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仙,开局仙妻归家》 第1章 仙妻归家 天色微明,陈阳便扛著锄头下了地。 春耕时节,田里的活计总是忙不完。 他赤著脚踩在泥泞的田埂上,晨露沾湿了裤脚,清凉透过布料渗入皮肤。 远处群山如黛,云雾繚绕,那里是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三年前,赵嫣然就是朝著那片群山去的。 “陈小哥,这么早就下地啊?”邻地的张老汉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陈阳笑了笑,“趁著日头还没上来,多干些活。” 他挥动锄头,翻开湿润的泥土,动作熟练而流畅。 这三年来,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著这几亩薄田和山脚下那座小院,等一个不知归期的人。 晌午时分,陈阳坐在田埂上啃著乾粮,就著水壶里的凉水咽下。 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望著远山出神。 “陈阳!陈阳!”田埂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喊。 陈阳转过头,看见同村的王小六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著不知是兴奋还是慌张的神情。 “怎么了?”陈阳站起身,拍掉衣角的尘土。 “你、你媳妇回来了!”王小六喘著大气,“我看见她往你家方向去了,还带著三个男的,穿著打扮可气派了,像是山上修行的仙人!” 陈阳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水壶差点掉落。 他愣了一瞬,隨即扔下锄头,拔腿就往家跑。 三年了。 这三年来,他无数次想像过赵嫣然回来的场景,却从没想过她会带著別人一起回来。 脚下的田埂变得漫长,风吹过他的耳畔,带来远方模糊的人语。 他的心跳得厉害,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即將到来的重逢。 小院的门敞开著,院里站著四个身影。 陈阳在门口剎住脚步,呼吸急促。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赵嫣然。 她变了。 三年前离开时,她穿著粗布衣裳,头髮简单挽起,虽然清丽,却终究是农家女子的模样。 而现在,她身著水青色长裙,衣袂飘飘,墨发如云,肌肤胜雪,周身透著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更刺眼的是,她身边站著三个男子,皆身著同样的月白长袍,气质超凡,与这简陋农舍格格不入。 “嫣然...”陈阳轻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赵嫣然转过身,目光与他相遇。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捕捉不及。 “陈阳,”她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我回来了。” 那三个男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阳身上,带著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泥土、衣衫简陋的农夫,与赵嫣然站在一起,宛如云泥之別。 陈阳没在意他们的目光,他只盯著赵嫣然,“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捎个信?” 赵嫣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她身旁一个面容俊朗、眉目间带著傲气的男子开口了:“赵师妹,这就是你凡间的丈夫?” 凡间的丈夫。 这几个字刺痛了陈阳的耳膜。 赵嫣然轻轻点头,转向陈阳,“陈阳,这三位是我的师兄,杨师兄,林师兄,李师兄。”她依次介绍,语气疏离得像在介绍不相干的人。 “进屋说话吧。”陈阳沉默片刻,推开房门,引他们进屋。 屋內陈设简陋,但整洁乾净。 陈阳每日耕作归来,都会仔细打扫,仿佛隨时等待著主人的归来。 四位客人站在屋內,显得空间格外逼仄。 三位师兄眉头微皱,似乎对这里的简陋很不適应。 赵嫣然的目光扫过屋內每一样熟悉的物件,眼神微微波动。 “坐吧,我去倒水。”陈阳说著就要去厨房。 “不必了。”赵嫣然出声阻止,“我们说几句话就走。” 陈阳的身体僵在原地。 他转过身,看著赵嫣然,“走?你要去哪?” 赵嫣然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陈阳,我这次回来,是想和你做个了断。” 了断? 陈阳的心沉了下去。 最年长的那位杨师兄开口道:“陈兄弟,赵师妹如今已非凡俗之人,她在修炼上天赋异稟,已被玉竹峰长老收为记名弟子。修仙之人,当断绝尘缘,方能心无旁騖,追求大道。” “所以呢?”陈阳的声音乾涩。 赵嫣然深吸一口气,终於直视他的眼睛:“陈阳,我们和离吧。” 空气凝固了。 陈阳愣在原地,仿佛没听懂她的话。 “三年前我上山求仙缘,本是想求得仙法,回来让我们过上好日子。”赵嫣然继续说道,声音微微发颤,“不料途中遭遇不测,身中奇毒,若非三位师兄捨身相救,以宗门秘法为我解毒,我早已命丧黄泉。” “解毒?”陈阳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不自然,“什么秘法?” 赵嫣然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垂下眼帘。 那位杨师兄接过话头:“琴谷秘法,须得三位纯阳之身的修士与中毒者灵气交融,方能化解毒性。为此,赵师妹已与我们三人结为道侣,共享仙途。” 灵气交融。 结为道侣。 陈阳终於明白了。 他的妻子,赵嫣然,在外三年,已经成了仙人的道侣。 不止一位仙长,而是三位仙长的道侣。 一股灼热的气息从胸口直衝头顶,陈阳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他扶住粗糙的木桌边缘,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你是说...你们...”他说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赵嫣然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陈阳,对不起。但我既已与三位师兄结为道侣,便不能再做你的妻子。修仙之路漫长,我不想耽误你...” “耽误我?”陈阳突然笑了,笑声苦涩,“你这三年音讯全无,我日日在这田间地头劳作,守著这个家,等你回来,你说怕耽误我?” 三位师兄面露不悦,那位姓李的上前一步:“陈兄弟,请你放尊重些。赵师妹如今已是修仙之人,与你早已是云泥之別。她能亲自回来与你了断,已是念及旧情。” 陈阳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赵嫣然脸上:“所以你今天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告诉我你成了別人的女人,要和我断绝关係?” 赵嫣然咬著唇,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放在桌上:“这是和离书,我已经签字画押。你...你也按个手印吧。家里的田產房屋我都不要,全归你。另外...”她示意杨师兄,后者不情愿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 “这是五十枚灵石,可换取一大笔金银珠宝,足以让你在凡间衣食无忧度过一生。”赵嫣然將布袋推向前,“算是我...一点补偿。” 陈阳看著那袋灵石,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三年等待,换来的是一纸和离书和一袋“补偿”。 他沉默良久,久到夕阳西斜,橘色的光芒透过窗欞洒入屋內,在那袋灵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最终,他伸出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指,在和离书上按下了手印。 “祝你仙途坦荡。”陈阳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赵嫣然似乎被他的平静刺痛了,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三位师兄则明显鬆了口气。 “天色已晚,我们明日再动身回山。”杨师兄说道,语气不容反驳,“赵师妹说你们家有空房,我们便借宿一宿。” 陈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到了西厢的小房间,將主臥让给了赵嫣然和她的三位道侣。 夜幕降临,小村庄陷入寂静。 陈阳躺在窄小的床铺上,睁眼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屋顶横樑,无法入睡。 东厢房隱约传来低语声和笑声,像针一样刺穿夜晚的寧静,刺入他的心臟。 他闭上眼,试图屏蔽那些声音,却无济於事。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纤细的身影溜了进来,带著熟悉的淡淡香气。 “陈阳?”赵嫣然的声音轻若耳语。 陈阳没有回应,假装已经睡著。 他感觉到赵嫣然在床边坐下,轻柔的嘆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醒著。”她说,“我...我来看看你。” 陈阳依旧沉默。赵嫣然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发梢,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 “对不起,”她的声音带著哽咽,“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但你不知道修仙世界的残酷,我一个弱女子,若无依靠,根本难以生存。三位师兄待我很好,救了我的命,也给了我继续修炼的机会...” 陈阳终於开口,声音沙哑:“那你为何还要回来?寄一封和离书不就够了?” 赵嫣然沉默片刻,“因为我心里还有你。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刻忘记你。但我已与师兄们行过周公之礼,无顏再做你的妻子...而且修仙之路漫长,我不想你一辈子守著一个不会回来的念想。” “所以你带他们来,是为了彻底断我的念想?”陈阳的声音里带著嘲讽。 赵嫣然的手颤抖了一下,“不全是...我也想你明白,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赵嫣然了。我们...回不去了。” 黑暗中,陈阳能听到她轻微的抽泣声。 那一刻,他心中的愤怒和屈辱奇异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那你现在又来做什么?”他问,“安慰一下你可怜的前夫?” 赵嫣然久久没有回答。当她又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决心:“陈阳,你...你想跟我一起上山吗?” 陈阳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可以求师兄们带你回宗门,”赵嫣然急切地说,“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或许有哪位长老愿意收你为徒。就算不能...你也可以在宗门做杂役,总比在这里强。” 陈阳沉默了。他的目光穿透黑暗,试图看清赵嫣然的表情。 离开这个装满回忆和伤痛的地方? 离开这片他耕种了多年的土地? 进入一个完全陌生,充满屈辱却又可能充满机遇的世界? 东厢房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似是提醒。 赵嫣然站起身,语气急促:“你考虑考虑,明早给我答覆。我...我得回去了。” 她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留下陈阳一人在黑暗中,面对一个即將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清冷的光辉洒入小屋,照亮了陈阳眼中闪烁的复杂光芒。 第2章 青木门 晨光熹微。 陈阳站在院中,看著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篱笆墙角他亲手栽种的月季开得正盛,几只早起的蜜蜂嗡嗡飞舞,绕著那丛嫣红不肯离去。 “决定了吗?”赵嫣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阳转过身,见她独自一人站在门口,三位师兄不见踪影,想必是在屋內不愿出来。 “我跟你上山。”陈阳平静地说。 赵嫣然眼中顿时绽放出光彩,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真的?太好了!陈阳,我不会让你后悔这个决定的。” 就在这时,三位师兄从屋內踱步而出。 杨师兄冷哼一声:“赵师妹,別忘了他的身份。一个毫无根基的凡人,能在青木门做个杂役已是天大的恩赐。” “杨师兄说得是。”赵嫣然连忙鬆开陈阳的手臂,语气恭敬,“但请师兄看在嫣然的面上,多关照他一些。” 林师兄瞥了陈阳一眼,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讥笑:“那是自然,时候不早,该动身了。” 陈阳没什么可收拾的,只带了两件换洗的粗布衣裳,用布巾裹了,拎在手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锁上木门,將钥匙压在门前的石砖下。 四人已在院外等候。 杨师兄从袖中取出一只木雕小舟,往空中一拋,那小舟见风就长,转眼变成一只可容五六人的飞舟,悬浮离地三尺,散发著淡淡青光。 “上来吧。”杨师兄率先跃上飞舟,伸手將赵嫣然也拉了上去。 林师兄紧隨其后,轻飘飘落在舟上。 李师兄回头看了陈阳一眼,语气不耐:“还愣著做什么?莫非要我们请你不成?” 陈阳学著他们的样子向舟上跃去,却因不諳此道,险些摔倒,幸好赵嫣然及时扶了他一把。 三位师兄见状,皆露出鄙夷之色。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飞舟腾空而起,陈阳一个踉蹌,忙抓住舟舷。 风声在耳畔呼啸,脚下的村庄越来越小,稻田变成一块块绿黄相间的方格,河流如银带般蜿蜒其间。 这是他第一次俯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也是第一次真正离开这片土地。 赵嫣然悄悄挪到他身边,低声道:“青木门是东域有名的修仙宗门,门规森严。你初来乍到,切记谨言慎行,莫要衝撞了门中弟子。” 陈阳点头,目光仍望著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 约莫飞行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巍峨山脉,群峰耸立,云雾繚绕。 飞舟朝著最高的一座山峰驶去,渐近时可见山腰处大片建筑,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气派非常。 飞舟在山门前广场平稳落地。 早有守门弟子迎上前来,恭敬行礼:“杨师兄、林师兄、李师兄、赵师姐回来了。” 陈阳跟隨四人下了飞舟,抬头便见一座宏伟牌坊,上书“青木门”三个苍劲大字,在阳光下泛著淡淡金辉。 牌坊后是长长的石阶,蜿蜒向上,看不到尽头。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异清香,吸入肺中令人神清气爽。 “李师弟,你带他去杂役处报到。”