,能住多久?以后,是不是就定在开封,不常回来了?” “奶奶,这里是我的根,有我的血脉亲人,我自然会常回来看望。这次,我会多住些日子,陪陪您和爹娘,往后家里不忙的时候你也可以去开封陪我呀。” 陈奶奶人老成精,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也明白,雏鹰长大了总要高飞,能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她嘆了口气,终究没再强求,只是拍著陈晚星的手背,喃喃道:“好,常回来看看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祖孙俩又说了会儿閒话,主要是陈奶奶絮叨著家里这些年的琐事,陈晚星静静听著,直到陈母在外头轻声说屋子收拾好了,这场谈话才告一段落。 陈晚星扶著奶奶走出房门,午后的阳光带著暖意斜斜的照进院子,將土坯墙映出一片暖黄,也照见了这个大家庭未来可能微妙变化的新格局。 陈晚星扶著陈奶奶从屋里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安静站在院中榆树下的云珠,以及不远处虽儘量收敛气息,但依旧显得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的两位鏢师。 自己方才与奶奶敘话,竟一时將他们忘在了脑后,连同院门外马车上的陈车夫,他们这一行人都还乾等著呢。 经过这一日的观察与相处,陈家人那纯朴的欣喜,小心翼翼的討好,以及陈奶奶话语里真切的关怀,都让她心中那块关於危险的坚冰消融了大半。 並且她都已经答应留下住了,那就让他们不用等了,先回汝阳县吧。 “云珠,赵师傅,周师傅,”她声音不高不低,“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先回县城客栈吧。” 云珠闻言有些迟疑,低声道:“姑娘,要不奴婢留下伺候您?” 陈晚星轻轻摇头,语气温和:“不用,我能照顾好自己,况且家里也没有空房间住了。你先跟著两位师傅回去,我过几天会去找你,你在客栈里等我就行。” 云珠领会了,没再多言,屈膝应道:“是,姑娘,奴婢知道了。” 陈晚星点头,从袖中取出二两碎银子,递了过去,“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注意点啊。还有这钱你拿著,这几天你跟两位师傅的饭食,要你看著自行安排了。” 安排妥了这边,陈晚星视线在院子里扫过,落在了正偷偷看著这边,眼神里带著好奇和几分拘谨的陈彦澈身上。 “澈哥儿,”她唤道,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 陈彦澈冷不丁被点名,黝黑的脸庞瞬间涨红,还带著面对陌生人的手足无措:“大姐?” “来,”陈晚星朝他招招手,等他磨蹭过来,才指了指云珠,“你跟著云珠过去,去帮大姐把马车上的行李搬回来,放到我今晚住的屋子里去,可好?” 这是陈晚星第一次让这个陌生的亲弟弟为自己做事,语气自然,带著一种姐姐对弟弟的理所当然的请託,没有丝毫见外。 陈彦澈先是愣了愣,隨即一喜,有一种被需要的感觉,那点拘谨也瞬间被衝散了不少,他挺了挺尚显单薄的胸膛,响亮地应了一声:“誒,我这就去搬。” 院门打开,云珠朝著陈晚星行了一礼,便跟著三人一起退出去了,过了一会,陈彦澈便抱著一个箱笼回来了。 本身箱子就不沉,少年人力气不小,他抱著也不算费劲,脚步稳健地朝著正房走去了。 这一连串的举动,都被陈家人看在眼里。 陈家人眼见著那两位看著就不好惹的鏢师和那穿著体面的丫鬟都走了,心里莫名鬆了口气。 夜色,渐渐笼罩了陈家院子,但这一夜,註定有许多人,心思各异地难以入眠。 第72章 夜聊 大房屋里点著油灯,光线昏黄,勉强能照亮床头一方天地。 陈母没有立刻歇下,她侧身坐在床沿,就著那点微弱的光亮,手里拿著一件陈父磨破了肩头的旧褂子,一针一线,细细地缝补著。 针脚绵密,是她做惯了的活计,可今夜,那针线似乎总不如往日利索,带著点心事重重的滯涩。 陈父已经脱了外衣躺进了被窝,面朝里,却也没睡著,能听到他並不平稳的呼吸声。 屋里静默了半晌,只有棉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忽然,陈母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她抬起头,望著跳动的灯焰,眼圈在昏暗的光线下慢慢红了,声音带著压抑的哽咽,轻轻响起:“他爹,晚星她是不是跟咱们不亲了?” 陈父的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只是闷闷地“唉”了一声。 陈母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手中的旧褂子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我……我总想著,她小时候趴在我膝头,奶声奶气叫娘的样子。可今天,她对著我笑,也叫我娘,说话也客气,可我这心里头,怎么就那么空落落的呢?” 她越说越伤心,“她对著弟弟妹妹,处事那么周到,对著她奶奶说话,也自有章程,独独对著我,除了那碗面,好像……好像就没旁的话了。” 陈父翻过身来,面对著妻子。昏黄的灯光下,他黝黑的脸上刻著深深的皱纹,眼神里带著疲惫,却也有著庄稼人特有的实在和宽厚。 “你呀,就是瞎想。” 陈父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放得柔和,“孩子今天刚进家门,十几年没见了,走的时候才丁点大,能记得啥?咱们对她来说,跟陌生人差不了多少,能这么客客气气,安安生生地叫爹娘,还想著弟弟妹妹,已经是顶好顶好的孩子了。” 他顿了顿,继续慢声开解:“你没出过门,你不知道,那高门大户里可不是好待的,咱闺女在里头待了十几年,她虽然安慰我们说过的挺好的,但是咱们可不能真的就觉得她在那侯府里就是过好日子去了。 那里头规矩多大?说话做事能跟咱村里一样直来直去吗?她现在这样,才是正常。你啊,別著急,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是咱亲闺女,血脉连著筋呢。 往后日子长著呢,咱们真心待她,她总能感觉到,慢慢自然就亲近了。” 陈母听著丈夫的话,想著她一个小小的人天天被人打骂,顿时更伤心了,她拿袖子擦了擦眼泪,放下手中的针线,侧身打开床头的那个旧木柜,从最底下摸索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十个铜钱还有一些碎布头。 “你说的对,不能急。” 陈母摩挲著那点微薄的积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孩子在外面不容易,回来了,咱这当爹娘的,总得表示表示。 我寻思著,明个去镇上扯一尺绒布,我这攒的碎布头也够纳双鞋底了,正好能给晚星做双新鞋穿。” 陈父看著妻子手里那点钱,知道那是她抠抠搜搜攒了许久的。他没反对,只是点了点头:“嗯,应该的,你做主就行。” 陈母將布包小心收好,重新拿起针线,心里的那份空落也被填满了一些。 她一针一线地缝著,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挑什么顏色的布,做双什么样式的鞋子,才能让女儿穿得舒服些。 而二房三房这会也在討论著刚刚回来的陈晚星,不过这些陈晚星都没有在意。 回家的第一个晚上,说实话她睡得並不舒服。 陈奶奶隔壁的这间屋子,久未住人,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冷潮气。床也窄小,感觉比之前学校寢室的床还要窄,翻个身她都担心掉下去。 床上铺著的褥子虽已是家里最好的,却依旧单薄,硌得她浑身不自在。最要命的是那床所谓的新棉被,有些薄,也不够蓬鬆,压在身上只感觉有些沉甸甸的,但保暖效果却大打折扣。 陈晚星本就怕冷,此刻躺在这冰冷的土炕上,裹著这床不尽人意的被子,她只觉得寒气像是无孔不入的细针,从四面八方钻进骨头缝里。 半夜里,她还被冻醒了一次,陈晚星摸黑把棉衣穿上了,又盖上被子才感觉暖和了一些。 她甚至都有些后悔,她如果还在开封的话,此刻本该躺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一觉到天亮,何苦要来这里受这份罪? 只是想著白天家里人那激动的模样,陈晚星又觉得回家也是值得的,这环境也不是一点都不能忍。 只是明天第一件事就是要去镇上或是县城,赶紧再买一床厚实的棉被,最好能再弄两个汤婆子来。 直到天快蒙蒙亮时,她才因疲惫而昏昏沉沉地浅眠过去,因此,当院子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和陈母压著嗓子的说话声时,陈晚星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但是此刻被窝里因身体焐了一夜,还残存著些许稀薄的暖意,与屋內清冷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她贪恋著这点暖意,蜷缩著不想动弹,只觉得眼皮沉重,浑身骨头因寒冷和蜷缩的睡姿而泛著微微酸涩的疲惫。 就在这时,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陈母躡手躡脚地走了进来,想来看看女儿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借著窗外透进的蒙蒙天光,陈母一眼就瞧见了炕上的人影,被子紧紧的裹著,但是还是能看到她昨晚竟是穿著棉衣睡的。 领口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疲惫的脸,看到她进来,半眯著睁开了眼睛。 “晚星?你怎么穿著外衣就睡了?这多不舒服啊。” 对上母亲担忧和有些不解的目光,陈晚星没什么精神地眨了眨眼,声音里还带著刚醒的沙哑:“冷。” 她言简意賅,顿了顿,又补充道,“夜里太冷了,冻得睡不著,我就半夜起来把衣服穿上了。” 陈晚星无意配合那份懂事女儿就该强忍不適,口称无妨的心照不宣。 冷就是冷,不舒服就是不舒服,这並非指责,只是她对待自身感受最基本的诚实。 她不想在这种事上表演体贴,让自己难受。 陈母闻言,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炕上的被褥,又摸了摸陈晚星露在棉衣外冰凉的手背,嘴角便紧紧抿了一下,眼中闪过深切的心疼。 “是娘没想周到,这被子还是太薄了,这屋子也空,不聚气。你躺著別动,娘去把我跟你爹屋里的那床被子给你拿过来,你先盖上。” 陈母一边说著一边往外走,然后就抱著一床被子过来了,“我让你大哥去灶膛里扒点热灰,用布给你包上放被窝里焐著,能暖和点。你夜里定然是没睡好,再睡会吧,先別起身。” 第73章 分家? 陈晚星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拒绝这份关怀。 包著的灶灰在被子里持续的散发著余热,又加了一床被子,被寒冷折磨了一夜的陈晚星,终於感到那刺骨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她蜷缩在重新变得温暖起来的被窝里,意识很快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这一次,她睡得踏实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她的肩膀。 “姐?姐?你醒了吗?” 陈晚星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看到床边站著一个小姑娘,正是昨天见过的妹妹陈青穗。 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 “姐,娘让我叫你起来吃饭了。” 陈青穗见陈晚星醒了,声音稍微大了些,带著点完成任务的小小雀跃,“早饭做好了,娘说姐要是还困的话,就先吃了饭再睡。”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在屋內投下明亮的光斑。 陈晚星拥著被子坐起身,这一觉补回了些精神。虽然身上依旧有些乏力,但不再是那种令人崩溃的疲惫和寒冷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慵懒:“好,我知道了,谢谢青穗来喊我吃饭呀。” 陈青穗听到道谢,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我去告诉娘你起来了。” 说完,便像只快乐的小麻雀,转身跑了出去。 陈晚星看著小姑娘消失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乡村清晨清冷的空气里,夹杂了饭菜的香气。 陈晚星穿好衣服,简单梳理了下头髮,才走出房门。陈家的男人们都聚在院墙根下,就著冬日的阳光,修补著农具、编织著箩筐,做些零碎活计。 而陈母和大嫂则在灶房里外忙碌,准备著一家人的早饭。 陈奶奶坐在正房门口的小凳上,腿上放著一个簸箕,手里挑拣著这些黄豆,看见陈晚星出来,脸上露出笑容:“醒啦?这会睡得还踏实不?灶上温著热水呢,快去洗漱,一会儿就吃饭了。” “还好,奶奶。”陈晚星含糊地应了一声,青穗已经把洗漱的水给她混合好了,她先试探的摸了摸,水確实不凉,但是可能是热水兑的太少了,也不热,只能算有点温温的热度。 水花扑在脸上,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洗漱完,早饭也准备好了。依旧是全家围坐在堂屋的大桌旁。 但是今天的饭菜可能就是他们平时吃的东西了,和昨天比差很多,杂粮窝头,咸菜和清汤。 唯一的不同应该是桌上还摆了一碗蒸熟的咸肉片,切得薄薄的,数量不多,陈母还將那碗咸肉往陈晚星面前推了推。 眼看吃得差不多了,陈母放下筷子,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向坐在上首的陈奶奶,语气带著商量:“娘,有件事,我想跟您,还有大家商量一下。” 桌上的人都看了过来。陈晚星也停下筷子,静静听著。 陈母吸了口气,继续说:“晚星这孩子,昨夜怕是冻著了。那床被子,咱家看著厚实,但孩子这些年在外头被磋磨的,身子不太好。 我想著,今天是不是去镇上看看,再买些棉花,把那被子絮厚实些?或者,买点便宜的木炭回来,晚上在屋里生个炭盆,也驱驱潮气。” 她话音刚落,三婶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大嫂,晚星盖的那床,可是娘压箱底的新棉被,已经是家里最厚实的一床了。咱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连瑾哥儿都是这样的,適应適应不就好了。” 她语气有些冲,倒也不是全衝著陈晚星,只是一碰到关於银钱上的事,总是很计较。 陈母的脸微微涨红,但她反而挺直了背,声音更清晰了起来:“三弟妹说的是,那被子確实是家里最好的。可孩子刚回来受不了这寒冷,咱们总得让她住得暖些,不然这大冷天的,生病了可怎么办?这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眾人,最后落在陈奶奶脸上,“这钱,算我们大房预支的。娘,您记在帐上,以后分家的时候,从我们大房该得的那份里扣出来。或者,在分家之前,我们大房一定把这笔钱补上,绝不让公中吃亏。”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预支分家的钱?这话题有些敏感了。二叔二婶互相看了一眼后,二婶低著头,眼神闪了闪,不知在想什么,也没吭声,倒是陈三叔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头。 陈奶奶撩起眼皮,看了看陈母,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儿子儿媳们。她慢慢嚼著嘴里的饭,没有立刻表態。 三婶被陈母这预支分家钱的说法堵了一下,但还是有些不忿,小声嘟囔: “话不是这么说的,这还不还的,还不是只有母亲才知道。” “行了。” 陈奶奶搁下筷子,“有些话,原本想过些日子再说。但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不如今天就挑明了,也省得大家心里各有盘算,反而生分。 之前我就跟你们说过,如果在我闭眼之前,能把晚星找回来,那这家產,就你们兄弟三个平分,我老婆子自己攒的那点体己,单独给晚星做添妆。”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如今,晚星也回来了,我看,不如就趁现在,把家分了吧。”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三婶眼睛一亮,分家?现在分? 她心里飞快盘算起来,她的两个双胞胎儿子还小,没成亲没立业,现在分家,人口上算,確实吃亏。 可老太太年事已高,身体虽说硬朗,但谁能保证一定能活到宝哥儿,贵哥儿娶媳妇的时候?万一老太太中间没看到他们哥俩成亲就闭眼了,到那时候再分家,那自己家这才是真的鸡飞蛋打了。 况且就算能等到,这还有这么些年呢,公中的钱少不得要先供澈哥儿、信哥儿他们成亲用。等轮到自家两个小的,还能剩下多少? 她不想占人便宜,但是也不想让別人占她的便宜,他们家现在人口少,吃的花的就少,不如趁早分了,自己攥在手里踏实,还能给孩子多攒点钱。 她正要开口赞同,旁边的陈三叔却眉头紧锁,瓮声瓮气地反对:“娘,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父母在,不分家,这是老规矩。您还健朗著呢,咱们一大家子好好过日子,分什么家?” 第74章 不分 “娘,三弟,我倒觉得分开也好。早早明晰了,各房过各房的日子,心往一处使,说不定日子更红火。” 陈二叔看了看大哥陈父,又看了看老娘,沉吟了一下,开口道。 他们二房秋菊差不多要到年纪了,现在分…… 这时,一直低著头仿佛不存在的二婶,忽然抬起眼扫了一眼陈晚星,目光飞快地闪烁了几下。 她轻轻扯了扯陈二叔的袖子,声音细弱却清晰地开口道:“他爹,娘,我觉得三弟说得在理。父母在,不分家,是老礼。再说了……” 她怯怯地看了一眼陈晚星,又迅速垂下眼帘,“晚星丫头刚找回来,咱们老陈家就闹著分家,这……这传出去,旁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嚼舌根呢? 怕是会对晚星的名声不好啊,她刚回家,咱们可不能让她背这个名声。” 她这话说得婉转,一时间,堂屋里视线都落在了陈晚星身上。 陈晚星放下筷子,拿起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迎著眾人的目光,语气平静而疏离,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谨慎和客气。 “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三叔三婶,”她依次唤过,礼数周全。 “分家是大事,关乎陈家未来,理应由奶奶和父辈们慎重决定。我一个刚回家的女儿,这些年未曾在家中尽过一日孝道,於家事而言,尚且算是半个外人,实在不敢置喙,更不应成为影响各位长辈决断的因素。 无论分与不分,如何分,我都没有异议,只听奶奶和长辈们的安排。再说这分家,如果咱自己好商好量的分了,不闹起来,哪有外人议论的份?” 她这番话,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姿態放得极低,明確表示不参与,不干涉,不背锅,但是谁也別想拿她当幌子。 陈奶奶听著儿子儿媳们的话,又听了孙女的表態,眉头微蹙。 老三说的父母在不分家,她倒不太在意,相比於这些虚礼,她活到这个岁数,更看重实在。 陈奶奶的目光在低眉顺眼的二儿媳身上停留了一瞬。 名声?这话倒是戳中了陈奶奶的软肋。 她盼了这么多年才把孙女盼回来,最怕的就是孩子再受一点委屈,名声有损更是大事。刚回家就闹分家,传出去確实不好听,好像这丫头是个搅家精似的。 沉吟片刻,陈奶奶摆了摆手,一锤定音,又拿起了筷子:“行了,都別吵吵了。晚星刚回来,不急在这一时。分家的事,容后再议吧,先吃饭。” 陈母犹豫了一下,想到早上女儿冷的蜷缩的样子,心里那点事终究放不下,她还是看向陈奶奶,声音比刚才商量时弱了些,但坚持著:“娘,那棉花和炭火的事?” 她话还没说完,陈晚星先接过了话头:“娘,真的不用家里破费。我回来时身上带了些银子,原也是为了应付日常花销的。等一会吃完饭,我自己去趟镇上,买些棉花和炭火回来便是。” 陈奶奶看了陈晚星一眼,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不容反驳的定夺:“你刚回家,哪能让你自己掏钱买这些过日子的东西?说出去像什么话。” 她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桌上眾人,最后落回陈晚星身上,声音清晰沉稳: “我老婆子之前就说过,我那点体己,是留著给你添妆的。如今你回来了,这钱本就是要给你的。既然眼下要用,那就先从这份例里出,拿些去镇上,该买棉花买棉花,该买炭买炭,挑好的买,別省著。剩下的,自然还是给你存著。” 这话一出,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这是老太太自己给孙女的私房钱,怎么用,旁人无权置喙。 陈母闻言,鬆了口气,看向陈奶奶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三婶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想到那是老太太自己的私房钱,且早就言明是给陈晚星的,到底没敢再出声,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陈晚星看向陈奶奶,她心知,这是奶奶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她的维护和接纳,若再坚持自己出钱,反而显得生分和不知好歹。 她略一沉吟,便不再推辞,微微頷首,语气缓和下来:“既然如此,就听奶奶安排,谢谢奶奶。” 早饭结束,碗筷刚一撤下,陈母便迫不及待地要去镇上。她心里记掛著棉花和炭火,生怕晚上被子弄不好,女儿要多挨冻。 陈母回屋匆匆拿上陈奶奶给的银子,用旧帕子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正要出门,三婶从她屋里探出身来,手里挎著个半旧的篮子,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寻常道:“大嫂,等我一下,我也去。” 陈母脚步一顿,三婶已经带上房门走了过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一路上各个都在想各自的事情,也没那个心情聊天的。 院子里,陈奶奶看著她们远去的背影,收回目光,落在了安静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的陈晚星身上。 晨光勾勒出孙女纤细挺直的身影,穿著一件桃粉色的夹袄和碧绿色的裙子,在这土墙灰瓦的院子里,像一株误入菜畦的玉兰,格格不入,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她看著心里满是骄傲,她们家丫头出落的真是水灵。 陈奶奶拄著拐杖站起身,走到陈晚星身边,“晚星,走,跟奶奶出去转转。” 陈晚星微微侧头,看向奶奶:“奶奶要去哪儿?” 陈奶奶下巴微抬,“你回来了,是我老陈家天大的喜事。这么多年,左邻右舍,族亲里道的,没少帮忙留意,也没少在背后说道。 如今你回来了,自然要带著你,去给人瞧瞧,在咱们小河村,陈姓是主族大姓,虽说有些亲缘比较远了,但大多都沾亲带故的,也该带你去认识认识。” 陈晚星瞬间瞭然,这是要带她进行一场归家亮相嘍,她对此並无太多兴趣,但也理解陈奶奶的心情和用意。 所以陈晚星並没有表现出排斥和抗拒,而是亲昵的挽著陈奶奶的胳膊。 “好,我陪奶奶去。” 第75章 炫耀 小河村顾名思义,是依著一条河聚集起来的村子,整个村子大概有百十户人家。一条东西朝向的河流整个穿过村子,把村子分成了南边和北边。 北边人多,房子也多,紧靠著河边是一条大路,算是村里的东西向的主路。大路北边,一排接一排,整整有五排房子,每两列房子中间,还留著夹道,方便后面几排院子里的人出行。 而河的南边南边人少点,就两排房子,正堂也是朝南,对著南边另一条路,那条路,才是他们那边的主路。 河上一共有三座石桥,村子东头一座,西头一座,正中间还有一座。南北两边的人要来往,就都都得走河上那几座石桥,整个村子,就这么靠著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陈家就是在北边村东头,靠近主路的第一排房子,出了院子往东走几步,就是东边的那座石桥,连著一条南北朝向的路。 冬日农閒,这会日头正好,路沿和桥上,三三两两聚著些村民。有抽著旱菸閒聊的老汉,有做著针线的妇人,也有追逐打闹,冻得脸蛋通红的孩童。 几乎是在陈奶奶和陈晚星出现在路口的瞬间,好几道目光就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昨日那辆停在陈家门口许久的马车,一晚上的功夫就在这小村子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此刻见陈奶奶亲自领著一位生面孔的標致姑娘出来,那些目光里的好奇与探究几乎要化为实质。 “陈婶子,晒太阳去啊?” 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圆脸妇人率先扬声打招呼,眼睛却不住地往陈晚星身上瞟。 陈奶奶停下脚步,脸上堆起一种混合著矜持与得意的笑容,將陈晚星轻轻往前带了带:“是啊,带我孙女出来走走,认认门儿。” 她说著又朝著陈晚星介绍道:“这个你喊婶子就行,这是你三太爷院里的。” “孙女?” 她凑近了两步,上下打量著陈晚星,咂咂嘴,“哎哟,这真是……瞧著可真俊啊,是您老的孙女,那咋以前没见过呀?” 陈奶奶脊樑挺得更直了些,声音洪亮,带著一种扬眉吐气的清晰:“这就是我大儿子满仓家的大孙女,春兰。现在叫晚星,找回来了,昨儿个刚到家的。” “春兰?那个发大水时候没了的?” “什么没了?这谁传的话?她是当年逃荒路上卖了,这么些年陈家不是一直在找吗?” “哎呦喂!真找著了?这可真是老天开眼。” “难怪瞅著面生,这通身的气派,不像咱村里姑娘……”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嘆和议论,目光在陈晚星脸上身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些许幼时的影子。 一个挽著菜篮子的瘦高妇人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篮子,拉著陈奶奶的手连声道喜:“嫂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您老可算盼到了,孩子瞧著就是个有福气的。” 说著她的目光好奇地瞥向陈晚星,亲切的笑著道:“丫头,我是你小奶,我们家掌柜的跟你爷爷是堂兄弟”。 陈晚星没有说话,只是笑著,微微頷首。 她始终安静地站在奶奶身侧半步的位置,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对投射来的各种目光坦然受之,既不怯场躲闪,也不过分热络。这份沉静,在咋咋呼呼的乡下,更是凸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同。 陈奶奶显然很享受这种被羡慕和道贺的氛围,她一应答著:“是啊,孩子还是在开封,我们家满仓跟我大孙今年秋收之后不是又去开封了嘛,在那边撞上了……” 寒暄了一阵,满足了最初的宣告欲望,也接收了足够的惊嘆后,陈奶奶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便提高了声音道: “好了,你们聊著,我先带晚星去族长那儿坐坐,打个招呼。孩子回来了,总得知会一声。” “应该的,应该的!” “快去吧,陈婶子,这可是大喜事。” 眾人纷纷应和,目光却依然追隨著那一老一少两个离开的身影。 沿著村中主路走了一段后,两人拐进一条稍宽的岔道,眼前便出现了一座比普通农家齐整些的院落。 最显眼的是正中间三间青砖到顶的瓦房,虽然青砖已有些年头,顏色斑驳,瓦缝间也生了些枯草,但在这片以土坯房为主的村落里,已然是体面的象徵。 院子的左右两侧依旧是常见的土坯厢房,打扫得很乾净,角落里还堆著柴垛,晾著几件半旧的衣裳。 这便是小河村陈氏族长,同时也是本村里正陈永德的家。 小河村的地不算少,大多人家都是守著自家田地过活,是典型的自耕农村落,所以即便是族长家,也不过是日子稍宽裕些,远远谈不上富贵。 陈奶奶在院门外稍整了整衣襟,这才抬高声音朝里招呼:“族长在家吗?” 很快,一个围著围裙,手上还沾著面灰的中年妇人从东厢房探出身,见是陈奶奶,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出来:“是七嫂啊,快进来,爹在堂屋呢。” 等她目光落到陈晚星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这位是?” “是我家满仓屋里头的大丫头,叫晚星,找回来了。”陈奶奶嗓门亮,带著喜气,边说边引著陈晚星进了院子。 正说著,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著深蓝色粗布棉袄,面容清瘦,还留著花白短须的老者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拿著杆铜菸袋。 “七嫂来啦。” 陈永德声音沉稳,视线在陈晚星身上停留了片刻,“这就是满仓家的那个大闺女?” “可不是嘛,您看看,这就是我那大孙女晚星。” 陈奶奶把陈晚星往前引了引,语气里是与有荣焉,“孩子有造化,总算是平平安安回来了。” 陈晚星適时地上前半步,对著陈永德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晚星见过族长爷爷。” 陈永德应了一声,又打量了她几眼,从她的髮髻衣著看到她的眉眼气度,心中暗暗点头。 “起来吧,回来就好,你奶奶和你爹娘,这些年也不容易,当时把你卖了也是无奈之举,你如今平安回来了,也莫要记恨啊。” 他语气缓和了些,侧身让开, “来,进屋说话。” 第76章 拜访 族长家的堂屋比陈家的宽敞些,墙上还贴著张褪色的年画和一幅笔法朴拙的“寿”字中堂。 几人落座后,族长儿媳端上来了两碗冒著热气的红糖水,算是待客的礼数。 “七嫂,人找回来是天大的喜事。只是我多嘴问一句,这赎身的银子,数目不小吧?你们家,这一下子能周转得开吗?要是实在艰难,族里公帐上虽不宽裕,倒也能商量著先挪借一点应应急。” 陈奶奶闻言,嘴角细微地抿了一下。族长这个问题,按理说她回了也没什么,只是不知道晚星愿不愿意提这些事情,陈奶奶有些犹豫改怎么回答。 这短暂的迟疑被陈永德看在眼里。他正有些疑惑,却见陈晚星已微微向前倾身,姿態恭敬自然地將话头接了过去。 她声音清晰平稳,开口道:“族长爷爷容稟,让您为家里操心了。不过,晚星此次归来,並未让家中破费银钱赎买。” “哦?” 陈永德花白的眉毛轻轻一扬,显然有些意外。不花钱?那如何能脱了奴籍,好端端地回来? 陈晚星不疾不徐,继续道:“晚星先前有幸在京城镇安侯府內院当差,这些年也算是谨守本分,才蒙主子不弃。前些时候,府里有些变动,所以主子特开了恩典,不仅放还了我的身契,还赏了些许安家的银钱。” 她略去了所有细节,只大致说了说。 “我离了侯府之后,按例要回河南更换籍契,我便在开封那里安顿了下。也是天意使然,没多久,便遇上了去寻我的爹和大哥,这才得以骨肉团圆,重返故里。” 陈永德静静地听著,再次端详起陈晚星。皮肤白皙,指甲修剪整齐,手上看起来一个茧子都没有,隨意坐著,看起来一点都不僵硬,很美观。 还有她迎视自己时的目光,以及说话时吐字清晰,节奏舒缓的语调,无一不透著规矩与涵养。 原来如此, 陈永德心下暗道,怪不得这通身的气派与村里姑娘截然不同,原来之前是在京城侯府那样的人家。 怪不得人都道,寧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呢。这见过大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样。 想到此处,陈永德看待陈晚星的眼光,不自觉又郑重了几分。听她这话里的意思,恐怕是在侯府主子面前也挺得脸呢。 陈永德原先准备的关於安心过日子,村里规矩之类的训导,在嘴边转了一圈,却没有说出口。 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一个更为和煦的笑容:“原来是这样,好,好,这是你的造化,那你如今回来了,可有什么打算?” 陈晚星微微垂眸,“我离家这么多年了,眼下肯定是要先在家好好陪伴奶奶和爹娘,適应些时日。往后之事,尚未来得及细想呢。” 陈永德頷首,没再多问,“嗯,不急,回家就是回了根,好好歇歇。有什么需要族里出面或帮忙的,儘管来说。” 又閒谈了几句家常,陈奶奶便带著陈晚星起身告辞了,她领著陈晚星,又陆续走了村中几户辈分高,或与陈家素日来往多的人家。 过程大同小异。陈奶奶扬声介绍,收穫一片惊讶,感嘆和道贺。 陈奶奶在一旁听著,脸上的笑容就没淡下去过,陈晚星则安静地观察著。隨著知道她回来的人增多,村里人看她的目光,从最初纯粹的好奇打量,渐渐多了几分隱约的羡慕。 日头渐渐过了中天,冬日的阳光带来些许暖意,陈奶奶毕竟年岁大了,招呼了那么久,脸上显出了一丝疲態,却仍意犹未尽。 “差不多了,”陈奶奶看了看天色,又估摸了一下走过的人家,终於道,“该见的几位长辈都见过了,剩下的,日后路上碰见再说道也不迟。咱们回家吧,走了这大半天,你也该累了。” 等快到陈家院门时,在那棵大槐树底下,有几个姑娘正蹲在那里玩的入神,他们家的冬梅和青穗都在,另外还有其他几个女孩儿。 冬梅屏住呼吸,將手中的石子高高拋起,闪电般抓起地上散开的四颗石子,翻过手背,又灵巧地用手心全部接住,再稳稳接住下落的石子。一连串动作清脆利落,引来姐妹们一阵低低的欢呼。 说是抓石子,但是这个石子儿可不是石头做的,全是用碗底磨的。 平时谁家碗摔了,她们便捡了厚实的碗底,蘸著水,一下下磨。直到稜角全无,磨成掌心大小圆润的“子儿”。托在手里,比石头轻,透著股凉滑的瓷光,碰起来声音清清脆脆。 如今正值腊月,地里家里都没什么活计做了,正是这些孩子们撒欢玩不会被骂的时候,看见她们回来,青穗眼睛一亮,脆生生喊道: “奶奶,大姐,你们回来啦。” 青穗这一声清脆的呼喊,让槐树下玩抓石子的女孩们都抬起了头,看见陈晚星,几个小姑娘都有些害羞地缩了缩,互相交换著眼神。 陈晚星对这群充满活力的乡村少女微微一笑,態度十分温和,陈奶奶听到呼喊也应了声,对她们挥挥手:“玩你们的吧。” 两人继续往家走,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比往常更为安静,正房和厢房都门窗紧闭。“人呢?都出去了?” 陈奶奶嘀咕了一句,扬声喊道,“老大?老二?” 东厢房另一间屋子的门帘动了动,二房的秋菊捏著绣绷探出头,“奶,我娘吃过早饭那会儿,说想我姥姥了,就去柳树湾了。” “回娘家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那这次是带什么东西过去的?厨房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了啊。” 陈奶奶脸上露出疑虑。 秋菊摇头:“娘这次什么也没带,空著手去的,不知道又要受我姥姥多少刁难呢。” 陈奶奶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浓了,二儿媳不声不响回娘家,实在有些反常。但眼下家中无人,她按捺下疑虑,继续问道: “那你大伯、你爹,还有你三叔呢?也不在家?” 第77章 套被子 “奶,他们一起去芦苇盪那边脱土坯去了。大伯说,趁著这两日没落雪,地还没冻死,赶紧多存点土坯,等明年开春了,好给晚星姐再起一间房子。” 正说著话,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陈母和陈三婶拎著东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娘,你们回来啦。” 陈母一眼看到堂屋门口的陈奶奶和陈晚星,脸上露出笑容,脚下步子更快了些,三婶也跟著打了声招呼就进屋了。 “镇上今日人多,买棉花等了一会儿,回来迟了。” 她说著,目光已关切地落在了陈晚星身上,“晚星,跟奶奶走了这大半天,累了吧?” 陈奶奶点点头,注意力被陈母手上那沉甸甸的包袱吸引了:“棉花买著了?” “买著了,弹好的上等熟棉花,摸著就软和。” 陈母说著,把那个包袱打开,露出里面雪白蓬鬆的棉花。 “嗯,看著是不错。” 陈奶奶伸手捏了捏棉花,手感確实实在。她刚想再说点什么,陈母却已经等不及了,弯腰把棉花整个抱出来,就要往陈晚星暂住的房间过去。 走了两步,陈母又像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转身,从另一个篮子里掏出个用油纸单独包著的圆饼,快步走回来,直接塞到陈晚星手里。 那油纸一入手,还带著微微的温热,一股混合著熟面香和芝麻焦香的浓鬱气味瞬间钻入鼻腔。 “差点忘了,镇口老刘家的芝麻烧饼,刚出炉的,快趁热吃。” 陈母语速很快,说完,也不等回应,便抱著棉花风风火火地进了房间。 陈晚星握著那温热的烧饼,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確实有点饿了。 陈家农閒的时候一直是吃两顿饭的,陈晚星从早上那顿简单的农家早饭到现在,已过了好几个时辰,又走了不少路,说了不少话,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飢饿的滋味太难受了,她原本准备等会去厨房,给自己隨便弄点什么吃的垫垫肚子。她吃的粮食,后面再补上就行了,反正她有银子。 所以此刻陈晚星低头看著手中烤得金黄,撒满白芝麻的烧饼,闻著这实实在在的粮食香气,感觉更饿了,她没多犹豫,小心地打开油纸,就著油纸將烧饼从中间掰开,一半递给身边的陈奶奶: “奶奶,您也尝尝,还热乎著呢。” 陈奶奶看著她递过来的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慰藉,接了过来:“好,奶奶也尝尝,平时你娘去镇上,可捨不得买饼回来。” 陈母抱著那团新棉花进了厢房后,便再没见她出来,晚饭都是大嫂惠娘一个人做的。 当灶房里渐渐飘出晚饭的香气时,堂屋里陆续坐下了人。陈父、陈彦诚、陈彦澈等人也都干完活回来了。 “你娘呢?还在屋里忙活?” 陈奶奶往屋里看了一眼,问正在摆筷子的惠娘。 惠娘点头,压低声音:“娘说要赶紧弄好,方才我见大妹妹去喊她吃饭,娘说就差最后几针了,让我们先吃,给她留一份温在锅里就行。 大妹妹不同意说是让娘不用急,两个人还爭执了两句,但是大妹妹没有拗过娘。” 陈奶奶皱了皱眉,对惠娘道:“天冷,留锅里一会儿就凉透了,这活儿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你再去喊一声,让你娘先出来把饭吃了,暖暖身子再说。” 惠娘应声,又去厢房门口唤了几句。这回,陈母终於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手指上还沾著点棉絮,“娘,就快收尾了……” “快收尾了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先吃饭。” 陈奶奶语气不容置喙。 陈母这才在桌边坐下,心思显然还在那床被子上,饭菜简单,她吃得也快,吃完搁下碗,也顾不上多歇,一抹嘴便又起身回了房间。 堂屋里,眾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散去歇息或忙些睡前琐事。 陈晚星洗漱完就进屋了,陈母正在加固四个角,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著看陈母忙活,不是她不想去帮忙,而是这个絮被子陈晚星还真不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的针线活虽然比不过琥珀,但是也是练过拿的出手的,但是她的技能点只点在了刺绣上,別说这种套被子了,就是让她做一件完整的衣服都够呛。 所以这会儿也只能坐著陪著陈母,跟她聊聊天了,不过就是这样,陈母也已经很高兴了。 “好了。” 陈母缝完最后一针,低头把棉线咬断,声音里还带著轻快。 她拍了拍那床变得更厚实饱满的被子,脸上带著满足的笑意。 陈母利索地將新被子铺展在床上,仔细抚平边角料,然后转过身,看著站在一旁的女儿,灯光下,她的眼神温柔又带著些侷促。 她从怀里掏出那根准备好的细麻绳,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透著认真:“晚星,来,让娘量量你的脚。娘想给你做双暖和的新鞋,我今个去镇上还特意扯了一尺布,刚好够做一双鞋面。” 陈晚星没有推拒客气,只是顺从地在床沿坐下,伸出脚。 陈母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麻绳仔细测量著她的脚长,脚宽,动作轻柔专注。昏黄的油灯將母女俩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放大了这静默而温情的画面。 量好尺寸,陈母仔细地在麻绳上做好记號,正要再说些什么,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姐,你睡了吗?” 是陈彦澈的声音。 “还没,进来吧澈哥儿。” 陈晚星应道。 陈彦澈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个旧的陶盆,盆里装著些黑乎乎的木炭块。 他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將盆放在靠墙的地上,指了指:“姐,这个给你,娘今天去买的两斤木炭我都放盆里了,你晚上要是还冷的话,就点上取暖,记得得把窗户开条缝,別闷著了。” “谢谢澈哥儿,有心了。” 陈晚星温声道。 陈彦澈脸一红,摆摆手,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还细心地把房门带上了。 陈母看著那盆炭,又看看女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著欣慰:“你弟弟平时闷葫芦一个,眼里还是有活的。” 她收好麻绳,站起身,“好了,你也早点歇著吧,被子厚了,再有炭盆,应该不会冷了。” “娘也早点歇息,今天辛苦了。” 陈晚星送母亲到门口。 陈母摆摆手,转身回了自己屋,明明忙碌了一天,背影却很轻鬆。 第78章 行个方便 陈晚星关上门,回到床边,手指抚过蓬鬆厚实的新被,又看了看墙角那盆沉默的炭。 被子的暖意似乎已经透了出来,她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躺进温暖的被窝,很快便睡著了。 在这个陌生的老院子里,陈晚星今天睡得很踏实。 厚实的新被子阻隔了冬夜的寒气,身下怀里都暖烘烘的,她一夜无梦,直至窗外透进蒙蒙天光,才自然醒来。 陈晚星精神饱满地起身,感觉连日的疲惫和初来乍到的紧绷感都消散了大半。 经过这两日的观察与相处,她对陈家人的性情品行有了初步的把握,奶奶精明持重但真心疼爱她,父母兄长质朴良善,弟妹们单纯可爱。 她最初担心会被强行扣留或遭遇其他恶意的顾虑,可以基本放下了。 早饭桌上,依旧是简单的杂粮饭和咸菜。她吃完放下碗筷后,便对陈奶奶和陈父陈母道:“奶奶,爹,娘,我今日想去趟县城。” 桌上人都看了过来。陈母忙问:“去县城?可是缺了什么?娘给你去买……” “不是的,娘。”陈晚星语气平和地解释,“云珠和护送我来的两位师傅,都还在县城客栈等著呢。既然家里一切都好,我想著不如就直接让他们先回开封去了,不必在这边耗著。” 陈奶奶闻言,沉吟了一下,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人家护送你平安到了,是该好好谢过,让人家回去过年。那一会就让你大哥陪你走一趟。” 陈晚星没有拒绝,这里离县城不近,自己步行往返不仅耗时费力,要是买东西也不好拿。 他们村子里,有能跑脚力的牛车,但是她跟村里人又不熟,这一路得多尷尬啊,但是如果跟大哥一起,那就不一样了。 陈晚星点了点头道:“好,让大哥陪我去一趟吧。我们坐牛车去,也方便些。” 陈母听了,脸上露出放心的神色,忙道:“对对,坐车去,你大哥跟著,我们也安心。你等等,娘给你拿点钱……” 她说著就又要起身。 “娘,真的不用,我身上带的有银钱,这两个铜板的车钱,我还是付的起的。” 陈晚星再次温声拦住。 陈晚星回房取了银钱,陈彦诚也套了件厚实的外衣准备出门。 就在兄妹俩正要走出堂屋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洪亮的喊声:“诚哥儿在家不?” 来的是田家的当家人田有福,看起来是个精瘦干练的汉子,脸上还带著笑。 “有福叔,您咋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田有福搓著手,脸上堆著笑,“我们家最近不是在给小满说亲嘛,手里差点银子,就想把养的五头猪全都一起卖了。 往年杀一头,自己留点,村里再分分也就差不多了,今年这五头量有点大,一时半会儿怕是卖不完,这肉可不禁放。” 他说著,目光就落在了陈彦诚身上,笑得更深了些,“这不,想到彦诚你岳父在镇上开著铺子,人面广,地方也敞亮。 就想著,能不能跟你岳父商量商量,把咱家剩下的肉,放他铺子里捎带著卖卖?都是乡里乡亲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陈彦诚皱了下眉,田有福这话,听著是商量,实则有点拿人情压人的意思,他是个实诚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时,大嫂惠娘从灶房走了过来,她刚才在里头听得清楚,她先客气地叫了声“有福叔”,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脸上带著温和却疏离的笑: “有福叔惦记著我们家,先谢谢了。不过,这肉放到铺子里卖的事儿,恐怕不成。” 田有福笑容微僵:“大侄媳妇,这话怎么说?就是帮著捎带手的事儿,铺子里多摆样东西,说不定还能多招点客呢。” 惠娘笑容不变,语气却带著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诚恳:“有福叔,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这事儿確实有点难办。” 她微微蹙眉,显出认真思量的样子,“我爹那铺子,开了这些年,一直做的就是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这些杂货,从来没沾过生鲜肉食的边儿。 惠娘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再者说,镇上那几家猪肉摊子,都是做了多少年的老营生了,各有各的主顾和门路。 咱们这突然把肉放杂货铺里卖,虽说是捎带手,可落在人家眼里,难免觉得是抢生意、撬行市。 我爹娘在镇上立足,讲究的就是个和气二字,为了这点事平白得罪了人,往后的生意还怎么做?街坊邻居面前也不好说话。 所以要我说啊,还不如整只卖到猪肉摊子上呢。或者你们不嫌辛苦的话,就多跑几个村子,一头一头的卖,虽然时间长点,但是这都临近过年了,大家也都要买点肉过年,这卖出去应该也不是啥难事吧。” 田有福听到这话訕訕一笑,被这番滴水不漏的道理堵得严严实实,脸上那层熟络都有点掛不住了。 “唉,叔也不瞒你,原本都已经定好买家了,所以我就让你小川兄弟一大早起来把猪处理好了,可是谁知道那人过来看了之后,这一整只猪竟然就给我开了个一两三钱的价钱。 叔家的这猪都膘肥体壮的,就是去了头蹄內臟也至少有个八九十斤呢,市面价二十五钱一斤,这差的也多著呢,这人就是看我们家一次卖的多压价呢。” 惠娘闻言,眼神暗了暗,她才不会信这种鬼话,既然已经找好买家了,那之前肯定订好价格了,哪有临时降价的道理。 按著她对这田家的了解,不一定是谁在作妖呢。 不过想是这么想著,惠娘脸上的神情还是又添了几分体谅,语气也放得更软和了些,仿佛真在替他细细琢磨: “五头猪已经全杀了啊,那是有点难办了。有福叔,您说的这些,我们做晚辈的也明白了。自家养的猪,费了那么多心血,自然想多落几个。这人真是缺德,做生意的,哪能临时降价,不讲信用呢。 只是虽说咱们都是一个村子里的,关係本来就亲近,您这找我们开口了,本不应该推辞。但正因为关係好,这忙我们才不敢帮。 这肉类可不比別的,娇贵的很。要地方存,要看时辰卖,万一有个保管不妥当,味道差了或是出了別的岔子,我们就算不在意坏了铺子的名声,也糟蹋了您的好肉不是? 到时候为了这银钱上的事,反倒生分了。有福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第79章 商量 田有福被这番合情合理又暗含拒绝的话堵得心里不顺,脸上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 他搓著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眉头拧成了死结,看来他不鬆口给点好处,陈家这是不可能鬆口了。 田有福暗暗思肘,忽然,他脚步一顿,仿佛刚想起来一样,猛地转向惠娘,语气看似急切里却带著试探: “大侄媳妇,我明白,我明白你的难处。这样,你看行不行,肉还是放你爹铺子里卖,但是叔不让你们白帮忙,五头猪的下水我让小川给你们处理乾乾净净的,当个下酒菜。” 他边说边看陈彦诚夫妻俩的脸色,陈彦诚往后撤了半步,很明显是说家里惠娘做主的意思。 惠娘刚刚迅速的在心里算了一笔帐,所以这会並没有鬆口。 “叔,我刚才说那么多可不是为了图你们家几幅下水,是真为难啊,这要是卖不出去,为了四五十文钱的便宜赔个八九两银子,我爹还不得打死我啊。 这样,你要是愿意,我这会就可以拍板,在铺子里给您收拾出来一块地方,你们家直接过去卖,至於卖多卖少,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陈晚星看著眼前这一幕有些不解,按理说现在临近过年,各家各户都要买肉过年的,就五头猪,也不算特別多,卖起来应该是很快的啊。 就现在这天气除了正中午那一会,其他时候已经很冷了,买了肉在家里用盐醃上,想留到过年是肯定能留到的啊,怎么会这样呢? 只是不懂就不要吭声的道理,陈晚星还是懂得的,她就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听嫂子跟这个有福叔交锋。 昨天还没有看出来,她这嫂子还挺颯的,不过这亲哥哥有点“废”啊。 田有福看著眼前这情形咬了咬牙,在心里把陈大嫂和陈大哥骂了一圈。他过来找他们就是因为不想担零卖的风险,不然何必求他们? 他想了想又退了一步:“咱们镇上肉价一斤怎么说也有二十五文,我给你一斤按二十文算,一只猪就按八十斤来算,一两六钱,你们怎么卖,最后能多少钱卖出去,我们不管,你们看这样成不?就当帮叔个忙了。” 他这是被逼得没办法,要不然肯定是不愿意主动割肉的,说完,他眼巴巴地望著惠娘,这已经是他愿意给出最大的让步,如果她们还是不愿意,他…… 惠娘听了他这话,脸上適当地露出惊讶和为难的神色,仿佛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连连摆手: “有福叔,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帮忙又不是图您让这么大的利?这不成我们占您便宜了吗?不行不行,这说出去不好听。” “哎呀,大侄媳妇,这怎么是你们占便宜。” 田有福见她还要推辞,这会倒是有些急了,担心她是对这个条件还不满意,语气更加恳切道: “这是应该的,你们担著风险,费著心思,帮我们这么大忙,哪能白忙活?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答应,叔这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惠娘脸上显出挣扎和犹豫,看了看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陈彦诚,最终拗不过长辈的再三恳求,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有福叔,您看您这话说的,唉,既然您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枉费了您一片心意。 这样吧,我让彦诚下午去镇上跟我爹仔细说说这个章程,看看怎么安排合適……” “別下午了,咱就这会去吧,这肉不等人啊。放一天就少一分鲜气,赶快定下来,叔这心里才能安生啊。” 惠娘也收敛了神色,“这样,我让彦诚这就套件厚衣裳,跑一趟镇上,直接去铺子里跟我爹当面把章程说清楚,看他老人家今天能不能安排一下。要是能行,今天下午就把肉送过去。有福叔,你直接在家里等著吧。” 田有福连连作揖:“那敢情好,那我就在家里等你信了。” “誒,等等,有福叔,”惠娘到这会了才想起陈晚星要去县城的打算,忙问,“你在村里借了几辆车呀?咱村跑县城的牛车,今儿个还有閒著的吗?我妹子原打算今天去县城办点事呢。” 田有福一听,脸上露出难色:“哎呀,村里的三辆牛车,今早上都被我家借来了,现在那些肉都已经装上车了,眼下怕是倒腾不开了。 要不让侄女等等,今下午或者是明天,等把车往你们那铺子里一卸,就能腾出来了。” 一直安静听著的陈晚星这时开口道:“大嫂,有福叔,不碍事的。我的事不急在这一天,明天去也一样。还是先把肉送到镇上要紧。” 等田有福走之后,陈彦诚也准备出发去镇上时,张惠娘叫住了丈夫道:“我跟你一起去。” 陈彦诚一听,连忙道:“外头天冷风大,你这才出月子没多久,哪能吹风?我自己去跟岳父说就行。” 惠娘摇摇头,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光靠你怕是说不清楚。” 她看著丈夫有些迷茫的眼神,又压低声音对陈彦诚补充了一句,语气篤定: “能有实力一下子定五头猪的人怎么会临时压价,像这种生意,那交的必然有定银,像这种临时压价,生意没谈拢,那定银肯定是要不回来的。 哪家生意人会这么干,所以有福叔肯定没说实话,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等我见了父亲先问问情况。 再说这肉我们可不能在铺子里零卖,风险太大了,我敢答应是因为我爹跟县城里好几家酒楼的管事都认识,还有咱们镇上的李屠户,跟我们家也是旧相识了,我要去跟我爹商量一下看这一批肉要往哪里出。” 陈彦诚被妻子这么一说,便不再坚持,妻子比他聪明,他只管听话就行了,“那你多穿点,围严实些,今天没有车,我们去镇上也要走著过去了。” 事不宜迟,惠娘回屋迅速加了件厚袄子,用头巾仔细包好头脸,便和陈彦诚顶著寒风,匆匆往镇上赶去。 第80章 回来 陈晚星留在院子里,望著兄嫂远去的背影,心中对那位处事果决,思虑周全的大嫂又添了几分认识。 送走了兄嫂,陈晚星折回院子。今日去不成县城,倒也不算无聊。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驱散了些许寒意,各处是閒適而有序的忙碌。 陈三叔蹲在屋檐下的背风处,面前摊开几块木料和几样简单的工具,正就著光线,仔细地刨著一块木板。 木板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木屑在阳光里飞扬。 陈父和陈二叔则坐在院子另一角的石墩子旁,面前摆著几件需要修补的农具,有一把豁了口的锄头,还有两个鬆了箍的簸箕,剩下的堆在那里的陈晚星都不认识。 陈父拿著小锤和铁片,正小心翼翼地给锄头加铁衬,再敲打固定。陈二叔则用韧性的树皮条,仔细地重新编织簸箕的边缘。 两人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但多数时候都在各自忙著自己手里的东西。 孩子们早就像出笼的鸟儿,跑得不见踪影了,只有东厢房里,二叔家的秋菊依旧安静地坐在窗下,就著透进的光亮,一针一线地绣著帕子,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陈奶奶抱著大孙子瑾哥儿,坐在堂屋门口阳光最好的地方,轻轻晃悠著,孩子在她怀里睡得香甜。 陈母也坐在旁边正纳鞋底,看见陈晚星走过来,陈母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拍了拍身边的另一个椅子,那椅子的靠背后面还写著陈父的名字。 “晚星,来,坐这儿,晒晒太阳,暖和。” 陈晚星依言坐下,温暖的阳光晒在背上,確实很舒服。 陈奶奶便开始拉著她閒聊,话题多是绕著陈晚星这十二年的生活打转,但问得並没有深入触及可能难言的隱私,更多的还是一个老祖母对久別孙女儿点点滴滴的好奇与关心。 “在侯府里,也过年节吗?都吃些什么稀奇点心?” “你们也自己裁衣裳?那府里的绣娘手艺一定顶好吧?” “平日里除了伺候主子,可许你们认字、学点手艺?” 她的问题很琐碎,大多是想到哪里就问到哪里。陈晚星挑著能说的,轻鬆的答了。 略去等级森严,去描绘一些侯府年节的盛大景象,再说说见过的精致点心花样,或是夫人偶尔兴致好会带著她们去听戏之类这样的小事。 她语气平和,將那段其实充满艰辛与计算的岁月,蒙上了一层遥远又略带奇趣的薄纱。 陈奶奶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哎哟”,“那可是了不得”的感嘆,眼里是对孙女见过世面的骄傲,也有一些难以完全消除的心疼。 她也穿插著讲些家里这些年的事,什么澈哥儿小时候如何淘气掏了鸟窝从树上摔下来了,青穗第一次学纺线把手缠成了粽子,哪年收成好,家里咬牙起了东边的厢房,哪年天不好,如何勒紧裤腰带熬过来…… 话语平淡,却是一个家庭十几年风雨变迁的缩影。 不知不觉间,三婶也搬了个小凳子凑了过来,手里还端著个簸箕,里面是还没剥壳的花生。 她脸上带著笑,一边听著陈奶奶和陈晚星说话,一边熟练地剥著花生壳,將饱满的花生仁挑出来放在脚边另一个小盆里,瘪的或略有瑕疵的则放在一旁。 “晚星,你接著说,那侯府过年,真给下人发新衣裳?” 三婶適时插话,眼睛里带著纯粹的好奇,手里的活儿也没停,她问著一些自己感兴趣的问题,语气也比之前热络自然了些,至少表面功夫做得更足了。 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阳光缓缓移动,晒得人懒洋洋的。陈晚星也帮著剥起了花生,听著奶奶,陈母和三婶说著村里家长里短,偶尔应和几句。 这种缓慢,琐碎,充满烟火气的午后时光,对陈晚星来说有些新奇,也有一种別样的安寧。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陈二婶挎著个篮子,脚步有些匆匆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著从外面回来的寒气。 与往常回娘家后那种蔫头耷脑的委屈模样不同,今日的她,腰杆似乎挺直了些,连眉宇间都透著一股极力压抑却又忍不住流露出的,近乎扬眉吐气的神色。 陈奶奶看著跟以往每次回娘家之后,状態不同的陈二婶,眼神暗了暗。 陈二婶臂弯里挎著的篮子不算空,里面赫然躺著一颗青翠饱满的大白菜。 她走进院子,看到坐在院中的四人,目光停顿了一瞬,隨即带著炫耀意味的扫过坐在阳光下的陈奶奶,用比平日略高,也略清晰些的声音开口道: “娘,我回来了。” 她说著,脚步不停,却故意稍稍调整了挎篮子的姿势,让那颗白菜更显眼些,朝著陈奶奶这边走了过来。 “我娘非让拿的,说今年白菜长得好,自家留的多,让我带一棵回来给家里添个菜。” 三婶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那篮子,目光在那颗白菜上停留了不到一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重新低下头,继续“咔噠”一声利落地剥开一颗花生。 冬日里,谁家地窖或菜园里不存著几十上百棵白菜?这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亏这二傻子还当个什么稀罕物件一样拿出来显摆。 “嗯,知道了。” 陈奶奶面上不显,只淡淡应了一声,根本没去接那颗白菜的话茬。 陈二婶似乎还想多说几句娘家如何如何问她话,如何如何留她吃饭住宿,但见陈奶奶已转回头去继续逗弄怀里的瑾哥儿,三婶也头也不抬地专注於手里的花生,对那棵白菜和她的话毫无反应,她便也訕訕地住了口。 隨后她拎起那颗她视若珍宝的白菜,转身往自家屋里走去,背影却依旧带著那股挺直的劲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得了多大个便宜呢。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三婶这才朝东厢房方向撇了撇嘴,这次连压低声音都懒得了。 “一棵烂白菜,也值当显摆。二嫂也真是的,每次都是记吃不记打的,她娘家那点抠搜算计,拿棵最不值钱的玩意儿打发她,也就她还当个宝,美滋滋的呢,这回……” 第81章 田间野趣 “行了。” 看三儿媳还想继续说,陈奶奶打断了她,语气没什么波澜,眼神却有些沉。 陈二婶进屋后,院子里静默了一小会儿。方才那点微妙的涟漪也隨著门帘落下而暂时平息。 陈奶奶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怀里的孙儿和手中的花生上,三婶撇撇嘴,继续“咔噠咔噠”地剥著,陈晚星也垂眸,將剥好的花生仁轻轻拢进碗里。 话题又慢慢转回了之前的家常閒扯,只是气氛比先前淡了些。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晌午了。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陈青穗像只小鹿般跑了进来,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眼睛亮得惊人。 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什么,直直奔到陈晚星面前,献宝似的將手一伸。 那是三只烤得焦黄,用细树枝串著的小鸟儿,比拳头略大,还冒著丝丝缕缕的热气,带著一股混合了焦香和某种野味的独特气息。 “二姐,给,吃!” 青穗喘著气,声音里满是兴奋和期待,“我们刚烤好的,可香了。” 陈晚星愣住了,看著眼前这从未见过的“食物”,一时有些无措。这不知道是什么鸟,那小巧的躯体,焦黑的喙和爪子,实在让她没有下嘴的欲望,也不知要从何下口。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青穗已经嘰嘰喳喳地说开了:“是二哥带我们去的,就在村西头芦苇盪和麦场那边的草垛子底下,用筛子扣的。” 小姑娘眼里满是骄傲,“二哥超级厉害,一出手就逮到了,我们都说你之前肯定没有吃过这个,老香了,跟肉一个味,大姐,你快尝尝。” 看著明明自己都馋的要命,还把东西往自己这边举的妹妹,陈晚星心中微软,被这份笨拙而赤诚的心意熨帖了。 她伸手,没有去接那串烤麻雀,而是轻轻摸了摸青穗汗湿的头髮,“谢谢青穗,你们真厉害。” 青穗见她没接,有些著急,又把麻雀往前递了递:“大姐,你吃呀,真的可香了,我们看著二哥烤的。” “二姐没见过这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吃。” 陈晚星笑了笑,伸手接过来后如实道:“不过,我倒是挺想知道,你们是怎么逮住它们的?用筛子?怎么扣的?” 一听大姐对这个感兴趣,青穗立刻忘了催促她吃,眼睛更亮了,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就是先撒点谷糠,支个筛子,用根小棍撑著,棍上栓根长绳,我们躲得远远的,等麻雀进去吃食,一拉绳子,筛子就扣下来啦,可好玩了。 大姐你想去看吗?他们还在那边呢,说不定又扣到了呢。” 陈晚星確实生出了兴趣,这原始的捕鸟方法,她在现代也只在书上听到过,她看了一眼陈奶奶。 陈奶奶挥了挥手:“想去看看就去吧,你跟著青穗,就在麦场那边,不远,別靠芦苇盪太近,那边都是水,小心掉下去,还有让那几个皮猴子点火的时候不要靠近草垛子,別点著人家柴火了。” “哎,” 陈晚星应了,起身对青穗道,“走,带大姐去看看你们是怎么大显身手的。” 青穗欢呼一声,小心地拿著那串烤麻雀,然后拉起陈晚星的手就往外跑。 陈母看著她们出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对陈奶奶道:“晚星这丫头,还是个孩子呢,还对这玩意儿好奇。” 陈奶奶望著孙女被小孙女拉出院门的背影,目光悠远,慢声道:“在外面那么些年,怕是没见过这些土法子,让她看看也好,这才是咱村里孩子的日子。” 陈晚星被青穗牵著,穿过安静的村道,朝著麦场走去,冬日的田野空旷,麦场边几个高大的草垛堆在那里。 离得老远,就能看见有很多孩子都聚集在这边,三五成群的散开。 陈晚星眯了眯眼,一下子就看到了正猫著腰躲在一个草垛后面的自家孩子,陈彦澈也在其中,正全神贯注地盯著不远处一个用木棍支起的筛子。 阳光照在他们专注的小脸上,带著一种纯粹的快乐。 陈晚星跟著青穗悄悄蹲到他们身后,陈彦澈在一旁看著火堆,回头看见她,黝黑的脸上露出些惊讶,隨即咧嘴灿烂一笑,压低声音给她解释著机关的精妙处,其他孩子也好奇地偷眼看这位气派的大姐姐。 起初他们还有些拘谨,这位突然归家的姐姐皮肤白皙,说话声音也好听,跟他们平日里泥里打滚的玩伴还有村里的其他姑娘都截然不同,仿佛带著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但见她只是安静地蹲下来,目光专注地看著场中支起的框子,並没嫌弃或高高在上的意思,他们也都渐渐放鬆了下来,一会功夫,那层距离感便消融了。 尤其当她因为麻雀逃脱,跟著他们一起发出轻轻的惋惜声时,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眼里有了光。 这个姐姐,好像也没那么不一样,她身上有股好闻的,乾净的味道,闻起来香香的,不像他们总是带著汗气和尘土味,安安静静蹲在那里的样子,也好漂亮。 孩子们天性里对美好事物的亲近感开始萌动,像幼雏本能地趋向温暖。 於是,便有人,特別是那几个小的,大著胆子就开始往她身边挪,似乎离那好闻的气息近一点也是好的。 青穗更是紧紧挨著她,小脸上满是“我带姐姐来玩”的得意。 一次麻雀入筐,陈彦澈轻喝一声“拉”,旁边正紧盯著的陈彦信猛地一拽备用绳索,可惜还是慢了半拍,筐子落下时只扣住了几根尾羽,受惊的麻雀“扑稜稜”急飞而去,引起一片懊恼的低呼。 陈晚星看著有趣,在他们的怂恿下,也掌控了一次绳索。见她竟然愿意玩,孩子们更兴奋了,围拢得更紧些,七嘴八舌地出著主意,仿佛能教会姐姐一项了不得的本事,是莫大的荣耀。 特別是聪哥儿,都快靠到她怀里了,陈晚星索性一边伸手揽著他,一边拽紧麻绳,眼睛紧盯著那些机警的小生灵,耐心等待。 当终於有几只麻雀跳进筐子下啄食时,她用力一拉,筐子扣下,一阵欢腾。 虽然底下只扣住了一只,且很快从缝隙钻出逃了,但陈晚星还是很高兴,亲手参与捕获的兴奋与紧张,让她脸上露出了明亮笑容。 第82章 分配 她这一笑,不止看呆了周围的小孩。 在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个青年人原本正在干著自己的事情,后来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已经入神的看了好久。 这一笑,更是晃花了他的眼,直直的晃进了他的心里。 阳光偏移,草垛的影子拉长。 玩闹了一阵子,陈晚星手上沾了灰,心里却很轻鬆,她们又收穫了两只小麻雀,都被陈彦澈处理了之后烤了。 看他们一个个吃的那么香,陈晚星也试探著拿了一小块尝尝味,不算好吃,但是也不难吃。 冬日的阳光只有中午那一会最管用,北风直直的往人身上扑。 玩了一阵,最初的兴奋劲过去,陈晚星最先感到寒意侵骨,手指尖冻得有些发麻,脚底也透上来一股冰凉。 她到底不是这些常年户外跑跳,耐寒惯了的孩子们。 陈晚星搓了搓手,对著指尖哈了口热气道:“差不多了,咱回去吧,这会风颳的太大了,好冷。” 陈彦澈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见陈晚星脸色有些发白,鼻尖微红,立刻点头:“好,咱们赶快回去吧,这会是太冷了。” 一听陈晚星喊冷,一群小孩立马就急了,也纷纷缩起脖子,附和著要赶快回去,靠在她怀里的陈佑聪还把她的手抱在自己怀里,希望能给她暖暖。 一行人收拾了简单的傢伙什,簇拥著陈晚星往回走。 刚迈进陈家院子,身上的寒气还没抖落乾净,院门处就又传来了动静。眾人回头一看,正是陈彦诚和张惠娘回来了。 他们身上裹著从外面回来的冷气,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两人脸上都带著些忙碌后的疲惫,但神色很轻鬆,眉眼间看著挺高兴的。 “大郎,惠娘,你们回来了,” 陈奶奶抱著孩子站起身,关切地问:“怎么样?田家那肉的事儿,有著落了?” 惠娘解下头巾,拍了拍衣裳上的浮尘,先对陈奶奶点点头:“娘,放心,差不多妥了。爹出面,跟李屠户说好了,下午我们只管把肉拉到他那铺子那边就行。” 眾人都鬆了口气,虽然上午答应的时候,大家都没有说什么,但是这五头猪要是真砸在手上了,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那就行,能解决就好。李屠户肯给这个面子,也是看亲家的情分。” 惠娘走到堂屋门口,接过陈母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摇了摇头,对围过来的家人道:“你们是不知道,田家这回,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把好好的买卖给搅黄了。” “哦?怎么回事?” 三婶最爱听这些,立刻凑近了些,连正准备回屋放东西的陈二婶也停下了脚步,侧耳听著。 惠娘也不卖关子,在凳子上坐下,开始娓娓道来:“我和大郎到了镇上,跟爹把情况一说。爹一听是五头猪,量不小,也觉得棘手。 他原本想直接去县里多找几家酒楼的管事,先把肉定出去,但是后来又觉得得先弄明白田家到底为啥被原来的买家撂了挑子,免得里面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坑。 然后我爹想著那管事的既然没有在田家买到肉,很有可能会直接去铺子上订,就去李屠户那里拐著弯打听了一下……” 她顿了顿,看了眾人一眼:“你们猜怎么著?根本不是人家买家无缘无故不要了。是田家,想著人家定了他们家,今天就要用,要货急,所以今天早上人家来拉货的时候,他临时起了贪心,坐地起价,想多讹几个钱。 人家原本给的一只猪一斤八钱,只要纯肉,这价可不算低,结果田家狮子大开口,竟然敢直接张口要二两银子,按零售价卖,那管事可不就急眼了。 结果那也是个硬气的,觉得他不讲信用,当场就翻了脸,寧可不要了去別处订,也不惯他这毛病,这才有了早上田叔火烧眉毛的那一出。” 原来如此。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陈父皱紧了眉头:“这个有福,怎么净做这种糊涂事。” 陈彦诚在一旁补充:“可不是嘛,我和媳妇听了都傻眼了,田叔早上来咱家,还含糊其辞,把错都推到人家身上呢。” “结果你说这可不就巧了,那管事的去买肉,刚好去了李屠户的铺子,李屠户也是在自家圈里现杀了五头。 我们过去的时候,李叔正说著家里现在没有货了,下午要去下面村子里收猪呢,李叔就说让我们直接把肉拉过去,一头猪一两八钱也没压我们的价,算下来这批货李叔虽然赚的少点,但是也省了力不是,这转来转去的,倒是我们家得了个大便宜呢。” 陈奶奶听完,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淡淡道:“贪心不足蛇吞象。这回是个教训,这钱咱家收著也没啥亏心的。” 陈晚星安静地听著,心里还有些疑问,“这县城里的人怎么会来田家定肉?这么麻烦,给的价也不低啊。” “这个倒是不清楚。” 下午未时,田家把牛车赶到陈家的时候,陈奶奶直接把八两银子结给他了,田有福心里也算是一块大石落地,虽然比预想少赚了些,但总算没血本无归。 等陈大哥陈父和陈二叔一人架了一辆牛车將处理好的猪肉送到了镇上李屠户处,事情就算交割清楚了。 等他们收拾好,准备出发的时候,陈奶奶对陈父道:“这次赚的银钱,还有这些下水,咱们自家留一半就行,剩下的,给惠娘她爹娘送去。这回多亏了亲家出面周旋,用了人家的情面,咱们不能白得好处。” 惠娘闻言笑道:“奶奶放心,我晓得。下午在镇上就跟爹说好了这个钱怎么分配,我爹一开始还不愿意要,还是大郎劝著,我爹才接受,至於这些下水骨头,” 她指了指分好的另一份,“他们老两口人少,吃不多,坏了也是浪费,就把这份肥厚些的,让大郎给爹娘送去,让他们添个菜,剩下的这些就咱们留著自己吃吧。” 陈奶奶听了,满意地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第83章 礼物 当天晚上陈家饭桌上便多了一道香气扑鼻的爆炒猪肝和一大锅奶白色的骨头萝卜汤,也算是给这个冬日的傍晚添了不少油水与暖意。 冬日天短吃饭就比较早,晚饭结束时,天边还残留著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並未全黑。 院子里渐渐凉意侵人,眾人便挪到了有墙挡风的堂屋或各自屋里。 陈二婶和陈三婶在灶房收拾碗筷,陈母则在抓紧时间做活,想把给陈晚星做的鞋子早点做出来。 西厢房门口,借著堂屋透出的些许光亮和屋里点起的一盏小油灯,青穗和二房的秋菊、冬梅,三个姑娘挨坐著,手里都拿著针线。 秋菊在绣一个荷包,冬梅和青穗则在绣著一张简单的帕子。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说著话,多是青穗和冬梅在嘰嘰喳喳的说,秋菊偶尔细声细气地应和一句。 青穗眼尖,看见陈晚星从堂屋出来,似乎要回自己屋,连忙扬起手招呼,声音清脆:“大姐,大姐,过来这边坐呀,跟我们一块儿说说话唄。” 陈晚星脚步顿了顿,看著妹妹们亮晶晶带著期盼的眼神,以及那方昏黄灯光下温馨的小天地,便改了主意,脸上露出浅笑,转身朝她们走去。 就在她快走到西厢房檐下时,陈三叔突然开门从东厢房出来,唤了她一声:“晚星。” 陈晚星停住脚步,循声望去,只见陈三叔手里似乎拿著什么东西,脸上带著笑,冲她招了招手。 “三叔?” 陈晚星有些疑惑。 陈三叔將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掌心里托著两样东西。一样是个用深色木头雕成的平安扣。 比铜钱大一些,打磨得十分光滑,外面还刷了一层桐油,在微弱的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中间穿孔还繫著一根简单的红绳。 而另一样,是个小小的,扁圆的盒子,没有打开,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花油的香气,看这样子应该是口脂。 “晚星啊,” 陈三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庄稼汉不常有的郑重,“你能安全回来,是家里的大喜事。按理说,该给你备份像样的见面礼,可是三叔三婶也拿不出什么值钱东西。 这个平安扣,是三叔这两天自己找木头磨的,不值钱,就是个心意,盼著你往后平平安安的。” 他將那木雕平安扣轻轻放在陈晚星手中,触手微凉,却十分光滑,可见是花了心思打磨的。接著,他又拿起那个陶瓷小盒: “这个是你三婶昨天去镇上,特意给你买的。她说第一次见面,她还是个长辈的,该给你买件见面礼,镇上的姑娘都用这个,她挑了半天,选了这盒回来。 你三婶说这盒顏色最正,香味也好闻,说衬你,昨个就拿给我了让我给你,我想著连著平安扣一起给你呢。” 陈三叔说这话时,语气恳切,他將瓷盒也放在陈晚星手里,然后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粗糙的手:“东西简陋,你別嫌弃。就是我和你三婶的一点心意,欢迎你回家。” 说完,他也没等陈晚星回应,便又飞快地转身,脚步声轻微地远去了,仿佛从没出现过。 陈晚星站在原地,手里握著那尚带体温的平安扣和微凉的口脂盒,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低头看著掌心,木扣粗糙却温暖,就像这个家给她的感觉。 “二姐?你站在那里干什么?怎么还不过来呀?” 青穗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疑惑。 陈晚星收敛心神,將两件礼物仔细收进袖袋,然后朝著那盏温暖的,属於姐妹们的油灯走去。 “来了。” 她轻声应道,脚步平稳。 西厢房檐下的灯光昏黄而温暖,陈晚星加入了妹妹们的小聚会,她们聊著村里女孩们常聊的话题。 谁家姐姐嫁得好,镇上最近流行什么花样的头绳,开春后地里种什么…… 陈晚星静静的听著,偶尔问一两句,也会分享些侯府里的趣事,还有她看话本子听到的一些故事,引得妹妹们阵阵惊嘆。 时光在飞针走线和细语轻笑中悄然流淌。夜幕彻底降临,寒意更重,堂屋里的男人们也歇了工,传来收拾工具的声响。 “时候不早了,该歇著了。” 秋菊手里的那个荷包刚好完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將针线筐收拾整齐,细声提醒道。 青穗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是哦,困了。” 她转向陈晚星,笑嘻嘻地说,“大姐,昨天娘说你前个夜里被冻到了没睡好,昨天呢,昨天冷不冷,要是还冷的话,我去跟你一起睡吧,我身上可暖和了。” 陈晚星笑著摇了摇头:“没事,昨天娘给我加厚了被子之后就不冷了。” 几人纷纷起身,准备各自回屋,就在陈晚星也站起身,打算离开时,一直安静站在最后边的秋菊,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大姐……” 秋菊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带著少女特有的羞涩,低著头,不敢看陈晚星的眼睛。她把手里刚绣好的荷包,飞快地塞进了陈晚星手里。 荷包刚做好,还很新,布料是普通的湖蓝色细棉布,边角缝得十分整齐细密。荷包正面,用彩线绣著祥云的团纹,针脚虽谈不上多么精巧绝伦,却看得出来每一针都极认真。 配色也清雅,祥云的周围还环绕著用更细的黄色绣线绣出的星星。 “这个给你。” 秋菊脸涨得通红,声音细若蚊蚋,“这个祥云虽然是之前绣的,但是这几颗星星是我专门绣的,是你名字的意思,我绣得不好,大姐別嫌弃。”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飞快地鬆开手,转身就小跑著钻回了自家东厢房,门帘落下,遮住了她窈窕的背影。 陈晚星握著手中尚带少女体温的荷包,愣在原地。原来这两天,秋菊总是独自闷在屋里埋头做绣活,几乎不参与其他热闹,竟是在偷偷地,一针一线地为自己准备归家的礼物。 它纯粹是一个內向寡言的妹妹,用自己最擅长,也或许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方式,笨拙而赤诚地表达著对这位陌生又亲近的姐姐的欢迎与接纳。 那几颗闪烁著的星星,不知费了她多少夜晚的灯火与心思。 掌心微微发烫,陈晚星低头,仔细地看著荷包上那稚嫩却用心的绣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回来之前的那些犹豫,那些她幻想中特別担心的算计,权衡,疏离与隔阂,在这些用心面前都已经无影无踪了。 “三姐姐手最巧了,她肯定琢磨了好几天花样呢。” 青穗凑过来看了一眼,讚嘆道,又补充,“她平时跟个闷葫芦一样,都不怎么说话的,没想到还给大姐准备了礼物。” 冬梅也小声道:“三姐姐这两天睡得都很晚……” 陈晚星將荷包轻轻攥在手心,抬眼望向那扇已经紧闭的房门,目光柔和,她对著门帘的方向,轻声说道:“荷包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 没有回应,但她知道,屋里的人一定听见了。 “走吧,大姐,回屋睡觉,明天你不是还要去县城吗?” 青穗拉起她的手。 “嗯。” 陈晚星点点头,任由妹妹拉著,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第84章 一百文 夜深人静,陈家小院彻底沉入梦乡。 陈晚星闭上眼,想著这几天发生的事,决定明天去县城后,除了安排云珠他们回开封,也要好好挑选一些给家里人的礼物。 她这次回来匆忙,也没给弟弟妹妹们带些东西,这次去县里就买些回来,不拘价值,总是一份心意。 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晚星便醒了。或许是晚上睡觉比较早,她比往常醒得更早些。 轻手轻脚地起身后,陈晚星推开房门,清冽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还笼罩著一层薄薄的晨雾,静謐无人。 她先去灶房,就著温水洗漱。陈母起得也早,正在灶下生火,准备一家人的早饭,见她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晚星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天还早呢。” “睡不著了,娘,我来帮您。” 陈晚星挽起袖子。 “不用不用,这儿烟燻火燎的,你快出去,早饭一会儿就好,你今天不是要去县城?路上冷,等会多吃点暖暖身子。” 陈母边说边连连摆手,把她往外推,陈晚星拗不过,只得退出灶房,在院子里慢慢踱步醒神。 陈奶奶在吃喝上从不剋扣,但农家饭菜也没什么精致的东西,像他们家这种,主食能大致吃饱的已经算不错的了。 陈晚星暗暗在心里盘算著今日的行程,除了安排云珠启程回开封,买礼物之外,家里的粮食、油盐、过年的嚼用,她也打算添置些,虽说家里人明面上不会说什么,但是没必要给人留话柄,她也不差这点。 等她吃完饭放下碗筷时,目光扫过桌边的家人,心中却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一件件挑礼物还要想他们都喜欢什么,还不如直接一起带过去一人挑一件呢,又省心又省事。 “奶奶,今天我要去县城把事情办了,这会家里也没什么要紧农活,不如咱们一家人都去县城逛逛?全当是提前去置办点年货了。” 这话一出,饭桌上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不同的反应。 陈母第一个摇头:“这怎么行?咱们这年货也没什么好置办的,到时候缺什么了去镇上买就行,一家人去县城,光车钱就不少,去了少不得还要花钱……” 陈父也紧跟著道:“是啊,晚星,还是让你大哥陪你去吧,先办你的事要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跟桌上大人表情不一样,孩子们听到陈晚星提议一起去县城的时候,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满怀期待的看著桌上的大人。 他们之中除了陈奶奶去送绣品的时候,跟著她去过县城两趟的陈秋菊,其他人最远也就到过镇上。 陈晚星早有预料,不疾不徐地说道:“爹,娘,弟弟妹妹们一年到头也难得去趟县城,这眼看就要过年了,县城里肯定比平日热闹。我今年头次回来,想在县城多转转,咱们一家人难得清閒,不如趁这个机会一起去逛逛?车钱不算什么,我既提了,自然我来出。” 三婶原本对去县城不感兴趣,只顾著低头吃饭。 这会听到陈晚星说愿意支付来回车费,眼睛倒是亮了一下,有人付钱,那去县城逛上一圈也不是不行,但她瞥了一眼陈奶奶和丈夫,没立刻吭声。 陈奶奶一直没说话,慢悠悠地喝著粥,听著儿孙们的討论,直到陈父陈母还想再劝,她才搁下碗,一锤定音: “晚星说的也在理,孩子们都没去过县城,一年到头,也难得鬆快鬆快,过去凑凑热闹也行,过年嘛,是该有点喜庆气儿。 我们就不去了,县城人多,剩下几个小的过去也不安全,就不去了。让彦澈陪著,带上秋菊,冬梅和青穗一起过去转转。” 老太太发了话,事情便定了下来。 没顾得上剩下几个小的一脸失落的表情,青穗听到奶奶的话几乎立刻就欢呼了起来,秋菊和冬梅也忍不住露出期待的笑容。 早饭后,眾人各自回屋略作准备,陈晚星也回房间把箱子里最厚实的那件棉衣拿出来穿上,又往里面加上一件李嬤嬤特意给她做的棉背心。 刚收拾妥当,陈奶奶便在门口朝她招手:“晚星,你来,奶奶跟你说句话。” 陈晚星跟著奶奶进了她的屋,陈奶奶关上门,在床底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小的榆木箱子还上著锁,然后她又在衣柜的最里面摸了一把钥匙出来。 之后从箱子里取出了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红布缝的口袋,走到陈晚星面前。里面放的应该是陈家全部的现银了。 陈晚星瞟了一眼,有几块碎银子,看著应该有个十二三两的样子,剩下的让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大部分都是铜钱,一串串的用麻绳穿著。 陈奶奶伸手从里面拿出一串铜钱,不由分说就塞进她手里。 “拿著。” 陈奶奶语气不容置疑。 这一串铜钱应该是一百个,陈晚星入手一沉,她连忙推拒:“奶奶,这我不能要,我身上有银子。” “你有是你的,再说你给人当丫鬟的,能有几个月钱,你的钱你要自己留著存起来。你现在年岁不小了,更要多攒点。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陈奶奶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这钱你收下,是奶奶给你的,你带著弟弟妹妹出去,他们年纪小,看见糖人儿,面果子什么的,难免眼馋,到时候再缠著让你买,我看你这性子,估摸著你也不好意思拒绝的。 还有你自己要是看见什么想买的,该添置些什么东西就添,也別抠搜,就用这个钱。” “奶奶,真不用……” 陈晚星心里感动,却更不愿意收了,三婶本来就在抱怨奶奶偏心,这要是让她看到了,估计又是一场风波。 见孙女坚持不肯收,陈奶奶眉头拧了起来,脸上露出少见的执拗和一丝不快:“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奶奶给你钱花,还不行了?还是你是嫌少?” “奶奶,我哪敢有这个意思啊。” 陈晚星连忙晃了晃陈奶奶的袖子,笑著解释道: “我是觉得您年纪大了,该留著自己用,我怎么能拿您的钱呢,再说您管著家里的帐,给我拿钱让人知道了,又要说您偏心呢。” “什么你的我的,” 陈奶奶打断她,语气加重,“这钱,本来就是打算留给你的,这是奶奶自己攒下来的体己,跟公中的钱可没关係。 早跟你说过,我这点体己是给你添妆的,现在不过是提前从里头支取一点,给你今天零花,怎么就不行了?你非不要,是不是不认我这个奶奶,不把自己当陈家人了?” 第85章 结算工钱 陈晚星见奶奶动了真气,心中暗嘆,知道不能再硬拒了。她沉默片刻,握住奶奶粗糙的手,放缓了语气:“奶奶,您別生气,这钱我收下就是了。” 陈奶奶脸色这才稍霽。 但陈晚星紧接著道:“不过,您得答应我,这钱,就像您说的,是从您准备留给我的那份体己里预支的,您得记上帐,不要动公中的钱,行吗?” 她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既接受了老人的心意,也明確划出了界限,不占其他家人的便宜,不让奶奶为难。 陈奶奶看著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里既欣慰孙女的懂事有原则,又有些酸涩。最终,她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就依你,从你那份里扣,帐,奶奶心里记著呢。” 陈晚星这才將那一串钱小心收好,钱沉甸甸的,她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谢谢奶奶。” “去吧,早去早回,看好弟弟妹妹们。” 陈奶奶挥挥手,又把口袋系好小心的放到盒子里锁上,然后又摸索著把盒子放回原位,弯著腰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僂。 陈晚星將那一贯沉甸甸的铜钱仔细收进袖袋深处,又调整了一下呼吸,稳了稳心绪后,这才掀开门帘走出屋子。 院子里,几个人都换上了自己最整洁的衣裳,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眼巴巴地望著她。 “姐,我们可以走了吗?” 青穗最先按捺不住,小跑过来,又在陈晚星面前及时剎住脚,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秋菊和冬梅也跟了过来,小声叫人:“大姐。” 陈彦澈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同样穿著一身半新的蓝黑色棉袄棉裤,头髮用水抿得服帖,眼神里也透著期待。 “都准备好了?那咱们就出发吧。” 一行人走出陈家院子,沿著村中小路往外走。等到了村里陈华家的时候,那辆半旧的平板牛车已经套好了,还有两个妇人在等著了。 陈华家的大儿子陈荣正拿著一捆乾草在餵牛,见他们来了,笑眯眯的上前招呼:“来啦?你们几个都要去汝阳县城啊?” 青穗声音清脆的回话:“是啊,小荣哥。看,这是我大姐,我大姐说要带我们去县城逛逛,我奶奶他们也都同意了。人够了,你快喊华叔出来,我们快点出发吧。” “好。”陈荣闻言朝屋里喊了一声:“爹,人够了,现在出发吧。”隨后一个跛脚的中年人从屋里出来了。 牛车不算宽敞,她们全部坐下有些拥挤,但是这样也好,刚好可以挡挡风,陈彦澈很自然地坐在了靠外车辕的位置,直接伸著胳膊挡著她们。 青穗、秋菊、冬梅则挨著陈晚星,在车板上挤坐好,既兴奋又有些小心翼翼地抓著车板边缘。 牛车缓缓启动,离开了村口,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官道。 过了半晌,牛车在县城门外一处专停脚力车的空场停下,这会日头高悬,驱散了些许寒意,县城城门口人来人往,比村庄热闹喧囂许多。 陈华將车停稳,对她们还有车上的另外两个妇人道:“我就在这附近等著,你们办完事过来寻我就成,咱们就等到末时末,你们都注意点时间,別赶不上了。” “好,我们知道了。” 陈晚星应下,带著弟弟妹妹们下了车。 青穗和冬梅这两个没来过县城的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这城墙可真高,这城门可真大,一个人关不了吧? 陈青穗眼睛不够看似的四处张望,紧紧跟在陈晚星和陈彦澈身边,不敢离得太远。 高耸的城墙,熙攘的人群,县城外面支起的摊子,还有穿著统一服装,看起来十分高大威武的门郎,这一切对她们而言都无比新奇。 陈晚星带著他们先去了云珠落脚的客栈,云珠一见到陈晚星一行人,脸上就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姑娘,您可算来了。” “等久了吧。” 陈晚星微微頷首,对两位鏢师和陈车夫也点头致意,“几位师傅辛苦了。” 云珠看到跟在陈晚星身后的青穗几人,也屈膝行了一礼:“见过几位少爷、小姐。” 青穗她们哪受过这个,顿时手足无措,脸都红了,隨后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陈晚星温声道:“都是自家人,不用多礼。” 她示意云珠到一旁说话,让陈彦澈先带著三个妹妹在客栈的角落坐下休息,要了壶热茶。 “姑娘,您可安好?家里……” 云珠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家里人对我都挺好的,不必掛心。” 陈晚星简单道,隨即说起正事,“今日你们便启程回开封吧,不用再在这边等著了。” “啊?姑娘,我也要跟他们一起回去?”云珠有些著急的又重复问了一遍。 “嗯,你先回去,我先不回开封,过年就在家里过了,我们这两天相处的挺好,肯定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云珠也没什么行李要收的,一听陈晚星吩咐了,立马就准备去喊两位鏢师和车夫出发了。 就在这当头,云珠却忽然“哎呀”一声,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提醒道:“姑娘,您给琥珀姐姐的信,可写好了?奴婢差点忘了这事了。” 陈晚星闻言,动作一顿,回了汝阳这边之后也没有什么危险,她竟然將此事忘得一乾二净了,陈晚星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我倒是把这事给忘了,还好你想起来了,此刻写也来得及,你等会去街上,帮我买一刀纸,再买一套笔墨砚台,不必太好,普通的即可。” 云珠立刻应下:“是,姑娘。” 等云珠拿著钱匆匆出门去採买纸笔后,陈晚星才去见了两位鏢师,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钱递了过去。 “赵师傅,周师傅,这一趟这么顺利,多亏了两位,这是我们约定好的多等的这两天,一人二钱银子,你们收下吧,回开封的路途,还要麻烦二位多照应云珠一二。” 两位鏢师收了钱,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抱拳道:“姑娘客气了,份內之事,一定平安將云珠姑娘送回府上。” “行,那你们先收拾一下吧,我让云珠去给我买了点东西,等她回来就可以出发了。” 结算清楚,陈晚星走到弟弟妹妹们休息的桌旁,见他们正小口的喝著热茶,眼睛却不住地瞟向客栈外来往的行人和街景,偶尔再往客栈里打量几眼,尤其是青穗,几乎都快坐不住了。 “再稍等片刻,等云珠回来,我们就去街上逛逛。” 陈晚星温声道。 “嗯。” 青穗用力点头,眼睛亮闪闪的。秋菊和冬梅也抿嘴笑著,满是期待。 第86章 话本子 “姑娘,买好了。” 不多时,云珠便回来了,她將东西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套完整的笔墨纸砚,虽不精致,但所需之物一应俱全。 陈晚星点点头,让云珠对著清水研了点墨。她自己则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略一沉吟,便蘸墨书写起来。 这一举动,立刻吸引了旁边陈彦澈和三个妹妹的全部目光。他们原本还在好奇地打量云珠买回来的东西,此刻见陈晚星提笔写字,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往桌边凑近了些。 在小河村,別说能自己写了,能认识几个字都不多,像他们几个,连笔都没摸过。此刻亲眼见到自家姐姐悬腕运笔,一个个都只知道震惊的看著,看著一行行整齐娟秀的字跡流淌在微黄的纸面上。 陈彦澈小声惊嘆:“姐,你,你会写字啊?写得可真好看。”他盯著那游走的笔尖,眼里是全然的崇拜和不可思议。 秋菊也看得入了神,她平日最爱绣花,对线条图形敏感,这会只觉得那一个个黑色的字跡排列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比她绣的花样子更复杂,更吸引人,她抿著唇,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看。 陈晚星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笔下未停,只隨口温声道:“我在侯府里,是跟在夫人身边帮她管帐的,自然是要会写字记帐呀。” 信的內容並不长,主要是向琥珀报平安,告知她自己已顺利归家,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担心了。 写罢,她轻轻吹乾墨跡,待字跡彻底干透,才小心地將信纸摺叠好,装入一个普通的信封,用浆糊封了口。 “好了。” 陈晚星將信交给云珠,“仔细收好,回到开封,把信交给琥珀就行。” “是,姑娘,奴婢记住了。” 云珠郑重地將信贴身收好。 诸事已毕,到了该分別的时候,云珠的眼圈有些红了,走之前她到底是没忍住,“姑娘,你什么时候回开封啊?你现在一个人在这边,奴婢跟李嬤嬤又不在你身边,都没人伺候了,你可一定要保重好身子,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你放心吧。路上一切听赵师傅李师傅的安排,少说话,多留心。” 陈晚星轻轻拍了拍云珠的手背安慰道,“等过完年,明年开春了,我应该就会回去了。” 两位鏢师和陈车夫已经在客栈门外等候了,云珠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上了马车。 陈晚星送走云珠后,站在客栈的门口,考虑要带她们从哪里开始逛起。 她看了一眼身边被各种新奇玩意儿吸引目光,东张西望的弟弟妹妹们,想起了方才她们看她写信时,那毫不掩饰的惊讶与羡慕的眼神。 澈哥儿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成年了,早已经错过了上学的年纪。而秋菊,冬梅和青穗不论年龄,单她们是女性,这辈子都没资格踩学堂的门。 陈晚星暗暗思索著,心里有了其他的想法,她能力有限,但是在能力范围之內,空閒时间,教他们认识几个字也不难。 刚好她也可以再去买几本书,还要在小河村待一段时间呢,要是无聊了还可以看看书解闷。 念头既定,陈晚星便开口道:“走,我们先去个地方。” 她问过掌柜的之后领著几人,沿著主街往东走,没走多远,便看到一家门面不大的铺子,门口悬著“墨香斋”三个大字,这是一家书局。 走进店內,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店內光线不算明亮,靠墙立著几个高大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著各种书籍。 柜檯后坐著个老掌柜,正就著窗口的光线捧著一本书看,见有客来,只抬眼略略一瞥,见是几个女子,便又低下头去,並不十分热络。 “你们自己去看看挑挑,封皮都有名字,架子上的,不买的话不要用手碰。” 这样的环境让陈彦澈和三个妹妹更觉侷促,他们从未进过这样的地方,这里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那些排列整齐的书册也透著令人敬畏的气息。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陈晚星心中早有打算,径直走向店內摆放启蒙书籍的区域。这里种类不多,主要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以及一些基础的描红字帖。 她仔细比较了一下,最终挑选了一本纸质坚韧、字跡清晰端正的《千字文》,又选了一册笔画简单的《日用杂字》。 將这两本拿在手里,她才转向摆放杂书游记的架子,在开封,稍大些的书局里这种杂书总有新出的,名目繁多的话本子,但是这县城的书局她扫了一眼,多是些地方志、山野游记之类的,这些她都不太感兴趣。 陈晚星有些失望,她略看了看没找到喜欢的,就准备带著挑好的开蒙书籍走了,就在这时,她被一本放在角落里的书吸引住了目光。 这个倒是有些特別,这一看就是话本子了,但是这个时候的话本子,不管里面的內容多么的香艷或者是离奇,封面总是要装作是正经书的模样的。 但是这一本封面只画了一个女子,虽是背影,也能看出来女子的婀娜多姿,在书的右边还题了一行字,夜雨拾傀录。 陈晚星心下微动,生出几分好奇,她弯下腰,將这本略显单薄的册子拿了起来。 “永平七年秋,霖雨不止。余客居青州古寺,夜闻东廊有窸窣声,如人絮语。秉烛视之,见一尺许木偶倚柱而坐,衣冠儼然,面敷薄彩,瞳仁处以墨点之,幽幽望人。 余惊退,復窥之,已失所在,唯地上一滩水渍,蜿蜒若泪痕。寺僧曰:此旧年伶人遗物,雨夜常现,见者无咎。然自那夜,余每梦回,总见其端坐窗欞,似有所言。 …………” 这简短的开头瞬间抓住了陈晚星的目光,这本书很薄,她往后翻到书的末尾,发现故事並未完结。 在“余將往云州,不知彼处可有故友”处戛然而止,下面还用小字標註著“卷一”。这竟是一套还在续写,分卷售卖的话本。 陈晚星来了兴致,翻回扉页想看看笔者署名,却只找到一个別號,“听雨客”,无名无姓,更添了几分神秘。 第87章 买粮食 陈晚星拿著它,连同之前挑好的两本,走到柜檯前。 “掌柜的,请问这一本后续卷册,贵號还会进货售卖么?” 老掌柜闻言,抬眼看了一下陈晚星举起来的书,脸上露出一丝意外,隨后笑了笑点点头:“这本啊,姑娘放心,只要有下册,咱们小店肯定有,但是时间上就说不准了。” “无妨,有后续便好。” 陈晚星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心中满意。 等他们从书局出去的时候,陈彦澈小心的接过书,虽然大家都知道书本贵,但是就这三本薄薄的册子,竟然要二两多银子,刚才陈晚星付钱的时候,他心尖都在打颤。 离开书局,陈晚星又带著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粮铺,那门前停著几辆驴车,还有挑著担子的人进进出出的。 铺內十分宽敞,地面清扫得乾净,靠墙一排半人高的木製粮囤,分別盛著不同种类的粮食,黍米、粟米、各种豆类,还有磨好的杂合面等,上面插著小木牌標著名称。伙计穿著整齐的短褂,正招呼著其他客人。 陈晚星的目光扫过,很快落在其中一个粮囤上,里面的米粒细长,色泽奶白,质地莹润。她走上前,指著那囤米问道:“伙计,这米什么价?” 正在给另一客人称豆子的伙计闻声抬头,目光在陈晚星和她身后几个明显乡下打扮,神情拘谨的少年男女身上快速转了一圈,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道:“这可是上等的青粳米米,南边来的稀罕物,一百二十文一斗。” 一百二十文一斗! 陈彦澈和三个妹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他们都知道米贵,但这价格也太离谱了,陈彦澈下意识就想拉陈晚星的袖子,让她別买。 这价格让陈晚星也微微挑眉,她在开封时李嬤嬤每次去採买完东西都是要给她报帐的,所以她对市价大致也有点数,这县城的价格似乎偏高了些。 况且这米,是青粳米? 陈晚星上前一步,伸手从粮囤里拈起几粒米,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看了看色泽,还闻了闻。 陈晚星仔细瞅了瞅,就明白这伙计纯粹是想仗著她们不懂欺负人了,她抬起眼,看向那已经送走上一位客人,正立在她们身边的伙计,声音平静却清晰:“你確定这是青粳米?” 伙计被她这审视的动作和质问弄得一愣,隨即有些恼羞成怒,提高声音道:“这当然是啊,我们丰裕號在县城开了几十年,还能卖假货不成?客官你不懂可別乱说。” “是吗?”陈晚星放下米粒,拍了拍手,声音却带上了几分压力,“我倒也吃过几回真正的青粳米。 青粳米米粒纤长,色泽如玉,生米便有特殊清香,人称『香稻』。你这里这个,米形短了些,色泽也偏浊,无香。 这是寻常的粳米吧?若你真当青粳米卖,这价格可不止是虚高,而是欺诈了。不若,请你们掌柜出来,或者咱们去县衙找专管市易的吏员分辨分辨?” 她这番话说的那伙计脸色顿时变了,眼神闪烁,他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姑娘竟然真认得青粳米,而且还敢质疑。 “这……这……”伙计支吾著,眼看陈晚星神態认真,不似作偽,旁边已有其他客人注意到这边,看了过来,他额上冒汗,慌忙道,“客官稍等,我去请掌柜的。” 不多时,一个穿著绸面夹袄、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从后堂走了出来,他脸上带著圆滑笑容,先是瞪了那伙计一眼,然后对陈晚星拱手道:“这位姑娘,对不住对不住。” 他指著那囤米,嘆气道,“不瞒姑娘,我们进货时,那卖家硬说这是青粳米,我们这接货的伙计是新来的,不识货,一时看走了眼,被誆了。 这会多谢姑娘指出,不然我都没法给主家交代的,咱们丰裕號这名头在这汝寧府稳稳噹噹开了这么多年了,哪里发生过这种事,等回头我就找他算帐去,敢欺瞒到我们李家头上,也是不想活了。” 他这话把自己推得乾净,陈晚星心知肚明,这种事多半是掌柜授意的,估计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这会是被识破了才改口。 但她並不想深究,这粮铺能开这么大,背后必有些关係,自己初来乍到,没必要为这点事结怨,只要別想再坑到她身上就行。 掌柜见她没有要闹起来的意思,连忙指著旁边另一囤顏色白润、米粒更饱满的米说道: “姑娘是识货的,您看这珍珠米,这可是正经的好米,煮饭软糯香甜,比那粳米要好吃,只要七十文一斗。这个价,童叟无欺,县城里都这行情。” 陈晚星看了看那米,成色確实不错,七十文一斗的价格也算合理。她点了点头:“既如此,就要这个珍珠米吧。” 掌柜见她满意,没有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也鬆了口气,这事真闹起来了,他们自然也有办法应对,但是既然是开铺子做生意的,那就是和气生財,这种衝突矛盾能避免还是避免吧。 况且这姑娘气度不凡,怕真是有些来歷,为免节外生枝,掌柜竟主动道:“姑娘头回来,又是明白人,这样,这珍珠米我算您六十五文一斗,称头一定给足,算是给姑娘赔个不是了。” 这倒算是意外之喜了,陈晚星从善如流:“那就多谢掌柜了。” 最终,陈晚星以六十五文一斗的价格,买了五斗珍珠米,掌柜亲自监督伙计称米,果然给的足足的。 买好了米,陈晚星又看了看铺子里的其他粮食,家里人多,她不想因为她回来了再给家里造成什么负担。那就要把粮食儘量多备一些,至少要备好她这段时间的口粮。 这样想著,她便指著旁边成色不错的黄小米和红豆道:“这些也各称一些……” “大姐!”陈彦澈这次直接拉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有些大,脸上都是不赞同。 “这些不用买,咱家不缺口粮,家里地窖里黍米,粟米,豆子都存著呢,去年收成不差,吃到开春新粮下来都够,还有些富余呢。” 第88章 吃吃逛逛买买 他心里急得很。 今天出门,眼看著大姐已经花了不少钱了,给云珠姐姐她们结算工钱,在书局买那些金贵的书,还有刚才又买了这老贵的珍珠米。 这一笔笔加起来,得是多少钱啊。 家里的地窖里,这些粮食都存得满满的,去年风调雨顺,爹和叔伯们又勤快,收成不错,就算是多加上大姐的口粮,算计著吃到开春接上新粮也完全没问题。 他虽然不知道大姐到底有多少积蓄,但那都是大姐之前当丫鬟时攒下的体己,那些钱可都是大姐好不容易攒下的血汗钱,哪能这样花出去? 大姐还没嫁人,那就还是陈家的姑娘,哪有回家了,家里不管饭,自己买口粮吃的道理。 大姐刚回来可能吃不惯,买米他也理解,白米家里確实是供不起,但这些家里有的……那绝对不行。 “真的,大姐,这些买多了也是白放著,时间久了还生虫呢,浪费钱。” 陈晚星不知道陈彦澈在想什么,但是看著他有些著急的样子,她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指,对掌柜摇摇头:“那便只买米吧。” 想了想,又补充道,“再称十斤上好的白面。” 陈彦澈听到她又加买了白面,神色更凝重了,这……这大姐的伙食要这么好吗?那家里……確实…… 但是他这会也没有理由反对,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白面家里也有点……” 陈彦澈似乎还怕姐姐不高兴,笨拙地解释道:“大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家里真有粮,够吃。你的钱……留著买別的更要紧的。” 看著弟弟那副认真又有点忐忑,努力想表达清楚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很暖。 “我知道,是大姐没想周全,家里有粮就好。” 走出粮铺,將米麵都稳妥地放在寄存牛车的地方后,陈晚星带著弟弟妹妹们,又融入了县城主街的人流之中。 “走,咱们慢慢逛。” 她声音温和,主动牵起青穗的手,又对秋菊和冬梅道,“跟紧了,別走散了,有什么想仔细看的,就说。” 青穗,秋菊和冬梅三个姑娘都跟出笼的小雀,脑袋转来转去,恨不得把所有新奇玩意儿都看进眼里。 陈彦澈到底年纪大些,努力做出沉稳模样护在姐妹身边,但他的眼神也忍不住往那铁匠摊子上飞溅的火星和掛著的崭新柴刀上瞟。 “糖人儿!吹糖人儿嘍!十二生肖样样会!” 一个鬚髮花白,手里正捏著滚烫的糖稀的老汉坐在街角,面前插著个草把子,上面已插了几个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糖猴、糖马,他旁边围了一圈眼巴巴的小孩。 “刚出炉的烧饼,酥掉渣咧。” 烧饼摊子炉火正旺,香气扑鼻,摊主麻利地用长钳夹出金黄的饼子,摞得老高。 “冰糖葫芦,甜甜的冰糖葫芦。” 还有卖竹编筐篓的、卖现打农具的、卖跌打膏药的、甚至有个测字算命的老先生,摇著铃鐺,面前铺著一张八卦图。 时近晌午,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阳光碟机散了晨寒,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櫛比,幌子招摇,还有很多沿街摆开的各种摊子,几乎將路面挤去了半边。 她们一行人隨著人流,由好奇心引领著步伐走走停停的,等他们沿著这两条街逛了一圈之后,每个人手上都拿了一堆东西。 青穗一手举著那只琥珀色的糖公鸡,阳光下晶莹可爱,另一只手小心地提著个油纸包,里面还有几支带给家里弟弟的糖人。 秋菊冬梅手里也拿了满手的零嘴,糖葫芦,芝麻麦芽糖,还有一大包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仍然散发著热气和甜香的糖炒栗子,这是陈晚星特意多买来,准备带回去给奶奶,爹娘和叔婶们吃的。 “好了,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 陈晚星估摸著时辰,又看了看弟弟妹妹们虽疲惫却兴奋的小脸,温声道,“都累了吧?走,姐带你们下馆子,吃点好的。” “二姐,不用不用,咱们找个麵摊吃就行了,这阳春麵就好吃的很了,不用去馆子,太破费了。” 陈晚星却已打定主意,第一次正式带弟弟妹妹们出门,她不想委屈了他们,並且她自己也有点馋了。 她笑了笑,语气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走吧,第一次带你们出来,总得吃点像样的,听姐的。” 说完,她便率先朝著不远处一栋掛著悦来楼招牌,看起来在县城里算中等的二层酒楼走去。她们几个看大姐往前走了,也赶紧跟了上去。 陈晚星带著弟妹们刚走到悦来楼门口,尚未踏上台阶,便听见旁边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说话声。 “陈管事,我今天真的只是来道歉的,昨天那事真是抱歉,这两只野鸭子是我昨天废了好大功夫抓到的,我不要钱,您收下吧。”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汉子,正背对著他们,跟一个穿著绸衫,像是酒楼管事模样的人低声说著什么。 他脚边还放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隱约能看出里面是活物在轻微动弹,两人又说了几句,最后那管事到底是拎著麻袋进去了。 陈彦澈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背影,“小川哥。” 那年轻汉子闻声转过身来,只见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端正,眉骨略高,鼻樑挺直,嘴唇紧抿著,看起来很倔强。 身材结实,带著补丁的棉衣下能看出肩宽臂长的轮廓,整个人像一株生长在山野间的青松,挺拔而充满力量。 田川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熟人,所以当他的目光掠过陈彦澈等人的时候,那张原本平静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血色。 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盯著自己的脚尖,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陈彦澈没察觉田川的异样,笑著走上前:“小川哥,你今天也来县城了呀?” (强调一下,这个不是男主呦) 第89章 簪子 这年轻人身材挺拔,陈晚星跟著看了一眼,看著很陌生,她应该是没有见过。 田川听到陈彦澈的话,看起来有些紧张,语速很快的回答道,“嗯,在芦苇盪那边下了套子,逮著两只野鸭子,我拿来给陈管事看看。” 陈晚星见陈彦澈熟稔地跟人打招呼,以为是弟弟的朋友,出於礼貌,也对他微微頷首,露出一个客气而疏离的微笑。 然后温声开口,语气很是客套:“这位兄弟用过午饭了吗?若不嫌弃,正巧我们要进去吃饭,不如一起?” “不用了,谢谢,我,我已经吃过了。”他脸上红晕未退,匆匆对陈彦澈点了下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晚星看著他称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莫名,但也並未在意,只当这人性格比较內向,面对陌生人不太自在,她转头对弟弟妹妹们道:“走吧,咱们进去。” 悦来楼堂內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些,正值晌午,里面客人挺多的,跑堂的伙计客气地引他们到一张靠窗的方桌坐下。 陈晚星接过跑堂的伙计递上的一份简单的菜单,她没有立刻点菜,而是將木牌递给陈彦澈和几个妹妹看,“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儘管说。” 几个孩子凑过去看,上面的字他们不认识,只能根据伙计报的菜名去猜,青穗小声道:“大姐,你来点吧,我们啥都行。” 秋菊和冬梅也连忙点头。 陈晚星见状也没勉强他们,直接对伙计道:“来一份红烧肉,要肥瘦相间的。再要个葱爆羊肉,一小份羊骨萝卜汤,另外再上两份招牌素菜就行,主食的话,就米饭吧,劳烦上快些。” “得嘞!”伙计高声復诵一遍,便去后厨了。 等菜的时候,陈晚星给弟妹们倒上热水。没多久,菜便上齐了。粗陶砂锅里的羊汤滚著奶白的小泡,红烧肉在深碗里酱色油亮,几个小姑娘都吃的抬不起头来。 等桌上的碗盘渐渐见了底,陈彦澈还拿著早上从家里走的时候专门带的乾粮,陈母烙的饼,把最后一点红烧肉盘子里的酱汁擦乾净了。 陈晚星看的只想扶额,她理解,但是还是不想坐在一起,这也太损她的形象了。 伙计看她们吃完了,就笑著过来结帐:“几位吃好了?羊骨汤三十,葱爆羊肉七十,红烧肉六十,醋溜白菜八文,薺菜豆腐羹十五,五份米饭二十,一共是二百零三文,给您抹个零,收您二百文。” 走出酒楼,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陈青穗牵著陈晚星的手,小声说:“姐,这里的红烧肉可真好吃,跟娘做的味道不一样。” 陈晚星看著她们亮晶晶满足的眼睛,拢了拢她们,笑著道:“好吃就行,等开春,咱们再来,到时候就让咱们青穗来点菜。” 吃了饭之后,陈晚星心中便开始盘算起接下来要给家人採买的礼物,她第一个想到的自然就是身边这三个妹妹。 都是花儿一般的年纪,最喜欢的无外乎就是衣裳首饰了。 在她的认知里,对於女子而言,真正能握在手里,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的,才是实在的东西。 那新衣裳虽好,但她们平时还要干活,买了也未必会捨得穿,衣服旧了便更不值钱了,况且都在村野里生活,她们三个都还小,穿的太扎眼了也不好。 唯有金银首饰,既是妆点,更是女子私房里最硬的通货,应急时可以典当,出嫁时也可以添妆,是实实在在的底气。 拿定主意,她便又带著他们朝一家门面中等,看起来生意还不错的银楼走去。“走,去前面看看,我这次回来的匆忙,也没有给你们带见面礼,刚好这会去给你们挑件小礼物。”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个妹妹闻言,先是一愣,接著慌忙摆手拒绝,冬梅则害羞地躲到了青穗身后。 今天花费已经够多了了,她们不光买了好多零嘴,还去酒楼吃了饭,这会是实在不敢再要什么礼物了。 陈彦澈感觉已经被震惊够了,想起在街上閒逛时,买了那么多零嘴,他当时多劝了几句,结果姐姐突然来了一句,他男子汉大丈夫的,不能抠门,不能囉嗦。 他今天算是见识了姐姐的行事风格,知道她主意正,所以这会听到陈晚星还要带他们去购物,连劝劝的心思都没有了。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心意。”陈晚星语气温和,直接把他们带到了银楼。 走进银楼,里面光线明亮,柜檯里舖著深色绒布,上面陈列著各式银饰,间或有些鎏金或玉质的物件,金饰则单独放在更靠里的柜檯。 小二正在擦柜子,看见陈晚星进来,他连忙放下了帕子迎了上去,“姑娘里面请,要添置点什么东西?” 陈晚星原本想著是给她们的礼物,想让她们自己挑,但是她扭头一看,这四人倒好,站在门口跟四座门神一样,根本就没打算进来。 “你们几个,站在门口是准备给人家看门吗?还不快进来。” 最后进来是进来了,就是一个两个的都低著头,跟个鵪鶉似的,侷促的很。 这银楼跟酒楼还不一样,这里才是真真正正的高消费的地方,全是银子,甚至连金子都有。 陈晚星也没有勉强他们,直接走到摆放银饰的柜檯前挨个仔细看了起来,她来挑也是一样的。 她看了一圈后隨手指了几样,“把这几件拿出来看看。” 都是素银簪子,其中一支是经典的圆簪头,並没有什么额外的造型。 一支是用极细的银丝缠卷而成的復瓣菊花和花瓣层叠却不繁冗,中心点著一粒更细小的银珠作花蕊,簪身挺直,样式清雅含蓄。 还有一支巧妙地用银丝拗出了一小枝梅花,两朵微绽的五瓣梅花依偎在枝头,枝干遒劲有力。 最后是一支经典的绞丝麻花样,银丝拧转得紧密而流畅,泛著柔和光泽,简洁大方,看起来最是精巧。 伙计依言取出,放在柜面的绒布上。银饰在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泽,花纹清晰,边角处理得也乾净,確是实心好银。 陈晚星招了招手,示意她们凑近点过来看看。 第90章 花钱 “过来看看这几支,你们喜欢哪一种?” 那支圆头簪样式简洁,但用料扎实,另外几支样式繁复花哨些,看著更精致,按著陈晚星的消费习惯肯定是要挑前者的,但是小姑娘应该都会更偏爱后者。 果然,最后秋菊和冬梅挑了跟自己名字相对应的款式,而青穗也选了那支绞丝麻花样的。 陈晚星並没有限制她们什么,看她们挑好了,就示意伙计包起来,然后转头去看旁边摆放多为小孩饰物的区域。 扫视了一圈,她看上了一款空心薄片的银质长命锁,锁片的正面刻著字,都是些长命百岁,平安吉祥之类的。 背面则是简单的平安纹,配著一条结实的红色编绳,锁片的下缘还缀著三个银铃鐺,轻轻一碰,声音极细极清。 这个倒是不错,陈晚星选了四个“长命百岁”的,又挑了一个小巧的麻花丝扭成的项圈,接口处是个活扣,能调节大小,很適合新生儿戴。 嗯,这样就算是配齐了,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各一个,连两个侄子也一人一件,谁都没有落下。 陈晚星想到这,突然想起来把旁边一直安静等待的陈彦澈给落下了,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开始抽条,除了面庞还有些稚嫩,看著已经像是青年人的模样了。 那伙计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瞭然一笑,从柜檯下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件东西,却不是放在绒布上,而是托在掌心里。 那是一枚太平如意银牌。不是孩童掛脖的样式,而是略厚些的长方牌子,上下有孔,可穿绳系在腰间,或作为压袍的饰物。 牌子正面鏨了一圈的如意云纹,中间刻了一个“安”字,样式简洁大气,毫无稚气,又不过分老成。 “小郎君这个年纪,戴锁子就嫌小了,这如意牌正合適,掛在腰间,或是系在书袋、行囊上,图个平安顺遂,也显得稳重。” “师傅好眼光,行,就这个吧。这三支簪子,四把银锁,这个小项圈,还有这枚如意牌,请您算个总价吧。”陈晚星道。 伙计拿出小戥子,將物件一一称过,拨了几下算盘:“三支簪子,每支重八钱三分,这几支工料都比较重,一支要二百七十文,合计每支一两一钱,三支一共是三两三钱。 四把银锁,每把重五钱……” 那伙计,一边说著一边拨弄著算珠,最后啪嗒一响,“总共十两二钱又六十文。” 这对於农家来说,可是一个大数目,三个妹妹都有些不安地看向陈晚星不敢接,回想起今天一天的经歷,还是陈彦澈一咬牙,双手接过专门买给自己的银牌,“谢谢姐。” 陈晚星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挑眉看向陈彦澈的眼里多了几分满意,她既然诚心要送东西,那肯定不会收回去了。 三个妹妹侧头看陈彦澈收下了都有些懵逼,这么贵重的东西,哥哥怎么收下了,不怕回家了奶奶打断他的腿吗? “既然是姐姐送给我们的见面礼,那就都收下吧,只是姐姐对我们那么好,你们可都要记得,以后也要对姐姐更好。” 他这般说完,三个妹妹犹豫了片刻才伸手接过了,一直到出了铺子,几人的情绪才恢復正常,只是时不时的摸著怀里的簪子傻笑。 见状陈晚星嘴角勾起浅笑,伸手揉了揉离她最近的青穗的脑袋。 逛了一上午,一直在走路,陈晚星感觉这会两条腿都是酸的,但是她还想著再去趟点心铺子,给奶奶,爹娘和叔叔婶婶们带些点心回去呢。 还好,县城里最好的点心铺子酥香斋,离主街不远,陈晚星还是坚持著带著弟妹们走了进去。 这个铺子很大,收拾得极乾净,木质的托盘上整齐码放著各色糕点,蜜饯果子。 枣泥糕、桂花糕、芝麻酥、核桃饼、芙蓉酥……色泽诱人,甜香扑鼻。 这边虽说不能试吃,但是闻著这香味,感觉味道也不会差了,陈晚星隨意的点了十来样,让伙计每样都称上一些,用厚实的粗油纸分开包好,最后又单独包了一包飴糖和果脯,是给家里几个更小的孩子的。 伙计將七八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用麻绳捆成两大提,结帐时,价格自然也不便宜,但陈晚星觉得这钱花得挺值。 对父母长辈,就是给他们买些衣服首饰什么的,陈晚星觉得既不实用,她们也未必捨得穿,还不如多买点好吃的放在家里呢。 从点心铺出来,每个人手上都没空著了,手上,臂弯里掛满了东西,几个人互相看看彼此满载而归甚至有些狼狈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下可真是买全了。” 陈晚星笑道,看了看时辰,“咱们回去吧,太累了逛不动了,也到时间了。” 当陈晚星一行人提著大包小裹,浩浩荡荡、略显吃力地回到寄存牛车的街口时,陈华家的牛车旁,此时正热闹著。 陈华蹲在车辕边抽旱菸,而早上一起过来的那两个妇人也回来了,正一边整理东西,一边高声说笑著什么。 而让陈晚星略感意外的是,田川竟然也在这。他空著手,独自一人默默靠在车辕上,正低著头,小口啃著一张看起来干硬的杂粮饼,与这边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 听到这边的动静,田川抬起头,目光恰好与正望过去的陈晚星对上。 好丟脸,这也太倒霉了吧,他在这边等了这么久她们都没有回来,他这会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想著就吃个饼的功夫,应该不会碰上。 结果他这边刚把饼子拿出来吃,那边人就回来了,他像被火燎了似的,立刻又垂下眼,飞快地將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用力嚼著,脸颊微微鼓起,耳根却可疑地又红了。 陈晚星可没有注意到他正在吃东西这一茬,之前邀请他一起吃饭本来就是客气,人家可能不想跟陌生人一起吃饭也是正常事。 只是这人来时背著猎物,现在看显然是徒步走来的,现在空著手回去,倒要来坐车了? 第91章 回村 不过这会,她显然没有心情来计较这个。 牛车上堆著不少东西,最显眼的就是两大捆用粗布严严实实包裹著,看起来蓬鬆厚重的物件,像是新弹的棉被,另外还有些针线布料、油盐罐子等零碎,摞在一起跟小山一样。 他们这还有好几个人呢,怎么可能坐的下。 陈华磕了磕菸袋,站起身,看著车上推的东西,又看著他们这大包小裹的阵势,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今天刚好是撞上你们都买了这么多东西,我们这车小,怕是无论如何也塞不下了啊。要是硬塞的话,路上顛簸,东西容易掉,人坐著也遭罪,不安全。” 眾人都沉默了下来,从县城到村子里一下子一二十里路呢,坐牛车感觉是不算太远,但要是自己走…… 气氛一时间僵在这了,谁都没有出声,陈晚星看气氛僵在这了,率先退了一步。 “陈叔,两位婶子,你们也別为难了,既然坐不下,我们就不坐了。” 眾人目光都看向她。 “我们人多,在县城里另租一辆车回去便是,这样大家的东西都能装下,人也宽敞,陈叔你们先回吧。” 租车? 正围著车子打转,试图让他们挤挤,把人全都塞上车的陈华抬头看了看陈晚星,想看看她是不是在说笑,这租车可不便宜,比坐村里的牛车贵多了。 但看著陈晚星平静却篤定的神情,他又鬆了口气,“这样也行。那叔给你把这两袋子粮食搬下来,就先回去了。” 他腿脚不方便,陈彦澈见状连忙上前去搬。 陈晚星看著弟弟的身影略微沉吟,她今日走了不少路,確实有些乏了,这会是真的有些懒得动弹了,还有这么多货也要看著。 何况做什么都要有第一次,不如就让他去跑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澈哥儿,你跑一趟,去车行租辆结实些的骡车或马车,就跟车夫说去小河村,租好了直接带到这边来,我跟你几个妹妹就在这等你了。” 陈彦澈一听,果然有些紧张,搓著手道:“姐,我一个人去啊?我怕我说不好,被人蒙了。” 陈晚星正想再鼓励他两句,却见陈彦澈眼睛一亮,看向了一边站著的的田川,“小川哥,你常来县里卖猎物,肯定知道车行在哪儿吧,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趟?帮我把把关?”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忙补充道,“等会儿车租好了,你跟我们一起坐车回去,就不用再在陈叔车上挤了,还能省了你的车钱。” 田川冷不丁被点名,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先是下意识地飞快瞥了陈晚星一眼,见她正看著自己,听了陈彦澈的话,也並无反对之意后,心跳又乱了几拍,他咽了口唾沫,压下心中的慌乱。 他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却已经挪了过来。 陈晚星见陈彦澈找到了帮手,也放下心来,对田川微微頷首:“那就有劳田兄弟了。” 田川只觉得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却让他耳根更热,胡乱点了个头,便闷头对陈彦澈道:“走吧,我知道地方。” 说罢,率先朝著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很快,仿佛要逃离这让他无所適从的场面,陈彦澈连忙对姐姐说了声“姐,你们等著”,便小跑著跟上了田川。 剩下陈晚星带著三个妹妹,守著地上那一大堆战利品。 陈彦澈与田川这一去,倒比预想的快,不到一刻钟,他们就坐著一辆骡车回来了,这个骡车带有车厢,里面乾净宽敞还铺著草蓆,陈晚星瞧著挺满意的。 “姐,”陈彦澈跳下车辕,脸上带著点完成任务的兴奋,“车租好了,这一趟要八十文。” 陈晚星点点头,把钱付给了车夫,陈彦澈將那两袋最沉的米麵搬上车厢靠里的位置。 田川沉默地走上前,也不多话,弯腰就去拎其他东西。他动作利落,还细心地將怕压的油纸包点心放在了米袋上侧。 陈晚星本想搭把手,但见他们动作迅速,便没有动,只等安置妥当后,就带著妹妹们上车了。 离了人声鼎沸的县城,骡车的速度比牛车快上不少,车厢里,走了一上午又饱餐了一顿的妹妹在这有节奏的摇晃和暖阳熏照下,渐渐都有些昏昏欲睡。 青穗靠在陈晚星肩头,眼睛已经眯了起来,秋菊和冬梅也互相倚靠著,脑袋一点一点。 陈晚星揽著妹妹们,自己也有些倦意。骡车一路未停,她感觉一晃神的功夫,便瞧见了小河村熟悉的路口。 骡车刚在门口停下,正在门口玩的几个孩子最先看到撩开车帘的陈彦澈,然后就一窝蜂的拥了上来,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雀儿。 “姐!”陈彦信眼睛亮晶晶的,“买什么好东西了没?” “有糖吗?”佑聪踮著脚扒著车板,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陈晚星笑著先下了车,伸手把最小的佑聪抱开些,免得被车轮碰著。 “有,都有,”陈晚星笑著,从身旁的油纸包里取出几个特意从县城捎带回来的糖人,她弯下腰,先递给眼巴巴的佑聪一个小老虎,“拿好了,仔细別碰碎了。” 几个小孩看陈晚星拿出糖人都欢呼了起来,陈晚星目光柔和地看著,给每个人都分了一个。 只是分到最后,她拿著最后一个糖人,正准备递给离他最远的陈彦信的时候,他身后竟然又探出一个小脑袋。 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跟陈彦信差不多好,穿著件有些不太合身的细棉布衣裳,袖口长了一截,脸上蹭了几道灰,正紧紧盯著信哥儿即將接过去的糖人。 一时间,气氛有那么一丝微妙的尷尬。那陌生男孩看陈晚星手里是最后一个了,目光更加灼人,胸膛微微起伏。 陈晚星反应极快,脸上笑容未减,反而更柔和了些,將糖人稳稳放到陈彦信手里:“信哥儿拿著。” 然后她非常自然地转身,从骡车上的另一个小篓子里,拿出用油纸裹著的糖葫芦。 第92章 衝突 红艷艷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壳,看起来也很是诱人,况且这个比糖人好带的多,所以陈晚星糖人只给一人买了一串,但是糖葫芦她就买的多了些,足足有十几串。 可是就在她转身注意力稍离的这眨眼工夫,那陌生男孩眼看著最后一个糖人落入信哥儿手中,那股憋了许久的急躁和渴望猛地衝垮了脆弱的克制。 他像是小兽般低吼了一声,猝然发力,猛地扑向了正低头喜滋滋端详著自己刚得的那支龙形糖人的陈彦信。 “给我!” 男孩嘶声喊著,双手狠狠一推一夺。 陈彦信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推得向后猛的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著的糖人也被那男孩劈手抢了过去。 一瞬间的惊嚇和糖人被夺的委屈瞬间爆发,“哇——!” 陈彦信震天响的哭声猛地炸开。 陈晚星刚摸到糖葫芦的竹籤,闻声骤然回头,只见陈彦信正坐在地上大哭,那陌生男孩手里紧紧攥著抢来的、已经有些变形的糖人,脸上混杂著得手的凶狠,糖稀粘了他一手。 “你做什么?” 陈晚星这会也顾不上糖葫芦了,上前一步先把陈彦信扶了起来,同时厉目扫向那抢糖的男孩,喝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谁教你就这样抢別人东西的。” 其他孩子都被这变故嚇了一跳,陈佑聪捏著自己的糖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到了陈晚星身后。 那男孩被陈晚星的厉声喝问住了,方才的凶悍气焰消退了些,眼神四下游移,紧紧攥著糖人的手背在身后,脚下不住往后蹭。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见天的嚎丧,这又是咋啦?” “出啥事了?” 院子里原本隱约的谈笑声停了下来,杂乱的脚步声往门口来了。 “怎么回事?”陈奶奶沉声问道,目光扫过现场。 陈彦信胳膊肘蹭破了点皮,倒不算严重,但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推倒,还被抢了心爱的糖人,半大少年的脸涨得通红,又气又委屈,眼圈都红了,这会看大人都出来了,强忍著没掉泪,只狠狠瞪著那抢糖的男孩。 陈晚星扶著陈彦信的肩膀,清晰快速地说道:“奶奶,我们刚从县城回来,我给弟弟和侄子带了糖人,之前不知道家里今天来客了,糖人就不够了,我正要去拿备用的糖葫芦,这孩子,突然衝出来,推倒信哥儿,把糖人抢走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三言两语就把情况交待清楚了,目光更是直直看向那男孩,以及隨后从堂屋里匆匆走出来的几位生客。 跟在陈奶奶身后的一个穿著半旧靛蓝长衫,面容带著几分刻意摆出的斯文气年轻男人,一出来就把目光放在了陈晚星身上了。 特別是看到后面的骡车还有站在骡车旁边的田川时,眼神暗了暗。 “哎呀,栓子,你这孩子,想吃咱家又不是买不起。” 他脸上有些掛不住,虚张声势地作势要去夺那糖人。 “快还给人家,像什么样子。” 他这呵斥声调偏高,却没什么力道,眼睛还瞟著陈奶奶和陈家兄弟的脸色。 栓子却根本不听他爹的,反而把糖人往怀里一藏,扭著身子躲开。 “耀祖,你小声些,別嚇著孩子。” 旁边那位穿著暗青色细布褙子,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的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慢悠悠开了口。 她耷拉著眼皮,手里捻著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几粒瓜子,语气里带著一种刻意端著的通情达理,“小孩子家家的,看见糖啊零嘴儿的,哪有不馋的?亲家啊,” 她转向陈奶奶,脸上挤出点笑,“你们家如今日子好过了,晚星丫头从大地方回来,见识广,买的东西也稀罕。別说孩子,我们大人看了都觉著好。栓子一个孩子肯定也稀罕,就是方式毛躁了点。” 她这话,轻飘飘地替她家孩子辩解,还顺带捧了陈家一句,可那意思,分明是觉得陈家该大方,不该计较。 一直站在刘母身边的刘父,也清了清嗓子帮腔道:“就是,男孩子嘛,皮实点好,打打闹闹常有的事。信小子也没伤著哪儿,还值当哭这一场,要我说啊,就是亲家你太惯著孩子了。晚星丫头不是还买了別的嘛,再给信小子一个不就完了?” 他说话时,眼睛上下的打量著陈晚星,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扫视了一遍,嘴角还扯出一点自以为和善的笑意。 陈奶奶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二婶刘氏却抢先了一步,她一听爹娘都这么说了,脸上那点因为儿子被推抢而產生的不自在立刻消散,忙不迭地附和: “对对对,爹娘说得在理,栓子还小不懂事,就是嘴馋。这糖人就给栓子吃了吧?陈彦信,你也別嚎了,你一个大男人的,为了一个糖人还跟弟弟抢,等回头娘再给你买一支。” 她说著,伸手想去拉陈彦信,带著点哄劝和不容置疑的意味,“快別绷著脸哭了,多大点事儿,別让人看笑话。” 陈彦信猛地甩开她的手,眼圈更红了,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盯著陈二婶,倔强地看向她,然后又看向自己亲爹陈二叔。 陈二叔脸色也不好,他握著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动,却碍於岳父岳母和妻弟在场,一时也没出声呵斥自己媳妇这胳膊肘往外拐的行径。 看著自己的爹娘都没有站在自己这边给自己做主,陈彦信的眼睛里慢慢的漫上了雾气,死死地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陈父和陈母对视一眼,眉头都蹙紧了,陈父脸色沉凝,但是毕竟刘家是客人,还是二弟妹的父母,他们都是做晚辈的,真闹起来,难堪的还是二弟跟二弟妹。 更何况是二房的两个孩子发生衝突,陈二叔二婶都没有吭声,他们就是想管也没有立场啊,陈母犹豫了一下,没吭声。 但是其他人还没说什么,陈三叔看著陈彦信这一脸委屈的样子先受不了了。 第93章 扔了 “刘家叔叔,婶子,还有这位刘家兄弟,事情可不是这么论的。 栓子年纪小,嘴馋可以理解,但这可不是他动手抢人东西,推搡哥哥的理由。若今日因为他小,就能隨意抢夺而不受管教,那他日长大了,又会如何?岂不是都能杀人放火去了。” 不等刘家人反驳,陈彦诚看三叔开口了,也紧接著转向二婶刘氏道,“二婶,彦信虽说是您的亲儿子,但他也是我们陈家的孩子。 他受了委屈,东西被抢,人被推搡,您不先问问他疼不疼,难不难过,反倒急著让他在自己家里,在自己的爹娘兄弟面前,把属於自己的东西让给一个上门做客却动手行抢的人。我们陈家的人,在自己家家门口,还能让外人欺负了去?这是什么道理? 陈青穗也在一旁小声嘀咕,但那音量也足以让所有人都听清了,“他跟我姐有什么关係,东西是我姐买的,我姐都还没开口呢,你要是想给你侄子买东西,就自己拿钱去买呀,干什么拿我姐的东西充大方?” 刘氏被她们这一言一语噎的脸腾地红了,只觉得自己作为长辈的麵皮都被人给撕下来了:“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那不都是亲戚吗?一个孩子而已,你们都是做哥哥姐姐的,这么大人了跟他计较什么。” 栓子看著这情况,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两圈,飞快地伸出舌头在糖人上舔了两大口,黏糊糊的糖稀沾了满嘴,然后挑衅似的看著气红了脸的陈彦信。 陈彦信看著他得意的脸色,刚才忍得通红的眼睛到底是没有忍住,眼泪顺著脸颊就落了下来,他仿佛不想在“敌人”面前露出这般狼狈的模样,猛地背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陈晚星看二叔二婶这样子,也懒得再给她们留面子了。她轻轻拍了拍陈彦信绷得紧紧的后背,上前半步,挡在了他身前,目光重新落回那攥著糖人,似乎觉得已经得逞的栓子身上。 然后,她微微弯下腰,平视著脸色愤懣的陈彦信。 “信哥儿,”她声音放缓,带著鼓励和一种坚定的力量,“大姐问你,这糖人,是你愿意给他的吗?” “不是,是他抢的。” 陈彦信听到姐姐问话,大声道,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好。” 陈晚星点点头,“那现在,糖人脏了,被他弄脏了。你还想要回来吗?” 陈彦信看著那沾满陌生口水,变得黏腻骯脏的糖人,眼中闪过强烈的嫌恶,用力摇头:“不要了,噁心!” “很好。” 陈晚星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声音提高了一些,確保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清,“那么信哥儿,姐教你一遍,你要记住,属於你的东西,哪怕你自己不要了,也绝不能让它留在抢掠者手里,成为他耀武扬威,觉得抢夺有用的奖赏。 这不是计较一口吃食,这是在告诉不懂规矩的人,什么叫是非对错,什么叫別人的东西不能碰。” 她牵住陈彦信的手腕,带著他径直走到栓子面前。栓子似乎意识到不妙,想把糖人藏到身后,陈晚星却快他一步,对陈彦信道:“拿回来,然后,扔了。” 陈彦信在大姐沉静而有力的目光支撑下,勇气倍增,猛地伸手,一把將那黏糊糊的糖人从栓子手里夺了回来。 栓子“哎哟”一声,还想抢回去,被陈晚星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眾目睽睽之下,陈彦信拿著那不成形的糖人,转身走到院墙根专门放厨余废水的盆子旁边,没有丝毫犹豫,手一扬。 “噗通”一声闷响。 糖人消失在浑浊的积水里,溅起一小圈涟漪,很快沉没不见。 院子里一片死寂。 栓子呆了一下,隨即“哇”地放声大哭,蹬著腿撒泼:“我的糖,我的糖,赔我,阿奶,爹,他扔了我的糖。” “你!” 刘父重重哼了一声,脸色难看。刘母的脸彻底拉了下来,手里的瓜子也不捻了,赶紧去哄孙子,一边哄一边拿眼瞪陈家人,尤其是陈晚星。 二婶看著號哭的娘家侄子和面无表情扔了糖人,挺直脊背站在陈晚星身边的亲儿子,张著嘴,脸上红白交错。 她訕訕地站在那里,看看爹娘弟弟,又看看丈夫和儿子,最后目光落在陈晚星身上,心里头很是怨恨。 院子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被栓子愈发嘹亮的哭嚎声填满。他蹬著腿,坐在地上撒泼,嘴里不停嚷嚷著“赔我糖”,“坏蛋扔我糖”,刘母和刘耀祖围著他,一个沉著脸低声呵斥,一个忙不迭地哄劝,却没什么效果,反倒让场面更显难看。 二婶刘氏手足无措地站在当中,看看哭闹的娘家侄子,又看看面无表情的丈夫和抿著嘴倔强站在陈晚星身边的儿子,脸上火辣辣的。 就在这尷尬僵持的当口,站在堂屋门口,之前被打断了话,后来看儿子开口了,就没再吭声的陈奶奶,终於慢悠悠地开了口。 她声音不高,却莫名地让院中的嘈杂为之一静。 “行了,都別杵在外头了。”陈奶奶目光扫过满地打滚的栓子,“小孩子打架抢食,鸡毛蒜皮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栓小子,快別哭了,地上凉,仔细凉著了,肚子疼。” 她这话,听著是打圆场,作为一个长辈,却又没指责陈晚星和陈彦信半分。 刘母脸上挤出的笑容僵住了,刘父咳了一声,扯了扯还想说什么的刘耀祖。陈奶奶发了话,他们也不好再揪著不放,毕竟是在別人家。 陈奶奶又看向陈晚星和陈彦信,目光在陈彦信挺直的背脊上停了停,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讚许,语气依旧平淡:“晚星,带你弟弟妹妹们进屋吧。” 一场闹剧揭过,眾人心思各异地往堂屋挪步。栓子还在抽抽噎噎著不肯起身,最后被刘耀祖半拖半抱地弄了起来。 刘母掏出手帕给他擦脸,嘴里低声絮叨著什么,眼神却不时瞟向被陈晚星护著往屋里走的陈彦信,以及方才镇定自若,此刻已恢復温婉神色的陈晚星。 第94章 银子丟了 陈晚星將她的打量收在眼底,心中並无波澜,她轻轻推了推陈彦信的背,低声道:“先去洗把脸。” 陈彦信点点头,闷声跟著秋菊他们往灶房去了。 车夫拍了拍骡子脖颈,转向陈晚星:“姑娘,您家这也到了,您看是不是把东西卸下来?我还得趁著日头赶回去呢。” “自然,耽误您工夫了。” 陈晚星微微頷首,陈彦澈和田川二人听了车夫的话,立刻上手把车上的东西都一一的搬了下来。 “得嘞,姑娘,那我这就走了。往后要用车,记著还来找我。” 说罢,鞭梢在空中一甩,骡子便嘚嘚地迈步,拉著空车调头,顺著来路离开了。 “麻烦田兄弟了,进屋喝杯茶再走?” 田川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陈晚星,触及她的目光,又立刻挪开,闷声道:“不,不麻烦,我蹭你们车回来,应该是我要谢谢你的。”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乾巴巴地挤出一句,“茶我就不喝了,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陈晚星再回话,对陈彦澈匆匆一点头,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村西头走去,背影在夕照里很快变小。 陈晚星目送他走远,直到那身影拐过弯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对旁边的陈彦澈吩咐道:“澈哥儿,这些东西,先別往堂屋搬,都搬到我房间去。” 陈彦澈会意连忙应下:“知道了,姐。我这就搬。”陈晚星不再多言,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刘家人还未离开,正与陈家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气氛因之前门口的抢糖风波显得有些勉强。 陈晚星陪著坐了约莫一刻钟,心里本就有些不耐,何况今日起得早,县城往返也耗精神,坐了一会儿,便感到倦意涌了上来。 她便起身对陈奶奶和陈父陈母道:“奶奶,我今日有些乏了,想先回屋歇会儿,失陪了。” 陈母忙道:“快去歇著,走了这一天路。” 陈奶奶也点头:“你累了就去屋里躺躺。” 陈晚星回到房间,关上门,终於得了清静,她走到桌边,把今天戴的首饰一一取下,隨手放在了窗边的桌子上。 接著,她便褪去外衫,只著中衣,躺到了床上,窗外的说话声渐渐模糊,很快沉入了睡梦。 这一觉睡得颇沉,直到被窗外隱约飘来的饭菜香气唤醒,她睁开眼,屋內光线昏暗,堂屋方向还时不时传来碗碟轻碰和走动的声音。 睡了一觉,精神恢復不少,陈晚星坐起身,揉了揉额角。 等她穿好衣服准备出去的时候,目光落在桌上那点微光反照的银饰上。在家时她不爱戴这些,觉得累赘,这会都晚上了,陈晚星也不想往身上带了,就打算把它们收起来。 於是她起身,走到桌边,拿起被她隨手放在桌子上的首饰,转身走向床边的箱子,准备放进去。 这个箱子里面只是些寻常衣物和零碎。並且几乎每天都要打开,陈晚星嫌麻烦,是没有锁的。所以这会,就在她打开箱笼准备將首饰放进去时,动作却顿住了。 有人动过她的箱子,陈晚星的眼神瞬间清明冷冽。 她快速地检视,衣物只是被翻动,重新叠放,並无缺失或损坏。她放首饰的小布袋也被打开过,里面的几件首饰倒还在。 陈晚星凝了凝眉,伸手探向箱子底层,一块褐色的粗布隨意裹著的十两散银,原本该在那个角落,那是她特意放在外面掩人耳目的,这会却空了,只剩下粗布皱巴巴地团在那里。 十两银子,不见了。 陈晚星静静地站著,手指摩挲著那块空荡的粗布,私密空间被侵入,贴身衣物被陌生人翻检触碰的感觉,却让她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適与怒意。 她最厌恶的便是这种边界被冒犯的感觉。 烦躁感涌上,又被她强行按下,她把衣服都拎出来抖了抖,才重新叠好。然后合上箱盖,对镜將睡得有些蓬鬆的头髮仔细抿好,綰成一个利落的单髻。 做完这些,她的脸色已恢復平静,只是眼底沉淀著一丝化不开的冷意,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暮色四合,灶房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陈青穗正从堂屋出来,看见她,眼睛一亮:“大姐,你醒啦?奶奶正要让我去喊你吃饭呢。” “嗯,刚醒。”陈晚星应了一声,举步走向堂屋。 堂屋里,饭菜已经摆上桌,一家人围坐著,陈青穗缠著陈母,嘰嘰喳喳的说著今天在县城的见闻,那股子兴奋劲还没有散呢。 边上陈彦信原本下午的劲还没过去,有些沉默著,这会听著姐姐的绘声绘色的讲述,慢慢的也高兴了起来,陈晚星不想破坏这和谐的气氛,就打算等吃完饭再说银子被偷的事。 只是二婶刘氏,仿佛已经忘了她父母从陈家走的时候气氛有多尷尬,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爹娘踏了她家的门,这对於她来说,那是莫大的荣光。 她的脸上却带著一种异样的红光,眼神亮得有些不自然,还沉浸在某种兴奋里。她拿起筷子,没急著夹菜,反而又念叨开了,这次是对著陈父陈母和陈奶奶说的,语气是那种真心实意觉得自家有宝要献的推崇: “娘,不是我这个做儿媳的多嘴,我这心里啊,真是感慨。”她嘆了口气,像是无限惋惜, “我们耀祖,那真是没得挑,要模样有模样,要力气有力气,田里家里都是一把好手,农閒的时候还有路子能赚银子,比那些就知道死守著几亩地的强多了。 人实在,疼孩子,对长辈也孝顺。我娘都说,耀祖是我们老刘家最有出息的。” 陈奶奶撩起眼皮看了刘氏一眼,这些年,刘家那边除了变著法从刘氏这里抠搜东西,两家鲜少正经来往。 只听说刘家重男轻女得厉害,几个女儿都是草,儿子是宝,连带著外孙外孙女也不受待见。 但是当年在闺中的时候,刘氏的名声是很好的,能干能吃苦,刘氏嫁过来之后也確实能干。家里的活,地里的活干起来都没有二话。 所以就算她一直想著帮扶著点娘家,陈奶奶也没多说什么,毕竟家里她管著事,她手里也没几个钱。 只是今日见了她那对偏心眼子的爹娘,还有那被惯得无法无天,动手抢东西的栓子,陈奶奶心里沉了沉。 这样的家风,能教出什么好孩子?以后可得让彦信、冬梅他们少往姥姥家去,没得被带坏了。 第95章 分发礼物 刘氏见没人搭话,也不在意,继续夸讚,仿佛她弟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好男儿:“耀祖就是命苦,也就是前头那个没福气,撇下三个孩子,他是又当爹又当娘,硬是把家撑起来了……” 堂屋里的气氛,在刘氏的嘮叨中,迅速从热络转向了一种沉闷的压抑。 陈晚星安静地吃著饭,心里那股因发现私物被翻动而起的烦躁尚未平復,又听著二婶这喋喋不休的夸讚声更是觉得腻味。 银筷子碰在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刘氏却仿佛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话匣子都打开了。 “还有咱们女人嫁人啊,那就是第二次投胎。像我们耀祖这样,知道疼人,有担当,家里人口也简单,嫁过去就能当家,多实在……” “砰!” 陈奶奶將手中的筷子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刘氏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老人家撩起眼皮,目光沉静地看向刘氏。 “饭桌上,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你这嘴里还有没有个把门的?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刘耀祖是你兄弟,你惦记著他是你的情分。但陈家今日的饭桌,是给自家人吃饭,说自家事的地方。刘耀祖再好,那也是你刘家的人,跟我们其他人有什么关係?用得著你在这儿唱念做打,没完没了? 你现在已经成家了,心思就要多放在丈夫儿女身上,放在这个家里。旁人的事,是好是歹,自有旁人操心,轮不到你一个外嫁女时时掛在嘴边,拿到饭桌上来说道。” 这话说得重了,简直是在明著敲打刘氏平日过於偏向娘家的做派。刘氏被这劈头盖脸的呵斥弄懵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满是委屈和不解。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这顿饭的后半段,就在这种异常沉闷的氛围中结束了,没有人再说话,连孩子们都乖巧地快速吃完,溜下了桌。 “先別急著走。”陈晚星开口叫住了他们,孩子们就都停下动作,看向她。 “今日去县城,给你们都带了点小东西。”她说著,先走到陈彦信面前,將一个红纸包递给他,“她们几个都已经给她们了,信哥儿,这是给你的。” 陈彦信有些意外,但听到自己也有礼物拿,立马兴奋了起来,双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银锁,他眼睛一亮:“谢谢大姐。” 接著是宝哥儿,贵哥儿和佑聪,每人也得了一个同样小巧的银锁,三个小傢伙欢喜极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方才饭桌上的不快都消失了大半。 最后,她拿出一个更小一些的红布包,走到大嫂张氏面前:“大嫂,这是给佑瑾的。他太小,银锁怕磨著,我就选了个小项圈。” 惠娘没想到陈晚星连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都惦记著,接过那做工精巧的细银项圈,眼圈有点发红,连声道谢:“晚星,这太破费了,大嫂谢谢你惦记著。” 其他人也都震惊的看著陈晚星拿出来一个又一个银饰,听她这话里的意思,今天她这几个妹妹也都得了。 我的老天爷誒,这么大手笔,那这要花多少钱啊! 孩子们得了礼物,个个喜笑顏开,陈晚星对他们笑了笑:“好了,东西拿好了,出去玩吧,仔细別弄丟了。” 孩子们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捧著自己的新宝贝,跑出了堂屋。 陈三婶看著两个儿子手里的银锁,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看他们跑出去了,不放心他自己拿著,想叫住他们,但是看陈晚星还在这,到底是没出声。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大人们。陈晚星脸上的温和笑意慢慢敛去,她走回桌边,却没有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长辈,陈奶奶、陈父陈母、陈二叔二婶、陈三叔三婶,以及大哥陈彦诚和大嫂惠娘。 “好了,现在该说说我的事了。” 眾人都看向她,陈奶奶的眼神带著询问,陈父陈母面露关切,陈晚星的目光最终落在陈二婶刘氏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刘氏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陈晚星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二婶刘氏脸上,开口时,声音里没有半分迂迴: “二婶,你欠我的十两银子,打算什么时候还?” 堂屋里骤然一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尤其是刘氏,她瞪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和茫然:“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欠你银子了?” 陈晚星看了看她的神色,没有一点心虚,那这十两银子估计刘家人偷走之后也没跟她说,那么,就要换一个谈话策略了。 “哦?既然不是你拿的,那就是你娘家人拿的了?二婶,你娘家人手脚不乾净,偷拿了我十两银子。” “什么?” 惊呼声几乎同时从好几人口中发出,刘氏更是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荒谬和愤怒。 “陈晚星,你疯了?你胡咧咧什么?谁偷你银子了?你敢污衊我娘家人?” 陈家的其他人也都愣住了,面对刘氏的跳脚和全屋的震惊,陈晚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甚至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那姿態,仿佛眼前不是气急败坏的指控,而是戏台子上的喧闹。 “污衊?”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今日家中,除了刘家几位,可还有半个生人面孔?” 陈父沉声摇头:“没有,就你二婶娘家那些人。”陈母和大哥也点头確认。 “十两散银不翼而飞,而我房中窗未开,门未破,况且家里一直都有人在,很明显就不是外贼了。”陈晚星语速平稳,“不是外贼,那便只能是內鬼了。 自我归家,房中从未少过一针一线。偏偏今日刘家人来了,银子就丟了。二婶,你说,这银子是不是长了翅膀,飞去找你哪位娘家亲眷敘旧了?” “你……你强词夺理!”刘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晚星的鼻子,“你没凭没据,凭什么赖到我娘家人头上?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不小心弄丟了,或者乾脆就是你藏起来了想讹人。” 第96章 香粉 “讹人?” 面对刘氏的指责,陈晚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非但不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她好整以暇地抚了抚衣袖,慢条斯理道: “二婶,你可知,我今日在县城给青穗她们买的首饰,一支便要一两多银子?再加上给信哥儿他们买的银锁项圈,这就不止十两了。还有我给家里人带的零嘴,糕点,吃饭,租车。” 她每说一句,刘氏的脸就白一分,陈家人眼中震惊也多一分,他们都知道陈晚星肯定是有一些体己的,却没想到她花用如此阔绰。 “十两银子,”陈晚星微微倾身,逼近脸色发白的刘氏,声音压得低。听在刘氏耳朵里,却字字如刀,“不过是我在侯府时,夫人隨手赏下一个鎏金簪子的价,我犯得著为了这点零钱来讹你?来污衊我自己的二婶和她的娘家?” 她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说完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满脸骇然的刘氏,以及被震惊在原地,呆呆的看著她的眾人。 刘氏被她堵得一口气上不来,脸涨得通红:“你……你没证据。空口白牙,就是污衊。” “证据?”陈晚星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她站起身来,身姿挺拔,那种在侯府里浸润出的、区別於寻常农家的气度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二婶,有些事,不一定需要摆到明面上的证据。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不是吗?二婶你可以自己回娘家去问。 再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证据,不妨告诉你,我那箱子里放著一种西域胡商带来的特製香粉,味道极淡,常人不易察觉,但一旦沾上,十天半月都散不掉,用水洗也洗不掉,专门防著不懂规矩的人乱动东西。 你明天可以去闻闻你那娘家人某个人身上,有没有一股特別的,不像咱们乡下会有的淡香味。” 刘氏浑身一颤,陈晚星这话她是相信的,因为陈晚星回来这么几天了,也没见他用过什么香膏香丸之类的,但她身上一直有淡淡的香气,跟村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她看著陈晚星那篤定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心里那点侥倖和强硬,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迅速乾瘪下去。她信了,至少信了七八分。 小弟真的会干出这种事?来已经嫁人的姐姐家里去偷东西? 陈晚星顿了顿,看著刘氏面色煞白,又强作镇定的脸,继续道:“看在你跟我二叔的面子上,我也不想闹到官府,让左邻右舍看笑话。这样,二婶,我给你刘家一个机会。明天午时之前,把银子送到我面前,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午时?”刘氏倒吸一口凉气,“我不带先去问问情况,说不定就是你搞错了也不一定呢。” 陈晚星並没有搭这个话茬,只坚持道:“要么,明天午时前,银子送到,不然我会做出什么事就不一定了。” 她说完,不再看刘氏青白交错的脸色,转向陈奶奶和陈父:“奶奶,爹,事情就是这样的。如何处理,要看二婶和刘家的选择,我累了,先回房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堂屋里的气氛沉重而微妙,陈奶奶深深看了自己二儿子一眼,最终对刘氏道:“听到了?是非曲直,你心里应当有桿秤,那是你娘家,你自己去问清楚。若是真的,该还的还,该赔的赔,別让一家子跟著丟人。” 刘氏囁嚅著,像是不甘心一样,她这会是真的害怕这银子真的是她娘家人拿的,想到明天她可能要面对的难堪的场景,就不想面对。这会不知道她脑袋怎么想的,竟胡乱攀咬了起来。 “娘,晚星还没嫁人,那就是陈家人,我们跟跟三房的钱也都是要交公中的,怎的就她特殊?” 这话一出,堂屋里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陈母气得手抖,只是这次还没等她开口反驳,旁边一直沉默著,脸色难看的陈二叔终於是忍不住了,猛地起身,一把抓住刘氏的手臂,力气大得让刘氏“哎哟”一声。 “你给我闭嘴!还嫌不够丟人是不是?”陈二叔低吼一声,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和,“走,回屋去,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说著,不由分说,几乎是拖著踉踉蹌蹌的刘氏,快步朝他们二房的东厢房走去,背影都透著汹汹怒气。 其他人都默默的看著,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在他们马上出了堂屋的时候,陈奶奶说了一句: “老二,你自己也注意一点,彦信,秋菊,冬梅都是好孩子,別让他们夹在中间太难做。该管的管,但也要顾著点孩子们的脸面和心思。 你也是个眼瞎的,她那岳家什么样子,我们其他人接触不多不知道,你逢年过节都去,你不知道?以后逢年过节的这几个孩子你就別带著过去了。” 等人走了之后,陈三婶撇了撇嘴,心里啐了一口,这蠢货,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到了这时候还敢攀咬晚星,还敢惦记人家的钱?人家晚星自从被卖了的那一刻起,户籍都消了,跟陈家那是一点关係都没有了,能回来认亲,现在肯叫一声爹娘,那都算仁义了,换了那心狠的,直接不认这门亲,不管爹娘老子,都没人能说她不是,他们也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还家里的钱?不知道这话是怎么说出口的,脸可真大! 想到这,陈三婶直接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对自家丈夫吐槽:“看见没,你这二嫂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猪,我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陈三叔闷闷地“嗯”了一声,显然也对二嫂今日的言行极为不满。 这一夜,註定许多人无眠。二房的东厢房里,压抑的爭吵和哭泣持续了许久。陈晚星在自己房中,听著隱约的动静,面色平静无波。 有些界限必须划得更清,有些人的脸皮,也必须要撕到底,不然她还想蹬鼻子上脸,拿她当软柿子捏呢。 第97章 验证 天刚蒙蒙亮,刘氏就急匆匆地回了娘家。脸上的疼,心里的怕,还有对未来在夫家处境的茫然,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一夜未眠。 到了刘家,刘母正在院子里餵鸡,刘父蹲在屋檐下闷头抽旱菸,栓子还没醒。见到刘氏这么早回来,还顶著这样一张脸,刘母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转动起来,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扯。 “哎哟!我可怜的闺女啊,这是咋弄的?”刘母放下手里的鸡食盆,快步走过来,声音抬得老高,伸手就去碰刘氏脸上的伤,“是不是陈家那起子黑心肝的欺负你了?啊?跟娘说,是不是陈老二那个挨千刀的动手了?” 刘氏本来满心悽惶,听到母亲这关切的询问,鼻头一酸,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心里的委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样, “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晚星那死丫头非说、非说是咱们家偷了她十两银子,彦信他爹就、就……” 她哽咽著,下意识摸了摸肿痛的脸颊。 刘母一听偷银子,眼神骤然锐利,立刻斩钉截铁地否认,声音拔得更高:“放他娘的屁,栓子才多大?懂个啥?偷银子?我看是那死丫头自己手脚不乾净,丟了钱就想赖到我们家头上,真是好恶毒的心肠,欺负我们刘家没人是不是?” 她一边骂,一边拉著刘氏往屋里走,语气愤愤不平:“我好好的闺女嫁到他们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他们陈家就是这么对待媳妇的?为著外人一句没影子的诬陷,就敢动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让陈家给个说法,不提三斤肉过来赔礼道歉,你就別回去,就住在娘家,我看他陈老二急不急。” 刘氏被母亲这一番仗义执言的维护说得心头一热,原本对娘家人可能偷钱的怀疑被打消了大半,只剩下了对夫家的怨懟和对母亲的感激,丝毫没有注意到,她都没有提到栓子,刘母就直接对號入座了。 这会只一心想著母亲还是疼她的,看她受了委屈,就要给她撑腰。 她抽泣著,靠在母亲身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把昨晚的憋闷和挨打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 “娘,您不知道,那丫头说得可嚇人了,一口咬定就是咱们家的人,还说、还说她那箱子里有西域来的什么香粉,沾上了就洗不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母亲拉著她的手猛地一紧,抬头看去,只见刘母脸上的愤慨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惊疑不定,声音也压低了些,紧紧盯著她问:“什么香粉?她怎么说的?你原原本本告诉我。” 刘氏心里“咯噔”一下,母亲这反应不太对劲啊,她忐忑地,把陈晚星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刘母的脸色隨著她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眼神里闪过慌乱,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里屋,抓起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栓子的手,凑到鼻子底下使劲闻,又扯过他的衣袖仔细嗅。 刘氏屏住呼吸,紧张地看著,栓子手上似乎还残留著一点昨日玩闹的泥土和汗味,但,刘母的鼻翼剧烈翕动著,脸色越来越白。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那混杂的气味中,她仿佛真的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那味道很淡,淡到几乎像是错觉,可在这种时候,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耳边。 “真……真有味儿?”刘氏声音发颤地问。 刘母像是被烫到一样鬆开栓子的手,猛地直起身,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刘氏,又看看一脸懵懂还带著起床气的栓子,最后与闻声进来皱著眉头的刘父和刘耀祖对上了视线。 刚才那股要“去陈家討说法”的汹汹气势,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过了片刻,刘母胸膛起伏了好几下,眼神里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惯有的,带著无赖的强硬取代。 她重重坐回床沿,撇了撇嘴:“呸,什么香粉不香粉的,老娘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听过这种邪乎玩意儿。谁知道是不是那丫头自己弄了什么鬼,想诈咱们。” 她斜睨了一眼惶恐不安的女儿,语气带著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我说闺女,你这胆子也忒小了,被她三言两语就嚇成这样? 就算有香味又如何?当场抓著手了?还是从栓子身上搜出银子了?没有吧?那就是空口白牙污衊!” 刘父也在一旁闷声帮腔:“就是,什么破香粉,只要没有当场抓住,她还能翻了天去?再说了,咱们是亲家,那死丫头就算再横,不看僧面看佛面,她还能真把你这当二婶的,把咱家几个外孙外孙女往死里逼? 为了点银子,闹得亲戚没得做,孩子面上不好看,她敢吗?她爹娘、她奶奶能由著她?” 刘耀祖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满不在乎道:“姐,你就是太老实了,怕她个球,她一个丫头片子,在家还不是得靠著娘家兄弟? 她爹娘大哥再恼你,还能真休了你不成?你可是给他们老陈家生了儿子传了香火的,大不了,到时候我去陈家给你撑腰,看她陈家能把咱们怎么著。” 刘母立刻接口,声音又恢復了之前的刻薄和算计:“耀祖说得对,那钱想拿回去,想都別想,那是她自己没看好,咱们一文钱都不出。” 她看著女儿惨白的脸,眼神闪烁了一下,放软了点语气:“闺女啊,你可別犯傻。 你回去就跟你婆婆,跟你男人说,咱们刘家行得正坐得直,没拿就是没拿。他们陈家要是敢再动你一根手指头,你就回来,让你弟弟去找他们。” 刘氏听著娘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心却一点点沉到了谷底,越来越凉。 他们字字句句都在逼著她去和陈家硬碰硬,却完全没有考虑过她回去后要面对怎样的怒火,怎样的难堪,以及未来在陈家该如何自处。 第98章 不承认 “娘,耀祖,” 她声音发颤,带著哀求。 “不是这样的,我家里人现在都已经猜到是咱们家人拿的了,不然今天也不会非让我回来要啊?你们就拿出来吧,让我带回去,我好歹也能有个交代,不然,不然彦信他爹真的会打死我的,我以后在陈家,还怎么活啊。” 她想起丈夫昨晚那失望至极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浑身就止不住地发抖。 “交代?你要什么交代?” 刘母猛地拔高声音,三角眼瞪得溜圆,“你是不是傻?啊?银子进了咱家的门,哪有再掏出去的道理?她一个没出门子的老姑娘,手里攥著那么多钱干什么?”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刘氏脸上:“我告诉你,刘大丫,你今天要是敢把那十两银子的事认下,敢把银子从家里带出去一厘,以后就別认我这个娘,我没你这么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的闺女。 陈家敢打你?你就让他打,打残了打废了,正好让你弟弟抬你回来,咱们去衙门告他陈家虐待媳妇,让他们赔得倾家荡產。” 刘耀祖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姐,娘说得对,你不能怂,你一怂,就坐实了咱们拿了钱,以后你在陈家更抬不起头,你就咬死了不知道,没拿,看他们能怎样。” 刘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哀求,可看著家里人的样子,只觉得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而另一边,陈晚星清晨起身时,就发现刘氏已经回了娘家。 饭后,陈奶奶叫住陈晚星,“晚星,你跟奶奶说实话,刘家那边,你预备怎么办?昨晚你说的那香粉……” 老人家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刘家那等混不吝的,就算真沾了味儿,他们咬死了不认,官府恐怕也难办啊。” 陈晚星扶著奶奶在院中坐下,神色平静:“奶奶,您別担心,这事儿我心里有数,刘家认不认,官府管不管,都不妨碍我要个结果。” 陈奶奶仔细端详了她一阵,看著她沉稳的模样,没再多问,这个孙女是个有主意的。 心里的焦躁去了部分,却转而想起另一桩事。她拉著陈晚星的手,轻轻拍了拍:“好,你是个有成算的,奶奶信你。 不过,既然话说开了,奶奶也多嘴问一句。奶奶之前想著,你在开封置业之后,可能手里也没啥钱了,就没提,但是昨天你买东西那大方劲儿,奶奶也瞧见了。 奶奶还是想劝你一句,钱这东西,还是拿出来置业比较合適,放在手里,只会一点点花出去,之前也没有细问你,你在开封可有置办些田產? 咱们乡下人,有地心里才踏实,买了地,哪怕自己种不过来,佃出去,每年也有些固定的进项,细水长流。” 陈晚星闻言,眼神微微一动,是啊,之前她总想著托人在开封府附近寻摸合適的田地,只是开封府附近本身土地就比较紧俏,一直也没能找到合適的。 她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露出安抚的笑容:“奶奶说的是,买地是正经事,这事儿我会放在心上,慢慢寻摸著。 只是眼下,还是要先把刘家这桩糟心事料理乾净,免得他们以为咱们家好欺负,日后再生事端。” 陈奶奶见她听进去了,又叮嘱了她几句,也放了心。陈晚星收拾了一下,便打算出门。刚走到院门口,却被大嫂张氏轻轻拉住了衣袖。 “晚星,” 张氏使了个眼色,將她引到自己和大哥住的房间,又小心地掩上门,这才转过身,脸上没了平日的温婉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担忧和探究的严肃,“你这是要去县里?你跟嫂子说实话,你预备对刘家怎么办?” 陈晚星看著她关切中带著探究的眼神,没立刻说话。 张氏看她似有犹豫,心里猜到了七八分,她往前凑近半步,声音更低了,几乎只剩气音:“家里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是你大哥可都跟我说了,在开封找到你时,你出入都有婆子恭敬跟著。 嫂子知道你是个有能耐,有见识的。可刘家再不是东西,那到底是几条人命,你、你不会是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没把那个词说出口,但眼神里的不安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晚星先是一愣,隨即失笑,紧绷的神情鬆了下来:“嫂子,你想哪儿去了,为了十两银子杀人?” 她摇摇头,语气带著一丝无奈,“我就是再气,也不至於如此,只是刘家这般无赖行径,著实令人著恼,这口气,我咽不下。我原想著,去县里寻两个得用的帮手,给他们一个实实在在的教训出出气。” “真的?” 看陈晚星点头,她才鬆了口气,“就算如此,你一个姑娘家,亲自去寻那些三教九流的人,也太过危险了。县里鱼龙混杂,万一出点岔子,或是被人拿住了把柄,后患无穷。 我爹在镇上开著铺子,南来北往进货,铺子立在街上,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镇上那些收平安钱的,他也认识一些,你若是信得过嫂子,这事儿,就交给我爹去办。 让他去找两个懂行的,既能把事儿办妥,也扯不到你头上。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这些事少沾边,名声上不好听。” 陈晚星知道嫂子是真心为自己著想,心中微暖,她沉吟片刻,“嫂子顾虑的是,只是,我並非要亲自去与那些人打交道,我今日去县里,是打算去趟牙行。” “牙行?” 张氏不解。 “嗯。” 陈晚星点头,“我打算在家乡安顿,手里也有些余钱,就想著置办田產。买了地,就需要打理。 我一个女人,出门在外到底有些不方便,所以就打算买个可靠得力的护卫,” 她顿了顿,眸光清亮,“刚好碰上这事,他是奴籍,身契攥在我手里,行事更便宜,让他近期不要出现在咱这,也牵扯不到我头上。招呼刘家的事,便可交给他去办了。” 姑嫂两人又嘀咕了一阵,陈晚星一一应下,才辞別了张氏,步履从容地出了门。 第99章 又买僕人 整个汝阳县城就一家牙行,陈晚星也没什么挑选的余地,直接就去了,进门便有一股混杂著陈旧木头,灰尘和淡淡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內光线有些昏暗,这个牙行比她在开封去的两个牙行都要小不少。柜檯后一个留著山羊鬍,戴著瓜皮帽的掌柜正拨弄著算盘,见陈晚星进来,连忙放下算盘,堆起笑脸迎上来: “这位姑娘,可是要看看人?我们这儿的丫头都是身家清白,调教过的,您是想找个什么样的?” 陈晚星目光在堂內扫了一圈,微微蹙眉。这里明显女子居多,且多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偶尔有一两个少年,也看著过於瘦弱或木訥。 “我想要个得力的护卫,年纪二十左右,人要机灵,最好再有些见识,能帮著打理些外务。” 陈晚星开门见山,声音平稳。 掌柜一听这要求,脸上笑容淡了些,露出几分难色:“哎哟,姑娘,您这要求可有点难办。 这年头,自愿投身为奴的男子本就少,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或犯了事的,那等歪瓜裂枣的,想必您也看不上。 现在好的男僕人,大多都是大户人家的家生子,像您这样的要求,有些本事见识的,那真是凤毛麟角,价格也贵,所以大多人都是买小男孩,自己养。” 他一边说著,一边引陈晚星到旁边稍乾净的桌椅前坐下,示意伙计上茶,嘴里还在推荐十来岁的小男孩。 “不用了,我就要现在就能顶事的。” 掌柜闻言,只得从柜檯下摸出本厚厚的册子翻看,嘴里念叨:“目前登记在册,符合您这年纪要求的男丁,嗯,倒是有几个,不过……” 陈晚星安静听著掌柜介绍,心中並不满意。见她神色淡淡,掌柜的也有些著急,这姑娘看著像是个真要买人的主顾,他可不想放过这生意。 眼珠子转了转,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姑娘,倒是有这么一户人家,是前几个月从北边转过来的。 男主人二十出头,姓韩,带著媳妇和两个孩子,一个四岁男娃,一个两岁女娃。这韩家男人,识得几个字,人也机警,办过不少外头的事。 他之前应该是哪个老爷身边的长隨,估摸是主人家犯了什么事,但是这一家到我们这已经被倒手好几次了,肯定是没什么麻烦的,只是……” 掌柜的搓了搓手,面露难色:“这两个孩子太小,肯定是要跟著大人一起卖的,那俩孩子正是拖累人的年纪,谁家买僕役还愿意搭上两个吃奶的娃娃? 