杨师兄吩咐道,看也不看陈阳一眼,转而对著赵嫣然时语气温和许多,“赵师妹,我们先回玉竹峰,师尊想必已等候多时了。” 赵嫣然犹豫地看了陈阳一眼,欲言又止。 林师兄轻笑:“赵师妹放心,李师弟会安排好你的...故人。” 那“故人”二字说得格外意味深长。 赵嫣然这才点头,快步走到陈阳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白玉牌,塞入他手中,低声道:“收好这个。在门中若遇麻烦,出示此牌,他人便知你是我照应的人。” 那玉牌触手生温,上面刻著精细的云纹和一个“嫣”字。 不等陈阳回应,李师兄已不耐烦地催促:“走吧,杂役处在西边,还得走一段路呢。” 赵嫣然被两位师兄簇拥著朝东面一条小径走去,频频回头望向陈阳。 杨师兄的手臂不经意地搭在她腰际,姿態亲昵而占有欲十足。 陈阳握紧手中的玉牌,指甲掐入掌心。 “看什么看?”李姓师兄冷声道,“赵师妹如今是玉竹峰长老的弟子,更是杨师兄和林师兄的道侣,不是你这种凡人可以覬覦的。跟上!” 陈阳默默收起玉牌,跟上李师兄的脚步。 他们沿著西边一条石板路前行,沿途经过数座院落,偶有青衣弟子经过,皆对李师兄恭敬行礼,对陈阳则投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越往西走,建筑越发简陋,空气中的清香也逐渐被各种杂味取代——炊烟、药材、甚至牲畜的气味。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宽敞却杂乱的院落,几个穿著灰色短打的杂役正忙碌著,有的劈柴,有的挑水,有的在晾晒药材。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来,满脸堆笑:“李师兄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李师兄指了指陈阳:“新来的杂役,给他安排个差事。” 胖子打量了陈阳几眼,点头哈腰:“好好,正好药园缺个人手。” 李师兄满意地点头,转向陈阳,语气倨傲:“赵师妹心善,给你谋了条生路。你当好自为之,安分守己,莫要给她添麻烦。” 说罢,拂袖而去。 胖子待李师兄走远,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挺直腰板,斜眼看著陈阳:“新来的?叫什么名字?以前做什么的?” “陈阳,种田的。”陈阳简答。 “哼,又是走关係进来的。”胖子嗤笑,“我姓王,是这杂役处的管事。这里的规矩很简单:听话干活,不许偷懒,不许乱跑,更不许衝撞仙师们。否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阳默然点头。 王管事招手叫来一个少年:“小豆子,带他去南厢房安置,然后去药园报到。” 名叫小豆子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瘦小机灵,引著陈阳走向一排低矮的房屋,好奇地打量他:“你真是走关係进来的?谁的门路啊?” 陈阳没有回答,反问道:“药园是做什么的?” “照料仙草灵药唄,最累人的活儿。”小豆子撇嘴,“不过比挑水劈柴强点,至少能沾点灵气。” 安置好简陋的行李,陈阳跟著小豆子前往药园。 途经一条小径时,忽见远处三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杨、林、李三位师兄,中间伴著赵嫣然。 他们似乎正要进入一座精致的小楼,杨师兄的手臂环著赵嫣然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著什么。 赵嫣然面带红晕,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李师兄的声音隨风隱约传来:“...今晚继续为你解毒,情蛊之毒非同小可,须得每月三次灵气调和方能根除...” 林师兄笑道:“赵师妹放心,师兄们定会尽心尽力,助你彻底祛毒。” 杨师兄的手指轻轻抬起赵嫣然的下巴,语气亲昵:“今夜之后,此月余下的日子再无后顾之忧,可专心修炼了。” 赵嫣然娇羞地点头,任由杨师兄在她额上轻吻一记。 陈阳猛地停下脚步,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小豆子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恍然道:“哦,你看赵师姐啊?她可是门中的风云人物,不仅天赋出眾,还同时与三位內门精英结为道侣,听说是因为什么解毒的需要...嘖嘖,这等艷福,真是羡煞旁人。” 那四人相拥著进入小楼,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视线。 第3章 柳依依 陈阳在青木门药园的杂役生活,转眼已过月余。 每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宗门內尚寂静无声,远处山巔的晨钟余韵未绝,他已从硬板床上起身。 他轻手轻脚穿戴整齐,提起磨得光滑的木桶与锄头,踏著沁凉的晨露走向那片占地数十亩的药田。 这里的活计与他往日田间劳作並无二致,只是所植非是寻常稻麦,而是各式蕴藏灵机的仙草奇葩。 空气里常年浮动著清苦与甘醇交织的药香,一呼一吸间都似有微末灵气渗入肺腑。 令他稍感宽慰的是,自幼与泥土庄稼打交道的经歷,让他对草木习性有种天然的领悟。 不过半月,园中近百种药材的形貌、喜好、栽培关窍,他已熟稔於心。 就连向来眼高於顶、对杂役不甚在意的王管事,巡视时见他嫁接的凝血草生机勃发,长势明显胜出一筹,也曾破天荒地驻足,微微頷首。 “没想到你小子种地还真有一手。”那日王管事嗓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 陈阳只是低头,继续侍弄手下的植株,並未回应。 他心中澄明如镜,在这修仙宗门,杂役做得再好,终究脱不去这身粗布衣衫,改变不了仰人鼻息的处境。 最难熬的是对赵嫣然的念想。 虽同处一门,却难得一见。 偶尔远远望见,她总被那三位风采照人的师兄簇拥著,綾罗衣衫流光溢彩,衬得她身姿如仙,与他这一身尘泥的杂役已是云泥霄壤之別。 曾有一次,他送药草至內门弟子居所那片白玉铺地、灵气氤氳的院落区,恰见赵嫣然与那位杨师兄从一处朱门內並肩而出。 杨师兄的手自然地环在她纤腰上,低头附耳私语,她便掩唇轻笑,眉眼间流转著一种陈阳从未见过的娇媚风致。 那一刻,他胸口如遭重击,锐痛骤生,忙低头缩身,避让道旁。 赵嫣然眼波似乎扫过他这边,笑容凝滯了一瞬,但未及有任何表示,已被杨师兄带著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无人向他投来一丝目光。 夜深人静时,陈阳常摩挲著怀中那块温润玉牌,难以成眠。 那玉牌曾是信物,如今却像烙铁灼烫心口。 他对力量的渴望从未如此炽烈,渴望能挣脱这卑微身份,不再眼睁睁看著曾与自己拜堂的妻子,成为他人道侣。 这日清晨,雾气未散,王管事吩咐陈阳去后山採集几种野生药草,用於园中嫁接。 那几种药草习性偏门,生长之地也偏僻。 陈阳领了药篮工具,独自踏上通往后山的蜿蜒小径。 青木门后山范围极广,层峦叠嶂,除了一些常有人走的採药区,更多是幽深荒谷,妖兽横行,人跡罕至。 为寻那几种罕见药草,他依著其喜阴湿、傍崖而生的特性,不知不觉越走越深。 四周愈发寂静,唯闻脚下落叶沙沙,远处偶有不知名兽嚎低闷传来。 正当他全神贯注,攀爬一处覆满湿滑苔蘚的陡坡时,下方忽传来一声女子压抑的痛呼。 “哎呀!” 陈阳立刻止步循声望去,见十几步外一位青衣女子跌坐於地,手用力扶著脚踝,面容因痛楚而扭曲。 “姑娘可是扭伤了?”陈阳放下药篮,快步近前。 女子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 见陈阳身著杂役服饰,她先是一怔,继而苦笑点头:“多谢师兄关切。不慎踩空,扭了脚踝,疼得厉害。” “我略懂些乡野推拿之术,若姑娘不弃,可代为一看。”陈阳蹲身保持距离。 乡下劳作时,跌打损伤是常事,他曾隨村中老郎中学过几手。 女子犹豫片刻,终点头:“有劳师兄。” 陈阳这才小心替她褪去鞋袜,见脚踝已红肿发烫。 他手法熟练地按压探查,轻轻活动关节。 女子疼得咬紧下唇,冷汗涔涔,却未呼痛。 “幸而骨头无事,只是筋扭了。”陈阳略鬆口气,从药篮取出几株新鲜草药,嚼碎后敷於伤处,又撕下衣襟布条仔细包扎。 “多谢师兄相助,”女子试了试,痛楚果然大减,“不知师兄如何称呼?是哪一峰弟子?依依感激不尽。” 陈阳摇头:“我不是弟子,只是药园杂役,名叫陈阳。” 女子眼中讶色一闪,继而浅笑:“杂役竟也通晓草药疗伤?陈师兄真令人意外。我名柳依依,原是山下青云县春红楼一艺妓。” 这回轮到陈阳怔住。 细看之下,她虽布衣素顏,眉目间確有一股不同於寻常女子的风致。 柳依依似看出他所想,语气平静道:“陈师兄不必惊异。我原在春红楼卖艺,盼著遇良人赎身从良。不料命运弄人,竟得了花柳之症。” 陈阳听得心惊,那病在风月场中几同绝症。 “鴇母见我病重无用,便弃我於乱葬岗任其自灭。”柳依依继续道,眼底掠过一丝苦涩,“也是命不该绝,恰逢青木门一位长老路过,以灵药救了我性命。不仅治癒恶疾,更带我回宗,予我蝴蝶谷药园杂役之职,得以安身。” 陈阳不禁唏嘘:“原来柳姑娘亦有这般遭遇。” “如今我在蝴蝶谷打理药园,虽仍为杂役,却不必再强顏欢笑,日子清净,与花草为伴,比那风月地好过百倍。”柳依依笑容里透出几分真实光彩,“陈师兄今日相助,依依铭感。若不嫌偏僻,日后採药可来蝴蝶谷寻我。那里人跡罕至,反生有不少罕见药草,或对陈师兄有用。” 陈阳正欲道谢,忽闻远处山林传来呼唤声,似在寻人。 柳依依急忙起身:“必是谷中同伴来寻了。陈师兄切记,蝴蝶谷在西山麓,沿溪而上,谷口有三棵虬结古松,极易辨认。来时报我姓名即可。” 说罢,她施了一礼,步履虽仍微跛,却较前好了许多,很快便消失於山路拐角葱蘢林木之后。 陈阳独立原地,望著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 山风拂过,药篮中新采的药草散发出清苦香气。 他未曾料想,这偶然的援手,竟似为他这困守药园的杂役,推开了一扇通往未知的窗。 蝴蝶谷。 柳依依。 他於心中默念,一股莫名的预感,如涟漪般悄然盪开。 那幽深山谷,那同病相怜的女子,或许正藏著改变他命运的契机。 第4章 神秘陶碗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陈阳在药园的劳作已成了习惯。 白日里照料那些娇贵的灵草仙株,夜晚则独居在那间狭小的杂役房中,对著赵嫣然给的玉牌发呆。 自那日见到妻子与三位师兄的亲昵场景后,他的心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既痛且涩。 那种无能为力的屈辱感,日夜啃噬著他的內心。 这夜月明星稀。 陈阳因心中烦闷,迟迟未能入睡。 索性披衣起身,踱步至药园中。 夜间的药园別有一番景致,各类灵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莹光,空气中瀰漫著沁人心脾的异香。 他正漫步间,忽见园子东南角有一处微弱的光芒闪烁不定,不似寻常灵草发出的莹光。 陈阳心生好奇,缓步走近。 拨开一丛半人高的凝露草,他看到光源来自泥土中——似乎是什么东西被埋在了那里,只露出一点边缘。 陈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刨开泥土。 不多时,一件物事完全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陶碗,碗身呈暗褐色,碗口略有残缺,看上去颇有年月。 唯一不寻常的是,碗底隱约有些看不懂的符文,此刻正散发著柔和的微光。 “这是何物?”陈阳將碗拿在手中反覆端详,却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將碗带回房中,放在桌上仔细研究。 那碗拿在手中並无特別之处,与寻常农家使用的陶碗別无二致。 只是碗底那些符文在灯光下若隱若现,透著几分神秘。 陈阳思索片刻,取过水壶,往碗中倒了些清水,静静等候。 起初並无异样。 但不过片刻功夫,碗中的水竟开始泛起淡淡莹光,水中似乎有极细微的光点在游动。 他忽然想起曾听杂役们閒聊时说过,修仙界有些法宝能够凝聚天地灵气,化寻常之物为灵物。 难道这看似普通的碗,竟是这等宝物? 陈阳盯著碗中清亮的水,心中疑虑翻涌。 他转身步入药园外的丛林,捉了只灰色的野兔回来,捏开三瓣唇,强灌了半匙碗中清水。 隨后悬灯细观。 灰兔初时不安地蹬腿。 半刻钟后却忽然竖起双耳,眼中泛起灵动的精芒。 它在房中轻盈腾跃,竟带起微弱的灵气旋涡,显然比先前更显神异。 一个时辰过去,陈阳指尖轻叩碗沿,望著剩余那半碗泛著微光的水。 灰兔的变化不似中毒,反倒像得了某种机缘。 犹豫再三,陈阳端起碗,將其中之水一饮而尽。 水入喉清凉,继而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他只觉得周身经脉仿佛被温水洗涤,说不出的舒畅受用。 更令他惊讶的是,丹田处竟隱隱生出一股热流,那热流越来越强,最终衝破某种桎梏,在体內循环不息。 “这、这是...” 陈阳又惊又喜,忙按照杂役弟子的基础吐纳法门尝试引导那股热流。 果然! 那股热流隨他心意运转,畅通无阻——这正是踏入炼气期的標誌! 赵嫣然曾断言,以他的资质,终生无望踏入修仙之门。 谁知今夜因这奇遇,竟一举突破至炼气一层! 陈阳激动得双手微颤,捧著那只碗如获至宝,眼中的火热近乎实质。 他反覆试验,发现只要將寻常之水倒入碗中,不过片刻便会蕴含灵气,虽不浓郁,但对修炼大有裨益。 自此。 陈阳白日依旧在药园劳作,夜晚则借碗中灵水修炼。 进步虽不算神速,但胜在稳步前行。 不过月余时间,他已稳固了炼气一层的境界。 这日。 王管事吩咐陈阳培育一种名为“月华草”的灵药,这是炼製多种丹药的基础材料。 药园中的月华草长势不佳,需从野外採集新的植株进行嫁接改良。 陈阳在山中寻觅整日,却始终找不到合適的月华草。 正当发愁之际,忽想起柳依依曾提过的蝴蝶谷。 “那里虽偏僻,却生有不少罕见药草。”柳依依的话语犹在耳边。 次日清晨,陈阳向王管事告假半日,称要前往后山深处寻找月华草。 得了准许后,他便按照柳依依所指的方位,向西山麓行去。 蝴蝶谷果然偏僻,陈阳走了將近一个时辰,才见到那三棵形貌奇特的古松。 古松之后,一条小径蜿蜒通向山谷深处。 还未进入谷口,他便听到潺潺水声。 循声而去,见一条清浅小溪自谷中流出,溪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浣洗衣物。 “柳姑娘。”陈阳唤道。 柳依依闻声抬头,见是陈阳,面上露出惊喜之色:“陈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来寻月华草,园中的长势不好,需找新的植株嫁接。”陈阳解释道,走近溪边,“柳姑娘这是在洗什么?” 话一出口,他便看清了柳依依正在洗涤的物事——那是一条条素白色的布带,上面还沾染著些许暗红色的血跡。 柳依依脸上一红,低声道:“是门中一些女弟子的月事带。她们中许多人尚未斩赤龙,仍有月事,便交由我们这些杂役清洗。” 陈阳这才恍然。 他曾听杂役弟子提过,女修修炼到一定境界后便可“斩赤龙”,断月事,以保元气不漏。 看来青木门中不少女弟子尚未达到这一境界。 见柳依依一人要洗偌大一盆,陈阳不禁关切道:“我帮你吧。在家时...我也常帮娘子做这些杂活。” 柳依依惊讶地睁大眼睛:“这...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陈阳已蹲下身,拿起一条沾满腥红垢秽的布带,熟练地在溪水中漂洗起来。 往日与赵嫣然恩爱时,他確实常帮妻子做这些活计,此刻做来毫不生疏。 柳依依见他动作熟练,不再推辞,只是脸上仍带著几分羞赧,双颊緋红。 二人並肩在溪边劳作,一时无言,只闻溪水淙淙与搓洗衣物的声响。 不知不觉,一盆衣物即將洗完,只剩最后一条布带留在盆底。 陈阳正要伸手去拿,却被柳依依急忙拦住。 “这、这条我自己来洗就好。”她声音细微,面泛红霞。 陈阳不解:“为何?我洗得不够乾净吗?” 柳依依垂下头,声音几不可闻:“这条...是我自己的...” 陈阳一愣,顿时明白过来,自己也觉得尷尬起来,忙收回手站起身:“那、那我先去谷中寻月华草了。” 柳依依轻轻点头,不敢抬头看他,耳根却已红透。 陈阳快步向谷中走去,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那羞涩的神情,那低垂的眼眸,让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与赵嫣然初婚时的光景。 那时他的妻子,也是这般容易脸红。 第5章 我很想你 蝴蝶谷中草木葱蘢,奇花异草遍布四处。 陈阳与柳依依穿梭其间,仔细寻觅著合適的月华草植株。 “这里的月华草生得比外头好许多。”陈阳小心地挖出一株叶片银白,脉络中似有流光闪烁的植物,满意地收入篮中。 柳依依笑道:“蝴蝶谷地势特殊,谷中有灵泉流过,所以草木长得格外茂盛。只是这里偏僻,少有人来,许多好药材都白白浪费了。” 两人又寻了约莫一个时辰,陈阳的药篮已装了大半。 日头渐高,陈阳抹了把额上的汗,看向柳依依:“今日多谢柳姑娘相助,否则我不知道要找到何时。” 柳依依摇摇头:“陈师兄客气了。上次你帮我治伤,我还没好好谢你呢。”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陈师兄若是不嫌弃,带回去尝尝。” 陈阳微微一怔。 自打入青木门以来,整日粗茶淡饭,早已忘了点心零嘴的滋味。 他看著那方洗得发白却整洁的布包,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多谢柳姑娘。” 他接过布包,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离开蝴蝶谷时,日头已经偏西。 陈阳提著装满草药的篮子和那包桂花糕,沿著山间小逕往回走。 途中,他忍不住打开布包,取出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桂花香甜而不腻,糯米软糯適中,竟是出乎意料的美味。 他不禁想起往日在家时,赵嫣然也曾为他做过类似的点心。 那时她手艺生疏,不是糖放多了就是火候过了,但他总是吃得津津有味。 想到赵嫣然,陈阳的心又沉了下去。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日见到她与杨师兄亲昵的画面,如同一根刺扎在心头。 回到药园时,夕阳已將天边染成橘红色。陈阳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屋內,一道窈窕的身影正背对著他,站在窗边。 水青色的长裙,墨染般的云鬢,那背影他再熟悉不过。 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正是赵嫣然。 “你回来了。”赵嫣然轻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 陈阳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声音平淡:“你怎么来了?” 赵嫣然的眼神黯了黯:“我难道不能来看看你吗?” 屋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夕阳的余暉从窗口洒入,將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陈阳最终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若是让你那三位师兄知道...” “他们不知道我来。”赵嫣然打断他,向前走了两步,眼中带著陈阳熟悉的倔强,“陈阳,你就这么不愿见到我?”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整理起刚採回来的草药,將它们一一分类摆放。 赵嫣然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我听说你在药园做得很好,王管事都夸你勤快能干。” “杂役的活计,谈不上好不好。”陈阳头也不回。 “你可是在怨我?”赵嫣然的声音微微发颤。 陈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怨? 何止是怨。 每当想起那三位师兄与她亲昵的画面,他的心就如被刀割般疼痛。 那些夜晚,他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听著远处传来的笑语,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却又自知没有那样的资格和能力。 “你是玉竹峰长老的弟子,我是药园杂役,谈不上怨不怨。”陈阳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赵嫣然走到他面前,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陈阳,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我...我也有我的难处。那日你见到的情况,並非全然如你所想...” “那是如何?”陈阳终於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赵嫣然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道:“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与你细说。但你相信我,我从未忘记过我们的情分。” 陈阳苦笑一声,转过身去:“情分?赵仙子,你如今是修仙之人,与我这凡夫俗子早已不是一路人。那三位师兄才是你的道侣,与你灵肉交融,共修大道。” “陈阳!”赵嫣然的声音里带著痛楚,“你明知那解毒之法非我所愿...” “可我见你与他们在一起时,並无不愿之色。”陈阳冷冷道,“那日我亲眼见杨师兄揽著你的腰,在你耳边私语,你笑得很是开心。” 赵嫣然脸色一白,一时语塞。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打破寂静。 良久,赵嫣然轻声道:“我今日来,不是想与你爭吵的。只是...只是这些日子,我总是想起从前,想起我们在村里的日子。那时虽然清贫,却...” “却怎样?”陈阳打断她,语气中带著一丝讥讽,“却比不得如今仙门生活的逍遥自在,是吗?” 赵嫣然看著他,眼中渐渐泛起水光:“你当真如此看我?” 陈阳转过头,不忍看她含泪的模样。 那些共同度过的岁月,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子,不是说不记得就能忘记的。 可他心中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天色已晚,赵仙子请回吧。”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若是让人看见你在我这里,於你名声无益。” 赵嫣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的挣扎与不舍。 “陈阳,”她轻声唤道,声音几不可闻,“我...我很想你。” 第6章 情蛊爆发 赵嫣然站在门前,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回头看了陈阳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嘆一声,转身欲走。 就在她抬步的瞬间,身子猛地一颤,脚下踉蹌险些摔倒。 陈阳下意识伸手去扶,触到她手臂时却吃了一惊。 赵嫣然周身温度高得嚇人,肌肤下隱约可见一道道赤色纹路在游走,如同活物一般。 “你怎么了?”陈阳急忙扶住她,发现她呼吸急促,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嫣然勉强站稳,声音虚弱:“没、没事...只是情蛊余毒未清,偶尔会发作...” 话音未落,她腰间一枚小巧的银铃无风自响,发出急促的清脆声响。 这铃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仿佛在急切地召唤著什么。 不过片刻功夫,一道身影自远处疾掠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串残影。 来人正是杨师兄,杨天明。 他面色冷峻,一眼就看出赵嫣然的状况。 “情蛊又发作了?”他一把將赵嫣然从陈阳怀中拉过,语气严厉,“不是告诉过你,这段时间要静心调养,不可情绪波动吗?” 赵嫣然软软地靠在他肩上,脸色潮红,呼吸越发急促,已经说不出话来。 杨天明冷冷瞥了陈阳一眼,目光如刀:“你又对她说了什么?” 不等陈阳回答,他已是將赵嫣然横抱起来,大步走向陈阳那间简陋的臥房。 一脚踹开房门,他將赵嫣然放在那张简陋的木床上,回头对陈阳厉声道:“滚出去!我要为嫣然解毒。” 陈阳站在原地,双拳紧握:“她是我妻子,我为何不能...” “妻子?”杨天明嗤笑一声,袖袍一挥,一股强大的灵力汹涌而出,“一个杂役,也配说这话?” 陈阳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院中泥地上。 房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甚至还被施加了隔音禁制,虽然简陋,却足以阻挡炼气一层修士的窥探。 陈阳挣扎著爬起身,胸口阵阵发闷。 炼气七层与炼气一层的差距,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对方隨手一挥,他就毫无反抗之力。 他站在院中,望著那扇紧闭的房门,虽然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却能看到窗纸上映出的晃动的人影。 那种无能为力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忽然,房中传来一声巨响,似是木床坍塌的声音。 陈阳心中一紧,忍不住凑到窗前,透过缝隙向里望去。 只见那张他睡了数月的木床已经四分五裂,赵嫣然被杨天明压在残留的床板上,两人衣衫不整,杨天明的手正在她身上游走。 赵嫣然面色潮红,眼神迷离,似是痛苦又似是欢愉,唇间逸出细碎的呢喃。 陈阳猛地后退一步,心如刀绞。 他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不愿再听到任何声音。 但那隔音禁制並不完美,仍有点点声响漏出,钻入他的耳中,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刻都是煎熬。 陈阳蹲在院中,將头埋在膝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残酷的世道,更恨那个曾经与他海誓山盟,如今却在他床上与別人缠绵的妻子。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於“吱呀”一声开了。 陈阳抬起头,看见杨天明率先走出,衣衫略显凌乱,神情却甚是满足。 赵嫣然跟在他身后,面色依然泛著红晕,长发有些散乱,衣裳虽然整理过,但仍能看出之前的狼狈。 最刺目的是,她走路的姿態略显彆扭,颈间还有几处明显的红痕。 杨天明瞥了陈阳一眼,嘴角带著讥誚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螻蚁。 他伸手揽住赵嫣然的腰,故意当著陈阳的面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情蛊暂时压下去了,但还需继续治疗几次才能稳定。今晚我去你那儿。” 赵嫣然轻轻点头,目光扫过陈阳时迅速移开,似乎不敢与他对视。 陈阳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著赵嫣然依偎在杨天明怀中,两人並肩向外走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他。 月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药园的小径尽头。 陈阳独自站在院中,望著那扇依旧敞开的房门,屋內一片狼藉,他睡了数月的那张木床已经变成一地碎木。 空气中还瀰漫著一种奇特的气息,混合著赵嫣然常用的香囊味道和某种陌生的麝香。 他缓缓走进屋內,脚下踩到一件物事,低头一看,竟是赵嫣然常佩在腰间的那枚香囊,想必是方才混乱中掉落的。 陈阳弯腰拾起香囊,指尖微微颤抖。 香囊上还残留著她的体温和香气,却也沾染了別人的气息。 窗外忽然传来远远的钟声,那是青木门弟子晚课的钟声,悠长而肃穆,仿佛在提醒著他与那个世界的距离。 第7章 冷夜难眠 房门在身后合上,將赵嫣然和杨天明的身影隔绝在外。 陈阳独自站在房中,窗外夜风吹过,带著几分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麝香气息。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方才缓缓转身,走向那间不再属於他一个人的床榻。 轻轻低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地上散落著几片撕裂的布料,依稀能看出是来自赵嫣然那件水青色长裙的衣角。 那张他睡了数月的木床已经彻底坍塌,木板断裂处露出粗糙的木茬。 最刺目的是床单上数道明显的摺痕,以及空气中愈发浓重的、混合著赵嫣然体香与陌生男子气息的味道。 陈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收拾这一片狼藉。 他先將那些撕裂的布料拾起,团成一团,打算明日扔掉。 然后开始清理坍塌的木床,將还能用的木板挑出来,断裂的则堆到一旁当柴火。 做完这些,他取来抹布,蘸了水,跪在地上一点点擦拭那些痕跡。 水很快变浑浊,他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地面光洁如新,再也看不出任何污渍。 然而无论他怎么擦拭,空气中那股特殊的麝香味始终縈绕不散,混合著赵嫣然特有的、出汗后才会散发出的桂花体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 夜深了,陈阳终於收拾完一切。 他的床没了,只好將被褥铺在地上。 被子似乎也被那两人用过,上面同样沾染了麝香味道。 陈阳犹豫片刻,还是钻进了被窝。 夜寒露重,他炼气一层的修为尚不足以完全抵御寒冷。 被子虽然薄,总算还能提供些许温暖。 只是那上面残留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让他无法逃避地想像著几个时辰前,赵嫣然是如何在这同一床被子下与另一个男人纠缠。 尤其是那股桂花香——赵嫣然的体香。 往日里这味道只会在他与她极亲密时才能闻到,是她动情的证明。 而今夜…… 这香气却浓郁得充斥整个房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她方才经歷了怎样的情潮。 陈阳將脸埋在被子里,那香气更加浓烈了。 他想起往日与赵嫣然相处时,她情动之际总会散发出这般香气,而他总是痴迷地埋首在她颈间,嗅著这独属於他的芬芳。 而今夜,这香气却是因为另一个男人而散发。 那些他不敢细想的画面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一幕紧接一幕,挥之不去,仿佛扎入了深深的根。 陈阳猛地坐起身,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能再想下去,每想一分,心就痛得像要裂开。 后半夜,他几乎是睁著眼度过的。 每当快要入睡,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就会將他唤醒,提醒著他,赵嫣然是如何在他床上与別人翻云覆雨。 天光蒙蒙亮时,陈阳才勉强合眼。 然而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將他惊醒。 他挣扎著起身,头脑昏沉地拉开房门。 晨光中,柳依依站在门外,手中提著昨日他遗忘在蝴蝶谷的药篮。 “陈师兄,你的篮子忘在我那儿了...”柳依依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陈阳,投向屋內那片狼藉。 尚未完全清理乾净的木床残骸,隨意堆在墙角的断裂木板,还有明显是打地铺的被褥。 