所以一直搁到现在也没出手,这韩家男人为了家里人能少受点罪,这些日子在牙行里倒是勤快,帮著干些搬抬跑腿的杂活,人也本分知趣,跟我这混得也算熟稔。 姑娘您若是不嫌弃那俩孩子累赘,这韩家男人倒是个可用之人,他媳妇看著也是个老实能干的,浆洗缝补、灶上活计都能拿起来。” 听著这掌柜的敘述,陈晚星心中一动。现在这市面上,想买到好点的男性僕人確实要难些。韩家这样的人,往往比寻常农户出身的奴僕更懂得规矩和眉眼高低,倒是合適。 “带我去看看。” 陈晚星放下茶杯,语气果断。 掌柜的一愣,隨即大喜,连忙引著她往后院走,牙行后院比前堂更显杂乱逼仄,角落堆著些杂物,靠墙有一排低矮的棚屋,掌柜的走到最边上一间,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著洗得发白旧布衫,身材中等,面容带著些疲惫却收拾得乾净整齐的男人出现在门口,眼神里透著谨慎。 他身后,一个同样穿著旧衣,面色憔悴却竭力保持镇定的妇人,正一手牵著一个懵懂的孩子,大的男孩怯生生地看著外面,小的女孩被妇人抱在怀里。 “韩风,这位姑娘想看看你们。” 掌柜的说道。 那男人立刻侧身让开,弯腰行礼,动作標准,带著奴僕的恭谨:“小人韩风,给姑娘请安。” 他身后的妇人也跟著微微屈膝,声音细弱:“民妇柳氏,见过姑娘。” 陈晚星打量著他们,韩风身板不算特別壮实,但站姿稳当,眼神清正,看著很沉稳。柳氏虽然面色不好,但头髮梳得整齐,两个孩子身上打理的也很乾净。 “识得字吗?都会些什么?” “认得几个字,帐目也能看个大概,跑腿传话,採买递帖,迎来送往这些外头事务都熟悉些。也有些力气,寻常粗活都能做。” 韩风回答得很有分寸,既不过分夸大,也不过分自贬。陈晚星又问了柳氏几句,无非是女红,灶艺等,柳氏也都低声答了,听起来是个踏实能做活的。 “两个孩子必须跟著?” 陈晚星目光落在那两个睁著大眼睛的孩子身上。 韩风和柳氏的脸上同时露出紧张和坚决的神色,韩风躬身更深了些,语气带著恳切:“求姑娘成全,两个孩子实在太小,离了爹娘活不下去。姑娘若是肯收留我们一家,小人必当竭尽全力,报答姑娘大恩。 两个孩子也吃得不多,等他们稍大些,也能给姑娘干活出力。” 柳氏也紧紧搂住了怀里的女儿,眼中含泪。 陈晚星沉默了片刻,牙行掌柜在一旁有些焦急,生怕这笔生意又黄了。 “身价多少?” 陈晚星终於问道。 掌柜的连忙报了个数,比单买一个成年男僕略高,但考虑到是拖家带口,这个价格在牙行里已经算是处理价了。 陈晚星没有还价,只道:“身契文书要齐全,立刻去县衙办手续,今日我便要带人走。” 掌柜的喜出望外,连声答应。 韩风和柳氏闻言,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住,隨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感激,韩风拉著柳氏和孩子就要跪下磕头,被陈晚星抬手止住了。 “不必如此。以后安心做事便是。” 她看著眼前这一家四口,心中盘算著要怎么用。 第100章 安排 从牙行出来时,陈晚星手里多了几张墨跡犹新的身契文书,上面按著手印,在县衙过了明路,韩风一家四口,从此便是她名下的奴僕了。 “韩风,我现在跟著家里人住在一起,带你们回去住肯定不行,没有地方,也不方便。所以你们要先在这县城里,租个房子安顿下来。 她如今虽认了亲,但她是独立立户,还有自己的私產和打算,就是將来买了田地,她也不想跟家里搅和在一起,於理不合,也容易生出齟齬。 “但凭姑娘安排,姑娘肯收留我一家,已是天大的恩德,如何安置,小人绝无二话。” 韩风闻言,立刻躬身。 “嗯,”陈晚星继续道,“不过,眼下快要到年节了,年前这一个来月,恐怕也没什么具体的活计派给你们。但是年后我打算在附近购置些田產,到时候,你便替我操持佃户的联络,收成的看管之类杂事。” “小人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负娘子信任。”韩风眼睛微微一亮,但是想到陈晚星近期没给安排什么活计,便诚恳道: “安顿下来后,小人便去寻些短工零活,小人有一把力气,也认得几个字,码头上,货栈里,总能找到些活计。內子柳氏针线尚可,也能接些缝补浆洗的活计贴补,断不敢让娘子白白养著我们一家。” 陈晚星看了他们一眼,心中还算满意。他这话说得诚恳又识趣,看著確实是有眼力见,能主动分忧的得力人手。 既然这样,那件事倒是可以直接交给她去办了。 “这些都无妨,但是眼下,我这边確有一桩事需你即刻去办。” 韩风神色一凛,腰背挺直了些:“请姑娘吩咐。” 陈晚星言简意賅,將跟刘家的齟齬大致说了一遍,“这件事,我可不会自己认哑巴亏忍了,我要给刘家个教训,让他们往后再不敢在我这里伸手。” 韩风听完,心中已瞭然。这种事,还是因为姑娘在这边根基尚浅,让这些无赖小人没个惧怕。 要按著他以前的主家,就这种人,根本上不敢上门轻辱的,而且若是真有些事,老爷们不会明说,但下面得用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让那些不开眼的人懂事。 现下主家要立威,要解气报復,那手段就需狠辣见效。 陈晚星看向韩风:“我不问你如何去做,我只要结果。刘家那个叫刘耀祖的,需得实实在在地挨顿疼,让他十天半月下不来床最好。 刘家人知道,若他们聪明,把钱吐出来,此事或许可止於此;若冥顽不灵……” 她没说完,但眼中寒光已说明一切。 “小人明白了。” 韩风沉声应道,脸上並无难色,反而有种被委以重任的沉稳,“定不负姑娘所託,此事需寻些妥当人手,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其他安排?” “那是你的事,我既用你,便信你能办妥,银子我会给你,如何用,用在何处,你自己斟酌,我只看结果。” 陈晚星和柳氏並两个孩子隨便找了个茶铺等著,韩风握著那尚带余温的一两银子,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快步走入县城更喧囂的街区。 去哪里找人?他在心中飞快盘算。 码头力夫?人多眼杂,且大多憨直,容易走漏风声。街面混混?不知根底,恐有后患。他边走边观察,目光掠过当铺、赌坊、酒楼的后巷…… 忽然,他脚步一顿,看向不远处一家门口掛著“招財进宝”幌子,里面隱约传来吆五喝六之声的赌坊。 赌坊?这里最是龙蛇混杂,也最不缺打手了。而且,赌坊里的人,往往也最懂规矩,拿钱办事,不问来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牙行发的粗布旧衣,这般打扮进去可不行。略一沉吟,他转身走进附近一家门脸不小的当铺。 半刻钟后,韩风再从当铺出来时,已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细布长衫,虽不算顶好料子,但乾净挺括,脚上也换了双结实的布鞋,头髮重新梳理过,用方巾包好固定。 整了整衣襟,韩风定了定神,脸上刻意带上一丝焦躁与狠厉,迈步走进了那家赌坊。 赌坊內乌烟瘴气,喧闹异常,韩风对迎上来的伙计视而不见,目光锐利地在场內扫视,很快锁定了一个靠在角落柱子边,身材魁梧,眼神精明打量来往赌客的汉子,看这打扮应该是赌坊里镇场子的打手,还有可能是个小头目。 他径直走过去,在对方警惕的目光中,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兄弟,借一步说话?有桩小活,寻两个手脚利落,嘴紧的兄弟帮帮忙,价钱好说。” 那魁梧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虽有些风霜之色,但穿衣打扮和气度都不像寻常赌徒,眼神闪了闪,示意他跟到后间一处相对安静的小屋。 屋內,韩风没有迂迴,直接道:“城外平安镇的双庙村,有一户姓刘的人家,当家男人叫刘旺家,他儿子叫刘耀祖,惹到了我们主子。 我主子想要给他个教训,找找麻烦,让他儿子躺上一段日子,知道疼,但是不要命,只需要让他和他家里人都害怕就成,今晚就动手。” 魁梧汉子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事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接触:“这家人背后可有什么靠山没有,还有能开到什么价?” 韩风伸出五指:“五百文,两人。你放心,就是普通庄户人家,我主子心善,现在只想打他们一顿出出气,但是如果这家人不知好歹,后面……”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昭然。 五百文找两个人去打一个庄户汉子,在这地界算是公道的价钱,尤其是这种目標明確,风险不大的教训活。 魁梧汉子盘算了一下,点点头:“成,人我给你找,保准懂规矩。事情办妥当。” “爽快。” 韩风从怀中取出早已分好的二百文钱,放在桌上,“这是定钱,你们要认得刘耀祖的长相,別打错了人。做完事,自会有人看到,钱货两讫。” 那汉子掂了掂钱串,咧嘴一笑:“放心,保准让你主家出气。” 事情谈妥,韩风不再停留,迅速离开赌坊,七拐八绕確认无人跟踪后,才到当铺换回原来的旧衣,接著去寻找今晚可以棲身的屋檐。 第101章 没回来 他径直往县城边缘,房舍密集却租金低廉的坊巷走去。他需要一处足够隱蔽、进出便宜,且无需太多打理就能安身的临时落脚点。 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走到一条略宽些的巷子口,韩风在这边看见几位老人正聚在一处向阳的墙根下,有的眯著眼晒太阳,有的手里做著活计,还不时低声閒聊几句。 韩风定了定神,脸上刻意带上些窘迫,走上前去,对著其中一位看起来最面善的老太太,弯了弯腰,客气地问道: “老人家,在下打扰了,请问您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哪家有空閒的房子愿意赁出去的?” 那老太太抬起头,眯著眼打量了他一下:“租房啊,这年头,有空房的人家倒是不多。” 旁边另一位老头接口道:“你是做什么营生的?拖家带口吗?” 韩风忙道:“小的一家初到贵地来寻亲,结果没想到没找到亲眷,就想先寻个价钱便宜些的住处,先暂时安顿一下。” 老太太和老头交换了个眼神。那老太太想了想,用下巴朝巷子深处努了努:“往里走,左手边第三个门,老董头家。他家西厢房好像空著,那屋子不大,但胜在便宜,你可以去问问看。” 韩风连忙道谢,按照指点寻了过去。这房子確实不贵,一百二十文一个月,等他付了一个月租金,拿到钥匙后,身上除了预留给打手的三百文钱,身上也就只剩买两斗杂粮的钱了。 他又快速去附近集市,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小袋粟米、几个粗陶碗和一口小陶锅,之后便急冲冲的回到陈晚星和柳氏等候的茶摊。 柳氏正抱著哭累了睡著的女儿,牵著儿子,望眼欲穿。 陈晚星也隨著他去巷子里看了一眼,算是认认门。 “我交代你的事……” “姑娘放心,已经安排妥当,今夜必见分晓。”韩风声音平稳。 陈晚星点点头,没再多言就回村了,而目送她离去的韩风也回去休息了。他修整一下,还要去双庙村子外等著,去验收那五百文钱买来的教训呢,可得养好精神。 暮色四合时,陈晚星才回到了陈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传来陈母和三婶准备晚饭的响动。 看她走进堂屋,坐在角落矮凳上的陈二叔,头几乎埋到了胸口,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晦暗难看。 他握著旱菸杆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陈二婶没回来,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这钱到底是谁拿的?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但是他心里到底是抱著一丝侥倖。结果现在人没回来,钱更没影子,这不是做贼心虚,直接明说了刘氏夹在中间,既要不回钱,也没脸回来见他,见爹娘,见侄女。 而刘家认了偷钱,却不肯还嘛。 刘家也都是蠢货,反正又没有被抓到现行,他们態度强硬点,就抓住这一点说是污衊,这事不就过去了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然就把钱还回来,这样他虽然面子上会有些不好看,但是到底不会有大损失。 可是他们偏偏做了最不好的选择,他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勒紧裤腰带也未必能攒下二两,这可是足足十两银子啊,他怎么赔给侄女? 巨大的压力和难堪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敢看陈晚星,更不敢看陈奶奶和陈父,只能像个鵪鶉一样缩在那里,用沉默掩饰自己。 几个孩子並不知道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冬梅还帮著青穗收拾晾乾的衣物,小声嘀咕了一句:“娘前天不是刚去过姥姥家么?怎么今天又去了,还不回来?” 陈奶奶看陈晚星回来了,她目光已扫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没了的二儿子,冷哼一声跟陈晚星交待:“你二婶没回来,这是打定主意要赖在娘家,当缩头乌龟了?” 她的声音不高,让本就难堪的陈二叔更是浑身一僵。 “好,好得很,” 陈奶奶的声音里都透著怒气,大早上她虽然那样劝陈晚星,但心里还是觉得刘家偷银子可能就是个侥倖心理,觉得他们可能短时间內发现不了。 但是既然发现了,就是为了闺女以后的生活,也会把这个钱给吐出来,结果没想到今天等了一天,那杀千刀的二儿媳妇竟然真的没有回来。 “刘家这是把咱们老陈家当软柿子捏了,偷钱偷到亲家头上,这是真当我们陈家没人了,好欺负不成?” 她转向陈晚星:“晚星,你放心啊,这十两银子,奶奶一定给你要回来。他们刘家既然给脸不要脸,咱们也用不著再给他们留什么脸面。 等明个,我亲自去双庙村要个说法,咱们当面锣对面鼓,把这事儿说道清楚,他们刘家要是不把银子吐出来,不给个像样的交代,我看他刘家以后还怎么在咱们这十里八乡做人。” 她又看向陈二叔,语气不容置疑:“老二,你也別在这儿装死,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他刘家的脸皮是有多厚,心肠是有多黑。” 陈晚星看著奶奶眼中燃起的怒火,上前一步,扶著陈奶奶的手臂,劝道:“奶奶,您別动气,仔细身子。这事儿,我心里有数,您明天不必亲自劳累,更不必兴师动眾,咱不去,刘家他们明天也会过来的。” 她又温言哄了陈奶奶几句,才让老太太气顺了些。等她回到自己房间,掩上门,脸上的平静才慢慢褪去,换上了一丝冷意。 本来就猜到了,就凭藉二婶自己去要,刘家是不会选的,果然,不过这样也好,这样韩风那边动手,更显得师出有名了,欠债不还,合该受点教训,已经给过面子了,二叔也怪不到她头上。 她並不焦急,甚至有些期待夜晚的来临。 第102章 昏倒 夜色渐深,陈家院子已经灭灯了。陈晚星躺在炕上,正津津有味的看著她昨天在县城买的那本话本子,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打破了夜的寧静。 “陈奶奶,陈叔,快开门。” 是田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著急切。 这急促的敲门声立刻惊醒了陈家人。陈父和陈彦诚最先披衣起身,点亮油灯开了院门。 只见田川站在门外,身上带著夜露的湿气,脸色有些发白,肩上还半扶半扛著一个几乎瘫软的人,竟然是二婶刘氏。 “这,这是咋回事?” 陈父大吃一惊,连忙帮著將人搀进来。 屋里很快重新亮起灯,所有人都被惊动了起来。陈奶奶沉著脸,陈母和三婶赶紧上前,只见刘氏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浑身沾满了草屑泥土,衣服单薄,整个人蜷缩著不住发抖,已然失去了意识。 “小川,你在哪找到她的?” 陈父看著妻子给刘氏裹上厚被子,焦急问道。 田川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道:“我今早上在西边芦苇盪那边下了几个套子,想捉点野物。 刚睡前想起来,就过去看一眼,结果走到那边的柴火垛附近,就听到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以为是野狗,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二婶。 她缩在柴火垛里,人都冻僵了,叫也叫不醒,我怕出事,就赶紧给背回来了……” 眾人听了,面面相覷,心头俱是震惊又复杂。刘氏回来了怎么又会跑到那里去?还藏在柴火垛里?看她这副模样,显然是在外面冻了不短的时间。 惠娘和三婶赶紧去灶房烧热水,陈母找出姜块熬汤。陈奶奶走到床边,看著二儿媳那狼狈悽惨,人事不省的样子,眉头紧紧锁著,脸上的怒其不爭之色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 陈二叔看著妻子这副模样,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今天若不是田川凑巧发现,他不敢想后果,刘氏都这样了,不知道陈晚星…… 陈晚星也站在一旁,皱了皱眉,静静地看著。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她以为二婶会躲在娘家的,却没想到刘家竟然这么凉薄。 看著刘氏那毫无血色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陈晚星心里那点因她糊涂懦弱而起的厌烦,多了些不忍,以及对刘家行径更深的冷意。 很快,热水和薑汤来了,一番忙乱的擦拭灌餵之后,刘氏终於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 她迷茫地睁开眼,看到满屋子的人,记忆瞬间回笼,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她將脸埋进被子里,一时间只能听到啜泣声。 这一夜分外漫长,刘氏到底是在外头冻著了,后半夜发起了热,脸颊烧得通红,一直迷糊地喊著冷。 陈母和三婶守在床边不断用冷水给她擦身降温,张氏连夜翻找出家中常备的草药,守在灶前小心熬煮,一勺勺撬开她的牙关勉强餵下去,却见效甚微。 眼见著刘氏呼吸越发急促,额头烫得嚇人,陈奶奶当机立断:“去请你吴爷爷过来一趟,他虽不是正经大夫,但治些寒热急症还有些土方子,快去!” 陈彦诚二话不说,套上外衣就衝进了漆黑的夜色里。约莫一刻钟,就带著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匆匆赶回。 他仔细查看了刘氏的状况,翻了翻眼皮,又摸了摸脉,面色凝重的拿出几根细长的银针,在刘氏几个穴位上扎了下去,又让张氏按他说的,换了另一副更猛些的草药重新熬煮。 一番折腾下来,直到东方天际透出第一丝灰白,刘氏的呼吸才逐渐平稳了些,高热也退下去一点,终於陷入了昏睡。吴爷爷抹了把汗,留下几包药,收了诊金,又叮嘱了几句需得好生將养,切忌再受寒受惊,才被陈彦诚送走。 而这个时候的双庙村,两个身影悄然离开,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里。之后某户人家紧闭的门窗內,压抑的痛呼和女人惊惧的低泣,断断续续,持续了许久。 次日清晨,陈家人正因一夜折腾,有些疲惫地围坐吃早饭,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和急促的拍门声。 “开门!陈家的!给我开门!丧良心的东西,出来!” “陈家打人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父和陈彦诚面色一沉,放下碗筷出去开门,门一开,只见刘母一马当先,身后跟著脸上犹带惊惶的刘父,以及两三个刘家同村的几个汉子,还有被两个人搀扶著,鼻青脸肿,一只胳膊还吊在胸前,正疼的齜牙咧嘴的刘耀祖。 刘耀祖脸上青紫交加,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破裂,单腿站著,显然昨夜遭了不小的罪。 刘母一看到陈家人,立刻拍著大腿哭嚎起来:“哎呀!没法活了呀,陈家黑了心肝啊,昨天晚上,竟然闯进我们家里,把我家耀祖打成这样啊,我可怜的儿啊…… 我们还是亲家呢,你们下这样的黑手,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指著陈父和陈彦诚,那架势,恨不得扑上来撕咬,跟著来的几个双庙村的汉子也面色不善地瞪著陈家人,显然是被刘家说动了来討公道的。 陈彦诚听著她的哭嚎怒道:“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谁打你儿子了?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们陈家乾的?” “证据?” 刘母跳脚,指著儿子惨状,“这还不是证据?我儿子好端端在家睡觉,怎么就被人摸黑打了?我们刘家安分守己的,除了你们陈家,还得罪谁了?怎么会无缘无故遭这种灾?不是你们怀恨在心,摸黑来下黑手,还能有谁?” 她这话几乎是顺著怒火一下子就禿嚕出来了,陈奶奶眼神骤然锐利。 “刘家的,你倒是说说,你们陈家是做了什么事,才值得我们怀恨在心,夜里去下黑手啊?” 第103章 人证 刘母猛地一噎,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什么。 她脸色变了变,连忙改口,不提这话茬,又胡搅蛮缠起来,“就是你们陈家不是东西,看我们不顺眼就打人,就是你们打的,你们赖不掉。” “我们赖?” 陈彦诚气极反笑,“你说我们打人,空口白牙的,我们还说你们污衊呢。我们家里人,昨天一晚上都在家,忙著照顾病人,哪有空去你们村下黑手。” “照顾病人?” 刘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尖声嗤笑,指著陈彦诚魁梧的身板,“你们一家子都壮的跟牛似的,扯什么照顾病人?骗鬼呢,我看就是你们心里有鬼,故意找的藉口。” “昨天我二婶在柴火垛那里晕倒了,还是田川把人给送回来的,发了一晚上高烧,还找了吴爷爷来看诊,整整折腾了一夜,他们还有我们这周围的人家可都是都能给我们作证的。” 他这话掷地有声,村里看到这边好像是闹起来了,也都一个个的围过来了,这会周边的几家听了陈彦诚的话纷纷点头。 “就是,陈家昨天確实请大夫了,动静不小,我们都听见了。” 刘母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带来的那几个双庙村的汉子,原本气势汹汹,此刻也面露疑色,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看样子,陈家昨夜確实家里有事,不像能分身去双庙村打人的样子。 陈奶奶趁势上前一步,苍老的声音带著沉痛的力度:“刘家的,你们口口声声我们打人,却拿不出半分真凭实据。反倒是我陈家,要跟你们好好算算帐,就在你们家前天上门之后,我孙女丟了十两银子。 我二儿媳妇昨日回你们刘家要个说法,结果呢?人被你们逼得不敢归家,差点冻死在野地柴火垛里,如今还躺在炕上生死不知,汤药钱都不知道要花去多少。 你们刘家偷盗亲戚財物在前,逼害出嫁女在后,如今还敢倒打一耙,上门寻衅?真当我们老陈家是泥捏的,由著你们揉搓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有理有据,围观人顿时譁然,看向刘家人的目光充满了怀疑。特別是那几个跟著他们来討公道的双庙村人,显然是没想到这件事可能还有內情。 “我的娘嘞,原来还有这齣?” “怪不得陈二婶那样,这是被娘家伤透心了啊,没要回钱,不敢回来啊。” “十两银子?刘家要真拿了,那可太不是东西了。” “我看吶,这打人的事说不定另有蹊蹺,刘家这是恶人先告状吧?” 看著周围一圈指责声和怀疑的目光,刘母脸色涨红,“谁偷你们钱了,你们有证据吗?这是诬陷。” “诬赖?” 陈晚星此时轻轻上前一步,她眼圈微红,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委屈和难以置信,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刘家姥姥,您这话,晚星实在不懂。我一个弱女子,好不容易从外面回来,身上是带著些体己,可自打回家,锁好门窗,从未丟失一针一线。怎么偏偏,偏偏就在您一家子来贺喜那日,我那放在箱子里的十两银子就不见了?家里又没进过別的外人……” 她说著,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整个身子都颤了颤,看起来弱柳扶风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连声音带著颤音,十分惹人怜惜。 “我二婶心善,顾念亲情,昨日特意回去,想问问是不是孩子们顽皮误拿了,若是,还回来也就罢了。可结果呢?二婶一去不回,我们担心了一夜,最后竟是在村外野地的柴火垛里找到已经冻晕过去的二婶。” 她转向眾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若不是田川兄弟夜里凑巧发现,我二婶……我二婶恐怕就……就这样了,我们请医问药,折腾了一宿,花了不知多少银钱心力,才將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还在炕上躺著发热说胡话呢。” 她每说一句,刘家人的脸色就白一分,围观乡亲们的指点和议论声就大一分。 “天爷啊!把出嫁的闺女逼得不敢回家,躲野地里差点冻死?这还是人吗?” “就是!心里没鬼,能把亲闺女逼成这样?” “我看吶,那银子八成就是他们家拿了,不然干嘛这么心虚?” 陈彦澈也跟著怒声道:“我们还没去找你们刘家算我姐姐的帐,你们倒敢来诬陷我们打人了?你们偷盗亲戚財物,逼得我二婶有家不能回险些丧命,如今竟还想倒打一耙?你们刘家这般作態,是当我们小河村没人了吗?” 他这话一出,早就围过来的小河村的青壮后生们不干了,纷纷站出来: “就是,当我们小河村人好欺负?” “跑到我们村来撒野?双庙村的,你们想干啥?” “自己手脚不乾净,还有脸来闹?” 场面顿时从刘家討公道,变成了小河村集体对外。双庙村跟来的那几个汉子眼看势头不对,小河村人多势眾,而且听著……好像是刘家理亏在先?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脚步不由往后缩了缩,这浑水,可不能硬趟。 刘母又气又急,眼看舆论一边倒,带来的本村人也面露疑色,羞恼交加之下,彻底撕破脸皮,將矛头直接对准了陈晚星,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都是你这个搅家精,丧门星,往我们刘家头上泼脏水,还想讹钱? 我呸,你就是个没人要的老姑娘……” 她骂得极其难听,污言秽语不断,试图用最恶毒的人身攻击来混淆是非,打压陈晚星的气焰。 陈晚星在她开口时,便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拿著帕子的手轻轻颤抖。 仿佛承受不住这般污衊和辱骂,却又因对方是长辈而不敢反驳,只能无助地站在那里,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泫然欲泣。 这副柔弱可怜,被长辈欺凌却不敢言的模样,瞬间激起了围观小河村人,尤其是妇人们的同情和义愤。 “太欺负人了,怎么说话呢。” “就是,晚星丫头多好的孩子,又漂亮又孝顺,回来这些天多懂事。” “自己手脚不乾净,还骂人姑娘?刘家真是不要脸了。” 就在群情激愤,陈父和陈三叔气得要上前理论,陈家的几个小子都被气的要衝上去打人的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第104章 解决 “吵什么吵,大早上聚在人家门口,成何体统。” 眾人分开,只见小河村的里正陈永德带著两个族中有些威望的老者沉著脸走了过来,他早就被动静惊动,听了一会儿,心里已有了大概。 他先看了一眼狼狈悽惨的刘耀祖,又扫过刘家人,最后目光落在楚楚可怜,默默垂泪的陈晚星身上,眉头皱得更紧。 “双庙村的,” 陈永德对著刘母和刘父开口,语气严厉,“你们一大早,带著这么多人,堵在我小河村人的门口,大呼小叫,辱骂人家未出阁的姑娘,是想干什么?是要聚眾闹事,还是想打架?当我小河村没人了是吗?” 他身后跟著的两个老者也沉声道:“就是,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跑到別人村里来撒野,当我们是死的?” 里正和族老的出面,代表著整个小河村宗族的態度。 双庙村跟来的那几个汉子见状,彻底慌了,连忙撇清:“里正,误会,误会,我们就是跟著来看看,没想闹事……” 说著,不等刘家人反应,便匆匆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生怕被牵连。 刘家顿时成了孤家寡人,面对小河村眾人不善的目光和里正的威压,原本就有些倾势的气势彻底萎靡。 陈永德这才转向陈家人,语气明显缓和下来,带著长辈的关切:“晚星丫头受委屈了。” 他先安抚了一句,然后目光严厉地扫向刘家人。 “打人这个事,” 他声音沉了下来,“你们刘家口口声声说是陈家乾的,陈家人说了,昨夜全家都在,田川和吴大夫都能作证。 你们呢?除了你儿子这身伤,还有什么证据指认是陈家人动的手?是看见了陈家人的脸,还是抓住了陈家人的把柄?” 刘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永德打断:“没有是不是?没有確凿证据,就敢带著人跑到我们小河村来,指著鼻子骂我们陈家的姑娘,还诬陷我们陈家人行凶?你们双庙村就是这么教人做事的?” 他身后的一个族老也哼了一声:“就是,空口白牙就想赖人?当我们小河村好欺负?再敢胡咧咧,我们这就去双庙村,找你们的里正好好说道说道,看看到底是谁家没理。” 里正和族老明確地站在了陈家一边,这让刘家人有些慌了,自己亲戚间吵几句嘴,甚至打架都不算事,但是闹到里正那里就不好了。 他们双庙村可跟小河村都是亲族不一样,他们的里正可跟他们家一点关係都没有。 刘父连忙扯了扯刘母的袖子,额头上冒出冷汗,对著陈永德赔笑道:“里正大人,误会,都是误会…… 我们也是一时心急,看孩子被打成这样……可能、可能真不是陈家兄弟乾的……是我们弄错了,弄错了……” 陈有德见他服软,脸色稍霽,但语气依旧强硬:“知道错了就好,以后把眼睛擦亮点,嘴巴也放乾净点,再敢无凭无据来我们村闹事,別怪我不讲情面。” 解决了打人的诬告,陈永德这才转向丟银子的事,“晚星啊,丟银子这事,你说是在刘家人来之后,家里也没进外人,这確实蹊蹺。 只是,这也没个物证啥的,刘家现在咬死了不认,这事就变成了你们两家之间的私怨。 叔也没法强行让他们把钱吐出来,毕竟,没凭没据的,说破天去,到了衙门,官老爷恐怕也难办。” 他这话说得实在,也是在提醒陈晚星,人都说捉贼拿赃,这件事在明面上,很难通过公道的途径彻底解决,除非有铁证。 刘家人一听里正这么说,心里顿时又活泛了一点,虽然丟了大人,但银子的事似乎还能赖掉?刘母忍不住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本来就是没影的事……” 陈永德冷冷瞪了她一眼,刘母立刻缩了回去,“行了,都散了吧。” 围观的乡亲们见热闹没了,跟著刘家来的人也都跑了,就刘家这三个跟弱鸡一样的老少,陈家定然是吃不了亏了,又听里正发了话,便也三三两两地议论著散去。 不少人临走前,还安慰了陈晚星几句,低声骂几句刘家不是东西。 很快,陈家院门口便清静下来,只剩下陈家人和刘家人在这。 院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几乎就在门閂落下的瞬间,陈晚星脸上那泫然欲泣,柔弱无助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 她慢慢直起微躬的背脊,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眼角那点逼出来的湿意,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那个需要里正和族人保护的弱女子只是个幻觉。 “好了,人都走了。” 陈晚星声音平静,脸上再无一丝泪意,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嘲讽笑意。 刘家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晚星却已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刘耀祖面前,微微偏头,打量著他脸上青紫的伤痕和吊起的胳膊,语气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轻声问道: “刘家舅舅,身上还疼吗?” 刘耀祖被她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往后缩,牵动了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在刚才的那一通事后真的觉得可能就是儿子在外面又得罪了什么人,遭到报復了,这会看陈晚星突然变脸,刘母终於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尖声道:“你,你什么意思?死丫头,你……” “我什么意思?” 陈晚星打断她,微微倾身,靠近刘家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刘耀祖身上这伤,疼不疼,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像我丟的那十两银子,去哪儿了,也只有你们刘家自己知道。” 她顿了顿,欣赏著刘家人骤然收缩的瞳孔和脸上无法掩饰的惊骇,继续道: “不过,看刘家舅舅这模样,昨晚那两位路见不平的好汉,下手似乎还挺有分寸?既让舅舅您实实在在地记住了疼,又没真伤著筋骨,躺个十天半月也就好了。这分寸拿捏得还不错,对吧?”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刘家三人脑中炸开。 她承认了!她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几乎是带著讚赏意味地承认了,昨晚那场让他们惊恐万分的无妄之灾,竟然真的是这个看起来柔弱可欺的丫头指使的。 刘母指著陈晚星,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扭曲:“你,是你,真的是你,你竟敢……” “我竟敢什么?” 陈晚星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我竟敢找人打一个偷我银子,还死不认帐,甚至倒打一耙的无赖?”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刘家姥姥,您是不是忘了,我昨天让我二婶带过话?午时之前,把银子送回来,私了。 是你们自己,选择了另一条路。这只是你们选择那条路的一点小小利息而已。” 刘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没证据,你刚才在里正面前还……” “证据?” 陈晚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她微微挑眉,“我需要证据吗?就像现在,我告诉你们,是我乾的,你们能如何? 去把里正喊回来,告诉他我承认了?还是去报官,你猜他们是会信我这个刚刚被你们欺凌的弱女子一时气话,还是信你们这些偷钱逼女的前科之人?” 第105章 嘲讽 她缓步踱到刘家人面前,周身散发出一种与年龄和外表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强大的压迫感。 “你们前天过来打听的时候,不是很好奇吗?我可以发发善心直接告诉你们的,我之前就是在別人府上当丫鬟的。 但是,刘家姥姥,你不会是觉得我做过丫鬟,就是低人一等,就会软弱可欺,就能由著你们搓圆捏扁,甚至……”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落在刘耀祖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嘴角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甚至,隨意配给你们家这个死了老婆、带著一串拖油瓶,如今还被打得像个猪头似的,破落户儿子吧?” “你!” 刘耀祖气得眼前发黑,牵动伤口,一阵剧痛,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陈晚星却不再看他们那副尊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金截铁的冰冷,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那好二婶是不是忘了告诉你们了,我爹,我大哥,是在开封府找到的我,你们当我在开封是做什么?是流落街头,等著他们来施救吗?”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誚,“我在开封有宅子,有產业,替我跑腿办事,叫我一声东家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我不过是念著血脉,想回来过几天清净日子,看看找了我十几年的亲人。 结果呢?我回来才几天?你们刘家就巴巴地凑上来,打著贺喜的幌子,那眼睛却像鉤子似的在我身上刮,呵,真当我是那没见过世面,任由你们糊弄的村姑了?” 她向前逼近一步,刘母竟被她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陈晚星在京都侯府,见的是一品誥命,打交道的是公侯小姐,我伺候的夫人,用的是你们想都想不到的珍饈美器,出入的是你们连门边都摸不著的琼楼玉宇。就刘耀祖那样的垃圾,”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每个字仿佛都啐著毒,“也配在我面前提?也配生出半分覬覦之心?你们刘家,是哪里来的底气,觉得我能看得上那样一个东西?” “东西”二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砸得刘家人头晕目眩,羞愤欲绝。 陈晚星说著说著,只感觉他们再一次噁心到她了,抬手照著刘耀祖脸上劈头盖脸的又打了两巴掌。 “我在高门大宅里待了十二年,能从最低等的丫鬟做到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最后全须全尾,带著赏赐和身契风光归家。 你们猜猜,我是凭的运气,还是凭的脑子和手段?” 院內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你们觉得我没有证据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你猜,我能不能让银子自己长腿,跑到该去的地方? 我这么些年的积累,结识的管事,嬤嬤,甚至有点门路的侍卫,总有几个。他们或许管不了州县大事,但让一两个手脚不乾净,又没什么根底的乡下人家破財消灾,认倒霉,会不会比刘家姥姥你想像得,容易那么一点点?” 陈晚星直起身,看著刘母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看著她眼中最后一丝侥倖被彻底碾碎的惊惧,知道火候到了。 “也不妨告诉你们,对付你们这种人,我根本不需要什么所谓的证据,甚至我都不需要动用什么人脉,我只需要用钱。” 她向前一步,几乎逼到刘母面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十两银子,对我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是这个钱我不想给,就谁也別想从我兜里让我被迫掏出一文钱来。 昨天那只是利息,如果今天,你们还不把我那十两银子,连同耽误我二婶的汤药钱,惊嚇我们全家人的赔偿,哦,对了,还有昨天去关照你们家耀祖的那两位好汉的工钱,共计二十两,一文不少地拿出来…… 那么明天,后天,大后天……我保证,你们刘家还会有更多的意外和惊喜。”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四射:“我有的是钱,可以陪你们慢慢玩。直到你们彻底服软,或者……彻底玩完。 我不介意再花十两,二十两,甚至三十两银子,我会天天雇不同的人,去拜访你们刘家的。 或者是打断他刘耀祖另一条胳膊,也可能是烧了你家柴房,再或者让你家地里颗粒无收,总之,我定会让你们刘家从此鸡犬不寧,日夜难安。 你们可以去报官,去告,不过到时候就要看看是官差愿不愿意理你一个庄户人家,去抓那些路见不平的好汉嘍,或者是在此之前,我就先让你们在这边混不下去了。” 说著她停下脚步,笑著看向他们:“我很喜欢我解决问题的方式。简单,直接,有效。你们呢,喜欢吗? 现在,选吧。” 陈晚星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刘家人,转身,不再给他们任何眼神,“是立刻拿钱,还是回去,等著我送给你们的下一份礼物。”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刘家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这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金钱威胁和暴力宣言,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刘家人最后一点侥倖和硬气。 他们终於彻底明白,自己招惹了一个怎样的煞星,而她们原本仗著的“没证据”,根本就不是她的弱点,反而是她肆无忌惮的鎧甲。 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根本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刘父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刘耀祖吊著胳膊,疼得齜牙咧嘴,眼中却只剩下恐惧。刘母张著嘴,所有的泼辣蛮横都被冻住了,只剩下无边的寒意和绝望。 在绝对的威慑下,刘家人再不敢有一句爭辩,哆哆嗦嗦地掏空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又当场写下了欠条,承诺三日內凑足剩余部分送来,才如同丧家之犬般,互相搀扶著,踉踉蹌蹌地逃离了陈家,背影狼狈不堪,再不復来时的气势汹汹。 陈家人,包括陈奶奶在內,都被陈晚星这番霸道狠辣的言辞震住了,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失而復得的亲人,早已不是弱小的鸟雀,她已经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成长为一棵大树了。 第106章 心態 刘家人连滚爬爬地离开后,陈家院子里陷入了好一阵异样的安静。 陈晚星转身,看向家人,脸上的寒冰消融,露出一丝疲惫却放鬆的笑意:“没事了,奶奶,爹,娘,大哥,嫂子,不过,以后,他们应该是再不敢来了。” 但这会可能是被刚才的她嚇到了,连平日里最活泼的青穗都没敢吭声,只睁著大眼睛偷偷瞅站在院子中央,神色已恢復平静的陈晚星,不敢像往常一样扑过去。陈二叔更是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晚星將家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无奈,她並不想嚇到家人,但有些界限,必须用最清晰的方式划下。 她没说什么,只默默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將空间留给家人消化。 接下来的两三天,虽然大家都不是故意的,但陈家的气氛还是有些微妙,大家说话做事都带著点不自觉的小心,尤其是对著陈晚星时,陈三婶盛饭都会不自觉地多看她一眼,仿佛在確认什么。 她们之前只是在心里知道,陈晚星是从大地方回来的,但是除了陈晚星好看些,举手投足之间优雅些之类的,並没有觉得跟她有太多的距离感。 她回来之后,一直都是很平易近人的,对她们还有孩子们的態度,也一直都是亲近的。 所以这会在突然得知陈晚星可能身怀巨款,吃的,用的,见识过的可能跟她们不一样,甚至是她们想像都想像不到的,特別是在见识过昨天她的另一面之后,距离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陈晚星看在眼里,有些哭笑不得,却也不知该如何主动打破这层薄冰,只好维持著日常的温和沉静,该做什么做什么。 直到第三日早饭时,陈奶奶看著饭桌上依旧有些拘谨的儿孙,尤其是连筷子都不敢伸远了的陈二叔,终於忍不住了。 老人家將手里的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我说你们一个两个的,” 陈奶奶目光扫过儿子,儿媳,孙子孙媳,最后停在鵪鶉似的二儿子身上,语气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恼意,“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嗯?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她指著陈晚星,对眾人道:“晚星丫头是你们的亲闺女,亲妹妹,亲侄女,她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学了本事回来,是为了护著自己,不让外人欺负的。 你们倒好,被自己家里人护了一次,反倒先自个儿怯上了?咱们跟那些见钱眼开,想占她便宜的刘家无赖能一样吗?” 陈奶奶越说越气:“她手段厉害,那是她的本事,是对付外人的,对著自家人,她可曾有过半分不好?给你们买这买那,惦记著小的,连刚出生的侄儿都念著,回来这些天,可曾对谁摆过脸色,耍过威风? 你们倒好,先自己把自己当外人了,一个个缩头缩脑的,像什么样子,我老陈家的人,就这么没出息?”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像一阵风,吹散了这几日笼罩在陈家上空的微妙隔阂和无形压力。陈父陈母脸上露出赧然,陈彦澈挠了挠头,几个小孩也都抿嘴笑了。 陈奶奶骂完了,气顺了些,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陈晚星碗里,语气缓和下来:“吃饭,都好好吃饭,该怎样还怎样,咱们是一家人,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生分了。” “哎。” “是,娘。” 眾人连忙应声,饭桌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鬆弛活络起来。陈晚星低头吃著碗里堆起来的菜,嘴角悄悄弯起。这样,就很好。 这几天的功夫,刘氏也好的差不多了,她到底底子厚实,常年劳作的身子骨比寻常妇人硬朗些,那场风寒来得凶猛,去得却也快。 在高热退去后,又连著灌了几日苦药汤子,加上有营养的吃食补著,脸色一日日好转,精神头也慢慢回来了。 只是,人虽然能下炕走动了,心结却似乎比病根更难祛除。 她现在每次见到陈晚星,无论是在堂屋吃饭,还是在院子里偶遇,刘氏总是下意识地避开眼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要么飞快地找个藉口走开,要么就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比之前面对婆婆陈奶奶时还要瑟缩几分。 又过了几日,眼见家里这次事情算是彻底平息了,陈奶奶心里那件盘桓了许久的事,终於寻了个全家人都在的傍晚,摆到了明面上。 堂屋里,油灯跳动照出昏黄的光。 陈奶奶让陈父把陈二叔、陈三叔两家也都叫了过来,连孩子们都没让早早去睡,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郑重。 “今天把你们都叫齐了,是有件大事,要跟你们商量。” 陈奶奶开门见山,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儿子、儿媳,最后落在安静坐在一旁的陈晚星身上,“这次刘家的事,虽然过去了,但给我这老婆子,也给你们,都提了个醒。” 她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岁月积淀下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满仓啊,那会日子最艰难的时候,娘每天晚上都恨不得抱著你们三兄弟往那河里一跳,一了百了。 如今这日子过著过著,熬著熬著,也这么些年了,看著你们兄弟个个成家立业,娘也算熬过来了。” 陈母听著婆母的话眼圈微红,想说什么,被陈父轻轻按住了手。 陈奶奶语气平缓,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继续道:“但是现在你们兄弟三个,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要操心,要盘算的日子。这一大家子人,一二十口子,挤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个帐本上过日子,心思难免就不全在一处了。 这人多啊,最忌讳的,就是你心里揣著小九九,我肚里打著小算盘。时间长了,再亲的兄弟,再近的妯娌,也怕生出猜忌,为了点鸡毛蒜皮,柴米油盐,计较来计较去,伤了和气,淡了情分。” 陈奶奶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字:“我思前想后,觉著,不如……就分家吧。” 第107章 劝说 “分家?” 陈父先惊了一下,陈三叔也皱紧了眉头,陈二叔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却没发出声音。 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分家,不是往他脸上打吗?这无异於將“二房惹祸导致家庭不和”的由头明晃晃贴在他脸上,臊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娘,这,这不至於吧?”陈三叔沉吟片刻,斟酌著开口道:“这次的事,確实是二嫂娘家不像话,连累家里不安生。 但说到底,是外姓人贪心作祟,跟咱们自家过日子没关係。晚星受了委屈,咱们以后多注意些,多补偿些就是了,何必闹到分家这一步? 再说,爹不在了,但您还在,咱们兄弟齐心,家业正要一起守著往前奔,哪有因为一次矛盾就闹分家的道理?传出去,也让人笑话咱们陈家不经事。” 陈三婶自己虽然是想分家的,但是琢磨著丈夫的意思,也跟著道:“是啊,晚星,这次是你受了大委屈,家里都知道。只是这分家一事,牵一髮动全身。咱们关起门来还是一家人,往后断不会再发生刘家那样的事了。” 陈二叔连忙跟著点头,声音有些乾涩:“是啊娘,三弟说得对。是儿子、儿子没管好屋里人,给家里添了大麻烦。以后我一定严加管束,断不会再出这样的事,实在是没到分家的地步啊。” 要按著以前,陈二叔也是支持分家的,她家两个丫头,可都是能做绣活的,还有秋菊也马上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这彩礼钱可不是个小数目。 但是家里才发生了这事,现在马上就闹分家,要是传扬出去了,不知情的外人还不得以为是他覬覦侄女的財產,才闹得家里分了家啊。 这口“黑锅”,可万万不能扣在他的头上。 陈奶奶看著儿子们,神色並未因他们的反对而动摇,只是缓缓道:“你们说的都有理。只是这次的事,是个由头,但也不全是。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家多了。这家啊,就像一棵树,小苗苗的时候挤在一起长得快,可等枝杈都粗了,硬要捆在一处,反而互相挡了阳光,抢了养分。 之前娘握著家里的钱不愿意分家,那是因为还有要找到晚星的心愿,现在晚星也回家了,娘也算是能安心的闭眼了,也懒得再管这一大滩子事了,没得让你们背后还说我偏心。” 她说著看向一直沉默的陈晚星,语气缓和了些:“晚星这丫头,是个有福气也有本事的,她在外那么些年,自己挣下了一份家当带回来,这本是天大的好事,是她往后安身立命的根基。” 话锋一转,陈奶奶的目光变得锐利,扫向自己的儿孙们:“可这根基,是她自己的,不是咱们老陈家公中的,更不是哪个兄弟叔婶可以惦记,觉著沾点光理所当然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这次是为著十两银子,刘家那起子混帐起了贪心,闹得天翻地覆。可咱们自己家里呢? 往后日子还长,晚星要置办东西,要打理產业,她的花销,她的进项,若还跟家里公帐混在一处,时间久了,难免有人心里犯嘀咕,觉著不平。 她跟咱们,到底不一样。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咱们就不能装糊涂。 她是庄户人家的闺女,可过的不是庄户人家手心朝上,全靠公中支应的日子。她的花销,她的进项,她的打算,跟咱们土里刨食、一个铜板算计著花的活法,它就不是一回事。” 陈晚星听出了陈奶奶的意思,见她提到自己,刚好,她可以把这两天心中琢磨的事情趁机和盘托出了。 “奶奶,孙女確实有些自己的打算,我准备在附近购置些田產,若有可能,也想在村里家附近寻处合適的宅基地,建几间房舍,便於日后打理。 我想著,我既然已独立立户,若总是跟家里混在一处,確实怕给哥嫂叔婶添麻烦,也怕再有说不清的时候。 只是分家与否,奶奶要想好,这次的事本就是个意外,再说不是已经解决了吗,我也不想您只是因为觉得我受了委屈,想补偿我,才一时意气提出分家的。” 她这话说得很坦然,也很真诚。 陈奶奶一听陈晚星真的打算在家乡置业,买地,眼睛顿时亮了。这可比单纯给钱或者给买礼物更让她高兴。 这意味著孙女是真的把根扎回来了,打算长长久久地在这里生活经营了。 “好,好,这样最好。” 陈奶奶连声道,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有自己的產业,有自己的地方,这才是正理,晚星啊,你能这么想,奶奶就放心了。” 陈奶奶高兴过后,冷静下来,又摆摆手:“不过,刚才提的分家的事,奶奶考虑了好几天了,可不是一时衝动。” 她们这三言两语之间,仿佛就要把事情定下来了,陈二叔焦急的很,他脑子转的快,转眼间便想到了一个理由。 “娘,要是真分家另过,我和三弟拖家带口的,住哪儿?总不能一直挤在老宅吧?可要是搬出去另盖房子……” 他脸上露出切实的愁苦之色:“哪怕是起最便宜的土坯房,加上买宅基地的钱,没个四五两银子也下不来,咱们家公中统共才多少现钱?把家底都砸在房子上,日子还过不过了?这可不是赌气的时候啊。” 陈奶奶却摇头:“不是那个意思,我说分家也不是要赶你们谁出去。”她嘆了口气,开始算起了最现实的帐, “咱们家现在现钱,统共也就十三两多,不到十四两,这是要平分的,我老婆子自己这些年攒了点私房,散碎银子加起来有个七八百文,这个咱们之前说好的,我要单独给晚星,算是补偿,也是我这做奶奶的一点心意。 就这么点现银,要你们兄弟两个搬出去另盖房子,那肯定是不够。” 陈奶奶继续道,“信哥儿,宝哥儿,贵哥儿现在都还小,咱们家现在也暂时住的下。 所以我想著是,房子还按现在的住,只是以后吃饭,各房自己开火,可以轮流用大厨房,也可以自己在院子里加盖个小灶间也行,咱们这个宅子够大,再加盖两间灶房也搁得下。 等再攒几年钱,这几个孩子也大些了,再出去买宅子,盖房子。满仓是老大,这房子肯定是要留给他的,但是你们也別觉得吃亏了,这么些年老大作为大哥,帮衬这个家里良多。” 老太太有条不紊的安排著,显然是已经想清楚,考虑好了这个分配方案,陈二叔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得噤声了。 第108章 商量决定 陈父从刚开始陈奶奶提出分家就一直沉默著,但他心里却也是翻江倒海的。母亲提出分家,他初始是惊,隨即竟生出一丝隱晦的赞同。 女儿在外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挣下些身家回来,他这做父亲的没能耐给她添什么,但至少不能再让她白白因著孝道的名义受委屈被人占便宜,被家里这些琐碎事拖累。 刘家的事是个警钟,只有分开了,闺女的钱和產业也能都是她自己的,清清楚楚,谁也別想沾边,让闺女吃亏。 只是方才听陈晚星自己条理分明地说要买地,建房,那语气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陈父心里那根紧绷的,想要保护女儿的弦才稍稍鬆了些。 女儿比他想得更通透,更有章程。 既然闺女的利益有了保障,他作为长子,思虑便不得不转到整个家上。老二方才提到房子,这也是难事。可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大伙儿似乎都还没想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平素话不多的长子,长兄。 “娘,二弟三弟,”陈父缓缓开口,目光扫过眾人,“分家是大事,方方面面都得掂量清楚。房子的事,娘安排得在理,缓几年,等孩子们大些,手头宽裕些再动,是个办法。可还有一桩,比房子更紧要。” 他顿了顿,见眾人都凝神听著,才继续道:“是丁税和户役。” 这六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陈三叔先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陈二叔也愣住了,方才只顾著著急,竟把这最实际的负担给忘了。 “若是真分了户,户籍单独立出去,等轮到官府派役的时候,咱们家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陈父语气沉重:“咱们现在是一户,丁税、杂役,都是按一户来摊派。若是分了家,立了户,那就是三户。朝廷征丁税,收徭役,可不管你这三户是父子还是兄弟,只认户头。 多一户,就多一份税,多一份役。咱们庄户人家,挣几个钱不容易,多出来的这些负担,可不是小数目。再者,万一遇上要紧的徭役,三户里抽丁,概率可就比一户时大得多了。 现在是一个户头,三个丁,摊派徭役赋税,咱们自家兄弟还可以轮流顶上。一旦分了三户,每户都是独立的,丁额固定,轮到谁家就是谁家,万一咱一家要出不止一丁,到时候想互相帮衬都难。 尤其是老二老三家里,彦信彦贵彦宝都还小,孩子都没顶起来,一旦派下重役,你们自己顶上去,那到时候家里田地谁管呢?”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只能听到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连陈奶奶都微微蹙起了眉头,显然,这一点她也未曾深想。 陈晚星也听懂了,她虽不太熟悉自耕农具体的赋役制度,但分户多税多役的道理她还是是明白的。 其实这也是古代许多家庭“父母在,不分家”最核心的现实考量之一,合户以避重役,集中力量抵御风险。 尤其是农耕家庭,户税和徭役是压在头上的大山,陈父考虑得深远,这不是计较眼前几两银子,几间房的事。 陈三叔搓了搓手,眉头紧锁:“娘,大哥说的是啊,这可是顶顶要紧的一桩了。” 陈奶奶皱眉,神色凝重了起来,她之前確实忘了要考虑徭役的事了,屋內昏黄的灯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她抬眼,目光缓缓掠过三个儿子,又落在陈晚星沉静的脸上,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 “满仓考虑的是,这事,是娘想得不够周全。” 陈奶奶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折中。家,照分。各房的开销,进项,往后孩子们的嫁娶,各自的人情往来,都自己管起来,公中的田地、现有的现银按方才说的法子分清楚,帐目掰扯明白,免得日后糊涂,生怨。 娘相信你们兄弟几个,也都不是那等不要脸皮的无赖之人。”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所以咱们只私下里请里正过来做个见证,白纸黑字立下字据,帐目,开支,收益,从此分开。 但咱们陈家,在官府那边,还是一个大户头。你们各房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多劳多得,也更有奔头。遇到役税大事,还是兄弟齐心,共同承担。该交的丁税,该服的徭役,还按原来的来,由公中……不,由你们兄弟三个,照分家时定好的田產比例,一起分摊。这样,既避免了多立户头加重负担,也把各自的经济掰扯开了。 晚星本来就是单独成户,跟家里没有什么粘连,她也能清清静静地经营自己的產业,不受家里这些帐目牵连。 等过些年,孩子们都大了,成家了,直接就按著今天商量好的法子填报就行了。” 陈奶奶看向陈父,“老大,你看这样行不行?” 陈父仔细思量著母亲的话,分家不分户,这確实是个两全其美,且更符合这个家现状的办法。 “娘这个法子好。” 陈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既分了里子,又留了面子,还能应付官面上的事,儿子觉得可行。” 陈三叔看陈奶奶分家心意已决,琢磨了一下,到底也点头赞同了:“娘和大哥说得对,这样好,既清楚,又实惠。” 陈二叔见大势已定,自己也没理由再反对,只得也囁嚅著附和:“听娘的。” 只是这因为岳家闹事,导致母亲还在世,就逼得家里分家的名头,到底还是盖在他们二房头上了。 见全家达成一致,陈奶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著期许的笑容:“既然都没意见,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明日就请里正和族里几位长辈过来做个见证,把家產,田地明细理清楚,该立字据立字据,该画押画押。 往后啊,各房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但走出门去,还是一家人,该互相帮衬的,骨头断了还连著筋呢。” 第109章 分家 第二天一大早,陈家吃完饭,晨雾刚刚散尽,陈彦诚便踏著露水去了村北边的里正家。陈永德在听了陈彦诚说明来意后,老爷子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待到了陈家院子,便见陈奶奶端坐上首,三个儿子並儿媳,孙辈都齐聚在堂屋里。分家文书还未开始写,陈永德先捋了捋鬍子,语重心长地开了口: “七嫂,还有满仓他们兄弟几个都在,我说这话你们也別嫌烦,按理说,父母在,不分家,这是老礼儿,也是图个团圆和气。 咱们庄户人家,力气聚在一处,日子才好过,你们现在要分灶另过,传出去,难免让人说道。” 他目光转向陈二叔和陈二婶,语气不免带了几分责备:“尤其是老二,老二家的,前几日刘家那事,闹得这样难看,著实不像话。 还让晚星丫头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也让你们娘跟著操心,这事是你们理亏,做长辈的,更该有个长辈的样子。 你娘若是一时气恼,你们就该好好赔罪,加倍补偿晚星,哄著老人家回心转意才是正理,何至於就闹到要分家这一步?这不是更伤了一家人的和气吗?” 陈二叔嘆了口气,被说得面红耳赤,陈二婶更是缩在丈夫身后,脸上青白交加,她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她娘家这次这个事情闹得满村人都知道了,现在她每次出门,谁不指指点点的。 还有娘家被讹了足足十两银子,她现在都没脸回去了,不知道娘又会怎么骂她没用,说不得更容不下她了,不过她也確实没用,想到这本来就蔫著的陈二婶更蔫了。 之前她不想分家,是还想著把陈晚星介绍给耀祖,虽说差辈了,但是陈晚星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她也是为她好。但她不领情,还那样厉害,自己可是再也不敢沾手了。 前几天闹得那一场,她面子里子都没了,所以这会,她倒是觉得分家了也挺好,她终於也要有自己的家,能自己当家做主了。 陈奶奶等陈永德说完,才接话,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里正,你的好意,老婆子我心领了。这家,也不是气头上要分的,是我琢磨了好些天,才下的决心。 树大分枝,儿大分家,古来如此。以前我撑著不分,一是老头子去得早,我怕自己没了主心骨,二来,也是为著去找晚星的事。如今,晚星回来了,我这心里最大的石头落了地,再看这一大家子,人口越来越多,心思也难免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二婶的方向,虽未点名,但意思不言而喻:“这次的事,是个教训。今天有人眼红十两,明天就可能有人惦记更多。 时间久了,再好的一锅粥,也得串了味儿,生了蛆。不如趁早分开,各凭本事,各过各的日子,帐目清楚,人情也清爽。我这把老骨头,也能图个耳根清净,少生些闷气。” 陈永德见陈奶奶態度坚决,理由也说得通透在理,尤其牵扯到陈晚星那笔丟了的十两银子的財產,確实容易引发齟齬,心中便知再劝无用。 他嘆了口气:“既然嫂子你主意已定,他们兄弟几个也都没话说,那分便分吧。” 分家首先核计的就是现银,陈奶奶將家里装钱的匣子捧出来,当著族长和所有人的面,一点一点地数清楚:“家中现存银,大小银锭並散碎银子,合计十三两八钱。” 这个数字,让陈二婶眼角下意识地跳了跳,但想起这几日种种和此刻处境,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发出声音。 陈奶奶道:“这十三两八钱,是公中的钱,你们兄弟三个平分,刚好一家四两六钱。” 她顿了顿,看向陈晚星:“晚星丫头那份,我之前说了,我私房里的七百文,单独给她,跟公帐无关。” 陈晚星刚要开口,陈奶奶摆摆手制止了她,继续道: “你先別说话,听奶奶说完。奶奶知道,你现在自己能耐了,不差这几百文钱。但这钱不一样,这是奶奶早就悄悄给你攒下的,你必须拿著,不许推回来。” 陈晚星喉头微哽,知道再推辞反而伤了老人的心,便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涩:“孙女听奶奶的,谢谢奶奶。” 现银分派已定,接下来便是重中之重,家里的田地。 屋里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呼吸也放轻了,目光齐聚在陈奶奶身上,土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是祖產,是留给子孙最实在的东西,分毫都轻忽不得。 陈奶奶清了清嗓子,神色严肃,无需图纸,那些田亩沟垄仿佛都刻在她心里:“咱家原本有的田地,再加上这些年陆续置办下,一共二十五亩,咱们自家人清楚,按土头、浇水难易和歷年收成,大致能分成三等。 头一等好地,自然就是村东头挨著清水河的那五亩了,那边地势平坦,土层厚实,旱能浇,涝能排,是咱家的眼珠子,年景好时,一亩能比別处多收一斗不止。 接著就是北坡上那九亩,土质也还算肥,就是离河稍远,浇水得费些力气,要么等雨水,要么从远处井里,河沟挑水上去,但是功夫下得足,收成也有保障。 而剩下的十一亩,只能算是薄田,其中六亩在村西头,地薄,沙性重,存不住水肥,还有五亩在南洼地,地势低,夏天雨水大了容易遭涝,收成不稳当,要看天吃饭。 田是活命的根本,分就要分得公道,不能亏了谁,也不能肥了谁,必须搭著分。” 她目光扫过三个儿子,看没人提出异议,才继续道,“这么著,有两房,各分两亩好地,三亩中地,三亩差地,凑足八亩。剩下一房,分 一亩好地,三亩中地,四亩差地,也是八亩。” 这方案一出,堂屋里立刻有了细微的说话声,多一亩差地,少一亩好地,这里外里的差距,庄稼人心里都有一本明帐。 陈三婶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睛不住地在自家男人和陈奶奶之间瞟,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第110章 打听田地 陈奶奶仿佛没看见各人神色,指著地契上一块边角地说道:“这样分完,二十五亩地里,还会剩下一亩差地,这一亩,就记在我老婆子名下。我活著的时候,你们三家一起种,收了换了钱,算你们孝敬我的嚼用。”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缓缓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等我哪天闭了眼,走了,这一亩差地,就直接归那个只分了一亩好地的房里,算是补上他少分的那一亩好地的缺。”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方才还在心里嘀咕哪份吃亏的人,瞬间转了弯,那这份比著另外两份就要实惠的多,等老太太百年之后,这房可是能凭空再多得一亩地,这可不是小数目。 陈永德也没想到陈奶奶会提出这样的分配方案,这会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露出讚赏:“嫂子这个法子好,很公道。” 眾人琢磨了一下,都觉得公平,所以对此安排都没什么异议。 “既然都同意了,那就抓鬮吧,看各房的运道。”陈奶奶一锤定音。 抓鬮的过程,气氛比刚才更加凝滯,陈三婶的眼睛死死盯著陈永德手里露出来的三支一样长的木条,仿佛要用目光把他的手看穿。 陈二叔这次第一个上去选,犹豫了许久才选了一个,陈三叔紧隨其后,那剩下的最后一个便是陈父的了。 这会心情最复杂的莫过於陈二叔了,他手里紧紧的攥著自己手里选出来的木条,手心都有些出汗。 等三个人都展开手,那根最短的木条赫然就在陈三叔手里。 陈三婶在短暂的错愕后,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她,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勉强维持住表情,只是那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住地上扬。 多得一亩地啊,这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她再看陈奶奶,只觉得老太太从未如此慈眉善目,深谋远虑过。 陈二叔有些失望,但是对这个结果也只能坦然接受,好在他们也算是得了实打实的两亩好地,眼前利益更丰。 族长將这份分配方案,详详细细、明明白白地写入了分家文书,並特意强调了后一项乃是“母亲慈命,兄弟共遵,永为定例”。 田產分割清楚,剩下的便是分配农具牲畜,家什粮柴等零碎物事,过程虽依旧琐碎,但因田地大事已定,眾人的心气似乎也都有了著落,进行得平稳了许多。 连陈三婶都难得地表现出几分大方,在分锅碗瓢盆时不再錙銖必较。 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晌午,每议定一项,陈永德便亲自执笔,在分家文书上记录清楚。待到所有產业,物品分割完毕,文书上也写得密密麻麻了。 陈永德诵读一遍,確认无误后,陈父、陈二叔、陈三叔作为立分书人,依次上前按了手印。陈奶奶作为主分人,也按了印。族长作为见证,最后郑重地署上自己的名字也按了手印。 田產家什分派已定,这时,陈晚星看向主持分家完,此刻正將文书仔细收好的陈永德开口道: “里正爷爷,还有一事,想麻烦您帮忙留心。” 陈永德抬头,和顏悦色道:“晚星丫头,有啥事你说,只要是能办的。” “我想在咱们村,寻一处合適的宅基地,再购置一些田地。” 陈晚星说得直接,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啥?” 陈永德手一顿,脸上那惯常的稳重瞬间被惊愕取代,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宅基地?买地?谁买?” 他仿佛是听错了话一样,一连串的问话已经脱口而出了,但是看著陈晚星平静带著笑意的脸,忽然噎住了。 他猛地想起眼前这个侄女早已不是当年离家时懵懂的小丫头,想起了她回来之后,自己第一次见她心里的震惊了。 那句“你一个当丫鬟的,哪来这么多钱?” 在他舌尖滚了滚,最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里正,更是长辈,有些事,晚星不提,他便不能追根究底,这是分寸。他只是瞪大了眼,上下仔细打量著陈晚星,今天的陈晚星又一次刷新了他对她的印象。 陈永德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他沉吟片刻,恢復了里正的审慎:“宅基地倒是好办,只是这地……” 他皱起了眉头,“好地难得,咱们陈家庄十之八九都是陈姓本家,田地祖產,除非遇到天大难处,轻易不会外卖。 倒是周边几个杂姓混居的村子,像小张庄,老宋寨,双庙村那边,姓氏杂,人心没那么齐整,时不时会有些人家因各种缘由卖地渡难关,或是外迁出手田產,仔细踅摸,机会能多些。” “那,里正爷爷,依您看,我能买得到吗?” 陈晚星问得认真。 陈永德看她神色不似玩笑,是真心要买,態度也更郑重起来:“你若真打定了主意要买,手里……咳,”他略过钱字,“若真备好了,我这张老脸还能去那几个村子相熟的老伙计那里打听打听。 眼下正是冬閒,又快过年了,正是有些人家结算一年帐目,或是急等钱用的时候,说不定还真有要出手的地,你要是急,我这两天就能去跑跑问问。” “我不急,但若有合適的,隨时都可以定下。” 陈晚星语气肯定,“那就劳烦里正爷爷现在便帮我留意著,有消息隨时告知我。” 陈永德点点头,又问:“那你心里可有个大概的章程?这地,准备买多少?是想要连片的好地,还是零散的也成?大概能承受个什么价?” 陈晚星略一思索,她记得之前隱约听人提过如今的田价,心中有个大概,便道:“数量上,五十亩以下,若是地块合適,价钱公道,可以直接定下,若是超过五十亩,或者有什么特別的情况,您再来问我一声。” 她现在手里的现银虽说还能再多买一部分,但是初期不宜太过扎眼,五十亩已经是大手笔了,她需要一步步来。 然而,她这话刚出口—— “嘶——” “五十亩?” 堂屋里瞬间响起好几道抑制不住的抽气声,刚才分家,全家二十五亩地还要分成三份,每一份八亩地都是精打细算,抓鬮定夺。 可陈晚星这一开口就是“五十亩以下可以直接买”,轻描淡写得仿佛是在说买五十斤白菜。 第111章 答应帮忙买地 就连早有心理准备的陈父和陈奶奶等人,也被这个数字震得心头猛跳。 她们经过上次那事,都知道女儿有些积蓄,甚至可能颇丰,但在他们的世界里,能有个一百两就已经顶天了,“五十亩”这个概念大大超出了她们的想像。 陈二叔和陈三叔也是目瞪口呆,陈二婶呆呆的看著陈晚星,一时间根本没算出来买五十亩田地一共要花多少钱。 她都这么有钱了,为什么还非要跟自己娘家计较那十两银子呢? 一旁的陈三婶方才还在为未来能多得的那一亩地沾沾自喜,但此刻那点喜悦被这“五十亩”炸得灰飞烟灭,只剩下无边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恍惚。 五十亩,那得是多少银子! 陈永德更是手指都颤了一下,他活了大半辈子,经手过村里不少田產交易,可一次性买五十亩的,除了他年轻的时候,见过的县里的一个举人老爷这么买过,寻常农户怕是几辈子也见不到一回。 其他的就是那些平安镇上的富户,一般来说最多也就四五亩的来添置都不少了。 他喉咙有些发乾,下意识地帮陈晚星,也是帮屋里所有被震懵的人算起了帐:“晚星啊……你,你可知道如今这田价? 即便是最次一等的薄田,洼地,一亩也得五两银子左右,中等地至少要六两,那上好的水浇地,更是七两八两都打不住,还得碰运气。 就按最便宜的算,五十亩,那也得二百五十两雪花银啊。” 二百五十两!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眾人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刚才分家,全家现银总共才十三两八钱,刘家为了十两银子就能闹得天翻地覆,脸面尽失。 他们小河村在这平安镇上,当然算不上富裕,但是至少也能排个中等靠前的位置,就是因为他们村子里的地基本上都是自己庄子上的,村里人也大多都是自耕农,额外需要佃地的也都是要去周围其他的村子去。 但这二百五十两,也是他们绝大多数人穷尽想像也无法触及的巨款。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晚星身上,震惊,骇然,难以置信,探究,敬畏……复杂难言。这个刚刚认祖归宗、看起来温婉安静的侄女,妹妹,究竟有著怎样他们无法想像的过去和底蕴? 陈晚星在一片死寂中,只是对著陈永德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没看到眾人眼中的惊涛骇浪:“价钱我大概知晓,里正爷爷放心,既要买,银钱定然是备足了的。一切就拜託您费心寻访了,不拘一定要连片,零散些但位置还成的也可,关键是地契要清楚明白。” 陈永德郑重点头,声音带著一丝乾涩,却很认真:“好,既然你有成算,我一定帮你好好寻摸,今天下午我就去打听。” 地的事情说好了,宅基地的事,陈晚星也顺势问了出来:“里正爷爷,那宅基地呢?村里眼下可有什么合適的地方?” 陈永德从“五十亩地”的震撼中稍稍回神,將思绪拉回到陈晚星新的问题上。他仔细思索著小河村的角角落落:“宅基地啊……咱们村这些年人口还算稳当,没咋大增,空地倒是有几处。不过,” 他摇了摇头,实话实说,“大多都在村北边,挨著那片老坟岗和树林子,倒是有几块杂树园子,地界也算空著,可那地方有些偏了。 还有就是村西头芦苇盪那片也有空地方,那边周围都有庄户,倒是不算偏,只是离你们现在住的这地方,得穿过大半个村子,不算近便。” 他看向陈晚星,语气带著长辈的关切和现实考量:“晚星啊,不是我泼冷水。你要是建新宅子,主要是自己住吧?一个姑娘家,独门独户的,房子若盖在村子最外头,前不挨村后不靠店的,夜里有点动静都听不著呼应,这肯定不行,太不安全了,你奶奶、你爹娘也绝不能答应。” 陈奶奶立刻点头:“里正说得在理,晚星一个女娃,一个人住在那等偏僻的地方肯定是不行的,村北边那些地方,想都別想,倒是村西这边还成,远是远了些,但是那边住的人家还算多,更合適些。” 陈父也沉声道:“安全最要紧,其实宅基地还是在咱们这片附近找比较好。” 陈永德面露难色,摊了摊手:“嫂子,满仓啊,你们这片是咱们小河庄的老核心区了,房子挨著房子,院墙连著院墙,祖祖辈辈都扎堆在这儿,图的就是个人气旺,互相有照应。 哪里还有什么现成的空地?谁家不是把宅基地看得比命根子还重,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让出来。 这几年,哪家要是实在住不下,或者是儿子多了没办法要分出去另盖,也都是只能在村西头选地。” 这话说得在理,眾人一时都沉默下来,陷入了沉思。要在这附近找一块能盖几间房的独立宅基地,確实难如登天。 陈奶奶眉头紧锁,把记忆里这附近的每一户人家,每一个角落都过了一遍。突然,她眼皮一抬,目光投向自家西边的方向,带著几分不確定,问道:“里正,你帮著想想,咱们这一溜,往西数,从咱家开始算,第三排,把头那家,是不是……老奎兄弟家那个宅子?那院子,是不是空了有些年头了?” 陈永德先是一怔,隨即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嫂子,你这记性,可不是嘛,老奎兄弟家那个宅子。” 他脸上露出恍然和思索混杂的神情,“老奎兄弟一家,对对,想起来了,十几年前,就晚星被卖那次逃荒。 他们没跟咱们陈姓本家的大溜走,是他家儿子儿媳妇,带著孩子跟著娘家爹妈那头的人一起往南边去了,老奎兄弟老两口不放心,也就跟著一起走了。这一走这么些年可就再没信儿了。” 他嘆了口气,继续道:“从那年在村里告別之后,也没个音讯了,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了。这么多年了,要么是在外地落了脚,安家了。 要么……唉,那年月,逃荒路上没了的人,也不少。那宅子,自打他们走后,就一直空著,院墙都已经塌完了。 第112章 看中宅基地 按咱们族里的老规矩和官府的法令,这户主久无音讯,宅地荒弃超过十年的,族里和里正那边是可以出面,在查明情况后,酌情处理的。 若是確认原主確实亡故或无主,这宅基地是可以由族中作主,卖给本族需要的人,所得银钱若將来原主后人回来,再归还,若一直无人,便充作族產。” 陈晚星原本只是听著,此刻眼睛却亮了起来,她身体微微前倾,问道:“里正爷爷,奶奶,你们说的这个空宅子,具体在哪儿?离咱们家现在住的这里,近吗?” 陈永德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用手比划著名:“近,怎么不近,从你们家现在这院子的西墙根出去,穿过两条夹道,拐个弯,几乎就是斜对过。步子大些,也就百十步的距离,那地方还在咱们这片,四周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户,安全得很。 就是院子荒得厉害,那边原本就也是土坯房子跟院墙,早都塌了,得全部推倒重建,但那块宅基地的位置和大小,我记得还挺规整的,当年他们家人丁旺,院子圈得不算小。” 陈奶奶也连连点头,对陈晚星说:“对对,就是那儿。荒是荒了点,但地方正,左邻右舍都是知根知底的族亲,要是能把那块宅基地盘下来,推了旧屋盖新的,那真是再合適不过了。 比你单找一块生空地从头圈院子,可能还省事些,至少四至界限是清楚的。” 陈晚星心动了,光听描述,这简直是现阶段能找到的最理想选择了,她看向陈永德:“里正爷爷,那这宅子,现在能买卖吗?手续会不会很麻烦?” 陈永德考虑了一下,沉吟道:“按规矩,族里和里正需要先设法寻访原主或其后人的確切消息,若实在寻不到,才能確认是无主荒宅,然后由族里作价处置。 不过他们家这情况,年代久远了,当年一起逃荒的几拨人都没什么准確消息回来,寻访估计也是白费功夫。这事儿,我可以召集族里几个老人议一议,若是大家都觉得没问题,这手续倒也能办,就是需要些时日。” 他越说越觉得此事可行,既是帮了晚星,也是合理处置了一处荒废的族產,於公於私都有益。 他站起身,提议道:“这样,空口说也没个准,晚星,你要是真想看看,咱们现在就去那边瞧瞧?离得近,几步路的事儿。你也亲眼看看那地方荒成啥样,心里好有个底,看值不值得费这个事。” 陈晚星正有此意,立刻点头:“好,那就麻烦里正爷爷带我去看看。” 然后家里其他人也跟了上去,三三两两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出了陈家老宅,拐进狭窄的夹道。冬日的阳光斜照在斑驳的土墙和覆著枯草的屋顶上,空气中瀰漫著柴火烟气和淡淡的生活气息。 走了没多久,穿过两条更显寂寥的小巷,陈永德在一处明显长满了枯黄蒿草的空地前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儿了,这块就是老奎兄弟他们家院子。” 陈晚星仔细打量了一圈,这里在她看来就是一个一块荒地,哪里有宅子的样子。 黄土夯筑的院墙塌的只剩下大概两三块土砖的高度,残留的部分还爬满了枯藤野草,豁口处能直接望见院內。 院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光禿禿的门洞,依稀能看出正房三间的轮廓,但也只剩下断壁残垣了。 角落里,一棵老榆树倒是顽强地活著,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更添几分萧索。整个院子里都瀰漫著一种被时光遗弃的枯寂气息,与周围虽然老旧但充满生活痕跡的邻家院落形成鲜明对比。 陈晚星仔细打量著,眼睛却越来越亮。荒芜是表象,对她而言,这恰恰意味著一张白纸,好画图画,可以完全废弃了按著她心里的想法来修建。 不过这会她倒是有些奇怪了,这么好的地方,怎么会没有人想起来占了,竟让她白白得了个便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晚星心里有了决断,她转过身,面对陈永德,语气清晰而肯定:“里正爷爷,这地方我看中了。位置,大小都很合適,荒是荒了点,但正好从头规划,就要这里了。” 陈永德见她如此乾脆,心中讚赏,但也把话说在前头:“好,既然你看上了,那我回头就召集族老们议一议,若是一切顺利,这宅基地便能作价卖与你,地契也会重新办理到你名下。 不过,这流程走下来,可能得费些时日,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两个月也说不定,你得有个准备。” 陈晚星点点头,神色平静:“我不急,就算现在手续立刻办妥了,这冰天雪地的,土都被冻硬了,也没法动工。 怎么著也得等到明年开春,土地化冻之后才能动工。时间上完全来得及。就劳烦里正爷爷您多费心,帮著把这件事稳妥地办下来。该出的银钱,该走的礼数,您告诉我,我一定配合。” 陈永德听得连连点头,她这话说得在理又周到:“成,有你这话,我就知道你是真心要安家,不是一时兴起了。你放心,买地还有这个宅基地,我一定给你办妥当。 银钱方面,这种无主荒宅,族里作价不会太高,主要是象徵性地收一些,充作族產,具体的,等族里议定了我再告诉你。” 看著陈晚星三言两语的定下来,又往外花钱,跟在后面的陈二婶看没人注意到她,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个姑娘家的,总是要嫁人的,买那么大宅子干什么,还得花大力气收拾,真有那钱,不如……”话没说完,就被不小心听到陈三婶轻轻扯了下袖子制止了。 陈三婶低声道:“二嫂,你可少说几句吧,晚星自己看中了花的是自己的钱,跟你有啥关係,你再嚼舌根让娘听到了,能有你什么好处。” 陈二婶一听被人听到了,立马又往后缩了缩,被训了几句,也没敢反驳,噤声不再说话了。 第113章 二十亩地 陈晚星定下了那处荒宅子,作为未来的家,买地的事也郑重託付给了陈永德。 而家里经过分家这一番大动静后,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略显微妙的平静期。 公中的大锅灶虽还未立刻拆掉,但三房各自的小灶已然悄悄筹划了起来,日子就在这种大家都有些不习惯的磨合中,一天天滑过。 陈家的三个儿媳妇,没有婆婆在上面压著,一时间竟然都有些无所適从,往常家里的粮食这些都有陈奶奶看著算计著,她们只需要听话就行。 现在自己管著,一个个牟足了劲精细打理著,特別是陈三婶,平素就有些吝嗇算计,这会更是生怕一个算计不到吃多了,落后了旁人。 惹得宝哥儿,贵哥儿天天吃饭时间嚎吃不饱,有一次陈母看孩子实在是哭的惨,以为是怎么了呢,就过去哄,结果被陈三婶看到了,之后她自觉丟人,改善了伙食,这事才算过去。 北风越来越紧,吹得光禿禿的树枝呜呜作响,腊月二十三这天,从后半夜开始,细密的雪粒子便簌簌落下,到了清晨,已转为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不多时便给小河村覆上了一层厚厚的,洁净的银白。 远处的田野,近处的屋顶还有院中的柴火和小路,都失去了原本的轮廓,蒙上了一层白,空气清冷凛冽,吸入肺腑都有种別样的通透和刺痛感。 孩子们早就按捺不住了,穿著臃肿的棉袄就出了门,三五成群的在雪地里追逐嬉闹。 陈奶奶望著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坐在烧得暖烘烘的厨房烧火,时不时的拿两根柴放进去,之后再把手搭在放柴火的灶口,里面还有给陈晚星烤的红薯。 分家后,她肩上的担子仿佛轻了,可心里那根弦却並未完全松下。尤其是对二房。那日分家完毕,人散去后,她还特意將陈二叔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叮嘱: “老二啊,如今你们也是自己当家了,你媳妇的性子,你比我清楚。往后家里银钱进出,乃至人情份子,你得多上心,掌著总舵。不是说不让她经手,但你得心里有本明白帐,別再糊涂了。” 陈二叔面红耳赤,却也知道母亲这是为他好,不过就算是娘不提,他也不会让刘氏管著家里的银钱,这会娘提出来了刚刚好,他当即重重点头:“娘,您放心,儿子记下了,这个家,儿子一定当好。” 在这几天里,里正陈永德那边也陆陆续续传来了消息,他为著陈晚星购置田地的事,最近也是一直在打听。 正如他所料,冬閒年关的,確是有些人家急需用钱,愿意出手田產,他办事极有章法,並不冒进,一块一块地仔细挑选,议价。 这天午后,陈永德踏雪来到陈家,他哈著白气,脸上和身上都落满了雪花,他拿出一张清单递给陈晚星,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列著他这段时间的成果。 汝阳县平安镇张庄村北坡中等地,三亩整,价十八两,西头旱地…… 总计二十二亩三分地,统共纹银一百一十五两五钱。 “晚星啊,这二十二亩地地契都已经过过手,更换成你的名讳了,现在只等著年后到县衙里再办理一张正式红契就成了,今个已经是腊月二十三祭灶日了,算是正式踏入年关了,年前应该是寻摸不到了,等到年后,你要是还想多买点,到时候再找。” 陈晚星接过清单细看,心中十分满意,这二十多亩地,有零有整,有连片的薄田便於统一管理,也有分散但质量不错的中上田,且位置多在陈家庄周边或邻村,打理起来不算太麻烦。 更重要的是,这个总价,比她原本预估的价钱要少一些,可见陈永德是真正下了功夫,替她精打细算过的。 “里正爷爷,辛苦您了,这地买得特別合我心意,价钱也合適,让您费心了。” 陈晚星真心实意地道谢,当即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一两散碎银子,她想著也算是酬谢陈永德奔波的辛苦了。 陈永德並未去接,甚至脸上还露出长辈温和而略带责备的笑容:“晚星啊,你这是做啥?跟爷爷还来这套?快收起来。” 陈晚星坚持道:“里正爷爷,这阵子为了我的事,您冒著风雪四处奔走打听,跟人磨牙费嘴,本来就辛苦,这是一点心意,您打点酒喝,或是给家里孩子买点零嘴,您一定得收下。” 陈永德却坚决地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你这孩子,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我是你堂爷爷,更是咱们小河村的族长和里正。替族里子弟操持正事,那是本分。你有本事,有心在家乡置业扎根,这是咱们陈家的光彩。 我看著高兴,跑跑腿算个啥?你一个晚辈,刚回来,处处要花钱的地方多著呢,这银子你自己好好收著,用在刀刃上。我要是收了你这辛苦费,那成什么了?传出去,我这老脸还要不要了?族里其他长辈又该怎么看我?” 他语重心长,说出的话也很质朴:“咱们陈家,能有出息的后辈不容易,你虽是女子,但是能想著回来,还能置下產业,那族里能帮衬的,自然是要帮衬的。这钱,我绝对不能要,你再推,我可就真生气了。” 陈晚星见他態度坚决,言辞恳切,知道这並非客套,她也不再坚持將钱塞过去了,她收回银子,诚恳地说:“里正爷爷,是晚星想岔了,您別见怪,您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见她不再坚持给钱,陈永德脸色缓和下来,重新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咱们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想了想,又叮嘱道:“地契你先收好,等开了春,衙门开了印,我再陪你或者让你爹陪你去县里,把红契正式办下来,落户到你名下,这才算彻底稳妥呢。” 第114章 年前准备 陈晚星点头应下,心里却已经有了另一番计较。 现钱酬谢长辈既然让长辈觉得难做,不合適,那么,等到年后走节礼的时候,她倒是可以以晚辈的身份,给里正爷爷家备一份节礼。 陈永德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这闺女懂事知礼,他心中也是感慨,二十多亩地,对於寻常庄户来说,一辈子能攒下十来亩地便是顶好的光景。 分家时能如陈家这般,每房分得八亩田地,那已是殷实之家了,这也多亏了陈奶奶有绣娘的手艺,这手艺还能教给家里的女孩,每个都能顶点用。 就像他们家夏荷,当年待字闺中的时候,那媒婆就差把陈家的门槛给踏破了。 而陈晚星,不声不响间,已迈入了另一层,这份认知,让他在作为长辈的亲切之外,看待陈晚星时,又不自觉地添上了几分对待成功人士的郑重。 就是可惜年纪太大了,这会寻亲著实是不好找了,不过她有银钱和田地傍身,不说她现在手里还有多少,就这二十多亩地,佃出去每年光收个租子,也不愁吃饭了,就是一辈子不嫁人,在娘家过日子也是成的。 陈永德过来,陈家人都知道他是来干嘛的,注意力不自觉的就挪了上去,这会一个个的都在暗中听著两个人的谈话。 陈父陈母听到事情定下来,很为女儿高兴,只是女儿越有本事,越显得他们这做父母的不中用,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好事。 这场酣畅淋漓的大雪,將天地间的一切尘埃与旧岁的烦扰都掩盖了下去,只留下一片纯净的银白,腊月二十三,也正式拉开了小河村人忙年,备年的序幕。 从腊月二十四到二十八,大家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年货食物,再穷的人家,也会去肉铺买上一两斤肉,剁了肉馅,一半用来包年后用来待客的包子,一半留著过年那几天用来包饺子。 发麵,揉面,上笼,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蒸汽繚绕的,枣花饃,豆包,菜包,二合面馒头,一笼接一笼地出。 蒸好的饃饃要点上红点,显得喜庆,然后晾在盖帘上,冷却后存入缸中,那是正月里最重要的主食。 炸货也是重头戏,面盆里调好麵糊,加入芝麻或花椒叶,用筷子挑入滚油,炸成金黄酥脆的麻叶,饊子,红薯切片裹上薄面炸成甜脆的薯片,甚至有些人家还会奢侈地炸些小鱼。 油香混合著面香,肉香,霸道地穿透寒冷的空气,陈晚星还是第一次看这种备年的场景。 陈晚星看著家人忙碌,也尝试著加入进来,农家跟侯府差別很大,要她来说还是在农家过年好玩些。 侯府过年最重要的其实是礼仪规矩,是宗庙祭祀的肃穆流程和门第之间错综复杂的拜年顺序和绝不能出错的年礼清单。 先去哪家再去哪家,要备些什么年礼,那是一点都不能出错的,所以作为夫人身边得力丫鬟的她,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她最忙的时候,精神总是紧绷到极致,生怕行差踏错了。 腊月二十五这天, 陈家准备写春联了,小河村没有读书人,往年,他们基本上都是自己带著红纸去平安镇上求,那边有两个老童生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在镇上支个摊子,排队求写春联的人多的很,往往还得排队。 而今年,陈奶奶看著正坐在灶间,跟大家一起扯閒篇,顺便再帮陈母整理黄豆的孙女,忽然心念一动,开口道:“晚星啊,奶奶看你经常看书,你不是识字嘛?那你会写吗?” 陈晚星放下手里的活计,一时没反应过来陈奶奶说的话的意思:“嗯,在京城跟著夫人身边,认得一些字,也会写一些。” 这话声音不高,但也引得屋里正在忙活的眾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她,就连在院子里扫雪的几个半大孩子,也扒在门口好奇地张望。 哦,说到这里陈晚星倒是想起来了,她从县城回来的时候还买了两本孩童启蒙的书籍呢,想要回来教教弟弟妹妹呢,结果回来之后发生了这一系列的事情,她就把这事拋到脑后了。 “晚星,你、你真识字?还会写字?”陈父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仿佛怕听错了。 在这个基本上都是文盲的村庄,识字本身就是一件极为了不起,甚至带点神秘色彩的事情,何况是一个女子。 陈母也愣了片刻,隨即脸上放出光来,搓著手:“好,好啊,我闺女有出息,识字好,识字好。” 她並不知道好在哪,但是本能地觉得,识字就是有能耐。 陈三叔和三婶则是实实在在地震惊了,他们知道这个侄女不一般,有钱,有见识,但识字写字这件事,还是超出了他们对一个厉害丫鬟的想像范畴。 陈三婶张大了嘴,半晌没合拢,眼神复杂极了,羡慕、惊讶、还有敬畏。一个能写会算的女人,在她朴素的世界观里,几乎是可以和“女先生”画等號了。 陈奶奶见状,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拍板道:“那今年咱家的春联,就別去求人了,让晚星写,等明天吃罢早饭就让你爹去镇上买红纸。” 她说完这些突然想起来:“对了,还要再买点墨还要有跟笔。” 陈父立刻响应,第二天就特意去镇上,因著陈晚星上次买的有笔墨纸砚,陈父刘只买了些质地更好的大红纸,陈晚星也没推辞,腊月二十六这天,便在堂屋八仙桌上铺开了摊子。 当她把墨磨得浓淡適中,提笔蘸墨,悬腕写下第一个饱满端正的春字时,围观的陈家人再次发出了低低的惊嘆。 那字跡,他们不知道在真正的读书人眼里算不算得上精妙,但结构工整,笔画清晰有力,自有一股沉稳端正的气度,远比镇上的老童生那歪斜颤抖的字精神亮堂。 “春满乾坤福满门……” 一幅对联写完,红纸黑字,墨香扑鼻。 陈彦信,陈彦宝这些半大小子看得眼睛发直,他们哪里如此近距离看过人写字,而且还是自家姑姑,姐姐写的。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陈家那个刚刚归家的闺女,不但识文断字的,还能写一手好春联,看著比那秀才家的小姐还有才气呢,这可比任何閒话都传得快。 第115章 写春联 刚开始是临近的几家和跟陈家关係比较近的沾亲带故的婶子大娘,拿著红纸,有些不好意思地登门了。 “晚星啊,你看能不能帮我家也写一幅?我们家小子多,就指望门庭兴旺……” “晚星丫头,婶子不白让你写,这是刚蒸好的枣糕,你尝尝。” “侄女,再给我写个六畜兴旺贴猪圈上行不?婶家那头老母猪快下崽了……” 但是等她们心满意足地拿著写好的对联回去了回家之后,串门子嘮嗑的时候就不免提了起来。 “哎,你们是没瞧见,晚星那丫头那字比平安镇那几个老童生的字都好,咱家今年这大门,可要亮堂了,嘖嘖,陈家这真是运道好啊,白白得了这么一个大闺女。” “谁说不是呢?那丫头不光能干,那性子也好得很,我说要个平安康健的,简单些就成,结果人家不嫌麻烦,立刻就给我想了好几个好词儿,什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听著就吉利。” 这话头一起,才算是真的在村里传开了。 后来村里其他人一琢磨,去镇上求的话,天寒地冻的不说,排队的人能从街这头排到那头,去的晚一点足足要耽误一天功夫呢。 要是自家村里有人能写,还是本家侄女,那干嘛还要捨近求远是去跑那个腿,受那个罪? 於是,从腊月二十六开始,来找陈晚星写春联的人,陡然多了起来,他们大多带著朴素的期盼和些许拘谨,將红纸递上。 陈晚星也没有拒绝,陈家堂屋一时门庭若市,她面前的长案上,红纸堆积,墨香瀰漫。 她总是耐心询问每家的情况和期盼,然后稍加思索,便落笔书写,给儿孙满堂的人家写“华堂衍庆,兰桂腾芳”,给勤俭持家的写“克勤克俭,有余有添”,给盼丰收的写“风调雨顺,岁稔年丰”。 她甚至还为村里唯一的一家干木匠的陈昆家里写了“曲尺能成方圆器,直线调就栋樑材”,乐得他连连称奇,说陈晚星懂行。 陈晚星写得认真,手腕酸了就停下歇歇,前来求字的人络绎不绝,陈家人也跟著忙前忙后,帮著裁纸,晾乾,小心卷好。 陈奶奶和陈母一直在招呼村里人,看著陈晚星被乡亲们围著,感谢著,那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心里那份满足,比吃了蜜还甜。 就连陈二婶,在这种氛围下,也难得地没有酸言酸语,甚至有时候还会主动帮著招呼一下来客,毕竟,这有面子的事,是落在他们老陈家头上的。 当然,大家可能平时也会有些计较的事,但到底也都不是什么脸皮厚的人,干不出那等欺负人的事,况且还有陈永德在看著,他当时听说陈晚星识字还会写也是相当惊讶的。 不用往镇上跑已经算是方便的多了,谁也不好意思真的去占陈晚星这个小便宜,所以过来求字的大多也都不是空著手来的,镇上的老童生收什么价,他们大多也都是拿了同样的钱。 “晚星侄女,不能让你白忙活,这十个铜子你拿著。”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伯硬要把钱往陈晚星手里塞,陈奶奶坐在陈晚星旁边,每一个过来的村里人,她都会跟陈晚星介绍一下,这老伯也算是陈晚星的一个隔了房的堂伯,其实亲缘关係並不算远。 陈晚星连忙推拒:“堂伯,使不得,就是动动笔的事儿,自家叔伯婶子,提钱就外道了。红纸是您自家带来的,我就出了点墨,不值当。” 老伯却执意要给:“那墨也得花钱买不是?你这孩子仁义,但咱不能占这个便宜。你要是不收,这对联我拿著也不安心。” 双方推让几个来回,陈晚星见实在拗不过长辈的固执和真诚,只好妥协。她想了想道:“既然一定要给,那我就厚顏收一点墨钱吧,不拘多少,意思到了就行,一户就给三文钱吧,真的只是墨钱,若再多了,我可真不能要了,不然就是打我脸了。” 她这话说得诚恳,三文钱,对於一副春联来说,几乎等於白送,乡亲们听了,心里更是热乎乎的。 那一枚枚带著乡亲体温的铜钱,被陈晚星隨手放在旁边的一个陶罐里,叮噹作响。 陈晚星只要三文钱,所以有些觉得三文钱拿不出手的乡亲,心里更是过意不去。 於是,陈家院子里时不时就有人带点东西过来,一把还沾著泥的蒜苗,自家炒香的花生,甚至还有半篮精心挑选个头匀称的红薯。 东西都不贵重,却都是农家能拿出的,带著诚意的东西了,这些东西比那陶罐里的几十个铜钱更让陈晚星觉得心情好。 除夕,在小河村大家忙碌的准备中,终於姍姍而至。虽然现在已经分家了,但陈奶奶的话在陈家便仍是最高指令。 “分灶是过日子,但是晚星丫头回来的第一个年,不在一起吃这顿年夜饭,寓意不好,老婆子我心里也不安生,从除夕这天起,直到大年初二,咱们三房人吃饭还跟以前一样啊。” 眾人听到陈奶奶这么说,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 除夕当天,寅时末,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月亮都还隱隱约约的掛在天上。 小河村已有了窸窣的动静,陈家男人们,陈父,陈二叔,陈三叔,连带半大的陈彦宝,陈彦贵,甚至还有陈佑聪都默默起身,穿戴整齐了。 陈佑聪被陈大哥仔细用厚棉袄裹好,抱在怀里,这是去祖坟请祖宗回家过年,全家老小男性都要去。 而女人们则留在家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红光映著陈母,陈二婶,陈三婶还有惠娘忙碌的身影。 大锅里熬著粘稠的小米粥,米香混合著柴火气,渐渐驱散著清晨的寒意,粥要特意多熬些,留出一碗浓稠的,等会儿放凉了,便是贴春联最好的天然浆糊。 陈晚星还有些犯懒,但是也被兴奋的青穗从床上磨起来了,“姐,大家都起来了,你也快起来啦,今天除夕哦,中午有好吃的,晚上还有白麵饺子吃呢。” 第116章 除夕 女人们在厨房里手脚不停,除了熬粥,还要准备简单的早饭,而男人们则手里拎著篮子,踩著积雪的吱嘎声,隨著外面的人群一起往坟地的方向过去。 等陈晚星收拾好出来的时候,粥已经熬好了,惠娘正在將醃好的咸菜细细切丝,屋外是凛冽的漆黑与寂静,而屋內则是温暖的忙碌与食物渐生的香气。 天光微熹时,男人们终於带著一身寒气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堂屋,就著菜和昨夜剩下的饃,喝著热腾腾的小米粥。 粥很烫,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碗预留的,最浓稠的粥被单独盛在一个陶盆里,放在窗台外让它自然冷却,凝结。 用完早饭,最重要的贴春联环节便开始了,这几乎是孩子们最兴奋参与的时刻了,陈彦信看大伯把那碗已经变得粘稠適中的米粥浆糊调好,用一把旧刷子蘸了之后,眼睛一亮,像得了令箭的小兵一样,一个箭步,风一样的衝进陈奶奶的房间。 片刻之后,他小心的抱著前几天陈晚星写的对联出来了,那天陈晚星写完之后,这春联就被陈奶奶小心的收进了房间,被陈奶奶像藏宝贝一样,仔细收在她的床头柜子里。 陈彦信手里抱著卷好的对联,走到陈父身边才郑重地把春联递过去,小脸上满是完成重要任务的严肃。 陈父接过,讚许地拍了拍侄子的肩头。解开旧布,红艷艷的纸张展开,红底黑字,对比鲜明,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这时,刷子已经蘸饱了温热的米粥浆糊,陈彦信亦步亦趋地紧跟在陈父身后,仰著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大伯的手,剩下的三个小的也都凑在他身边,眼巴巴的看著。 陈佑聪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这浆糊闻著好香啊……” 陈父站到擦拭乾净的大门旁,估量著位置,抬手刷下第一道浆糊,粘稠的米糊在斑驳的木门上留下湿润的痕跡。 “大伯,歪了歪了,往左边一点。” “爷爷,右边……右边再高一点点,好了好了,正了。” “爹,你小心些,別把浆糊弄身上。” 陈晚星写的对联被一一展开贴上,映著尚未融尽的皑皑白雪和打扫乾净的院落,显得格外鲜艷夺目,焕然一新。孩子们跑来跑去,小脸冻得红扑扑,眼睛却亮晶晶的。 贴完对联,时间已经快到午时了,厨房里的香气愈发浓郁诱人。除夕午饭格外丰盛,不再是平常的粗面饃饃和稀饭,而是实打实的白米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菜色也摆了满满一大桌,燉得烂熟入味,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整条煎得金黄,象徵年年有余的红烧鲤鱼,香喷喷的萝卜燉鸡,象徵团圆的肉丸子汤,清炒的冬储白菜……米饭的香气混合著肉香,引得孩子们不住地咽口水。 陈父还把家里藏了很久的半罈子米酒拿了出来,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 陈奶奶举著手里的酒杯,可能是被这样的场景触动到了,有些哽咽的说道:“盼了这么多年,终於是把晚星盼回来了,咱们一家终於算是团聚了,来,咱们一起喝一杯。” 可能是被气氛烘託了,陈父陈母的眼睛也红红的,他找了那么多年的女儿,终於是又回到他们身边了。 “奶奶,以后咱们家一定会越过越好的,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今天大过年的,別去想那些事了,咱们可要开心点,来,吃饭。” 所有人一起举杯碰了一杯,一家人收好了情绪,开开心心的边吃边聊了起来,屋子里很快就又充满了欢声笑语。 午饭过后,陈母她们把厨房打扫了一下,稍事休息后,就开始和面准备包饺子了,这是另一项很重要的集体活动了。 除夕夜的压轴主食,寓意“更岁交子”,团圆美满,全家女眷齐上阵。 陈母和好了一大盆软硬適中的面剂子,然后挪到了撒上了薄薄麵粉的案板上,而陈二婶和三婶一个负责剁肉馅,一个调馅料,陈晚星洗净手,也坐了下来。 大家手里动作不停,一边包,一边閒聊,说著村里的趣事,討论著晚上的守岁,只是说来说去,话题最后又落到了陈晚星身上。 “晚星,京城过年也包饺子吗?是不是馅儿都不一样?” 陈三婶好奇地问。 陈晚星手上不停,略想了想,答道:“也包的,不过花样更多些,並且京城那边跟咱们这边的习俗不太一样,那边年夜饭都是放到除夕晚上吃的。” 说笑间,盖帘上的饺子已经整整齐齐得排列的一大片,不知不觉,屋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青灰色的暮靄笼罩了村庄。 零星的,试探般的鞭炮声开始这里“啪”一声,那里“砰”一下响起,这声响仿佛是个信號,催促著大家的脚步。 陈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麵粉,目光扫过那几个满满当当的盖帘,心中估算了一下:“差不多了,这些够咱们今晚和明天早上吃的了。我先去烧水,咱们早点把饺子煮上,“抢年”可要赶早。” “抢年,抢年,除夕晚上的饺子要趁早。” 陈奶奶也在一旁笑著念叨,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讲究,抢先把吉祥如意“吃”进家门。 厨房里,大锅中的水很快“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洁白的饺子在翻腾的水花里沉浮,很快又一个个饱满地浮了上来,麵皮的香气混合著內馅的荤香,被热气一烘,越发浓郁诱人,丝丝缕缕地从厨房飘出,钻入堂屋每个人的鼻尖。 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围著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饺子这边煮好,那边陈父就把掛好的鞭炮点燃了,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陈家每人都得了一大碗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下了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堂屋里的气氛却愈发活跃起来,孩子们一个个都兴奋的围在父母身边,最期盼的时刻终於要来了。 第117章 守岁 陈奶奶第一个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用红纸仔细封好的小包,她先走到几个孙子孙女面前,挨个分发。 “这是压祟钱,都拿著,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放到枕头底下啊。” 孩子们接过那还带著陈奶奶体温的红包,小脸兴奋得通红,清脆的“谢谢奶奶”此起彼伏。 接著,陈奶奶走到了陈晚星面前,將最后一个塞进她手里。“晚星,这是你的,拿著,图个吉利。” 陈晚星一愣,连忙推拒:“奶奶,我都多大了,哪儿还能要压岁钱?该是我孝敬您才是。” 前几天陈晚星也给陈奶奶拿了一两银子,想著算是孝敬老人家的,但是陈奶奶不肯要。 “傻丫头,你没成家,就还是孩子。再说了,这是你回家来的头一个年,这压祟钱更要拿,压住祟,往后一年都平平安安,顺顺噹噹的。快收著,別跟奶奶客气。” 其实上次分家时,陈奶奶已將手头能分的现银和体己钱都清清楚楚分了下去,眼下手里几乎是一个閒钱也无了。 过年要给小辈发压祟钱这桩事,老人家一时竟没顾上想,还是陈母心细,私下里提醒了陈父: “你去拿点钱给娘,上次分家,娘把体己银子都给晚星了,现在手里怕是没铜板了,娘是长辈,真的有需要用钱的地方,怕是也不好意思开口,我想著娘手里还是要有点钱,让她自己留著花用。” 陈父听了,也觉自己这做长子的思虑不周。他寻了个空,悄悄叫来了陈二叔和陈三叔,说了这个事情。 陈二叔和陈三叔听了,也都没有什么异议,分家时陈奶奶分的公允,並没有偏向哪房,他们心里都念著好。 “大哥说的是,是该如此,娘辛苦一辈子,手里是要留些银子当做零花。” 於是,兄弟三人各自回屋取了二百文钱,凑成六百文,趁陈奶奶独自在屋时,恭恭敬敬地递上了。 陈奶奶起初不肯要,对著屋里的三个儿子连连摆手道:“我一个老婆子有啥要花的?都分给你们了,你们各自过好日子就成。” 但最后她到底是拗不过三个儿子坚持,这才嘆息著收下,摩挲著那布包,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低声道:“你们都有心了。” 压祟钱一发,冬梅,青穗带著剩下的三个小的像终於脱了韁的小马驹,欢呼著,推挤著涌出了堂屋,融入了外面渐渐稠密的夜色和零星炸响的爆竹声中,瞬间就就只剩下依偎在母亲怀里,睡眼惺忪的陈佑聪了,没了孩子们的笑闹声,堂屋里顿时感觉空了不少。 陈父吃完晚饭就在堂屋里忙活,这会终於把黄表纸弄好了,就著摇曳的烛火,到堂屋门口,灶房门口,还有大门口,將准备好的黄表纸焚化完成后了,才算是彻底走完了除夕夜的流程。 青烟裊裊,带著纸灰特有的气味,很快被夜风吹散。 这时,陈三叔不知从哪个柴垛后面,吭哧吭哧地搬进来一根极粗壮,表皮皴裂的老树根桩子,看著就十分耐烧。 “守岁长著呢,院子里冷清,咱点上堆旺火,既暖和,又红火。” 他一边说著,一边利索地用斧头將木桩劈成几大块,在院子中央扫净的雪地上,小心地架了起来。 陈二叔拿来火引子,凑到架好的柴薪下,炽热的火焰腾起,驱散了周遭的寒意,將院子中央照得一片通明透亮。 “这个好!旺气!” 大家搬了凳子,马扎,陈奶奶也被搀扶著围拢到火堆旁,惠娘又提来一壶滚烫的茶,给每人都倒上了一碗,热茶捧在手心,身子被火烤得暖烘烘的,连呼出的白气都带著满足的意味。 陈晚星忽然想起一事,起身道:“大家先坐著,我去拿点东西。” 她转身进了堂屋,不多时,便捧著几个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出来了。 这些正是她上次带著弟妹们去县城时买的,本意就是带回来给家里人吃的,可这些东西对庄户人家来说太金贵了,平时谁捨得买来吃? 所以除了刚拿回来的时候陈晚星拆了一包给大家分著吃了,剩下的一直原样放在堂屋的柜子上。 陈晚星將油纸铺在石板上,小心地把糕点摆开,招呼道:“我上次买的这糕点,拿回来了也没见你们吃,放久了该不好吃了,刚好守岁时间长著呢,就当零嘴,大家都尝尝。” 她说著直接拿起一块米糕,掰成两半,一半直接餵到陈奶奶面前,一半递给陈母,笑道:“奶奶,您尝尝,不很甜,软和著呢。买回来就是给咱们自家人吃的,再放下去,就该浪费了,娘,您也吃。” 陈奶奶和陈母看著陈晚星递到面前的米糕,终是接了过来,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点点头:“嗯,是软和,米香味正。” 陈晚星见大家仍有些拘著,不由莞尔,將油纸包又往火堆中央推了推,点心的甜香直接地飘散了出来。 她目光扫过眾人,嘴角噙著一丝轻鬆的笑意,语气带著几分亲昵的调侃:“爹,二叔三叔,二婶三婶,点心买回来就是吃的,放坏了岂不浪费?再说了,” 她故意顿了顿,眨眨眼,“难道还要我这个当晚辈的,一个个递到手里,跟餵奶奶一样餵你们吃,像在侯府伺候人那样“伺候”你们不成?那可太见外了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赶紧的,谁想吃就自己拿啊。” 她这番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让眾人都有些忍俊不禁,陈奶奶最先笑出声,指著陈晚星对儿子媳妇们道:“听听,听听,这丫头嘴皮子是真利索了,就餵奶奶吃了块糕点,还特意拿出来说说挤兑上咱们了。 行行行,自己拿,都自己拿,再不动手,倒显得咱们老古董,等著孙女伺候了。” 说著,自己便伸手拿了一块离她最近的枣泥酥。 老太太一带头,气氛立刻活络起来,守岁的时光,便在这篝火旁伴隨著糕点的香气缓缓流淌。 夜渐渐深了,火堆里的粗木块还烧得正旺,但倦意开始悄然袭来,等子时一过,除夕过去了,守岁就算结束了,陈晚星打了个哈欠,也回了屋。 她早就困的不行了,等洗漱的时候,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 一收拾好,她就迫不及待的钻进了被窝,把今天收到的陈奶奶,陈父和陈母分別给的三个红包小心的压到枕头底下,不多时便进去了梦乡。 第118章 妹妹夏荷 年初一清晨,按老规矩是男人下厨,陈父带著弟弟和子侄在厨房张罗了简单的早饭,女眷们能难得清閒一个早晨。 吃过早饭,陈奶奶要留在家里等村里的晚辈过来拜年,而陈晚星则是跟著父母哥哥出门拜年了。 出了院门,走在还有些积雪的村路上,陈晚星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陈母的胳膊。陈母先是一怔,隨即眼角眉梢便漾开了难以抑制的,舒心又柔软的笑意。 手臂上传来的温热和依靠的力道,是如此得真切,她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女儿挽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陈晚星的手上。 阳光渐暖,村巷里满是互道新年,笑语寒暄的人,陈晚星跟著人群穿梭其中,听著此起彼伏的祝福。 拜年的喧闹声持续了大半日,加之昨夜守岁睡得晚,今日又起得早,双重倦意此刻终於翻涌上来。 等草草吃过晚饭,陈晚星只觉得眼皮沉沉发坠,呵欠一个接一个,陈母见她一脸倦容,心疼地催促:“快去歇著吧,累了一天了。” 陈晚星没有推辞,简单洗漱后便回了房。吹熄油灯,几乎是一闔眼,睡意便如同潮水般涌来,將她温柔地捲入无梦的深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晚星便自然醒了,昨夜睡得沉,此刻精神十足,她利落地起身,推开窗,清冽的晨拂面而来。 陈奶奶娘家那边的兄长弟弟多年前都已陆续过世,只剩下些关係稍远的子侄,因此陈父他们倒不用每年初二头一家就急著往那边赶。 所以用罢早饭之后,陈三叔和陈三婶便带著两个儿子,提上早就备好的年礼,出门往陈三婶的娘家去了。 陈晚星也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裳,准备跟著陈父陈母去外祖家,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车軲轆碾过冻土的吱呀声,夹杂著清脆的鞭响。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半旧的牛车在门口停下,车辕上跳下一个面相憨厚的年轻后生,他殷勤地转身,从后面车板上扶下了一个穿著水红色新棉袄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站稳后,人还没进院,但声音先传了进来,她脆生生喊道:“爹,娘,奶奶,我回来了。” 来人正是陈二叔的大女儿,陈晚星的堂妹陈夏荷,往年她和夫婿都是早早步行回来,在陈家略坐坐,便隨父母去刘家走亲戚,晚上在家住一夜,次日再回婆家,今年却见他们赶了牛车,到得也比往年早了许多。 陈夏荷在院门口略一张望,目光几乎立刻就被站在堂屋门口那道身影吸引了,那女子身姿秀丽,穿著大红色的夹袄和一件浅青色的裙子,外面还罩著件银鼠灰坎肩,乌黑的头髮被一只簪子简单地綰在脑后,站在那儿,让人移不开眼。 当年陈晚星离家的时候,她还太小了,所以对自己这个姐姐没什么印象,但是看到眼前的这个女子,她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姐姐陈晚星。 陈夏荷眼睛一亮,也顾不上跟父母先打招呼,提著裙子就快步走上前,在陈晚星面前站定,仰起脸,又是激动又是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欢喜和微微的哽咽:“大姐姐?是你吗?你还认得我不?我是夏荷,大妹妹夏荷啊。” 跟在她身后那个年轻后生,她的夫婿手里那拿著年礼,一手拎著三斤猪肉,另一只手还提了二斤糖。 他看著夏荷提著新棉袄的衣摆,踩著还有些湿滑的残雪,快步朝著陈晚星走,连忙紧走几步跟上,嘴里不住地轻声嘱咐,声音里满是关切:“哎呦,小祖宗,你可慢点吧,这雪都没化透,地上滑的很。”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虚虚地护在陈夏荷身侧,见她脚步確实有些急,乾脆上前一步,稳稳地搀扶住了她的胳膊。 陈夏荷被丈夫扶住,脚步缓了些,却依旧没停下,只回头冲丈夫飞快地笑了笑,带著点被关心的甜蜜和娇嗔,旋即又迫不及待地望回陈晚星,眼里亮晶晶的,全是重逢的激动。 陈晚星將这小夫妻俩的互动看在眼里,也往前迎了两步,恰好接住了被丈夫小心翼翼护送到面前的陈夏荷。 陈夏荷的夫婿孙浩博见陈晚星上前了,连忙鬆开搀扶妻子的手,有些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憨实地咧开嘴笑了笑,又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大姐。” 这才想起还要给其他长辈见礼,忙又转向陈奶奶等人。 屋里人听到动静早都出来聚集在院子里了,看到他们两口子过来,脸上也都带上了笑。眾人一阵寒暄,簇拥著將小两口迎进了暖融融的堂屋。 待喝了热茶,身上寒气稍去,陈夏荷便忍不住拉著陈晚星的手,说起体己话来。 “姐,前半个月就听说你回来了,我恨不得立马飞回来见你,可是家里年前就我跟婆婆两个人,还要备年,忙得很。 况且我走了,家里就剩下婆婆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只能干著急,这不好不容易熬到年初二,天没亮我婆婆就催著他去借了牛车,紧赶慢赶地来了。” 她说著,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身旁憨笑的丈夫,又看向陈晚星,“姐,这些年,你可算回来了,咱家里人心里都一直惦记著你呢。” 她这话说得坦率又带著点小女儿家的委屈,却让堂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陈奶奶嗔道:“就你说话好听,谁会为著这个挑你的理。” 这几个小的不懂事,不知道帮她这个亲娘就算了,但大女儿女婿一回来就先与陈晚星亲近,陈二婶心里多少又有些不舒服了,但她终究没敢多说什么,只端著花生催著女婿多吃些。 陈晚星听著妹妹毫不掩饰的惦念,也反手握了握陈夏荷的手,轻声道:“奶奶说的是,现在见著了就好,以后日子还长著呢。” 姐妹俩相视而笑,那份因岁月分离带来的的生疏,慢慢的就消融了。 第119章 姐妹聊天 堂屋里敘话正酣,暖意融融,陈奶奶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越升越高,便开口催促道:“老大,老大媳妇,日头不早了,你们也该动身去孩子姥姥家了。 夏荷他们既是回来了,晚上你们回来再聊也是一样的,別耽误了正事。” 陈父陈母点头称是,正要起身准备,却见陈夏荷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 “奶奶,爹,娘,大伯,大娘,” 她声音轻了些,带著点不好意思,脸上却泛著满足的红晕,“今天,我们怕是没法在家里住下了。” “这是为啥?” 陈奶奶关切地问,“可是亲家那边有事?” 陈夏荷摇摇头,手不自觉地轻轻抚上尚平坦的小腹,声音更柔了:“不是的,奶奶,是我,我有身子了,还没满三个月,胎还没坐得太稳,婆婆和浩博都紧张得很,本来说今年要不就不回来了,可我想著姐姐回来了,无论如何也得回来一趟。 婆婆这才特意让浩博去邻村相熟的人家借了这头稳当的牛,让浩博驾车慢慢送我回来,就是怕我走路累著摔著。” 她说著,有些歉然地看了看父母和奶奶,“婆婆的意思是,我这身子,在娘家过夜,总归不如在自己家里方便照应,老规矩也说不太合宜。所以,我们今儿下午就得赶回去了。” “哎哟,这可是大喜事,你嫁过去一年多一直都没有怀上,我还说等过完年我要去庙里上个香呢。” 陈奶奶一听,立刻眉开眼笑,连声道: “有身子了是好事,是该仔细些,亲家考虑得周到,牛车坐著是稳当。不留宿就不留宿,等吃了午饭,你就跟浩博回去,別在外面耽搁了,现在不足三月,还不算坐稳了。” 陈父陈母也连忙道喜,陈二叔二婶得知女儿有孕,脸上也终於露出了纯粹的笑容。 陈奶奶又看向孙浩博,问道:“浩博啊,这大冷天的辛苦你陪著夏荷回来了,最近家里怎么样,都还好吧?” 孙浩博见问到自己,连忙恭敬地回道:“奶奶放心,不辛苦,应该的,最近家里也都很好,我们生意还好,基本上也没有閒著的时候。” 他们村地少,没啥田种,他们那边连著好几个村的田地,早些年都被一位举人老爷,就是现在汝阳县的县丞给兼併了。 地租收得高,一年辛苦下来,交了租子剩不下多少嚼用,他们孙家坳村子小,户数不多,后来族里长辈们一合计,光指著佃那点地不行,得另寻活路。 正好他们那边土硬,老一辈里出过会看水脉,打深井的师傅,这手艺就传了下来。 现在村里大半的男丁,农閒时都跟著四处给人打井,这反倒是比死守著那几亩薄田强些。他跟夏荷的婚事,也是前几年他到小河村打井时,陈奶奶瞧著他人还算踏实,也肯干,后来又多方打听了一阵,才…… 陈奶奶点点头,嘆道:“有生意就好,虽说可能会辛苦一点,但是能赚到银子就成。还是有一门手艺傍身好,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你是个好孩子,夏荷交给你,我们放心的很。” 孙浩博被夸得有些脸红,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憨笑。陈夏荷则依偎在丈夫身边,脸上满是幸福与对未来的期待。 听说女儿下午便要返家,且是因著身孕不便久留,陈二婶又是心疼又是欢喜,拉著女儿的手捨不得放。 陈夏荷回握住母亲的手,又抬眼看向上首的陈奶奶,声音温软道:“奶奶,爹,娘,我今儿时间短,晌午过后就得往回赶了。 我想著,这点宝贵工夫,就不折腾著去姥姥家了。我想在家里,多陪陪奶奶说说话,姥姥家,等下次身子稳当了,我再和浩博专程去探望。” 她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尤其是那句“多陪陪奶奶”,让陈奶奶听得眉开眼笑,心里受用极了。 陈二叔本就对去刘家心里发怵,见女儿体贴奶奶,又主动说不去,自然顺著话头:“对对,夏荷说得对,闺女难得回来一趟,又坐不久,就別奔波了,咱们今天就哪儿也不去了,在家陪著。” 不去刘家,他心里反而轻鬆不少。 陈二婶听说女儿怀著身孕,这天气还奔波回来,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欢喜,拉著女儿的手捨不得放,仔细端详著她的气色。 她正想劝说这天气不好,女儿嫁过去一年多了,好不容易有了身子了,就別乱跑,今个就先不去姥姥家了。 结果下一秒立马就听到女儿说她打算好了今天不去姥姥家,还是因为想跟陈奶奶,陈晚星亲近亲近的原因,心里又有些不舒服了,最后连她自己都有些疑惑自己到底是想不想让女儿今天跟她回她娘家走亲戚了。 不过不管她怎么想,其他人都不知道,陈母这会心里也转过了弯,她看看特意赶回来,午后便要离开的侄女夏荷,那份因为女儿归来第一个年,就想带她去让自己娘家认认人的急切被压下去了。 她与陈父交换了个眼神,开口道:“他爹,我看今天咱们也先別去孩子姥姥家了,夏荷他们晌午过后就得走,晚星和夏荷姐妹俩好不容易见著,让她们多说说话,咱们明天再去我娘家,也是一样的。今儿个中午,咱们一大家子一起吃,就当再吃顿团圆饭了。” 陈父自然没有异议,点头应下,笑呵呵道:“这样也好。” 既然今天不去姥姥家了,陈彦诚便有了其他想法,“爹,娘,我岳父岳母就惠娘一个女儿,每年过年那边也是冷清的很,咱们今个既然不去姥姥家,那我就带上孩子去镇上惠娘娘家拜个年吧,晚上赶回来吃饭就成。” 听丈夫这么替她著想,连她爹娘都能一起记掛在心上,惠娘自然是十分高兴的,她有些期待的看向陈奶奶和陈母,希望长辈特別是母亲能同意。 “去吧去吧。”陈母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去, 惠娘高兴的连忙应下,回屋收拾了一下,带著孩子,提著年礼,夫妇二人便往平安镇惠娘娘家去了。 第120章 恶狗临门 堂屋里,既然已经决定留家里了,女人们就开始张罗午饭了,因著陈夏荷有孕,陈二婶特意叮嘱把菜色做的清淡软和些。 姐妹俩坐在一起,虽然第一次见面还很陌生,但是还是有说不完的体己话,从这些年的经歷,到未来的打算,低声细语,时不时传出轻轻的笑声。 孙浩博被陈父和陈二叔拉著说话,虽然有些拘谨,但是气氛还是融洽的。 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但是没过多久,屋內的温馨突然被一阵粗糲又透著刻意热情的嗓音打破,那声音的主人显然没打算等主人应允,话音未落,人影已经踩著门槛进来了。 “哟,嫂子,满仓,满库,都在家呢?真是巧了。” 进来的老太太约莫六十上下,穿著件破旧的,上面还打了两块黑色补丁的灰色棉袄,满头银髮抿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插著根亮晃晃的黄铜簪子。 她麵皮微黄,颧骨略高,眉眼与陈父依稀有两分相似,打眼扫过去,就能猜测出她年轻的时候应该也算是个美人。 但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那股子阴沉,精明算计却破坏了整张脸,看起来跟她的脸庞都不太搭,她的手里还拽著一个十来岁,眼神躲闪的男孩。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温暖的气氛像被泼了盆冰水,骤然冷凝。 陈奶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放鬆靠著椅背的身体慢慢坐直,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亲热,只有毫不掩饰的疏离和深藏的厌憎。 陈父也是脸色一沉,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面上装都懒得装,连起身招呼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冷冷地看著这个不速之客。 来人正是陈爷爷的亲妹妹,陈晚星的姑奶奶,陈桂香。按辈分,陈晚星该叫她一声姑奶奶。可陈家人和这位姑奶奶,是多年不曾走动,几乎已经明著断了亲的。 她嫁人之前在家里也算是全家疼爱著长大的,但是当年陈爷爷壮年去世,撇下年轻守寡的陈奶奶和三个儿子,陈桂香便打著孤儿寡母守不住家业,早晚要改嫁带走陈家田產的旗號,几次三番上门闹腾,明里暗里想要抢走陈家那几亩薄田。 陈父那会已有十来岁了,他清楚地记得父亲刚下葬,泥土未乾,这位亲姑姑就带著人上门,哭天抢地说寡嫂年轻守不住,三个侄子年幼拖累,硬是要帮衬著管家,话里话外都是想將陈家那点保命的田地划拉到她名下。 陈奶奶性格刚烈,硬是咬著牙,拖著三个儿子,在寒夜里哭哑了嗓子,族里几位公道的长辈看不过眼出面呵斥,才勉强逼退了陈桂香,保住了家业。 但两家也因此彻底撕破了脸,陈桂香可能也是怕寡嫂一个人养不活三个儿子,会靠上她,所以放话与寡嫂侄子断绝往来,而这些年也確实音信全无。 但她当年明里暗里的挤兑,冷言冷语,乃至联合外人想强占陈家田地的齷齪事,陈父桩桩件件都记得,这份仇怨,经年累月,早已深入骨髓,绝非时间能轻易冲淡。 所以谁也没想到,她会在多年后的今天,大年初二,这么突兀地出现。 陈桂香却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多么不受欢迎,或者说,她脸皮厚得根本不在乎。 她拽著孙子狗娃径直走到屋子中央,那双眼睛像鉤子一样,滴溜溜在眾人脸上扫过,最后牢牢钉在了陈晚星身上,上上下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的打量。 “哎哟哟,” 她夸张地一拍手,嗓门又高了些,“这就是满仓家的大女儿吧,瞧瞧,瞧瞧,这可真是仙女下凡似的,这模样身段,跟咱们乡下土坷垃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嫂子,你可真有福气,丟了的金凤凰又飞回来了。” 她嘴上抹蜜似的夸著,可那態度,却让人极不舒服。 陈奶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连句坐都懒得说。 陈桂香也不尷尬,自顾自地扯著孙子往屋里一坐,那男孩怯生生地叫了声舅奶奶,表舅,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你来干什么?” 陈父开口,语气硬邦邦的,透著冷气。 “瞧你说的,这大过年的,我回我娘家看看我亲嫂子,不是应当应分的?” 陈桂香假笑两声,目光又粘回陈晚星身上,“再说,我听说满仓家大闺女回来了,我这做姑奶奶的,能不来看看?这孩子,命苦啊,小小年纪就……好在如今回来了。” 她假意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但是堂屋里无人接话,气氛尷尬地沉默著,大家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桂香见无人搭腔,乾笑了两声,但到底还是强撑著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这孩子,我看著得有二十了吧?许没许人家?” 陈奶奶撩起眼皮,冷冷道:“孩子的事,不劳你操心。” “哎呀嫂子,这话可不对。” 陈桂香立刻拔高了声音,一副痛心的表情,“我是她亲姑奶奶,我能不操心?女孩子家青春有限,这年纪,在咱们这儿,那可真是得抓紧了,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脸上堆起得意的笑,“咱家这闺女模样生得这般出挑,一般庄户人家確实配不上。 不是我这当姑奶奶的多事,是实在看不过眼,我这心里急啊,就一直帮著寻摸。正巧前些日子我们镇王员外家想寻个当家媳妇。” 她压低了点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我们镇上那王员外开著粮铺,家里有田有宅,那可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 她越说越兴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加重语气,“二十两雪花银,一过去就是当家奶奶,吃穿用度,下人使唤,那可都是现成的,这简直是打著灯笼也难找的好亲事。 我可跟你们说,你们可得赶紧拿主意,这样的好人家,咱家闺女嫁过去,那可是掉进了福窝,一辈子享不完的福了,我也算对得起我早去的哥哥,给侄孙女谋了桩好前程了。” 第121章 痛骂 “唉,其实吧也就是孩子当年被你们卖了,现在磋磨到这个岁数可惜了,就咱这身条,这脸蛋,要不是被耽误了,哪至於只能说中年丧妻的王员外啊,怕是连那秀才娘子都是做得的。” 这一大段自导自演的话过后,陈桂香正暗自得意於自己拋出的“香饵”,等著看陈家尤其是陈晚星会不会露出点伤心或者是怨恨的神情。 她就不信了,一个被卖过,年纪又这么大的丫头,听到她这番话能不遗憾,能不怨恨。只要有一丝缝隙,她就能把这家人搅得更不痛快。 但是堂屋里並没有她预想中的反应,反而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和两道几乎要將她刺穿的,充满厌恶与怒火的目光,以及陈奶奶一声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混合著无尽嘲讽的嗤笑。 陈母,陈二婶,陈夏荷等小辈,其实是不认识眼前这个衣著破旧却眼神尖刻的老太太的。 但从陈奶奶瞬间结冰的脸色和陈父那骤然绷紧,厌恶至极的表情里,她们立刻明白,这是仇人,而且是旧怨极深的那种。 “呵,陈桂香,” 陈奶奶慢慢坐直,浑浊的老眼此刻锐利如刀,將她从头到脚颳了一遍,那目光像在看阴沟里爬出来的什么东西。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点出息,半点长进都没有,自己过得不如意,就见不得別人家里有半点暖和气儿,是不是?” 陈桂香脸色一僵。 陈奶奶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语速不快,却字字砸在地上都能砸出坑来:“你这么些年一直盯著我们家,听说晚星找回来了,孩子懂事孝顺,跟我们一点不生分,我们一家子团圆和乐,你这心里就跟有千百只蚂蚁在啃似的吧?难受吧?嫉妒得快疯了吧? 所以眼巴巴地跑过来,想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结果一看,哎呦,还真是,你这口酸水憋在胸口,不吐出点毒汁来,晚上怕是都睡不著觉吧? 还编个什么王员外家的亲事?陈桂香,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现在这破衣烂衫,满身穷酸气的样儿,你拿什么去认识镇上的员外? 你那个考到鬍子白了连个秀才都没捞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自命清高的相公,有那登员外家门的脸面吗?” 这番话,像最锋利的匕首,猛地挑开了陈桂香极力掩饰的疮疤。 她最怕人提的,就是当年自己不顾全家反对,铁了心要嫁那个看似有前程的童生,几乎搬空了娘家给自己置办丰厚嫁妆,结果却落得如今穷困潦倒,男人无用,儿孙不济的下场。 而当年被她欺凌的寡嫂一家,却熬了过来,儿子成器,孙辈绕膝,连丟了的孙女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日子眼看著越来越红火,这对比,就像毒针一样日夜扎著她的心。 “你……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陈桂香尖声叫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那刻意摆出的为你好的架势彻底崩了,只剩下被戳穿肺管子的恼羞成怒,“我好心来说媒……” “收起你那套好心吧,当鬼久了可別把自己都骗了。” 陈奶奶厉声打断,扶著桌子边缘站了起来,虽然瘦小,气势却压得陈桂香不由后退半步。 “陈桂香,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太清楚了,你当年就想抢我们孤儿寡母的活命田,巴不得我们全家饿死冻死,怎么,你自己把日子过成一滩烂泥,就恨不得所有人都跟你一起烂在泥里,是吗? 现在看我们家过得好了,你还专门编个瞎话来噁心人,想搅和得晚星跟我们离了心,最好再跳个火坑,你才痛快,是不是?” 陈奶奶往前逼近一步,苍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带著雷霆般的力道: “我告诉你,陈桂香,你那点齷齪心思,我一眼就能看到底,你就是条自己烂在泥里,还想把別人也拖下去陪你的蛆虫。 还王家员外?我呸!你们家那个老童生,怕是连王员外家的门槛是圆是方都不知道吧。” “滚!” 陈父也跟著怒喝,拳头捏得咯咯响,“我们家不欢迎你,再敢来,別怪我不客气客气,当年你怎么对我们的,我们记得清清楚楚,如今我们日子好了,更容不得你这晦气东西上门。” 陈母等人此刻听了陈奶奶的话也完全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远房亲戚上门说亲,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存心来噁心人,搅和事的。 “我当是谁,原来就是你,当年欺负我婆婆,现在看我女儿回来了,我们家日子好了,你又眼红,跑来满嘴喷粪。 什么王家李家,从你这张害过人的嘴里说出来的,能有一句人话?赶紧滚,別脏了我们家的地,晦气。” 连陈二婶都跟著啐了一口:“原来是这么个黑心肝的,瞧你这身破衣烂衫,头髮梳得再光溜也遮不住一脸的穷酸刻薄相。 还给人家员外家说媒,我呸,我看你是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赶紧的,哪来的回哪去,別在这儿丟人现眼,我们陈家可不认得你这號亲戚。” 陈夏荷也拉著陈晚星往后站了站,一脸鄙夷。 陈桂香被陈奶奶母子连番撕破脸皮的痛骂,揭得底裤都不剩,之后又被陈母和陈二婶这么夹枪带棒,连削带打地一顿抢白。 尤其是陈二婶那句破衣烂衫,穷酸刻薄,直戳她如今窘迫的现状,这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让她难堪。 陈桂香脸上红白交错,身体因为极致的难堪和愤怒而发抖。 她最大的伤疤和最不堪的现状被血淋淋地公之於眾,还是在当年她瞧不起的寡嫂和侄子面前,在她想来应该过得很惨但实际上却温馨和乐的陈家。 那种离间不成,算计落空,反被羞辱的滋味,比杀了她还难受。 “你们……你们等著!” 她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力气都被抽乾了,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毫无威慑力的诅咒,一把扯过嚇呆的孙子,几乎是踉蹌著,头也不回地衝出了大门,那背影仓惶如丧家之犬,哪里还有半点刚进门时的那种故作熟络的架势。 看著她彻底消失,陈奶奶仿佛用尽了力气,重重坐回炕上,喘息著,但眼中却是一种痛快的厉色。 陈晚星看著匆匆离去的陈桂香眼神暗了暗,她走上前,轻轻为陈奶奶顺气,温声道:“奶奶,爹,您二老別为这种臭虫生气伤身,她本来就是来噁心咱的,咱们可不能如了她的意,自个儿生闷气,那才是真亏了,不值当。” 第122章 痛心 陈奶奶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陈晚星的手背:“我没事,你说的对,咱们日子过得好好的,不能让她给败了兴致。 老大媳妇,老二媳妇,厨房里还燉著汤呢吧?別糊了锅。” 见陈奶奶发话,陈母和陈二婶连忙应声,起身又回了厨房。 堂屋里的气氛隨著她俩的离去和锅碗瓢盆重新响起的细微动静,终於慢慢鬆弛下来。 陈父这时也调整了心绪,一转过头,目光瞬时落在了正小心翼翼给陈夏荷递热茶的孙浩博身上。 看著这个体贴的侄女婿,陈父一瞬间又想到了陈桂香说的话,那些话到底是对他產生了一些影响,確实是他们耽误了闺女啊。 陈晚星的婚事,家里现在也只能儘量多挑挑,要是实在是寻不到好的,就是一辈子不嫁又如何。 闺女有房子有地的,在他们这小河村里,族长跟族老们也都是厚道人,还有他和孩她娘照应著。 到时候等他们俩走了,也有亲兄弟能撑腰,要是实在不行,到时候就从彦诚,彦澈他们兄弟俩的孩子里挑一个过继了也是一样的。 只是这些事情都还早,多想无益,陈父沉闷了一会后心思又活络了起来,现在还是想想眼前的事吧,这个侄女婿是个打井人,还老实憨厚,话不多。 他想起女儿刚买了宅基地,年后可能要重建新屋,那院子里可是没有井的。 虽说到时候可以从他们这边水井挑水过去,只隔两条巷子,不算太远,但长远来看,自家院里没口井,终究是不方便,吃水,浆洗,浇园子,都得靠肩挑手提,费时费力。 若是家里困难,这事自然想都不敢想。打一口井,哪怕是浅井,也是不小的花费。可晚星这孩子怕是也会打算在院子里打口井的。 刚好侄女婿这会在这,可以先去看看,那宅子有没有適合打水井的地方。 陈父和陈二叔领著孙浩博出门,陈母和陈二婶在厨房里忙活午饭,堂屋里便只剩下了陈奶奶,陈夏荷和陈晚星祖孙三人。 陈夏荷挨著陈晚星坐下,先开了口,声音还带著点未散尽的余怒,但这会更多的却是替姐姐的不平和安慰: “姐,刚才可气死我了,那老虔婆,满嘴喷粪,你別千万別往心里去,姐你长的这么好看,这皮肤白白嫩嫩的,看著就跟那戏文里唱的官家小姐一样。 什么什么年纪大不大的,不熟的人哪里看得出来你二十了,要我说啊,咱们这庄户人家的汉子哪里配得上你。” 陈夏荷边说,还边是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道:“不过,姐,我觉得那老虔婆有一句话说的確实在理,女孩子家的青春有限,姐你確实应该考虑考虑了,越往后拖越难挑。” 陈晚星看著妹妹气愤的模样,知道妹妹是好意,就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並未在意。 陈奶奶到底还是被陈桂香的话气到了,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摩挲著温热的茶杯,但是看她那神情,显然是在发呆的。 等她听到陈夏荷那话回过神,目光落在陈晚星沉静姣好的侧脸上,又忍不住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裹著绵长的岁月和复杂的滋味。 “夏荷这话,搁在旁人身上,或许在理。”陈奶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放在咱晚星身上,奶奶这心里,就跟揣了团理不清的麻线似的。 唉,她说的確实也没错,是家里耽误了你。”她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在陈晚星脸上一寸寸的细细描摹, “你没回来的那些年,奶奶夜里睡不著,想你想得心肝疼的时候,也胡乱想过。想著我的大孙女要是还在,该长成什么样了? 许了人家没有?过得好不好?后来啊,想得狠了,反倒不敢往好里想了,就怕想得太好,万一,万一你真遭了罪,有了啥不好的遭遇,过得不好,我这心里更受不住。 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只要老天爷开眼,能让我再见著你,旁的什么都不求,她愿意回来,这个家永远有她的屋子,有她一张床。 你大哥彦诚是厚道人,你嫂子是家里独女,她家里又是那样的情况,是最能体会女子的不易的,还有你爹娘,那更不用说,咱家里是一定能容得下你的,到时候嫁不嫁的,全凭你的意思,咱家也不缺你那一口饭。” 陈奶奶说著,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她顿了顿,抿了口茶,才继续道: “可你真回来了,还出落得这样,这样漂亮,这样稳当有本事,比奶奶梦里想的还好上百倍,奶奶这心啊,就又活泛了,又贪心了。 看著你,就觉得这十里八乡的后生,没一个能衬得上我孙女,合该给你寻个更好的,知书达理,家底厚实,懂得疼人的。” 她眉头渐渐锁起,那点活泛的希冀被现实的影子和方才的闹剧带来的阴霾压了下去: “但是奶奶就是不想也得想啊,咱庄户人家,好儿郎定亲都早得很,更何况那些真正念书明理,家里又宽裕的,哪会等到二十多岁还不成家? 真能拖到这时候还没娶上媳妇的,要么是人有大毛病,要么就是家里有啥隱情,再不然就是那前面有了妻室的,现在要娶个填房啥的,说不得还得去给人当后娘……” 陈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明显的抗拒,她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个不吉利的念头: “我一想到这个,心里就跟针扎似的,想著让你去受那份委屈,奶奶捨不得,一千个一万个捨不得。 晚星啊,奶奶不是催你,也不是要逼你。只是,奶奶心里实在是没底,你见过大世面,也是个有主见的孩子,肯定比奶奶有主意。 你跟奶奶说实话,你自己心里,对往后,到底是怎么个盘算?这终身大事,你自己可有什么想法?” 第123章 打算 陈晚星没想到奶奶心里竟翻腾著这么多思量,甚至连填房、后娘这样具体的担忧都想到了。 她心中既暖又涩,知道这些都是奶奶深切的疼爱。 她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才温声开口,“奶奶,您的心思,我全明白。” 她先握住奶奶的手,给予安抚,“您怕我吃亏,怕我委屈,这我都懂。不过,奶奶,您看我现在,有自己的田產营生,手里还有些银钱傍身,连奴僕都有好几个,根本就不用愁没人照顾,更不怕被人轻易欺负了去。” 陈奶奶听著,眉头却未松,反而顺著她的话误解了下去,忧心忡忡道:“你这孩子,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就不嫁人了? 当女人的,这一辈子若到老都是个姑娘身,没嫁过人,没生养过自己的孩子,总归是个缺憾啊。” 陈晚星连忙摇头,解释道:“奶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这辈子绝不嫁人。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但是我现在又不缺衣少食,甚至我要是想的话,还能让旁人“穿衣吃饭”呢。 所以,我才不想隨隨便便找个人,为了成亲而成亲,为了堵別人的嘴而將就呢。” 她顿了顿,见奶奶认真听著,继续道:“那是没法子的女子的活路,可孙女的活路,自己已经趟出来了。 我的婚事,便只剩下一桩要求,得我自己乐意,得是那个人让我觉得合眼缘,处著舒心。若真有那么一个人,让我觉得好,我自然不介意成亲。” 陈夏荷在一旁听得入了神,忍不住插嘴:“但是大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姐,你想要找个啥样的,让奶奶给你参详参详唄?” 陈晚星看向妹妹,又看看奶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又带著几分认真的光,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道: “我这人啊,现在也算有点身家了,除了地,等往后宅子建起来,也是一份家业。我可不想嫁过去,上头还有公公婆婆管著,受些不必要的閒气。 所以啊,要是嫁人,最好呢,他要是个无父无母,清清静静的,当然,这样的可以找一个穷一点但是模样俊俏的。 他一个人,我们这边有爹娘叔伯,有兄弟姐妹,总归能拿捏得住。” “那要是碰不上这样的呢?要人没了爹娘,可那没了爹娘的孩子,他也没法活著长大呀。” 陈奶奶想著孙女提的要求瞪大了眼睛,顺著她的话问。 “要是碰上合心意的,却不是无牵无掛的,” 陈晚星语气依旧轻鬆,但话里的內容却让陈夏荷都微微睁大了眼,“那就得看他愿不愿意入赘给我嘍。” “入赘?” 陈夏荷惊呼。 “嗯,” 陈晚星点点头,神色坦然,“咱们朝廷又没说这样不行,入赘在公家都是可以的,只是在咱们这边,这样的事极少的,但是事在人为嘛。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我这有房有地有產业的,招个女婿上门,也不算辱没了谁,若是有那种家里穷,但是兄弟多的,肯定有人愿意的。 当然,最重要的要求还是那个,要模样好看的,这样,我还是在自己家,也不用去適应別人的规矩了,岂不是好?” 她看到奶奶和妹妹脸上呆愣的神情,知道这想法对她们而言可能是有些奇怪了,便笑著挽住奶奶的胳膊,语气放得更软,带著安抚: “奶奶,总而言之,我的婚事,不急不將就。有合適的,喜欢的,能按我心意来的路子,我就往前走一步。 若是实在寻不到那样的,我一个人守著您,守著爹娘,守著我的田產宅院,把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热热闹闹的,难道就不好吗?一样能圆满。 我说这些,可不是异想天开,只是把心里的盘算都跟您交个底,我现在天天过的都很开心,我才不怕嫁不出去呢,您老也別忧心我了。” 陈奶奶被她这一番又是现实考量,又带著点离经叛道的畅想给说懵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招婿?这在她几十年的认知里,可是极少数不得已才会发生的事。 就看她大孙媳妇张惠娘,她们家在镇上开著铺子,日子终归是要比一般庄户人家过的容易些的。 况且惠娘还是独生女,当年她们家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要让女儿招婿,只是確实是招不到什么好的,后来才改变思路,对女婿好一些,爭取让闺女多生几个孩子,改姓一个。 陈奶奶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家孙女会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她们家不缺儿子嘛,而且真的招婿的话也是要给彩礼钱的。 但这会她猛地一听孙女的打算,看著她明亮坦然的眼睛,听著她条理分明,底气十足的话语,仔细想一想,这还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之前是她想茬了,一心觉得孙女好,想让她找一个条件更好的,但是现在看来好像完全没有必要。 想想孙女拥有的那些田產,还可能有更多她不知道的,那她或许真的有能走出一条不一样路子的可能? 那样的话確实不需要执著於这些了,甚至找个年龄小些的孙女婿好像也无妨了。 “你呀……” 陈奶奶长长嘆了口气,伸出手指虚点了点陈晚星的额头,语气无奈,却又带著纵容和骄傲。 “心思比天还大,这些话,出去可別浑说。罢了罢了,奶奶老了,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头了。 只要你自己心里真有成算,过得高兴,奶奶……奶奶觉得怎么著都成,奶奶支持你。” …… 接下来的几天,陈晚星跟著父母走亲访友的,將尚未走动的亲戚家都一一走到,当然也收到了许多关切的目光和或真心或客套的祝福。 年节的气氛,就在这迎来送往中达到高潮。 初五“破五”一过,仿佛一个无形的信號,村庄日常的节奏便开始悄然復位,镇上,县里的集市陆续开张,憋闷了许久的庄户人家,也开始盘算著添置些开春要用的物件。 第124章 换契 初六这日,陈永德冒著晨雾又来了陈家一趟,脸上带著办事妥帖的鬆快。 “晚星丫头,你那宅基地的事儿,族里都已经过明白了,这是文书凭据,你收好。还有这几张是这些天我又给你寻摸出来的田地地契,一共七亩地,两亩上等地,还有五亩薄田。 这次让你这丫头得了个便宜,这五亩薄田可是不错,虽然標的是薄田,但那只是因为这是一块刚开荒出来没到五年的田地,那户人家听说是家里有人生大病了,家里缺钱,不然这地肯定是不捨得卖的。 这些连同之前买的那二十多亩地的白契,都得儘快去县衙户房办理正式的红契,落到你自己名下,这才算彻底稳妥,免得夜长梦多。” 他仔细叮嘱著流程和可能需要打点的环节。 陈晚星认真听完,郑重道谢:“劳里正爷爷费心操持了,我晓得了,这两日便去办。” 话是这么说,可是一天拖一天的,每天陈晚星都感觉有些不大不小的事情,所以也一直没有动身。 日子就在这半是忙碌半是閒散中滑到了正月十四,陈彦诚从镇上回来,还给家里每一个孩子都带了一个花灯,晚饭时,閒聊间说起了明日县城的元宵灯会。 “我岳父今个去县城里进货,听说今年比往年的元宵灯会还要热闹些,县里最大的酒楼聚福楼今天专门扎了鰲山灯,各色铺子也都掛灯,还有耍百戏的,他看那些灯感觉个个都好看,就拿了一些放在铺子里卖,不知道能不能卖的动。” “大哥,是你今天带回来的那些花灯吗?” 陈青穗下午收到花灯之后一直摆弄到现在都不捨得放下,刚刚吃晚饭,陈母连喊了两遍才把人喊出来。 “那些花灯这么漂亮,怎么会卖不出去,等明天那些上街的小孩看了,肯定都跟我一样,特別喜欢……” 陈大哥被喋喋不休的妹妹逗的笑著摇了摇头,自然不会跟她解释什么,这个东西不能吃不能用的,只是为了装饰为了好看,那对庄户人家来说,花这个钱就不值得。 这话倒是勾起了一旁陈晚星的兴致,之前在京城,元宵灯会是极热闹的盛事,她心中一动,便打算明天去凑凑热闹。 “爹,娘,我明日打算去趟县城。” 她放下筷子,说道,“把地契和宅基的文书都拿去衙门办了,了却这桩事,刚好也去看看元宵灯会,凑个热闹。” 刚好韩风一家还在县城赁房住著呢,上次她走的时候又给他留了二两银子,不知道他们这段时间怎么样了,上次交待给他的那件事办的倒是不错,刘耀祖那狼狈的样子她看了还是很满意的。 “行,那这次让你大哥陪你去?” 陈晚星摇了摇头:“娘,不用麻烦大哥再陪我专门跑一趟了,其实,我在县城有人跟著,到时候让他陪著就行。 上次为著刘家的事,我不是往县城跑了一趟吗,当时顺道买了几个僕人,是一家人。男人叫韩风,带著媳妇和两个孩子。 只是家里地方紧,没处安置,就暂时让他们在县城赁了间小屋住著,让他们暂且安顿,这次去,正好看看他们。 我想著等我这边宅子建好,就可以让他们隨时跟著了,也能帮我处理些琐碎的事情,特別是我那些田地到时候也是要佃出去的,买个人帮我打理著也方便。” 陈晚星既然说了,就把自己的打算也说了出来,她暗暗打量了几眼父亲大哥他们的神色,她的田地没打算交给家里人来打理,不知道……。 但是显然陈晚星想多了,陈父陈大哥根本就没往这个方向想,他们第一关注的重点是陈晚星不声不响间又买了两个僕人。 或许是陈晚星回来这短短一个多月,带给他们的衝击实在太多太大,早已將他们的认知衝击得七零八落,重塑了一遍。 以至於现在听到陈晚星又买了僕人,最初的一阵惊讶过后,竟有一种放在晚星身上好像也不奇怪,她就是应该被人伺候的感觉。 陈奶奶最先回过神来,只问了一句:“人可靠吗?” 陈晚星温声答道:“奶奶放心,是经过官府正规手续的,身契都握在我手里。 那韩风有些力气,並且人很机灵,上次我交代他的事,他办的挺好的,他媳妇针线厨艺也都还行。” 陈母也慢慢点了点头,叮嘱道:“那你明日自己当心,看灯也別太晚,让那韩风一定要寸步不离的跟著你,可千万不能落单了。” “嗯,我会当心的,谢谢爹娘,谢谢大哥。” 陈晚星笑著应下。 次日一早,天光初透,陈晚星仔细检查了要带的文书后,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刚进城,立马就能感觉到跟年前那会的不同,街道显然被仔细清扫过,露出的青石板路面看起来湿漉漉的。 但最惹眼的,却是几乎每家店铺门口,都悬掛著各式各样的花灯。 虽然此刻是白天,烛火未燃,但那琳琅满目,五彩斑斕的形制和不同灯面上的色彩差异的图案,已足够吸引所有行人的目光。 这热闹的街景让陈晚星放慢了脚步,多看了几眼,之后才朝著记忆中韩风一家安顿的那条巷子走去。 陈晚星在门口环视了一圈,仔细確认了一遍才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门便被打开了。 开门的正韩风,他显然也没料到陈晚星今日会来,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隨即便是恭敬。 他媳妇柳氏本来正在院子里跟著主家的人一起糊灯笼,这会看见陈晚星,也站起身快步出来,对著陈晚星行礼。 陈晚星略问了他们在此安置的情况,得知一切尚好,便道明来意:“今日我进城来办些事,韩风,你隨我一道去趟衙门,把田產宅基的文书手续办了。” 韩风立刻应下,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著陈晚星出了门。 只是不知大家是否都是专门赶著这天过来的,这会在户房外竟然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待到所有文书核对无误,该按的手印按好,该缴纳的契税铜钱交清,那几份至关重要的红契终於被郑重地交到陈晚星手中。 她拿到红契之后才发现早已过了午时,竟已是半下午的光景了。 第125章 重新盘点財產 走出县衙,重新回到洋溢著节日气息的街上,看著那些在阳光下越发显得色彩鲜艷的花灯,陈晚星才感觉紧绷了半日的神经鬆弛下来。 “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久。” 这会儿已经不是正经吃午饭的时辰了,腹中传来隱约的飢饿感,提醒她自早饭用过后便水米未进。 这会儿已过了寻常午饭的点儿,若专门寻个正经饭馆坐下吃,似乎有些不上不下的。她想了想,打算寻个简单干净的小食摊先垫垫肚子。 汝阳县城本来也不大,比较热闹,还能够让人閒逛的街道,除了主街和紧挨著的几道巷街了,剩下的那些街道或者巷子里基本上只零星的分布著的杂货铺,粮油坊之类的。 而这会她们就在主街跟一条巷街的交叉处,正踌躇间,一阵混合著油脂,麵粉和香料的热腾腾香气隨风飘来。她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主街拐角处,有一个小麵食摊子。 “闻起来挺香的,味道应该不错,我们就去吃这个吧。” 韩风自然是无有不应的,他跟在陈晚星的身侧,先一步上前,拿出手帕想把桌子跟条凳都轻轻擦拭了一下,但被陈晚星制止了。 “不用,没那么讲究。” 陈晚星很自然地在那条凳上坐了下来,“你去点饭食吧,看看有什么,要两碗热汤麵,若有现成的饼子也要两张。” 韩风闻言,收起了帕子,应了声“是”,便转身去向那正在热气后忙碌的摊主夫妇。 他仔细问了汤麵是清汤还是骨汤,饼子是白面还是掺了粗粮的,最后才定了一碗加足了料的骨汤麵片,一碗清汤年片和两张白面油饼,然后仔细数好了铜板递过去,不多不少。 等待的功夫,陈晚星放鬆了有些僵直的脊背,目光隨意地落在食摊內外。 这摊子虽小,但灶台,碗筷都收拾得利落,都这个点了食客也不少,看穿著打扮,多是些赶路或者是做短工的。 剩下还有一个比较显眼的身影是,隔著她两桌背对著她坐著一个男子,看背影衣著像是个书生,一身半旧的褐色直裰洗得有些发白,肘部还带著些磨损的痕跡,但浆洗得十分乾净。 那人坐姿很端正,正低头安静地吃麵,手边还放著一卷用蓝布仔细包著的书册。 陈晚星並未多在意,她只隨意一瞥便收回了目光。她侧身坐著,手肘轻轻支在桌沿,把手轻轻的伸到袖子里,一瞬间,今天办好的地契便从她袖子中被转移到了空间里。 刚出府的时候,除了她留下的那些比较好的物件,单是现银就有一千两百两,再加上夫人给的一百两银票,就是一千三百两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在开销方面,当时在开封的时候,最大头的就是开封买房子的时候花了二百六十两,买云珠和李嬤嬤花了有十五两,打家具的十两,还有打点人情,办乔迁和买的一些糕点礼品之类,差不多花用的也有个十一二两的样子。 最后剩下的就是日常开销了,这个倒是不多,她们四口人,她跟琥珀在吃食上不算节省,一个月差不多就是一个人一两银子。 而云珠和李嬤嬤除了偶尔跟她们一起吃饭,其他时候多是吃著杂粮,就是可著肚皮吃,一个月也就花费两三百文。 之后回汝阳的这一路,在两位鏢师身上还有雇的马车,加在一起一共花费了差不多十五两银子。 等回到陈家之后,带著弟弟妹妹去县城那次,买首饰花了十两,买粮食,吃饭逛街买糕点一共花了不到三两。 还有就是后来买韩风他们一家,成年男性比较贵,但是因著两个小的,买下他们签的死契,一共花了十八两。 后面除了偶尔会去镇上买些肉蛋,给家里伙食里添点荤之外,基本上是再没花过什么钱了。 甚至讹的刘家那十两银子,分家的时候陈晚星是想拿出来的,却被陈奶奶制止了。 除去这些林林种种的七八十两花销,她手里一共还剩下九百六十两的现银。 其实要是可以的话,她当然想直接买个庄子,或者是直接能买到一块成片的土地,但是这边地处平原,一直都是地少人多的,土地可一直都是抢手货。 而那些真能买到成片的土地,则大多都是官老爷…… 普通人,想买到成片的土地实在是太难了,要么就是碰到大范围的灾害,太多人活不下去,只能卖地求生,要么就是恰巧碰到哪个当官的倒霉,他手里的土地会被重新洗牌。 所以她当时托陈永德帮她买地的时候,是直接给他支取了三百两银子,让他可著这个数,只要有了就买的。 这三百两,之前的二十二亩地花了一百一十五两,前段时间刚买过来的七亩又花了四十两。 还有宅基地,那块宅基地虽说比不上陈家的那个大,但是前后加起来也有小一亩地呢,族里作价要了五两,也是陈永德直接从那个银子里扣了。 陈晚星在脑子里一笔一笔的算著这段时间的开销,跟空间里剩下的现银比对了一下,现在现银只还剩下六百五十七两。 她空间里的东西,这些银两並不算大头,那些贵重的赏赐才是,但是这些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是不会动用的。 如今田地算是彻底落定了,有了这份產业,就有了源源不断的產出,只需等秋后,便能有进项了。 正思量间,旁边那书生似乎已经用完了饭,他动作轻缓地放下碗筷,从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將那蓝布包著的书册仔细拿起,起身离座。 他转身时,陈晚星恰好盘点完自己的小私库回过神来,目光直愣愣的对上了一个清瘦高挑的侧影,他侧身离开,只露出半截线条乾净的下頜,隨即那人便步履平稳地匯入了门外的人流中。 这时,韩风端著个粗糙的木托盘迴来了,上面是两大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骨汤麵片,汤色乳白,面片厚薄均匀,上面堆著翠绿的葱花和炸得金黄的黄豆,旁边还放著两张烙得两面焦黄、油润喷香的饼子。 “姑娘,饭食来了,小心烫。” 韩风將碗筷在陈晚星面前摆好,食物的热气扑面而来,陈晚星拿起筷子,先喝了口热汤,鲜美的滋味立刻熨帖了肠胃。 第126章 討论话本子 用罢简单的饭食,身上也暖了过来。陈晚星起身,带著韩风走出食摊。 抬眼望去,街上行人与方才相比更多了,许多人显然是在等待夜晚的灯会,那些精巧的花灯,在白天已经很好看了,等到夜里点燃烛火后,应该会更精巧。 她在家这么久,陈母在伙食上还算大方,还有她平时往家里买的,再加上这段时间是过年,迎来送往的,家里的伙食其实是还不错的,但那到底做来做去,也都是家常菜。 这会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不去下馆子打打牙祭怎么行? 索性这会回去家里也无事,那还不如在县城住上一夜,刚好晚上也去昨天大哥说聚福楼凑凑热闹。 “韩风,今天晚上我不回去了,一会去客栈开个上房住一夜,刚好晚上可以去街上逛逛,你陪我一起过去。” 她心中既定,便直接开口吩咐,“等会我去找个客栈休息一下,你可以先回去,等到申时三刻来客栈接我。” 等陈晚星交代完,两人继续往前逛,这会她才有些惊奇的发现,这边就是她上次带著弟弟妹妹们刚开始逛的那一片,而另一个方向,前面不远处赫然就是她刚到汝阳县时住过的那一家客栈。 这倒是巧了,上次那客栈住著还行,也不用费心去找客栈了,她直接带著韩风就朝著客栈的方向过去了。 只是往前走著,路过一个岔口时,她脚步一顿,眼角余光瞥见了斜对面一间熟悉的铺面,墨香斋。 上次买的那本话本,她已经看完了,不知道后续有没有新的。 “韩风,你在此稍候。”她吩咐一声,转身便朝书肆走去。 撩开挡风的厚棉帘,踏入店內,外头的市声顿时被隔绝了大半。厚棉帘挡风的同时,把光线也遮住了一部分,让店內的光线略显昏暗。 柜檯后,那位清癯的掌柜正就著光亮,用一把小镊子极其小心地修补一册线装书脱落的页脚,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过来。 “是您啊,姑娘。”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招呼陈晚星,“年前来小店买过书,还挑了一册夜雨拾傀录的,可对?” 陈晚星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掌柜记性这般好,她拢共也就来过一次,他竟然能认得出她。 她点了点头,走近柜檯:“掌柜好记性,正是,我今日路过,便是想过来问问,那夜雨拾傀录,不知可有后续了?” 掌柜的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意,却没有立刻转身取书,而是略压低了声音道: “姑娘问得巧,也是缘分,这夜雨拾傀录后续是有了,只是与卷一有些不同。” 他顿了顿,见陈晚星露出疑惑的神色,才解释道,“不瞒姑娘,这书文风是好的,故事也新奇,只是现在大家更愿意看些才子佳人,这种鬼怪誌异並没有多少人喜欢。 上月试售的那第一册,买的人寥寥,连本钱都没能收回来,后续我们东家就不愿意再开新雕版了。” 陈晚星闻言,心中微感遗憾,她这是追到断更书了? 但是隨即就听掌柜的继续道:“不过,虽然我们印坊不再续印,但是那写书的先生,还是把后续给写出来,並且自己手抄了两本卷二的故事,今日刚送到小店来,统共也就两份。” 说著,掌柜这才转身,从柜檯下取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著,看起来比寻常印刷书册略厚些的物件。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两本线装的册子,封皮是素白的厚纸,右侧依旧题著那行清俊的“夜雨拾傀录”字样,下角以蝇头小楷分別写著“卷二”,“听雨客”,除此之外並无其他装饰。 “这便是了。”掌柜的將书轻轻推到陈晚星面前,“姑娘请看。” 陈晚星拿起那本册子,翻开封面,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行行清逸峻秀的手书小楷。 字跡工整流畅,墨色浓淡均匀,显然书写者极有功底,且態度认真,排列虽不如印刷版那般绝对整齐,但笔峰处,却別有一种鲜活气韵。 她匆匆扫过两行內容,依旧是那冷寂幽奇的笔调,故事接续著古寺雨夜与那神秘木偃的因缘。 “今日刚送到,姑娘便来了,可不是缘分?小店自留一份作为书样,若日后还有人问起,也可依样手抄,姑娘手上这份,便是今日可售的其中一份。” 他略一沉吟,又道:“只是这纯手工抄录,费时费力,纸张墨锭也需用些好的,价钱上,自然比寻常印刷的书册要贵上些许。这卷二,作价需一两五钱银子。不知姑娘……” 一两五钱,这个价格对於一本话本子来说,是有些贵了的,但是陈晚星抚摸著书页上那润泽的墨跡,能感受到书写者的用心。 这已不仅仅是买一个故事,更像是收藏一份带著温度的手稿,她本就喜欢这故事的调子,如今更添了一层独特的价值。 这个价钱虽不便宜,但对她而言尚可承受。 “无妨,”她放下书卷,爽快道,“这种类型的,我很喜欢看,况且也不光是因为题材,寻常志怪写到奇物,大多都是渲染其恐怖,或者夸大其灵异。 可这位先生笔下,寥寥数笔,哪里是写鬼怪?分明是借这无魂之物,映照观者自身的孤寂与惘然。 他心中若无一份对天地万物细腻的悲悯与静观的耐心,应该是写不出如此意境的。 还有……” 陈晚星合上书册,“这书看似写奇闻軼事,內里却透著对人心幽微,对命运无常的深刻体察。 他不迎合流俗猎奇之心,不卖弄辞藻,只是沉静地,甚至带著点冷眼地,將他心中那片幽寂天地铺陈开来。 …… 这书我买了,莫说一两五钱,便是再贵些,对於喜欢的人来说,那也是值得的。” 陈晚星的这番夸讚,掌柜的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已不仅是生意人的和气,更添了知音难得的亲近。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书局靠里的屏风之后,正静坐著一个年轻男子,他早已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原本低垂的眼睫抬起,眸光清湛,透过屏风缝隙,凝视著外间那道窈窕的身影。 第127章 主意 布帘轻轻晃动,最后归於平静,將那抹红色的身影与清亮的语声一併隔在了外头热闹的街市里。 书肆內重新被寧静的墨香笼罩。 掌柜钱伯並未立刻收拾柜檯,而是拿起那刚收来的一两五钱银子,转身绕出,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走向屏风后的静謐角落。 他將银钱轻轻放在茶桌上,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看著眼前清瘦的青年。 “晏寧啊,东家让我带个话,”钱伯语气舒缓,声音听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这夜雨拾傀录的下册没法子再做雕版印行了,市口实在是清淡。 东家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觉得委屈了你的心血,让你千万別往心里去,那下册我想著要是有客人想买,直接卖手抄本也行,你觉得呢。” 王晏寧早已搁下了笔,此刻闻言,清俊的脸上並无慍色,反而露出些微的歉然。 他摇了摇头,声音清润平和:“钱伯言重了,该是我过意不去才是,上一册,钱世叔已是破例为我雕版试水了,结果未能回本,反让书肆亏了银钱,晏寧心中一直不安。 世叔与文柏兄待我厚道,时常予我抄书的活计维繫生计,只我第一次写话本子,世叔没有让先生评估,就直接给我开了一版雕版,现在还允我將手稿置於此处,这已是莫大恩情了。” 他摇了摇头,眉宇间那抹惯有的沉静之下,话说得坦然,並无怨天尤人之意,只是陈述事实道:“是我本就不擅此道,赚不得银钱也是常理,世叔不责怪我,晏寧已经十分感谢了,又怎么会有怨言呢。” 钱伯嘆了口气,宽慰道:“快別这么说。文章之事,各花入各眼。你这文字,自有其风骨,只是知音难觅罢了。你看,今日不就来了一位极投契的?” 他顿了顿,转了话题,语气也轻快了些,“再说了,你脑子活络,点子多,可不是那等只会死读书的。 別的不提,单是你前几年给咱东家出的那元宵办灯会,悬谜赠彩的主意,就帮了东家大忙。 这几年,借著这个由头,聚福楼的名声是越来越响,生意一年比一年红火,如今在咱们汝阳县,那可是稳稳压过其他几家,有头一份的架势了,东家私下可没少夸你,说你有才华,我们柏哥儿能跟你相交,受你激励,那是他的撞大运了。” 提到聚福楼的成功,王晏寧的神色才略微鬆动了些,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过是閒暇时与文柏兄閒聊的妄语,能对世叔的酒楼略有裨益,便不算全然无用了。此事不值一提,全赖世叔经营有方,敢於施行。” “你呀,总是这般谦逊。” 钱伯笑著摇摇头,將桌上的银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这银钱你收好,是那位姑娘付的。东家说了,你的手抄本,所得皆归你本人,书铺分文不取。 马上开春了,院试要不了就要开考了,你多攒些钱,应考路上能用,也能添置些紧要物件,或是买些好书。 我们东家可是说了,你要是不肯收,还想著什么寄卖的钱,那就是不把他当亲近人,那你这东西拿走便罢了,你出的注意,我们聚福楼断是不好意思用了。” 王晏寧闻言没有推辞,默默將银子收入怀中,那一两五钱,带著些许陌生的暖意,沉甸甸地贴在胸口。 他起身,向钱伯郑重一揖:“多谢钱伯,也请您务必代我谢过周世叔一直以来的照拂,今天聚福楼要用的这些谜底和对子,我已经写完了,你等会派个人给送过去吧,其他抄书的活计,我明日回去的时候再来取。” “去吧去吧,路上当心。”钱伯慈和地目送他。 王晏寧頷首,转身缓步出了书肆,走入午后渐斜的阳光里。 街市上筹备元宵的喧闹声浪涌来,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主街那头,各个铺子高高挑起的,已然掛上无数精致花灯的檐角。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垂下眼帘,匯入了寻常的人流之中,清瘦的背影渐渐远去。 另一边出了墨香斋,手里拿著那册改带著温度的书,陈晚星不再耽搁,带著韩风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客栈走去。 陈晚星要了一间安静的上房,“申时三刻,你来客栈接我。” 陈晚星在房门口对韩风又提醒了一次,吩咐道,“届时我们直接去聚福楼用晚饭,赏灯。” “是,姑娘。”韩风躬身应下,自去安置。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头隱约的市声,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陈晚星將新买的书放在临窗的桌上后才把窗户关上。 她在盆中净了手,本想略躺一躺,养养精神,可目光落在桌上那素白封皮的夜雨拾傀录手抄本上,心里那点被勾起的念想,便按捺不住了。 左右无事,她便倚在窗边的圈椅里,就著明亮的天光,翻开了卷二的首页。 不同於雕版印刷的千篇一律,手抄的字跡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个人韵律,笔画间的承转启合,墨色的浓淡变化,都让阅读体验变得更为生动亲切。 她很快便沉浸了进去,故事承接卷一,那神秘木偃的来歷渐渐揭开一角,竟与数十年前一桩…… 陈晚星看得极细,这故事离奇,准者埋下了很多伏笔,引得她要不时的停下来猜测一番。 她看得浑然忘我,连伙计轻手轻脚送来热水,敲门提醒她梳洗,她也只是含糊应了一声。 窗外,日影悄无声息地西移,渐渐化作斜长的,带著暖金色泽的夕照,透过窗纸,在房內地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直到卷二末尾,那木偃於一场大火中翩然消逝,只留下一截焦枯的梨木,而敘事者“余”手持残木,独对寒江,心中惘然若失时,陈晚星才猛地从那个幽寂的世界里抽离出来。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合上书页,心中被故事填得满满的,抬眼望向窗外,她倏然一惊,方才还明亮的天空,此刻已染上了淡淡的暮色,远处街市传来的喧囂声似乎也变了个调子,添了几分夜晚將至的躁动与期盼。 她急忙起身看了看房间角落的滴漏,时辰竟已指向了申时初刻,离她与韩风约定的申时三刻,不过两刻钟了。 原本还打算小憩片刻,竟不想被这手抄本牢牢吸引,一口气读完了整整一卷,连时辰都忘了。 “竟是看入迷了……” 陈晚星摇头失笑,摸了摸空空的肚子,这才感到飢肠轆轆,午间那碗汤饼早已消化殆尽。 不过也好,省了休息的功夫,直接便能去酒楼享用期待已久的馆子菜餚了。 她不再耽搁,就著盆中尚温的水迅速梳洗整理了一番,刚刚收拾停当,门外便传来了韩风准时且克制的叩门声。 “姑娘,时辰到了。” “进来吧。” 陈晚星应道,语气里带著对即將到来的美食还有灯会的期待,“东西都带上,我们这便去聚福楼。” 推开房门,客栈走廊里已点起了灯火。 县城的天色正迅速暗沉下去,而远处主街的方向,一点又一点的璀璨灯火正逐一亮起,如同星河倒泻人间。属於元宵之夜的真正热闹,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28章 通道 主僕二人出了客栈,踏入街市,仿佛瞬间跌入了一个与午后截然不同的,流光溢彩的喧腾世界。 天色正处在將黑未黑的时刻,深蓝的天幕像一块巨大的绒布,尚未完全拉严,西边天际还残留著最后一抹霞光。 然而,地上人间的灯火,已然迫不及待地燃亮,爭抢著主宰这片暮色。 比店铺灯火更接“地气”,更显拥挤热闹的,是沿著主街,路两侧密密麻麻支起来的各色小摊。 许多摊子后面就是自家的铺面,但掌柜们显然觉得只在店里待客不够劲,非得在门前再支个摊子,將最吸引人的货物摆到街心,与行人近乎脸贴著脸。 陈晚星並不急於立刻赶到聚福楼,她隨著人流缓缓前行,韩风紧紧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距离,既能隨时听候吩咐,又能谨慎地隔开过於拥挤的人流,目光沉稳地留意著四周。 越往主街中心走,人流越发稠密,灯火也越发辉煌璀璨。 远远地,她已能望见前方一栋三层楼宇,飞檐翘角,气派非凡,那里灯光尤其密集明亮,门前空场上搭了一栋彩灯,掛满了精巧的灯组。 人影幢幢,欢声笑语如同浪潮般从那方向一波波传来。 陈晚星咽下最后一口在路边小摊上买的糖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眸在灯火映照下亮晶晶的,她对韩风道:“前面就是了。我们过去吧。” 隨著人潮涌近,聚福楼的全貌与它门前別出心裁的布置愈发清晰地呈现在陈晚星眼前。 酒楼本身自不必说,但此刻,每层檐角廊柱,甚至窗户上,都悬掛摆放著大小不一,样式各异的花灯,將整栋楼宇妆点得流光溢彩,成为这片灯海中的中心。 