更明显的是,当她说话时,一阵晨风恰好从屋內吹出,带出了那股尚未散尽的、混合著浓鬱气息的麝香味。 柳依依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抿起唇,脸颊微微泛红。 她常在风月场所,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 那是男女床笫之欢后特有的气息。 她的目光在陈阳疲惫的面容和屋內的狼藉之间转了转,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带著几分戏謔: “陈师兄,难怪昨日见你匆匆离去,原来是...”她故意拉长语调,压低声音,“是不是勾搭了哪个女修过夜?弄得这般激烈,连床都塌了?” 陈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依依见他这般反应,以为自己猜中了,笑得更欢:“是哪峰的师姐?还是哪个杂役处的姑娘?陈师兄好本事啊,刚来不久就...” 她的话突然顿住,因为注意到陈阳的表情並非被人打趣时的窘迫,而是一种深切的痛苦与屈辱。 他的拳头紧握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甚至泛著血丝。 柳依依顿时意识到事情可能並非她想像的那样简单。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小心地问道:“陈师兄,你...你还好吗?”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接过药篮,声音沙哑:“多谢柳姑娘送还篮子。若是无事,我想再休息片刻。” 这话已是明显的逐客令。 柳依依虽然满心疑惑,却也不好再问,只得点点头:“那...那我先回去了。陈师兄好生休息。” 她转身离去,几步一回头,见陈阳仍站在门口,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直到柳依依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陈阳才缓缓关上门。 他背靠著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將脸埋入双膝之间。 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香气依旧縈绕不散。 第8章 相怜认兄妹 柳依依走出陈阳的住处,心中仍縈绕著方才所见所闻带来的疑虑。 陈阳那痛苦而屈辱的眼神,屋內狼藉的景象,还有那股再明显不过的情慾气息。 这一切都不像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欢好后的场景。 正当她低头思忖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药园方向匆匆跑来,正是常在陈阳隔壁干活的小豆子。 “柳姐姐!”小豆子气喘吁吁地停在柳依依面前,脸上带著焦急的神色,“你、你是不是刚从陈大哥那里出来?他怎么样了?” 柳依依微微一愣:“什么怎么样?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豆子跺了跺脚,压低声音:“今早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动静吵醒了。偷偷爬起来一看,可不得了!杨师兄抱著赵师姐从陈大哥屋里出来,两人那个亲热劲儿...赵师姐衣衫都不整呢!” 柳依依顿时明白了什么,心猛地一沉:“你是说...昨夜在陈大哥房中的是...” “不就是赵师姐和杨师兄嘛!”小豆子愤愤道,“整个杂役处都传遍了!杨师兄仗著自己內门弟子的身份,经常来找陈大哥的麻烦。这次更过分,居然、居然直接在陈大哥的床上和赵师姐...” 小豆子说不下去了,但柳依依已经完全明白了。 她想起刚才陈阳那痛苦的眼神,屋內坍塌的木床,还有那股浓郁的、混合著男女情慾气息的味道。 那根本不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欢好,而是一场赤裸裸的羞辱。 “陈大哥太可怜了。”小豆子嘆了口气,“赵师姐本来是他的妻子,如今却成了別人的道侣,还被人带到自己床上...这换做谁都受不了啊!” 柳依依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春红楼的那些日子,那些她曾经真心相待的客人,那些她天真地以为会带她脱离苦海的男人,最后无一不是玩腻了就拋弃她,转身就能拥他人入怀。 那种被当作玩物、被轻视践踏的滋味,她再熟悉不过。 “我知道了。”柳依依轻声对小豆子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转身再次走向陈阳的住处,脚步比之前沉重了许多。 这次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陈阳仍坐在原地,保持著那个將脸埋入双膝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听到门响,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脸上还带著茫然。 “柳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有什么事吗?” 柳依依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的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切的懂得和理解。 “陈师兄,”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我...我都知道了。” 陈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中闪过难堪与痛苦:“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赵师姐和杨师兄昨夜在这里的事。”柳依依直视著他的眼睛,“知道他们是如何羞辱你的。” 陈阳猛地別开脸,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意:“这不关你的事。” “我明白那种感受。”柳依依的声音依然平静,“在春红楼时,我也曾真心喜欢过一位客人。他许诺会为我赎身,会娶我为妻。我信了,甚至把攒了多年的私房钱都给了他。” 陈阳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向她。 柳依依苦笑一下,继续道:“结果呢?他拿著我的钱消失了三个月,再次出现时,身边已经跟著另一个姑娘。那晚他照样来点我的牌,甚至当著我的面夸讚新欢的种种好处。”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一刻我才明白,在他眼中,我永远只是个卑贱的娼妓,玩腻了就可以隨手丟弃。那些海誓山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戏言罢了。” 屋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阳看著柳依依,眼中的戒备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柳依依轻声说,“被拋弃,被轻视,被当作可以隨意践踏的存在。” 她伸出手,轻轻搂住陈阳的肩膀。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曖昧,只是一种纯粹的安慰与理解。 陈阳的身体起初僵硬如石,但在柳依依温柔的怀抱中,他渐渐放鬆下来。 多少个日夜积压的屈辱与痛苦,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没有说话,但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柳依依就这样静静地搂著他,一如当年她多么希望有人也能这样安慰被拋弃的自己。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陈阳缓缓抬起头,眼中虽然仍有痛楚,却多了几分平静。 “谢谢你,柳姑娘。”他轻声道,声音不再那么沙哑。 柳依依鬆开他,微微一笑:“若是陈大哥不嫌弃,往后可以常来找我说说话。我知道那种无人可诉的滋味。” 她顿了顿,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低了几分:“若是...若是陈大哥想对我做些什么,也是可以的。我虽然不再是风尘女子,但...但懂得如何让人暂时忘记痛苦。” 陈阳猛地摇头,语气坚决:“不,我绝不会那样对待柳姑娘。” 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陈师兄是嫌弃我的出身吗?觉得我骯脏下贱?” “绝不是!”陈阳急忙否认,神情认真,“在我眼中,一个人可贵的是內心的善良与品德,而非出身过往。柳姑娘勤劳善良,这些日子我都看在眼里。你比我见过的许多所谓『高贵』之人,都要洁净得多。” 柳依依怔怔地看著他,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在青木门这些日子,她虽脱离了风尘,但杂役的身份依然让她受尽白眼。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真正看见过她內心的价值。 “陈大哥...”她声音哽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两人相视片刻,忽然有种莫名的默契在空气中流转。 柳依依抹了抹眼角,忽然道:“陈师兄若不嫌弃,我愿意认你作义兄。自小我就是孤身一人,从未有过兄弟姐妹。” 陈阳微微一愣,隨即眼中浮现温暖之色:“我亦无兄弟姐妹。若得柳姑娘这样的义妹,是我的福分。” “那从今往后,我便叫你陈大哥了。”柳依依破涕为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媚。 “依依妹妹。”陈阳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將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在这个冷漠的修仙宗门里,两个被轻视与伤害的灵魂,终於找到了一丝温暖的依靠。 第9章 赵嫣然的歉意 一月时光如流水般悄然而逝。 陈阳日復一日地在药园劳作,白天细心照料那些娇贵的灵草仙株,夜晚则藉助那只神秘陶碗中的灵水默默修炼。 这日清晨,露水还未完全消散,陈阳已经採好了一批成熟的月华草和凝血藤。 王管事吩咐他將这些药草送至內门丹房,说是几位炼丹师急需这批药材炼製一批重要丹药。 陈阳仔细將药草分类捆好,放入药篮中。 自从那日与柳依依认作兄妹后,他的心情平復了许多。 虽然想起赵嫣然时心中仍会刺痛,但至少不再整夜难眠。 去往內门丹房的路他早已熟悉。 为了避开人多的地方,他特意选了一条绕远但僻静的小径。 这条路要穿过一片竹林,平时少有人行。 竹叶沙沙作响,清晨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陈阳提著药篮,步伐不疾不徐。他感受著体內灵力的流动,距离突破到炼气二层只差一层薄薄的屏障,然而这层屏障却异常坚固,无论他饮用多少灵水,都难以突破。 正当他沉思之际,前方竹林中忽然转出一道熟悉的水青色身影。 陈阳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转身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赵嫣然显然也看见了他。 她独自一人,手中提著一个精致的药匣,似是刚从丹房取药回来。 一月未见,她清瘦了些许,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但依旧美得令人心颤。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赵嫣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隨即又蒙上愧疚与不安。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陈阳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加快脚步想要从她身边走过。 “陈阳...”赵嫣然终於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阳恍若未闻,脚步不停。 “等等!”赵嫣然急忙追上,拦在他面前,“你为何总是躲著我?” 陈阳不得不停下脚步,却仍不看她,只是冷冷道:“赵仙子有何指教?若是无事,我还要去丹房送药。” 这声“赵仙子”让赵嫣然脸色一白。 她咬了咬唇,眼中泛起水光:“你定要如此与我说话吗?我们之间难道就只剩下这般生分?” 陈阳终於抬眼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讥誚的弧度:“不然该如何?莫非赵仙子希望我像从前那般待你?可惜,如今的你已经不是从前的赵嫣然了,而我,也高攀不起。”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刺赵嫣然心口。 她身子微颤,声音带著哽咽:“那晚的事...我知道你心中不快。但我確有苦衷,情蛊之毒若不清除,我性命难保。杨师兄他们...他们也是为救我性命...” “救你性命需要在我床上行事?”陈阳冷笑一声,“需要让你发出那般欢愉的声音?赵嫣然,你当我还是三岁孩童般好骗吗?” 赵嫣然被他直白的话语说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气:“你!你怎能如此说话!” “那该如何说话?”陈阳逼近一步,眼中终於泄露出压抑已久的怒火,“莫非要我感谢你那三位师兄,在我床上与你翻云覆雨?感谢他们让我看清,自己曾经深爱的妻子原来是这般人尽可——” “啪”的一声脆响,赵嫣然一记耳光打断了陈阳未说完的话。 竹林间顿时一片死寂。 陈阳缓缓转过头,脸上浮现清晰的五指红痕。 他盯著赵嫣然,眼中再无半分温度。 赵嫣然看著自己发红的手掌,又看看陈阳脸上的痕跡,顿时慌了神:“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你怎能说那样伤人的话...” 陈阳冷笑一声,抬手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怎么,赵仙子打得,我说不得?也是,你如今是內门精英,又有三位师兄撑腰,自然是想打便打,想骂便骂。” “不是的...”赵嫣然眼中含泪,伸手想触摸他脸上的伤痕,“让我看看...疼不疼?” 陈阳猛地挥开她的手:“不劳赵仙子费心。若是无事,我先告辞了。” 见他转身欲走,赵嫣然情急之下掐诀施法,一道青光闪过,陈阳顿时觉得周身一紧,竟是被定身术困住了。 “放开我!”陈阳又惊又怒,试图运转灵力衝破禁制,奈何修为差距太大,根本无法挣脱。 赵嫣然走到他面前,泪眼朦朧地看著他:“你就这般恨我?连与我说几句话都不愿?” 陈阳闭口不言,只是冷冷地盯著她。 这冷漠的眼神刺痛了赵嫣然,她突然又扬起手,但这次巴掌没有落下,而是在半空中颤抖著停下。 她看著陈阳倔强的侧脸,忽然悲从中来。 “不是你自己答应隨我来宗门的吗?”她声音哽咽,“如今又这般作態,是在羞辱我吗?你可知道这一个月来,我日日想起那晚的事,心中有多痛?我...我好想你...” 说著,她忽然又情绪激动起来,连续两记耳光扇在陈阳脸上。 炼气六层的修为远非陈阳所能抵挡,这几下打得他嘴角破裂,鲜血顺著下頜滴落,在白衫上晕开点点殷红。 赵嫣然打完,看著陈阳嘴角的血跡和脸上的红肿,忽然又后悔起来。 她伸出手,想要轻轻抚摸他的伤口,声音软了下来:“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难过...你明明知道我的心还在你这里...” 