然而,更吸引人目光的,却是楼前空地上那独特的安排—— 只见数十盏製作精良,形制统一的花灯,並非隨意悬掛,而是巧妙地排列开去,竟是用灯与灯之间的空隙和连接的红绳,在酒楼正门前圈出了一条蜿蜒迴旋的通道。 这通道入口开阔,向內渐次收窄,转折,颇有些曲径通幽的意趣,又像是特意引导来客经歷一番“仪式”,方能登堂入室。 通道两侧的花灯下方,皆垂著一条杏黄色的带子,上面以清秀的字跡写著谜面。 通道的入口上方还悬掛著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简明扼要地写著规则。 陈晚星上前仔细的看了看,这才恍然大悟,暗赞这聚福楼的东家果然心思巧妙,深諳经营之道。 原来,这条“灯谜通道”分为三排,由外向內,难度逐级提升。 第一排中间的通道宽阔,两边掛著的灯也是这三排里最多的,下面悬掛的棉带上写的是字谜,猜中之后,便可把下面的棉带取下来继续往前走,去第二排。 当然,如果綾带被取下来之后去找伙计验出来的答案不对,那就有惩罚了,一条棉带罚半两银子。 本来就是件趣事,半两银子虽多,但对於这些能过来答题的人来说,大多也只是隨手就能拿出来的零花钱而已。 今天想要到这聚福楼吃饭,那至少也要得到一条棉带,而且凭此棉带今日也只可在聚福楼一楼大堂获得一个席位。 第二排的花灯上掛的则是綾带,上面要求猜出一件具体物品的谜语,同样的猜中者,凭此綾带,可上二楼雅座。 第三排,最靠近酒楼大门,灯盏也是最为华美的,就连下面悬掛的带子都是丝绸的,上面写的也是难度最高的诗谜,而猜中者,才有资格登上三楼视野最佳,陈设最精的雅间。 难怪聚福楼前人山人海,却並未过分拥堵在门口,许多人围在通道起始处,或仰头思索,或低声討论,或跃跃欲试。 更有不少衣著光鲜,显然有些身份的人,三三两两的结著伴,正凝神琢磨那第二排,第三排的灯谜,试图拿下更好的位置。 这既控制了人流,抬高了门槛,又极大地增添了趣味性与挑战性,將一场简单的吃饭看灯变成了一场风雅的智力游戏与身份象徵。 更重要的是,这別开生面的安排本身就很吸引人。 陈晚星本只是打算来吃顿饭,看看灯,见此情景,也不由生出了几分兴趣和好胜心。 猜个灯谜应当不难吧。 “走,我们也去试试。”她侧首对韩风说了一句,便举步朝著那灯谜通道的入口走去,韩风默默跟上,儘量为她隔开越发拥挤的人群。 站在通道起始处,目光扫过第一排花灯下飘荡的杏黄棉带,上面墨跡宛然。 周围已有不少人在指指点点,有的还在苦思冥想,有的已经恍然大悟后匆匆记下答案,挤向通道入口处设的那张登记桌案。 那里坐著两位帐房先生模样的人,负责核对答案。 陈晚星並不著急,她先大致瀏览了一遍这附近的十来个字谜。 有的简单直白,近乎常识,有的则需拆解字形,稍费思量,她目光很快锁定了其中一盏莲花灯下的綾带,上面写著: “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 第129章 猜谜 她唇角微扬,心中已经有了猜测,此谜看似在描述位置,实则应该是拆字法。 陈晚星正凝神推敲,旁边忽有一年轻书生兴奋地一拍手:“啊,是了,是一字。” 说罢便一把扯下棉带急急向登记处挤去。 陈晚星闻言,略一回味,顿时便觉得豁然开朗,这谜面並非单纯拆字,而是会意兼指事,四句皆指向“一”这个笔画和汉字,果然很妙。 她暗赞这谜语巧妙,也佩服那书生机敏,不过第一排灯谜还有很多,机会尚多,她移步看向另一盏走马灯下的棉带: “左边看是权,右边看是对,正面看一看,权对两相连。” 这个似乎更直接些,左边看像“权”,右边看像“对”,两者相连…… 她心念电转,尝试组合,权是“木”加“又”,对是“又”加“寸”,两者共用“又”部。 若以“又”为中心,左边加“木”是“权”,右边加“寸”是“对”,但如何又说是“两相连”呢? 她沉吟片刻,忽然想到,是不是“权”的繁体或异体呢?或是某种特定写法?又或者,谜面並非指字形完全一致,而是“看起来像”? 陈晚星正在思索,旁边又有人低声交谈, “……或许是双字?左边又像权的一部分,右边又像对的一部分,双又相连?” 陈晚星听到“双”字,心中一动,“双”字正是两个“又”並列相连,此解似乎说得通。 她决定不再犹豫,便是“双”字了,猜谜本就有趣在灵光一现,未必需要百分百確凿。 “韩风,你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她对韩风吩咐一声,便想著心中擬定的答案,上前一步取下棉带,朝著那登记桌案走去。 桌案前已有三四个人在排队,她安静排在后面,目光扫过楼前辉煌的灯火与攒动的人头,听著周围的人討论著聚福楼晚上的活动,对这元宵之夜,更添了几分亲身参与的期待。 轮到陈晚星时,她向那位戴著瓜皮帽,留著山羊鬍的帐房先生报出了自己对那“权对相连”谜面的答案:“可是『双』字?” 帐房先生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点头,提笔在册子上记下,又拿了一个红印章在棉带上落下一印,声音平板却清晰: “姑娘好才思,您拿著这带著印记的棉带,直接进入就行,您这个名额可以在大堂吃饭。” 陈晚星接过那枚印过印章的棉带,道了声谢,却並未如某些人一般立刻喜滋滋地拿著签往酒楼里走,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眼前攒动的人头,投向灯谜通道更深处。 第二排那一圈的花灯明显比第一排的更复杂,更为精巧华美,有琉璃罩的,有绢纱绘彩的,灯下杏黄綾带隨风轻晃,上面的谜语似乎也散发著更诱人的挑战气息。 而最內层第三排的灯,更是璀璨夺目,形制各异,有的甚至做成小巧的亭台楼阁模样,里面烛火通明,宛如仙境微缩,下面掛著的绸带,被烛光映著,光是远远看著,显得波光粼粼的。 她虽不打算非要上二楼,三楼用饭,反而在她心里,一楼大堂或许更能感受这节日喧腾的热闹,但她对那后两排的谜语本身,却生出了浓厚的好奇与探究之心。 来都来了,猜谜的乐趣,本就不全在奖励本身,而在破解谜题时那灵光一现的酣畅。 “姑娘,我们进去吗?”韩风见她驻足,上前低声询问。 “不急,”陈晚星摇摇头,眼眸在灯火映照下亮晶晶的,“我想看看后面那些谜语,你且隨我来。” 她將棉带收好,带著韩风,顺著那条由花灯隔出的蜿蜒通道,慢慢往里走去。 通道设计巧妙,虽窄,但人群在此处流动有序,多是像她一样好奇观望的,也有凝神苦思试图破解第二排谜语,以期更进一步的。 而第一排谜语处的人最多,越往里,人相对少些,气氛也更显专注。 很快,她便站在了第二排第一盏花灯下。这是一盏六角宫灯,每一面都绘著不同的花卉,灯下黄綾带上写著: “少年白髮老来黑,有事禿头閒戴巾,休认区区是小事,能理万机定乾坤。” 陈晚星凝神读了两遍,这个谜底是要猜出来一件物品,她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这谜面擬人化,又带点自嘲般的幽默。 “少年白髮老来黑”,这东西年轻时是白色,用久了反而变深色? “有事禿头閒戴巾”,用时“禿头”,那就是有可能会露出尖端或主体,不用时戴上“巾”,那是不是有可能会有帽或套保护? “能理万机定乾坤”,这是不是在说,此物虽小,作用关键。 几乎瞬间,一个答案跳入脑海,毛笔。 这个谜语设得既贴切又风雅,將文房用具擬人,还带点文人自况的趣味,陈晚星心中赞了一声好。 她想了想,记下答案,上前取下灯下的綾带,移步向下一个谜语走去,那是一盏鲤鱼跃龙门造型的动態灯,机关精巧,鲤鱼的尾巴似乎真的在微微摆动,綾带上谜面是: “远看像座亭,近看没窗欞,上边直流水,下边有人行。” 陈晚星轻轻点头,觉得这谜语朴实又巧妙,她接连猜中两个,心情愈发愉悦,仿佛进行著一场无声的,与设谜者隔空对话的智力游戏。 她兴致勃勃地继续看去,第三个、第四个……第二排的谜语果然比第一排更具巧思,涉及器物,日常用品,甚至有些简单的典故,需要更灵活的联想和生活观察。 陈晚星顺著蜿蜒的灯阵通道走走停停,时而蹙眉细思,时而恍然微笑,沉浸在这方寸谜题构筑的乐趣中,竟將这些谜底都猜了个七七八八,浑然忘了周遭的喧闹与时间的流逝。 不知不觉,已来到第二排与第三排的交界处。 这里人群更稀疏,往前就是第三排了,那边多是些衣著体面,气度沉稳的读书人或有些年纪的士绅,对著那些光华更盛,谜面也更显深奥的诗谜低声討论,神色郑重。 看过这一圈之后,她对这聚福楼东家的巧思愈发佩服。 能將猜谜与酒楼经营结合得如此风雅有趣,无怪乎这元宵灯会能一年比一年红火,甚至带动得满城商铺竞相掛灯,將这汝阳县的元宵夜景打造成了连府城都知名的特色。 听周围人的討论声,確有不少附近几个县,或者是汝寧府城过来的人,想来都是慕这名气而来。 第130章 搭话 陈晚星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条綾带,她对那第三排的诗谜著实好奇,想了想便不再犹豫。 她径直向第二排第三排交叉口走去,那边有另一位一直留意著通道秩序,身著聚福楼號衣的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这位管事,”陈晚星声音清朗,拿出了那条綾带递过去,“这个的谜底可是“毛笔”?” 那个中年管事看了看陈晚星递过来的綾带,又打量她一眼,见她气度从容,又准確报出谜底,脸上便带了笑,拱手道:“姑娘聪慧,正是,这个谜底就是毛笔。 他说完,也取出了一个小印章,在綾带上也印了一个小印章,“姑娘,您拿好,凭著这个就可以去第三排了。” “有劳管事了。” 陈晚星伸手接过,点了点头。 “姑娘请便。” 那管事侧身让开通往內圈的路,態度恭敬。 持著綾带,陈晚星穿过一道更为精致的灯拱门,进入了第三排诗谜的区域。 此处空间稍显开阔,人更少,气氛也更为沉静专注,一眼望过去,这边仅仅只有一二十盏堪称艺术品的华美灯盏错落悬掛,流光溢彩,將中心一小片空地映照得恍如白昼。 每盏灯下,杏黄色的绸带轻柔垂落,旁边还体贴地设有一方小巧的梨木几案,备有纸笔与研磨好的墨汁,供猜谜者记录推敲,颇有几分文人雅集的意味。 陈晚星缓步而行,在每一盏华灯下都驻足片刻,仔细品味绸带上的谜面,有些能隱约猜到所指,有些则苦思良久仍不得其解。 因她本意並非爭夺三楼雅间,对那些能想到谜底的,也只是在心中莞尔,並未上前取下绸带或登记答案,纯粹享受著解谜本身的乐趣。 她继续往前走。在第三排的尽头,最靠近聚福楼门口有一盏最夺目的,仿若琼楼玉宇的走马大灯。 她的目光几乎立刻被吸引住了,那灯体旋转间,光影流动间,其下绸带上的字跡也格外遒劲秀逸,力透綾帛。 “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此谜要求猜一句四字常言,或者一个特定情境,陈晚星驻足灯下,心中默念诗句。 …… 四句相连,一种淡淡的对过往不可追,痕跡难留的惘然与了悟瀰漫开来。 这已非简单谜语,更像是一闋意蕴悠长的小令,要求猜谜者捕捉其核心意境,提炼为一句人人皆知的俗语,或是一个典型的生活情境。 而这个谜底如果猜中的话,不仅可以登上三楼雅间,还能独占三楼视野最佳,陈设最精的那间“揽月阁”。 甚至聚福楼东家也会免去今日全桌餐费,以酬雅士。难度颇高,但因为奖励也更为丰盛显得更有魅力,难怪能吸引最多目光呢。 这盏灯前聚集的人很多,约有十来位,隱隱围成半圈。 其中最显眼的,是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的两三个人。 其中两位男子皆穿著簇新的锦缎棉袍,但是看那样子应该只是府上的护卫。 而那位被他们护在中间的女子,则穿了一身鹅黄提花缎面的夹袄,配著淡粉色的百褶罗裙,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杏色斗篷。 她生得杏眼桃腮,肌肤白皙,在这璀璨灯下,犹如凛冬里骤然绽放的一朵迎春花,娇艷明媚,顾盼间神采飞扬。 她微微仰头看著那谜面,蹙起秀气的眉头,沉思片刻,发现確实没什么思路,就朝身旁男子低声抱怨两句,声音娇脆。 陈晚星也凝神细品,试图从“有信”与“无痕”的对比中,捕捉那飘忽却又切实的谜底,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身旁不远处,似乎也多了一道静静佇立的身影。 那人並未靠近,只是朝著她看了一眼,然后又同样看向那盏华灯,清瘦挺拔的身影,在这片璀璨光影与低声论谜的静謐氛围中,仿佛一道沉静的剪影。 陈晚星察觉到那目光,出於礼节,侧过头,对著那道清瘦身影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原以为对方也会礼貌性地点头回应便罢,却不想,那人略一迟疑,竟缓步朝她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王晏寧。 其实从陈晚星进入灯谜区时,他便注意到了她。 他看著她走在第一排,和第二排的时候,都是很快的就取下灯谜,但是在这第三排,她走过了大半的灯,却始终没有伸手去取下任何一条代表猜中的绸带。 但是她与其他或兴奋,或焦灼,或刻意表现的猜谜者都不同,她步履从容,目光沉静,在一盏盏华灯下驻足、观看、思索,有时唇角会掠过一丝瞭然的浅笑,有时则微微蹙眉,沉浸在自己的推敲世界里。 王晏寧起初以为她是被这些难度更高的诗谜难住了,毕竟能走到这里已属不易,但是看她那神態,感觉又不太像。 眼看她在最难的“琼楼灯”前停下,独自仰望著那旋转的光影与诗句,侧影沉静,眼神专注,仿佛周遭的低声议论与隱隱的竞爭气氛都与她无关。 王晏寧心中那点按捺已久的好奇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终於促使他走了过去。 他在她身侧几步外停下,並未靠得太近,依旧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王晏寧略一拱手,清润的声音在璀璨灯影与细语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位……姑娘,有礼了,在下见姑娘並未如下前面的花灯的绸带,又在此灯下凝神良久,可是对此谜有所心得?” 陈晚星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走近了看,这男子比她方才远观时更高一些,面容端正,眉宇间带著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但他眼神清明沉静,並无寻常书生见到陌生女子时常有的侷促或闪躲,他从容有度的举止能让人根本就注意不到他身上半旧的褐色直裰。 陈晚星很快收起讶异,也微微福身还礼:“公子有礼,心得谈不上,只是觉得这谜面设得极好,诗意悵惘,余韵悠长,令人玩味,一时沉溺,倒让公子见笑了。” 第131章 交流 陈晚星的回答客气而疏离,並未透露丝毫是否已窥破谜底。 王晏寧看著她沉静的侧脸,在流转的灯火下,她却仿佛置身事外,只专注地凝望著他写出来的那些谜题,他突然有一种错觉,她凝视著那些诗句的样子仿佛是在凝视他一样。 那身影在璀璨光影映衬下,竟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单,不知怎的,他的心跳声似乎跟午后在墨香斋屏风后,听到她那番话时的心跳声悄然重叠。 扑通、扑通—— 她能理解他,是不是她也正困囿於……心绪之中呢? 这个念头毫无徵兆地击中了他,让王晏寧心尖像是被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带著些微疼惜的涟漪。 再次看向眼前这似乎被难题困住的女子,一种奇异的共鸣与怜意悄然滋生,她或许是喜欢这谜题,也看得懂其中好处的,只是力有未逮? 若是就此错过,未能知道这些谜题得答案,是否会成为她今夜,乃至日后想起来都觉悵惘的遗憾呢? 他有些不忍心。 这份不忍来得突然,却很清晰,王晏寧想著,他或许可以不著痕跡地提示一二。 虽说不能帮助她多少,但是至少在今夜,可以让她能到楼上雅间里用一餐饭,不再那么孤单地站在这里。 思及此,他略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回那首诗上,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带著一种引导般的耐心。 “姑娘所言极是,此谜贵在余韵。 只是东风未肯,或有阻滯,然走马还寻,可见心志未改。这寻字,怕便是关键所在了。” 他点到即止,没有说出更多,只是將“寻”字稍稍强调,目光则留意著陈晚星的反应,想看看她是否能由此触类旁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陈晚星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她本就对谜底已有七八分把握,此刻听他特意点出“寻”字,更觉有趣。 看来这位公子,不仅也看懂了这谜,这是还想“帮”她了? 她抬眼,很意外的迎上了王晏寧那双清润眼眸中隱约的关切与期待,那里面没有卖弄和居高临下的指点,反而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分享,甚至带著点怕她沮丧的安慰?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新奇,她本就不是为了爭胜而来,此刻更不介意顺著这份善意。 “公子点拨的是。”她顺著他的话,唇角漾开一丝更真实的浅笑,那笑容冲淡了她面上惯有的沉静,添了几分灵动。 “寻过往,寻旧跡,乃至寻那一点渺茫的有信之约,但在我看来,这些皆是执念。只是这谜面妙在,寻来寻去,兜兜转转,最后落在无痕二字上。 设谜的先生,想必也是个心思极为通透练达之人,只是既然物是人非,那就不要再执著於过往,往事种种,皆如云烟,过好如今,方能不负韶华。” 王晏寧听著她这番话,看著她眼中瞭然的笑意,心中那点担忧和怜惜如春雪般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汹涌的,被理解的震颤与欣喜。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想要暗中提示的心思,在她面前,显得有些笨拙,在別人面前好像也有失公允,不知…… 但是王晏寧隨即想到,她又不知道谜底是他出的,思及此,他心中那点微妙的赧然才减下去一点。 此时,陈晚星的目光从谜面移开,落在了王晏寧身上,客气地问了一句:“公子现已窥破此谜关窍,可是要过去寻管事验证,登那揽月阁?” 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討论后的一句顺口建议。 王晏寧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目光掠过那璀璨的走马灯和周围跃跃欲试的人群,语气疏淡却真诚:“多谢姑娘相询。 不过在下今夜並非为宴饮而来,只是偶然途经,见这谜题別致,驻足品赏片刻罢了。雅间佳肴虽好,於我却不及这满街灯火,市井人声有趣。” 他顿了顿,看向陈晚星,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谜底在心,便是所得,至於那席面,就让与真正有兴致的同道吧。” 言罢,他对著陈晚星微微頷首:“夜色渐深,姑娘请自便,告辞。” 之后竟是真的毫不留恋转身,褐衫身影很快便没入了光影交错的人流中。 陈晚星望著他消失的方向,静立了片刻,视线转回那盏光华最盛的走马灯,以及灯下悬掛的,象徵著“揽月阁”和免费盛宴的唯一一条红色绸带。 心中一个务实的小算盘轻轻拨动了一下,猜中谜底,不但能免去餐费,还能在最好的位置观景,这便宜,不占似乎有点可惜? 只是她的目光扫过灯下周围,此刻聚集在第三排的人虽不如外层多,但个个衣著光鲜,气度不凡,显然多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或自恃才学的文人。 如果她现在走过去,当眾取下那绸带,可以想见,估计立刻就会成为这小小圈子的焦点。 想到此处,陈晚星心中那点占便宜的念头便淡了下去,那公子可以洒脱地说谜底在心便是所得,她又何尝不能? 这谜题的精妙,猜中时的豁然开朗,已是今夜最好的奖赏,至於聚福楼的饭食…… 一顿饭食而已,还不至於让她觉得肉痛,而观景的话,一楼大堂也好,二楼普通雅座也罢,甚至路边热气腾腾的小食摊,哪里不能赏灯? 心意既定,她便不再停留,继续往前走,想走侧面,穿过前面的走马灯,沿著灯火稍暗些的廊檐下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又带著明显气恼的女声便从旁边插了进来,“周文博,你少在那里说风凉话,有本事你自己猜出来看看啊。” 陈晚星闻声,下意识侧目望去,说话的正是那位鹅黄衣裳的少女,此刻她俏脸微红,杏眼圆睁,正对著离她还有些距离的,一位身著宝蓝色云纹锦袍的少年怒目而视。 她往那个少年所在的方向瞟了一眼,哦,原来这女子跟那两个衣著华美的少年认识啊。 那个被少女瞪著的少年身量颇高,面容俊朗,眉眼间带著一股养尊处优的疏朗之气,此刻他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显然便是少女口中的周文博了。 第132章 解惑 “林薇妹妹,我可没说我有本事,再说我们来之前不是你先说大话,说这揽月阁你要定了。” 周文博慢悠悠地摇著一柄並未打开的摺扇,在这冬日灯下,颇有些故作姿態,他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十足, “我只是陈述事实,咱们在这盏灯下站了快一盏茶工夫了,您这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不还是没个答案么?” “你!”林薇气得一跺脚,粉色的裙裾漾开涟漪,“我只是一时没想到,这谜出得刁钻,又不是我笨。” “是是是,林大小姐自然不笨。”周文博从善如流地点头,眼中的笑意却更浓了,“只是这东风未肯入东门,莫非是嫌东门风大?那走马还寻去岁村,是马儿认路,还是人太念旧?哎,难,真是难。” 他这番故意曲解的打趣,引得旁边另一位看著更沉稳些的青年也忍不住摇头失笑。 林薇被周文博这番话噎得眼眶都红了,泪意在她漂亮的杏眼里打转,却倔强地咬著下唇不肯让它掉下来,只是胸膛微微起伏,显是气恼委屈到了极点。 周围已有一些目光被他们这小小的爭执吸引,悄悄投来,这让林薇更觉难堪,纤白的手指紧紧揪住了斗篷的边缘。 而把人差点惹哭的少年,竟然头也不回的拉著另一个少年又往旁边去了去,去猜那灯谜去了,只留下少女尷尬的立在原地。 那女孩也是个不服输的,咬了咬唇又去琢磨这灯谜,看样子是非要猜出这灯谜了。 陈晚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目光扫过周文博那尚带笑意的脸,又落在林薇强忍泪水的模样上。 她素来不喜这种当眾令人难堪的言行,尤其对方还是位姑娘,就算是开玩笑的,也太过了。 当一个人不觉得好笑的时候,那便不是在开玩笑了。 陈晚星向前走了小半步,离那少女更近了,接著微抬目光,似乎被前面的走马灯吸引了注意,口中仿若自语,声音不高,但清润平和,也足够那女孩听清了。 “这聚福楼的灯谜果然別致,这东风未肯入东门…… 只可惜,春梦无痕,往事难追。” 她这番话,乍听仍在品评谜面,甚至接续了周文博刚才那番故意曲解的马儿认路,人太念旧的话头,却全然褪去了调侃轻慢。 林薇本已盈眶的泪水,因这突然插入的,沉静有力的声音而愣住,她不由自主地跟著陈晚星的思路去细想,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灵光一现。 “是……是过眼云烟?”她脱口而出,声音还带著一丝哽咽后的沙哑,眼神却亮了起来,急切地看向陈晚星,寻求確认,“还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陈晚星將目光投向林薇,眼中带著一丝鼓励的暖意,微微頷首:“姑娘聪慧,一点即透,谜底常言,无非物是人非的意境。” 林薇脸上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方才的委屈羞愤一扫而空,只剩下破解难题的兴奋和被理解的欣喜。 她甚至忘了再瞪周文博一眼,只对著陈晚星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真心实意道:“多谢姐姐,我,我方才钻了牛角尖,没有想到这一层,多亏姐姐点醒。” 陈晚星见少女已破涕为笑,眼中重新焕发光彩,便不欲再多做停留,於是便对著林薇轻轻頷首,算是回应了对方的道谢,温声道: “姑娘既已猜中,便去验证吧,莫辜负了好彩头,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林薇见她要走,第一反应便是想热情相邀:“姐姐別急著走呀,我猜中了,能上揽月阁呢,姐姐不如……” 话说到一半,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仍在琢磨这个灯谜的兄长和周文博,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脸上也闪过一丝犹豫。 这会若只她一人,定要直接拉著这位帮了自己的姐姐一同上去,可兄长和那个討厌的周文博也在,初次见面不宜过於唐突,何况还有外男在场。 等到她扫眼看到陈晚星手里还捏著的第一排的棉带和第二排的綾带,於是没再纠结,直接咽下了后半句已经到嘴边的邀请,转而再次向陈晚星福身一礼:“无论如何,今日多谢姐姐了,姐姐慢走。” 见陈晚星走远,林薇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脸上重新掛上了属於林家大小姐的自信与些许娇矜。 她不再看旁边那两个討厌鬼,径直走到那盏最华美的走马灯下,在周围一圈人带著好奇的目光中,踮起脚尖,稳稳地伸手取下了那条象徵著答案与殊荣的红色绸带。 周文博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他快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著林薇,语气有些不敢置信:“你真取下来了?你猜到了?” 林薇下巴微扬,將绸带在指尖绕了绕,一双杏眼斜睨著他,里头盛满了大仇得报般的得意: “怎么,只许你周大少爷挖苦人,就不许我灵光一闪?方才若不是有人打扰,我早猜出来了。” 她並没有提起陈晚星,將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那股娇蛮劲儿又回来了。 周文博被她噎得一时无言,摸了摸鼻子,看向那绸带的目光复杂,林朗跟在周文博身后。也走了过来,脸上带著欣慰的笑意,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猜中了就好,走吧,去寻管事验证。” 林薇“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周文博,拿著绸带,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般,在眾人的注目下走向聚福楼门口负责登记核验的管事。 她清晰地说出了谜底,那管事仔细听著,看了看绸带,抚掌笑道:“姑娘解得妙,正是此意,恭喜姑娘,夺得今夜头彩,揽月阁已为您备好,请隨我来。” 管事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区域却足以引起关注。 顿时,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和议论声,看向林薇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与好奇。 林薇感受著这瞩目的时刻,脸颊因兴奋微微泛红,心中那点因为周文博而起的鬱气彻底烟消云散,只觉得畅快无比。 林朗上前,准备与妹妹一同进去,周文博自然也理所当然地要跟上,脸上还带著惯常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小插曲早已过去。 谁知林薇却脚步一顿,转过身,伸出一只手臂,拦在了周文博面前。 “等等。” 第133章 彩头 她扬起小巧的下巴,对著周文博,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说道,“刚才是谁说我眉头拧成麻花也猜不出的?又是谁在那儿说什么东门风大,马儿认路来看我笑话的?” 周文博笑容一僵。 林薇收回手臂,双手抱胸,虽然个子比周文博矮了不少,气势却一点不输:“我林薇说话算话,猜中了,这揽月阁我要了。但是——”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周文博略显尷尬的脸,“我可没说要请某些口无遮拦,笑话我的人一起上去吃饭。 还有,哥哥,刚刚周文博欺负我,你都不帮我的,我也不要邀请你了。” 说完,她不再看周文博瞬间变得精彩的脸色,喊上自己的丫鬟和跟著自己的两个家丁,转身就跟著管事往酒楼里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迴荡在夜风里: “周大少爷本事大,想来这聚福楼別的雅座,或者这满县城,总能找到合您心意吃饭的地儿,就不劳您屈就我这猜了快一盏茶工夫才蒙对的人的席面了。” 林朗被妹妹迁怒,一起被丟在原地,他失笑地搭了搭手,同时回头对同窗好友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你也真是的,每次碰到薇薇都要同她吵闹两句,你一个做哥哥的,也不知道让著点妹妹,看吧,现在吃不成这免费的席面嘍。” 周文博站在原地,看著林薇消失在聚福楼灯火通明的大门內,又瞥了一眼身边好友隱约带著点看热闹意味的目光,脸上难得的也露出了一点尷尬。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平日里也算是眾星捧月的人物,何曾被人,尤其是被林薇这样当面下面子,还堵得哑口无言? 周文博站在原地,半晌,才悻悻地“嗤”了一声,用摺扇敲了敲自己的掌心,低声嘀咕:“一个小丫头片子,气性还挺大……” 话虽如此,眼底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意,反而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他摇摇头,也没了继续猜灯谜的心思,转身拉著林朗也往聚福楼里去了。 进不了这揽月阁,但是这聚福楼里的其他位置,他们还是坐的上的。 …… 与陈晚星在灯下別过,那句“过好如今,方能不负韶华”和她眼中瞭然的笑意,让王晏寧心中那点微妙的波澜久久未平。 他从聚福楼的侧门悄然进入,避开了前庭的喧囂,径直回到了那间专属於他的静室。 室內暖意融融,他在窗边坐下,目光落在楼下庭院中几盏伶仃的纱灯上,心思却飘向了不远处的揽月阁。 那个位置……视野应是极好的,不知她是否会喜欢。 他静坐了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那份好奇,抬手,轻轻叩了叩桌面,走到门口,喊住了一个伙计。 “楼下揽月阁的诗谜,”王晏寧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问,“可有人揭晓了?” 那伙计躬身回话:“回公子,刚刚已经有人猜中,此刻已被引上揽月阁了。” 猜中了! 王晏寧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果然是她,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然,沉吟片刻后才缓声吩咐: “我刚刚突然想到,我们可以等今晚灯会结束,把这些花灯送给猜中灯谜的人,也算是一个彩头。” 他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终於说出了真正的意图:“去送的时候,顺便问一问,这彩头需送往何处府上。” 王晏寧特意强调:“问得自然些,莫要唐突,若客人不愿留,不必强求。” 伙计有些疑惑,不明白怎么今年突然多了这规矩,况且这么多花灯,看公子这意思是只让他去问猜中揽月阁灯谜的这位,那其他灯怎么安排呢。 但他很懂事的没有多问,只恭敬回道:“公子放心,小的明白,定会办得妥帖,不惹客人烦厌。” “去吧。” 王晏寧挥了挥手,室內重归寂静,他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浅浅呷了一口。 而这边,拒绝了兄长和周文博的林薇,正带著丫鬟和跟著她的两个家丁,跟著掌柜一路登上聚福楼三楼。 越往里走,人声越发稀落,最终她们停在一扇照精致木门前,掌柜的亲自推开,“揽月阁”三个清逸的篆字匾额下,是一间陈设清雅,视野绝佳的宽敞雅间。 临街的一面几乎全是鏤空雕花的隔扇窗,此刻全部敞开,清冷的空气毫无阻隔地涌入,站在窗边,便能將楼下街道上的灯火尽收眼底。 房间中央一张硕大的圆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冷盘与乾果,银壶里温著酒,房间暖炉里还熏著香,惹得整室暗香浮动。 这汝阳县的元宵灯会確实盛大,怪不得在他们整个汝寧府都有些名气呢。 林薇站在窗前,俯瞰著脚下宛若流淌著金银的街道,方才与周文博斗气的那点鬱愤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享胜景的得意与舒畅。 她在窗前驻足了一会后才想起来刚才的打算,“杏儿,”她招了招手唤过贴身丫鬟,眼睛亮晶晶的。 “就是方才在灯下帮了我的那位姐姐,你去一楼二楼找一下,她刚刚手里拿著聚福楼里第一排和第二排谜题的棉綾带, 想来,她今晚应该也是要在咱们楼里用饭的,不是一楼大堂就是二楼哪个雅座,你去仔细找一下,务必找到她。” 杏儿是知晓前因后果的,连忙应道:“是,姑娘,那若是寻著了,该如何相请?” 林薇顿了顿,想著该如何措辞才不显突兀又能表达诚意:“就说我承蒙姐姐方才点拨,侥倖猜中谜题得了这雅间,心中感激,又觉独享太过可惜。 这揽月阁景致难得,想请姐姐一同赏灯用膳,万望姐姐能赏脸前来。” 杏儿知道自家姑娘性子的,见她这般郑重又期待,连忙应下:“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寻,定將话带到。” “嗯,”林薇点点头,又补充道,“態度一定要恭敬客气。若是陈姐姐婉拒,也別强求,但务必看清楚她坐在何处。” 因为兄长和周文博在场,初次见面便贸然相邀同席恐有不便,况且想著她也会在这边吃饭,当时她便按下立刻开口邀请的衝动。 那会周文博出言嘲讽,哥哥又只是看热闹时,多亏了姐姐帮她解围,她想好了,若是陈姐姐不愿上来,那她便下去寻她,怎么样也要敬杯酒道声谢的。 杏儿领命,快步出了雅间。她人一走,房间似乎瞬间安静空旷了许多。 林薇復又踱回窗边,心思却已不在外面的灯海,而是隨著杏儿的脚步飘到了楼下熙攘喧闹的食客之中。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两声轻而规矩的叩响。 “进来。”林薇收敛心神,转过身。 第134章 邀请 门被推开,一个穿著乾净,笑容可掬的伙计端著托盘进来,上面摆放著一壶热气裊裊的香茗並几碟精巧茶点。 他躬身將茶点放在桌上,语气恭敬:“姑娘,这是楼里特意为揽月阁备下的优质大红袍和几样小点,您先用著,” 林薇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但那伙计布好茶点,却並未立刻离开,而是又笑著开口,语气自然: “还有一事需打扰姑娘,您今日猜中头彩诗谜,除了这雅间席面,那盏特定的走马灯,待到今夜灯会结束拆下后,也会赠给您。” 林薇闻言,倒是有了些兴趣,那盏灯確实华美精巧:“哦?这倒是个雅致的彩头。” “正是呢,”伙计顺势接道,“故而需请您留个名號或府上地址,小的们也好登记明白,待会儿灯会散了,便著人將灯妥善送到府上,免得弄错,或是让姑娘您亲自带走不便。”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赠灯留念,自然需要知道送给谁,送往何处。 林薇不疑有他,只当是酒楼周全,“有劳了,你们送到城西林员外府上,就说是给大姑娘的就成。” 伙计听她报这名號,有些意外,这林家的人怎么会来他们聚福楼吃饭,还有这林大姑娘似乎…… 不过他並没有多问,只仔细记下,复述一遍確认无误后才笑著道:“记下了,林姑娘,定会妥妥噹噹为您送到府上。 请您慢用,小的在门外候著,您要是要用饭了,直接喊我点菜就行。”说罢,他恭敬地行礼,退出了雅间,轻轻带上了门。 这个小插曲並未在林薇心中留下太多痕跡,她的心思很快又飞到了楼下,再次走到窗边,目光在楼下熙攘的人流和聚福楼进出的大门处流连,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著窗框。 “杏儿怎么还没回来……”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不会是她预估错了,那位姐姐並没有在这聚福楼吃饭吧。 …… 离开那片匯聚的花灯中心,陈晚星凭藉著手中的棉带,顺利地在一楼大堂一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角落寻了个位置。 大堂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暖意与酒菜香气混合在一起,略显嘈杂。 她刚坐下,便有伙计殷勤地上前招呼。她接过伙计递来的热毛巾擦手,抬头仔细看墙上掛的木牌菜单,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穿著体面的丫鬟,正在大堂中四下张望。 她目光掠过一桌桌客人,似乎正在寻找著什么,而那丫鬟的打扮,看著倒是有几分眼熟。 陈晚星並未在意,她现在全部的心神都在菜单之上,感觉每一个都想尝尝。 不料,那搜寻的目光很快定格在了她这个角落。那丫鬟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的惊喜,连忙快步走了过来。 “这位姑娘,打扰了。” 丫鬟在她桌前三步远处站定,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语气恭敬,“请问,您可是方才在楼下灯谜处,帮了我家姑娘的那位?” 陈晚星闻言抬头,虽然她对她的脸没什么印象,但听这话,她应该是在那鹅黄衣衫少女身旁伺候的丫鬟吧。 她放下茶杯,微微頷首:“是我,不知姑娘寻我何事?” 杏儿见她承认,笑容更真切了些,连忙道:“姑娘,奴婢杏儿,是城西林员外府上的,这会是我家姑娘打发我来寻您的,我家姑娘说,方才多亏您方才点拨,她才能猜中那最高的诗谜。 我家姑娘此刻正在三楼揽月阁,她心中感激非常,又觉独自占了那般好的景致与席面心中不安,特命奴婢来,务必要请您移步揽月阁,一同用膳赏灯,让姑娘聊表谢意。” 她语速稍快,却將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眼神里满是期待和诚恳。 果然是为了此事,陈晚星心中瞭然,也有些微的意外,她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摇头:“杏儿姑娘客气了,回去转告你家姑娘,她的心意我领了。 方才不过隨口说了两句,关键还是她自己聪慧,一点即透,实在当不得如此郑重感谢。我在此处用些便饭就好,请她不必掛怀,安心享用便是。” 她拒绝得委婉但坚定,她与那位林姑娘也不过一面之缘,实在没必要再去折腾。 杏儿却急了,连忙又道:“姑娘,您莫要推辞。我家姑娘是真心实意想谢您,也是真心想邀您一同赏景。我家姑娘说了,若不是您,她还在那儿窘迫著呢。 而且姑娘已经將周少爷和我家少爷都拒了,您不用担心会拘束,现在雅间里就她一人,就盼著您去呢。” 为了邀请她,这是连同伴都拒了? 陈晚星闻言,几不可察地轻轻蹙眉。这丫鬟言辞恳切,姿態也放得极低,但话里话外那股“您若不去,她家姑娘这番心意便全落空了”的意味,却隱隱让她感到些许压力。 她素来不喜勉强,略作沉吟,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拒绝的意思:“林姑娘盛情相邀,我心领了。只是我原打算在此简单用些饭食便回去了,家中还有些琐事。且我与林姑娘不过是萍水相逢,实在当不得如此郑重。” 杏儿显然是没想到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这姑娘竟然还是拒了,她连忙又福了一礼,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点无奈的坦诚: “姑娘,您可千万別这么说,我家姑娘是真心感激您,也是真心想交您这个朋友。 若是您实在不便久留,哪怕只是上去略坐一坐,喝杯茶,让我们姑娘当面道个谢也好。不然……不然依我们姑娘的性子,怕是真会亲自下来寻您道谢的,那反倒更扰了您用饭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晚星心下明了。那位林姑娘是个直率热烈的性子,今日这“谢”,怕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 与其让她真从三楼雅间下来,在这人来人往的大堂里道谢,再引得旁人侧目,才是真的跟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倒不如自己上去一趟,全了对方礼数,也免了后续可能的麻烦,也罢,既是缘分,便顺其自然吧。 话已至此,陈晚星也不再坚持。她起身,对杏儿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劳烦姑娘带路吧。” 杏儿见她终於应允,顿时喜出望外,侧身殷勤引路,连声道:“是,多谢姑娘体谅,您这边请。” 第135章 交朋友 隨著杏儿的引路,陈晚星带著韩风步上铺著厚实地毯的楼梯,穿过三楼迴廊。越往深处走,前堂的喧譁便越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高端雅间的静謐与矜贵气息。 终於,在一扇精致木门前,杏儿停下脚步,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恭敬地推开门,侧身让道:“姑娘,请。” 门內光华流转,暖香扑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几乎占满整面墙的敞亮雕花隔扇窗,窗外便是流淌的灯河与深邃的夜空,景致豁然开朗。 房间中央的圆桌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闻声立刻站了起来,正是林薇。 她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兴奋与期待,见到陈晚星真的来了,那双漂亮的杏眼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提起裙摆便快步迎了上来。 “姐姐,你真的来了。”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满是欢喜,原本那点因等待而產生的忐忑一扫而空。 她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了个正式的礼,“方才在楼下,多亏姐姐出言点拨,不然我还在那儿钻牛角尖,白白让人看了笑话去。 薇儿心中实在感激,又怕姐姐觉得唐突,这才冒昧相邀,姐姐肯来,真是太好了。” 她的態度真诚热烈,礼数周全,与楼下灯前那个跟人针锋相对,被气得眼圈发红的小姑娘判若两人,倒是显出良好的家教和一片赤子之心。 陈晚星侧身避了半礼,伸手虚扶了一下,温声道:“林姑娘太客气了,举手之劳,实在不必如此记掛,倒是叨扰姑娘雅兴了。” “怎么会是叨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林薇直起身,笑容灿烂,亲热地挽住陈晚星的手臂,动作自然得仿佛她们是相识已久的姐妹。 “姐姐快这边坐,这里看景最好,杏儿,你去喊个伙计,把今天的席面点上。” 她拉著陈晚星在窗边视野最佳的位置坐下,又忙著指挥丫鬟斟茶倒水,殷勤备至。 陈晚星被她这份过於蓬勃的热情弄得有些莞尔,但也从中感受到了毫无杂质的善意。 她顺著林薇的力道坐下,目光不由被窗外的景致吸引,从这个高度和角度望去,整条主街的灯海蜿蜒成线,与天空疏星遥相呼应,確实比在楼下仰望別有一番壮阔之美。 “这景致,果然当得起揽月二字。” 她轻声讚嘆。 林薇见她喜欢,更是开心,挨著她坐下,像只急於分享喜悦的小雀:“是吧是吧,我也是第一次到这边来,没想到这么好看。 周文博那傢伙总算没完全吹牛……” 她说到一半,自觉失言,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陈晚星一眼,立刻转移了话题, “姐姐你尝尝这茶,那伙计说是给揽月阁特供的大红袍,香味馥郁,味道余韵悠长,还有这些点心……” 她忙著介绍,又將桌上精致的点心往陈晚星面前推。 陈晚星微笑著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確实是好茶。 她看著林薇忙前忙后,试图用最好的东西招待她的模样,心中那点因被迫社交而產生的疏离感,渐渐被这份纯然的热情软化了些。 “林姑娘不必如此张罗,简单些便好。” 她缓声道,语气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方才听杏儿姑娘说,你为了邀我,连令兄和同伴都拒了?” 林薇一听,脸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有些訕訕又有些理直气壮:“我哥他,他刚才都不帮我说话,至於那傢伙,哼,他活该,谁让他嘴欠欺负我,我得了好彩头,才不要请他们呢。” 她顿了顿,看向陈晚星,眼神清澈明亮,“再说,我也是真心想谢谢姐姐,我刚回汝阳,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今天一见著姐姐,只觉得面善,跟多年的朋友一样。 我想跟姐姐说说话,所以才斗胆让杏儿直接过去相邀的,希望没有打扰到姐姐。” 这最后一句,她说得有些迟疑,还抬头又看了看陈晚星的脸色。 陈晚星心中微动,对上林薇那双毫不掩饰好感的眼睛,笑了笑,她没再推拒对方的盛情,拿起一块小巧的荷花酥,尝了一口,点头赞道:“这点心確实不错。” 林薇见她肯接受自己的招待,笑得眉眼弯弯,又兴致勃勃地追问了几句灯谜关窍,陈晚星只是谦和地笑了笑,並不居功。 林薇听著陈晚星一口一个林姑娘的称呼,想到两人尚未正式通名,连忙道: “瞧我,光顾著高兴了,都忘了跟姐姐正式说一声。我姓林,单名一个薇字,蔷薇的薇。 家父蒙乡邻抬爱,才能在汝阳县城做些小生意,我平日里……嗯,也不常在家住,前些日子才回来的。”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微微顿了顿,似乎略过了什么,但很快又扬起笑脸,“姐姐呢?听口音,姐姐好像也不是本地人?” 她问得直接,眼神清澈,纯然是好奇。 陈晚星放下茶盏,迎著林薇询问的目光,声音平和:“我姓陈,名叫晚星,確是刚回汝阳不久,幼时曾在此住过,后来因故离乡,如今算是归家。” 她的介绍同样简短,只大致说了说。 林薇心思虽直率,却並非不懂察言观色,她敏锐地察觉到陈晚星不想多说,便也识趣地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眼睛亮亮地点头: “原来是陈姐姐,晚星,这名字真好听,姐姐现在是回汝阳安家吗?那可太好了,我现在也常住汝阳,以后姐姐空閒的时候可以来找我玩。” “嗯,是打算长住,刚回来,诸事也都在慢慢安顿。” “那可需要帮忙?” 林薇立刻热心道,“我家在汝阳也有些相识。” 她这话说得真诚,显然是真心想帮忙,而非客套。 “多谢林姑娘好意。” 陈晚星婉拒,“目前尚能应付,若有难处,再劳烦姑娘不迟。” 到底是初次见面,林薇也不强求,只笑道:“那姐姐可別跟我客气,对了,姐姐也別总林姑娘,林姑娘地叫了,听著生分,就叫我薇儿吧,家里人都这么叫我。” 陈晚星从善如流,点了点头:“好,薇儿。” 这一声称呼的改变,似乎无形中拉近了些许距离。林薇更高兴了,又开始热情地给陈晚星布菜,间或还夹杂著对她之前经歷的零星介绍。 陈晚星大多时候安静听著,偶尔回应几句,耳边全是少女清脆悦耳的絮语。 林薇的话匣子打开,又说起她听说的,元宵过后县里可能会有的庙会,甚至还提到了几家县城里她最近逛来,感觉不错的绸缎庄和胭脂铺子。 第136章 再次相遇 聚福楼內,元宵夜的宴饮渐入尾声,但喧闹未减。 静室內,王晏寧已对著棋谱独坐了许久,案上的茶换过两次,早已凉透,他看似沉静,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棋盘上虚划,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 直到很久之后,门外才响起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伙计匆匆赶来,额角还带著忙碌后的薄汗:“公子恕罪,楼里实在太过繁忙,小的刚得了空……” “无妨。”王晏寧打断他,抬眼问道,“如何?那猜出揽月阁走马灯灯谜的客人,地址可问到了?” “问到了,问到了!”伙计连忙道,“是城西林员外府上的大小姐。”他恭敬地呈上一张纸条。 王晏寧接过,目光扫过林府的地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林员外家…… 他记得跟钱世叔和文柏兄閒聊时提过,林家好像確实有位从小寄养在外,刚刚归家的大小姐,但是她回来的时间,好像是……年后? 可是上次,墨香斋初遇时,跟钱伯聊起时,她带著弟弟妹妹来买夜雨拾傀录第一卷时,分明是年前的腊月初。 若揽月阁里的是林大小姐,那难道她那时已回到汝阳?不,不对,时间对不上。 一丝疑虑如羽毛般拂过心间,他看向面前的伙计:“你去时,那雅间里除了林小姐,可还有旁人?她身边带著什么人?” 伙计仔细回想了一下:“回公子,当时只有林小姐一人在揽月阁內,除了门口有站著的家丁模样的人守著,就没有其他人了。” 身边只跟著家丁? 那倒是了,刚刚在灯谜处时,她身边好像確实是只跟著一个家丁。 但是他的疑虑並未被消除,反而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更多涟漪。 那个灯下浅谈不负韶华的身影,与“林家年后归家的大小姐”这个身份,在他心中產生了微妙的重叠与错位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先入为主的错误,那猜中谜题,登上揽月阁的未必就会是她啊。 理智告诉他不必深究,不过一面之缘。可心底那份被勾起的,强烈的好奇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在意,却驱使他无法就此放下。 宴席將散,楼下的喧囂开始向门口转移,王晏寧站起身,在室內踱了两步。终究,还是那份想要確认的念头占了上风。 “我出去走走。”他对伙计道,语气恢復了平静,径直向外走去。 而此时,揽月阁內,陈晚星与林薇也已用罢晚膳。林薇虽兴致仍高,但见陈晚星確有去意,也不再强留,亲自送她出来。 林薇將陈晚星送至雅间门口,便停住了脚步。她虽不舍,但也知礼数,更主要的是,兄长林朗方才已让小廝传话,说与周文博稍后便来接她一同回府。 “晚星姐姐,今日真是多谢你,也很开心你能来。” 林薇拉著陈晚星的手,真心实意道,“我就不远送了,哥哥他们马上也要过来了。 但是咱们可是说好了,日后定要常来往的,你可是我在汝阳县城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 陈晚星含笑应下,又婉拒了林薇让丫鬟杏儿继续相送的好意,只带著韩风,主僕二人沿著铺著厚毯的迴廊,朝楼梯方向走去。 聚福楼三楼的迴廊设计精巧,並非笔直通畅,而是略有曲折,廊柱间或摆放著高大的釉彩花瓶或屏风作为隔断与装饰。 就在一处转角,一扇绘著山水图的落地屏风半掩著廊道空间,此处灯光被屏风遮挡稍暗,半明半暗间,形成了一小片相对独立的角落,楼下的喧譁与其它雅间的动静在这里都显得模糊了些。 陈晚星一个转身绕过屏风,王晏寧来不及闪避,竟直直的遇上了,他骤然停住了脚步,两人皆是一愣。 陈晚星眼中讶色一闪而过,微微頷首:“公子。” 王晏寧更觉意外,他本是想“偶遇”从揽月阁出来的人以作確认,却没想到直接遇到了正主。 瞧她这方向,正是从揽月阁那边过来,且独自一人。他来不及细想心头还剩下的疑虑,面上勉强保持著那副清润温和的模样,拱手还礼: “林姑娘,又见面了,姑娘这是……用罢膳了?” 林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林薇? 她记得他先前说並非为宴饮而来,此刻出现在这三楼雅间区域,倒是有些意外,並且还张口就称呼她为“林姑娘”。 陈晚星凝了凝眉,她抬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王晏寧,没有立刻纠正称谓,而是直接问道:“公子何以在此?若我没记错,公子方才似说並非为此处而来?” 她的语气平和,却带著明显的探究。 王晏寧被她问得一怔,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出现確实与先前所言矛盾,索性坦言道:“姑娘见谅,是在下先前未言明。 实不相瞒,在下与这聚福楼的东家有旧,今日灯谜诸事,亦受託略尽绵力,之前那么说,確是要在后处处理些琐事,不能到前厅用膳。” 他顿了顿,看著陈晚星,补充道,“这会灯会已经结束,也没什么事了,我便出来转转。 方才楼下匆匆一晤,未及深谈,还没来得及恭喜姑娘拔得头筹,独占揽月阁鰲头,咱们这最华丽的那款走马灯待明日便会让小廝送到您府上。” 陈晚星听罢,心中疑惑稍解,至于赠灯,她並非猜中者,这彩头落不到她头上。 “原来如此,不过公子误会了,我並非猜中揽月阁诗谜之人,公子口中的林姑娘另有人在,我不过是受那位林姑娘之邀,同席用膳而已。” 什么? 王晏寧脸上的温和神色瞬间凝固,眸中闪过一丝愕然。 不是她?猜中谜题,此刻在揽月阁的,竟然確实是另一位林小姐? 电光石火间,他心中豁然开朗,却也同时涌上一阵更深的尷尬与急切。 尷尬的自然是认错了人,而急切的是,他真正想询问名址的人就在眼前,他却不知道要用什么理由。 第137章 氛围 眼见陈晚星澄清误会后,再次微微頷首示意欲走,王晏寧心念急转。 在她转身的剎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分,也急了一分:“姑娘留步!” 陈晚星回身,投以询问的目光。 王晏寧只觉得耳根微微发热,但话已出口,他必须自圆其说。他飞快地搜刮著理由,目光落在走廊上悬掛的花灯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 “是在下唐突,认错了人,还请姑娘勿怪。不过……” 他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 “姑娘虽未猜中那头彩诗谜,但连破前两关,才思亦是敏捷。按东家所设之规,除了那盏头彩的主灯,今日凡在楼前猜中灯谜,取得綾带的客人,楼里亦有心意。 对於此类雅客,亦会记录在案,或许日后楼中若有新的灯谜雅集,或是一些应景小礼,也好相邀或奉上,以示感谢与回馈。” 这个理由实在算不上好,比之前那个更牵强,十分容易被拆穿,但他现在也没什么余力来想其他理由了。 汝阳城说大不大,但是茫茫人海,如果今天错过了,谁还能知道他们还有没有第二次相遇的机会。 陈晚星尚未回应,但一阵略熟悉的谈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角落的安静。 林薇、林朗与周文博三人,正从揽月阁方向走来,似乎正准备下楼,但陈晚星二人站在屏风后,恰巧被屏风挡住了身影,他们並未注意到这边的两人。 只听林薇带著点炫耀的清脆嗓音传来:“……是吧,哥,文博哥,聚福楼的伙计亲口说的,那盏最漂亮的走马灯,等拆下来就送到咱们府上去,说是猜中头彩的彩头呢。” 周文博带著笑意的惊讶声隨即响起:“哟,还有这好事?往年可没听说聚福楼有这个规矩啊,最多免个席面。 薇薇,你这面子可真不小,莫非是那出谜的东家特別赏识你的才情?” 林朗稳重些的声音也加入:“许是今年新立的规矩,图个喜庆和念想吧。” 三人的对话,清晰地飘入屏风之后。 王晏寧:“……” 陈晚星:“……”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楼下的喧囂与不远处的谈笑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王晏寧只觉得脸上“轰”的一下,那强自维持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周文博的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將他那临时拼凑出的藉口,击得粉碎。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和耳后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窘迫得几乎想立刻消失在原地。 陈晚星静静地听完了那几句话,一切再明白不过。 往年没有这规矩?单单今年就有了,还单单是对“揽月阁”的客人?而他刚刚一见面就喊她林姑娘,定然是把她认成了猜中头彩的人了。 何况刚刚她解释过后,他还试图用类似的理由向她询问名址…… 陈晚星抬起头,目光缓缓地移回到王晏寧脸上。 她身形比他矮了不止一头,此刻却奇异地有种居高临下般的审度意味。那目光並不锐利,却清透得仿佛能映照出所有试图隱藏的心思。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他那双总是蕴著温和书卷气,此刻却因窘迫而微微闪躲的眼眸上,然后缓缓下移,掠过他挺直的鼻樑,停留在他紧抿的,失了平日从容弧度的唇线片刻,最后定格在他那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后,在昏黄光影下依旧清晰可见的薄红上。 那红晕,將他原本清俊疏朗的轮廓染上了几分生动的,狼狈的人间烟火气。 她就这么静静地,从容不迫地打量著他,將他此刻罕见的无措、强自镇定的努力,以及那份因谎言被当面戳穿而无处遁形的尷尬,尽收眼底。 时间仿佛在她沉静的目光里被拉长,放大,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无所遁形。 在这无声的审视下,王晏寧只觉得那本就灼热的耳根更是烫得惊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何曾被人用这样一种沉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如此“由上至下”地检视过?这感觉陌生而微妙,让他竟有些动弹不得。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很多余。 他就站在这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身后是朦朧的山水屏风,那窘迫的模样,与他片刻前还温文尔雅,侃侃而谈的样子截然不同,有种意外的笨拙与真实。 陈晚星静静地看著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瞭然与浅浅的笑意。 然后,她挑了挑眉,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带著洞悉一切,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纵容的玩味。 她向前极轻地迈了半步,两人之间本就因转角屏风而不宽裕,这一步,更是让彼此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似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轻微的气流。 在这被屏风隔绝的,昏黄静謐的一角,她仰起脸,眸光清亮地望进他犹自慌乱的眼。 没有等他再编造任何说辞,她仰起脸,清澈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犹带窘意的眼眸里。 廊下的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她唇角微勾,径直开口,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珠玉落在瓷盘上,敲在王晏寧的心尖。 “陈晚星。” “晚来天欲雪的“晚”,星垂平野阔的“星”。” “现居平安镇,小河村。” “公子,你是想知道这个吗?” 她说完,並未后退,依旧维持著那个微微凑近的姿势,甚至轻轻眨了眨眼睛。 那眼神仿佛在平静地陈述,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就是答案。 “……” 王晏寧彻底怔住了,所有的言语、藉口、窘迫,在这一刻仿佛都离他远去。 他耳中只迴荡著她清冽的嗓音报出的名字和地址,眼前只有她近在咫尺的沉静容顏和那双通透瞭然的眼睛。 脸颊的热度未退,心跳却像是挣脱了束缚,在胸腔里沉重而迅疾地撞击著,一声,又一声。 这狭小的、被屏风半掩的角落,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光线氤氳,空气微滯,只有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息。 她坦然给出了他迂迴想探知的答案,也默许了他这份略显笨拙的探寻,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们之间的这难以言喻,复杂难言的气息,夹杂著尷尬、瞭然、些许窘迫,以及悄然滋生的、淡淡暖昧的张力,在这元宵夜阑、灯火渐疏的廊角,无声瀰漫,縈绕不散。 第138章 突兀的想法 直到那抹碧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迴廊尽头,连同她留下的馨香也仿佛消散在空气里,王晏寧才像是骤然被抽离了某种凝滯的状態,几不可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疾步走回那间属於自己的静室,反手关上门,將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背靠著冰凉的门板,他才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到自己依旧发烫的耳廓,那灼热的温度提醒著方才发生的一切並非幻觉。 静室內灯火通明,他却觉得有些目眩,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著刚才的画面, 她微微仰起的脸,沉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吐露的名字和地址,还有那最后挑眉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狡黠的灵动,以及…… 自己那拙劣的藉口被周文博一语道破时的无地自容。 “陈晚星,” 他无意识得低声重复念出这个名字,从未有过如此体验。 他自幼聪敏,何曾像今夜这般,接连失態,先入为主认错人,又临时编造漏洞百出的理由,最后竟被审视的无所遁形,狼狈不堪。 可奇怪的是,除了最初的窘迫,此刻回想起来,竟无多少懊恼,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悸动。 她看穿了一切,却並未令他难堪,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比任何精巧的言辞都更撼动他的心绪。 他就这样立在室中,任思绪翻涌,时而蹙眉,时而唇角不自觉地微扬,完全沉浸在那短暂相遇带来的余震里,连时辰流逝都未曾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两声恭敬的叩响,隨即是聚福楼掌柜熟悉而略带疲惫的声音:“王公子,可歇下了?老朽钱德禄求见。” 王晏寧骤然回神,迅速收敛了面上所有外露的情绪,整理了一下並无凌乱的衣袍,沉声道:“德叔请进。” 钱德禄推门进来,他年约五旬,面容精明而不失敦厚,此刻虽带著忙碌整晚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 他是这聚福楼的老掌柜了,因著东家与王晏寧交好,且王晏寧多年来为聚福楼元宵灯会不仅出谋划策,还能提供精妙谜题,让酒楼名声越发响亮,生意节节攀升。 故而对这位虽年轻却极有才学的王公子,钱德禄是打心底里敬重感激。 “王公子,今夜辛苦了。”钱掌柜笑著拱手,语气熟稔中带著十足的尊重。 “灯谜雅集宾客尽欢,比往年更胜一筹,不少客人都在夸今年这诗谜出得格外雅致又有深意,东家和少东家知道了,定然欢喜。” 王晏寧已从方才的怔忡中完全恢復,面上是惯常的温和清润,闻言谦道:“德叔过誉了,不过是凑巧有些想法,能帮上忙便好,主要还是您筹备得力,伙计们照应周全。” 两人寒暄几句,钱掌柜这才切入正题:“方才伙计们已在著手收拾灯盏,按往年惯例,用作谜题的那几盏主灯,拆卸后通常是另行收存或处理。 但听闻公子似乎对今年那盏最大的走马灯另有吩咐?” 王晏寧微微頷首,並不隱瞒:“是有些想法,我突然想到,咱们聚福楼每年的花灯,特別是揽月阁的那盏灯,做的很是精美。 不若待妥善拆卸后,直接当做彩头赠给揽月阁的客人,也算是物有所用,所以我便吩咐人去问了揽月阁客人的地址。 今年猜中头彩的是城西林员外家的大小姐,你让伙计按先前登记的地址,送到林员外府上吧。” “应当的,应当的。”钱掌柜连连点头,猜中头彩赠灯留念,还能结个善缘,他自然无异议,“公子放心,定用上好的锦盒装裹,差稳妥人送去。”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颇为厚实的钱袋子,双手奉上,笑容更诚挚了几分,“另外,年年都劳公子费心构思,我聚福楼这元宵的招牌才能越来越亮,这是今年的润笔,还请公子切勿推辞。” 这是约定好的酬谢银两,王晏寧与钱文柏虽是好友,但在这等涉及酒楼经营和明確劳务的事情上,钱家一向礼数周全,从不让朋友白出力。 王晏寧对此也习惯了,並未矫情推拒,坦然接过,隨手置於一旁桌上,温声道:“钱世叔和文柏兄太客气了,能与文柏兄及贵楼一同成就这番雅集趣事,晏寧亦觉欣喜。” 见他收下,钱掌柜心中更安,每年办这个元宵灯会,整个县里的酒楼都在看著,还有那么多贵人过来,可是万万不敢出任何差错的。 这会所有事情收尾,他的笑容也鬆快了些,“除了公子方才提及的赠灯给林府之外,可还有其他吩咐?” 见王晏寧这边没什么事吩咐,钱掌柜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夜色已深,公子也劳累了一晚,早些歇息,老朽先行告退。” 门再次轻轻合上。 室內重归寂静,只有楼下收灯的细碎声响隱约传来,王晏寧伸手拿起桌子上的钱袋子,与往年一样,二十两足银。 对於寻常人家,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於他而言,这些年为聚福楼出题,加上偶尔替书肆勘校文稿,还有某些人家专门要的书籍的手抄本赚的银两。 这些加起来虽不豪富,但日常用度,购书访友,都还算宽裕。 他一向物慾清淡,所以不管是文柏兄还是钱伯他们都觉得自己日子窘迫,每次见面都恨不得给他塞点,但是他之前一直觉得钱財够用便好。 只是此刻,指尖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一个从未有过的,清晰无比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不够! 这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汹涌,连他自己都怔住了,怎么会不够?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然而,心念却仿佛自有主张,不受控制地延展开去。 若……若是想备一份像样些的聘礼…… 不,他在想什么! 王晏寧被自己这荒谬的联想惊得耳根一热,连忙打住,可那思绪的野马却似乎挣脱了韁绳,根本不受他控制。 城中好地段的宅院,三进的可能要上百两,若是想再置办些体面的田產铺面作为依傍……还有,女子喜爱的綾罗绸缎,珠宝首饰,他虽不甚懂,但也知稍好一些的便价格不菲。 日后若有了家室,用度开销……甚至,一个更荒唐的,带著微弱光晕的念头悄悄探出头,若是將来有了孩儿,开蒙读书,聘请先生,乃至日后…… 停! 王晏寧猛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將脑海中那些翻腾的,遥远得近乎可笑的画面驱散。 他与那陈晚星,不过两面之缘,一次在书坊屏风后听她一番见解,一次在灯下寥寥数语,加上方才那窘迫万分的问话…… 连话都未曾多说几句,他竟在这里想到聘礼、宅院、甚至……孩儿? 真是荒唐至极! 可心底深处,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王晏寧睁开眼,看著手中那二十两银子,第一次觉得这往年看来颇为丰厚的酬金,在此刻显得如此少。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淡淡焦虑与强烈动力的情绪悄然滋生。他需要更稳固的根基,更宽裕的底气,才能……才能去设想那些如今看来遥不可及的事情。 他將那钱袋仔细收进怀中,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银钱贴著胸口,似乎带著一点沉甸甸的温度。 王晏寧抬了抬手,虚虚握了握,仿佛想抓住那缕早已消散的,带著她名字余韵的空气。 第139章 感谢 翌日,又是个大晴天,天色湛蓝如洗,陈晚星昨日在县城歇了一晚,今日一早,她还特意吩咐韩风去买了五斤上好五花肉,和几盒糕点,雇了辆骡车,悠悠地回到了小河村。 她现在每次出行著实不方便,等她的房子建好,韩风一家搬过来之后,她第一时间一定要买匹马或者骡子。 村庄比县城寂静许多,现在刚过完元宵,地里还没有什么活,但是已经有閒不住的庄户汉子结伴往田地里去了,拔拔比较显眼的草,再看看庄稼长势之类的。 陈晚星回到家,把肉和大部分糕点都拿去给陈母后,又拿出两盒糕点和一包特意买的上好的菸丝。 略作收拾,她便提著糕点菸丝,朝里正陈永德家走去。他这段时间一直忙前忙后的帮著张罗,这份情谊,陈晚星一直记在心里。 堂屋里烧著炭盆,暖意融融,陈永德正就著窗户的光亮看一本黄历,见陈晚星进来,笑著招呼道:“你过来啦。” “里正爷爷。”陈晚星恭敬地行了个礼,將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桌上,“昨日是我去了县城,把白契都换成了红契,现在那些田地算是稳稳噹噹的落在我名下了。 这是给您带的一点点心,还有这菸丝,听说味道醇,您尝尝看。” 陈永德一看那包著点心的精致盒子,就知道不便宜,连连摆手:“你这孩子,花这个钱做什么,这事情能顺顺噹噹的办好,爷爷就最高兴了,快拿回去,给你弟弟妹妹们吃。” 陈晚星坚持將东西推过去,语气真诚:“爷爷,您千万別跟我客气,要不是您老人家帮忙,我那地和宅基地,哪能这么快就办得这么妥帖?我不知省了多少心,跑了多少冤枉路。 况且后面还要麻烦您帮我寻摸田地,这点东西,就是晚辈的心意,跟您的劳心劳力相比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银子您不要,这点东西您要是还不收,我这心里是真过意不去了。” 她话说得恳切,姿態又放得低,陈永德看著她沉静懂事的模样,心中也是欣慰,“唉,你这孩子……” 陈永德嘆了口气,不再推拒,示意儿媳把东西收下,又招呼陈晚星坐下烤火,“坐,坐下说话。 宅基地那儿我前两天又去看过,位置,朝向都没得说,就是要先把地面弄平整,要费些功夫,不过这些也算不上什么,等开春化冻了,在村里招呼一声就能动工了。” 陈晚星仔细听著,不时点头:“让您费心了,我这院子,有您跟我爹把关,我放心,只是到时候动工,恐怕还要劳烦村里的叔伯们多照应了。” “那是自然,一个村的,互相帮衬。”陈永德捋了捋花白的鬍子道,至於那些田地,他提都没提。 她肯定也是要佃出去的,但是这种事情,他就不方便多问了。 两人又说了些村里的閒话,陈永德少不得又叮嘱她有事儘管来寻他。陈晚星一一应下,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才起身告辞。 走在回自家小院的路上,阳光正好,积雪早都已经消融了,已经能看见些许冻土的深褐色了。 风里那股凛冽的刺骨寒意似乎也淡了些,隱约能嗅到一丝属於泥土的,湿润而微凉的气息。 日子如村口那条解冻后重新欢快起来的小溪,潺潺地往前流淌,不急不缓,却一日日显出新气象。 自元宵从县城回来后,陈晚星的日子便过得格外规律起来。 晨起,她会绕著自家院子走几圈,活动活动筋骨。早饭后,若天气晴好,便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捧著一卷书,就著明亮的天光慢慢读著。 那本夜雨拾傀录的卷二手抄本她已反覆看了两遍,每一次读,都能身临其境的感受一次作者描绘的世界。 家里的几个孩子,特別是陈青穗是最爱凑到姐姐身边的,“姐,这个字念什么?”陈青穗指著书上的一个字,仰著小脸问。 “这是宿,住宿的宿。宝盖头像屋顶,下面是百和人,古时候百人同住一处便是宿。”陈晚星边说,边用树枝在平整的泥地上比划著名,“你们看,这样写……” 陈晚星看他们好奇,便一本正经的教了起来,之前她便想过閒时可以教一下弟弟妹妹们认字,这会倒是时间刚刚好。 陈奶奶看著大孙女认真的模样,有时忙完活计,也会坐在一旁听著,偶尔还跟著认一两个字。 这些人里陈秋菊是最用功的,她白日里大多时候要忙著做绣活,这是二房一笔重要的收入,是万万不敢丟的,所以只能晚上就著月光,一笔一画地练习白天姐姐教的字。 时光就在这平淡却充实的日子里悄然滑过。 正月在走亲访友和零星鞭炮声中彻底过完,二月二“龙抬头”那天,陈母按著习俗炒了糖豆,金黄的豆子在铁锅里哗啦作响,带著焦糖的甜香瀰漫了整个院子。 吃糖豆时,陈父提起了宅基地的事:“地化冻得差不多了,我跟你二叔昨天去看了,那地方平整起来不难。 趁著现在地里还没什么活计,晚星,要不咱们儘快动工吧。” 陈晚星思忖片刻:“爹,这事您和里正爷爷看著办就成,只是工钱和伙食上,咱们不能亏待了来帮忙的叔伯们。” “这你放心。”陈父点头,“村里帮工,管饭是规矩,这个交给你娘就行。” 又过了几日,陈永德果然上门来,与陈父细细商议了动工的吉日,要请的人数,材料的採买等一应事宜,最后定在二月初十动土,先清理场地,平整地基。 第140章 通信 天气一天天暖起来,正月里那种冻手冻脚的严寒渐渐褪去,虽然早晚依然凉意袭人,但午后的阳光已经很有几分暖意,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陈晚星注意到,门前那棵老槐树僵硬的枝椏上,冒出了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毛茸茸的芽苞。 她每日晨起都会特意去看一眼,看著那些芽苞一日日饱满起来,顏色从深褐转为浅褐,又隱隱透出一点绿意。 田里的变化就更是明显,年前冬雪覆盖时,麦苗只露出一点点尖,稀稀疏疏的。如今站在田埂上望去,视线所及已是一片让人心旷神怡的翠绿。 麦苗躥高了一截,叶子舒展开来,在春风里微微摇曳著,像是铺了一层柔软的绿毯。 陈晚星兴致上来时改跟著陈父去看过分给自家的那八亩田地,陈父蹲下身,拨开一丛麦苗,仔细查看根部的土壤和苗情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今年雪水足,开春又暖和,看样子是个好年景,这两亩上等地长得尤其好,晚星你看,这苗多壮实。” 陈晚星也学著父亲的样子蹲下,指尖触碰那嫩绿的叶片,冰凉又充满弹性。 泥土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混合著青草特有的清新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属於土地,属於春天的气息。 她新买的那些田地,都是不包括田地上的庄稼的,要等人家把这一季的庄稼收完,才能收回土地,所以她现在暂时还不用著急那些田地要怎么安排。 等到时候让韩风…… 陈晚星默默的在心里打算著,她的那些田地肯定是要佃出去收租子的,但是佃户人选可要好好挑挑。 从田里回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陈母和惠娘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燉著菜,香气四溢。陈青穗正拿著根树枝在院子的地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 “写什么呢,这么认真?”陈晚星走过去,摸了摸妹妹的头。 陈青穗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姐,我在写我的名字,你看,陈字我写得好不好?” 地上的字跡虽然稚嫩,笔画也有些歪斜,但结构是对的。陈晚星笑著夸奖:“写得真好,比昨天进步多了。” 陈青穗得了夸奖,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埋头继续练习。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陈父便说起了陈晚星的房子,“晚星的宅子动工,估计得忙一阵。” 他扒了口饭,“到时候家里人来人往的,你们几个小的,別到处乱跑,尤其是青穗跟佑聪。” 陈佑聪挺起小胸脯:“爷爷,我会看著姑姑,不让她乱跑的!” 陈青穗闻言有些恼羞成怒的朝他的小屁股打了一巴掌,也不甘示弱:“你个小屁孩,说什么呢,以下犯上。” 说完她像是还有些不甘心的又朝陈父努了努嘴:“爹,我可是很乖的。” 陈晚星看著他们耍宝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夜幕降临,村庄渐渐安静下来。夜风带著凉意拂面而来,却已不再刺骨。抬头望去,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疏疏落落地亮著,一弯新月掛在树梢,清辉如水。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静謐。 陈晚星靠在窗边,静静望著这夜色。只是,她的脑海中偶尔也会极快地闪过昨夜廊下那双窘迫泛红的耳朵。 那日之后,那人还托人零星送来过两三件小东西,第一次是一本他手抄的诗集,里面还夹著一只仿古样式的,颇为精巧的黄铜书籤。 东西都不算贵重,甚至没留只言片语,只说是“谢当日雅言”,透著一种既想表达心意,又怕唐突冒昧的小心翼翼和保持距离的周到。 但是可能是陈晚星收下礼物的举动,给了他某种信心,第二次送来的便是一只洒金的黄翡玉鐲,还有一封简单的书信,那玉质温润,金色流纹仿佛裹著阳光的溪水,静臥在丝绒垫上。 再后来,便是昨日了,这次送来的东西更家常了些,两盒糕点,说是县城新开的铺子,他吃著味道很好,就买了想让陈晚星也要尝尝。 而这一回,陈晚星没有只收下便罢,她沉吟片刻,也备了一份她亲手调配得香草茶作为回礼,並附上了一封回信。 陈晚星拿起窗台上那枚微凉的书籤,在指尖转了转,朦朧的月光给它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银边。 几样微物,三两次往来,未曾言明什么,但陈晚星想起那人,唇角无意识地弯了弯,又很快將这点涟漪般的思绪按下。 她把书籤收进妆匣,关好窗户,吹熄了蜡烛。 二月初十,宜动土、修造。 陈晚星的宅基地前聚集了十来个村里的壮劳力,都是陈父和陈永德出面请来的,大多是族亲或平日里关係近的邻里。 男人们扛著铁锹、镐头,说说笑笑地等著陈父发话。 陈父亲自点燃了一掛短鞭炮,噼啪声中,他朝著东南方向拜了三拜,口中念著吉祥话。鞭炮声落,他高声宣布:“吉时到,动土。” 男人们应声而动,铁锹入土,镐头落下,沉寂了一冬的土地被翻动起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母带著惠娘和几个相熟的妇人忙碌著中午那些帮工人的伙食,陈二婶,三婶也在旁边帮忙打下手。 大锅里燉著猪肉白菜粉条,旁边竹筐里放的是刚蒸好的杂麵馒头,空气中瀰漫著饭菜的香气。 帮工管饭是规矩,但伙食好坏就看主家的诚意了,陈晚星也不缺这点,自然不会剋扣他们的伙食。 倒是陈三婶看到陈晚星给来干活的人吃的伙食那么好,忍不住在陈母面前嘀咕了两句,陈母只笑著敷衍了两句。 不过陈三婶也只在陈母这里抱怨两句,她们心里却门儿清,陈晚星做事自有章法,所以也別上去张这个嘴了。 第一天的活计主要是清理场地,平整地基。男人们干得热火朝天,陈父和陈大哥在一旁指挥,不时上前搭把手。 到了晌午,饭菜香味更浓了,陈母招呼大家歇工吃饭。男人们洗净手脸,围著临时摆起的长条木板坐下。 看著大碗里油汪汪的燉菜和白胖的馒头,有人笑道:“陈老哥,你们家这伙食可太实在了。” “大家辛苦,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陈父憨厚地笑著,给每人碗里又添了一勺菜。 陈晚星没上前凑热闹,她只將自己的要求,正房厢房如何布局,院子留多大,哪里要开窗,哪里要垒灶,仔仔细细跟陈父说了个分明,又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见父亲点头表示瞭然,她便真的不再日日紧盯。 盖房子这事儿,尤其是前期打地基,砌墙,上樑这些主体工程,讲究的是料实工稳,规矩和做法都是世代传下来的,大同小异,有父亲把关,出不了大错。 第141章 邀约 如今开春,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冻土化尽,风里都带著蓬鬆的泥土气息。陈晚星因著盖房子也需要人手,便將韩风留在了身边。 在杂物房里收拾出一角,支了张板床,就让他先暂且安顿下来,隔三差五的回趟县城就行了,平日里,若陈晚星不去宅基地那边,韩风便过去帮工。 他虽不算壮劳力,但手脚勤快,眼里有活,挑土递砖,和泥打水,样样不落人后。 更重要的是,有他在那儿,便能替陈晚星看著进展,也算是个不著痕跡的监工。 但是他这一来,小河村里的人们才真切地意识到,陈家大姑娘这番回来,可不止是“有点本事”那么简单。 先前过年时,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门上贴的春联都出自陈晚星之手,那笔字写得端正又透著股说不出的气派,大家便知她在外面是见过世面的。 可猜测归猜测,直到看见她大手笔地买下宅基地,热火朝天地动工建房,如今身边竟还跟著个听使唤的男僕,村里人才算是被实实在在地震了一回。 “瞧见了没?那个跟在晚星丫头后头的高个男人,听说就是她买的下人,叫韩风。” “可不是嘛,如今就在老陈家杂物房住著,白日里还去工地上干活呢。乖乖,咱们庄稼户,有几个能使唤下人的?” “何止啊,能耐这般大,可真是了不得啊。” “之前看晚星回来,我想著她年纪虽然大了一点,但是女大三抱金砖啊,何况这丫头长的这么好看,就想著等年后给我家那大外孙说说,但是看现在,我可是半点心思都不敢有了。” 种种议论,隨著春风在村里悄悄流传,大多都是好奇,羡慕,惊嘆,中间或许也会夹杂著一些嫉妒。 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滑过,自打韩风跟在身边,往来镇县传递消息物件確实便利了许多。 陈晚星发现,王晏寧与她联繫的频率,似乎也隨著这春日渐深而悄然增加了几分,不再是之前那般间隔颇久,斟酌再三的礼节性问候。 甚至有一次,他还送了陈晚星一小盆精心侍弄过的名贵兰草,叶片青翠挺拔,花箭初露,隨物附上的信里也只提了句“此兰性韧,不择地而生,或合新居点缀”,却只字未提自己是如何得来又花了多少心思养护。 每一次的交流互动,都能让那份默默关注的心意,变得清晰而熨帖。 这日,韩风又从县城回来,除了带回陈晚星嘱咐採买的一些粮食和肉,还带回了一封信。 陈晚星拆开,熟悉的清峻字跡跃然纸上。信中照例先问候近况,略谈了几句近日读书所得,隨后话锋轻轻一转: “……闻听下月初三,城隍庙前有春社庙会,较之元宵另有一番热闹。杂戏百艺,土產山货,颇可观也。不知届时是否得暇?若蒙不弃,晏寧愿充嚮导,引姑娘一览此间春市之趣。” 庙会?陈晚星指尖在信纸上轻轻点了点。她回汝阳后,除了年节和上元,確实还未好好逛过这里的市集。 春社庙会,想来应是比平日集市更盛大,更具风情的活动。春意正浓,出门逛逛,似乎也不错。 她正凝神思忖著回信该如何措辞,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姐!”陈青穗蹦蹦跳跳地跑进屋子,手里高高举著一小把嫩绿的野菜,额头上还带著细汗,小脸因为奔跑红扑扑的。 “看,我跟冬梅在河边坡上发现的,今年的头茬薺菜,可嫩了。” 陈晚星的思绪被打断,目光从信纸移到妹妹兴奋的小脸上,不禁莞尔。她接过那把还带著泥土清香的薺菜,仔细看了看:“嗯,是挺嫩,我们穗穗眼睛真尖。” “那当然。”陈青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隨即好奇地凑近,“姐,你看啥呢?是信吗?又是王公子写的吗?” 她最近跟著陈晚星学习,也能认得一些字了,但信纸上的行楷对她来说还太复杂。 “嗯。”陈晚星简单答道,將信纸轻轻折起,“约我去看下月初三的庙会。” “庙会?”陈青穗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满是嚮往,“听说可热闹了,有好多好吃的,还有玩杂耍的。姐,你能带我去吗?” 她抓著陈晚星的袖子,眼巴巴地晃了晃。 陈晚星笑著摸了摸她的头:“这次不行,姐是去办点正事,等以后有空,专门带你和秋菊他们去逛,好不好?” 陈青穗虽然有点失望,但听说以后还有机会,便又高兴起来,拿著薺菜跑进厨房向陈母献宝去了。 打发走妹妹,陈晚星重新回到书桌前,铺纸研墨回信: “蒙公子相邀,甚感盛情。春社之会,民趣盎然,晚星亦心嚮往之。此日若无他事羈绊,当赴此约。只是劳烦公子费心安排,於心不安。届时在城隍庙前相候,可好?” 既应了约,也留了余地,等落下最后一笔,她吹乾墨跡,將信笺封好,交给韩风。 韩风双手接过,谨慎收好,他虽不多话,但这段时日下来,心中对那位温文有礼,时常给姑娘送东西的王公子,也隱约有了些认知。 姑娘愿意回信应约,看来对那位公子,印象是不错的。 信送走了,陈晚星的心却並未完全平静。她抚了抚梳妆檯上放著的那只温润的黄翡玉鐲,也许,有些新的东西,也和这春天里的草木一样,在悄无声息地生长著。 她愿意带著一份审慎的期待,去看看那会是什么。 第142章 逛庙会 庙会当天,天色微明,陈晚星便起身了。 她选了身藕荷色的裙子,外罩月白比甲,头髮梳成简单的单螺髻,在侧边簪了支白玉素簪,又在正面插了两支珍珠排插。 陈晚星犹豫了一瞬,还是从锦盒里把那只黄翡玉鐲取出来戴在了手腕上,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沉静,气度从容。 陈母端了早饭进来,见女儿打扮的这般娇艷,有些欲言又止,她到底没有忍住:“晚星啊,那位王公子,你和他......” “娘放心,女儿心里有数呢。”陈晚星安抚道。 陈母看著她清澈的眼睛,最终只是嘆了口气:“早些回来,莫要在外头耽搁太晚。娘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只是你终究是女子,要当心些。” “女儿明白。” 吃过早饭,韩风已经把前段时间陈晚星刚买的骡车套好了,正候在门外,陈晚星上车坐定,车轮滚动,便朝著城隍庙的方向驶去。 春日清晨的风还带著凉意,但阳光已有了温度,路旁的田地里,麦苗青青,长势喜人,偶尔还能看见早起的农人扛著农具走在田埂上。 还未到城隍庙,便已听见喧譁的人声,路上行人如织,多是扶老携幼,穿著整洁的百姓。 骡车在离城隍庙尚有一段距离的街口停下,韩风低声道:“姑娘,前面人多,车怕是进不去了,您看,要不我在此等候?” 陈晚星点头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裙,朝著城隍庙走去。 远远地,她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晏寧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直裰,衬得人身姿挺拔。他站在石碑旁,微微侧身望著庙门方向,似乎已等候多时。 晨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连皮肤上细微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暖黄的阳光,看起来就暖融融的。 似是心有感应,他转过头来,目光准確地对上了走来的陈晚星。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隨即相视而笑。 “陈姑娘。”王晏寧上前几步,拱手施礼。 “王公子久等了。”陈晚星福身还礼。 “我也是刚到。”王晏寧温声道,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掠,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今日庙会人多,姑娘请隨我来。” 两人並肩走入人流,王晏寧很自然地走在靠外侧,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他的举止体贴却不过分亲密,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城隍庙前广场已是一片喧囂,各式各样的摊贩沿著道路两侧排开,吆喝声,討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广场中央的空地上,几处杂耍班子正在表演。有顶碗的、耍猴的、走软索的,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不时爆发出喝彩声。 “这里比元宵灯会还要热闹些。”陈晚星看著眼前景象,轻声道。 王晏寧点头:“庙会是在白天,村子里有很多庄户人家都是要过来逛的,人定是要比灯会是多些。”说著他指向庙门东侧一处搭起的棚子,“那是祭社的社火,稍后会有祭舞。” 两人顺著人流慢慢走著,王晏寧不时为她介绍一些本地特有的风俗物產,他言辞清晰,引经据典却不卖弄,听得陈晚星频频点头。 经过一个卖绢花的摊子时,王晏寧停下脚步。摊子上各色绢花做得精致,鲜艷逼真。 “这些,你可有喜欢的?”他踌躇了一下问。 陈晚星摇头笑道:“这些花儿虽美,但总不及真花有生气,所以我平时也很少戴绢花。” 王晏寧也笑了:“也是,那不如去那边看看。”他指向了另外一处卖花的小摊。 两人走过去,在摊子上仔细看了一会,陈晚星倒真是来了点兴趣,摊上有几盆垂丝海棠,花开的正盛,花朵密密的凑在一起,叶片细长,姿態自然。 陈晚星细细看了看,选了一盆只开了几朵,但是花苞很多的:“这个不错。” 王晏寧已取出钱袋,却被陈晚星轻轻拦住:“我自己来。” 他略一迟疑,收回手,看著她付了钱。摊主將花盆仔细包好,递给了一旁一直跟在不远处的韩风。 两人继续前行,不知不觉已逛了半个多时辰,日头渐高,春日的暖意愈发明显。陈晚星额角微有薄汗,王晏寧见状,引著她往一处茶棚走去。 “歇歇脚吧,喝碗茶。” 茶棚有些简陋,但收拾得很乾净。两人在靠边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大碗茶。茶是普通的粗茶,但胜在解渴。 王晏寧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杏仁酥:“出门前买的,姑娘若不嫌弃……” 陈晚星莞尔:“公子总是这般周到。” 她拈起一块,小口吃著。王晏寧犹豫著,自己也拿起一块,“其实今日邀姑娘来,除了逛庙会,还有一事。” 陈晚星抬眸:“何事?” “我想著,姑娘的新居正在建造,院中景致也需筹划。城隍庙后园景致就很好,若姑娘有兴趣,可以去看看,或许能得些布置庭院的启发。” 他说得自然,如果不是他一直低垂著的头和有些泛红的耳尖,怕是一点其他的心思都看不出来。 陈晚星心中莞尔,这藉口找得其实不算高明,但她並不戳破,“也好。” 她点头,语气轻快,“听说城隍庙后的老树颇有年头,正好去瞧瞧。” 喝完茶,两人起身往庙后走去。城隍庙后园比前广场清静许多,有槐树有柳树,现在都已经换上了新叶,古树参天,树冠如云,洒下大片沁凉的荫蔽。 王晏寧走在她身侧稍前半步,自然地为她拂开低垂的枝条,阳光透过叶隙,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跳跃。 “这槐树確实有些年岁了,”陈晚星走近细观,伸手轻轻触碰粗糙的树皮,“树木有灵,岁月沉淀下来的姿態,我觉得比花还要耐看。” 王晏寧也驻足,目光却从古树移到她沐浴在光影中的脸庞上,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是啊,人跟人之间的相处,不也是这样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才继续道,“就像我与姑娘相识这些时日,每每交谈或读信,都觉得比初识时更觉投契。” 这话说得比以往都更直接些,陈晚星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她转回头看他,眼中漾著浅浅的笑意,故意问道: “哦?那王公子是觉得,我现在比元宵灯下初遇时,更投契了?” 第143章 祈愿 王晏寧没料到她如此反问,耳根果然又泛起熟悉的薄红,但他这次没有闪躲,反而迎著她的目光,认真道: “是,初遇时只觉得姑娘见解不凡,气度沉静。后来书信往来,见字如面,更觉姑娘心性通透,豁达明理。今日……” 他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今日能与姑娘同游閒话,更添欢喜。”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陈晚星感觉到自己脸颊也有些发热,但她並未退缩,反而微微歪头,眼中带著一丝促狭,压低声音问: “只是“欢喜”?” 那语气里分明有撩拨的意味,像在试探,又像在鼓励。 王晏寧呼吸微窒,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明亮眼眸和唇角那抹狡黠的弧度,心跳如擂鼓。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努力维持著镇定,嗓音却已然有些发紧。 “不止,” 他终究还是坦诚了,目光灼灼,“是……心嚮往之。” 这四个字落下,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静謐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 曖昧的情愫如同春日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將两人笼罩其中。 陈晚星看著他紧张又真诚的模样,心底那点逗弄的心思化作了真实的柔软。 她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让新鲜空气涌入,也让他鬆了口气,但她的笑容却越发真切明亮。 “王公子,”她声音恢復了平常的温和,却带著前所未有的亲昵,“你快要参加院试了吧?” 话题转得自然,王晏寧也鬆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微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关心,被记掛的温暖。 “是,”他点头,“就在这月中旬,汝寧府,过几日便要动身前去备考了。” “准备得如何了?” 她问,语气是朋友间寻常的关心。 “尽力而为。” 王晏寧答道,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她,“只是这一去,恐怕要一两个月方能迴转。” 这话里透著明显的不舍。 陈晚星听出来了,她背靠著树干,看向他,眉眼弯弯:“那,等你考完回来,我的新房子大概也盖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正好请你来喝暖房酒,顺便……” 她拖长了调子,“验收一下你今日指点的园景成果,看看我有没有领会到这神韵?” 王晏寧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那光芒比穿过树叶的阳光还要耀眼,他几乎是立刻应道,“一言为定。”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太过急切,又赧然补充,“届时,定当登门叨扰。只盼,只盼姑娘莫要嫌我学问粗浅,指点的都是些笨主意。” “怎么会,”陈晚星笑道,从树荫下走出,重新回到明亮的阳光里,“王公子若是笨,这世上怕没几个聪明人了。” 她说著,很自然地抬手,轻轻拂去方才靠在树上时可能沾到肩头的一点树皮屑。 王晏寧看著她这个隨意的动作,差点上前上前一步去帮忙。 两人又静静地在园中走了一会儿,没有再刻意找话题,只是偶尔对园中某处景致点评一两句,气氛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加融洽,自然,流淌著一种无需言明的亲昵与默契。 直到前头庙会的喧譁声隱隱传来,提醒他们时辰不早。 “该回去了。” 陈晚星轻声说。 “嗯。” 王晏寧应道,脚步却有些迟缓,他目光流连在她身侧,似乎想將这春日並肩的时光再拉长片刻。 就在即將走出后园拱门时,陈晚星瞥见园子角落一株格外茂盛的合欢树下,系满了层层叠叠的红色丝絛。 丝絛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片红色的云霞,树下摆著个简易的木案,一位老嫗正慢悠悠地整理著新的丝絛和木牌。 “那是?” 陈晚星驻足。 王晏寧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这是咱们这的习俗,若是心中有所求,便可將心愿写在木牌上,再繫上红丝絛掛於树梢,据说颇为灵验,庙会时来掛愿的人最多。” 陈晚星心中一动,她平时是不信这些的,但是既然碰上了,只犹豫了一瞬,她抬眸看向王晏寧道:“王公子此去府试,是前程大事,既然遇上了,不如我们也去掛一条?算是討个好彩头。” 她竟主动提议为他祈愿? 王晏寧只觉得心口滚烫,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声道:“好,多谢姑娘。” 待两人走到树下,老嫗便笑眯眯地拿出了两条簇新的红丝絛和两块小巧的木牌,还有笔墨往书案前放了放。 “二位是要求什么?前途?还是姻缘?” 她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著问道。 陈晚星面色微赧,却依然落落大方,她拿起一块木牌和一支笔道:“求功名,是为身边这位公子即將赴考祈愿。” 她略一沉吟,一手轻扶木牌,一手执笔,笔尖蘸墨,在那小小的木牌上,端正而流畅地写下四个字——“蟾宫折桂”。 字跡清丽,带著女子笔锋特有的秀逸,却又力透木纹,寄託著诚挚的祝愿。写罢,她將笔搁下,拿起旁边一条红丝絛,准备繫上。 王晏寧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四个字上,她为他祈愿功名,如此郑重,此愿,便是她此刻最纯粹的心意。 他忽然伸出手,没有去拿新的木牌,而是轻轻按住了她拿起丝絛的手,指尖触及她微凉的皮肤,两人都是一顿。 “等一下。” 在陈晚星略显讶然的目光中,王晏寧拿起了她刚刚搁下的笔,重新蘸了墨。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就著她方才写下的“蟾宫折桂”四字之后,提笔续写。 “平安顺遂” 他的字跡清峻挺拔,与她的秀逸並排而立,和谐又亲密。 “蟾宫折桂,平安顺遂”。 八个字,並排在同一方小小的木牌上,墨跡未乾,仿佛还带著彼此掌心的温度,將他们共同的心意,凝结在这唯一的一方木牌上。 你求我前途似锦,不负寒窗,我却希望你一生平安,万事顺遂。 陈晚星看著那並排的八字,心头驀地一软,像被温热的春水包裹。她没说什么,只是任由他轻轻从她手中取过那条红丝絛,又看著他仔细地將木牌系牢。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细致,系好后还轻轻拽了拽,確认牢固。然后,他抬头,目光扫过合欢树繁茂的枝椏,寻了一处向阳又稳妥的高枝。 “掛这里可好?” 他低声问她,陈晚星点点头。 王晏寧踮起脚,手臂伸长,小心翼翼地將那繫著两人共同心愿的木牌,掛在了选定的枝头。 红丝絛垂下,木牌在春风中轻轻转动,“蟾宫折桂,平安顺遂”八个字时隱时现,阳光下,新墨微光。 他退后一步,与她並肩而立,一同仰望著那高高掛起的木牌,风拂过,满树红絛飘舞,他们的那一块,混在其中,並不特別显眼,却对他们而言,独一无二。 “它会灵验的。” 王晏寧轻声说,不知是在对树说,还是在对她说。 “嗯。” 陈晚星应道,声音轻快而篤定,“一定会。” 两人最后望了一眼那祈愿树,转身並肩走出了后园拱门,重新匯入庙会热闹的人流之中。 “王公子,院试加油。”陈晚星侧首对他嫣然一笑:“我等著你的好消息,也等著你来喝酒。” 说完,她率先迈步向前走去,衣袂翩然。王晏寧怔了一瞬,隨即大步跟上,与她並肩,清俊的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明亮温煦的笑意。 “好。” 他应道,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第144章 巧遇 两人並肩重新匯入庙会热闹的人流,方才树下那静謐亲昵的氛围被周遭的喧腾衝淡了些,却化作了心底一丝繾綣的余温。 王晏寧依旧走在外侧,不著痕跡地护著她避开拥挤。 没走多远,前方一个卖木头雕成的小玩意的摊子前,传来一阵熟悉的,清脆又带著点骄矜的女声:“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个蝴蝶的,都包起来。” 陈晚星循声望去,零散是林薇,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色的撒花裙,外罩鹅黄半臂,头上簪著亮眼的金丝蝴蝶簪,亮晶晶得格外醒目。 她正指挥著丫鬟杏儿和一个小廝模样的人买东西,身旁还站著她的兄长林朗和周文博。 “薇薇。”陈晚星出声唤道。 林薇闻声回头,见到陈晚星,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晚星姐姐。” 她提著裙摆快步走过来,亲热地挽住陈晚星的胳膊,“真巧,我就说今天人这么多,说不定能碰上姐姐呢。” 她语速飞快,目光却已好奇地转向了陈晚星身旁的王晏寧,眨了眨眼,“这位公子是?” 陈晚星含笑侧身,为双方引见:“这位是王晏寧王公子。” 隨即看向林薇,“王公子,这位是林薇林姑娘。” 林薇正要开口介绍自家兄长和旁边的周文博,周文博却已上前半步,手中那柄惯常不离身的竹骨摺扇“唰”地轻摇了一下,姿態洒脱地接过了话头。 “在下周文博,”他嘴角噙著笑,先自报了家门,然后用扇柄虚指了指身旁气质沉稳的青年,“这位是林薇的兄长,林朗,也是我同窗挚友,今日倒是巧了,竟在此处遇上。” 王晏寧拱手为礼:“林姑娘,林公子,周公子。” 林薇连忙福身还礼,林朗和周文博也拱手回礼。 林薇的视线在陈晚星和王晏寧之间不著痕跡地转了个来回,嘴角抿起一个“我懂了”的狡黠弧度,但当著王晏寧的面,她没像私下那样调侃,只笑道:“原来是王公子。 晚星姐姐,原来你最近在忙著这事呀,你可真不够意思,这么久了,也不见你来找我玩,我让杏儿去小河村递了两次帖子,都说你在忙。” 陈晚星歉然道:“確实是我的不是,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忙宅基地盖房子的事,千头万绪,实在抽不开身,本想等房子稍有眉目再下帖请你过去瞧瞧的。” “盖房子是大事,我知道。”林薇摆摆手,她本就是想撒娇抱怨两句,並非真的责怪,一听陈晚星解释,立刻就把话头拋开了,脸上露出些感同身受的烦恼。 “其实我最近也没閒著,我爹给了我一个铺子练手,卖些点心蜜饯。说是我年纪不小了,让我学著理理帐,可把我忙坏了。” 她嘆了口气,小脸垮下来一点,那副抱怨神態,倒是比元宵时节更添了几分真实的家常气息。 “掌柜的说今个庙会,城隍庙这边人比较多,非要支个摊子在这儿卖货,让我也来看看情形,我本来约了人想去听说书的。” 她说著,还跺了跺脚,显然对被迫工作颇为不满。 陈晚星听明白了,看来这位大小姐是被父亲安排了社会实践。她莞尔道:“经营铺子確实不易,林伯父也是为你好,想让你歷练歷练,铺子生意如何?” “別提了,因为是新铺子,生意也就那样,不上不下的。” 林薇苦著脸, “掌柜的倒是尽心,但是县城里的点心铺子可有好几家呢,人家大多都是老店,名气打响了。我们这东西嘛,倒也是老掌柜的祖传手艺,可我觉得也就那样,花样又老,反正生意冷清。 喏,摊子就在前面,我带你们去看看。” 她不由分说,又拉起陈晚星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继续倒苦水, “陈姐姐你是不知道,管个铺子有多琐碎。本钱、原料、伙计、帐目……我头都大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 她话没说完,几人已来到了摊位前,摊子位置不错,围了不少人,两个伙计忙得脚不沾气,蒸笼打开,热气腾腾的绿豆糕和桂花糕香气四溢。 “这生意看起来不是挺不错的?” “也就今天庙会人多罢了。”林薇撇撇嘴,“平日店里可冷清了。” 林薇直接让伙计包了几块桂花糕和蜜果,递给陈晚星和王晏寧,“姐姐,王公子,你们尝尝看。给点实在话,到底怎么样?” 陈晚星接过还温热的桂花糕,小心地掰了一小块送入口中。糕体鬆软细腻,米香和桂花蜜的甜香融合得恰到好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蜜果外层的酥皮被蜜浸透,內里绵软又带点韧劲的面芯中填满了糖浆,一口咬下去,蜜糖的甜香迅速占领了整个口腔。 “味道很好。”陈晚星真心赞道,“用料实在,手艺也地道。” 王晏寧尝过后也点头附和:“確实不错,比市面上许多点心铺子卖的都好吃些。” 得到肯定,林薇脸上露出点高兴的神色,但隨即又愁道:“东西是不差,可光靠街坊老客和庙会这点热闹,终究不成,掌柜的头髮都急白了几根,我也没甚好法子。” 陈晚星慢慢吃完手里的糕点,心中若有所思。这味道確实有竞爭力,但林薇说的也是实情,经营之道,並非只靠品质一样。 不过眼下庙会人多嘴杂,並非深谈之时。 她拍了拍林薇的手,温声道:“做生意急不得,慢慢摸索便是。你初接手,能做到这样已是不易,等过几日我寻著空閒的时候去找你玩啊。” 林薇眼睛一亮,立刻顺著杆子爬:“真的?那可说定了,姐姐你可一定要来,正好让我躲躲懒,有人陪著说说话。 “自然。”陈晚星笑著应下。 第145章 相识 这边陈晚星被林薇拉著说话,两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间让人发愁的铺子上。 而几步开外的另一边,林朗与王晏寧的交谈,也从客套寒暄转向了读书人之间更感兴趣的话题。 他虽然不了解这两个人 ,也不清楚妹妹跟那位陈姑娘是怎么认识的,但见王晏寧谈吐清雅,见解不俗,心中已有几分结交之意,便顺势问道: “听王兄言谈,於经史义理颇有所得,不知如今在何处进学?或是师从哪位先生?” 王晏寧谦和答道:“林公子谬讚了,晏寧家境寻常,未曾正式拜入名师门下,我是跟著我的夫子,平安镇的孔秀才进学的。” “只跟著一个秀才念书,学能至此,王兄天资与勤勉实在令人敬佩。”林朗这话说得真诚。 他观王晏寧虽然衣著简单,也没佩戴什么华贵之物,但其气度从容,眼神清正,並无寒酸窘迫之態,反而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心下好感更增。 “王兄如今可还在备考?今天准备下场吗?” 本朝科举,童试的最后一关是院试,考中即为生员,林朗自己便是前年考中的生员,如今在汝寧府进学。 王晏寧点头:“正是,我前年已考中童生,只是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无缘参加院试,这次便是准备参加此次汝寧府的院试。” 一旁的周文博原本摇著扇子,百无聊赖地听著,此时耳朵一动,转过头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咦?王兄你也是今年下场?”他上下打量了王晏寧一番,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多了几分同科考生的亲近感,“这可真是巧了,我也是今年要去考院试。 唉,说起来惭愧,去年院试我跟朗兄一起去的院试,结果……”他耸耸肩,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没中。 “我父亲天天在我耳边耳提面命的,说我丟了他的人,没有他的风采,还说什么要是我今年这秀才还考不中,就要请家法呢。” 林朗笑著拍了拍周文博的肩膀:“文博,你可別那么说,他那也是替你著急,咱们谁不知道县令大人有多疼爱你,连你开蒙都是他亲自教的。 你上次是差了些火候,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但义理稍欠沉实,这次憋著劲要一雪前耻呢。” 他转向王晏寧,关切地问,“王兄准备何时动身?府城路远,舟车劳顿,需得提前安排才是。” 王晏寧道:“在下打算五日后启程,驾车前往。” “五日后?”周文博眼睛一亮,用扇子敲了敲掌心,“我们定的也是五日后,朗哥陪我一起去,家里给备了马车。” 他说著,看向林朗,“朗哥,你看,王兄也是五日后,又都是去汝寧府,不如邀王兄同行?路上也好有个伴,说说文章,总比我一个人听你念叨强。”他后半句带了点玩笑的抱怨。 林朗正有此意,闻言便顺势向王晏寧拱手邀请:“王兄,不知意下如何?府试路途不近,结伴而行,彼此照应,確比独自奔波便利安全许多,车马俱是现成的,王兄万勿推辞。” 这邀请颇为诚挚,王晏寧心中感念,但他並未立刻答应,而是先坦诚相告:“多谢林公子,周公子盛情。只是,此番赴考,並非晏寧一人,尚有一位同窗好友相约同行。” “哦?不知王兄的好友是?”林朗问。 “是聚福楼少东家,钱文柏。”王晏寧答道。 林朗听到钱文柏的名字笑了:“原来是他,文柏兄我们自然也是认识的,他家酒楼年年元宵灯会办得极好,县城里谁人不知。只是不知他今年也要下场。” 钱家说起来跟他们家一样,钱文柏自幼读书,想要考取功名改换门庭,只是他是在县里,而他在汝寧府,所以不太熟。 “正是。”王晏寧点头,“文柏兄与在下之前考县试时是同一场,从那之后便熟识了,此次相约共赴府城,互相砥礪。” “那更好了。”周文博抚掌道,“既然都是认识的,那就更该一起走了,人多热闹,路上也不闷。王兄,你赶紧问问钱兄,看他愿不愿意一同出发?咱们五日后辰时,在西门外的长亭会合,如何?” 林朗也頷首:“如此甚妥,文柏兄想必也是愿意的。多几个人,路上安全,到了府城也能互相照应。王兄,你就莫再推辞了。” 王晏寧见二人情意真切,且与钱文柏相识,同行之事便少了诸多不便。 他心中其实也觉此议甚好,与林、周二人同行,首先路上安全更有保障,车马便捷,能省去不少风餐露宿之苦。 其次,林朗已是秀才,周文博也备考过一次,与这样的同龄人多加交流,於学问文章上必有裨益,甚至可能得到一些关於府试风向的切实信息。 这对於他和钱文柏而言,无疑是极好的机会。 他心中其实已倾向於接受,只是出於礼数,仍需將情况说明:“多谢林公子、周公子盛情,在下也觉得跟你们同行甚好,只是我还需得先知会文柏兄一声,才好定夺。” “理当如此。”林朗笑道,“那便说定了,如果一起的话,贤弟这两天派个人来我们府上说一声就成。” 几人又站在摊边说了会儿话,眼看日头渐高,陈晚星便提出告辞,林薇虽不舍,也知道不好久留,又提醒了她一遍让她空了来玩,才放他们离开。 离开庙会核心区,喧囂渐远,王晏寧送陈晚星走向骡车停靠的地方。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在庙里,一个略显纷杂的人流边缘,有一位身著湖蓝色细布褙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正由一个伶俐的小丫鬟搀著,站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前。 但她的目光却並未落在那些精巧的器物上,而是若有所思地追隨著两人的身影。 妇人的目光朝著那边確认了好几次,才终於確定下来,那个身边还跟著一个女子的身影真的是她。 特別是当她的视线掠过陈晚星纤细手腕上那只温润剔透,带著独特流金纹路的黄翡玉鐲时,那妇人原本就有些激动的眼眸骤然间更亮了。 隨即,一抹真正舒心的,带著释然意味的笑意,悄然爬上了她的嘴角。 直到王晏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妇人才缓缓收回视线,她隨手在竹编摊上挑了个小巧玲瓏的篮子,付过钱,便带著丫鬟,步履从容地朝著与王晏寧离去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也淹没在庙会散去的人潮之中。 只是她手中那个新买的竹篮,被她不自觉地握得有些紧,指尖微微泛白。 第146章 香丸 骡车在陈家门口停下时,已近申时。 开春后地气回暖,冻土化尽,正是整地的好时候。陈母她们正拿著锄头,將院子里的菜地仔细翻整。 泥土被翻开,露出湿润的深褐色,散发著独有的腥润气息。 陈奶奶坐在屋檐下的凳子上,面前摆著个竹筛,正慢悠悠地挑拣著菜种,而家里的三个女孩,今天连青穗都没有出去疯玩,而是在院子里老老实实的做著绣活。 家里的女孩都跟著陈奶奶学过刺绣,连青穗其实都已经可以独立接活了,冬天天冷,陈奶奶不会苛责她们,但是其他三季,她们都是要做活补贴家用的。 也是因为要做绣活,陈家的女孩们都不需要下地,所以她们其实也一直都是同村女孩羡慕的对象,特別是农忙,別家大人小孩齐下地的时候。 “回来了?”陈母直起腰,擦了把额角的汗,“庙会热闹不?” “热闹。”陈晚星笑著应道,將手里在县城买的几包糖糕递给凑过来的陈青穗,“分著吃。” 陈母看陈晚星想要过来帮忙连忙叫住了她:“晚星,你別过来了,別把你衣服弄脏了。”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背上很舒服,锄头入土,翻起湿润的泥块,偶尔能见到冬眠醒来的蚯蚓匆忙钻回深处。 “这地翻好了,种些瓜菜豆角,夏天就不愁吃了。”陈母一边干活一边念叨,“晚星你那新院子地方更大,到时候也得好好规划规划。” “是得想想。”陈晚星应著,她没进地里,就在屋檐下陪著陈奶奶坐著,偶尔给陈母他们递个茶水。 陈奶奶看著她,手里的菜种慢慢挑著,隨意地问:“今儿在庙会上,见著那位王公子了?” 陈晚星动作顿了顿,坦然点头:“嗯,见著了。” 这事在家里不是什么秘密,王晏寧头两次托人送东西来,確实避著人,但有一回,正巧被从镇上回来的陈彦诚在村口撞见。 陈晚星觉得既非见不得人之事,便没刻意隱瞒,只简单说了是认识的一位读书朋友。 陈家人都是明白人,见她態度磊落,便也不多问,只心里有数,偶尔陈母或陈奶奶会像现在这样,隨口问上一句。 “今天玩得怎么样?开心吗?” “挺好的。”陈晚星答得平常,“他过几日要去府城考院试了。” “哦?考院试?那是正事,就是晚星啊,考上院试之后是不是就是那官家老爷了?那你们俩……” 陈奶奶闻言点点头,多问了几句,又打量了两眼孙女的神色。 “不是,院试上榜之后他才是秀才,还要再往上考,到举人往上,才有机会到县衙里当差呢,而且我们俩的事,我心里清楚的,奶奶你別担心。”陈晚星温声应道。 陈奶奶拍拍她的手,不再多说,继续低头挑她的菜种,阳光洒在老人花白的头髮上,一片安寧。 直到日头偏西,一片菜地终於翻整完毕,浇透了水,只等过两日下种,惠娘已经把饭找好了。 等她吃完饭收拾完回到自己房间,陈晚星才有功夫考虑自己回来这一路,琢磨过的念头。 科场艰辛,狭小的號舍,吃喝拉撒皆在其中,气味浑浊,精神高度紧张之下,若有清心寧神的香气相伴,或许能好受些。 念头一起,便清晰起来,送他一些自製的香丸吧。无需熏烧,只需贴身携带,或者放在考篮的角落,便有淡淡香气縈绕,能驱散些许污浊。 说做便做,她取出刚离开侯府时,得的那一盒沉水香,又挑了几样合用的香料,研末,和合,搓丸,动作不疾不徐,很快便得了十二颗莲子大小的香丸,装入一个素净的小瓷瓶里。 香气清幽,不浓不艷,恰如其分。 將瓷瓶跟剩下的香料一起小心的存放在空间里,陈晚星又去净了净手,才回到臥房里休息。 她的新宅子外墙又垒高了不少,已经起了有半人那么高了,陈晚星想起来就会去看一趟,偶尔也与他们商议些细节。 第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晚星便坐上了韩风套好的骡车往县城去了。 抵达时长亭旁已颇热闹,晨雾如轻纱般笼罩著空地,却掩不住送別的人声与车马声,驱散了早春的几分清寂。 那里停著两辆马车,周围聚著好几个人,钱掌柜今日换了身簇新的赭色绸袍,正拍著儿子钱文柏的肩膀,低声叮嘱著什么。 而钱夫人则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个沉甸甸的包袱,正一样样清点给儿子看:“这是新做的夹袄,路上春寒重,千万仔细別著了凉,还有银钱要分开放妥帖了,莫要……” 等跟自己儿子交代完,他们的目光又投向不远处的王晏寧,钱夫人將另一个稍小些的包袱塞进王晏寧手里,语气熟稔: “晏寧啊,这包是你的,文柏有的,你也有一份,路上和文柏互相照应著,你们要在府城住上一段时间,可千万小心啊。” 王晏寧接过,深深一揖:“多谢世叔、世婶。” 另一边,林朗,周文博也正在做最后的打点,书箱,行李一一安置妥当。 陈晚星的骡车到的时候,还是另一辆马车旁边的林薇眼尖,立刻瞧见了她,看到陈晚星过来了,她扶著一位仪容端庄,面带温和笑意的妇人走了过来,那是林朗的母亲林夫人。 “娘,这就是我跟您提起的陈姐姐,陈晚星。”林薇笑盈盈地介绍,又转向陈晚星:“姐姐,这是我娘。” 陈晚星上前,端正福礼:“晚星见过林夫人。” 林夫人含笑虚扶,目光在陈晚星身上轻轻掠过,“常听薇儿念叨你,今日总算见著了,好孩子,不必多礼。” 林朗在一旁笑著补充:“母亲,陈姑娘与我等也是旧识了。” 林薇已蹭到陈晚星身边,挽著她的胳膊小声说:“姐姐,等会儿送完哥哥,我们一起去城里逛逛呀?刚好还可以去我铺子里看看。” 林夫人听见了,笑道:“这丫头,一刻也閒不住,陈姑娘,薇儿不懂事,若她缠得你烦了,可別纵著她。” “娘。”林薇娇嗔地跺脚,惹得眾人都笑了。 与这两家的热闹相比,周文博那边就显得规矩多了。他只带了两个干练的隨从和一名书童,行李简洁齐整。 周县令並未亲至,只派了府中一位老成的管家前来送行,那管家朝林朗郑重拱手:“林公子,我们少爷这一路,就多劳您费心照看了。” 王晏寧安静地站在钱家人身旁,看著眼前的画面,那身青色衣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显得他有几分形单影只。 不多时,钱文柏似是被父母絮叨得有些招架不住,连声催促他们回去。林薇也跟母亲说好,待会儿不隨车回府,要跟陈晚星去逛逛。 几位长辈又细细嘱咐了一番,这才各自登车离去。 第147章 送別 长亭边一时安静了不少,陈晚星这才走向一直等待的王晏寧,她从袖中取出那个素白瓷瓶,递过去,“一点小心意。” 王晏寧双手接过,瓷瓶触手微凉,质地细腻:“这是……” “我合的香丸。”陈晚星微微仰头看他,晨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科场號舍气闷,带在身上,或可清心寧神,若觉烦扰时,闻一闻也好。” 王晏寧握紧瓷瓶。指尖能感觉到瓷壁细腻的纹理,和瓶中香丸微微晃动的轻响。 他抬眼,目光深深望进她清澈的眼底,喉结微动:“姑娘费心了。” 周文博瞟了一眼,刚好看到这一幕,他看看王晏寧手中的瓷瓶,又看看陈晚星,难得没有调侃,只对王晏寧笑道:“王兄,路上有这清雅之物相伴,定能文思泉涌。” 林朗也温声道:“陈姑娘有心了。” 倒是钱文柏眼睛一亮,凑近王晏寧,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隋然压低了声音,但笑意从眼角眉梢都溢了出来。 “哟,晏寧,这下好了,就算被分到臭號边上坐一天又如何?有陈姑娘这精心准备的香丸在,怕是闻著都是仙气儿了,这份心意可真真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被王晏寧微赧地瞥了一眼,才笑呵呵住口,但那挤眉弄眼的神情,把周边的几个人都给逗笑了。 王晏寧耳根微热,却仍端正一揖:“姑娘厚意,晏寧铭记。” 他將瓷瓶仔细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动作郑重,仿佛安置的不是寻常物件,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嘱託。 时辰已经不早了,行李早都已经收拾妥当了,王晏寧在出发前最后看向陈晚星,晨光中她亭亭而立,衣袂隨风轻动。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瞥之中,他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轆轆驶上官道。尘土微微扬起,日头渐高,长亭边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远处官道上隱约的车马声。 她轻轻舒了口气,长亭柱子上不知谁刻的一行小诗,墨跡已旧。 此去青云路,莫忘故园春。 陈晚星望著道路尽头又静立了片刻,方才收回目光,转身时,正对上林薇亮晶晶的眼眸。 “好啦姐姐,人都走远了。王公子这一去要好久呢。不过有哥哥和文博哥照应,你不用担心。” 林薇凑过来,重新挽住她的胳膊,语气轻快,“咱们也走吧?说好了陪我逛逛的。” 陈晚星笑了笑,將心头那点因送別而生的淡淡空落压下,点头道:“好,想去哪儿逛?” “先隨便走走,”林薇兴致勃勃,“西市那边肯定热闹,咱们去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料子或首饰样子。然后……” 她狡黠一笑,“顺路路过一下我的铺子,让你瞧瞧白日里到底有多冷清。” 两人坐上陈晚星的骡车进了城。春日融融,街上行人熙攘,透著閒適的热闹。 林薇虽然也是刚回汝阳县不久,但她显然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对县城十分熟悉了,指挥著韩风穿街过巷,先去了一家信誉不错的绸缎庄。 铺子里果然上了些春季的新花样,浅碧,柔粉,鹅黄的轻软料子摆在外头,很是醒目。 林薇兴致盎然地拉著陈晚星细看,比划著名顏色花样,又嘀嘀咕咕说哪家银楼新打了个簪子样子別致,哪家脂粉铺的香膏配方好闻。 陈晚星耐心陪著,偶尔给出点意见。林薇对这些女子喜爱的衣饰妆奩之物,眼光其实不错,说起时下流行的花样,料子好坏头头是道的。 从绸缎庄出来,又逛了家专卖精巧玩意儿的杂货铺子,林薇买了两个绣工別致的香囊,硬塞了一个给陈晚星。 路过书肆时,陈晚星进去看了看,並未寻到想要的书,倒是林薇瞧见了了一方造型別致的砚台,顺手买了下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这么走走停停,看看聊聊,不知不觉日头已近中天,两人都有些乏了。 林薇肚子里都已经开始打鼓了,於是便提议道:“姐姐,逛了一上午,饿了吧?咱们去找个酒楼用些午饭吧,正好歇歇脚?” 陈晚星自然无异议,她们就临近隨意选了家酒楼,不大但收拾得乾净雅致,二楼还有临窗的雅座。 两人坐下,点了几个时鲜小菜並一壶清茶。 等菜的功夫,林薇托著腮,目光投向窗外楼下熙攘的街景,忽然嘆了口气:“姐姐,你说,我那铺子到底差在哪儿呢?东西不差,地段也不算太偏,可就是没什么人登门。” 她转过头,脸上没了逛街时的神采飞扬,眉头微微蹙著,是真的在烦恼。“我爹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给我这铺子,也是想看看我能不能成点事。 王掌柜是老人了,忠心勤勉,可他也没什么法子,我又不懂这些。” 菜陆续上来了,清炒时蔬,芙蓉鱼片,火腿鲜笋汤,香气扑鼻。陈晚星先给林薇盛了碗汤,温声道:“先吃饭。空著肚子想事情,越想越愁。” 林薇依言喝了口汤,暖意下肚,神色稍缓。 陈晚星自己也慢慢吃著,心中也在想著今天路过的林薇家的铺子,门脸不算旧,糕点样式朴实无华,陈列也中规中矩,在一条有不少同类铺子的街上,確实不太显眼。 她仔细思考了一会,看著林薇那一筹莫展得样子,温和的开口道:“薇薇,你想想看,来点心铺子买糕饼的,都是些什么人?” 第148章 分析 林薇愣了一下,顺著她的话想了想:“什么人?不就是想吃点心的人唄?” “再细想想。”陈晚星耐心引导,“比方说,真正的有钱人家,府里有小厨房,有专门的糕点师傅,他们会常来外头铺子买么?” “那不会。”林薇摇头,“我娘想吃个什么,都是让小厨房做,或者让厨娘去相熟的老店定,很少自己跑去铺子里买的。” “所以呀,”陈晚星点头,“常来铺子里零买现吃的,多半是自家不开火,或是不便时常製作点心的人家,他们或许会买些当零嘴。” 林薇若有所思:“姐姐是说,咱们铺子指著街坊零买,生意做不大?因为他们一次不会买太多,也不会天天来。” “这是一方面,”陈晚星继续道,“你再想想,除了自己吃,点心还有一个很大的用处是什么?” “送礼!”林薇脱口而出,“年节,走亲访友,答谢人情,都会提盒点心。” “对。”陈晚星目光微亮,“送礼,才是糕点铺子的大生意。一买就是好几盒,讲究体面,价格反而不是最要紧的。可问题也在这儿——” 她顿了顿,看著林薇:“若是你要给长辈,或是要紧的人家送礼,在咱们汝阳县城,你会选哪家的点心?” 林薇几乎没怎么想:“那肯定是瑞芳斋,桂香楼这几家啊,都是几十年的老招牌了。送出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有面子,东西也稳当。” 说完,她自己就怔住了,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到恍然,最后慢慢变成了沮丧。 “我明白了,姐姐,你的意思是,咱们铺子是新店,没名气。人家自己吃或许会来尝尝鲜,可真到了要送礼,讲体面的时候,头一个想的绝不会是咱们。” 她越说越觉得气馁:“老店占了名声,大家认的就是那个牌子。咱们东西就算做得一样好,甚至更好些,可没那名气撑著,送礼的人就是不敢买,不愿买,怕拿出手,人家觉得不贵重,不上心……” 陈晚星见她自己想通了关窍,便不再多说,只静静为她添了半碗汤。 这道理並不深奥,但林薇之前可能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自家铺子的困境。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窗外隱隱的市声。林薇用筷子轻轻戳著碗里的米饭,刚才逛街时的兴致勃勃,此刻已被现实的难题冲淡了不少。 “难道新铺子就永远爭不过老店吗?就只能等著慢慢熬年头,攒名气?” 她显然不愿意接受这个被动漫长的答案,连声音里都带著不甘。 陈晚星细细想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夹了一筷子清爽的时蔬,细细嚼完,才放下筷子,看向林薇,眼神中带著思索: “薇薇,你觉得,那些老店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名声啊,牌子响,大家认。”林薇答得很快。 “不错。”陈晚星点头,“那这名声,是怎么来的?” 林薇被她这话问的有些懵,怎么来的?不就是熬年头熬出来的么,开的时间长了,大家吃的多了,名声不就有了吗?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陈晚星闻言有些失笑的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如果仅仅只是因为他们开的时间长,那谁都可以熬时间了。 可是你看,县城里这些年新开的点心铺子也不在少数,为何来来去去,最终站稳脚跟,能被大家认作老字號的,始终是那么几家呢?” 林薇被问住了,眉心微蹙,认真地思索起来。 “为什么只有这几家可以……”她喃喃重复著,手指无意识地绕著茶杯的边缘。 想著想著,她眼睛一亮,像是拨开了眼前的迷雾:“我明白了,姐姐。是我之前想得太浅了,只看到他们如今的名声,却没深想这名声究竟从何而来。” 她的语速快了些,带著豁然开朗的兴奋:“他们最开始,必然也是因为东西做得確实好,口味拿得出手,用料也实在,才能在一开始留住客人。 然后经年累月,始终保持著这份水准,从不怠慢。 客人吃习惯了,知道买他家的绝不会出错,年节送礼时一提他家的匣子,人人都认得,都觉著体面。这名声,才算是真正立住了,成了金字招牌。” 说到自家铺子,她的语气又添了三分底气:“我们铺子那位老师傅,手艺是祖传的,用料也从不含糊,在稳当和好吃上,未必就比那些老店差。” 可这底气只维持了一瞬,林薇说著说著又烦躁了起来,肩膀都垮了下来,烦恼重新爬上眉梢。 “但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咱们现在缺的就是时间,缺的就是大家心里那份认,所以还是没有办法竞爭过那些老铺子啊。 难道真要跟在他们后面,一样一样地比稳,然后苦熬上十年八年,等著客人慢慢认可吗?” 陈晚星伸指,隔空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眼中带著嗔怪与鼓励:“傻丫头,怎么就一根筋只想著走別人走过的路,跟在他们后面追呢? 想要打败他们,只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追怎么行呢,你就不会转个弯,想想能不能另闢一条蹊径?” “蹊径?”林薇抬起眼,满是疑惑。 “对啊。”陈晚星的声音缓和下来,“口味稳当是那些老店的根基,这没错。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根基,有时候也会变成他们的包袱?” “包袱?”林薇更加不解。 “你仔细想想,”陈晚星循循善诱,將思路一层层剥开,“既然是几十年口耳相传、靠稳字吃饭的老招牌,他们最怕的是什么? 是不是变?口味不能轻易变,样式最好也不要大变,一切都要维持著老主顾们最熟悉、最认可的样子。 他们求的是万无一失,是绝不出错。那么,在出新,求变这件事上,他们是不是就天生束手束脚,不敢轻易尝试了?” 林薇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眸中的困惑逐渐被一种捕捉到关键亮光的明澈所取代,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 “姐姐是说他们被自己的老牌子框住了,反而不敢隨便捣鼓新花样,推出新样式?” 林薇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抓住了点什么:“姐姐是说他们不敢隨便变花样,搞新品?” “对嘍,至少,不会轻易大变。”陈晚星肯定道,“这就是新铺子的机会所在了。 在稳字上,我们或许一时难以撼动他们。但在活字上,在新字上,我们却可以比他们更灵活,更大胆。 这不就是一条现成的,可以试试看的蹊径么?” 第149章 心思 林薇被陈晚星这一番话点得心头髮热,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仿佛一直堵著的路子突然透进了光。 她急切地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惊人:“姐姐,那你说,这活和新,咱们具体该怎么弄?做哪些新花样?怎么个弄法?” 陈晚星看著她这副恨不得立刻擼袖子干起来的模样,不禁莞尔,拿起茶壶给自己和她都续了杯茶。 她抬了抬下巴,做出一份倨傲的模样,但她的话,语气轻鬆,甚至还带上了点玩笑的嗔怪。 “你这个小贪心鬼,怎么不光笨,还懒呀,光指望我把饭餵到你嘴边不成? 我又不是那天上的神仙,专门给你这丫头解决问题来的,这推陈出新具体该怎么推,怎么出,主意我们可以一起想,可归根结底,是你这个少东家该琢磨的事呀。 难不成,你还指望我替你去掌勺,去招呼客人不成?” 她这话说得隨意,本就是想让林薇自己多动脑筋,莫要过分依赖旁人。 林薇闻言,却是一愣,隨即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恍然,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紧接著竟真的不再追问了。 她眨了眨眼,那股急躁劲儿忽然收敛了不少,乖乖坐直了身子,拿起筷子:“姐姐说得对,是我心太急了,先吃饭,先吃饭,菜都要凉了。” 接下来的饭桌上,林薇果真不再提铺子的事,反而兴致勃勃地问起陈晚星盖房子的进展来。 “姐姐,你那新宅子如今建到什么地步了?我听说乡下盖房规矩多,是不是特別麻烦?”她夹了一筷子鱼片,好奇地问。 陈晚星便简单说了说,打地基,砌墙,上樑的讲究,也说了些自己规划院子布置的琐碎想法。 林薇听得认真,末了,托著腮,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真好啊,姐姐。你能自己给自己拿主意,想盖什么样的房子就盖什么样的,想在院子里种什么就种什么。哪像我……” 她撇了撇嘴,带著对束缚的淡淡不耐,“看起来好像挺自在,可家里隨便一个人都能教训我。 就连平日出门多了母亲也要过问,更別提想多用些银钱添置些什么,虽说父亲也不会限制我不让我买,可是每次支钱都得报备,一点意思都没有。” 陈晚星听出她话里那点娇憨的抱怨,笑著宽慰:“父母关爱,自是福气。等你再大些,自己能独当一面了,你父母能对你放心,自然就自由了。” 林薇“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心里那份模糊的念头,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饭后,两人又顺著街市隨意逛了逛,喝茶听曲,也別有一番趣味。 林薇不愧是家里娇养著长大的,除了惯会给自己找乐子,一旦真对什么事上了心,那份被娇惯掩盖住的执行力和不甘人后的劲头便显露出来。 陈晚星那番深入浅出的分析,非但没让她畏难,反而像在平静湖面投下石子,激起了层层探索的涟漪与隱隱的不服输。 她当即拉著陈晚星,当真將县城里那几家有名的老字號点心铺子挨个逛了一遍。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次不再是走马观花,而是带著审视和学习的目光,细看人家的门面陈设,伙计招呼,点心摆放。 並且走的时候,每一家店的,每一种口味,她全部都要了两份,一份自己留著尝味道,分析下別人家的优势。 另一份则仔细包好,塞到陈晚星手里,还俏皮地眨眨眼:“这份是给姐姐的润喉费和参谋酬,今日可累著你陪我跑断腿啦。” 直到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她们才在街口依依道別,各自回去。 回到林府自己那方精致的小天地,林薇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唤丫鬟来伺候,而是挥退了旁人,独自倚在临窗的软榻上。 手里捏著白日里顺手买来的草编小蚱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草茎,脑子里却反覆迴响著白日里陈晚星说的那些话,还有她说话时那种沉静又篤定的神態。 从元宵灯会初遇,陈晚星在谜题前从容点拨,再到今日她层层剖析铺子困境,並且指出该怎么改善,往哪里使力。 还有她最后那带著笑意的轻嗔,將思考与责任稳稳放回自己肩头。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这些东西,哪里是简简单单的几包点心能换来的?林薇虽然有些娇气,却並非真的愚笨。 她仔细咂摸著,渐渐品出些味道来。 晚星姐姐这人,有见识,有眼光,心思也通透。更难得的是,她似乎並不將那些主意、点子看得多么了不得,反而鼓励自己这个少东家去思考,去承担。 虽然她们认识不算太久,但这份坦荡的气度、可靠的人品,加上那份令人折服的聪慧,每一项都让林薇觉得,这是一个值得真心信赖与相交的人。 更何况她从第一次见面就对她很是喜欢,后面的这些事情更是反映了她的直觉和眼光。 嗐,要不是晚星姐姐已经跟那王公子有亲近的意思了,她都想要撮合她跟哥哥了。 既然对做生意,自己没有那么有经验,也没那么在行,那何不跟晚星姐姐联手呢?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春草般在她心中疯长。 林薇捏紧了手里的草蚱蜢,眼中褪去了少女的懵懂,多了几分清晰的决心和跃跃欲试的光彩。 或许,这间让她头疼的铺子,真的能成为一个不一样的开始。 而陈晚星,或许也不仅仅只是一个她欣赏的姐姐,可以请教的对象。 第150章 思考 林薇想通了关节,便是个十足的行动派。 点子可以慢慢想,生意可以慢慢做,可像晚星姐姐这样既聪明又可靠、还能让自己心服口服的伙伴,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道理她懂。 所以在她看来,那些“推陈出新”的具体点子固然重要,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能出这些点子,又能让她信服的人,牢牢地和自己绑在一条船上。 她当即从榻上起身,走到书案前,也不唤丫鬟磨墨,自己动手研了一池浓墨,铺开纸张,咬著笔桿,眸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心思飞快转动。 林薇的心砰砰跳得快了些,她试著像陈晚星白日引导她那样,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想。 首先得理清自己手里有什么筹码,她有什么? 铺面是现成的,地契清清楚楚,位置说不上顶好,却也不算偏僻。 更难得的是那位有祖传手艺的老师傅,人实诚,手艺更是扎实,这才是铺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银钱嘛,父亲既將铺子给了她,启动和周转的银子自然也是备足了的,短期內不必为这个发愁。 而且自己这边还有一桩无形的倚仗,林家在此地盘桓经营多年,虽非显赫门第,却也积攒下不少人缘与口碑,寻常生意场上的麻烦,总能挡上一挡,至少不会轻易被人欺上门找麻烦。 那么,她能给晚星姐姐什么呢?又能期望从这场合作中得到什么? 晚星姐姐她有自己想不到的巧思和眼光,还有沉得住气的头脑。 但她在汝阳根基尚浅,现在只经营些田地,若將来还想做点別的,必然也需要些依仗和便利。 那么她们就是一个有点子缺倚仗,一个有倚仗缺点子,最是適合合为一处。 晚星姐姐可以以她的巧思与谋略入股,份子多少可以细细商量,但绝不能让她吃了亏去。 铺子里那些琐碎事务,像是日常打理、伙计管束、原料进出等等,她可以多担待些,儘量不让这些杂事烦扰姐姐。 而且这本也是她该学的、该做的,只有多学多做多看,她才能提高。 至於盈利和风险,盈利自是共享,而风险…… 林薇蹙眉想了想,自己本金厚实些,若真有不顺,她前期可以多承担些,但是这些都要清楚的订好契。 写写划划,修修改改,直到烛火噼啪了一声,她才停下笔。 看著纸上略显稚嫩但条理渐清的条款,林薇轻轻舒了口气。她觉得这诚意应该够了。晚星姐姐是聪明人,必然能看出她的真心与实在。 她小心地將这两张墨跡已乾的纸折好,收进一个崭新的绣囊里。又想了想,起身去妆匣深处,取出了铺子的房契副本和最近两个月的简单帐目摘要,一起放了进去。 做完这些,她才唤人打水梳洗。躺在床上时,脑子里不再是迷茫和抱怨,而是对明日如何开口、陈晚星可能会如何回应、两人又將如何一步步將铺子做起来的种种设想。 越想越精神,她几乎有些睡不著了,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期待的充实感涨满心间。 次日一早,林薇便精心打扮了一番,既不过分隆重显生分,也不隨意怠慢。 她带上那个装著诚意的绣囊,只让杏儿陪著,乘车径直往小河村方向去了。 她这般雷厉风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把能一起做事的人定下来。 至於具体做什么,怎么做,人都在一条船上了,还怕想不出好法子吗? 这“大腿”,她林薇可是抱定了,而且要抱得稳稳的,漂漂亮亮的。 看著宅子一天天的建起来,墙体越垒越高,陈晚星也越发期待了起来,今天一大早的,陈父就跟她说,估摸著再有个五六天的功夫,就可以上樑了。 陈晚星吃完饭就跟著陈父一起过去看看,她正站在一旁跟村里的一个邻居大叔说著话呢,陈青穗一阵风似的从村口跑回来,小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喊道: “姐!姐!有客人来找你!坐著马车来的,可气派可漂亮了!” 陈晚星一愣,这个时辰,会是谁?她心里转过几个念头,却听陈青穗又补充道:“姐,那个漂亮姐姐说她姓林。” 林?林薇?陈晚星有些意外,昨日才分开,怎的今日一早就找上门来了? 莫不是铺子的事又有了什么新想法,或是遇到了难处?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工头交代两句,便转身往家走。 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院外,车厢不大,看起来也不张扬,但拉车的马匹神骏,车辕乾净,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杏儿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几个用乾净棉布包好的包裹。 林薇则站在院门口,正微微弯著腰,笑著跟跑到门口张望的陈佑聪说话。 “聪哥儿,看这是什么?”她手里拿著个五彩斑斕的布老虎,轻轻一晃。 陈佑聪眼睛瞪得溜圆,想接又有些不好意思,回头望见陈晚星,立刻喊道:“姑姑,有漂亮姑姑找你。” 林薇闻声直起身,见到陈晚星,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晚星姐姐。” 陈晚星迎上去:“薇薇?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我昨天晚上想了好久你白天跟我说的话,有点其他的想法,今天就迫不及待的来找你了。” 林薇笑得眉眼弯弯,挽著陈晚星的胳膊,跟著她进了院子。 陈母听到动静也从厨房出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侷促。 林薇却毫无架子,抢先一步福身行礼:“伯母好,小女林薇,是晚星姐姐的朋友,冒昧登门,叨扰了。” 她示意杏儿將那几个棉布包裹拿进来,“初次登门,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伯母莫要嫌弃。” 陈母连忙推辞:“林姑娘太客气了,人来就好,带什么东西……” “都是些家里用得上的小玩意儿。” 东西確实不算贵重,却样样实用贴心,一包是上好的各色绣线,几包银针並几叠时新的花样子,显然是给家中女眷的。 她还是细心的准备了一匹顏色柔和,质地软和的细棉布,一看就是给陈奶奶备下的。 另外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些核桃、红枣之类的乾果零嘴。最后,还有一个精巧的竹盒,里面放了几样小孩子爱玩的玩具,竹蜻蜓,小风车什么的。 礼物不奢华,却面面俱到,陈母推辞不过,只得连连道谢收下。 陈奶奶也被陈青穗扶著出来了,林薇又上前见了礼,嘴甜地夸陈奶奶气色好,院子收拾得利落,直夸的陈奶奶笑眯眯地拉著她的手说话。 第151章 劝 这时,陈二婶也从屋里出来了,她原本在屋里纳鞋底,听见外头动静便出来瞧瞧。 一见林薇,她眼神就是一顿。林薇今日穿了身浅樱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月白软绸比甲,发间还簪著赤金点翠蝴蝶簪並两朵小巧的珠花。 这通身气派即便不刻意炫耀,但那衣料的质感,首饰的精致,都明明白白昭示著这肯定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 陈二婶脑子里驀地就想起年前陈晚星说的那些话,又想著跟在陈晚星身边的韩风,一个下人,看起来都这么有能耐。 现在隨便来了一个她的什么朋友,看起来也不一般啊。 陈二婶脸上挤出些笑,打了个招呼,便又缩回屋里去了。 林薇並未在意陈二婶的短暂出现,她的注意力都在陈晚星身上,与陈家人寒暄过后,她便隨著陈晚星进了她的房间。 待陈晚星倒上来,林薇接过,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神色便认真起来。她从袖中取出那个精心准备的绣囊,双手推到陈晚星面前。 “晚星姐姐,”她声音清亮,眼神诚挚,“我今日来,是有件要紧事,想郑重与姐姐商量。” 林薇从绣囊中取出那两张仔细折好的纸,还有房契副本与帐目摘要,在陈晚星面前一一摊开。 她的指尖因紧张而微微用力按在纸页边缘,但声音却竭力保持著清晰镇定: “姐姐,昨日回去后,我想了很久。这是我管的第一个铺子,我不能让它就这样不死不活地熬著,我想把它做好。 但我也清楚,光靠我自己和王掌柜的老法子,怕是不成。”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向陈晚星,带著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恳切,“我知道姐姐的聪慧,像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些道理,就是做生意的那些个中老手都未必说的出来。 所以,我想请你来帮我,和我一起做这间铺子,出主意,掌方向。” 陈晚星闻言,微微怔了一下,她並未立刻去碰那些纸张,而是缓缓摇了摇头,笑容温和却带著明確的疏离:“薇薇,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合作经营铺子此事,怕是不成。” 林薇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接的拒绝,脸上灿烂的笑容顿时僵住,急道:“为什么?姐姐是觉得我哪里想得不周到?还是份子不合適?这些都是可以商量的。” “並非是你的问题。”陈晚星语气和缓,却透著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淡然,“我之前没跟你说过,但是想必你也打听过,我也是年前刚回来的。 前面这些年过的太辛苦了,现在便只想过几日清静安生的日子。置办些田產,收些租子,衣食无忧,便足矣。 经营铺子,劳心劳力,迎来送往,並非我所愿。” 这是她的真心话,侯府十数年,一直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如今好容易挣脱出来,她只想按照自己的节奏,过一种简单可控,无需过多仰人鼻息的生活。 买地收租,便是她为自己规划的,最稳妥省心的依仗。 至於昨天跟林薇说的话,在陈晚星看来,那只是作为朋友的一点无关痛痒的指点。 林薇愣住了,她满心想著如何展示诚意、分配利益,却唯独没想过陈晚星可能根本不愿沾染这些俗务。 看著对方平静却坚定的神色,她知道这並非託辞。 但林薇岂是轻易放弃的人?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了策略,身子往前凑了凑,放软了声音,带上几分撒娇与恳求。 “姐姐,我知道你想过清净日子,但你有点子,有眼光,这些东西放在肚子里多可惜? 若是能用在实处,看著一个铺子因你的主意一点点红火起来,那种成就感,岂不比单单收租子更有趣。更实在?” 看著陈晚星丝毫未动的神色,很显然,她对这个没什么兴趣,林薇决定再换个方向说说。 “再说经营铺子也未必要事事亲力亲为,劳神费心呀。 就像姐姐说的,咱们新店要“活”,所以姐姐只需在关键处指点方向,出出主意,定个大章程。 就像……就像军师!对,姐姐就当我的军师。” 她越说思路越顺,语速也快起来:“铺子里那些每日採买、管束伙计、招呼客人的琐碎事情,自然是我和掌柜去操持,断不会让姐姐为这些烦心。” 见陈晚星神色似有鬆动,但並未答应,林薇心一横,决定再加一把火,將自己彻夜思量的筹码和盘托出。 “姐姐,我知道有些银钱田地,但是银钱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的,谁又会嫌多呢。你在汝阳根基尚浅,总要有些旁的依仗才好立足长远。 我们林家在此地已经经营数代,別的不敢说,寻常人脉,市面上的消息,总能灵通些。 若姐姐肯帮我,这铺子便是我们共同的事业,林家有的这些便利,姐姐自然也能借力。这岂不比姐姐独自经营田地,更多一分保障和臂助?” 她將绣囊里的纸往陈晚星面前推了推,眼神无比真诚:“姐姐你看,铺面、手艺、本钱、些许人脉,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我来出。 姐姐只需出“谋略”这份独一无二的软银子。 我们合作,是真正的各取所长,互补短处。姐姐,你就当是帮我,也当是给自己寻个有趣又不甚劳累的营生,不好吗?” 第152章 劝二 林薇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利弊分明,连消带打,既捧了陈晚星的能力,又点出了合作对她潜在的好处,更许下了实在的便利与保障。 饶是陈晚星心意坚定,也不由得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游说说得心中微澜起伏。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瓷茶杯温热的边缘,沉默了片刻。 林薇也不催促,只是屏息凝神地望著她,那双明亮的眼眸里盛满了期盼与紧张。 “薇薇,”陈晚星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缓,带著深思熟虑后的审慎,“你说得都在理。 我也並非完全不愿尝试新事物,只是……”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林薇,“你要明白,即便是军师,也並非动动嘴皮子那般轻鬆。 定方向、出主意,听著简单,实则需要对铺子情况、市面行情、客人心思都有持续的把握和判断,这本身便极耗心神。 且主意出了,成败便与我有了干係,这份责任,並不比亲自操持琐事来得轻省。” 她顿了顿,见林薇神色郑重地点头,才继续道:“再者,我確实志不在此,所求不过安稳清閒。 若应了你,我至多每月分出几日心思关注铺子动向,与你商议大事,断不可能日日坐镇,事必躬亲。 许多细节执行、临机决断,需得靠你和掌柜。这一点,你可想清楚了? 若铺子日后因执行不力,或是我思虑未及之处出了差错,你可能担待而不怨怪我?” 这番话,陈晚星说得极为坦诚,几乎是將合作中可能出现的齟齬,自己不愿被捆绑的底线,都摊开在了明面上。 她需要林薇想清楚,合作的不仅是利益,更是彼此的性情,处事方式与承担。 林薇听得认真,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仔细咀嚼陈晚星的每一句话。 她没有立刻拍胸脯保证,而是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眼神里褪去了些少女的衝动,多了几分与之年龄不符的沉静。 “姐姐的顾虑,我明白了。”她缓缓道,“姐姐不愿被琐事缠身,只想关键处把关,这同样也正是我所期盼的。 姐姐是掌舵的,指明方向。我和掌柜是划桨的,负责把船朝著姐姐指的方向稳稳划过去。” 林薇继续道:“还有姐姐说的,每月只分几日心思,我觉得已然足够。 铺子日常运转自有章程,若非遇到新品定样、节气促销、或是需调整方向的大事,也不敢频频劳烦姐姐。 姐姐只需在关键节点上,帮我看看路走得对不对,便抵得过我独自摸索许久。”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姐姐,我不是要找个人来替我包揽一切,我是真的知道自己缺什么,而姐姐正好有,哪怕只是偶尔点拨,都能免了我走很多弯路,这对我来说也是珍贵无比。 至於风险责任,既是我求著姐姐合作,自然是以我为主来承担。 如果姐姐不放心,契约里也可以写明,姐姐只负谋策之责,不涉具体经营,盈亏风险,主要由我这边担负。”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將自己能想到的保障和诚意都摆了出来,同时也清晰定位了彼此的角色。 陈晚星看著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的顾虑一点点消散。 林薇並非一时头脑发热,她是真的想做事,也真的在学著如何与人合作,如何经营生意。与这样的人共事,確实大多时候都不会太累。 “你呀,倒是会说服人,这好话都让你说尽了。” 林薇眼睛倏地一亮,心跳如擂鼓:“姐姐,你这是答应了?” “我可以试试。”陈晚星仔细想了想,到底鬆口了,“薇薇,你既如此看重这次的主意,而我確实不愿长久牵扯,那我们不如换个更乾脆的法子? 这次挽救铺子的具体章程,我仔细想想,但这次算是我卖你个方子。 若按此法施行果真见了效,铺子有了起色,你便付我一笔酬劳银钱。若无效,或你半途觉得不行,便算了,分文不取。 如此,你得了法子去试,我也无需长久绑定,银货两讫,岂不乾净?” 但林薇闻言,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道:“不成不成,姐姐,我不要这样。” “为何?”陈晚星不解,“这於你更稳妥,有效才付钱。” “不是稳不稳妥的事,”林薇急道,脸上浮现出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执拗与清醒,“姐姐,我看重的哪里只是眼前救急的一个点子? 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眼光和心思,一个点子用完了,下次遇到坎儿怎么办?市面变了,客人喜好变了,又该怎么办? 我需要的是姐姐这样能一直帮我掌舵看路的人,而不是一锤子买卖的方子。” 她越说越恳切,眼中闪著光:“我想著,姐姐以谋略入股,这是铺子起死回生的关键,份子绝不能薄待,五五分,姐姐看可好?” 陈晚星却摇了摇头,斩钉截铁:“不好,太高了,就算是要这么合作,这个份子也不妥。 主意或许能点石成金,但石头和点石成金后的经营维持,才是根本。” 陈晚星冷静分析,“铺面、手艺、本钱、人脉、还有日后绝大部分的心力经营,皆繫於你身。我不过动动心思,出出主意,拿五成,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也难长久。” 她看著林薇急切想反驳的样子,抬手止住,继续道:“你仔细想想,你我合作,贵在公允长久,绝不能只因为一时义气。 既然你坚持要长久合作而非一锤子买卖,我又確实只出主意不涉经营、不担风险,那便再减些,我只要一成。 这一成,算是你对我军师名头的尊重,也让我对铺子的事上心,足够了。” 第153章 分成比例 “一成?!” 林薇几乎要跳起来,反应比方才被拒五五分成时还要激烈,“那怎么行!”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恢復平稳,眼神却更加认真:“姐姐方才说铺面、手艺、本钱、心力是根本,这话没错。 可若没有姐姐在关键处指明方向,点破迷障,这些或许就一直埋在地下,发不了芽,见不了光。 既然咱们各自拿出的东西都不可或缺,缺了哪样这生意都难成,姐姐只要一成,岂不是太看轻自己这份动心思、掌方向的分量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若按姐姐说的只拿一成,那与先前提议的卖方子、银货两讫,又有什么本质分別? 不过是將一次付清,拆成了细水长流的零星酬谢罢了,姐姐,我不要这种客气生分的合作。” 两人因为这分成比例僵持不下,一个担心自己付出太少占了便宜,一个唯恐心意不足显得生分,竟是谁都不肯退让,却又都是真心实意为对方考量。 陈晚星看著林薇急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微软,语气却依旧温和而坚持:“薇薇,你听我说。我答应尝试,本就更看重与你的情分,欣赏你这股想做事的劲头。 於我而言,既不参与日常经营,也不承担实质风险,仅仅动动嘴皮、出出主意,若拿得多了,於心不安。 这一成,是心意,也是分寸,我觉得很合理。” 林薇闻言,双手轻轻按在桌上,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望进陈晚星眼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上了几分与她娇憨外表不甚相符的锐气: “姐姐,我再说一次,我是真心想和你一起,长长久久地把这件事做下去,做好,甚至將来有机会,把它做大。 我看中的,是你持续不断的才智、眼光和判断力,不是一次性的、用完即拋的消耗品。 若只给一成,那在姐姐心里,在这桩生意里,你永远只是偶尔帮了忙的朋友,而不是真正並肩同行、祸福与共的伙伴。这绝非我所愿。” 陈晚星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一震。她看著林薇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真诚,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低估了这个看似娇气还爱撒娇的少女了。 林薇见陈晚星沉默不语,似在深思,语气稍稍放缓,却更加恳切有力:“姐姐,咱们各退一步,好不好? 五五你觉得太多,负担重,一成就太薄,既委屈了你,也轻慢了这份合作。那我们就取其中,三七分,你三我七。 这三成,是你应得的,也是將你和我牢牢绑在一起的诚意。” 陈晚星望著她,许久,终於轻轻嘆了口气,眼里是一种被点燃的,混合著欣赏与挑战欲的微妙情绪。 林薇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好。”陈晚星收回手,清晰地说道,“就如你所说,三七分,你七我三。我出谋略方向,你掌经营执行。风险你主担,但大事共商。” 她目光沉静地看著林薇,一字一句道,“我们,就试试看这条船,能一起走多远,看多少风景。” “真的?”林薇巨大的喜悦衝上心头,眼圈都有些发红。她强自镇定,连忙伸出自己的双手,紧紧握住陈晚星放在桌上的手,用力晃了晃:“一言为定,陈军师!” “一言为定,林东家。”陈晚星回握,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坚定力量与温度。 或许,在这原本理想的生活图景里,添上这样一抹色彩,也並非偏离初衷,而是拓展了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新的征程,就在这春日朴素的屋檐下,悄然锚定了起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合作的大框架既定,两人之间那层因客气和试探而產生的薄雾便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目標明確的务实氛围。 “姐姐,”林薇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跃跃欲试, “那咱们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弄?你昨天说的话,我大概明白了,脑子里也乱糟糟的有些影子,可具体从哪儿下手,我又感觉无从下手了。” 陈晚星凝了凝眉,她也需要一点时间,將脑中那些模糊的现代商业逻辑,转换成贴合此时此地,林薇也能理解並执行的具体思路。 “薇儿,”她放下茶壶,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动,“昨日我们说,暂时没法与老店爭送礼的体面生意,要另闢蹊径做出新花样。 那么,你想想,喜欢新鲜、有新意的客人,主要是哪些人?” “喜欢新鲜有新意的?”林薇蹙眉念叨了两遍,原地踱步,有些不太確定的试探著开口道:“应当,应当是像我这般年纪的姑娘家,或是手头有些閒钱又爱俏的年轻媳妇吧? 还有的,应该是那些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能时常买些零嘴改善伙食的中等人家?” “对。”陈晚星点头,“那这些人就是我们前期的目標客人,你呢,你买东西,特別是点心的时候最看重什么?” “我买东西的话,最在乎的无非也就是这几样,东西本身怎么样,卖东西的地方给我的感觉,还有……卖东西的人吧。” 陈晚星听完林薇的话,有些讚许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陈晚星顺著她的思路引导,“既然你都说出来最重要的,客人的要求了,那么剩下的就是我们需要一项项来拆解了。 先说东西本身,那放在咱们铺子就是口味各和样式合不合心意了。” 样式?这点心铺子里的糕点能有什么样式? 市面上的点心,包括她们铺子里的,那都是老师傅手团的剂子,所以无非就是圆形或者方形。圆的就是糰子,酥饼,方的就是糕,切块。 倒是她之前在府城,见过人家家里小厨房的老师傅,能用刻刀在面剂子上刻画,那真是又好看又精巧。 可那都只是专供给府里的主子的,费工费时,一天也做不了多少,根本不可能放到铺子里卖。 姐姐说的改变样式是指这个? 林薇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思考,她虽然有点疑惑,但是却並没有打断陈晚星,直接询问。 陈晚星並不知道林薇的心思,她顿了顿,看向林薇:“咱们铺子现在卖的,是最常见的绿豆糕、桂花糕、蜜果这些,对不对?” “是啊,”林薇点头,“老师傅最拿手的就是这几样,做了几十年了,味道確实稳。” “稳是根基,但不能只有稳。”陈晚星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就像你昨天自己尝了別家铺子的点心后感觉到的,老店的东西,味道是好,但也老。 几十年一个样,老主顾吃著放心,可新客人,尤其是年轻客人,难免觉得少点惊喜。” 林薇微微皱眉,有些为难,那些好吃的方子现在可不好买,並且价格也不低,她实在疑惑,於是问道: “姐姐,在这口味上创造新意,你的意思是去买些比较稀奇的方子吗?” 第154章 口味 “买方子?”陈晚星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 “薇儿,你想想,真正能做出独特风味的绝佳方子,哪家不是当作传家宝似的捂著?即便偶有流转,那代价也绝非我们这样一家新铺子能轻易承受的。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著林薇:“退一步说,就算我们花大价钱买来了一个方子,它能新多久?別人不会仿么?我们能一直靠买新方子来维持新意么?这条路,走不通,也不划算。” 林薇听了,原本就悬著的心这下更紧了,眉头蹙了蹙,其实之前铺子生意不好的时候,她也有考虑过多去买些方子,或者是多请几个手艺不同的老师傅。 但是就是因为之前真的认真考虑过,她很清楚的知道,买方子不可行,“那姐姐方才说的口味上出新,是指?” “是指,我们自己来琢磨。”陈晚星语气平稳,却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篤定,“道不是天马行空地乱想,而是结合现有的材料,手艺,尝试一些也许前人未曾组合过的风味。” 她见林薇露出“这谈何容易”的神色,温声解释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觉得琢磨新方子太难,若真那么容易,那些老师傅们早就琢磨出来了,是不是?” 林薇诚实地点点头:“可不是么。我们铺子的师傅,做了一辈子点心,手艺没得说,可你让他自己想个全新的口味出来……他怕也是要挠头的。 平日里都是我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具体哪种口味的糕点,数量和用料都是有定规的。” “这就是癥结所在了。”陈晚星指尖在桌上点了点。 “大多数老师傅,手艺精湛,但一是给东家做事,讲究稳当,不敢,也往往不被允许浪费材料去试错。 二是常年重复固有的几样,思维容易固著,不太会主动去想若是把这个和那个搭在一起会如何。” 她看向林薇,眼神里带著鼓励和一点狡黠:“但我们不一样,你是少东家,有决定权。 我们可以直接明確告诉师傅,允许他,甚至鼓励他在不大量浪费的前提下,尝试新的搭配。 咱们可以专门拿出来一部分银子,设立一个专项的研新所需的费用,用的材料损耗,都算在这个帐上,只要合情合理,不必他担责。” 林薇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意动,但仍有疑虑:“这倒是个法子,可这要设多少银子?会不会很费钱?再说就算提供这些,但让师傅自己想,我怕他还是跳不出那个圈。” “所以,不是只让他自己想。”陈晚星接过话头,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路径,“我们到底可能是比师傅见过吃过的多些。 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给他提供一些思路,一些或许可以试试的方向,然后由他用他的经验和手艺去实现,去调整。” 她略微沉吟,仔细回忆起她在现代吃过的那些点心。 虽说那些大部分她只是尝过,並没有亲手做过,有些她还能勉强描述一下製作材料和流程,但大多她甚至只知道大概方向,具体配方,比例,工艺一概不知。 但在这个时代,这些思路本身,就已是难得的启发,这些思路对於普通人来说没什么用,但是对於手艺精湛的老师傅来说,他们更需要的就是那一点点灵感。 而偏偏灵感这种东西,在陈晚星这里是最多,最不值钱的。 其实之前的时候,她嘴馋的时候也想尝试復刻一下在现代吃到的那些小点心。 但是想想那些操作麻烦的流程,陈晚星还没做,已经感觉没胃口吃了。 “我之前在京城,隱约记得曾听人提过,南边有些地方,点心不全是甜的,也有咸香口的。 用料除了麵粉,糖,油,还会加入火腿茸,碾碎的乾果做成小巧的酥饼,咸中带鲜,別有风味。” 林薇听得入了神,下意识地想像著那种味道。 “再比如,酸甜口。除了常见的山楂糕,能不能试著用杏干,梅子熬成浓稠的果酱,包裹在酥皮里,或者做成夹心? 甚至,在糕点里加入一点点研磨极细的、只取其清香的植物叶子,像薄荷,艾草,做出顏色清新,味道也独特一点的品类?” 林薇越听眼睛越亮,仿佛看到了一扇扇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用酸甜果子做夹心?加薄荷艾草?这些听著就好特別,肯定没人做过。 嗯,不过薄荷艾草可以吃吗?弄出来会不会很苦,跟吃药一样呢。还有想要做出来那种带著植物气息还有清香的,那是不是加些茶叶碎在里面。” 林薇越说思路越开阔,脑子直接天马行空起来了:“那是不是还可以往里面加些花朵,加花瓣的话,还好看呢……” 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看向陈晚星:“姐姐,你说的这些,真的能做出来吗?听著是很好,可具体怎么配比,怎么处理那些材料,火候如何,师傅怕是也没把握。” “这就是需要试验的地方了。”陈晚星坦然道,“我也只是提供一些可能的方向。究竟能不能成,哪种搭配最受客人喜欢,需要王师傅一样样去试。 我们可以跟师傅一起商量一下,定几个最感兴趣,也最有可能的方向,让他每样先少做一点。 成功了,自然好,不成功,损失也有限,就当积累经验。” 她看著林薇,语气真诚:“薇儿,这就是我说的共同琢磨,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深意:“这个过程本身,也能让王师傅看到我们的诚意和决心。 况且哪个师傅不愿意多掌握几个方子呀。如果我们愿意承担一些损失,那他肯定也会更愿意动脑筋,尝试新东西。 只是,后续要怎么能让老师傅跟我们一条心,你还是要多琢磨琢磨的,不过这些都是后面要操心的事情了,我们现在的重心肯定还是要放在如果开发出新口味,让铺子生意好起来上面的。” 林薇彻底被说服了。 她原本觉得琢磨新方子是件虚无縹緲,希望渺茫的事,但经陈晚星这么一拆解,竟变得有章可循起来,虽然依旧有很大概率会失败的风险。 “姐姐,我懂了。”林薇用力点头,脸上焕发出一种跃跃欲试的光彩,“我回去就跟师傅好好说,把姐姐的这些想法告诉他,再拨一笔专门的研新银子,让他放心大胆地去试。” “嗯。”陈晚星欣慰地点头,“不过,口味创新非一日之功,需要耐心反覆调试。 眼下我们还是要再想想那些能够更容易快速见效的方法的。” 第155章 雕版? “更容易快速见效的方法,”林薇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帕子,脑中飞快地回想著陈晚星之前说过的话。 除了口味,还剩下什么比较重要呢。 陈晚星没有多等,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除了口味,好的样式也能第一时间抓住人的眼睛,尤其是咱们想吸引的那些年轻女客。” 这一番话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耳朵,林薇趁机问出了自己刚才的疑惑: “我在府城確实见过那些宴会上的看盘,漂亮是漂亮,可那是几个老师傅忙活大半日才得那么一两碟,专给贵人们吃的,哪能天天做来卖。 再说,或许咱们用用心也能找到会做的师傅,但是如果光靠师傅手工去捏去雕,一来费时费工,那价格必然要再贵些的。 二来咱们也难保每块都一模一样,那品质也不能控制啊。” 陈晚星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虽然带著点薄茧,却依然修长的手指上。 改变样式,如何能既精巧,又能量產?在现代,这再简单不过,各种形状的模具一压即成。 她想了想,这里也並非没有模具,铸造铜钱、製作砖瓦都是用的模具原理。 还有最广为人知的,雕版印刷术用的雕本不也是模具的一种吗?只是,现在还尚未有人將其大规模,精细化地运用到点心样式上。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陈晚星眼睛一亮,“薇儿,” 陈晚星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语气平缓,带著一种引导的意味,“你可知道,那些书铺里的话本,历书,上面整齐划一的字,是如何印出来的么?” 林薇愣了一下,不明白话题怎么忽然跳到印书上,但还是老实回答:“知道呀,是用雕版。 把字反著刻在木板上,刷上墨,铺上纸,一压就成了一页。我们家也有书局,我之前跟我哥一起去看过,当时那工匠印刻的正是《千字文》。” 她说著,眼里露出一些忍俊不禁的笑意,“我还直接自己上手印著玩过呢,弄得一手黑,当时哥哥一下子笑话了我好几天呢。” “正是雕版。”陈晚星眼中泛起一丝笑意,顺著这个现成的例子往下说,“你看,无论要印多少张,只要雕好一块版,印出来的字是不是都一模一样?省去了手抄的功夫,样子也整齐。” 林薇点头:“是啊,又快又整齐。可这跟咱们的点心……”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眼睛一点点睁大,一个模糊的,惊人的念头像破土的嫩芽般钻了出来。 “姐姐,你,你的意思是,咱们也做个雕版?不是刻字,是刻点心的样子? 把想做的花样子,像刻雕版那样……”林薇喃喃重复著陈晚星的话,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兴奋之余,露出明显的困惑。 “可是姐姐,雕版印的是字,是扁平的,刻的反字,印出来就是正的了。但点心是鼓起来的,有厚度的,那模子得刻成什么样儿?难道要挖一个花样形状的坑吗?” 她努力想像著,手指在空中比划:“而且,刻字是线条,相对简单。 可是要刻出那些画,那么细致,还得是反著刻,这、这得多难刻啊?一般的木匠怕是做不来吧? 我在府城见过最精细的木雕,那也是匠人拿著刻刀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摆件,哪有反著往木头里刻画的?” 她越说越觉得这想法实行起来障碍重重,刚刚燃起的火热情绪稍微冷却了些,转而提出另一个更直观的想法: “姐姐,我在府城赴宴时,倒是见过一种法子,將点心蒸好后,用蔬菜汁,花果浆调了色,在上面画花样,看起来特別精致。 你说用雕版做出来的效果是不是这样的?那咱们能不能先从这个试试?请个会画两笔的,或者教伙计学画简单的纹样?” 陈晚星听罢,心中暗嘆林薇的敏锐和务实。 她確实一下子点出了关键,她提出来的那种雕版主要用於平面文字和简单线刻图案,但点心画花则是一个更现成,更易操作的思路。 而且这会她心中也是一动,林薇提到的在点心上作画,確实是她之前未曾细想过的方向。 她满脑子都是现代那些很多造型的模具点心,却忽略了这里本身就有在食物上装饰的传统技艺。 “在点心上作画……”陈晚星沉吟著,顺著这个思路往下想,“这倒是个现成的法子,做好了,立刻就能让点心瞧著不一样。 薇儿,你说说看,若是画画,你想画些什么在上面?又怎么个画法?” 林薇见她认真考虑自己的提议,更来了精神,歪著头边想边说:“我想著,既然是咱们汝阳的铺子,可以画些本地的特色? 如果要画比较简单的那种,就可以画汝瓷上常见的莲花纹、卷草纹,简练又雅致。 再或者也可以画些应季的花卉,春天就画桃花、兰花,夏天画荷花…… 她顿了顿,有些不確定,“画画嘛,肯定就是用那种细细的毛笔来画,至於顏料的话,我见过府里厨房给寿桃点红,大概有可食用的那种顏料吧。” 陈晚星边听边琢磨,林薇想的,偏向传统的,雅致的装饰路线,这思路本身没错,符合当下审美。但她提出的“画”法,立刻让陈晚星看到了问题。 用细细的毛笔手绘,勾勒形態……” 陈晚星微微蹙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这主意雅是雅,可还是跟之前是一个问题,最大的难处就是费工费时。 每块点心都要画的话,一个熟练的画工,一天能画多少块?咱们铺子若指著这个出新,產量怕是跟不上,人工钱也不是小数。” 第156章 结果 林薇才来的一点灵感又被现实问题浇了一盆冷水,她脸上显出些苦恼:“那岂不是又绕回来了?这画画的路也行不通。” 两人一时沉默,各自思忖。 陈晚星脑中反覆迴旋著“画花”“费工”“统一花样”这几个词。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不是手画,是印上去。 就像盖章一样。 “等等,”她眼睛一亮,看向林薇,“薇儿,你方才说画画,我倒想起另一桩事来。 平时我们若是想在许多份文书上,留下同一个记號,还有家族的徽记,最省事的法子不就是刻个印章,蘸了印泥一盖便成了。” 林薇听陈晚星突然提起印章还有些不明所以,“对!”陈晚星却越想越觉得可行,语气也轻快起来。 “我们不求画得如何精妙传神,只求有个別致,清晰,统一的图案,如果图案不好刻的话,我们就刻字。 趁表皮未乾透,用这印章轻轻一按,图案不就留下了? 这可比手绘快得多,也整齐,甚至还可以直接印一个我们店的招牌,这也能加快咱们铺子打响名头,让人每吃到一次糕点就能想起来一次咱们铺子的名字。” 林薇被这新奇的想法惊得微微张开了嘴,隨即拊掌笑道:“哎呀!这个法子妙,我怎么就没想到,可不是么,印章一盖就有了,又快又好,图案还一模一样。” 她高兴地转著眼珠,“那咱们能刻好些不同图案的章,而且我们还可以在这些字上做文章,弄些吉祥话什么的做成小巧的印章。 像什么“高中”“吉祥”“平安”之类的,喜欢的人肯定有很多的。” 林薇越说越兴奋,想法也越来越多,她忍不住晃了晃陈晚星的胳膊,想要得到认同:“姐姐,你说这些吉祥话的印章,若是有人家过寿,办喜事,是不是也能应景? 咱们刻些寿,喜,百年好合的章,说不定还能再多卖些呢。”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陈晚星心湖,漾开一圈別样的涟漪。 过寿,喜事,生日? 她心中驀地一动,一个新鲜的念头浮现出来。对呀,她怎么忘了,在现代糕点铺最经典的款式那肯定是生日蛋糕啊。 她虽然復刻不出来生日蛋糕,但是可以营销营销这个概念啊,孩子每年都要过生日,这可比老人家过寿的日子多得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薇儿,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陈晚星眼中泛起思索的光,“这些吉祥话,不止可用於红白喜事。 你想想,寻常人家,尤其是疼爱孩子的人家,是不是每年都会给孩子过生辰?虽不似大寿那般隆重,但也是一份心意,总想给孩子吃点好的,特別的。” 她稍稍向前倾身:“咱们能不能专门做一种生辰糕点?不必太大,小小巧巧的,样式做得比平常更精致些。 再在上面用印章盖了长乐,安康或孩子的生肖,岁数之类的吉庆话。 若是大户人家,或许还能提前订製,做些更讲究的样式。这岂不又是一桩別处没有的新鲜生意?孩子高兴,家长也觉得有面子。” 林薇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生辰糕点?这个好,给孩子过生辰,不到大生辰不好大办,也就煮碗寿麵,蒸个红鸡蛋便算了,若咱们能做出又好看又好吃的专属点心,定然討喜。 便是大人过生辰,买来尝个新鲜,討个好彩头,也是乐事。”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写著吉祥话、专为生辰定製的小糕点,连连点头:“这主意得记下,回头咱们好好琢磨。” “正是。”陈晚星含笑点头,思绪却並未停在此处。 林薇刚才的画花提议和此刻的盖章联想,像两把钥匙,突然撞开了她记忆深处另一扇几乎被遗忘的门,月饼模子。 是了,前世那些月饼,不也是圆的,可上面却有各式各样的浮雕图案和文字吗?她思索间,一个新的更进一步的构想迅速成形。 “印章盖印,是在点心表面添花样。”陈晚星声音放缓道:“我在想,既然可以在表面盖出平面图案,那有没有可能,在做点心之前,就先把花样做进点心里去?” 林薇听得专注,满脸疑惑:“做进去?怎么个做法?” “嗯……我是这么想的,”陈晚星努力寻找著能让林薇理解的表述,“咱们现在的点心,不管是圆的酥饼还是方的糕,都是光溜溜的一个麵团剂子,如果我们换一种呢?” 她用手比划著名:“比如说,我们定做一批特製的木头模子,模子底部不是平的,而是往里刻进去一些花纹图案,比如浅浅的莲花轮廓,或者『福』『禄』这样的字。 做点心时,把和好的面剂子填进这样的模子里,压实抹平,再倒扣出来。那点心的底面,是不是就带著模子里刻好的花纹了?