陈阳却猛地別开头,啐出一口血沫,正好溅在赵嫣然的水青色衣裙上。 赵嫣然顿时僵在原地,看著衣襟上的血点,眼中闪过羞愤、伤心、愧疚等复杂情绪。 她胸脯剧烈起伏,似乎想要发作,却又强忍下来。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塞进陈阳被定住的手中。 “这是清元丹。”她声音低哑,“对你修炼有益,或许能助你突破到炼气二层。算是...算是那晚的补偿。” 她解了禁制,深深看了陈阳一眼,那眼神中有著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去,水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陈阳站在原地,握著尚带余温的玉瓶。 嘴角的疼痛提醒著方才发生的一切,而那抹水青色的身影,却如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上。 他望著赵嫣然远去的方向,良久,终於还是將玉瓶收入怀中,没有扔掉。 第10章 陶碗的秘密能力 赵嫣然留下的那瓶清元丹,被陈阳放在陋室的木桌上已有三日。 每当他的目光掠过那只精致玉瓶,脑海中便会浮现那夜的画面:坍塌的木床、散落的衣衫、空气中瀰漫的麝香与桂花香气交织的气息。 这种联想让他的心阵阵抽痛,那瓶丹药也因此变得格外刺眼。 这是补偿,是施捨,是赵嫣然在提醒他那夜的屈辱。 每每想到此处,陈阳便恨不得將丹药扔出窗外。 可理智又告诉他,这或许是突破炼气二层的唯一机会。 第三日夜晚,陈阳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摆著那只神秘的陶碗。 碗中盛满清水,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渐渐泛起莹莹微光。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感受著灵液化作暖流在经脉中流转。 修炼完毕,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瓶丹药上。 內心挣扎许久,他终於伸手拿起玉瓶,拔开塞子。 一股清雅的药香顿时溢出,瓶中静静躺著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表面光滑如玉,隱隱有流光转动。 “清元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阳喃喃自语,想起赵嫣然说这能助他突破炼气二层。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服下一颗时,那夜赵嫣然与杨天明在他床上缠绵的画面又一次闯入脑海。 她的手环在杨天明颈间,发出细碎的呢喃,那声音至今仍在他耳边迴响。 “唔!”陈阳猛地捂住胸口,一阵噁心感涌上喉头。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將玉瓶扔在桌上,三颗丹药滚落出来,在粗糙的木桌上弹跳了几下。 其中一颗不小心滚落桌沿,不偏不倚,正好落入那只尚残留些许灵液的陶碗中。 “该死!”陈阳低咒一声,急忙伸手想去捞那颗丹药。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到丹药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碗中残余的灵液仿佛被什么力量吸引,迅速向丹药匯聚,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不过眨眼功夫,碗中的灵液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更令人震惊的是,碗底並非只剩下一颗丹药,而是躺著两颗一模一样的清元丹! 陈阳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细看——確实是两颗丹药,与他刚才放入碗中的那颗毫无二致。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將两颗丹药取出,放在掌心仔细比对。 无论是大小、色泽、药香,甚至是表面那若有若无的流光,两颗丹药都完全一样,根本分辨不出哪颗是原来的,哪颗是新出现的。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心中升起:这只碗不仅能將普通水转化为灵液,还能复製物品? 为验证这个猜想,陈阳迫不及待地开始试验。 他先是往碗中倒入清水,看著它逐渐转化为灵液,然后放入一颗下品灵石——这是赵嫣然归家时补偿给陈阳的一袋灵石其中的一枚。 然而这次什么也没发生。 碗中的灵液依旧存在,灵石还是那颗灵石,並无任何变化。 陈阳皱眉思索片刻,忽然灵光一闪。 他取出那颗灵石,先將碗中的灵液一饮而尽,然后重新倒入清水,等待它转化为灵液后,再次放入灵石。 依然没有反应。 “难道需要特定的条件?”陈阳不甘心地喃喃自语。 他回想起刚才丹药被复製的情景:碗中尚有少许灵液,丹药落入后,灵液消失,出现了两颗丹药。 他眼睛一亮:“莫非是灵液被当作了『代价』?” 这次,他先將一颗下品灵石放入空碗中,然后小心地倒入少许灵液。 就在灵液接触灵石的瞬间,奇异的现象再次发生:灵液迅速被灵石吸收,而后碗中光芒一闪,原本的一颗灵石变成了两颗! “果然如此!”陈阳激动得几乎跳起来。 他强压內心的狂喜,继续试验。 经过多次尝试,他终於摸清了这个碗的复製规律:复製物品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通常是灵液或灵石。 越是珍贵的物品,复製所需的代价就越大。 为测试清元丹的价值,陈阳开始尝试复製它。 他先放入一颗清元丹,然后加入灵液。 当灵液量约等於两颗下品灵石所含的灵气时,碗中光芒一闪,一颗丹药变成了两颗。 “赵嫣然说的没错,这清元丹果然珍贵。”陈阳喃喃道。 一颗下品灵石相当於杂役一个月的收入,而复製一颗清元丹就需要两颗下品灵石的灵气,这意味著单单一颗清元丹就价值一百颗下品灵石,足足抵得上他八年杂役的收入! 然而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个碗竟然能用灵液来代替灵石支付复製的代价。 这意味著只要他有足够的清水和时间,就能无限制造灵液,进而复製数量更多的清元丹。 这一发现让陈阳的心跳加速。 他不再犹豫,將剩下的两颗清元丹也放入碗中,开始大量复製。 他索性消耗光了袋中的灵石,將它们转化为灵液来支付复製代价。 当灵石用尽后,他就不断地製造灵液。 碗中倒入清水,等待转化为灵液,然后用灵液支付复製代价,如此循环。 这一夜,陋室中的油灯始终未灭。 陈阳不知疲倦地操作著那只神奇的碗,看著清元丹的数量从三颗变成六颗,再到十二颗,一颗又一颗的复製出来,最终达到二十六颗。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陈阳才停下来。 他望著摆在面前的二十六颗清元丹,恍如梦中。 这些丹药的价值,已经远超他这辈子所能赚取的所有財富。 小心翼翼地將丹药收好,陈阳感到前所未有的希望。 有了这个碗和这些丹药,他或许真能在这修仙界闯出一片天地,不再任人欺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隨著柳依依熟悉的声音:“陈大哥,你醒了吗?” 陈阳急忙將碗和丹药藏好,深吸一口气,平復激动的心情,这才起身开门。 晨光中,柳依依站在门外,手中提著一个食盒,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 第11章 修为突破 晨光熹微,柳依依提著食盒站在陈阳门前。 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杂役服,却掩不住窈窕身段。 见陈阳开门,她浅浅一笑,眼角眉梢带著几分倦意。 “陈大哥,我给你带了早点。”她轻声说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內。 陈阳侧身让她进屋。 屋內还残留著昨夜炼製丹药的淡淡药香,他下意识挪了挪身子,挡住桌角那只陶碗。 柳依依將食盒放在桌上,轻嘆一声:“今早来时,路上又遇到几个杂役弟子盯著我看。” “你生得好看,他们自然要多看几眼。”陈阳隨口应道,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白胖的包子,还冒著热气。 柳依依却不以为然,一双明眸直直看向陈阳:“陈大哥觉得我漂亮吗?” 陈阳一怔,訕訕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取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鲜美,汁水饱满。 自打入青木门,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般用心的早点了。 柳依依看著他吃,忽然道:“杂役弟子辛苦,我知道的。过去在春红楼,恩客三教九流,我都见过。我知道男子压力大时,需要疏解。” 陈阳差点被包子噎住,连忙喝水顺气:“依依,別开这种玩笑。”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不是在开玩笑。”柳依依神色认真,指尖轻轻摩挲著食盒边缘,“只要陈大哥点头,我今夜就可以留下来。” 陈阳放下包子,正色道:“我敬你为妹,岂能有这等念头?” 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隨即又展顏一笑:“陈大哥別误会。我不是隨便的女子。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只是看你总是鬱鬱寡欢,想为你分忧罢了。” 她起身,裙裾轻摆:“既然陈大哥不愿,我便不说这个了。只是你要记得,若哪天改了主意,隨时可以来蝴蝶谷找我。”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一室淡淡的馨香。 陈阳送她到门口,望著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这些日子以来,柳依依是唯一让他感到些许温暖的人。 他回到屋內,慢慢吃完剩下的包子。 刚收拾好食盒,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譁。 几个杂役弟子挤在门口,个个脸上带著好奇和羡慕。 “陈师兄,柳姑娘又给你送吃的来了?” “她对你可真不错啊!” “刚才她进来时,好多弟兄眼睛都看直了!” 小豆子也挤在人群中,嘿嘿笑道:“陈大哥你是没看见,柳姐姐来时,那帮傢伙一个个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要不是知道你俩认了兄妹,怕是早就有人来找你麻烦了。” 陈阳笑了笑,没有多言。 但心中的阴霾,似乎被这简单的关怀冲淡了几分。 待眾人散去,陈阳关上房门,脸色渐渐沉静下来。 他取出那只陶碗,目光深邃。 接下来的几天,陈阳沉浸在修炼中。 他藉助那只神奇的碗,不断复製清元丹。 每复製一颗,都需要消耗相当於两颗下品灵石的灵液。 他夜以继日地转化清水,碗中的灵液少了又满,满了又少。 修炼的过程远比想像中艰难。 清元丹药力强劲,每次服用都如同经受一场洗礼。 灵气在经脉中横衝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陈阳常常浑身冷汗淋漓,却咬牙坚持。 第一颗丹药下肚,他只觉得丹田灼热,灵气如脱韁野马般奔腾。 他运转基础吐纳法,引导灵气在经脉中流转。 三个周天后,灵气终於温顺下来,修为明显精进。 第三颗丹药时,他感觉到炼气二层的壁垒。 灵气衝击著关隘,每一次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终於在黎明时分,壁垒破碎,灵气涌入新的经脉。 第五颗丹药服下,他已经適应了这种痛苦。 灵气在体內流转自如,修为稳步提升。 他开始琢磨如何更好地引导药力,让每一分灵气都不浪费。 第七日深夜,陈阳服下第十颗清元丹。 这一次,药力格外凶猛。灵气如潮水般汹涌澎湃,衝击著炼气三层的关隘。他浑身颤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时,脑海中忽然浮现那夜的情形:赵嫣然在杨天明怀中的模样,坍塌的木床,空气中瀰漫的曖昧气息。 “不!”他低吼一声,眼中闪过厉色。 灵气突然爆发,一举衝破关隘。 炼气三层! 他缓缓睁开眼,感受著体內澎湃的灵力。 这一次突破,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艰难。 但也让他明白,仇恨有时也能成为动力。 但他很快收敛了气息,將修为压制在炼气一层的样子。 多年的农家生活让他深知一个道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若是让人知道他修为突飞猛进,难免会引起怀疑。 更何况,他还有那个能复製丹药的碗。 这等宝物若是被人知晓,怕是连宗门长老都会动心。 夜深人静时,陈阳开始盘算起来。 他想到了赵嫣然的那三位师兄。 杨天明! 就是赵嫣然口中的杨师兄,炼气八层修为,在內门弟子中也算佼佼者。 他主修金系功法,攻击凌厉,性格傲慢,目空一切,但对赵嫣然却格外上心。 那日便是他当眾与赵嫣然亲密,丝毫不顾及陈阳的感受。 林师兄,林洋! 炼气七层。 他擅长木系法术,心思縝密,看似温和实则心机深沉。 那日便是他最先提出要让陈阳做杂役,表面上是给条生路,实则是要將陈阳踩在脚下。 李师兄,李炎! 炼气六层巔峰,火系功法霸道,性情暴躁,最是看不起外门弟子和杂役。 这三人修为都不弱,且在內门颇有势力。 若是正面衝突,陈阳毫无胜算。 但如今有了这个碗,一切都不一样了。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积累足够的丹药,修为超越他们並非不可能。 陈阳目光沉静。 他又一次想起那夜赵嫣然被杨天明抱在怀中的模样,想起那碎裂的木床,想起空气中瀰漫的麝香芬芳。 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终有一日,他要让那三人付出代价。 月光从窗口洒入,照在陈阳坚毅的侧脸上。 药园中万籟俱寂,只有几只夜虫在低声鸣叫。 陈阳取出那只碗,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炼製。 清水倒入,灵光泛起,丹药在其中沉浮。 这一夜,还很漫长。 第12章 妖兽內丹 翌日天明,陈阳从打坐中缓缓睁眼。 一夜之间,他接连吞服五枚清元丹,修为已臻炼气三层巔峰,距离突破四层只差临门一脚。 然而他眉头紧锁,察觉到一个棘手的问题:隨著服用丹药的数量增加,药效正在逐渐减弱。 最初一枚清元丹足以让他修为精进一大截,如今连服五枚,却仍未能突破瓶颈。 更麻烦的是,复製丹药所需的灵液也在成倍增加。 那只陶碗虽能转化清水为灵液,但速度有限,一夜间最多只能转化出相当於十枚下品灵石的灵液。 照这个速度,想要复製足够突破的丹药,恐怕需要十天半月。 陈阳沉思良久,想到三个对策。 其一,去宗门的丹药堂大量购买丹药。 但此举风险太大。 他一个杂役弟子,哪来的灵石购买珍贵丹药? 必定引人怀疑。 若是被人察觉端倪,后果不堪设想。 其二,复製其他种类的丹药。 可惜他手中只有清元丹,对別的丹药一无所知。 就连这清元丹,还是赵嫣然施捨般丟给他的“补偿”。 想到此处,陈阳心中一阵刺痛。 其三,则是另闢蹊径。 前几日听几个老杂役閒聊,说起后山深处藏著妖兽,妖兽体內生有內丹,功效堪比丹药,若能取得,对修炼大有裨益。 只是后山深处危险重重,寻常弟子不敢轻易涉足。 陈阳思忖再三,最终下定决心。午后时分,他找到正在药园除草的小豆子。 “豆子,你可听说过关於后山妖兽的事?”陈阳状似隨意地问道。 小豆子抬起头,抹了把汗:“陈大哥怎么问起这个?后山那可危险著呢!” “只是好奇。”陈阳笑了笑,“听说有些弟子会去猎杀妖兽,取內丹修炼?” 小豆子瞪大眼睛:“那可是內门弟子才敢做的事!后山妖兽凶得很,最外围的影狼虽然只有一阶的实力,但相当於我们炼气三层的修士呢!” 