然后我们再如常去製作。” 林薇听得呆了,这想法比盖章更进一步,简直是把花样长在了点心上。 “这,这样行吗?那点心能顺利脱出来吗?花纹会不会糊掉?” “所以这需要试验,也需要手艺好的匠人来做模子。” 陈晚星坦诚道,“刻的深浅,木料的选材,脱模的手法,都有讲究。但若是成了,点心就从里到外都不同了,而且花样是浮雕一般微微凸起的,更有质感。” 这其实便是她记忆中月饼模子的原理,只是此刻说来,如同一个全新的创想。 林薇已经被这接连不断的奇思妙想衝击得心潮澎湃,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原来点心还可以做成这样的,她连连点头:“试试,这个一定要试试,听著就巧妙!” 陈晚星见她对底刻花纹模接受良好,便顺势將自己最初的那个构想,也提了出来:“除了在平面点心上盖花样、印浮雕,我还有一个其他的想法。 或许,我们可以试著让点心本身,就不再是简单的圆形或方形。” “不再是圆或方?”林薇好奇心被吊得老高,“那是什么形?” “比如……”陈晚星顿了一下,一时有些语塞,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来描述了。 “光用嘴说,確实说不明白。”陈晚星从善如流地放弃了口头描述,笑道, “这样吧,我这几天试著画个简单的图样,或者若是能找到手巧的匠人,先大致刻一个粗糙的模子样子出来,你一看便知。 林薇虽然想像不出,但对陈晚星已有足够的信任和期待,立刻点头:“好,姐姐你画出来或做出样子来,我一定就明白了。 工匠的事我也会放在心上,等我回去就让我爹的管事帮忙留心,县城里哪些木匠、雕工手艺最活泛,最肯接新鲜活儿,寻到了好的,我便带来给姐姐瞧瞧。” 第157章 画图 点心样式上的討论,至此算是告一段落,方向基本明確。两人都感觉思路清晰了不少,林薇心中沉甸甸的迷茫散去了大半。 她喝了口早已凉透的茶润润嗓子,情绪依旧高涨:“样式有了法子,姐姐,咱们是不是也该想想铺面里头的事了? 你之前提过,卖东西的地方和卖东西的人,也紧要得很。” 陈晚星頷首,將话题自然引向下一环节:“没错,点心再好,若铺子死气沉沉,伙计无精打采,客人来了第一次,也未必想来第二次。 咱们既然做了就把各方面都做到最好,这铺子里方方面面,就都得格外留心。” 两人在陈晚星的房间里,就著粗瓷茶杯里早已凉透的茶水,你来我往,將铺子从里到外,从物到人细细地捋了一遍又一遍。 说到兴头上,林薇拿起笔开始写写画画起来,记下要换的窗,要刷的墙,要订的衣裳,要立的规矩。 陈晚星则在一旁不时补充,或就某个细节提出更稳妥的修改建议。 她们全然沉浸在对那间小小铺子未来的勾画中,时而蹙眉沉思,时而眉眼舒展,时而低声爭论,时而达成共识笑出声来。 窗外院里的光线,不知不觉从明亮的上午天光,悄然转为了更为柔和温煦的半下午光景,金红色的夕暉开始悄悄爬上墙根。 陈家的院子一直很安静。 陈母从厨房门口探头看了几次,见那房门一直掩著,里头隱约传出两个姑娘家低低的,却透著热乎劲的说话声。 她抿嘴笑了笑,又重新缩回头去,没有上去打扰,只將锅里特意给陈晚星和客人做的饭菜,又添了把小火,让它一直温著。 陈奶奶坐在堂屋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看著几个孙女凑在一起做针线,手里慢悠悠地时不时的抬手绣上几针,或是教导秋菊他们几句。 她偶尔抬眼望向孙女的房门,有些好奇两个女孩是在討论什么討论了这么久,而家里的几个更小的男孩子,也被叮嘱了几句后自觉地把声音放得很轻,以免打扰到屋里正在商量事的两个人。 直到她们两人的討论终於告一段落,大致的方向和近期要忙活的几件要紧事都理出了头绪,陈晚星才恍然惊觉喉咙有些乾涩,抬眼看向窗外。 “呀,竟这么晚了?”她看到那一片暖融融的橙红暮色,微微惊讶。 林薇也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活动太久没有换姿势,有些发酸的肩背。 几乎是同时,从窗户那里,看到两个人似乎已经商量完了的陈母轻轻叩响了房门,她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脸上还带著温和的笑意: “商量完了吗?饿坏了吧?快,趁热吃点东西。” 托盘上是两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一碟香煎豆腐,一碟小葱炒鸡蛋,还有两个二合面馒头。 林薇这才感觉到腹中飢饿,她平日里在家何曾挨过饿,此刻竟也觉得这寻常饭菜香气扑鼻,忙起身帮著陈晚星接过,又向陈母道谢:“叨扰伯母了。” “客气什么,快吃吧。” 陈母摆摆手,见两人神情虽然有些疲惫,但眼睛都亮晶晶的,便知她们谈得投机,心里也高兴,不再多话,转身出去,还细心地將房门虚掩上。 两人也確实饿了,不再客套,就著还有些烫口的小米粥,將简单却可口的饭菜吃了个乾净。 饭后,林薇本想拉著陈晚星去看看她那正在盖的新宅子,可一看天色,夕阳已半落,回城还需一段时间,只得遗憾作罢。 “姐姐,看来今日是看不成了。”林薇有些懊恼,“都怪我,拉著你说了这许久。” “正事要紧,宅子就在那儿,又跑不了,下次来看便是。”陈晚星笑著宽慰她,將林薇送至院门外。 林家的马车一直等候在院门口,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林薇上了车,又掀开车帘,对陈晚星挥挥手: “姐姐,那我先回了,铺子那边我回去就著手安排,工匠的事我也立刻去打听,咱们隨时通消息。” 暮色中,马车轆轆驶离了安静的小河村,沿著土路往县城方向而去。陈晚星站在院门外,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拐弯处,才转身回院。 院子里,陈母正在收拾碗筷,见她回来,笑道:“这林家姑娘,性子倒是爽利热络。” “嗯,是个有心做事的。”陈晚星应了一句,帮著母亲將碗筷拿进厨房。 厨房里灶火未熄,映得人脸上暖烘烘的。陈晚星看著跳跃的火光,心中那因下午密集思考而有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清晰的,带著些许挑战意味的平静。 她洗净手,走出厨房。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隱没了,深蓝色的天幕上,开始有零星的星星闪烁。 等到第二天,一大早收拾妥当之后,陈晚星便把之前收起来的笔墨纸砚拿了出来。 现在是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那接下来的便是將想法落地的细功夫了。她深知,图纸与实物之间,往往隔著经验与手艺的鸿沟。 但是现在首要之事,肯定是要先设计出底板刻纹的图样。 一连两日,陈晚星除了去新宅工地略作查看,其余时间几乎都伏在屋內那张旧桌上。 她回想著现代那种传统月饼上的图文,尝试著先手绘了几个版本。 每一幅图样子,陈晚星都画得极为认真,线条力求清晰精准,旁边还用蝇头小楷仔细標註了设想的大小、线条建议的粗细深度等。 甚至她还在心里思考了一下,不同纹样应该適合搭配何种口味的点心。 画完几幅图样,又修修改改半天,她自己也颇觉满意。图样有了,接下来便是如何让匠人理解並完美实现了。 陈晚星反覆思量,觉得林薇去寻手艺好的匠人自然便利,但自己这些想法,光靠图纸和口述,匠人未必能立刻领会精髓。 若是理解有偏,刻出的模子不合用,反而浪费银钱时间。 “需得有个最粗陋的实物,哪怕丑些、笨些,能把意思说明白就行。”陈晚星暗忖著。 第158章 问话 暮色四合,林府的马车才驶入熟悉的巷口。林薇跳下车时,府门前的灯笼已然点亮,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门房老僕见了她,忙躬身问候:“小姐回来了,老爷在正厅,说等您回来一起用晚膳呢。” 林薇脚步微顿,略感意外。 父亲林振业平日生意应酬多,除非年节或特意吩咐,鲜少专程等儿女一同用饭。她心中带著几分疑惑,脚步却不停,轻快的穿过影壁,走进灯火通明的正厅。 厅內灯火通明,林父已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一封拆开的信笺,神色比平日少了些商贾的锐利,多了两分家常的鬆弛。 林母则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虽拿著针线,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口,见女儿进来,脸上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林薇上前行礼。 林父將信纸放下,看向女儿,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道: “回来了?你哥哥从府城捎了信回来,说是一切安顿妥当。你母亲惦记著,我便过来一道用饭,也让你听听。” 原来是为著哥哥的信,林薇心下恍然,却又觉得不止於此。 父亲虽也看重兄长,但往日这等家信,多是母亲念给她听,父亲至多问两句,不会特意为此等她吃饭。 她乖巧应了声是,在林母身边坐下。 林母已將那封信接过,轻声念了几句平安抵达,住处清静的话,林薇听著,心思却有些飘忽。 林振业等妻子念完,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这才重新落到小女儿身上,见她鬢髮微松,裙角还沾著些许尘土,便隨口问道: “听你母亲说,你今日又出去了?跑了一天,这么晚才回来?又去哪里淘气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將女儿略显疲惫却精神奕奕的模样尽收眼底。 “才不是淘气。”林薇皱了皱鼻子,在林母身边坐下,“我去城外小河村了,找晚星姐姐商量铺子的事儿。”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哦?”林振业眉毛微挑,娇养惯了的女儿能做成什么生意? 在他看来,女儿家最重要的,当然是养好性情容貌,將来寻一门好亲事,能帮衬娘家,或是维繫住像周县令家那样有用的人脉关係,才是正理。 那间半死不活的点心铺子,是他隨手划给女儿学著玩的,所以本来便没指望她能做出什么名堂。 给她一个经营不善的铺子,一来免得她折腾家里那些重要的產业,二来也是存了考校的心思,若她真有几分本事,將这铺子盘活了,那自然值得高看一眼。 若不成,亏些小钱,买个教训,让她知道生意不是过家家,也好。 此刻听她郑重其事地说去商量,他面上不显,心中倒是来了两分兴趣,同时也存著两分不以为然。 两个年轻姑娘家,能商量出什么扭转乾坤的妙计? “商量出什么结果了?”他放下茶盏,轻咳了一声,“可是有了什么好法子,能让那半死不活的铺子有点起色?” 林薇听出父亲话里那丝若有若无的质疑,心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她抿了抿嘴,下巴微扬,带著点赌气的意味,也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法子自然是有的,而且不止一个。 我和晚星姐姐想了好些前所未闻的新鲜主意呢。只是眼下还没做成,说出来怕不灵验,也怕做不好让父亲笑话。 您就等著瞧吧,到时候保管让您大吃一惊。” 她眼中闪著光,语气里是难得的自信和篤定,仿佛那铺子的红火景象已在眼前。 林振业见她这副模样,心下微讶。 自家女儿什么性子他最清楚,聪明是聪明,但娇气,没什么耐性。 往日给她什么东西或交代点事,新鲜劲一过便丟开手,或是遇到点难处就跑回来诉苦,何曾有过这般您等著看结果的架势? 今日这般神采奕奕,胸有成竹的样子,倒真是少见。 他沉默了片刻,心中那点兴趣又浓了一分,嗯了一声:“既有了章程,便用心去做。生意场上,光有想法不够,还得能落到实处。银钱上若有短处,跟你母亲说。” 他这话便是允了她可以动用那铺子原有的本钱,乃至少许额外的支持了。 “谢谢父亲。”林薇眼睛一亮,知道这便是父亲默许,甚至略带鼓励的態度了。 林振业不再多问,转而提起另一茬,语气隨意却带著不容忽视的意味:“文博这次下场,周大人颇为看重。 你既与他相熟,平日也多关心两句,年轻人之间,互相鼓励也是应当的。” 这话里的提点之意,在场三人都听得明白。 林薇垂下眼帘,含糊应了声“知道了”,心中却並无太大波澜。父亲的心思她隱约知道,却不愿深想。 林振业见女儿应了,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那封府城来信,目光却未落在信纸上,显然心思已转到別处。 他做生意向来只看结果,过程如何,他並不十分在意。女儿既然这般有干劲,便让她去试试,横竖有家里的老掌柜看著,出不了大岔子。 至於那位陈姓女子,他目光微沉,倒是能让薇儿这般信服,或许,真有几分特別之处? 林母李氏在一旁含笑听著父女俩的对话,这时才柔声开口,拉了女儿的手:“看你,跑了一天,累了吧?脸上都沾灰了。” 说著用帕子轻轻替她拭了拭额角,“那位陈姑娘,你们今日聊得可还开心?” 提到陈晚星,林薇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生动起来:“晚星姐姐人真好。 又聪明,又有见识,还一点架子都没有。母亲,您是不知道,她今日跟我说的那些关於铺子的想法,真是闻所未闻,可细细一想,又觉得处处在理。 我跟她在一起商量事情,一点都不觉得闷,反而越说越有精神。” 她挽住母亲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亲近,“女儿觉得,能结识晚星姐姐,真是运气。” 李氏看著女儿发亮的眼睛,心中也颇感欣慰。 她是见过陈晚星一面的,虽只是送朗儿他们去府城的时候简单聊过几句,但观其举止,確实不凡。 如今见女儿与她投缘,且似乎真从她那里得了助力,更是欢喜。 “既然投缘,便好好相处。陈姑娘是个好的,你多学著些人家的沉稳长处。”李氏温声叮嘱,“不过也別总去叨扰人家,毕竟她家里也有许多事要忙。” “我知道的,母亲。”林薇乖乖点头,心里却盘算著,等陈晚星那边有了更具体的图样或试验品,她还得再去请教呢。 晚膳摆上,一家三口安静用餐。 林振业偶尔问几句铺子旧帐清理,人手安排等琐事,林薇竟也能答得头头是道,显见这几日是真上了心。 他听著,不置可否,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些几不可察的讚许。 第159章 家书 夜色渐深,林薇回到自己布置精巧的闺房,卸去釵环。躺在柔软的锦褥上,白日里与陈晚星热烈討论的一幕幕,父亲那句用心去做,母亲温柔的叮嘱,交织在心头。 她望著帐顶绣著的缠枝芙蓉,轻轻握了握拳。这一次,她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好。 不仅是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更是为了那份与晚星姐姐共同描绘的,令人心潮澎湃的期待。 那间小小的铺子,现在已经不仅仅是父亲给的一个任务,而成了属於她林薇事业的起点。 接下来的几日,陈晚星的生活被新宅的进展和点心铺子的筹备填得满满当当。 青砖砌成的围墙已然有了齐整的规模,黑瓦也陆续运到,只待墙体封顶便可铺设。 她每日都要去宅子那边看上几回,这般忙忙碌碌,转眼便是四五日过去。 点心铺子那边,她想要做一个简易的底板,原本想著只是在里边刻些简单的字和花纹,会很简单,但是自己上手弄了之后才发现有多难。 后来还是陈三叔看她这几天空閒时间一直在刨木头,主动过去问她,才知道陈晚星想要做一个模具,而陈晚星也是在陈三叔的帮忙下,才勉勉强强的弄出来一个简易版,只大致能看出来样子。 这日上午,陈晚星又在屋里想多设计几个图样,韩风就稟报了一声进来了。 他这两日被她派去县城採去挑挑看有无合適的,质地细密的木料或石料样本,好为即將见面的匠人准备更直观的参考。 “姑娘,东西都按您的要求买齐了。木料石料的样本,跑了几个地方,只找到这两块质地还成的,您瞧瞧。” 韩风先將两块用布包著的木石样本递给陈晚星,然后又从怀里摸出了两封信, “回来的路上,正好遇到驛卒往咱们这边送信,有两封是给您的,我一道捎回来了。” 那两块样本,一块是顏色淡黄,木质细密的黄杨木边角料,另一块则是青灰色的滑石,触手温润,確是做精细雕刻的好材料。 陈晚星接过东西,细细看了看,便小心收起来了。 隨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封信上,一封是常见的毛边纸信封,字跡清雋端正,落款是“汝寧府寄”。 另一封稍厚,用的是略好些的笺纸,封口处贴著小小的松脂图案作为標记,字跡娟秀中透著利落。 是王晏寧和琥珀的信,陈晚星心中瞭然。她与琥珀约定每月通信,互报平安,这信来得正是时候。 而王晏寧那边,算算日子,抵达府城安顿好后寄出家书,此刻收到也属正常。 等韩风告退后,她拿著信回到自己屋里,掩上门。 先拆开了那封来自府城的薄信,信的內容简洁,与她预想相差无几。 只说是平安抵达后,现住在一处清静小院,备考环境尚可。 提及府城见闻,笔调平和,只在末尾,含蓄地写了一句“长亭所赠,清芬伴读,夜阑犹觉心安”,再无他言。 陈晚星读完將信纸仔细折好,收入匣中后接著拆开了琥珀的信。 信笺展开,熟悉的,带著点急切欢喜的絮叨气息便扑面而来,琥珀每次来信都会详详细细地说说自己的近况。 绣活生意不错,终於轮到她接了两件稍大的衣裙刺绣,绣坊里很满意。 还有隔壁郑娘子家的女儿常来,她天天看著,瞧著那孩子十分乖巧懂事,便正式收了做乾女儿兼徒弟,正手把手地教著。 “……学得格外用心,针脚已初见模样了。我想著,等她能做些简单的帕子荷包,也能帮衬家里一二,郑娘子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倒让我怪不好意思的。” 琥珀的字里行间,充满了为人师长的欣慰与满足。 陈晚星看到这里,唇角不由弯起。 琥珀在开封,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凭手艺吃饭,还能帮扶邻里,收徒传艺,日子过得充实而有温度,她由衷地为她高兴。 信的最后,琥珀照例问了她汝阳的情形,新宅,田地,家人可都安好,叮嘱她莫要太过劳累。 这两封来自不同方向,承载著不同牵掛的信,让她在这个有些忙碌的春日午后,感受到一种踏实而温暖的联结。 读完信,陈晚星又拿起笔写起了给琥珀的回信,等她小心的写完收好,窗外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金红色的光芒透过窗纸,將屋內染上一层暖色。 而这边陈晚星才把琥珀的信小心收好,就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阵稍显不同的车马声。 不多时,陈青穗又像只小雀儿般飞奔进来,喘著气道:“姐,林姐姐又来了。还、还带著两个人,坐著马车呢。” 陈晚星心下一动,料想是林薇带著寻到的工匠来了,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迎出院门。 只见林家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院门口,林薇已轻盈地跳下车来,今日她穿了一身便於行动的鹅黄色窄袖衫裙,头髮也简单挽起,显得利落了许多。 她身后,跟著两位约莫三四十岁年纪的男子,一位面容清癯,双手骨节分明,目光沉静。另一位则身材敦实,皮肤黝红,手掌宽大。 两人都带著简单的工具囊,举止间透著干练。 “晚星姐姐。”林薇一见陈晚星,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姐姐,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第160章 图样 陈晚星將人引入院內,陈母已机灵地搬来了凳子,又倒上了茶水。 林薇熟稔地挨著陈晚星坐下,那位工匠师傅则略显拘谨地坐在下首。 寒暄几句后,陈晚星也不多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她先將自己精心绘製的几张画著简洁缠枝莲,变体福寿字等纹样的图样取出,递给师傅看。 然后又掏出了那块表面刨平,底部刻了粗浅回字纹凹槽的木板。 “我想请师傅照这些图样,刻些类似这样的凹纹模子。” 她指著木板上的凹槽,“用料要细密,刻得比这个深些,齐整些,能顺利脱模便好。” 刘师傅接过木板,仔细看了看那歪斜的凹槽,又翻了翻图样,他用手指量了量凹槽的深浅,开口道: “纹样倒是简洁,线条也清楚。木版的话用黄杨木或细枣木就行,如果想要选用石料的话,会多费些工,但是比木料的更耐用,而且这样的凹刻,比鏤空或圆雕都要省事些。” “若是先试刻三五个不同纹样的,”刘师傅估算道,“备料、开坯、细刻、打磨,约莫两三日便能出粗样。姑娘可先看看粗样,再定是否继续精修,或调整深浅。” 陈晚星点头:“如此甚好,那工钱方面……” 那师傅摆摆手:“等出了粗样,姑娘看了满意,咱们再按件数,工时细谈不迟。” 事情三言两语便说定了方向,用料和大致工期,爽快利落。 陈晚星见他爽快,心中稍定,便又取出另一叠纸张,展开在桌上。 这一次,纸上画的却不再是规整的纹样或文字,而是几个线条极其简单、甚至带著点稚拙趣味的轮廓。 一只圆耳短尾的胖兔子,一条尾巴翘起、身体浑圆的小鱼,一只蹲坐著、只有几根线条勾勒出憨態的小狗,还有一只弓著背、尾巴绕成圈的猫咪。 每个图案都只有掌心大小,形態夸张可爱,全然不同於时下流行的写实花鸟。 “师傅,”陈晚星指著这草图,“您看这样的形状,能否也依样做成模子? 不是平面的凹纹,就是像咱们做寻常圆形糕饼那样,有个模子定形,只不过把圆模子,换成这个兔子形状的模子。” 胡师傅顺著她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纸上,整个人先是顿了一下,隨即眉头挑得老高,眼神里瞬间充满了货真价实的新奇和诧异,连呼吸都好像屏住了一瞬。 “这,这是个甚?”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一把將那图纸拿近了些,凑到眼前细瞧。纸上画著的玩意儿,圆头圆脑,两只长耳朵耷拉著,身子胖墩墩,尾巴就是个毛绒小球。 確实能看出是个兔子,可这兔子跟他刻过的,画上见过的,甚至山里跑的兔子,全都不一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有精细的毛髮纹理,没有灵动的眼睛刻画,就只是几道简简单单、圆圆润润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憨態可掬到有些傻气的轮廓。 瞧著幼稚,却又怪招人稀罕的。 “兔子还能长这样?”胡师傅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跟著那圆润的线条描摹,越描眼睛瞪得越大。 这图样简单得过分,却又很生动,一种他从未在任何雕刻,绘画,甚至孩童涂鸦里见过的生动。 林薇原本正喝著茶,闻言好奇地探头看去,待看清纸上的图案,眼睛顿时睁大了,忍不住“呀”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胖乎乎的兔子轮廓。 “这是什么画法?好生有趣,瞧著便让人心里欢喜。”她拿起那张小鱼,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姐姐,这鱼儿画得虽不像真鱼,可这憨憨的样子,反倒更討人喜欢。” 陈晚星看两人惊喜,有些爱不释手的模样,有些想笑,她暗暗鬆了口气,又觉得心中畅快。 看来这跨越时代的卡通审美,衝击力依然十足。她就说嘛,在现代那么火的东西,没道理在这会没有市场。 “师傅,这个不用做得太大,只消小巧精致,能让人一眼认出是个兔子、小鱼便好。只是不知这般形状,以木料或石料雕刻內腔模子,技术上是否可行?脱模可能顺当?” 胡师傅又低头看了看图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沉吟道:“这般圆润无稜角的形状,若要做成中空的,掏空內腔时,刀路走向確需好生琢磨。 尤其这些耳朵、尾巴的细处,既要留出空间,又不能让模子本身太薄易损。脱模更是关键,角度稍偏,便易破损或变形。”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最重要的是这东西老夫也是第一次见,实在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成,更不敢说一次就能做出合用的。 需得反覆试刀,调整內腔的弧度和脱模的斜度。若姑娘不急,容老夫先拿边角料试做一两个最简单的样子看看? 只是这工时,怕是要比那凹纹模子长上许多,工钱自然也另计。” 陈晚星听他说得实在,心中反而踏实。知道难处,才有解决的可能。 她点头道:“胡师傅所言甚是。那便如您所说,凹纹模子先紧著做,这造型模子,请您先拿边角料试做一两个最简单的。 比如这小鱼或兔子,看看能否成形。工期长些无妨,务必求个稳妥可用。工钱之事,等见了试做的样子,咱们再议不迟。” 事情便如此定了下来。 胡师傅收好所有图样和那块作为样品的木板,与陈晚星约定了看凹纹模粗样和试做造型模的大致时间,便告辞离去。 林薇亲自送他出村,回来后,她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未褪去,拉著陈晚星道:“姐姐,这就是你之前没跟我仔细描述的那些图样? 今日一见,確实不太好描述,不过姐姐,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呀,那些小动物画得真好,胡师傅都说从未见过呢。 若是真能做出来,天啊,我都等不及想看看点心里游出小鱼,跳出兔子的样子了。” 陈晚星也被她的情绪感染,笑道:“但愿胡师傅手艺了得,能將它实现。 不过眼下,咱们还是一步一步来,等凹纹模子先成,新点心便能试製了,所以铺面整顿这方面你也要抓紧了。” “姐姐放心吧,我晓得的。” 第161章 参观 林薇点头应下,“对了,姐姐,上次来都没顾上看你的新宅子,今日时辰还早,快带我去瞧瞧,我可好奇了。” 陈晚星笑著应好,两人便一同出了院门,朝新宅工地走去。 路上,少不得遇见些村里人,现在天气越来越暖和,地里的活计也慢慢的多了起来。 这会还在外面疯玩的大多都是孩子,但也有些上了年纪的婆子,她们见了陈晚星都热情地打招呼:“晚星丫头,又来看房子啊?” 目光落在她身边同样衣著鲜亮的林薇身上,不免多看两眼,又笑著夸两句。 “这姑娘生得真俊啊。” 陈晚星一一含笑回应,林薇也落落大方地跟著点头致意,不多时,便到了宅基地前。青砖围墙已然立起,里面传来热闹的劳作声。 院子比老宅那边宽敞不少,正对著的是三间坐北朝南的主屋,墙已经砌好了,走进去,只见三间主屋的梁木也已经架上了,大家正忙著铺设黑瓦。 陈父正一边清理碎砖,一边仰头看著屋顶的进度,不时与旁边的陈三叔低声交谈两句。 陈二叔和陈彦澈也在一旁拌著灰浆,陈彦澈身上的衣服上沾著灰浆,整个人都快跟一个泥人一样了。 半大的陈彦信和陈彦宝,陈彦贵也没有閒著,跟在大人身后递个工具,搬些轻便的物料,小脸上都是认真的汗水。 “爹。”陈晚星唤了一声。 陈父回过头,见是女儿,严肃的脸上露出笑意,目光扫过林薇,也客气地点了点头:“林姑娘也来了。” “陈伯父。”林薇连忙行礼。 陈晚星走到父亲身边,也仰头看了看,“爹,这房子大概还要多久才能建好呀?我看这主体跟围墙什么的,好像都已经差不多可以完工了?” 陈父听她问,又仔细的扫视了一圈,在心里认真的盘算了一遍才对陈晚星道,“瓦铺得差不多了,今日便能封了正屋的顶。 门窗料子也送到了,明日便可开始做框。要是顺利的话,再有个半个月的功夫就差不多了。” “嗯,辛苦爹多盯著些。”陈晚星温声道,“还有东厢房地基的排水沟,我刚才看了看,觉得可以再往边上挪半尺,离主屋远点,更稳妥。爹您觉得呢?” 陈父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等这边瓦铺完,就把那边按你说的改一改。” 一旁的林薇默默看著两人说话,心中微有触动。她与自己与父亲相处时,父亲虽也疼爱她,但多是吩咐和考校。 这时,家里的几个小的也看到了陈晚星和林薇过来了,上次跟林薇见过面,虽然不算太熟,但这会也都不怕生,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围了上来。 “林姐姐,你也过来看盖新房子啊?” “是啊,来看看盖得怎么样了,姐姐上次过来没看成,这不是专门过来瞅瞅嘛。” 林薇笑著回话,陈晚星摸摸他的头,也跟著回道,“你们也跟著忙了一天,累不累?” “不累!”陈彦信抢著道,“奶奶说,给大姐盖房子是大事,我们都得出力。”他小脸上满是我也是家里重要一份子的骄傲。 陈晚星心中温暖,笑道:“好,等房子盖好了,姐姐给你们买礼物,再给你们留间最敞亮的屋子,好不好。” 几个孩子听了,眼睛都亮了起来,干劲似乎更足了。 林薇看著这父子,姐弟间朴素却真挚的互动,离开工地回去的路上,忍不住道:“姐姐,你们一家人真好。” 有的只是为共同目標一起使力的踏实,和彼此牵掛扶持的温情。 陈晚星明白她话里的感触,这里確实没有深宅大院的规矩森严,也没有太多利益权衡的复杂心思。 她笑了笑,没有过多说什么,只温声道:“家家有本经,各有各的缘法。林伯父对你,也是寄予厚望的。” 送走林薇,陈晚星回到老宅时,晚饭的香气已飘了出来。 堂屋里,陈母正摆著碗筷,陈青穗带著陈佑聪洗手,见她回来,陈母笑道:“正说著你呢,快来吃饭,你爹他们一会儿也该回来了。” 日子如同村边那条不疾不徐的小河,在春日的暖阳下静静流淌,转眼便过了清明,清明一过,地里就忙碌了起来,大家忙著地里的活计,陈晚星宅子那边自然就稍微慢了下来。 不过还好,新宅那边之前赶工及时,主屋的黑瓦已全部覆好,在阳光下泛著沉稳的乌光,门窗的框架也已安装妥当,只待上好桐油,晾一下就能安装了。 陈晚星的日子被几桩大事填满,却有条不紊,但而最牵动她心思的自然还是铺子那边的事情。 林薇那边效率极高,除了铺面的墙换上了更明亮的窗纸,定製的伙计短褂也都已经送到了。 伙计们穿上新衣,精神面貌都不同了,现在规矩也初步立了起来,虽还生疏,但已有模有样了。 韩风过来传话时还说,林薇拨付了研新银子,又有陈晚星提供的几样口味思路,老师傅正紧锣密鼓地试验呢。 听说已经有一样酸甜口的酥饼初具雏形了,只是那老师傅做出来的品质不太稳定,说是还要再等一段时间的。 模具这边,师傅也果然守信,不过两三日,便托人捎来了第一批试刻的凹纹木模粗样,共三枚。 一枚是简化的缠枝莲,一枚是回字纹,一枚是变体的“福”字。 用的都是黄杨木,虽然只是试刻,不如最终成品精细,但凹槽光滑,线条清晰,大小深浅皆合要求。 陈晚星拿麵团一一试过,脱模顺利,印出的凸纹饱满清晰,效果竟然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立刻写了回信,请胡师傅按此標准,精修打磨后,將约定好的几样纹样都製作出来,工钱一併结算。 而且更令她惊喜的是,隨凹纹模子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个用边角料快速试做的兔子模。 那师傅显然是上了心,虽说是试做,却已有了八九分她图样上的神韵。 圆头圆脑,长耳短尾,凹坑深浅合度,內壁打磨得颇为光滑。 陈晚星迫不及待地和了一小块稍硬的麵团填进去,压实,倒扣,一个胖墩墩、憨態可掬的兔子形状麵饼便落在了案板上。 虽然细节处还有些模糊,耳朵与身体的连接略显生硬,但那独一无二的、可爱到有些傻气的轮廓,已然跃然眼前。 第162章 营销 “成了,真的成了。” 饶是陈晚星心中有所预期,但亲眼见到这构想以如此实在的方式呈现出来,仍忍不住心潮微涌。 她小心地拿起那个粗糙的兔子麵饼,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开心。可以想见,到时候再点上两颗红豆当作眼睛,摆在铺子里时,会引起怎样的新奇与瞩目。 她当即修书两封,一封给木匠师傅,盛讚其手艺,对兔子模表示极大满意,请他在完成凹纹模后,就著手试做这些造型,並附上了更详细的尺寸和打磨要求。 另一封则给林薇,详细描述了凹纹模的试用效果和兔子模的成功,让她可以开始根据这些模子,针对性试验和调整新点心的配方了,尤其是適合兔子、小鱼造型的糕团类点心。 信送出去没两日,林薇竟亲自来了,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姐姐,那师傅让人把兔子模的粗样也送到我那儿看了一眼,我的天,真是,真是太好玩了。” 她一进门就拉住陈晚星,“我们师傅看了也直说稀奇,已经在琢磨用什么面,什么馅儿才能既好看又不塌形了。 还有那些凹纹模子,他试做了两炉印著福字和莲纹的酥饼,火候还得调,但样子是真体面,姐姐,咱们这事儿,眼看著就要成了。” 陈晚星见她高兴,自己也忍不住笑,又拿出那个试做的兔子麵饼给她瞧,林薇拿在手里,简直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又对著光比划,连连称妙。 “姐姐,那师傅手艺真是没得说,这兔子模做出来这般有趣,有了这些新模子,点心光是样子就能把人唬住? 再加上老师傅正在琢磨的新口味,咱们铺子,想不火都难。” 陈晚星含笑听著,心中亦是轻鬆不少。模具的难关眼见著就要攻破,口味的创新也在稳步试验,铺面整顿亦有条不紊。 眼下,倒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这东风,便是如何让这焕然一新,內藏巧思的铺子,一炮而红,迅速在汝阳县城站稳脚跟。 她正想著,林薇却先提起了另一桩事:“姐姐,还有一桩要紧的,铺子的名號。原先就叫林记点心铺,听著就老气。 如今这铺子是你我的心血,我想著,得换个又別致又响亮的新名字才好。” 陈晚星闻言,也觉有理。名號如同店铺的脸面,確实重要。 她沉吟片刻道:“是该换个新名,既要好听好记,又能点出咱们铺子的特色,咱们的点心,胜在巧思与用心,不如就叫巧心斋如何?” “巧心斋……巧心斋……”林薇將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细细品味了几遍,眼睛渐渐亮起来,抚掌笑道:“好听,又雅致又点题,就叫这个吧。 我回去就让人赶紧去做新招牌,要做得精致些,掛上去才气派。” 定了名號,两人心中更多了一份归属感与期待,仿佛那间尚在整顿中的铺子,已然有了全新的魂魄。话题自然又转回到如何让这巧心斋一鸣惊人上。 “薇儿,东西好是根本,可如何让人知道东西好,愿意进门来尝,也是顶要紧的一环。你和掌柜,可曾商量过铺子重新开张时,该如何行事?总不能悄无声息地就开门吧?” 林薇正沉浸在点心即將大卖的幻想里,闻言一愣,眨了眨眼: “开张?到时候选个好日子,掛上一大掛鞭炮,噼里啪啦一放,街坊邻居不就知道咱们又开张了么? 要是觉著还不够,咱们就在开张头三天,凡进店买点心的,都便宜个几文钱,到时候这附近的人就是贪便宜也都会来试试吧?” 她说得理所当然,这是县城里大多数铺子开张或重新开张时的惯常做法。 陈晚星听罢,轻轻摇了摇头。“鞭炮要放,折扣也可以有。 但咱们的铺子,卖的便是个新奇和巧思,若只是被动的等人上门,再靠折扣吸引,未免太慢,也显不出咱们的特別来。” 林薇来了兴趣,凑近问:“那姐姐的意思是?” “咱们得请客上门。”陈晚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是真去请,而是想法子,让客人在咱们开门之前,就对我们这铺子,对我们这点心,生出好奇,存了期待。” “开门之前就让人好奇?”林薇听得专注,这会更不解了,“门都没开,人家怎么知道咱们有什么?总不能僱人满街敲锣打鼓吧?那也太掉价了。” “自然不是,所以我们才需要有人去说。”陈晚星点拨道,“咱们得找些传声筒,还得是那种人家乐意听,听了还能信,信了还会往外传的传声筒。” 她顿了顿,问道:“薇儿,你觉得县城里,哪些地方人聚得多,消息传得快,又不太吵闹,適合说点新鲜事? 並且这里是需要有一定消费能力的,至少那些没钱买糕点的人家应该也不大会去这些地方花钱。” 林薇听了陈晚星的话蹙了蹙眉,这么具体的要求?她想了想,有些不確定道:“姐姐,你说的是带说书先生的茶水铺子吗,点壶茶能坐半天,天南地北地扯閒篇。 一壶茶不算太贵,但也绝不是贫苦人家愿意花银子坐在那閒聊的地方。” “对,就是这种地方。”陈晚星肯定道,“尤其是那些口碑不错,位置也好,常有各府下人或寻常人家女眷路过歇脚的茶水铺子,咱们去找他们的掌柜谈。” “找他们谈?”林薇有些迟疑,“谈什么?让他们帮咱们吆喝?但是他们会愿意?” “这就要看你的手段了,不过我们也不是让他们白吆喝,而是让他们顺便帮咱们吆喝,咱要让他们自己也能得好处。” 陈晚星耐心解释道,“方法很多的,例如咱们可以这样跟他们掌柜商量,在巧心斋正式开张前的这段时间,咱们每日免费提供一小批咱们最新巧,最拿得出手的点心。 比如那印著吉祥话的酥饼,放在他们茶水铺里,不单卖,只作为茶客们消费的添头。 比如,哪位客人一次买了超过多少钱的茶,或是连著来了几日的老客,掌柜的便可格外关照,送上一小碟咱们的点心。 说是东街新开的巧心斋特供的新品,请老客们抢先尝个鲜。 也可以直接供给他们,以儘量低些的价格,让他们也有些赚头,再不然直接给他们摊位费也行,就算我们暂时租他们的摊子一段时间来卖糕点也行的。” 第163章 样品 林薇眼睛眨了眨,似乎明白了点,但仍有点顾虑:“免费送的话,那咱们不是亏了?而且,茶水铺掌柜能乐意?平白多件事,所以我感觉还是后两个法子好一点。” “不亏。”陈晚星道,“你要清楚,这段时间我们不是要赚多少钱,甚至可以不赚钱亏钱都可以,我们要尽力做的是儘量把摊子的名声打出去。 而且咱们每日只提供定量的点心,每份也极小,成本可控。 这点心在咱们铺子里是新奇物,放在他茶水铺里,更是別处没有的稀罕添头。 那掌柜的得了这独一无二的彩头,既能显得他铺子有面子,待客周到,说不定还能多招徠些想尝鲜的客人。 这对於掌柜来说,是无本的好生意,他为何不乐意?” 她看著林薇,继续点明关键:“咱们可以跟掌柜说,这东西眼下只有咱们巧心斋有,別处寻不著。 你想想,做生意的,谁不想自家铺子有点別人没有的独一份?尤其还是这种不花钱白得,还能討好客人的好事。他只要不傻,多半会答应。 不过,你如果觉得这个法子不好,再想其它法子也行。不过我们最终的目的还是要把名声打出去,至於具体怎么做,你可以跟掌柜的再好好想想,拿拿主意。” 林薇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其中关键。 “我回去就找掌柜,仔细核算一下成本,商量一下看用哪个法子好一些,这个任务,我保准能干成。” 陈晚星见她领会了意思,也笑了:“行,你要记住,点心一定要精,量一定要少,话一定要点到为止。 要的就是那股子独一份,抢先尝的劲儿。” “嗯,我记住了。”林薇重重点头,只觉得晚星姐姐肚子里简直藏著个百宝囊,隨便掏出一个主意,就够她琢磨半天的。 三月初二,清明过后约莫七八日。 小河村陈晚星的新宅子已经里外焕然,只待最后的清扫和零星物件的添置,便可择吉日搬入了。 而县城东街那间名为巧心斋的铺子,也终於万事齐备,定於次日吉时正式开张。 这日一大早,林薇的马车又再一次停在了陈晚星家院门外。 不等杏儿搀扶,林薇自己便拎著个沉甸甸,包装齐整的大食盒,脚步轻快地进了院子,脸上是混合著兴奋与些许紧张的红晕。 “晚星姐姐,”她一见迎出来的陈晚星,便將食盒小心地放在院中石桌上,“快来看看,这是明日准备上柜的各色点心,全部种类的都在这里了。 我每样都挑了些带来,姐姐你给掌掌眼,瞧瞧还有没有哪里不妥。” 陈晚星笑著帮她打开食盒盖子,一股混合著油脂,糖蜜和淡淡清香的温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食盒分了两层,上层整齐码放著六七种不同造型,不同花色的点心。 最打眼的,自然是中间那几只憨態可掬的小动物。 一只用白糯的米糕做的兔子,点了两颗赤豆当眼睛,憨萌可掬。一条用黄澄澄的粟米糕做的小胖鱼,尾巴微微翘起,活灵活现。还有用掺了绿豆粉的浅绿色米糕做的小乌龟,憨拙可爱。 旁边则是用凹纹模子压出的各色糕饼:印著清晰缠枝莲纹的白色绿豆糕,带著回字纹,烤得微黄喷香的芝麻酥饼,还有印著变体福,喜字样的枣泥糕,红褐相间,显得喜庆。 林薇迫不及待地指著每一样介绍:“姐姐你看,这兔子、小鱼、乌龟,都是用新蒸的米糕,放凉些了才脱模,形状能保持住,就是耳朵、尾巴这些细处,容易碰坏,明日上柜得格外小心摆放。 时间太紧了,我跟师傅商量了一下,这些新的可爱动物造型的就只先做了米糕,后面再用上其他的糕点。 这些酥饼和印字糕,都是用最后打磨好的模子压的,花纹比上次的品清晰多了。” 陈晚星仔细看过每一样的造型、色泽、完整度,心中颇为满意。 这个木匠师傅的手艺果然靠得住,这些点心单论卖,已足够在县城里独树一帜,令人过目不忘。 “样子都极好,比我预想的还要精巧些。”陈晚星赞道,隨即问,“口味呢?新方子试得如何?” 林薇忙將食盒下层也打开,里面是切成小块的各色点心,显然是备著品尝的。 “姐姐尝尝看,王掌柜和老师傅们这些天可没閒著。”她一边说,一边用小竹籤插起一块芝麻酥饼递给陈晚星。 陈晚星接过,细细品尝,芝麻酥饼酥香可口,甜度適中,是合格的点心,但在她看来,口味上並无特別出彩之处。 她又尝了枣泥糕,枣香浓郁,口感绵密,也是中规中矩,那兔子形状的米糕,本身只有清淡的米香和微甜,靠的是造型取胜。 一连尝了好几样,陈晚星心中大致有了数。 这些点心的口味,扎实、稳妥,用料也实在,比市面上一些粗製滥造的铺子强上不少,但与那些口碑老店相比,在味道上没什么优势。 有些就像这个芝麻酥饼,就没有陈晚星之前买的那一家好吃。 直到她尝到一块顏色淡褐,带著奇异清香的方形小糕时,眉头才微微一动。 这糕点入口微苦,隨即回甘,有一股熟悉的植物清香,“这是?” “啊,这个。”林薇看陈晚星尝了一圈,终於有了点不一样的反应,她眼睛一亮,“这是我上次跟师傅说过你的建议后,师傅想出来的。 他说春天新茶下来了,试著將炒制过的嫩茶研成极细的末,掺到米粉和少量糯米粉里,加了蜂蜜和少许猪油蒸出来的香糕,姐姐觉得如何?” 陈晚星又细细品了品,点头道:“这个好,茶香清雅,苦后回甘,口感也细腻,与眾不同,这个可以作为一个特色。” 第164章 开业 林薇得了肯定,脸上笑容更盛,但隨即又垮下一点:“只是姐姐之前提过的那些咸香口,酸甜果酱夹心之类的,实在是难。 咸香的火腿松子酥试了几次,要么味道怪,要么容易返潮不酥。 果酱就更別提了,这时候市面上的果子,除了些存著的干枣,杏脯,哪有新鲜酸甜的? 用那些乾果熬酱也试了,不是太甜腻就是没有果味,师傅说,若等到夏天果子多了,或许能再试试。” 陈晚星听罢,心中並无太多失望。 她早就料到,口味的创新受限於这个时代的食材,保存条件和厨师的思维定式,绝非易事。 事实上,能有一款独具特色的“香糕”,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她甚至曾想过,是否可以直接引进一些西式点心的思路,比如蛋挞,泡芙之类的东西。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决了,別的暂且不说,单是牛奶一项就卡死了大多数可能。 现在牛奶可不是能稳定普及的食材,更別提如巴氏消毒之类的合適的处理技术来保证点心的安全和口感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个道理她懂。 “无妨。”陈晚星放下竹籤,语气平和而篤定,“能做到如今这样,已是很好了。咱们的点心,味道扎实,不比別家差。 还有这独一份的別致造型,和一款清新的香糕,已然足够吸引人。 开铺子做生意,並非要样样都惊天动地,只要有那么一两样让人记住,觉得不一样的,便算成功了一半。” 她看著食盒里那些造型可爱、花纹精致的点心,继续道:“况且,咱们前期拿出来的那两款这般造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明日开张,人们涌进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些从未见过的稀奇样子,新鲜劲儿就够支撑一阵了。 只要味道不差,让人觉得物有所值,甚至物超所值,口碑自然能慢慢做起来。” 林薇听了这番话,心中的那点忐忑也消散了,重新被信心填满。 “姐姐说得对,是我想岔了,总想著要样样都完美。如今咱们做到这个样子,已经比別家强出太多了,明日,定要叫咱们巧心斋一炮而红。” 两人又就著明日开业的流程,人员的安排、可能出现的情况等细细核对了一遍,直到夕阳西斜,將院子里的树影子拉的老长。 林薇將最后一点疑虑问清楚,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收拾起那个大食盒。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拉住陈晚星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带著期待: “姐姐,明日巧心斋开张,你会来吗?”她语气热切,“这可是咱们俩的铺子头一回亮相,我爹娘兴许也会去瞧一眼。 姐姐你是主心骨,你若在,我心里才踏实,再说了,你也亲眼瞧瞧咱们这些日子的心血,摆在铺子里,被客人挑走的模样,那感觉定不一样。” 看著林薇有些期盼的眼神,陈晚星眼里也带上了欣然的笑意,“好。” 她点头,声音温和却清晰,“我明日一早便过去,这样重要的日子,我自然要在。” 林薇得了准信才带著满心的期待与昂扬的斗志,告辞回城,去做最后的准备。 明天,巧心斋就要正式登上汝阳县城的舞台了,她已尽了所能,播下了种子,创造了条件。 剩下的,便交给市场,交给客人,交给时间。 送走林薇,陈晚星独自站在晚风中,她抬头望了望天际最后一抹绚烂的霞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三月初三,宜开市、纳財。巧心斋点心铺正式营业。 陈晚星今日並非独自前往,身边还跟著雀跃不已的陈青穗。 小姑娘头一回见识这般场面,还特意换上了过年才穿的那身细布衣裙,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小脸上满是兴奋与好奇。 陈晚星今天也是难得的挑了一套大红色的衣裙,仔仔细细的打理了头髮,又挑出了一只带著长流苏的鏤空鎏金睡莲斜簪,腕上依旧戴著那只温润的黄翡鐲子。 她们的马车抵达时,时辰尚早,崭新的黑底金漆招牌已然掛起,前几天遮挡的红绸已经取下来了,巧心斋三个清秀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铺门大开,掌柜穿著崭新的靛蓝色细布长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带著两个同样衣衫整洁,精神抖擞的伙计,正將最后几掛红鞭炮掛在门前的竹竿上。 她们没有直接进铺子,而是绕到了后面那条街,从后门进入后院,林薇並其父母也已经到了,正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喝茶。 林薇今日装扮得也明丽夺目,两人没有商量,但同时挑中了红色的衣服,她著了一身杏红云缎裙,坐在父母身侧,儼然是备受宠爱的娇小姐模样。 只是那双不时瞟向自家铺门的眼睛,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林振业一身深紫色绸缎直裰,面容沉稳,目光时不时的扫过巧心斋的门面以及渐渐聚拢的人群,面上看不出喜怒。 林母则挽著女儿的手臂,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低声与林薇说著什么。 见陈晚星过来,林薇眼睛一亮,连忙招手,又向父亲介绍:“爹,这就是晚星姐姐。姐姐,这是我爹。” 陈晚星上前,端正行礼:“晚星见过林老爷,林夫人。” 林振业目光在陈晚星身上停留一瞬,眼神闪了闪,客气地頷首:“陈姑娘有礼。” 林母则含笑虚扶,態度颇为和善。 陈青穗见状也学著姐姐的样子,乖巧地上前行礼,得了李氏一句“好伶俐的丫头”的夸奖,小脸微微发红,安静地站到陈晚星身后,却忍不住伸著脖子往人群里瞧。 吉时到,王掌柜点燃鞭炮,震耳欲聋的响声和瀰漫的硝烟中,巧心斋正式开门迎客。 看著前面铺面有些喧闹的人群,林父忽然侧头朝著安静佇立的陈晚星开口道:“陈姑娘,薇儿这铺子开张,瞧著倒是比预想的热闹。 老夫听闻,这其中不少巧思,是出自姑娘?” 陈晚星微微躬身,谦道:“林老爷过誉。晚星不过与薇儿妹妹閒聊时,胡乱出了些主意。 具体施行,皆是薇儿妹妹与掌柜操持得力。” 林振业不置可否,目光重新投向店铺门口川流不息的人影,“薇儿先前只与我说有了新法子,却未详说。 今日一见,方知她口中的新奇主意,竟是这般。怪不得薇儿这丫头前些日子敢对著我夸口,你们这铺子定能做成。” 他顿了顿,正眼看向陈晚星,目光里带著讚许,“陈姑娘这些法子,环环相扣,看似简单,却精准得很。 还有这些新奇的样式,薇儿天天在家里说陈姑娘聪慧,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林老爷谬讚,薇儿妹妹有心做好,晚星自当尽力襄助。” 第165章 青穗 林振业点了点头,没再就此多言,但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几人这边说著话,林薇到底没有忍住,喊上陈青穗往前面铺子去了。 待女儿离开,林振业才对陈晚星道:“陈姑娘觉得,这般热闹,能持续几日?” 陈晚星如实答道:“回林老爷,新鲜劲与开业优惠,大抵能吸引三五日人流。 此后能否稳住,乃至更上一层,便要看点心的口味是否真能留住客人,口碑能否传开,今日只是个开场。” “不错,头脑清醒。”林振业眼中讚赏之色更浓,“不因一时热闹而昏头。 你能想到这些,已胜过许多初涉商道之人。薇儿与你合作,是她的运气。”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为务实,明確的表达了支持,“薇儿跟我说过,这铺子是算她跟你合伙经营的,所以铺子日后的具体经营,老夫也不会多插手。 既交给了薇儿,便由她歷练,不过日后若有人寻衅,我也定然不会看著。” 陈晚星知道他这是將场面完全交给了小辈,心中对这位林老爷的处事风格又多了几分了解。 这边三人还在聊著,前面铺子里跟著林薇过去的陈青穗竟然帮上忙了。 她人小机灵,见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有些客人问东问西,伙计一时答不过来,便大著胆子,凑到一位正在看兔子米糕的年轻妇人身边,细声细气地说。 “夫人,这兔子糕味道不甜腻,给小娃娃吃最好,而且您看这款式,在其他铺子都没有见过吧,这眼睛是赤豆点的,是不是很好看,您家里孩子肯定也会喜欢的。” 那妇人见她说话机灵,模样喜人,便笑道:“你这小丫头,倒是机灵,这兔子糕怎么卖?” 陈青穗早已將价格记在心里,流利答道:“这几款动物样式的都是米糕,一百文一斤,一斤能有个十来块呢。 还有这几款刻画的糕饼,一斤才八十文,但是这个用料扎实,更重一些,一斤差不多能有个四五块。” 她边说边走,挨个指著跟这个妇人介绍:“还有这个,一百二十文一斤,这一款是我们铺子特有的,是王师傅新研製出来的口味,可好吃了,別的地方可都吃不著哦。” 陈青穗算得又快又准,还带著点孩童的天真,惹得那妇人笑出声,果真每样都买了一些。 旁边另一个伙计见了,灵机一动,便让陈青穗专门帮忙招呼带著孩子的女客。 陈青穗也不怯场,凭著她的伶俐和討喜的模样,竟真帮著促成了好几笔生意,还得了两位夫人隨手赏的几枚小钱,乐得她小脸放光。 陈晚星在后院瞧著,又是好笑又是欣慰。青穗这丫头,倒有几分做生意的天赋,胆子也大。 日头渐高,开业最密集的人流逐渐过去,铺子里依旧有客人进出,但已井然有序。 林薇看著今天热闹的场景,也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又回了后院。 林振业见局面已稳,对陈晚星道:“陈姑娘,今日有劳,薇儿这边,还需你多提点。”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前面人来人往的铺面,“开头不错,但生意是长久事,稳扎稳打方是正道。” 一旁的林母也温言笑道:“正是呢,不过你今日也辛苦了,不若隨我们回府,用顿便饭?也正好歇歇。” 陈晚星忙欠身道:“多谢林老爷,夫人盛情。只是今日铺子初开,虽说眼下稳了,但后续补货,盘点,乃至客人反馈,怕是还有许多琐碎要盯到挺晚。 在一旁看著些,我才能安心些,改日若得閒暇,定当登门拜访。” 林振业点了点头,“陈姑娘考虑得是,那便改日再聚。” 说完他又朝著林母道:“今个铺子忙,她们哪里抽得出空回家吃饭,反正都在县里,过来也方便得很。” 林母闻言也笑道:“也行,好孩子,还是你想得周到,那便下次,定要来家里坐坐。” 她说完又拍了拍女儿的手,叮嘱了林薇几句“遇事多与陈姐姐和掌柜商量”,“莫要急躁”之类的话,便与林振业一同离去了。 待父母走远,林薇才轻轻吐了口气,凑到陈晚星身边小声道:“姐姐,你方才说留下,我心里可踏实多了。 我娘这个时候让我们回去吃饭,可这节骨眼上,我哪里坐得住啊。” 陈晚星笑著摇摇头:“你爹娘是疼你,不过今日確实还有许多事要看顾,你也確实走不开。” 两人正聊著,却见陈青穗捧著一个大大的油纸包,眼睛亮晶晶地跑过来:“大姐,林姐姐,掌柜叔叔刚刚夸我机灵,方才帮忙招呼客人,还给了我这个。” 她献宝似的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堆形状不太完整的米糕,还有一些碎了边角的糕饼。 林薇被她逗乐,摸了摸她的头:“青穗真能干,这掌柜的,怎地这般小气,给我们青穗拿的都是这种碎了的糕点。 走,跟我们一起进去,晌午想吃什么,让你晚星姐请客,铺子管够。” 陈青穗高兴得直点头,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她的战利品,像只小尾巴似的跟在两人身后,进了铺子才道: “林姐姐,掌柜叔叔才不小气呢,这些可都是我自己挑的。 这种碎了的已经没法卖了,但那些好的,可是可以卖出去换成银子的,我又不挑,样子坏了,味道有没坏,我就吃这种就行。” 第166章 利润 林薇被她的话说得一怔,隨即“噗嗤”笑出声来,弯下腰捏了捏陈青穗尚且带著婴儿肥的脸颊: “哎哟,之前怎么没看出来,我们青穗还是个会过日子的小財迷呀,这么小就懂得替姐姐省钱了? 好,好,碎了的点心也是点心,咱们青穗不嫌弃,味道一样好,咱不浪费,对吧?” 陈青穗被她捏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听到夸奖,还是咧嘴笑了,小心地將那包重新包好的点心抱在怀里。 能吃的,就不能糟蹋了。 掌柜见她们进来,忙起身,林薇本想拉著陈晚星和陈青穗去外面酒楼好好吃一顿,庆祝开门红,但见前后都离不开人,况且伙计们也都没吃饭呢,便改了主意。 “晌午了,让人去外面酒楼打包些饭菜回来,大家凑合吃一口,今日都辛苦了。” 掌柜应下,吩咐了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去办,不多时,饭菜便提了回来。 都是些寻常的饭菜,但忙了一上午,眾人也都饿了,就在后院支起一张小桌,围坐著吃起来。 陈青穗到底是孩子,也没吃过几次酒楼的饭菜,这会欢欢喜喜地打开她那包战利品,就著饭菜,小口小口珍惜地吃著她那略有残缺却不失可爱的兔子米糕,眉眼弯弯,满足极了。 林薇看她吃得香,自己胃口也好似更开了一些。 饭间,她少不得又向掌柜仔细询问了些细节,比如哪些点心走得最快,客人有没有特別的反馈,补货是否来得及等等。 掌柜一一答了,说到那兔子米糕虽然受欢迎,但確实如早前客人提的,耳朵部分容易在拿取时碰坏,需得提醒伙计格外小心,或让师傅再调整一下脱模后加固的手法。 陈晚星安静听著,偶尔插一两句,提点可否考虑將这类易损的造型点心,用更小巧独立的纸托盛放,既显精致,也能起到些保护作用。 林薇和掌柜的听了都觉得可行,决定记下回头试製。 饭毕,略作歇息,下半日便又忙碌起来。虽不及上午人头攒动,但陆陆续续也一直有客上门,始终未曾冷清。 掌柜带著伙计们忙中有序,补货、记帐、应对询问,渐渐也摸索出了节奏。 直到申时末,街面才渐渐冷清下来,估摸著不会再有大批客人,况且她们今天备的点心,这会已经销售一空了,巧心斋才上了门板,打烊盘点。 算盘声噼啪作响,掌柜的將一日流水细细算过,林薇和陈晚星坐在一旁,看著纸上逐渐明晰的数字。 “东家,陈姑娘,”掌柜的揉了揉眉心,脸上却带著抑制不住的喜色:“咱们铺子今天今天一共卖了二十两。 除去所有成本物料,还有今日送出去的试吃和赠品,还剩下这么多呢。”他说著將一张写有最终数字的纸推了过来。 林薇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眼睛倏地睁大,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又將那纸递给陈晚星。 陈晚星看去,数字確实颇为可观,今天一天的毛利润已经有八两五钱了,这已经远超一家寻常点心铺子平日的流水了。 巧心斋铺面是自己的,没有租金,王师傅一个月二两五钱银子,掌柜的一月一两银子,剩下两个伙计和王师傅的两个徒弟,一人五钱,合计二两银子。 那也就是说一天的人工成本在一百六七十文,那算下来这个净利也足够让人满意了。 更重要的是,今天这个流水,意味著她们所有的前期投入和精心筹划,得到了市场的初步认可。 “好,好。”林薇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 “咱们这也算是开门红了,今日大家都辛苦了,一人赏二十文,大家晚上去买斤肉,就当加个餐了。” 王师傅,掌柜的和一旁的伙计闻言,都是喜上眉梢,连连道谢。 等掌柜的领人走之后,林薇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张纸,脑子里飞快地算起了帐,眼睛越睁越大,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姐姐,你瞧这数目……”她拉著陈晚星的手,激动得微微发颤,眼中却闪著泪光,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震惊与狂喜。 “今日,今日一日,便有近八两银子的净入。 这,这若是一个月三十天,岂不是……”她伸出纤白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划著名,“八两、十六两、二十四两,天啊,二百四十两! 一个月就能有二百多两的纯利,那一年下来……” 她几乎不敢往下想了,只觉得一股热气衝上头顶,眼前仿佛有雪花般的银锭在飞舞。 一个月二百多两,一年两三千两,她林薇掌管的第一间铺子,竟能如此赚钱? 若是父亲知道了,岂不是要惊掉下巴,日后都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这巨大的,突如其来的財富幻想让她心跳如鼓,脸颊緋红,刚才宣布给伙计每人赏二十文钱,她这会都觉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她几乎想立刻把掌柜的叫回来,再重重地赏下去。 “薇儿。”陈晚星清润平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瓢凉水,恰到好处地浇在了林薇有些发烫的思绪上。 林薇恍然回神,看向陈晚星,眼中还残留著未散尽的兴奋光彩。 陈晚星拿起那张纸,指尖轻轻点在那个八两的数字上,声音依旧平稳:“你先別急著算一年的帐。 今日这流水里,有多少是靠著之前打好的噱头,还有开业头一日的新鲜劲,以及今日免费试吃这些优惠拉起来的? 等过了这段时间,还能有多少客人愿意来买?又能买多少?” 她的问话不急不缓,却每个字都敲在关键处。 林薇发热的脑子渐渐冷却下来。 是啊,她们前面已经预热了有小半个月了,今日是靠新鲜和优惠才能来那么多人,往后…… 陈晚星见林薇眼神恢復清明,才继续道:“做生意,尤其是吃食生意,头三脚难踢,但踢开后,想长久立住,更难。 今日是开门红,是好事,证明咱们的路子对了。可若因此就以为日后天天都能如此,那便是想岔了。 咱们现在要算的,不是一年能赚几千两的梦,而是接下来这段时间,等新鲜感过去,客流会回落多少? 回落之后,稳定的日常流水大概会在什么范围? 在这个范围內,咱们的点心成本、人工、铺面折损等等,是否还能保持合理的利润?又能保持多少利润? 还有就是我们也要想想怎么才能更长时间的维护住客人的新鲜感。” 她將那张纸轻轻放下:“把这些算清楚想清楚了,心里才能有底,才能知道这铺子到底能不能长久做下去,能做成什么样子。” 第167章 指点 林薇听著,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姐姐,你说得对。” 她深吸一口气,有些惭愧,“是我一时被这数目冲昏头了,光想著好事,没想背后的难处和长远。” 陈晚星微微一笑,语气缓和下来:“人之常情。初见成效,高兴是应当的。只是高兴之后,更需冷静。咱们一步步来,先把这三五日平稳过渡过去再说。” 一直在旁边安静听著的陈青穗,也忽然仰起小脸,细声细气地插了一句:“林姐姐,我爹常说,细水才能长流哩。”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心头最后那点躁动也消散了,她伸手揉了揉陈青穗的脑袋:“青穗说得对,细水长流,咱们不贪一日之欢,要求长久之安。” 话虽如此说,但今天的这个成绩確实是出色,陈晚星看著林薇虽然疲惫,但在暮色中发光的脸庞和亮晶晶的眼睛,又鼓励了一句。 “咱们的这第一步到底是走成了,走得很好。” 等一切收拾妥当,锁好铺门,外面已是星斗满天。晚风带著夜露的凉意吹来,林薇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姐姐,这时辰回村,路黑不安全。”林薇转头对陈晚星道,语气关切,“不若你和青穗今晚就別回去了,到我家里住一晚?我让人收拾两间客房便是。” 陈晚星笑著摇了摇头,早有安排:“薇儿,我跟令尊令堂虽在铺子这边见过一面,但是到底是没有正式拜见。 况且今日我们匆匆过来,並未备礼,初次登门便留宿叨扰,实在失礼。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身上,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陈青穗,“下午我已经让韩风在城西那家乾净的老字號客栈定好了房了,我们去那边住一晚上就行了。” 林薇知道她性子稳妥,行事自有章法,便也不再强求,只道:“那姐姐一路小心,客栈若有什么不便,隨时让人来家里说一声。” “放心。”陈晚星頷首,又叮嘱道,“铺子这边,开头三日最是要紧,你多费心看著。 我家里宅子最近便要最后清扫归置,明日我就不过来了。 你这边该交给掌柜和伙计们的,便放心交出去,你仔细盯著,把握大方向即可,若遇上什么实在拿不定主意的事,再来找我。” 林薇知道这是自己必须要歷练的,心中既感责任重大,又觉被信任的温暖。 “我晓得的,姐姐,你忙你的,铺子这边我看著,定不会出大岔子。等你宅子收拾好了,定要请我去温锅。” “那是自然,你都念叨这么几遍了,哪能把你落下呀。”陈晚星笑著应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两人在清冷的星光下道別,林薇上了自家的马车回府,陈晚星则带著迷迷糊糊的陈青穗,坐车往客栈去了。 路上,陈青穗靠在她怀里,手里还紧紧攥著又从铺子里拿到的一包已经有些压扁的碎点心,迷迷糊糊地问:“姐,你跟林姐姐的铺子,是不是赚了很多钱?” 陈晚星轻轻拍著她的背,低声道:“嗯,开了个好头,不过赚钱不易,要一直用心才行。” “嗯,等我长大了,也要开铺子,赚好多好多钱……”陈青穗含糊应著,渐渐睡去。 马车驶入林府侧门时,已近亥时。府中大多院落灯火已熄,唯正院书房窗户透出的光亮,在静謐的夜色中格外醒目。 林薇下了车,整了整微皱的衣裙,深吸一口气,才朝著书房走去。她知道,父亲定然在等她。 果然,书房內,林振业並未就寢,他正坐在太师椅上翻看帐册,手边一盏清茶已凉。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哈欠。 “父亲。”林薇上前行礼,心里有些打鼓,今日铺子开张,父亲虽露了面,也表示了认可,但以她对父亲的了解,事情绝不会就此轻轻揭过。 “回来了。”林振业示意她坐下,“铺子都收拾妥当了?” “是,掌柜的带著伙计们盘点完毕,门也锁好了。”林薇谨慎答道。 “嗯。”林振业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並未追问流水利润,反而问道:“今日那些来看热闹,买点心的人里,你瞧著,生客多,还是熟客多? 是衝著新奇样子来的多,还是真衝著点心口味来的多?” 林薇心中微凛,知道这才是父亲要考校的关键。 她仔细回想今日所见,答道:“女儿瞧著,生客占了七八成。 许多人確是先对著那些兔子,小鱼模样的点心指指点点才进的门,看起来就是对这些更感兴趣些的。 不过,女儿也留意到,还有些客人,买了兔子糕给孩子,又说我们的新方子香糕清爽,也要了些。” 林振业听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看来,你那位陈姐姐的法子,確实起了效。 茶水铺先声,下人传话,新奇造型引人,再辅以特色口味,一步步,將人引了进来。”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女儿,“这些主意,包括那巧心斋的名字,都是陈姑娘想的?” 林薇点头:“是。晚星姐姐心思灵透,许多想法女儿闻所未闻,但细细琢磨,又觉得在理。 就比如那些动物模样的点心,您给安排的那木匠师傅初见时都惊奇不已,说是从未见过那般画法。” “那些图样,也是她画的?”林振业追问。 “是。”林薇答道,“晚星姐姐画工不错,图样清晰,標註也细,那师傅便是照著她画的图刻的模子。” 林振业沉默片刻,书房里只余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他缓缓道:“薇儿,你可知,一间铺子要立起来,最难的是什么?不是本钱,不是铺面,甚至不是手艺。” 林薇凝神思索,试探道:“是让人记住,愿意来的不同?” “不错,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薇薇,你要记住,做生意,再好的酒也怕巷子深。” 林振业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就这个名头,不管是做什么生意,都一样重要。 寻常生意人,大多想著如何做得比別家更便宜,或是用料更足,服务更好,这固然不错,不过只有这些是不行的。 但这位陈姑娘,她想的,是做出別人没有的东西,用別人没用过的法子,去吸引原本未必会来的客人。 不管是引客的手段,还是这些款式新颖,稀奇的模具,你要知道,就是这份不同,才是今日巧心斋能一鸣惊人的根本。” 他放下茶杯,语气转为严肃:“你与她合作,约定三七分利,你七她三,是基於她出谋略,你出本钱人力的考量,表面看也算公允。 但今日为父亲眼所见,再听你所言,方知她所出的,可不止这些。” 第168章 建议 林薇心中一动,看向父亲。 “除了她那些环环相扣,精准引客的筹划。 那些前所未见的点心造型图样,其价值,可不能简单的算进出个主意里。”林振业目光锐利。 “那是一个铺子独一无二的招牌,若放在专门售卖花样的行当,或是请名家绘图,所费绝不止区区几两几十两。 並且为父猜想,今日她拿出来的这几个简单的动物图画,肯定不是全部,单靠三成利润,定是不能完全体现其价值。” 林薇听懂了父亲的意思:“父亲是说,咱们给得少了?” “非是给得少,而是酬谢的方式,或许可以更周全些。” 林振业语气缓和下来,“三七分的约定既已定下,自当遵守,这关乎信义。 但在此之外,你可曾想过,以其他方式,额外酬谢陈姑娘的这份设计? 譬如,单独付一笔画图的费用,让她知道,咱们林家,看得见也看重她的这份独一无二的功劳,並非只將她视作寻常出主意的合伙人。 你要知道,就凭她现在拿出来的东西,已经够她自己独立开个铺子了,无非就是再多花些功夫去找师傅和掌柜而已。” 林薇认真琢磨著父亲的话,她与陈晚星合作,更多是基於信任,欣赏和一起做事的兴奋。 在利益分割上,只觉得三七分已是自己占了便宜,从未想过还有拿出新奇图稿这一层。 此刻经父亲一点拨,才恍然意识到,晚星姐姐拿出的那些图样,確实是她额外给予的。 “父亲说得是。”林薇喃喃道,心中既感佩父亲的思虑周全,又有些惭愧自己的粗疏。 “是女儿想得不周到,那该如何提才好?直接给银子,会不会显得生分?” 林振业见她听进去了,神色更缓:“具体如何操作,你可与陈姑娘商量。 或者也可以直接坦言,因她所绘图样精巧新奇,並不在之前约定好的分利原因里,所以才要另备一份酬谢。 这个数目不必过大,但心意要诚,她若推辞,你便说是父亲的意思,赞她才华,望她莫要客气。 別人不说,咱也不能就这样直接默认了,占人家的便宜,如此一来,既全了情分,也显了咱们的诚意与格局。” 他顿了顿,看著女儿,语重心长道:“薇儿,你要记住,与人合伙,尤其是与有真才实学,能助你成事之人合伙,钱財上寧可自己稍吃些亏,也莫要寒了人心,短了眼光。 陈姑娘此人,见识不凡,品性看来也端正,值得你深交。” 林薇心中震动,郑重应下:“女儿明白了,多谢父亲提点。” “嗯。”林振业摆摆手,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倦色,“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歇著吧。 铺子的事,既开了头,便好好做。遇事多思量,拿不准的,也可多问问陈姑娘,或是回来与我商量。” “是,父亲也早些安歇。”林薇行礼退下。 走出书房,夜风清凉,吹在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林薇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窗口透出的灯光,父亲平日严厉,又多看重利益,少言温情,但该提点教导的地方,他也会做,这样就行了。 想著父亲的话,以及他对晚星姐姐那份不加掩饰的欣赏与看重,也让她与有荣焉。 还有这个画图的费用,她要好好想一想拿多少,怎么拿,绝不能让晚星姐姐觉得受了丝毫轻慢。 …… 时光流转,转眼又是几天。 三月初九上午,经过这段时间加班加点的干,陈晚星的新宅子终於算建成了。 坐北朝南,一字排开的三大间正房,东侧三间厢房,西侧两间。 正房和侧房的房顶是连接起来的,中间留了一米多宽的小道供人通行,只为下雨的时候去厢房或者是厨房,不用担心淋雨。 而从正房往外看,是空置著的院子,中间这一块也都铺上了青砖,再往南边,则是直接用木柵栏围起来了。 那里现在还是空地,但等搬进去之后,定然是要收拾出来种上东西的,不管是花,还是菜,陈晚星觉得都可以。 原本按著陈父的意思,西侧的两间房子,肯定是要做一间厨房,一间杂物房的,而茅房则被安排在西南角的角落里。 但是建的时候陈晚星进去溜了一圈之后,就果断改了这个布局,除了西南角的那个茅房外,她还专门又在西北角这里盖了一间专属於她的小小“卫生间”。 这一改动,起初让陈父他们都颇为不解,西北角离正房和厨房都远些,用起来岂不方便?况且都有一个了,为什么还要再建造一个? 但陈晚星却有自己的坚持,她不想沿用那种挖个深坑,上面搭两块木板的简陋茅厕。 她要的是一间离臥房近一些,方便一些,还要儘可能乾净、卫生、减少异味的卫生间。为此,她花了极大的心思,甚至自己画了详细的构造图。 这间小小的卫生间外墙与宅子一样用青砖砌成,內里却大有乾坤。 地上用砖砌出一个浅浅的,向后方倾斜的凹槽,凹槽末端连接著一根埋在地下、延伸到宅子后面更远处一个深深渗坑的陶管。 这陶管还是她花了大价钱特意定製的,如厕后,甚至可以用旁边木桶里备著的清水进行冲刷。 她还特意让工匠用石灰混合细沙,將內壁抹得格外光滑平整,便於清洁。 虽然远不能与现代的冲水马桶相比,更谈不上多么舒適,但在这里,已经是极为难得,需要额外花费不少材料和工时的改良设施了。 陈父最初觉得女儿太过讲究,但听完她的解释,又看了看那构造图,沉默半晌,最终还是依了她。 而起初还觉得麻烦,但做出来后,亲眼看到的大家也不得不承认,这样弄確实干净不少,没那股子直衝脑门的腌臢味。 第169章 搬家 除了那间精心设计的卫生间,陈晚星在新宅取暖设施上,也动了一番不为村里人理解,却让她自己格外坚持的心思。 汝阳地处中原偏南,冬日虽也寒冷,但远不及北方,加上此地山林不算丰茂,普通的庄户人家除了地里的庄稼杆子能用来烧火,其他的都是没有的。 因此村里人家过冬,顶多是多打床棉被,或者就是在床铺上多铺些秸秆,便算御寒了。 陈父知道陈晚星怕冷,他原本的打算,也就是在主屋给她盘个能睡下两人的小炕,冬日里烧上,夜里不至於冻著便是。 可陈晚星实在是不想再尝试在冬天里,缩手缩脚,围著炭盆还觉得寒气从四面八方侵入骨髓的滋味了。 既然如今有了自己的宅子,还是从头开始建造,想怎么建都方便的屋子,那为何还要將就? 她要的,不是勉强取暖,而是温暖如春。 於是,她提出了一个让陈父和陈大哥都瞠目结舌的想法,她不只要炕,她要在三间正房的地下和部分墙壁里,铺设地龙与火墙。 陈晚星在侯府过了十几个冬天,可太清楚那些奢靡的享受,到底是有多享受了。 大冬天的,地龙一烧烤,整个屋子都温暖如春,侯府家大业大,可以供给一整个宅子,但她这就两三间屋子,能花费多少? 火墙这东西,村里来帮陈晚星建房子的人听都没听说过,更何况这会还要亲手来做。 最后还是陈晚星便凭著记忆和在侯府留心观察到的细节,结合此地的实际情况,画出了更简化的构造图。 简单来说,就是在正房的地下,用砖砌出迂迴曲折的烟道,如同一条潜伏的火龙。 烧火的灶口则在廊下避风处,方便添柴。烟道在屋內地下蜿蜒而过,充分利用热量烘暖整个地面,最后带著余温的烟气再被引入东西山墙內砌空的火墙夹层。 之后顺著墙內预留的烟道继续上行,最终从屋脊两侧特意加高的烟囱排出。 如此一来,冬日里只需在屋外的灶口烧火,热量便能通过地下烟道和墙壁夹层,均匀而持久地温暖整个房间。 热气自下而上,由內而外散发,远比局部的小火炕或炭盆舒適得多,且烟气排出顺畅,屋內不易有烟呛味。 这工程远比盘个炕复杂得多,用料和工时都大幅增加。 陈父初听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只觉得女儿太过异想天开,且靡费过甚。 光是每日烧热屋子的柴火,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对他来说,甚至都可以称的上奢侈。 陈晚星却没有他这些顾虑,说到底就是她手里有银子,完全支撑得起这额外的花费。 除了她的存款,她现在还有几十亩田地,並且这田地数量还在不断的增加,这些田地每年光租子都能得一大笔。 还有现在跟林薇合作的点心铺,也是进项。 陈父看著她坚定的模样,又想到她自回乡以来的种种主见和能耐,沉默良久,最终嘆了口气:“你要是实在想这么建就建吧,你心里有数就成。” 施工的过程自是格外繁琐,陈大哥带著工匠们小心翼翼地砌烟道,留火口,抹灰密封,测试通风。 每一道工序都力求严丝合缝,生怕哪里漏了烟或热气不畅,那几天陈晚星也几乎去日日泡在工地上,与工匠们反覆確认细节。 当最后一块砖垒好,烟囱立起,第一次试烧时,乾燥的柴火在屋外灶膛里噼啪燃起,热流顺著幽深的地下烟道悄然涌入。 不过小半个时辰,三间正房光洁的青砖地面,便渐渐透出令人舒適的暖意,手摸上去温温的,不再冰凉沁骨。 又过一阵,东西两侧的山墙也隱隱散发热度,屋內的空气仿佛都柔和了起来,再无往昔冬日那种阴湿的寒气。 陈父背著手,在新屋里走了一圈,脚下是温热的,身上也暖融融的,脸上那最后一丝疑虑终於彻底化开,变成了惊嘆与满意。 过来帮忙的工匠们更是嘖嘖称奇,直说这这般巧思,是哪里修建房子的做法。 还有想要保证屋里一直暖和,那灶膛里的火便不能停,这便是镇里最富的王家都未必捨得吧。 剩下的便是些家具物什了,陈彦诚前些日子一趟趟跑镇上的木匠铺子,照著陈晚星画的简单图样,或口述的要求,一样样的都订做採买回来了。 床榻、箱柜、桌椅、碗橱,虽都是寻常木头所制,未上繁复漆彩,只刷了清亮的桐油,但木料厚实,打磨得光滑趁手,摆进新屋里,竟也显得格外敞亮齐整。 陈晚星逐一验看过,心中颇觉满意。 这乡下木匠的手艺,扎实周全,做出来的家什跟她在开封购置的相比,实用方面也没什么逊色的地方。 但是整体花费下来,却省了將近两成,特別是这次建房子包括置办家具,陈晚星几乎算得上是甩手掌柜了,这些事情基本上都是陈父,陈大哥商量著来的。 陈父办事也很仔细,就连每个箱柜合页是否牢靠都一一检查过。 待到所有琐碎事宜处理完毕,新宅里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灶膛都试烧过两把火,驱了潮气。 陈晚星站在满满当当的新家堂屋里,环顾四周,心中那份迫不及待再也按捺不住。 “爹,娘,奶奶,”她转身对家人道,“我看今日天色也好,东西也齐备了,我想著今晚就搬过来住了。” 陈母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她有些犹豫:“是不是太仓促了些?还有些零碎没归置。” “算了,早点住进来也好,缺什么短什么,就过来说一声。” 还没等陈晚星回应,她又改口推翻了之前的话。 陈父吧嗒了一口烟,看著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沉声道:“住过来也好,这是你自己的新屋子,住著舒服,有什么事,隨时喊人。” 陈晚星心中一暖,点头应下:“女儿晓得,离得近,隨时都能见面。” 既然决定今晚就入住,一些事情便需安排起来。 陈晚星想了想,对一旁的韩风道:“韩风,你一会跑一趟县城,去把家里人接回来吧。 之前老宅地方窄,如今把新宅子东厢最南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正好可以给你们一家住,也能免了你天天两边跑了。 况且我既然搬过去了,以后日常的做饭洒扫,看顾门户,还有院子里的菜地,便都要交给柳氏来打理了,两个孩子也能在村里安顿下来。” 第170章 愜意 看著韩风匆匆离去的背影,陈晚星心中也觉踏实。 韩风办事稳妥,他的妻子也是个勤快本分的妇人,有他们一家帮著照料宅院內外,能省不少事。 剩下的时间,她便专心收拾自己的房间,正房三间,中间的是堂屋,东边那间是她的臥房,而西边那间则被改成了书房。 所以看下来,除了房子更大,房间更多外,这房子的整体格局跟开封她那一进院倒是差不多。 窗台上摆了一盆从县城花匠铺子买来的,正值花期的茉莉,清淡的香气若有若无。 崭新的架子床上铺的被褥也是新的,她只把自己的几件衣物收入衣柜就行了。 傍晚时分,韩风赶著骡车回来了,车上坐著他的妻子柳氏,以及她的一对儿女。 这夜,陈晚星在自己的新宅里,用了第一顿正式的晚饭。饭是柳氏做的,果然跟她之前说的一样,她灶台上的功夫挺好,虽是简单的家常菜,却格外有滋味。 天气越来越暖,临近四月,春风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料峭,变得温软而丰腴,仿佛能掐得出水来。 小河村被这浓郁的春意包裹著,焕发出一年中最鲜活动人的光彩。 田野里,去年秋天种下的冬麦已然起身,绿油油,齐刷刷地连成一片,在阳光下隨著微风泛起柔和的波浪,那饱满的绿意,几乎要流淌到天边去。 农户人家的土地都是值钱的,墙角,路边的一小綹地方也都会收拾出来,种上些油菜之类的。 目之所及,那一片片,一畦畦金灿灿的油菜花,像是打翻了太阳的顏料桶,泼洒在翠绿的麦田之间,明艷夺目,蜂蝶穿梭其间,嗡嗡嚶嚶,热闹非凡。 田埂上,沟渠旁,还有不知名的野草野花卯足了劲儿生长绽放,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带著清甜气息的绒毯。 路旁高大的杨树,新生的嫩叶舒展开来,巴掌大小,翠绿透亮,在风中哗啦啦地响著,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芬芳,一切都充满了蓬勃的,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陈晚星这日无事,带著个小竹篮,跟著陈青穗一起,沿著田埂慢悠悠地走,名义上是挖野菜,实则是贪恋这无边春色。 她深吸一口气,那清新中带著微甜的气息直沁心脾,让人通体舒坦。 开封府城跟这样的乡间景色差別很大,那里无疑是热闹的,街道上车马人流,商铺招幌林立,茶楼酒肆里还会传出说书唱曲的声响,自然是另一番繁华景象。 可那繁华里,少了这般肆意铺陈的绿意,少了这般毫无矫饰的泥土与花草的气息。 城墙內街道规整,却也显得拥挤侷促,高高的院墙隔断了视线,也隔断了地气。 若说方便,城里自是会比乡间便利些,但也仅仅只是便利一些,买东西方便一些而已,但是这些对於她来说,也不算什么大优势。 她更喜欢这里,喜欢这抬眼望去无遮无拦的绿色田野,和著耳边充盈的鸟鸣虫唱,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刚下过雨泥土的味道与青草的清香。 感觉之前从骨头缝里都能隱约透出来的疲惫在这里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等回到自己的新房子,推开那扇属於她的院门,那种家主人的鬆弛感更是达到了巔峰。 虽然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几乎每日都会像只小雀儿般嘰嘰喳喳地跑来,陈奶奶也时常过来晒晒太阳,坐在院子里做做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家常。 陈母忙完地里的活,得了空,也会过来转转,看看她缺不缺什么,或是帮著柳氏一起拾掇些吃食。 但这与从前住在老宅时,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那时,她虽也是家人,心中却总是有一种客居的感觉,那是父母兄弟多年经营的家,她半途归来,即便血浓於水,也需要时间去重新融入那个早已形成的,稳固的生活轨道。 再说她们的很多生活习惯也不尽相同,陈晚星不会跟著她们的习惯来,但很多时候还是会有些拘束。 不像现在,这是她陈晚星的宅子,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依著她的心意来。 她可以隨时决定在院子里种什么花,在书桌上摆什么书,一日三餐想吃什么,何时吃,全凭自己喜好。 这里是她的主场,她可以全然放鬆,做最真实的自己。 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在春风的吹拂下,陈晚星的发梢跟著风的方向,不停的晃啊晃。 原本打算过完年就回开封的,她这会倒是真的有些不想走了。 算了,不想走就再呆一段时间,反正也没有什么正事,何苦难为自己呢,陈晚星微微眯起眼,唇角漾开一抹恬淡的笑意。 …… 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空气中浮动著一股清甜馥郁的香气。 昨儿个陈母用新捋的榆钱,嫩榆叶还有槐花拌了面蒸了一锅榆钱饭和槐花饭,又用蒜泥,香醋和几滴香油调了汁淋上,给陈晚星端了两碗过来。 这东西,侯府是不吃的,她都已经记不清上次吃是什么时候了。 陈晚星尝了一口,那独特的清甜绵软,带著春天草木精华的口感,让她惊艷不已,直接每样都吃了小半碗,直夸好吃。 陈母见她喜欢,心里高兴,便念叨著:“这榆叶也就这几天最嫩,过些日子就老了。 还有这槐花,花期短得很,也就这几天能吃个新鲜劲。 这玩意儿蒸著吃,包包子,摊饼子,味道都是一绝,还带著股特別的甜香。你既然喜欢吃,等明儿让你大哥去村里多弄些回来。” 这不,今日刚过晌午,陈彦诚果然背著一只鼓囊囊的大竹筐回来了,筐里满是刚刚绽放,洁白如雪,串串似珍珠的槐花,清香扑鼻。 陈母便带著惠娘一起在院子里择槐花,陈晚星也挽起袖子帮忙,指尖触及到细腻柔软的花瓣,鼻尖还能闻到愈发浓郁的甜香。 几人搬了小杌子,围坐在树荫下,面前放著几个大簸箕。 將槐花一串串从枝梗上捋下来,剔除偶尔夹杂的小叶和硬梗,只留那饱满娇嫩的花朵。 “这槐花啊,得挑这种將开未开、花苞紧实的,最甜最香。”陈母一边麻利地捋著花,一边传授著经验,“洗净了沥乾水,拌上乾麵粉,上笼屉一蒸,就是一道好饭。 若是想更香些,就用点猪油和葱花炒一下再拌麵蒸。要么,和上鸡蛋麵糊,在锅里摊成槐花饼子,外焦里嫩,也是极好的。” 她正说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带笑的女声:“哎哟,老远就闻著香了,这是在择槐花呢?今年这槐花开得可真好。”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正站在院门口,探著头往里瞧。 第171章 媒婆? 这妇人生得圆脸盘,细长眼,未语先带三分笑,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枣红色细布衫裙,头髮梳得整齐,簪著一根分量不轻的银簪子,手里还挎著个盖著蓝布的竹篮。 来人正是隔壁肖王村有名的肖媒婆肖桃花,一张巧嘴能说会道,方圆十里內撮合了不少姻缘,在镇上也有几分名气。 陈母一见是她,忙笑著起身招呼:“是肖家妹子啊,这是哪阵风把你这大忙人给吹来了?快,快进来坐。” “桃花婶。”惠娘打了声招呼也连忙起身去搬凳子,她跟陈彦诚当时就是她给牵的线,保的媒。 桃花婶也不客气,笑吟吟地走进来,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才在惠娘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將篮子放在脚边,也不绕弯子,拍著大腿,语气热络笑道: “看你这话说的,这里哪有什么大忙人啊,不过閒人一个跑东跑西的传个话罢了。 这不这次路过你们村,想著我前几天去镇上,碰上的一桩巧事,我想著可能会跟你们家有关係,就顺路过来说道说道。 我大娘,还有你们家老二媳妇不在啊?” “妹子,那你这会是来的不巧了,老二家里的上地去了,我娘刚出去遛弯去了,这会不在家呢,要不辛苦你等会,我让青穗那丫头去喊人回来?” “不用不用,我跟你说也是一样。” 她说著,目光往择槐花的几人身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母身上: “就咱们镇上开油坊的王老財家,我上回在街上碰见他家里人了,拉著我说话,拐弯抹角地打听你们家的情况,尤其问家里还有哪些没出阁的姑娘,性情如何。 我一听,心里就琢磨开了。这王老財家底厚实,虽不是书香门第,在镇上也算体面人家。 他家那宝贝老二,今年好像也有十五了吧?小是小了点,但是像他们那样的人家,想提前多挑挑多问问也算正常,我估摸著啊,” 她拖长了调子,脸上露出我可猜著了的得意,“王家这怕是瞧上你家二房的秋菊丫头了,陈嫂子,你家彦诚的婚事还是我撮合的呢,你们家的情况我可最清楚了。 那王家条件多好啊,当时她一问,我当即就跟她好好的嘮了嘮,这庄婚事要是能成啊,你们家秋菊以后,那可是要享大福的。” “秋菊?”惠娘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桃花婶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桩事。前几日我回镇上娘家,我娘还跟我嘀咕呢,说王家那口子近来总去找她说话,態度热络得很,问东问西的。 咱们同在镇上,虽说认识,可从前也没这么近乎过,原来根子在这儿呢,敢情是瞧上咱们秋菊了?” 桃花婶见有人附和,更来了精神:“可不是么,秋菊那丫头我见过,模样周正,性子也稳当,针线活听说不错。 王家要是真有心,那可真是一门不可多得的好亲事。陈嫂子,二房那边,你可得先透个风,心里有个数。” “哎呀,多谢你把我们家姑娘放在心上,不过不是我吹,我们家秋菊那真的是好姑娘,性子又温和又孝顺。” 陈母点点头,脸上也带了笑,又跟著打趣了几句才道:“你放心,我回头就跟他二叔二婶说说。” 正事说完,这话题说著说著,便自然地转到了陈晚星身上。 桃花婶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陈晚星身上瞟,见她只安静择花,並不搭话,便嘆了口气,语气里切实的带著几分职业性的惋惜和探究。 “要说咱们陈家,姑娘们都是好的。就晚星丫头回来这事儿,在咱们这儿也算个新鲜了。唉,就是这年纪……”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陈晚星这过完年已经二十一了,在这乡下地方,绝对算得上老姑娘了,就是那想著硬留著姑娘在家里多干两年活的人家,最多也就到十七八岁。 桃花婶吃媒婆这碗饭,消息最灵通,陈晚星归家的事她早知晓。 可按她过往的经验和眼光,这般年纪是真的难说人家,如果人看著不出挑,那就往下挑挑,找那些有些缺陷,娶不上来媳妇的也不是不成。 但偏偏人出落的水灵的很,放在人群里对比著看,更显出挑,这才是真的高不成低不就,最是难说人家。 条件好些的人家嫌年纪大,出身有瑕。条件太差的,她又觉得没必要去张这个嘴,平白得罪了陈家人。 陈家可是一直在找这个女儿,如今找回来了,岂容人轻贱? 所以她之前一直没动过给陈晚星说媒的念头。直到最近,陈家这新宅子轰轰烈烈地盖起来,陈晚星还独自搬了进来。 桃花婶这才回过味,仔细一琢磨,这盖房子的钱,怕不是陈家老两口出的,多半是这晚星丫头自己掏的腰包。 她这么多年在外面,手里定然有些体己银子。年纪大是大了点,可若她自己有嫁妆,有傍身的钱,那情况就又不同了。 在她看来,这样的女子,虽说难匹配正经好人家,但给那些家境贫寒,兄弟多,娶亲艰难的后生说说,倒未必不成。 女方自带钱財,长的又水灵,年纪上的不足,似乎也能商量了。 第172章 矛盾 想到这里,桃花婶脸上重新堆起热切的笑容,看向陈晚星,语气格外和缓:“晚星丫头可真能干。 这年纪轻轻的,往后日子还长著呢,总得有个打算不是?婶子我见识多,认识的人也多。 虽说你这情况特殊些,可是把条件放宽些,降一降,也不是全然没有合適的。这女人啊,终究得有个归宿感老了也有个依靠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扒拉著周边家里男丁没成家的人家,“咱们南边小赵庄的赵家老三,今年十九,他老爹老娘都不在了,家里这些年艰难些,房子挤,地也不多,但是你嫁过去就能当家, 而且他人老实,长的又高又壮的,干活也是一把好手,他家里兄弟四个,那都是壮劳力,等过个几年,下面几个小的都分出去了,你们这小日子也能过起来不是? 