他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后山分三层。最外层多是影狼和铁爪熊,都是一阶妖兽。中层开始有二阶妖兽出没,相当於炼气五六层的修士。最深处据说有三阶妖兽,那可是堪比筑基期的存在!” 陈阳心中一动:“那內丹...” “內丹可是好东西!”小豆子眼睛发亮,“一阶妖兽的內丹能卖十到二十灵石呢!要是二阶的,值上百灵石!不过...”他忽然怀疑地看著陈阳,“陈大哥,你该不会想去后山吧?” 陈阳没有回答,转而问道:“这些內丹,对修炼可有用处?” “当然有用!”小豆子点头,“內丹蕴含妖兽毕生修炼的精华,直接吸收可比丹药强多了。不过...”他压低声音,“听说吸收內丹有风险,可能会被妖兽的残存意识影响。” 陈阳若有所思。 小豆子见状,急忙拉住他的衣袖:“陈大哥,你可千万別想不开啊!去年有个炼气四层的外门弟子,自信满满地去后山猎杀影狼,结果再也没回来!” “我晓得轻重。”陈阳拍拍小豆子的肩膀,“只是隨口问问。” 接下来的两日,陈阳一面继续用碗转化灵液,一面暗自准备。 他向几个老杂役请教了最低阶的术法——凝水诀和碎石术。 虽是粗浅法术,但炼气三层的修为施展出来,也已颇具威力。 他还用一些清元丹粉末,从一个经常下山採买的杂役那里换来一柄精铁短剑和几张低阶符籙。 那杂役虽好奇陈阳哪来的丹药粉末,也分辨不了是什么丹药,但看在粉末灵气充沛的份上,没有多问。 第三日清晨,天还未亮,陈阳便悄悄起身。 他將短剑藏在怀中,符籙塞进袖袋,又带了足够的乾粮和清水。 推开房门,晨雾尚未散去药园中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杂役在远处忙碌。 陈阳压低斗笠,沿著小径向后山行去。 越往后山走,人跡越罕至。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瀰漫著淡淡的雾气。 鸟鸣声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陈阳握紧怀中短剑,小心翼翼地前行。 根据小豆子的描述,影狼通常出没在后山最外围的密林中,以速度和敏捷见长。 他在林间搜寻了约莫一个时辰,终於在一处山谷中发现了几串野兽的足跡。 那足跡呈梅花状,深浅不一,正是影狼的特徵。 陈阳屏息凝神,顺著足跡缓缓前行。 越往山谷深处,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十丈。 他暗自运转灵力,隨时准备施展法术。 突然,左侧灌木丛中传来窸窣声响。 陈阳猛地转身,只见一道灰影闪电般扑来! 他急忙侧身闪避,灰影擦著他的衣角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定睛看去,竟是一头牛犊大小的灰狼,双眼泛著幽绿的光芒,獠牙外露,滴著涎水。 正是一阶妖兽——影狼! 那影狼一击不中,落地后立即转身,再次扑来。 速度之快,远超陈阳预料。 陈阳不及多想,本能地施展出凝水诀。 空气中水分迅速凝结,化作一道水箭射向影狼。 然而影狼敏捷地一闪,水箭只擦过它的后腿,留下一道浅痕。 影狼吃痛,发出一声低吼,攻势更猛。 陈阳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虽有炼气三层修为,却毫无实战经验。 危急关头,陈阳想起怀中符籙。 他急忙取出一张火球符,注入灵力向前掷出。 符籙在空中燃起,化作一团火球轰向影狼。 影狼似乎对火焰颇为忌惮,急忙向旁闪避。 火球击中地面,炸开一个小坑,尘土飞扬。 陈阳趁此机会,施展碎石术。 几块拳头大的石头浮空而起,疾射向影狼。 影狼刚躲过火球,不及闪避,被石块重重击中腰部,发出一声惨嚎。 陈阳见状,知道机不可失,拔出短剑扑上前去。 影狼受伤不轻,动作迟缓许多,但仍凶性大发,张口咬向陈阳手腕。 陈阳险险避过,短剑顺势刺入影狼颈侧。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影狼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挣扎几下,终於倒地不动。 陈阳喘著粗气,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猎杀妖兽,心中既后怕又兴奋。 稍事休息后,他想起此行目的,用短剑剖开影狼腹部。 果然在心臟附近找到一枚鸽卵大小的灰色內丹,散发著淡淡的灵气。 就在他收取內丹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陈阳心中一凛,急忙躲到树后。 只见两个身著內门弟子服饰的青年走来,一人持剑,一人持扇,看起来都是炼气五六层的修为。 “刚才明明听到这边有动静,怎么不见了?”持剑弟子疑惑道。 持扇弟子眼尖,看到地上的影狼尸体:“师兄快看!有人抢先了一步!” 两人检查狼尸,持剑弟子皱眉道:“一剑封喉,好利落的手法。看这伤口,应该是短剑所致。” 持扇弟子沉吟道:“能独自击杀影狼,至少是炼气三层的修为。” 陈阳在树后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若是被这两个內门弟子发现,难免要盘问他的来歷。 一个杂役弟子独自来后山猎杀妖兽,这本身就很可疑。 好在两人並未久留,很快离去。 陈阳等他们走远,才悄悄从藏身处出来。 他看著手中的影狼內丹,心中既喜且忧。 喜的是终於找到了快速提升修为的方法,忧的是后山远比想像中危险,不仅有毒虫猛兽,还有可能遇到其他弟子。 將內丹小心收好,陈阳望向深山更深处。 第13章 烈焰虎 陈阳握著那枚影狼內丹回到药园,心中已有计较。 他没有立即吞服,而是取出那只陶碗,將內丹置於碗底。 清亮的泉水倒入碗中,渐渐泛起灵光。 陈阳凝神注视,只见內丹在灵液中缓缓旋转,吸收著其中精华。 不过片刻,碗中灵液消耗殆尽,而碗底赫然躺著两枚一模一样的影狼內丹。 “果然可以复製。”陈阳眼中闪过喜色。 他如法炮製,又用灵液复製出三枚內丹。 五枚灰濛濛的內丹摆在面前,散发著浓郁的灵气。 陈阳取出一枚吞下。 內丹入腹即化,一股狂暴的灵力顿时在经脉中横衝直撞。 这感觉与服用清元丹截然不同,清元丹的药力温和绵长,而妖兽內丹的灵力却凶猛霸道。 好在陈阳已有炼气三层巔峰的修为,勉强能驾驭这股力量。 灵力在体內运转三个周天,渐渐平息下来。 他明显感觉到修为精进了一截,效果確实比现在的清元丹好上不少。 “再来一枚。”陈阳又吞下一枚內丹。 这一次,灵力更加汹涌。 他只觉得丹田鼓胀,经脉隱隱作痛。 炼气四层的壁垒在灵力的衝击下开始鬆动,似乎只要再加把劲就能突破。 陈阳心中欢喜,正要取出第三枚內丹,却忽然觉得头脑一阵晕眩。 眼前似乎闪过影狼扑食的场景,鼻尖仿佛闻到血腥气味。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正在啄食的鸡群,喉结滚动,生出一种想要生啖其肉的衝动。 “不好!”陈阳猛地惊醒,想起小豆子的警告。 他急忙运转清心诀,压下心中杂念。 良久,那种嗜血的衝动才渐渐消退。 “好险。”陈阳冷汗涔涔,“这才是一阶妖兽的內丹,若是更高阶的,怕是真要迷失心智了。” 他將剩余內丹小心收好,决定日后服用定要更加谨慎。 此后数日,陈阳每日清晨便前往后山。 他不再满足於猎杀影狼,开始寻找更强大的妖兽。 炼气四层的修为让他底气足了许多,寻常一阶妖兽已不是他的对手。 这几日他收穫颇丰:一枚铁爪熊的內丹,两枚毒蟒的內丹,还有若干妖兽材料。 每次猎杀后,他都会用陶碗复製內丹,但服用时都十分小心,一旦感觉心神动摇就立即停止。 在连续服用三枚铁爪熊內丹后,陈阳终於突破到了炼气四层。 感受到体內澎湃的灵力,他心中欢喜,但表面仍装作寻常杂役模样,每日照常劳作,不让任何人起疑。 这日清晨,陈阳再次踏入后山。 与前几次不同,这次他目標明確。 二阶妖兽烈焰虎! 这头烈焰虎的踪跡,他早已探查多日。 据说它盘踞在后山东侧的一处山洞中,时常袭击过往的修士和妖兽。 陈阳曾远远见过它一次,那壮硕的身躯、赤色的毛皮、以及口中喷吐的火焰,都让他印象深刻。 若是能取得它的內丹,复製后服用,说不定能一举突破到炼气五层。 到那时,就算面对赵嫣然那三位师兄,也不会太过狼狈。 陈阳握紧怀中短剑,袖中藏著数枚火球符、金刚符。 这些符籙也是他用陶碗复製而成,花费了不少灵液,但为了对付烈焰虎,值得。 越往东走,树木越发稀疏,空气中开始瀰漫著一股硫磺气味。 这是烈焰虎活动区域的標誌,普通妖兽不敢靠近。 陈阳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前行。 约莫一炷香后,他听到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循声而去,只见一处隱蔽的山洞前,竟有一条小溪流过。 洞口散落著不少兽骨,有些还很新鲜。 洞內隱约传来沉重的呼吸声,看来烈焰虎正在洞中休息。 陈阳沉吟片刻,决定不贸然进洞。 他在洞口附近布置起来,將带来的雄黄粉撒成一个圈,这是他从老杂役那里打听来的土方,据说此物能削弱烈焰虎凶性。 布置妥当后,他取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生肉,扔在圈內。 然后躲到一块巨石后,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內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 忽然,一声低沉的虎啸从洞中传出,震得陈阳耳膜发疼。 只见一头赤色巨虎缓缓走出洞口。 它身长近丈,毛色如火,双目如炬,口中獠牙外露,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气息。 烈焰虎显然嗅到了生肉的气味,但它很是警惕,並没有立即上前,而是环视四周,似乎在查看有无危险。 陈阳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这头烈焰虎的气势远超他的预期,恐怕不止炼气四层那么简单。 烈焰虎巡视片刻,终於走向那块生肉。 就在它踏入雄黄粉圈的瞬间,陈阳猛地掷出火球符! 三团火球呼啸著射向烈焰虎。 然而让陈阳吃惊的是,烈焰虎不闪不避,反而张口一吸,竟將火球尽数吞入腹中! “糟糕!”陈阳心中一惊,这烈焰虎居然不怕火攻! 烈焰虎被激怒,发出一声震天咆哮,猛地扑向陈阳藏身的巨石。 速度之快,远超陈阳预料。 陈阳急忙施展御风术向旁闪避。 巨石在虎爪下轰然碎裂,碎石四溅。 一击不中,烈焰虎再次扑来,口中喷出一道赤色火焰。 陈阳急忙施展凝水诀,在身前凝聚出一面水盾。 水火相交,发出“嗤嗤”声响,水盾迅速蒸发。 陈阳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急忙向后跃开。 就这样,一人一虎在山洞前激烈交锋。 陈阳虽修为相当,但实战经验不足,渐渐落了下风。 有几次险些被虎爪击中,全靠金刚符才勉强抵挡。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陈阳心念电转,忽然想到一个冒险的主意。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诱使烈焰虎扑来。 就在虎爪即將临身的瞬间,他猛地向旁闪避,同时將最后一张金刚符拍在自己身上。 烈焰虎扑了个空,正要转身,却见陈阳不退反进,直接冲向虎腹下方! 这个位置是烈焰虎的攻击盲区。 陈阳手中短剑疾刺,正中虎腹柔软处。 短剑虽非法器,但灌注灵力后也锋利无比,顿时没入半尺。 烈焰虎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猛地翻滚,想要压死这个伤它的人类。 陈阳早有准备,一击得手立即后撤,但还是被虎尾扫中胸口。 他只觉一股巨力传来,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受伤的烈焰虎更加狂暴,不顾伤口流血,再次扑来。 但这一扑明显慢了半拍。 陈阳强忍伤痛,看准时机,再次施展凝水诀。 这次他不是凝聚水盾,而是將水汽凝成数根长针,射向烈焰虎的双眼! 如此近的距离,烈焰虎不及闪避,双眼顿时被长针刺中! 它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疯狂地四处乱撞。 陈阳趁机退到安全距离,取出最后一张火球符。 但他没有立即使用,而是等待最佳时机。 瞎了的烈焰虎横衝直撞,终於一脚踏入了雄黄粉圈。 就在它因厌恶而迟疑的瞬间,陈阳掷出了火球符! 火球精准地射入虎口,在它体內爆开! 烈焰虎浑身一僵,隨即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陈阳长长鬆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脱力。 他拖著伤体走到虎尸前,用短剑剖开虎腹,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赤色內丹。內丹温热,散发著强大的火灵力。 就在他收取內丹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破空之声。陈阳心中一凛,急忙躲到树后。 只见两道剑光从天而降,落在虎尸旁。 来人是两个身穿內门弟子服饰的青年,一人背剑,一人持扇,正是前几日遇到的那两人。 “师兄快看!是那头烈焰虎!”持扇弟子惊呼道,“被人杀了!” 背剑弟子检查虎尸,面色凝重:“好厉害的手段!先是刺瞎双眼,然后火球入腹爆裂。看这伤口,应该是短剑所致。” 持扇弟子疑惑道:“这手法...与前几日杀影狼的好像是同一人。会是谁呢?” 两人四下搜寻,陈阳在树后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持扇弟子忽然注意到地上的血跡:“师兄,这里有血跡!那人应该受伤了,跑不远!” 陈阳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按住还在渗血的伤口。 背剑弟子顺著血跡方向看来,目光锐利如剑:“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第14章 虎煞噬心 陈阳屏息凝神,藏在树后一动不动。 那两个內门弟子在虎尸旁徘徊良久,最终因找不到线索而御剑离去。 待剑光彻底消失在天际,陈阳才从藏身处走出。 胸口被虎尾扫中的地方仍在作痛,他强忍伤势,迅速將烈焰虎身上有价值的材料取下。 今日他不打算回药园了。 一来伤势不轻,二来手中这枚烈焰虎內丹让他迫不及待想要突破。 他向王管事请了三天假,说是老家有急事,正好藉此机会闭关突破。 陈阳深入后山,找到一处隱蔽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掩,內里乾燥宽敞,似是某种野兽废弃的巢穴。 他在洞口撒上驱兽粉,又用巨石稍稍遮掩,这才安心入內。 取出陶碗,陈阳开始复製內丹。 这头烈焰虎修为堪比炼气五层的修士,內丹蕴含的灵力远超影狼內丹,复製所需的灵液也更多。 他不断將清水倒入碗中,看著灵光泛起又消散,一枚枚赤色內丹在碗底凝结。 整整一夜,陈阳不眠不休,终於复製出十枚烈焰虎內丹。 加上原本的那枚,共十一枚赤色內丹在洞中散发著温热的光芒。 “应该够了。”陈阳计算著。按照先前服用影狼內丹的经验,两枚烈焰虎內丹足以助他突破到炼气五层。 他取出一枚內丹吞下。 內丹入腹即化,一股灼热的灵力顿时席捲全身。 这灵力比影狼內丹霸道数倍,仿佛有火焰在经脉中燃烧。 陈阳急忙运转功法,引导这股力量衝击壁垒。 三个周天后,灵力渐渐平息,但炼气五层的壁垒依然坚固。 陈阳不慌不忙,又吞下一枚內丹。 这次灵力更加狂暴,衝击得他经脉剧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壁垒开始鬆动,却仍未突破。 “奇怪。”陈阳皱眉。 按理说两枚內丹应该足够了。 他犹豫片刻,取出第三枚內丹。 就在他准备吞服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这啸声比之前那头烈焰虎更加威猛,带著滔天怒意。 陈阳心中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洞口巨石被猛地撞开! 一道赤影闪电般扑入洞中,带著浓烈的血腥气息。 黑暗中,陈阳只看到两点猩红的光芒,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本能地向旁翻滚,只听“嗤啦”一声,肩头衣物被利齿撕开,留下几道血痕。 