还有咱们镇上李石匠家的侄子,他在镇上跟著他叔学手艺,人也本分,就是家里老娘瘫在床上需要人伺候,负担是重了些,可你要是肯吃苦,两口子一起使劲……” 桃花婶说的认真,在她看来,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可以考虑的人选。 这些后生家境是清苦,可人没残疾,肯干活,配陈晚星这样的,算是双方都降低条件后的般配了。 成家还能图什么呢?不过就是有个人搭伙过日子罢了,能生儿育女,便是正经归宿了。 可这话听在陈母和惠娘耳中,却格外刺耳,她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们自然知道晚星年纪是大了些,外头人不清楚內情,或许会有閒话。 可自家孩子自己清楚,晚星模样性情哪样差了?更有本事,有主见,有家业。 桃花婶嘴里这些,不是家徒四壁拖累重,就是有各种不足,听著就好像晚星只能配这些歪瓜裂枣似的。 不等桃花婶再举第三个例子,陈母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她婶子,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晚星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这孩子离家这么多年刚回来,我跟她爹还想多留留,多亲近亲近呢。再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做爹娘的,也得听听她的想法。” 桃花婶正说到兴头上,被陈母这么一拦,脸上的热切凝了凝,显出几分错愕和委屈来。 她可是掏心掏肺在帮陈晚星考虑啊,这陈嫂子怎么还不领情呢? “哎呦,我的傻姐姐呦,”桃花婶一拍大腿,语气带上几分过来人的急切,“你家大丫头这还叫不急? 二十一了,旁人像她这岁数,娃娃都满地跑了,再拖下去,好人家更轮不著了。 我这不是也是看在晚星丫头能干的份上,才想著儘量给她寻摸个能过日子的。 还有晚星啊,婶子是看你是个明白的丫头,才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这女人花期短,耽误不得,你现在手里有些,还能挑拣挑拣,再过年岁,怕是连这样的都……”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看著陈母和陈晚星的眼神满是你別犯糊涂的劝诫。 陈晚星听完,手里最后一串槐花正好捋完,轻轻放入簸箕。 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抬起头,“多谢您替我著想。” 她先道了谢,礼数周全,隨即话锋平稳地一转,“只是您说的这些,我眼下確实无意考虑。我刚安顿下来,日子怎么过,我心里有章程。 婚姻大事,讲究缘分,强求不来,也无需强求,我现在这样,我觉得挺好的。” 桃花婶张了张嘴,心里那点委屈和不解更重了,还夹杂著一丝被轻视的恼火,可对著陈晚星这面带笑意的样子,她又发作不出来。 “……你、你这孩子……”桃花婶最终只能訕訕地嘟囔了一句,脸上的热切淡了下去,笑容也有些掛不住。 桃花婶又乾巴巴的劝了几句,但看著陈晚星油盐不进的样子,到底是转换话题,噤声了。 只是她显然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再往后拖个一两年,就现在能挑到的这些也肯定都没戏了。 一直到她走,心里还在想著,回头得了空,要再去找陈奶奶好好说道说道。 院门关上,槐花的甜香依旧。 院里三人,谁也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陈晚星更是神色如常地拿起另一把槐花,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要是放在陈晚星刚回来的时候,陈母还会著急,但是这几个月下来,陈晚星置地,盖房,与人合伙开铺子,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漂亮。 手里有银钱,心里有主意,陈母现在对女儿的事算是彻底放下了心来了。 更何况现在还有女儿偶尔提及的那位在府城备考的王公子,晚星虽未在家里明说,但两人之间的交往,她这当娘的如何感觉不到? 而且那王公子还是读书人,瞧著对女儿也有心意,女儿也是个能识文断字的,他们两个在一起才比较搭嘛,那王公子虽然前途未定,但总比桃花婶嘴里那些强出百倍。 这么一想,陈母更是不著急了。 是了,她家晚星又不是那没见识,任人拿捏的姑娘,婚事急什么? 村里的糙汉穷小子,哪里配得上?至於那位王公子,陈母虽未见过,但她相信女儿的眼光和分寸。 孩子心里有数,他们做爹娘的,便少操些心,多支持便是。 “娘,这槐花择好了,是不是该淘洗了?晚上我想吃槐花饼。”陈晚星语气轻鬆地说道,將话题拉回了最寻常的日常。 惠娘也连忙笑著接话:“对对,淘洗乾净,沥乾水,拌上面,我摊饼子最拿手了。” “行,那晚上就让你嫂子给你摊槐花饼吃,晚星你不是还爱吃蒸的嫩榆树叶,说是有嚼劲,明儿让你哥再去捋点嫩的。” “嗯!”陈晚星响亮地应了一声,院子里重新充满了轻鬆的笑语和槐花的甜香,小小的不快很快被食物的香气与家人的笑语衝散。 陈晚星垂眸,心中一片澄明,桃花婶的心思,她看得透彻,但她不认同,不过对於她那样根深蒂固的思想,她也不会想著白费功夫跟她理论。 她比著这边姑娘嫁人的年纪,是大一些,但那又如何? 第173章 田家 田家仅有的三亩薄田正好在村东边,桃花婶悻悻离开陈家的身影,不偏不倚,恰巧落进了刚从地里回来的田有福媳妇眼里。 田有福这后娶的媳妇姓赵,是个眉眼精明,嘴唇略薄,有些胖乎的中年妇人。 她挎著一篮子从地里拔出来的野燕麦,刚走到村东头那桥上,就瞅著了桃花婶那不太痛快的背影。 她瞟了一眼不远处陈家的新院墙,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了几转,心里那点盘算又活络起来。 陈晚星回村,在赵氏心里,可是惦记了有一阵子了。 外村人不知道的或许只当是个年纪大了不好说亲的老姑娘归家,可赵氏作为本村人,看得更清楚些。 这陈晚星,不声不响就起了这么大一座青砖瓦房,听说还是独门独院自己住著,使唤著买来的下人,这哪是寻常人家的做派? 分明手里有厚实底子,且打定主意要自立门户的架势。 赵氏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自家那个便宜继子,田川。 田川是田有福前头媳妇生的,那女人命薄,生下田川没多久就没了。 也可能是没娘的孩子更懂事,他自小就能干,尤其是一手打猎的好本事,是家里实实在在的顶樑柱。 可田有福续娶了赵氏,又生了小儿子小满后,夫妻俩的心眼就全偏到小满身上了。 田家在小河村是单支,没什么亲属,他们不是陈家人,族老们也管不到他家头上。 之前田川还小的时候,有村里人看不过去,说上两句,每次赵氏都是抹著泪说什么后娘难做,做的再多,但稍微有个不好的,在外人看来,就是她这个当后娘的黑心肠。 她每次又哭又闹的,田有福也不管,真说起来,也只能得了他了了几句的敷衍话。 亲爹都不在意,时间长了,大家也都不愿意说了,只是有时偷偷的给小田川塞上些零嘴吃食的。 后来等田川大了,情况才有所变化,只是他挣的钱多半贴补了家里,但在家里却什么都是先紧著小满的,等到了他自己,连亲事都给耽误了。 小满都已经定了亲事,彩礼都已经拿给人家姑娘家了,只等今年秋收了就把人接回来呢。 可是田川这当大哥的却还单著,爹娘从不主动张罗。赵氏从前懒得管,觉得拖几年也无妨,反正田川老实,又能干,家里现在也离不开他这劳力。 可眼看著田川年纪也上来了,她心里偶尔也犯嘀咕,他到底不是自己肚皮里出来的,真拖成老光棍,村里人说道起来,自己这后娘脸上也不好看。 只是,最后真要给他娶亲,那份彩礼钱,还得从家里出?想想她就肉疼。 所以陈晚星的出现,简直是让赵氏眼前一亮又一亮,自觉找到了一条两全其美的路子。 在她看来,陈晚星年纪这么大了,这么些年一直在外面,谁知道她什么情况,正经好人家谁愿意娶? 要是嫁不出去,那可是要做一辈子老姑娘的,自己让田川去娶她,说不定还能因为女方年纪大,有瑕疵,少出些彩礼,甚至,万一陈家著急,还能反过来得些好处? 多半是想自己过,或是只能往下找。 等看到陈家那气派的新宅子落成,陈晚星独自搬进去,还有下人伺候,田赵氏的算盘珠子拨得更响了。 这陈晚星,怕不是打定主意不嫁人了?那更好。 若是能让田川入赘过去,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她心里早盘算好了,田川还是在本村,离得近,嫁出去了,照样能帮衬家里干活。 田家还能省了给他盖房娶亲的大笔开销,说不定还能因著入赘的名义,从陈家得一笔彩礼钱呢。 所以在陈晚星婚事这件事上,不管她是招赘,还是正常嫁娶,赵氏怎么算,都觉得有利可图。 小河村陈姓是主姓,他们田家从逃荒扎根在这里之后,一直都是无依无靠的,要是真能成,他们有了陈家的姻亲,在这里也能互相帮衬著,怎么算对田家都是划算的。 她之前觉得这事不急,可以再拖拖,等陈晚星年纪再大些,心气再低些,或许更好说话。 可今天亲眼看见桃花婶从陈家出来,赵氏心里咯噔一下。连外村的媒婆都上门了?看来盯著这块肥肉的人不止她一个啊。 万一被哪家条件更差,要价更低的抢先了,或是陈晚星被说动了心思,她这如意算盘不就落空了? 一股急切感涌上心头。 不能再等了,得赶紧跟当家的吹吹风,再想办法探探陈家的口风,或者乾脆製造点机会,让田川那闷葫芦多在陈晚星面前露露脸? 那孩子老实肯干,模样也周正,说不定陈晚星就看上了呢? 田赵氏心里翻腾著各种念头,连手里篮子的重量都忘了,又朝陈家院子深深望了一眼,这才转身,脚步匆匆地往自家走去。 她脸上那精打细算和七变八变的脸色,看起来比菜篮里刚拔下来燕麦苗还要鲜活。 赵氏挎著菜篮子,脚下生风地回了家。田有福正蹲在院门口,拿著块磨刀石,“霍霍”地打磨著田川常用的那柄柴刀。 见媳妇赵氏脸色有些异样地回来,隨口问了句:“回来了?” 赵氏將篮子往地上一放,也没急著收拾,凑到田有福跟前,压低了声音,带著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当家的,我刚瞧见肖媒婆从陈家宅子那边出来,瞧著脸色不大对劲,怕是没落著好啊。” 田有福手上动作没停,“嗯”了一声,没太在意,肖桃花那张嘴,东家进西家出,太寻常不过了。 赵氏见他不接茬,乾脆把话挑明:“我琢磨著,她肯定是去给陈晚星那丫头说媒了。” 田有福手上顿了顿,抬起头,脸上皱纹挤在一起:“说媒就说媒唄,你琢磨这干啥?跟咱家有啥关係?” 第174章 小心思 “咋没关係?你想啊,陈晚星年纪摆在那儿,她一回来,陈家就起了那么大宅子,她手里肯定有银钱,如今独门独户地住著,能没人惦记?” 赵氏眼睛一瞪,声音又压低几分,透著精明算计,“你想想咱家小川,老大不小的了,亲事还没个影儿。 小满的彩礼钱都得紧著凑,那小川的婚事怎么办,哪里有钱给出去,那陈晚星,年纪是大了点,可人家有宅子,手里肯定还有余钱。 要是……要是能让田川娶了她,咱们家得省多少心?说不定还能……” “胡闹。”田有福不等她说完,就低喝一声,眉头紧锁,“你瞎寻思啥呢?陈家那大闺女,虽说年纪大了些,可你看人家那气派,那做事的章程,是咱们能攀扯的? 你没跟陈家那丫头说过话,你不知道,你可別觉得人家年纪大点,就想著捡这个漏。 那姑娘,我瞧著啊,这么些年在外面,肯定是有大造化的,她在工地上安排人干活,那话说的又好听,又能让你心甘情愿听她的。 眼看著陈家这是起来了,你別偷鸡不成蚀把米,再把人家给得罪了。” 陈晚星回来这么久了,其实很少往村里人场里转悠,每次出去看起来也都挺亲近人的。 所以村里大部分也只是见过她,说过几句话,对她的印象就是挺机灵,挺和善,挺漂亮的一个姑娘。 但他是去给陈家盖房子帮过工的,亲眼见过陈晚星如何行事,也见识过陈家如今的气象。 別说在外人看了,就是他自己心里头也觉得,就是人家年纪大点,但自家这整天闷著头,话都不多几句的大儿子,跟人家也压根不是一路人。 不说別的,就从每天中午给帮工人准备的伙食上就能看出来,人家家里比他们富裕的多。 赵氏被他一吼,撇了撇嘴,脸上显出几分委屈和不以为然:“我这不还是为了家里著想,再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啊,咱们家比著陈家虽说穷点,但是女人最大的价值在哪? 是要能生孩子的,她都已经过了寻亲的年纪了,现在想嫁人,可不就得条件降降。 小川要是能娶了她,立马就能有现成的房子住,不用跟咱们挤,也不用咱们再掏空家底给他另起屋娶亲眼这还不是为他好?为这个家好?” 她见田有福沉著脸不吭声,知道他心里其实也有点想法的,只是觉得有点高攀不上人家。 虽然她心里不以为意,觉得陈晚星现在最大的筹码可能也就是手里有一点体己银子,但是都已经起了那么大一间房子了,就是手里还有点银钱,又能剩多少呢。 不过她还是放下了心里的这些想法,顺著他的意思劝导道: “依我看,那陈晚星盖那么好的房子自己住,招了下人伺候,怕不是打著招赘的主意,这样的话岂不是更好? 嫁人的话,咱家里穷,就像你说的,咱家这条件攀不上,但是她要是招婿,咱们小川好手好脚的,咱们还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的,她还能看不上?” “要是能让田川入赘过去,”她说到入赘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惊人的热度。 田有福听到入赘这个词,胸膛起伏了几下,跟应激一样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磨刀石捏得死紧。 “入赘?那咋成,咱家又不是揭不开锅了,要是让小川去入赘,委屈孩子不说,村里人背后都指不定咋说呢,还不得把我脊梁骨都给戳断了?”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重,倒不全是为儿子著想,而是入赘这念头他从未想过,也太丟田家的脸了。 赵氏被吼得一怔,隨即那股子精明劲儿又上来了,她非但没退缩,反而冷笑一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委屈?有啥委屈的?陈晚星模样身段这么好,又能干,还有现成的宅子產业。 也就是小满已经定亲了,不然我还想让小满入赘过去呢,那可是有实实在在的大房子住。” 田有福听了她这话,斜睨了她一眼:“你还真是说的好听,也就是小川不是你亲生的,你才能捨得他去入赘,要是放到小满身上,怕是人家刚提,你都能把別人脸挠花了吧。” 两夫妻都过了半辈子了,谁还不了解谁,这话最是知道往哪里扎最让人难堪。 赵氏脸青一阵白一阵的,难堪的恨不得上去把眼前这个臭男人的嘴拿针线给缝上。 只是想著这件事成了之后可能到手的利益,她必须让这男人跟她站在一边。 再说这个男人什么心思她不知道吗,他只是抹不开面子和那点残存的,对前头儿子微不足道的愧疚,赵氏静默了一瞬便继续加码道: “是,川子是你儿子,你心疼。可你心疼他,咋不早点张罗给他娶媳妇?小满的婚事都定下了,川子的呢? 再拖下去,就不是年纪大的问题,是真要打光棍了,到时候,村里人说道起来,说你田有福偏心眼,苛待前头儿子,你脸上就有光了?最后那份彩礼钱,你还不是得出? 她看著田有福脸色变幻,继续攻心:“现在有现成的路子,要是小川真能入赘给陈晚星,他还是咱村的人,在咱们身边生活,离得近,有啥事照样能照应家里。 咱们家不光不用出一文钱,说不定,因著是入赘,陈家还能给些银钱补偿? 就算不给,咱们也省了一大笔啊,总比將来砸锅卖铁给他说个不知根底的强吧? 这哪里是入赘?分明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你非得为了那点虚头巴脑的面子,把实打实的好处往外推?” 田有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赵氏后面这番话,像鉤子一样,勾起了他內心深处最大的贪婪和一丝焦虑。 他这段时间確实见识了陈晚星那下人对她毕恭毕敬的模样,还有那么一大间青砖瓦房,他是不敢有什么覬覦之心的,但是如果大儿子真能嫁过去,他怎么说也是陈晚星名义上的岳父了,那…… 还有田川的婚事,確实则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 娶媳妇彩礼钱確实不少,但家里確实也不是出不起,只是赵氏肯定是不愿意出的,要是真拿,估计又要见天的找他闹,烦都把人烦死了。 就这样当看不见,再拖个几年,真等到年纪更大,到时候更难说亲,花费也更多,陈晚星的条件…… 第175章 告知 拋开年纪和那些这么些年在外面说不清道不明的经歷,对于田川,对于田家,確实像天上掉馅饼。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赵氏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嗓音乾涩地挤出一句:“就算咱们这么想,人家陈家能乐意?晚星那丫头能看上田川?田川自己,他能愿意?” “事在人为嘛。”赵氏见他有鬆口的跡象,立刻来了精神,“这事当然急不得,得慢慢来。 陈家那边,咱们可以先透点风,或者找机会让川子去送点野味啊,帮著干点力气活啊,一来二去,不就有话说了? 至於小川那边,更不用担心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好好跟他说,也是为了他好。他那么老实,还能拗得过爹娘?” 她顿了顿,语气篤定,“陈晚星模样身段都在那儿摆著,手里又有实实在在的东西,除了入赘的名头不好听,他一个庄稼汉子,还能挑拣啥? 再说我看他每次碰见陈晚星,都低著头不敢看,脸还红,未必没点心思,可能就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咱们当爹娘的,不替他张罗,谁替他张罗?” 田有福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想起大儿子田川,那个从小没了娘,沉默寡言却撑起家里大半边天的孩子,他这辈子,终究是要对不起他了。 最终,他重重地嘆了口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扔,站起身,背著手往屋里走,丟下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你先別瞎嚷嚷,容我再想想,也別去招惹陈家。” 这话,在赵氏听来,便是默许了。 她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省下的彩礼钱和可能到手的好处。 至于田川愿不愿意,在她看来,根本不成问题。那孩子,还能翻出爹娘的手掌心? 至於陈晚星,赵氏信心满满,一个二十多岁的老姑娘,有个肯入赘的,身强力壮又本分的后生愿意跟她,她还敢挑? 她弯腰捡起磨刀石,心情大好地盘算起下一步该怎么走。 是先找机会让田川多在陈晚星面前偶遇几次,还是先托个跟陈家说得上话的人,去隱隱约约递个话风? 而此刻,正在芦苇盪后面那一块荒地上开荒的田川,对家中父母这番关於他终身大事的“深谋远虑”一无所知。 他趁著休息的功夫,还从一处陷阱里提起一只肥硕的野兔,动作利落地处理好,心里盘算著这张皮子硝好了,或许能卖个好价钱,给家里添补些。 山风拂过他晒得黝黑却稜角分明的脸庞,他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村东边的方向,在那一片青灰色的屋顶中,准確找到了那座崭新的,格外显眼的院落。 只一眼,他便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视线,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两拍,耳根隱隱发热。 他用力甩了甩头,將那抹不该有的影子从脑海中驱散,背起锄头,拿上兔子,沉默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田川不知道田有福和赵氏心里的这些小算盘,陈晚星也不知道。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天际只余一抹橘红色的残霞,將陈家老宅的屋顶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椏染上一层暖光。 陈二婶跟著陈父,陈二叔,陈三叔他们一起扛著锄头,拖著有些疲惫的步伐从地里回来了,裤脚上还沾著些湿润的泥土。 这个季节正是麦子长苗的时候,他们要儘可能的把地里长的比麦苗还要高的燕麦拔下来,不然会影响夏天小麦的產量,所以家里这么多劳动力,每天基本上都快长到地里了。 陈母见她回来,忙招呼道:“她二婶,回来了?今个晌午,大郎去摘了好多槐花回来,今天晚上惠娘煎的槐花饼。 你跟老三家的都別做饭了,过来一起吃吧,饭都快做好了,你快洗把脸歇歇,准备开饭了。” 陈二婶应了一声,把锄头靠在墙边,走到井台边打水洗手。 这时,陈青穗则端著自家嫂子炒好的最后一道青菜从厨房出来,摆上桌。 一家人围坐吃饭,气氛和乐。 待到饭毕,陈母收拾碗筷时,覷了个空档,便像聊家常般提了起来:“对了,今儿下午,肖王村的桃花婶来咱家了。” 陈二婶正拿著抹布擦桌子,突闻此言,有些莫名的抬头:“哦?她来干啥?又给谁说媒来了?” 她的语气里带著点村里妇人惯常的,对媒婆上门的敏感和好奇,“难道是来跟晚星或者是彦澈说亲的?” 陈母一边把碗摞起来,一边道:“可不是么,不过她这次来,倒不是给晚星和彦澈说,是透了个风。”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陈二叔和陈二婶,脸上带著笑,“说是镇上开油坊的王老財家,好像是瞧上咱们秋菊了,想要订给他们家老二。” “哐当”一声,陈秋菊手里正准备拿去洗的筷子掉了一只在地上。 她脸腾地红了,慌忙弯腰去捡,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垂著头不敢看人。 陈二叔原本正靠著椅背愣神,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王老財家?镇上油坊那个王家?” 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身体也坐直了。 “是啊,”陈母点头,把桃花婶的话转述了一遍,“说是王家的人拉著桃花婶打听咱们家的情况,尤其问家里没出阁的姑娘。 桃花婶琢磨著,十有八九是看上秋菊了。还说王家条件厚实,秋菊要是能过去,那可是享福的。” 陈二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咧开嘴了起来:“哎呀,这可是大好事啊,王家,那在镇上可是数得著的人家。 他们家要有两三百亩地吧?还有油坊的生意红火,铺面都有好几间,听说县里都有他们家的铺面呢。” 第176章 贪婪 他兴奋地搓著手,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王家有钱,那彩礼必定丰厚,要是结了这门亲,他在家里也能更有面子些,而且跟镇上的富户成了亲家,往后办事也方便啊。 还有他儿子陈彦信將来要说亲,有个镇上的富户姐夫,那身价也能跟著水涨船高。 他越想越美,几乎要笑出声来,连连道:“好,好,这可是天降的好姻缘,秋菊这丫头,有福气。她娘,你说是吧?” 他看向陈二婶,期待著她的附和。 陈二婶起初也是愣了一愣,隨即脸上也露出喜色。 王家,她也是知道的,確实是有钱人家。女儿若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吃穿用度肯定是要比在村里强上百倍的,说不定真能像陈晚星那样,有人伺候著。 作为一个母亲,她首先涌上心头的,是为女儿可能得到的好日子感到高兴。 “王家条件是真不错。”陈二婶喃喃道,眼里带著光,“秋菊要是能嫁过去,至少吃喝不愁,穿金戴银不敢说,细布绸缎总能穿上的。 也不用再跟著我们在地里刨食累死累活或者天天做她那绣活,早早的都快把眼睛熬坏了。” 她想像著女儿穿著体面衣裳,在镇上宽敞院子里生活的样子,连今天在地里折腾一整天的疲惫,感觉都消下去了。 但紧接著,那深植於她骨子里,从她自己母亲那里承袭而来的,关於“媳妇难为”的认知和担忧,便悄然冒了出来。 喜悦褪去些许,她迟疑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不过秋菊这过了年才刚满十三,现在议亲会不会太早了些。 这当媳妇,可不比在家当姑娘自在啊,我还想著让秋菊跟夏荷一样,至少在家里留到十六再往外给呢。 再说那王家门槛高,规矩肯定也多。秋菊性子软和,去了那边,上头有公婆,下头到时候还有妯娌,一大家子人,相处起来也是艰难啊。” “这有什么的,嫁去哪家不用伺候公婆?能有这样的好亲事,那是秋菊的造化,十三怎么了,有这机会就要抓住,哪有必要非要等到十五六。” 陈二叔一边说著一边还在想,当年夏荷能留到十六,估计是娘想故意拖著,让夏荷在家里多赚两年钱,这两个丫头针线活都好的很,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能贴补家用的。 现在已经分家了,他原本也是打算多留她几年,能多攒点就多攒点,不过现在这点小钱跟与王家结亲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 但是陈二婶想起了自己刚嫁到陈家,特別是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时的战战兢兢,伺候婆婆,操持家务,不敢放鬆半刻,还是有些犹豫。 那王家这么富足,规矩只怕更严。 陈奶奶这时缓缓开了口,声音带著年长者的沉稳:“王家在镇上確实算得上富足人家,油坊生意也稳当。不过,只看重这些可不行。 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更是两个孩子未来几十年要一起过日子,王家哥儿品性如何,为人是否宽厚,王家內宅风气怎样,公婆是否明理,都要仔细打听清楚。 秋菊性子稳当,手脚勤快,针线茶饭都不差,只是人好,不管是嫁去哪,规规矩矩,孝敬公婆,善待丈夫,日子总能过好。 她看了一眼陈二叔那兴奋过头的脸,又道,“只是,你也別高兴得太早,眼下只是人家透了个风,托媒婆打听,八字还没一撇呢。 具体如何,还得等王家正式遣媒人来提,再看看人家是什么章程,聘礼多少,对姑娘有什么要求。 我记得他们家那小儿子年纪也不大吧,这怕是王家那口子提前寻摸著的,就算是真的相中咱家秋菊定下来了,婚期我估摸著肯定也不是这两年。” 陈奶奶这话,陈二婶倒是听进去了些,跟著点头道:“娘考虑得周全,是该多打听打听,光有钱,要是婆婆厉害,男人混帐,那也是火坑。” 但陈二叔此刻满心都是即將与富户结亲的喜悦和对丰厚彩礼的期待,对陈二婶的担忧和陈奶奶的谨慎颇有些不以为然。 “那肯定得打听,不过王家那样的门第,教养出来的孩子,还能差了? 还有就凭咱们秋菊的模样性情,王家既然看上了,还能有啥挑剔?聘礼肯定少不了。” 他又转向陈二婶,“你也別瞎操心,闺女嫁得好,你当娘的不也跟著沾光? 咱彦信没有个好姥爷帮衬,但是说不定以后还能靠他姐夫帮衬著,也能去学堂开个蒙呢。” 他这话,说的不算好听,惹得旁边大房的人脸色都微微僵了僵,特別是惠娘。 但是这话也確实是隱隱戳中了陈二婶心底的思绪。是啊,女儿嫁得好,不仅她自己享福,娘家也能得济。 陈彦信是她的心头肉,要是真有机会读书出息,那…… 若秋菊真能嫁入王家,手指缝里漏点,也够帮衬弟弟了,这似乎是一件对所有人都好的事。 她心里的天平摇摆了几下,最终,她脸上的犹豫渐渐散去,重新露出笑容,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爹说得对,这是你的福气。王家那样的人家,多少姑娘想攀还攀不上呢。咱们秋菊是个有福的。” 她又对陈母和陈奶奶道,“大嫂,娘,这事儿还得咱们帮著多掌掌眼。若王家真有诚意,咱们也得好好合计合计。” 陈秋菊一直低著头,父母的期许像隔著层厚厚的水传来,嗡嗡作响,重重砸在她心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所有不敢言明的抗拒,最终只化作更加深垂的头颈,和微微僵硬的肩膀。 桌上其他人,谁也没有特別留意到角落里那个异常沉默,几乎要將自己缩进影子里的姑娘。 除了陈晚星。 “好了,这事儿先这么著。”陈奶奶看陈二叔还在那兀自兴奋著,就把话题岔开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也別到处说道,对姑娘名声不好。 等王家真有动静了再说,老二,你也別就在这想美事了,彩礼高,你嫁妆就也要跟著出高些,你有功夫想这些,还不如去帮著把碗筷收厨房去呢。” 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了村庄,点点灯火次第亮起。 陈晚星洗漱完毕后,就就著油灯翻阅一本她前段时间刚买回来的杂记。 韩风和柳氏也已经歇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春日夜晚的风,带著槐花残留的甜香和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村庄,温柔还带著点微凉。 第177章 大事 四月初七,晨光熹微,平安镇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青石板路上泛著湿润的光泽。 但陈家和张家的人,却早早忙碌起来,连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不同寻常的郑重气息。 今天,是张家孙子和陈家曾长孙,张佑聪,正式去镇上唯一的秀才公开办的学堂开蒙读书的大日子。 陈家大房这边,张惠娘天不亮就起身,將儿子佑聪从头到脚收拾得整整齐齐。 小傢伙穿著一身张家父母特意给做的一套崭新的宝蓝色细布长衫,头戴同色方巾。 他虽年纪尚幼,但眉眼继承了父母的清秀,板著小脸努力做出严肃模样,只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还是透著对未知学堂的几分好奇和紧张。 陈彦诚仔细检查著儿子要带的书袋,里面装著崭新的一套笔墨纸砚,这还是陈晚星特意去给他挑选的的松烟墨和狼毫小毛笔。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话不多,只沉声道:“去了学堂,好好听先生的话,用心读书。” 送孩子去学堂这件事在农户人家,绝对算是大事了,陈家一大家子从老大到少,这会都聚在了院子里。 陈母替他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衣领,眼圈有些微红,满是欣慰:“咱们佑聪要当读书人了,好孩子,好好学。” 陈奶奶端坐在堂屋上首,穿著她最体面的那件深青色褂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她看著穿戴一新的曾孙,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极为复杂。有骄傲,有期盼,也有那么一丝难以言说的悵然。 她当初点头答应让佑聪改姓张,是为了孩子的前程,也是感念亲家张家的诚意和独女惠娘的处境。 可此刻真看著孩子以“张佑聪”的身份去开启读书之路,老人家心里难免五味杂陈。 “到了学堂,尊师重道,友爱同窗。”陈奶奶的声音不大,却很严肃,不是往常慈爱的模样,“你是去学本事的,也是去立身修德的,记住了?” “记住了,太奶奶。”张佑聪乖乖点头,小模样很是认真。 另一边,张家的骡车已经停在了陈家院门外,张家老两口,张掌柜和他老伴也亲自来了,还带著一份提前准备好的六礼束脩。 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和两条干肉,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一个繫著红绸的篮子里。 张掌柜脸上都笑开了花,看著张佑聪的眼神充满了自豪和期待。 他就惠娘这一个女儿,如今外孙改姓张,又即將入学读书,延续张家门楣,对於陈彦诚这个女婿,陈家这门亲家,他是打心眼里喜欢。 “好!精神!像个小秀才公了!” 张掌柜哈哈笑著,亲自將外孙抱上铺了软垫的骡车,陈家人簇拥著送到门口。 陈三婶看著张佑聪那神采奕奕的模样,还有那崭新的文具书匣,眼神里也满是是羡慕。 比著二嫂娘家,她娘家对她其实已经挺好的,但是她娘家家里也是贫苦的很,比刘家,张家都要差得多。 但是对比张家老两口对惠娘,对孩子的重视,她娘家別说来帮衬她了,能顾住自己就算是好的了。 “走吧,时辰差不多了,別让先生等。”陈彦诚对岳父点点头。 张掌柜应了一声,亲自坐上车辕,陈彦诚夫妇带著张佑聪也上了车。 陈晚星这边也已套好了骡车,载著陈奶奶,陈父陈母和陈青穗,两家合为一处,朝著平安镇方向去了。 车后,是陈家其他人还有附近几户邻居的目光,羡慕的,殷切的,复杂的,久久没有散去。 路上无甚多话,约莫一刻钟之后,平安镇的轮廓便清晰了起来。 今日並非大集,但镇子东头那处掛著善学堂牌匾的院门口,却比往常热闹许多。 整个平安镇也就只有四五个秀才,而在这平安镇开学堂的,只有贺秀才,今日便是他收新蒙童的日子。 只见学堂那扇朴素的木门外,竟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多是长辈领著五六岁至八九岁不等的孩童,个个穿著乾净整齐,小脸上带著紧张或懵懂。 隨著队伍缓慢前移,陈家人才看到门口还立著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和一个年近四十的嬤嬤,每出来一个孩子之后,那嬤嬤便会带著另一个孩子进去。 每个孩子进去的时间都不短,他们似乎都是要经过夫子简单的考教,这里並非来者不拒的。 这场面,让所有正在排队的人更添了几分郑重。 张掌柜领著穿戴一新的佑聪排到了队尾,陈彦诚和惠娘自然紧跟著,陈奶奶等人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等候。 等待的时间显得有些漫长,陈晚星观察著排队的人们,看穿著,大多都是穿著细布衫看起来家境不错的,但也有个別穿著陈旧的。 看来这位贺秀才在平安镇一带颇有声望,收学生也並非只看家境。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轮到张佑聪进去,陈彦诚陪著孩子入了內,惠娘紧张地攥著手帕在门外张望。 张掌柜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一脸紧张的张惠娘,对陈家人道:“婶子,亲家,这会儿时辰还早,这里人多嘈杂,不如都先去我铺子等,也能歇歇脚,喝口茶。” 陈奶奶站了这一阵,也確有些乏了,於是一行人便离开了学堂,朝著张家位於主街的杂货铺走去。 张家的杂货铺门面不算很大,但位置不错,里面货品陈列得满满当当,从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到些简单的布匹,农具零件,应有尽有。 第178章 亲近 张掌柜带著女儿和陈家一家人进门后,连忙热情地迎进后堂,又张罗著倒茶拿点心。 这个铺子后堂连著个小天井,倒也清静。大人们坐下喝茶说话,话题自然围绕著佑聪入学的事,又聊了些镇上和村里的閒话。 陈晚星跟著喝了半盏茶,看了看身旁有些坐不住,小脑袋不停往外探的青穗。 她自己其实也对这平安镇有几分好奇,於是便放下茶盏,对陈奶奶等人道:“奶奶,爹娘,大嫂,我想带青穗去街上转转。” 张掌柜在一旁听了,笑道:“晚星头一回来咱们镇上啊?这镇子不大,但也有几处可看,惠娘,” 他转头对女儿道,“你对镇上熟,不如你带著两个妹妹去转转?也免得晚星不认得路。” 张惠娘正有此意,她也想带小姑子和堂妹看看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便爽快应下:“好啊,爹。 晚星,青穗,嫂子带你们去逛逛,咱们平安镇虽比不上县城,也有些热闹处。” 陈晚星笑著点头:“那就有劳大嫂了。” 於是,三人辞別了长辈,出了杂货铺,匯入了主街的人流,惠娘果然熟悉,一边走一边给两人介绍: “这家布庄料子实在…… 今天不逢集,有些冷清了,咱们镇上的集市每月逢五逢十,那时候还是很热闹的。” 陈青穗其实跟著家里人来过不少次镇上了,但就算如此,她还是看得眼花繚乱的,紧紧拉著陈晚星的手,小脸上满是兴奋。 陈晚星也饶有兴致地观察著,对比著这里的风物与开封,县城的异同。 她们沿著主街溜达,走到了一处相对宽敞的街口,旁边是一家门脸颇大的绸缎庄,看著比一般镇上的铺子要气派些。 惠娘正指著一处卖绒花的摊子让青穗看,忽听一个带著笑意的温和女声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张家姑娘吗?有些日子没见了,今儿怎么有空来镇上逛?” 三人回头,只见一位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妇人从绸缎庄里走出来。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缠枝纹的缎面褙子,头上簪著一支看起来款式陈旧的赤金如意簪子,腕上还带著一对银鐲子,看向陈晚星等人时,眉眼里全身笑意。 惠娘一见这妇人,脸上也立刻掛出笑容:“原来是王夫人,您也来选料子? 今儿我们家佑聪来学堂开蒙, 我们家里人过来送她,这会刚好得了空,我便顺道陪两位妹妹逛逛。” 她说著,侧身介绍道,“晚星,青穗,这位是镇上王记油坊的王夫人。” 陈晚星心中微微一动,王记油坊,这便是那可能与秋菊议亲的王家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著礼数,与青穗一起向王夫人见了礼:“王夫人安好。” 王夫人的目光在陈晚星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带著克制,不易察觉的喜悦的光芒。 “送你们家聪哥儿入学啊?这可是大喜事,恭喜恭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爹娘身体都还好吧?铺子生意可还顺当?” “托您的福,都好,都好。”惠娘客气地应著。 两人东拉西扯的聊了两句,就在惠娘想要告辞得时候,她竟又扯了个话头,语气比刚才更加亲切了几分。 “誒,这姐妹俩模样生得真好,瞧著就让人心里欢喜。这位便是你大妹妹吧?我之前就听人提过,说你们家大姑娘回来了,今日总算见著了。” 王夫人语气熟稔地对惠娘说道,话题直接转到了陈晚星身上。 惠娘有些讶异今天王夫人的话多和热络,但只当是客气,忙笑道:“夫人过奖了,对,这是我大姑子晚星,刚回来不久,这是我小姑子青穗。” 王夫人点点头,笑容和煦:“回来了好啊,家里多了个知冷知热,又能干的姑娘,你爹娘不知多欣慰呢。” 说著她甚至上前半步,仔细看了看陈晚星,轻声道:“好孩子,回来这些日子,在咱们这乡下地方,还习惯吗? 有什么缺的短的,或是想逛逛找不到地方的,儘管来问伯母我,镇上我熟。” 她自称伯母,语气温和自然,仿佛两家是时常走动的通家之好,但那份落在她身上的,格外仔细,甚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打量与满意的目光,让陈晚星心中略感一丝异样。 她们素未谋面,这位王夫人似乎对自己有些过於亲近了?或许是因著王家有意与二房结亲,才对陈家人都亲近些? 但她面上不显,依旧礼貌周全地微微欠身:“劳王夫人记掛,一切都好,乡下清净,家里人也都照顾著。 “那就好,那就好。” 王夫人连连点头,看著陈晚星的眼神越发柔和,甚至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怜爱。 “你前些年是受苦了,好在现在也是回来了,还是在家里踏实些。 不过我觉著你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年轻人多见些世面是好的。 我看你这通身的气度,就知道是个有主意,能立得住的,我当年这个年纪可没有你稳重。” 王夫人似乎还想多聊几句,但看了眼旁边眼巴巴等著继续逛的青穗,和街上往来的人群,便適时地收住了话头,笑道: “瞧我,见著合眼缘的孩子话就多了。你们姐妹难得一起出来,好好逛逛去。晚星啊,” 她特意又唤了一声,语气格外温和,“方才的话不是客套,在这镇上有什么不便,或是想找人说说话,隨时来寻伯母。我们家就住油坊后头,清净,也方便。” 直到惠娘和陈晚星再次道谢,又客气了几句之后,王夫人这才笑著与她们道別。 转身离开时,步伐似乎都比来时轻快了些,她还回头对陈晚星招手笑了笑。 直到王夫人走远,惠娘才挽著陈晚星的胳膊,低声笑道:“这王夫人今日可真热情,看来倒是极喜欢你。 她名声虽然在镇上不怎么好,但是她性子一向是出了名的和气,她这样,倒也不奇怪。” 陈晚星听她说,这人名声不好心中有些疑惑,昨日在家怎么没有提到?但这会在街上,她没有多问,只道: “或许是看在嫂子和张叔的面子上,或者是真挺喜欢咱们家秋菊,客气罢了。” 惠娘想了想,也觉得可能是,便不再纠结,笑道:“走吧,咱们再去前面看看。” 第179章 入学 三人又逛了一会儿,陈青穗在一个小摊子上看中了一个会摇头的泥娃娃,陈晚星要给她买,她却拒绝了。 “姐,我才不要买呢,这东西我也会捏,就是这个会摇头,我要回去研究一下。” 陈晚星看著一脸严肃的妹妹,没绷住,笑了。青穗不要,但是陈晚星在铺子上却顺手给自己挑了两把打磨平滑的木梳子。 眼看著日头渐高,估摸著学堂那边也该差不多了,惠娘便道:“咱们回去吧,爹娘和奶奶该等急了。” 於是三人便顺著来路往回走。 刚走到通往学堂的那条巷子口,就见陈彦诚领著张佑聪从学堂方向走来。陈彦诚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轻鬆和喜色,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些。 张佑聪更是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牵著父亲的手,小嘴不停地动著,似乎在急切地说著什么。 惠娘一见丈夫这表情,心中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咚”地落了地,一股巨大的喜悦猛地衝上来,激动之下脚步竟有些踉蹌,差点被不平的路面绊倒。 幸好陈晚星一直留意著,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大嫂,小心。” 惠娘站稳了,也顾不上道谢,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那边陈彦诚和张佑聪也看到了她们。 张佑聪眼睛一亮,立刻鬆开了父亲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蹬蹬蹬”地跑了过来,径直扑到了陈晚星身边,一把抱住了她的腿,仰著小脸,声音又脆又亮,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自豪: “姑姑,小姑姑!夫子考我,我答上来了。 他教了我几句《千字文》里的句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还有『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都是姑姑你之前教过我的。 他一说我就知道了,我都会,夫子可高兴了,还摸我的头,说我孺子可教呢。” 他紧紧抱著陈晚星的腿,小傢伙语速飞快,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快夸我”的期盼和得到认可后的兴奋。 陈晚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连珠炮般的话语弄得微微一怔,隨即心里便涌上一股柔软的暖流和由衷的欣慰。 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佑聪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汗湿的额发,笑道:“佑聪真厉害,小姑姑就知道你最聪明、最用功了。” 这时,陈彦诚也走了过来,脸上带著笑,对惠娘点点头,又对陈晚星道: “这小子,进去的时候还有点怯,夫子一问,倒是答得响亮清楚。 李先生考教了几句,见他確实有些底子,人也还算机灵,便收下了,还勉励了几句。” 他虽然说得含蓄,但眼里的骄傲和如释重负却清晰可见。 惠娘赶紧擦了擦眼泪,蹲下身,將儿子搂进怀里,声音还有些哽咽:“好孩子,娘的好孩子,真给爹娘爭气。” 她仔细端详著儿子的小脸,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此刻,她心中翻涌的,不仅仅是儿子通过考教的喜悦,更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她是镇上的独生女,家里还开著铺子,当年嫁给陈彦诚,就是看中了他人品踏实,长辈还开明,陈家也不是那种占儿媳妇便宜没够的人家。 但暗地里不是没人嚼舌根,特別是陈家多年寻女,家境也一直不算宽裕,外头更有那起子小人,背地里说三道四的。 这些閒言碎语,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里,不致命,却时时泛著隱痛。 她性子柔顺,从不多言,只更勤勉地操持家务,伺候公婆,相夫教子,將所有的委屈和压力都默默咽下。 她唯一的盼头,就是丈夫踏实肯干,孩子聪慧爭气,日子能一点点过起来。 如今,晚星妹妹福大命大回来了,不仅人回来了,还带著本事和见识。 家里日子眼看著红火起来,现在,她的儿子更是顺顺噹噹地入了学堂,得了秀才公的青眼,有了读书改换门庭的希望。 那些曾经压在心头的压力,在儿子清脆的背书声和丈夫喜悦的笑容里,被驱散得一乾二净。 那些曾经背地里议论的人,如今怕是只有羡慕的份了。 隨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泪眼,望向站在一旁的陈晚星,她拉著佑聪的手,对陈晚星道: “晚星,嫂子得好好谢谢你,方才聪儿都说了,夫子考的那些句子,都是你之前抽空教他的。 亏得有你给他打了底子,孩子今日才能这么顺当,得了先生青眼。你这姑姑当得,比我这当娘的还上心。” 说著,她眼里的泪意更汹涌了些,陈晚星如何听不出大嫂话语深处那未尽之意? 她连忙扶住惠娘的手臂,温声道:“大嫂快別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本就该互相扶持。 佑聪有出息,是大哥大嫂教得好,也是他自己爭气。 他本来就聪明伶俐,一点就通,我不过閒暇时隨手教他认几个字,背几句书,是他自己肯学、记得牢。能帮上一点忙,我也高兴。” 陈彦诚也在一旁,看著妻子激动的模样,眼神里流露出疼惜和理解。 他走上前,揽住惠娘的肩膀,看著妹妹的眼神里也满是激动:“晚星,你就別谦虚了,这孩子能这么顺利入学,还得了先生夸讚,你这姑姑確实功不可没。 不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哥就不跟你客气了,聪儿今天开了个好头,往后咱们一起使劲,把日子过得更好。” 张佑聪也在母亲怀里扭了扭,紧了紧自己的小拳头:“姑姑厉害,聪儿也厉害!” 说要他又抬头看了看父母补充道:“娘也厉害,爹也厉害,还有太奶奶……” “是是是,咱们全家都厉害呢。”跟在陈晚星身边的青穗则见缝插针的说道。 第180章 对帐 一行人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张家杂货铺时,张掌柜和陈奶奶等人早已望眼欲穿了。 见他们回来,又听得陈彦诚复述了一遍经过,张掌柜拍掌大笑,连声道好,陈奶奶和陈父陈母也是满脸笑容,不住地夸讚佑聪。 当听到佑聪特意提到小姑姑教的句子派上了大用场时,陈奶奶更是拉过陈晚星的手,轻轻拍了拍,打趣道: “好,好,晚星丫头是咱们家的福星,懂得未雨绸繆啊。” 语气里是满满的开心,小小的后堂里,充满了笑声。 张掌柜趁热打铁,红光满面地提议:“亲家母,亲家公,今日聪儿入学顺遂,是大喜事。 之前孩子改姓入谱,只在祠堂简单走了礼,未曾张扬,街坊四邻们有些知道的也多有议论。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本来没必要再提,但这不是刚好佑聪进了学堂,开了个好头,咱们张家和陈家都面上有光。 我琢磨著,半个月后,四月二十三是个吉日,等孩子適应了学堂,咱们两家合办个宴席。 一来贺他入学之喜,二来也算是正式把佑聪入了张家族谱的事情,在友邻面前立一立,热闹热闹,你们看如何?” 陈奶奶与陈父陈母交换了个眼神,这亲家两口子都已经把日子都考虑好了,肯定不是临时起意啊,不过仔细想想这样也好,便都笑著应下了。 但具体细节,自然还需两家再仔细商议,中午,她们就在张家用了顿便饭。 饭后,陈彦诚和张掌柜又带著佑聪去学堂,正式办了入学手续,认了认同样都是今日入学的同窗,定好了了座位,与先生再次拜谢。 等一切妥帖,日头已经偏西,陈家人这才告辞。 回村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轻鬆愉悦,暮色初染,田野都笼罩在温柔的霞光里。 张佑聪经歷了最初的兴奋,此刻靠在母亲怀里,听著车轮的吱呀声,有些昏昏欲睡。 陈青穗看著他眼皮子都睁不开的模样,竟然也跟著感觉到了困意,索性直接趴到陈母怀里也闭上了眼睛。 骡车刚在院门前停稳,陈晚星就看到柳氏在门口等著自己呢,一见著她,便迎了上来,低声道: “姑娘,您可回来了。县城里的林姑娘来了,等您有一会儿了,正在新宅堂屋里喝茶呢。” 陈晚星有些意外,林薇也没有提前跟自己说,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她跟陈奶奶等人打了声招呼,就快步往新宅子那边去了。 一搬到新宅子这边后,柳氏抓紧时间就种上了一垄小青菜,现在刚长的有巴掌那么大。 可能是这些菜苗还小,她没有见过,有些好奇,就上手薅了两棵。 所以陈晚星一走进院子,就看见林薇正蹲在那一小片菜地上,手里还举著那两棵菜苗在辨认。 见到陈晚星进来,她立刻绽开笑容,起身道:“晚星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直接过来找你,没扰著你吧? 还有你这种的是什么呀,是花吗?我怎么没有见过这个品种的?” “怎么会,快坐下。”陈晚星笑著让她坐下,“不是花,这是柳氏专门种的菜,刚发芽没几天呢。你今天怎么得空过来?铺子里不忙了?” 林薇闻言有些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然后神色一正,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和一本薄薄的帐册,放在桌上: “姐姐,两件事。第一件,咱们巧心斋开张满一个月了,这是头一个月的帐,我盘好了。 咱们铺子这个月盈利了九十七两银子,这是你的那份红利,二十九两一钱。还有,” 她指了指锦囊,“这是给姐姐的画图酬谢,那些新巧的点心模样子,是铺子立起来的根本,其价值远不止於寻常出个主意。 我之前都没想起来,直接心安理得的就接受了,还是父亲看不过去专门提点了我一下,我才发现。 所以我特地备了这份心意,之前咱们一共推出了六款新式糕点,我按每款五两银子的价格,给姐姐带了三十两银子,请姐姐务必收下。” 陈晚星微微动容,林家做事,確实周全厚道。但她还是將那锦囊推了回去,温声道, “画图不过是顺手之事,既是合伙,出些力也是应当。这额外的酬谢,我心领了,但实在不必……” “姐姐!”林薇急忙打断,態度坚决,“这可不是客气,亲兄弟明算帐,更何况咱们是合伙? 你看,我可不是自己出的这钱,而是走的店铺的公帐,这本就是姐姐应得的,当然也是盼著姐姐以后多多费心呢。” 她话语诚恳,又带著小女儿的娇態,一边说著,还一边指著帐本让陈晚星看,这姿態让人难以拒绝。 陈晚星见她如此,知道再推辞反而生分,便不再坚持,將锦囊收起,笑道:“那我收下啦,铺子有你看著,我放心的很好。” 说完她才拿起帐册细细翻看,这帐目十分清晰,条目分明,给自己支出来的三十两,也老老实实的写明了原因和时间。 大致看下来,前几天收入最为可观,每天都能有个七八两,到中间也差不多能保持个每天四五两,最后半个月,新鲜劲过去了,就差不多只有三两银子左右了。 虽然后面半月利润降低了不少,但一个月下来,这收入依然可观,甚至远超预期。 “薇儿辛苦了,这帐做得极好。”陈晚星合上帐册,林薇这才鬆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俏皮的笑容。 她隨即又想起什么,又从袖中取出了一封封好的信:“第二件事,府城那边来信了,这次王公子是跟我哥哥和周公子一同寄来的。” 她將信递给陈晚星,“这是王公子写给姐姐的。” 陈晚星接过那封薄薄的信,信封上字跡挺拔清雋,正是王晏寧的笔跡。 “我哥来信说,院试已经考完了,他们几个都自觉发挥尚可,但府学规矩,要等放榜之后,取了生员资格,才算真正过了这关。 所以他们几人都决定留在府城,等看了榜,定了名次再回来,估计还得些时日。” 她说著,冲陈晚星眨眨眼,“王公子应该在信里,也会跟姐姐说一下吧,不过这单独给姐姐写的信,想必还有別的体己话要说吧?” 陈晚星脸上微热,轻啐了一口:“就你话多。” 第181章 姐妹夜话 她將信收好,並未当场拆看。 今天陈家人从镇上回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两个人只简短的说了几句话,林薇便想著起身告辞了。 陈晚星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从村里到回县城,要一两个时辰,她实在是不能放心。 “薇儿,要不你今天晚上就別回去了,回县城路途遥远,你一个人回去,我实在是不能放心,要不让你这车夫自己回去回稟伯父伯母,你今天就在我这住下吧。” 暮色四合,林薇见时辰確实不早,回县城可能確实要赶点夜路,不方便,便在陈晚星的挽留下住了下来。 家里其实是有客房的,但是林薇撒娇著要跟陈晚星一起睡,最后她自然也真的宿在了陈晚星那间布置得清爽舒適的臥房里。 夜色渐深,白日里的热闹喧囂彻底沉淀下来。窗外月色朦朧,透过糊好的窗纸,洒下淡淡清辉。 两人洗漱完毕,並排躺在陈晚星那张宽大的架子床上,盖著鬆软的新棉被,帐幔轻轻垂下,隔出一方只属於姐妹二人的私密天地。 起初,只是隨意聊著铺子的趣事,镇上见闻,渐渐便转向了更深处。 “晚星姐姐,”林薇侧过身,面朝陈晚星,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你以前在外头那些年,过得是怎样的日子?我有时想想,你一个人,离家那么远,定是极不容易的。” 林父之前確实是专门打听过她的底细,虽说知道的也不算清楚,但是也算是打听出来她之前是从京城回来的,之前是在不知道哪个贵人府上做丫鬟的。 但是这些林父没有跟林薇提过,所以她之前只是隱隱约约听到过一些传言,却从未跟陈晚星聊过这些,这会语气里不免带著点好奇。 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除了好奇,也带著小心翼翼的关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陈晚星望著帐顶模糊的绣纹,沉默了片刻,在现在这个时代,这里离京城足足有上千里地。 就不说中间可能遇到的危险情况,土匪强盗之类的,就单说坐马车过去都要两三个月的时间呢。 別说是普通人了,就是各个地方的富户,如果没什么事情,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往京城去一趟的。 所以对於她之前的事,从离开侯府之后,她也没有想著隱瞒过。 至於侯府贵人还有那位贵女会不会还会对她有杀心,陈晚星確实从来都没有担心过。 她还不至於那么自作多情的觉得自己很重要。更何况她现在离开侯府已经有半年多了,府里都未必有人还能记得自己。 这会林薇突然提起,她一时有些恍惚,也说不上来什么感受,竟有些无从提起了。 但侯府深宅,十几年光阴,那些谨小慎微、察言观色、步步为营的日子,那些繁华背后的寂寥与束缚,如同褪色的画卷,在心底无声铺展。 有些话,就是亲近的人,她也不会无所顾忌的说出来。 陈晚星轻轻吸了口气,语气平和,甚至还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回忆往昔的温暖:“我被卖去的那户人家是极讲规矩,也极宽厚的人家。 我在里头,虽是做著事,但主家仁慈,並未受过什么磋磨。反倒见识了不少世面,识了些字,学了看帐理物的本事,也攒下了些许傍身的体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仿佛真的在怀念,“若无那番际遇,也无今日之我,我心里,是很感激的。” 这番话,全然是一个幸运得了主家青眼的丫鬟该有的感恩口吻。 林薇听了,果然唏嘘:“姐姐是有大福气的,也是姐姐自己爭气。换个人,未必能有这般造化,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带著一身本事。” 她这辈子去过最大的宴会还是之前在汝寧府的时候,跟著外祖母去了一趟知府夫人办的宴会,那会她只觉得规矩森严,步步惊心。 想像著晚星姐姐那高门大院里的生活,那里必定规矩更为严苛,林薇觉得她定然也是十分难熬的。 晚星姐姐能平安归来且如此出色,定是吃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却只字不提,她愈发觉得她可敬又可佩。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林薇自己身上。或许是这静謐的夜色,或许是陈晚星那份沉稳可靠的气质让人安心,林薇难得吐露了心事。 “姐姐,我爹近来总在我跟前提起周家哥哥。”林薇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少了平日的明快。 陈晚星瞭然:“周家哥哥?周县令家的公子?周文博?” “嗯。”林薇轻轻应了一声,“周伯父与我外祖父有师生之谊,他们两家也算得上是通家之好。 我跟我哥从记事起,在外祖父家里呆的时间最久,所以我,我哥和周家哥哥,从小都是一处读书玩耍长大的。 周伯父对我和哥哥,倒是一向亲切。可是……”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周伯母似乎不太喜欢我。 我感觉得到,她嫌我们家是商户,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哪怕我外祖父是举人,哥哥还比周文博那廝早一年考上了秀才。” 她说著像是又想起来周夫人对她的態度,也生气起来,周家哥哥也不愿意叫了,又开始连名带姓的喊起周文博来。 但她刚说完,又泄了气,翻个身平躺著,望著黑暗中的帐顶,语气迷茫: “周文博虽说有时爱作弄,跟我拌几句嘴,但他人是不错的,斯文有礼,学问也好。 我们自幼相识,情分自然与旁人不同。可是,嫁人难道只是嫁给这个人吗?那是要进一个家,面对翁姑妯娌,过一辈子的。 周伯母那样的態度,我爹却不觉得有什么,只说周伯父是县令,周文博前程可期,是极好的姻缘,让我多与他亲近些。 我心里……乱得很,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是该听爹的,尽力去爭取这好姻缘,还是……”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少女面对婚姻大事时的无措,对未来的隱隱恐惧,以及对那点青梅竹马情分的不舍与权衡。 陈晚星静静听著,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理解林父的考量,土绅联姻,提升门第,確是许多商户之家最稳妥的选择。 但她也能体会林薇的顾虑,女子在婆家的艰辛,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现代,她都听过,也见得太多了。 第182章 回去? 周文博此人,她只见过几面,接触不多,但从林薇偶尔体己,品性似乎尚可,但这事的关键不在他,而在其母。 “薇儿,”陈晚星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静,“婚姻大事,终究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常理,但往后的漫长日月,点滴琐碎,却要自己一天天去经歷、去感受。 咱们女子未出阁时,看人看事,难免隔著一层。对方家风如何,未来婆母性情究竟怎样,郎君本人是否表里如一,有担待…… 这些,光听旁人说或凭旧日印象,恐怕都不够真切。” 她侧过身,借著微光看向林薇朦朧的侧脸,语气温和而客观:“周夫人如今態度已显,你若嫁过去,婆媳相处可能便是第一道难关。 婆媳之间,素来微妙,远非简单的好与不好能概括,其中分寸,更需身处其中才能体会。 你与周公子自幼相识,有份情谊在,这自然是难得的缘分。 这份旧日情谊,在婚姻里应当是锦上添花,说不得还能成为日后面对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时的倚仗。 但周公子是为人子的,这份情分,是否足以支撑你们共同面对他母亲可能持续的挑剔,是否能让他在母亲与妻子之间,始终持正公允,你也需要想清楚。” 陈晚星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既是在说给自己听,也在提醒林薇:“走在路上,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你父亲为你考量,自是盼你一生安稳顺遂。但这事,其他人都是旁观者,是给不出你什么建议的。 如果非要说的话,姐姐只想告诉你一句话,一切隨心,跟著心指引的方向,那里便是答案。” 林薇久久没有作声,似乎在细细咀嚼陈晚星的话。月光移动,一缕清辉恰好掠过她的眼角,那里似乎有细微的水光闪动。 “姐姐,你说得对。”良久,林薇才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许,“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我不能糊里糊涂地就把自己交出去。 我不想刻意强求,但也不愿意委屈將就。若他真有那份心意和担当,自会有所行动,处理好家中的阻力。 若他没有,或力有未逮,那这份好姻缘,或许也只是镜花水月罢了,那捨弃了,也不可惜。” 陈晚星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凉,却不再轻颤。 “嗯,多看看,多想想。你还年轻,不必急於一时。父母之爱子者为之计深远,林伯父那么疼你,这么劝导你,也是为了你好,想来他也会尊重你的感受的。 还有咱们的铺子如今也顺当了,虽然跟你们家比起来不算什么,但你顺顺噹噹的把铺子撑起来,腰杆也能更直些。 无论將来如何,总归要自己立得住的。” 林薇静静地听著,黑暗中,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先前那份焦躁的迷茫也被陈晚星这番不疾不徐的安慰抚平了些。 姐妹俩的手在锦被下轻轻相握,传递著无声的支持与温暖。 夜色温柔地笼罩著这间寧静的臥房,窗外月色如水,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两个少女怀著各自的心事,在瀰漫著淡淡皂角清香和月光气息的房间里,渐渐沉入了梦乡。 夜色中的私语悄然消散,隨著晨光降临,林薇带著些微豁然开朗的心绪与未尽的思量,乘马车返回了县城。 她走的时候,还带著陈晚星交给她的三幅新的画,这次画的是萌版的一只小老虎,小熊猫和一只狐狸。 “薇儿,咱们的那些样式,隔段时间是要更新的。 这些图画样式简单,那些有钱人家的厨娘徒手捏的话,復刻起来简单的很。 他们或许买不了多少,但是一个县里出现了什么新奇玩意,他们一定是最先知晓並且使用的。 样式好看,新颖,有钱人还经常出现在咱们铺子里,时间久了,就会在別人心里留下印象。 大户人家都经常买的,那就是好的,拿出去送人就会有面子,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吗,一个铺子想要短时间內打出招牌,这里就是关联。 咱们要一点点的蚕食他们的生意,让县城人一想起来点心铺,那第一个想起来的便是巧心斋。 到那时,咱们铺子才能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只是多久出一次新品,你也仔细跟掌柜的商量一下。” 林薇对这些自是无有不应的。 清晨推开窗,拂面而来的风褪尽了最后一丝料峭寒意,现在的天气是真切地暖和起来了。 早晚虽还有些凉意,但厚实的夹袄早已收了起来,只需一件单衣,外罩件薄衫便足够舒坦。 田里的麦苗躥得飞快,绿浪翻滚,才半个多月,油菜花竟然渐渐的开始小范围的谢了,结出了细长的菜荚。 这期间,陈晚星又收到了一封来自开封的信。 琥珀絮絮叨叨说著近况,末了却笔锋一转,添了一句,“东风有信,枝头已满,静候佳人步。”言语含蓄,那份盼归的思念却透纸而出。 陈晚星捏著信纸,站在廊下,心中不由泛起波澜。不知不觉间,回来竟已有四五个月了。 她之前置办的那些田地,因购入时地里有庄稼,这一季收成是要归原主的,故而寻找合適佃户,商定租子等事並不十分急迫。 她原本只交代韩风,在下一季播种前料理妥当即可,没想到韩风是个极有分寸又勤恳的。 他见陈晚星这边暂时无甚紧要差事,便一有閒暇功夫,就去各村探问,比较人选,斟酌租契条款。 这短短时间里,竟已基本理清头绪,只待陈晚星最后过目定夺。 这份妥帖,让陈晚星省心不少。 第183章 心事 如此一看,家里確实已无什么需要她时刻盯著的紧要大事,刚好琥珀又在信中隱隱期盼…… 陈晚星心中渐渐有了决断,那里也是她的家,不如,等佑聪的宴席办完,便启程回开封住上一段时日。 待到冬日,再返回这汝阳老家这边,两边兼顾,倒也自在。 心意既定,她便开始不著痕跡地做些准备,但仔细考虑半天,发现根本也不需要带什么特別行李。 开封宅子里一应物件都是齐全的,春夏衣物那边也有留存,这边只需挑几件贴身的带上,方便路上换洗便是。 况且春日正好,出行便利,不如就简装慢行,一路上还能看看风景,赏玩一番,倒也愜意。 既然决定要走,陈晚星便没拖延,当即將自己的打算跟陈奶奶,陈父陈母说了。 听闻她要回开封住段时日,陈奶奶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流露出浓浓的不舍,拉著陈晚星的手摩挲著: “这才回来多久,怎的又要走了?还有你这回走了,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呀?” 老人家眼里有著显而易见的失落,陈母也是同样心情,但她显然想的更多些,小心问道:“可是在老家住得不惯?或是有什么不顺心的?” 陈晚星连忙摇头,温声解释:“娘,奶奶,不是的。家里一切都好,住得也舒心。 只是回去住些日子,况且琥珀来信也说想我了。 我想著,如今家里诸事安顿好了,趁这春日天暖路好走,回去住几个月,待到冬天,天冷了,我便回来。 我这刚修的大房子还在这呢,哪能不回来呀?” 一听她冬天就回来,陈奶奶和陈母的脸色立刻缓和了许多。陈父吧嗒著菸袋,没有多说什么,只沉吟道:“路上小心,到了捎个信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陈晚星一边为佑聪的宴席略尽心意帮忙,一边也真的没什么需要大张旗鼓收拾的。 倒是桃花婶,期间又借著由头来了陈家两回,话里话外总想再探探陈晚星的口风,多劝劝她。 陈晚星要么恰好不在,要么便由陈母客气而坚定地挡了回去,只说孩子刚回来,不急这些。 桃花婶见实在没缝可钻,陈家態度又明確,这才悻悻然暂时消停了。 与此相反,陈二叔却是有些坐不住了。 自从听说王家有意,他就像盼星星盼月亮,等著媒人正式登门,可左等右等,这事就像是石沉大海一样,竟再也没有半点实质动静了。 他暗地里嘀咕,莫非王家改了主意?心里猫抓似的,既想主动去镇上打听,又怕跌了份儿,只能干著急,在家的脾气都躁了几分。 甚至在私下里,连桃花婶都骂了好几次,觉得人家没有给他上心。 秋菊將父亲的焦灼看在眼里,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那日听到议亲,她只觉得本能地抗拒。如今亲事迟迟没有下文,她除了鬆一口气,竟隱隱生出一丝庆幸,甚至暗自祈祷这桩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才好。 家里的女孩们,性情各异。 当年晚星姐姐离家后,夏荷恰是四五岁最活泼可爱的年纪,她就被伤心的陈奶奶给带在了身边,承欢膝下。 所以家里除了陈晚星,剩下的四个女孩,虽说都是陈奶奶看著长大的,但只有夏荷当年是跟她一同吃,一同睡,最为亲厚。 既填补了不少思念,养得性格更开朗外向些,也是最像她的。 而冬梅与青穗年纪相当,整日混玩在一处,特別是她出生没两年就有了陈彦信,陈二婶有了儿子,压力没有那么大了。 况且隨著陈彦信的出生,她的注意力就更多的放在了儿子身上。 反而唯有秋菊,她是跟母亲呆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从小就被陈二婶教导著女儿要勤快、要懂事、要多为家里著想。 而且陈二婶刚生下妹妹冬梅那会,她是陪在母亲身边最多的人,她亲眼目睹过母亲那时的绝望与泪水。 她害怕自己將来也会陷入同样的循环,害怕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庭和可能挑剔的婆母,甚至害怕失去眼下这份虽然需要干活,但至少熟悉且能短暂属於自己的寧静。 陈秋菊像是早早就领会了生活的某种重量,安静地承担著,又敏感地退缩著。 她一直都是沉默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屋里,对著绷架做绣活。 感受著那些精细的花鸟虫鱼在她指尖渐渐成形,沉浸在这片寧静的色彩与丝线世界里。 陈晚星原本也打算给王晏寧去封信,告知她自己將回开封的事。 但宴席前两日,王晏寧那封报喜兼告归的信先一步到了。 看著信上“不日当归”的字样,陈晚星指尖在纸面上停留片刻,改变了主意。 信的內容简洁明了,是王晏寧惯常的风格,並无过多赘言,先是报了平安,接著便直入主题。 “院试已放榜,幸得中,名次居中之偏上。文博兄位列第四。诸事皆毕,归心似箭,后日即启程返家,约两三日程可达汝阳。” 没有过多描述考试艰辛,也没有渲染高中喜悦,但“幸得中”三字,已足以让人想像到那份尘埃落定的轻鬆与篤定。 归期更是具体,后日启程,法学两三日程,算算日子,恰好就在张家宴席前后。 既然他很快就要回来,那自己即將离开的消息,或许当面说更好些。有些话,书信往来总隔著一层,不如等见著了,看看情形,再亲口告诉他。 况且,他刚经歷考试,正是鬆快归家之时,此刻去信提及自己將走,似乎也有些不合时宜。 第184章 赴宴 陈家的清晨,是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忙碌唤醒的。鸡鸣三遍时,陈家老宅和还有陈晚星这边都已灯火通明。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宴席庆祝的事情,最大的並不是孩子入学,而是孩子正式更名。 只是到底是更名改姓这样的事,张家那边怕陈家心里不舒服,所以才只说是寻个张佑聪入学的由头,所以这宴席场面置办的可是一点都不小的。 今个是正日子,陈家作为至亲,合家都要前往镇上赴宴,就连已经出嫁的夏荷都提前一天回来,今天要跟著陈家一起去参加宴席呢。 陈奶奶天未亮便起身了,她特意穿了那件用陈晚星送的布,新做的一件深青色缎面褂子,领口袖边都仔细镶著暗色的回纹,头髮也梳得一丝不苟的。 夏荷小心翼翼地替她理了理鬢角,嘴里念叨:“奶奶,你今日真精神,这衣裳一穿,比镇上那些老太太还气派呢。” “就你嘴甜。”陈奶奶从铜镜里看著孙女娇俏的脸,眼里带著笑意,“今日是聪哥儿的大日子,咱们做亲人的,总不能失了礼数。” 夏荷昨日一回来,聊家常的时候,陈二婶便拉著她说了秋菊可能要跟王家结亲的事。 但夏荷一听这事是桃花婶说的,且从那天说完之后,后面就没有信儿了,她就觉得这事怕是不太靠谱。 “奶,就是可能要与秋菊姐说亲的那个王家,他们不是也是在镇上开铺子的?这邻里邻居的,今个应该也会去赴宴吧。 我爹一直念叨著,昨夜我还听见他跟我娘在屋里说话,说今日要好好看看王家那小子呢。” 陈奶奶沉默片刻,嘆了口气:“你爹就是鬼迷心窍了,现在一心想让秋菊那丫头嫁到王家去。 但姻缘这事,强求不得。王家若真有心,自会有所表示,若无意,咱们女方家哪里能上赶著去?” 她顿了顿,又道,“倒是你晚星姐姐,今日怕是又要被许多人问东问西了,她平日里最是不耐烦这些,你今日记得多顾著些她啊。” “晓得了。”夏荷乖巧应下。 与此同时,陈晚星的新宅里,柳氏早已备好了热水和早饭。 陈晚星今日选了身浅绿色的褙子,配深绿色的褶裙,为了应这春日里的景色,她最近的簪子都换成了各色绢花。 青穗平素最爱看陈晚星梳妆,这会也正扒在门边看,眼睛亮晶晶的:“姐,你可真好看。” 陈晚星回头嘴角含笑,对她招了招手,等人靠近后,她隨手从梳妆盒里拿出了一朵小巧的迎春花缠花髮簪往她头上一別道: “好了,你现在也好看。” 青穗摸了摸脑袋上的花,蹭到陈晚星身边,问:“姐,今天要有好多人在呢,有好些都是咱们家的亲戚,你现在能认全了吗?” “不能。”陈晚星將她揽到身前,替她理了理衣领,“我才回来多久,哪里能认得全,但是都是亲戚,我可就只管跟著娘和嫂子,少说话,多吃饭便是。 不然就紧紧跟在你身后,咱们青穗可要多关照我啊。” 陈青穗被陈晚星这搞怪的语气逗的咧嘴一笑,她们两人正说著,就听外头陈母在喊:“晚星,你收拾好了没有,现在都已经快到辰时了,咱们是主人家,要早一点过去呢。” 辰时一刻,陈家一家老小近二十口人,浩浩荡荡地就往平安镇去了。 陈二叔今日也特意穿了身半新的长衫,腰板挺得笔直。秋菊坐在父母身后,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扣弄著掌心。 她今日穿了件水粉色的襦裙,衬得她肤色白皙。可这身装扮非但没让她觉得欢喜,反而像一层无形的枷锁,將她捆得喘不过气。 惠娘今日也格外精神,脸上始终带著笑,连才刚七八个月大的佑瑾也抱出来了,大儿子入学,娘家办宴,对她而言是双重的喜事。 她不时与陈母说著张家那边的安排,又嘱咐佑聪要守规矩。 陈奶奶闭目养神,听著车軲轆轧过土路的声响,忽然开口道:“晚星。” “奶奶,我在。”陈晚星应道。 “今日人多口杂,若有人问起你从前的事,不必细说,含糊过去便是。”陈奶奶睁开眼,目光清明,“有些事,说多了反而惹是非。” 陈晚星心中微暖:“孙女明白。” 陈母也握了握女儿的手,低声道:“你奶奶说得对,说话留三分余地总是好的。” 今日平安镇非集,但张家宅院一带却格外热闹,远远的便能看见门口张灯结彩的,张家老两口也在门外站著迎人。 张掌柜见陈家人到了,忙迎了上来,他今日穿了身絳紫色团花缎面长袍,满面红光,笑声洪亮:“亲家来了,快里面请。” 张家今天也算是大出血了,这宴席主要摆在后院,除了院子里摆的七八桌,外面夹道上还横七竖八的摆了十来桌呢。 都是些村镇人家,也没什么礼法规矩一说,这些座位一般都是隨机的,但男女不混坐,主要也是因为男人们凑在一起是要喝酒的,而女桌一般来说是不上酒水的。 这会时辰还早,还没有多少宾客,惠娘一进院就跟著父亲一起去帮忙了。 隨著太阳越升越高,来赴宴的人也越来越多,跟著家里人一起坐在院子东北角的陈晚星有些百无聊赖,只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身边的妹妹们说话。 这边围坐在一起的都是些夫人,她余光离也能感觉到那些人进院后,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得都格外久些。 她垂眸敛目,缩在陈母身后侧,儘量降低存在感。 “陈嫂子,你这可真是好福气啊,儿孙满堂的,特別是你这孙子孙女,一个个还都那么出挑……” 一堆人聚在一起閒聊,陈奶奶也笑著跟他们说话,这时,张掌柜又引著一对中年夫妇走进院子。 陈晚星抬眼望去,只见男子微胖,圆脸细眼,穿著赭色万字纹绸缎长袍,笑容可掬,女子正是那日在镇上见过的王夫人。 王老財一路与人拱手寒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往院子里的不同方向扫过去。 当他的视线与陈晚星对上时,那双精明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甚至微微頷首示意了一下。 陈二叔此刻正在靠近院门方向的一张圆桌上与几位男客喝茶,见王老財进来,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堆起笑容迎了上去:“王东家,久仰久仰。” 第185章 流言 王老財显然愣了一下,隨即也拱了拱手。 “这是亲家的二弟,小河村的。”张掌柜作为主家的,忙介绍道。 “原来是陈老弟。”王老財笑容不改,客气地寒暄,“今日你们家大喜,能来沾沾喜气,是王某的荣幸。” 陈二叔见他態度客气,心中一喜,正想多说几句拉近关係,却见王老財已被另几位镇上的商户围住,谈笑风生起来。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悻悻地退回到座位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按他的想法,王家既然有意与自家结亲,对他这未来的亲家总该格外礼遇些才是,可看王老財那模样,分明对他也没什么不同。 而这边,妇人们的閒谈仍在继续。但王夫人的到来却让话题又转了个方向。 “王家这位夫人,倒是个和气人。”一个穿著青灰色褙子的妇人道,“平日里在镇上见了,总是笑眯眯的。” “和气是和气,就是……”另一个妇人慾言又止,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就是听说,对家里那个大儿子,著实是有些亏欠。” 这话引起了眾人的兴趣。先前那瘦削妇人立刻接话:“我也听说了,听说那王家大郎现在很少回来呢。 小小年纪就自己搬出去住了,还说不是被那后娘给赶出去的,谁信啊,我可是听说了,王家可是连银钱都不肯多给点呢,倒是那小儿子,养得跟眼珠子似的。” “真的假的?”有人质疑,“王家又不缺钱,何至於此?” “这你就不知道了。”瘦削妇人撇撇嘴,“越是有钱的人,越是算计得精。 那王家大郎不是现在这位夫人亲生的,是原配留下的,后娘嘛,能有多上心?” “可我瞧著王夫人不像是刻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陈晚星握著茶杯的手指不由得动了动,这些话倒是有些熟悉,与她初回汝阳时在平安镇饭馆里听到的如出一辙。 只是那时她与王家毫无瓜葛,听过便罢;如今知道了王晏寧,再听这些议论,心中难免泛起涟漪。 上次在街上碰到王夫人,后来嫂子还说了一嘴她名声不好,她还有些奇怪来著,后来回了家忘了问了,这名声不好,看来就是她们议论的这些原因了。 她抬眼看向院中的王夫人,那人侧脸温和,举止得体,实在看不出传言中刻薄偏心的模样。 正思忖间,王夫人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目光与陈晚星对上。她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竟朝著陈晚星这边走了过来。 这边围著的妇人们立刻噤声,王夫人含笑与眾人打过招呼,最后停在陈晚星面前,拿了张椅子坐下,语气亲切自然:“陈姑娘,又见面了,今日这身衣裳衬你,好看。” “王夫人谬讚。” “哪里是谬讚。”王夫人笑意盈盈,竟很自然伸手轻轻替她拍了拍裙子边上刚刚不知道在哪里蹭上的一点灰。 这过於亲近的举动让附近的妇人们都愣住了,陈晚星也有些意外,但仍是礼貌的点了点头。 王夫人又说了几句閒话,才离开,她一走,陈晚星明显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句窃窃私语声。 “王夫人怎么跟这陈家大姑娘看起来这么亲近?” “何止是亲近啊,简直都像是自家孩子了。” “奇了怪了,王家与陈家莫非还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交情?” 陈晚星在眾人的议论声中垂眸坐下,心中疑惑更甚,王夫人对她的態度,实在太过反常。 都到这会了,她可不会还觉得是因为秋菊,刚刚秋菊可是就在她身边坐著呢,除了刚开始打了声招呼,两人可没有再搭话。 宴席將至,宾客来的越来越多,院子里人声鼎沸,因著他们是张家的亲家,张家的远亲和镇上与张家交好的人家,还有他们陈家的一些亲戚,每个人见到她,都要问上几句。 同样的问题回答了一遍又一遍,陈晚星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 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目光让她感到有些憋闷,她抬眼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阳光透过凉棚的缝隙洒下,光影斑驳,人声嘈杂。 “姐,你不舒服吗?”青穗不知何时蹭到她身边,小手拉著她的袖子,小脸上有些担忧。 陈晚星摸了摸她的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闷。” “那咱们出去透透气?这边人太多了,西边那边也有一条小巷子,咱们去那儿转转?” 周围的空气似乎越来越稠,那些议论声,笑声,寒暄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在耳边。 陈晚星看了围坐著的人群一眼,轻轻吐了口气,低声道:“没事,你玩你的吧,我自己过去待会透口气。” 青穗嘟了嘟嘴,还是听话地没跟著,陈晚星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后起身,悄然离席,沿著角落往外走去。 可能是暗中打量她的人太多了,她没有注意到,院门口正与人谈笑的王老財,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追隨著她的背影。 在她起身的那一刻,王老財一眼就注意到了,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王老財也与面前的人又说了几句,便藉口离去,也朝著那个方向走去了。 脚步匆匆,带著一种难以抑制的急切。 第186章 厚赠 这个夹道的拐角处,有两枝从隔壁伸出来的枣树的枝丫。 陈晚星刚在树枝遮挡出来的阴凉处站定,还没来得及享受片刻清净,就听见身后传来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中微凛,转身一看,竟是王老財。这位油坊东家此刻脸上的神情,与在院中谈笑风生时判若两人。 他抿了抿有些发乾的嘴唇,双手无处安放,只能不自在地搓著手腕上盘著的一串手串。 那双在生意场上精明的眼睛此刻闪著一种奇异的光,激动、急切,甚至带著几分笨拙的討好。 “陈、陈家姑娘!”王老財开口,声音竟有些发紧。 他左右飞快扫视,確认这边再无旁人,这才上前两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保持著一种恭敬又热情的距离,“可算找著机会跟姑娘单独说句话了。” 陈晚星压下心中的诧异,礼貌頷首:“王东家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不敢当!”王老財连连摆手,隨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动作有些慌乱地从怀中贴身內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用细棉布精心包裹的小包。 那小包方方正正,边角硬挺,看形状应该是叠好的银票。他深吸一口气,解开布包上的结。 布包摊开在掌心,里面整整齐齐叠著一沓银票,陈晚星没看到面额是多大的,但是厚厚一沓,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张。 王老財看著那沓银票,又抬头看看疑惑的陈晚星,眼神在银票和她之间来回游移,脸上写满了纠结。 只见王老財一咬牙,从那沓银票中抽出了约莫一半,大约七八张的样子,捏在手里,就要往陈晚星手里递。 可它手伸到一半,他又顿住了,低头看看手里那几张银票,再看看布包里剩下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这反覆犹豫的样子,让陈晚星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她被他这举动弄得一头雾水,蹙眉看著,不明白这位王东家到底想做什么。 王老財盯著手里的银票看了看,又从布包里抽出四五张,添到手里那一沓上。这下他手里的银票已经有十多张了,厚厚一叠。 可他似乎还不满意,最后,竟一跺脚,乾脆把布包里剩下的银票全拿了出来,和自己手里的合在一处,重新用布包好,双手捧著,郑重其事地往陈晚星面前一递: “给,丫头,你收下。” 这一番犹豫、加码、再犹豫、最后全部拿出的动作,前后不过十几息的时间,却让陈晚星看得目瞪口呆,这举动实在太过突兀和匪夷所思。 “王东家,”陈晚星后退一步,双手背到身后,眉头紧锁,语气严肃中带著明显的困惑和警惕, “您这是做什么?晚辈与您素昧平生,如此厚赠,晚星万万不能接受,还请收回。” “哎呀,你这丫头別推辞!”王老財见她后退,更急了,想上前一步递过去,又不敢太过冒犯,拿著布包的手就悬在了半空。 “这真的不算什么,就是一点见面礼,你拿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或者……或者就当是伯伯给你的零花钱。” 那厚厚一包银票,少说也有一二百两,在乡下足够置办几十亩好地了。 陈晚星心中警铃大作,这位王东家今日对她的態度本就反常。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不合常理的厚赠和吞吞吐吐的话语,还有他看著她,难以言喻的欣慰眼神,这些神情都太过直白,让陈晚星浑身不自在。 她刚回来,与王家也没什么往来,何至於此? 正在这尷尬又诡异的僵持时刻,夹道那头传来一声压低声音的抱怨,还带著几分无奈: “老爷?老爷?这一会功夫,怎么人又不见了……晚星姑娘也不在院里,这老头,不会是自己去找晚星那丫头了吧。” 是王夫人的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是在寻人。 王老財正举著那包银票,闻言动作一僵,脸上掠过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窘迫。 他轻咳了一声,稍稍提高了点声音,朝著夹道方向招了招手:“咳,在这儿呢。” 脚步声立刻转了过来,王夫人提著裙角,从夹道那头匆匆走来。一见眼前这情景,自家老爷手里捧著明显是银票的布包,正往人家姑娘手里递呢。 而陈晚星看到她也跟著一起过来了,还提到了她的名字,一脸警惕地后退,王夫人脸上的无奈更深了,还添了几分尷尬。 “老爷!”她快步上前,一把轻轻拉住王老財的胳膊,將他往后带了带,隔在两人之间,低声嗔怪道,“不是说好了要沉住气吗?看你把陈姑娘嚇的。” 王老財被妻子拉住,像是被戳破了窘態,声音低了下去,却仍不甘心地嘟囔:“我可没嚇她,我就是想给她点东西,这不是头回见嘛,总得有点表示表示。” 王夫人无奈地白了丈夫一眼,那眼神里带著真不爭气的责备,但更多的却是理解和纵容。 她这才转向陈晚星,脸上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温和的笑容,福了一福:“陈姑娘,实在对不住。我家老爷他没有恶意,他就是太高兴了,失了分寸。” 王夫人顿了顿,有些纠结,但是看著陈晚星现在一脸防备的样子,也知道,想要一点点渗透怕是不可能了。 寧儿那孩子,性子独,有些事未必会同外人细说,只是看著老爷手上没送出去的银票,还有陈晚星那一脸明显的戒备,她心中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寧儿与这位陈姑娘既然已经相识数月,书信往来,情意渐生,难道家中那点旧事,寧儿早已提过? 那陈姑娘此刻的戒备,莫不是因为知道了那些过往,心中对他们夫妇有了芥蒂?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若真是因此生厌,之前在镇上偶遇时,陈姑娘对她的態度虽客气疏离,却並无明显的排斥或鄙夷。今日在席间,也只是寻常应对。 那……或许是另一种可能?王夫人心思微转。 寧儿那孩子与家里的心结,陈姑娘定是知道的。她此刻不愿收这银票,或许並非厌恶他们,而是不愿捲入他们父子之间的恩怨? 或是觉得收了这钱,便像是站了队,违背了寧儿的意愿?又或者,是担心他们借著这层关係,让她去劝和什么? 想到这,王夫人心中瞭然,除了心里又添了几分苦涩外,更多的却是欣慰,这姑娘,是个有分寸的,也定然是真心待寧儿,把寧儿的想法放在第一位,才会如此谨慎。 她看了一眼丈夫手里那包银票,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语气更加恳切,带著一种急於解释,又怕唐突的微妙。 “这钱姑娘不愿收,我们明白,是我们考虑不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