借著从洞口透入的月光,陈阳终於看清来袭者——竟是一头更加雄壮的烈焰虎!这头虎体型比之前那头大上一圈,毛色深红如血,额间一道白色纹路宛如第三只眼。 最可怕的是,它散发的气息堪比炼气六层修士!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他立刻明白过来,这恐怕是之前那头雌虎的配偶,这是来报仇的! 雄虎一击不中,转身再次扑来。 速度之快,远超陈阳预料。 他急忙施展御风术闪避,同时掷出最后一张金刚符。 金光闪烁,形成一道护盾。 然而雄虎利爪一拍,护盾应声而碎! 陈阳被余波震飞,重重撞在洞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眼前的妖兽,实力远超他的想像! 雄虎似乎闻到了陈阳身上雌虎的气息,更加暴怒。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道赤色火焰喷涌而出,瞬间充满整个山洞。 陈阳狼狈地滚地躲闪,但还是被火焰擦中后背。 剧痛传来,他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气味。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陈阳心中焦急,再也顾不得许多,取出一枚烈焰虎內丹吞下。 內丹入腹,灵力爆发,但他此刻心神不寧,根本无法静心吸收。 灵力在体內横衝直撞,反而加重了伤势。 雄虎似乎察觉到他在吞服內丹,更加狂怒。 它认出那是伴侣的內丹! 又是一爪拍来,陈阳勉强举剑格挡。 精铁短剑应声而断,他再次被震飞,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陈阳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没有向那三人討回公道! 情急之下,他又吞下一枚內丹。 加上先前两枚,一共吞服的四枚妖兽灵力在体內衝突,几乎要撕裂他的经脉。 炼气五层的壁垒摇摇欲坠,却始终差那么一点。 雄虎一步步逼近,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光芒。 它似乎不急於杀死这个仇人,而是要慢慢折磨。 陈阳眼中闪过决绝。 他猛地將剩余的所有內丹一把抓起,整整七枚烈焰虎內丹,全部塞入口中! “既然突破不了,那就一起毁灭吧!”他嘶吼道。 七枚內丹同时入腹,仿佛在体內引爆了一座火山! 狂暴的灵力瞬间衝垮了炼气五层的壁垒,甚至继续向上衝击! 但与此同时,无数狂暴的意识也涌入陈阳的脑海。 那是烈焰虎残存的野性、杀戮的欲望、对伴侣的眷恋、对仇人的愤怒... “啊——!” 陈阳发出痛苦的嘶吼。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可怕的变化:双眼变得赤红如血,瞳孔竖立如猫科动物;指甲变长变锐,如同虎爪;牙齿变得尖锐,从唇间突出;浑身肌肉賁张,將衣物撑裂;皮肤表面浮现出赤色纹路,如同虎斑。 最可怕的是,一股滔天的凶煞之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混合著炼气五层的灵压,令整个山洞都在震动。 雄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后退一步,动物本能告诉它,眼前的敌人已经变得极度危险。 陈阳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中已看不到丝毫人性,只有最原始的野性与杀戮欲望。 他四肢著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已不似人声,更像是... 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从山洞中爆发出来,响彻整片山林! 这啸声中蕴含著无尽的愤怒、痛苦与野性,惊起无数飞鸟走兽。 月光下,陈阳的身影已半人半虎,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第15章 魔化 赤目陈阳低伏在地,喉间发出阵阵低沉虎啸。 那雄虎似是察觉到危险,谨慎地后退半步,动物本能告诉它,眼前的敌人已非先前那个可隨意拿捏的人类。 然而为伴侣復仇的怒火很快压倒了本能。 雄虎发出一声震天咆哮,猛地扑向陈阳,利爪带起凌厉劲风,直取咽喉! 若是平日,陈阳定会闪避或格挡。 但此刻的他已被兽性主宰,竟不闪不避,反以更快速度迎上! “嗤啦——” 血肉撕裂声响起。 陈阳的“手”,或者说已化作利爪的前肢,竟直接穿透了雄虎的胸膛! 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那雄虎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遭重创。 雄虎发出一声悽厉惨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它挣扎著想要后退,但陈阳的另一只“手”已抓住它的头颅。 “咔嚓”一声脆响,雄虎的头骨被硬生生捏碎! 二阶烈焰虎竟被一招秒杀! 若有旁人在场,定会惊得魂飞魄散。 须知二阶的雄性烈焰虎,实力堪比炼气六七层的人类修士。 即便是內门精英弟子,也要组队才敢招惹。 而陈阳仅以炼气五层修为,竟能徒手毙虎,其实力之恐怖,已非常理可度。 但这並非陈阳自身实力,而是被兽性完全支配后,爆发出的超越极限的力量。 如同困兽之斗,不计后果,只求杀戮。 杀了雄虎,陈阳眼中的赤红並未消退。 他俯下身,竟开始生啖虎肉! 利齿撕开皮毛,啃食血肉,场面血腥无比。 不过片刻,雄虎已被吃得只剩骨架。 若在清醒时,陈阳定会懊悔万分。 这二阶雄虎的內丹,若是用陶碗复製,价值不可估量。 但此刻的他,只剩最原始的进食本能。 吞食完虎肉,陈阳挖出雄虎內丹。 这內丹比雌虎的更大,赤色更深,灵力更加磅礴。 他看也不看,直接塞入口中,囫圇吞下! 內丹入腹,更加狂暴的灵力炸开! 同时涌入的,还有雄虎残存的暴戾意识。 两股虎煞之气在陈阳体內交织衝突,令他痛苦地仰天长啸。 这啸声已完全不似人声,更像是两头猛虎在同时咆哮! 吞服內丹后,陈阳的异变更加明显:浑身赤色虎斑愈发清晰,指甲变得乌黑锐利,脊椎微微弯曲,仿佛隨时要四肢著地。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已彻底变成兽瞳,看不到丝毫人性。 他衝出山洞,在后山中疯狂奔跑。 所过之处,飞禽走兽纷纷惊逃,稍慢一步便遭毒手。 一只二阶的铁甲犀牛被他一爪破开防御,生生掏出心臟;三只二阶的风狼试图围攻,被他一声虎啸震得七窍流血;就连以防御著称的岩龟,也被他徒手砸碎龟壳,吸食脑髓。 此时的陈阳,已完全化作一头人形凶兽,在后山中掀起腥风血雨。 不知不觉,他闯入了一处寒潭区域。 这里气温明显降低,潭水表面凝结著薄冰。 按理说,修炼火属性功法的烈焰虎煞气应该厌恶此地,但被兽性主宰的陈阳却毫无所觉。 潭边,一只通体雪白的魔豹正在饮水。 这魔豹体型修长,毛皮如缎,周身散发著冰冷气息——正是二阶巔峰妖兽,寒冰魔豹! 魔豹察觉到来者,立刻警惕地转身。 当它看到陈阳身上的虎斑和赤目时,明显愣了一下。 冰与火的天性相剋,让它本能地感到威胁。 若是平常,两种属性相剋的妖兽往往会避开彼此。 但此刻的陈阳只有杀戮欲望,直接扑向魔豹! 魔豹长啸一声,口中喷出寒气,瞬间在陈阳身上凝结出一层冰霜。 若是普通修士,早已被冻僵。 但陈阳体內烈焰虎煞气自行运转,赤色纹路发光,冰霜迅速融化。 一火一冰,两种属性激烈衝突,让陈阳痛苦地嘶吼。 但这痛苦反而激发出更深的凶性! 他速度暴涨,瞬间逼近魔豹。 魔豹急忙挥爪迎击,冰晶四溅。 两只“野兽”缠斗在一起,所过之处,树木折断,岩石崩裂。 这场战斗比对付烈焰虎时更加艰难。 属性相剋让陈阳处处受制,寒冰魔豹的敏捷也远超烈焰虎。 多次交锋后,陈阳身上已添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 但魔豹也不好过。 它被陈阳的虎爪击中数次,每次都会在伤口留下灼烧的痕跡,冰属性妖力难以癒合。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终,陈阳凭藉更胜一筹的凶悍,抓住魔豹一个破绽,一口咬在它的脖颈上! 利齿穿透毛皮,鲜血喷涌。魔豹挣扎片刻,终於倒地不起。 陈阳毫不犹豫地挖出魔豹內丹。 这內丹通体雪白,散发著冰冷气息。 他看也不看,直接吞下! 冰属性內丹入腹,与体內的火属性妖力激烈衝突! 一热一寒两股力量在他体內交战,仿佛要將他撕裂。 “嗷——!” 陈阳发出痛苦的咆哮,在地上疯狂翻滚。 皮肤时而赤红如火,时而苍白覆霜,场面诡异无比。 若是正常修士,早已爆体而亡。 但陈阳体內的虎煞之气异常顽强,硬生生扛住了两股力量的衝突。 最终,冰火之力达到一个危险的平衡,但这也让他的魔性更深,理智彻底湮灭。 此时的陈阳,双眼赤红如血,周身一半赤纹一半冰霜,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莫说是赵嫣然和她的三位师兄,就是筑基期修士见到,也要心惊胆战。 他漫无目的地在山林中游荡,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就在这时,他忽然嗅到一股异常浓郁的血腥气。 这气味与寻常兽血不同,其中蕴含著极其精纯的灵气,比烈焰虎和寒冰魔豹內丹的灵气还要浓郁数倍! 兽性的本能告诉陈阳,这血液的主人必定大补。 他立刻四肢著地,如野兽般向著气味来源飞奔而去。 越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山谷,谷中景象令人震惊:一条青色蛟龙瘫倒在地,浑身伤痕累累,龙血染红了大片土地。 蛟龙身旁,坐著一位女子。 这女子看上去五六十岁年纪,满头银髮却面容姣好,不见皱纹。 她身著淡紫色法衣,虽多处破损,仍难掩其出尘气质。 此刻她正闭目调息,嘴角带著血丝,显然也受了重伤。 那浓郁的血腥灵气,正是从她和蛟龙的伤口散发出来的! 陈阳的赤目立刻锁定了女子,喉间发出贪婪的低吼。 “杀…吃…杀…” 在他兽性的感知中,这女子简直就是一颗人形大药! 第16章 龙麝迷情 山谷中,沈红梅艰难地调息著。 这位青木门的筑基长老此刻法衣破碎,內腑受损,灵力几乎耗尽。 面对这条即將化龙的大蛟,她付出了惨重代价。 这条青蛟远比她预估的强大。 不仅生出了龙翼龙足,连龙角都已成形,距离化龙只差最后一步。 若非提前布下结界,又动用了几样压箱底的法宝,恐怕今日就要陨落於此。 “好在终於得手了。”沈红梅看著手中的蛟龙內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內丹蕴含著蛟龙毕生修为和一丝龙族气运,足以助她结丹了。 正当她准备稍作调息后离开时,结界忽然传来波动。 沈红梅眉头一皱,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入山谷。 那是个年轻男子,身著杂役服饰,修为不过炼气五层。 沈红梅稍鬆一口气,但隨即注意到对方异常的状態——双眼赤红,周身散发著浓郁的凶煞之气,皮肤上诡异的赤纹与冰霜交织。 “魔化?”沈红梅心中一惊。 作为筑基长老,她自然见识过修士因吞噬过多妖兽內丹而迷失心智的模样。 但如此严重的魔化,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此时的陈阳已经完全被兽性主宰。 在他的感知中,世界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飢饿、杀戮、以及眼前这个散发著诱人灵气的身影。 他四肢著地,如野兽般逡巡。 先是警惕地看了看沈红梅,隨即被蛟龙的尸体吸引,喉间发出贪婪的低吼。 那蛟龙血肉中蕴含的精纯灵气,让他体內的各种妖兽內丹都躁动起来。 “站住!”沈红梅强撑著重伤之体起身,“你是哪峰弟子?可知擅闯长老结界是何罪过?” 陈阳却恍若未闻。 在他的意识深处,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望。 他突然猛地扑向蛟龙,张口就要撕咬龙肉! “放肆!”沈红梅虽受重伤,但筑基期的威严不容挑衅。 她袖袍一挥,一道青光射出,將陈阳震退数步。 若是普通炼气弟子,这一击足以让其重伤。 但陈阳只是晃了晃身子,竟再次扑来,速度更快,攻势更猛! 虎煞之力在体內奔涌,让他不知疼痛为何物。 沈红梅心中骇然。 这弟子明明只有炼气五层修为,但爆发出的实力竟不亚於炼气七层! 而且招式毫无章法,全凭本能,反而更加难缠。 两人交手数合,沈红梅越打越惊。 她虽重伤在身,但毕竟是筑基修士,按理说对付炼气弟子应当轻而易举。 但这魔化弟子异常顽强,受伤越重,凶性越强。 “究竟吞噬了多少內丹,才能魔化至此...”沈红梅暗自心惊。 她注意到对方身上同时散发著火属性与冰属性的妖力,这简直违背常理。 幸好她的伤势还没到无法压制对方的程度。 几道法诀打出,终於將陈阳重重击飞。 陈阳摔在地上,挣扎几下又爬起。 兽性的本能告诉他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转而扑向蛟龙尸体,疯狂地撕咬起龙肉来。 沈红梅见状,稍稍放鬆警惕。 蛟龙內丹已被她取走,剩下的血肉虽也珍贵,但比起內丹不值一提。 她正好趁此机会调息恢復。 此时的陈阳完全沉浸在吞噬的快感中。 蛟龙血肉中蕴含的精纯灵气源源不断涌入体內,缓解著各种妖兽內丹衝突带来的痛苦。 他如饥似渴地啃食著,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吃著吃著,他突然咬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脆响。 那似乎是个藏在蛟龙血肉中的香囊状物体,被他一口气咬破。 顿时,一股粉红色的烟雾瀰漫开来,空气中瀰漫起一种奇异的馨香。 沈红梅嗅到这香气,脸色骤变。 “不好,是龙麝香!” 她万万没想到,这蛟龙不仅外形接近化龙,连体內都诞生了龙麝香! 这可是龙族特有的异宝,能引发生灵最原始的情慾。 沈红梅急忙屏息运功,但已经晚了。 一丝香气渗入体內,她顿时觉得浑身燥热,灵力运转变得滯涩起来。 更可怕的是,某种久违的悸动从心底升起。 而那边的陈阳吸入龙麝香后,反应更加剧烈。 他发出痛苦的嘶吼,周身血管凸起,双眼红得滴血。 龙麝香与他体內各种妖兽內丹的煞气混合,產生了不可思议的反应。 在陈阳残存的意识中,忽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赵嫣然含笑的眼睛,柔软的唇瓣,以及那夜在他床上与別人亲昵的身影...这些记忆碎片与龙麝香的效力交织,点燃了他心中最原始的火焰。 在香气的刺激下,陈阳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锁定了沈红梅。 那目光中不再是单纯的杀戮欲望,而是混合了某种更原始的渴望。 沈红梅心中警铃大作,急忙强运灵力想要制止。 但她重伤在身,又受龙麝香影响,灵力运转十分不畅。 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竟对这魔化弟子產生了一丝莫名的吸引力! “不...不可...”沈红梅艰难地后退,试图保持清醒。 但龙麝香的效力远超她的想像,尤其是对修为高深的女子,效果更加显著。 陈阳一步步逼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破碎,露出精壮的身躯,上面交错著赤色虎纹和冰霜痕跡,显得既诡异又充满野性的魅力。 沈红梅想要施展法术,却发现手指酥软无力。 想要祭出法宝,却心神荡漾难以集中精神。 龙麝香如同最厉害的情毒,瓦解著她的意志和修为。 “停下...我乃青木门灵剑峰长老...”她试图用身份震慑对方,但声音软弱无力,反而带著几分示弱的颤音。 陈阳显然听不懂这些。 他猛地扑上来,一把將沈红梅按在地上。 筑基长老的护体灵光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碎。 “嗤啦——”沈红梅的法衣被粗暴撕裂,露出大片的肌肤。 她又羞又急,拼命挣扎,但在龙麝香的影响下,挣扎反而像是欲拒还迎。 陈阳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在沈红梅颈间,带著浓烈的血腥气和龙麝香的异香。 沈红梅只觉得浑身酥软,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在迅速消退。 在她的模糊视线中,陈阳赤红的双眼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要將她彻底吞噬。 第17章 朝露无痕 晨曦初露,山谷中薄雾繚绕。 金色阳光穿过林间缝隙,在草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山谷幽静。 沈红梅缓缓睁眼,浑身酸痛难忍。 她撑起身子,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斑驳红痕。 昨夜记忆涌上心头,那些疯狂画面让她脸上发烫。 她修行一百五十余载,歷经三任夫君。 可惜他们都未能突破筑基,最终相继离世。 自最后一任夫君仙逝,她守身如玉数十寒暑,潜心修行不问情事。 谁想昨夜竟在这荒山野岭,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弟子... 沈红梅摇头压下杂念。 她运转功法平復气息,发现灵力比以往精纯几分,不禁暗自诧异。 她转头看向熟睡的陈阳,目光复杂。 晨光中,这年轻弟子面容清晰。 虽不俊美非凡,却自带一股坚毅之气,睡梦中眉头微蹙,仿佛承载重负。 沈红梅注意到他矫健身躯布满伤痕,新旧交错显歷经磨难。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赤色虎纹和冰霜痕跡,虽已淡去仍依稀可辨。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沈红梅喃喃自语。 她想不通,一个炼气五层弟子为何要吞噬那么多妖兽內丹,以至於魔化到那种程度。 更让她惊讶的是,对方魔化状態下竟能爆发出炼气七层实力。 想到这里,昨夜画面又浮现在脑海。 沈红梅老脸一红急忙移开视线,心中暗骂自己修行百年还会为这种事心神不寧。 她目光落在不远处蛟龙尸体上,不禁吃惊。 庞大蛟身已被啃食乾净,只剩一颗完整龙头孤零零躺在草地上。 龙口微张,仿佛诉说什么未了心愿。 龙头双眼圆睁,在晨光中泛著诡异光芒。 沈红梅生出被窥视的感觉,很是不自在。 虽说在野外,但昨夜之事终究私密,被这死物“看著”让她颇不適。 更何况这蛟龙生前修为不凡,难保不会有残存意识。 她掐个法诀,一道淡蓝色真火自指尖射出,將龙头和剩余尸骨包裹。 火焰跳跃间,蛟龙残骸化为灰烬隨风散去,只留一片焦黑土地。 处理完这些,沈红梅再次看向陈阳。 少年仍在熟睡呼吸平稳,完全看不出昨夜凶兽模样。 沈红梅心中闪过杀意——若杀了这小子,昨夜之事就再无人知晓,省去许多麻烦。 但看著那张稚嫩脸庞,她终究下不去手。 修行百余年,她虽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却也不愿无故伤人性命。 更何况此子能在魔化状態下存活,必有不凡之处。 “罢了,就当是一场梦罢。”沈红梅轻嘆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新法衣换上准备离去。 这时她注意到陈阳腰间掛著一块玉牌。 玉质温润细腻显是上等货色,上面刻著一个秀气“嫣”字,笔法灵动似出自女子之手。 沈红梅眼神微凝,將这玉牌模样牢记心里。 这或是查明此子身份的重要线索。 她整理好衣衫,恢復清冷出尘的筑基长老模样。 最后看了陈阳一眼,她御剑而起化作青光远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山谷重归寂静,只有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鸟鸣。 沈红梅离去后约莫一炷香时间,陈阳缓缓睁眼。 阳光刺眼,他抬手遮在额前,只觉浑身酸痛难忍。 他挣扎坐起身,惊讶发现自己衣衫破碎不堪,几乎衣不蔽体。 “这是...”陈阳环顾四周,完全陌生环境让他茫然。 他明明记得在与雄虎搏杀,怎会来到这陌生山谷? 他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什么,记忆却只停留在与烈焰虎惨烈搏杀时刻。 之后事情像被什么抹去般只剩空白,任凭他如何努力回想都无济於事。 “我怎么会在这里?”陈阳喃喃自语,开始仔细检查身上伤势。 奇怪的是虽浑身酸痛但没有严重外伤。 那些与烈焰虎搏斗留下的深刻伤口竟都已癒合差不多,只留几道淡红色疤痕。 更让他惊讶的是体內灵力充沛无比,在经脉中奔腾流转。 修为赫然已经突破到炼气五层巔峰,离第六层也只一步之遥! “这是怎么回事?”陈阳又惊又喜。 他明明记得昨晚还是炼气四层,怎么睡一觉就突破了? 而且似乎离炼气六层也不远。 这种修炼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他仔细感受体內变化,发现不仅修为提升,经脉也比之前宽阔许多,灵力运转更加顺畅自如。 丹田处气旋也更加凝实,散发著淡淡光芒。 这种感觉像是经过某种特殊洗礼般脱胎换骨。 陈阳站起身忍著酸痛四处查看。 草地有明显打斗痕跡,还有一些焦黑印记像是被高温火焰灼烧过。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异香气,若有若无闻著让人心神荡漾,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努力想要记起什么,却只觉头痛欲裂,像有什么力量在阻止他回忆昨晚事情,只好作罢。 “不管怎样,修为提升总是好事。”陈阳安慰自己。 他在附近找到一些完整衣物碎片勉强遮体,然后决定儘快离开这诡异地方。 若被什么强大妖兽或修士发现,以他现在状態恐怕难以应对。 临走前他注意到草地上有一些闪亮碎片,似是某种玉石之类东西。 他捡起几片仔细查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这些碎片触手温润,似蕴含著某种特殊力量。 “或许是哪个修士在此打斗留下的吧。”陈阳將这些碎片小心收起,心想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药园所在位置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鸟儿在枝头欢快鸣叫,一切都显得平静祥和,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阳完全记不得昨夜在这片山谷中发生的一切。 …… 远在数十里外,沈红梅站在飞剑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山谷,眼神复杂难明。 她摸了摸怀中蛟龙內丹,又想起那个少年腰间玉牌,以及他那具布满伤痕却充满生命力的身体。 “嫣字...”她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回去后得好好查查这个弟子了。” 第18章 柳依依出事了 陈阳回到药园已有一月。 这些日子他格外谨慎,每日照常劳作,將修为隱藏在炼气二层水平。 那只陶碗被他用布层层包裹,藏在床下最隱蔽的角落。 这陶碗的神奇远超想像。 陈阳曾旁敲侧击向小豆子打听过修仙界的法宝,从未听说有能复製物品的奇物。 小豆子说最厉害的法宝也不过是能储存灵气或释放强大法术,像这样能无中生有的,简直是传说中的仙器。 “陈大哥,你说世上真有那种想要什么就能变出什么的宝贝吗?”小豆子某日閒聊时问道。 陈阳心中一跳,面色如常:“哪有这等好事。若真有这种宝贝,早就引起腥风血雨了。” 小豆子点头称是:“也是。听说就连掌门真人的本命法宝,也就是能呼风唤雨而已。” 陈阳暗自庆幸自己谨慎。 这陶碗若被他人知晓,恐怕整个修仙界都要为之震动。 他有个直觉,这碗的秘密远不止目前发现的这些,只是自己修为尚浅,还无法完全发掘其妙用。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转眼夏季来临,但青木门所在的山脉气候宜人,四季如春。 陈阳上山已大半载,从一介凡人修炼到炼气五层,这般速度若传出去,定会震惊整个宗门。 但这一个月来,陈阳没有再冒险去后山深处。 上次失忆的经歷让他后怕不已。 幸好醒来时是在相对安全的空地,若是昏迷在妖兽巢穴附近,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这日清晨,陈阳正在屋內打坐,思索著下一步修炼计划。 若能突破到炼气六层,面对赵嫣然那三位师兄时,至少不会像从前那般卑微。 正当他凝神思考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陈阳以为是柳依依来送早膳。 虽然炼气五层的修为已可辟穀多日,但柳依依手艺极好,加之这是她一片心意,陈阳也不愿暴露修为,便每日承了这份情。 两人同为杂役,在这修仙大宗中相互扶持,情同兄妹。 然而开门一看,门外站著的却不是柳依依,而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春花师妹?”陈阳有些惊讶。 眼前这个面容清秀却带著怯懦的女子,正是蝴蝶谷的杂役小春花。 陈阳与她相识已久,常听柳依依提起这个可怜妹妹的故事。 小春花与柳依依身世相仿,都是被青木门长老所救的苦命人。 但小春花的身世更为悽惨。 当年为了安葬病逝的父亲,她自愿卖身青楼。 在青楼接客两月后,被一个看似慈祥的老爷买下。 本以为能脱离苦海,谁知那老爷人面兽心,日夜折磨於她,哪怕信期那几日也不放过。 后来她染上风寒,在一个寒冬被丟弃在街头,险些冻死,幸得一位青木门长老路过相救,才得以入门修行。 此刻小春花眼睛红肿似是刚哭过,手指紧张地绞著衣角,不时回头张望,似是在害怕什么。 “陈、陈师兄...”小春花声音细若蚊蝇,“依依姐她...她今日有些不舒服,让我来跟陈师兄说一声,早膳就不过来了。” 陈阳皱眉。 这一个月来,柳依依从未间断过送餐,即便偶有小恙也会亲自前来。 今日却让小春花代传口信,实在反常。 “依依可是病了?严重吗?”陈阳关切地问。 小春花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也、也不是很严重...就是需要休息几日...” 陈阳见她神色慌张,心中疑竇更甚:“春花师妹,可是出了什么事?你若不说实话,我这就去蝴蝶谷看望依依。” “別!”小春花急忙拉住陈阳衣袖,声音带著哭腔,“陈师兄千万別去!要是被那些人看见,连你也要遭殃的!” “那些人?”陈阳心中一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依依到底怎么了?” 小春花终於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依依姐她...她快不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太坏了...” 陈阳如遭雷击,猛地抓住小春花肩膀:“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小春花抽泣著道出原委。 原来今日清晨,丹堂的李宝德师兄来蝴蝶谷收取药材。 那李宝德是內门弟子,平日里就对他们这些杂役颐指气使。 今日他看中了柳依依精心培育的一株百年紫参,非要低价强买。 “依依姐不肯,说那是要给一位中毒的师妹治病的。李宝德就恼羞成怒,说我们这些贱籍出身的杂役也敢违抗內门弟子...”小春花越说越伤心,“他、他就动手打了依依姐,还把她推下山坡...” 陈阳只觉一股怒火直衝头顶,拳头不自觉地攥紧:“那李宝德现在何处?” “已经走了...”小春花哭道,“他说区区一个杂役,死了也是白死。我们几个姐妹把依依姐抬回屋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嘴里一直念叨著陈师兄的名字...” 陈阳二话不说,转身进屋取出一个药囊:“带路!” 小春花惊慌道:“陈师兄,那李宝德说了还会回来,若是看见你...” “管不了那么多了!”陈阳眼中闪过厉色,“快带我去看依依!” 两人快步向蝴蝶谷方向走去。 陈阳心中焦急如焚,这一个月来柳依依待他如亲哥哥般,这份温情在这冰冷的修仙界显得尤为珍贵。 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 想到这里,陈阳不禁加快脚步,体內炼气五层的修为不自觉地流转,嚇得小春花险些跟不上。 蝴蝶谷位於西山麓,距离药园有半个时辰路程。 但陈阳心急如焚,不过一刻多钟便已赶到谷口。 谷中气氛凝重,几个女杂役聚在一间木屋前,个个面带忧色。 见小春花带著陈阳前来,她们纷纷让开路,眼中带著同情与担忧。 陈阳推门而入,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柳依依躺在简陋的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唇角还带著血丝。 她的额头有一处明显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但最严重的是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显然已经骨折。 “依依!”陈阳快步走到床前,声音不禁颤抖。 柳依依艰难地睁开眼,见到陈阳,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陈大哥...你来了...” “別说话,我先为你疗伤。”陈阳急忙从药囊中取出各种药材。 这一个月来他藉助陶碗复製了不少珍贵药物,原本是准备自己修炼所用,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全部取出。 他先为柳依依清洗额头的伤口,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 接著小心地检查她的右腿,眉头越皱越紧——腿骨断裂严重,若非及时救治,恐怕会留下终身残疾。 “需要接骨。”陈阳沉声道,“可能会很痛,忍著点。” 柳依依虚弱地点点头,咬住一块布巾。 陈阳运转灵力,双手精准地按住断骨处。 只听“咔嚓”一声,柳依依痛得浑身抽搐,额上冷汗涔涔,但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接好骨后,陈阳又敷上续骨膏,用木板固定。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鬆了口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陈阳问道,声音中压抑著怒火。 柳依依虚弱地讲述起来,与小春花所说大致相同。 那李宝德看中了她为救师妹而培育的紫参,强买不成便动手伤人。 “那株紫参是我花了三年心血才培育成功的...”柳依依眼中含泪,“本想著卖了它,就能为小春花的师妹买一枚解毒丹...如今一切都完了...” 陈阳心中一阵刺痛。这些杂役弟子处境艰难,却仍相互扶持,比那些所谓的內门精英更有人情味。 “放心,我会为你討回公道。”陈阳沉声道。 柳依依急忙抓住他的手:“不要!李宝德是內门弟子,修为已到炼气五层,你斗不过他的...况且他舅舅是外门执事,权势很大...” 便在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一个囂张的声音响起: “柳依依那个贱人死了没有?没死就滚出来!李师兄说了,那株紫参今天非得拿到不可!” 第19章 恶客临门 “柳依依那个贱人死了没有?没死就滚出来!李师兄说了,那株紫参今天非得拿到不可!” 囂张的呼喊声从屋外传来,打破了屋內的寧静。 柳依依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颤声道:“是张盛...李宝德的跟班...” 陈阳眉头微皱。 这张盛他略有耳闻,是丹堂弟子李宝德的一条走狗,仗著主子撑腰,平日里在外门作威作福。 虽只有炼气二层修为,却比许多內门弟子还要跋扈。 “不过是李宝德养的一条狗罢了。”小春花低声啐道,眼中满是厌恶,“整天跟在李宝德屁股后面摇尾乞怜,欺负我们这些杂役弟子最是在行。” 不料这张盛耳朵极尖,竟將小春花的话听了去。 木门“砰”地被踹开,一个瘦高个弟子闯了进来,面目狰狞:“小贱人,你刚才说什么?” 小春花嚇得往后一缩,躲到陈阳身后。 张盛见状更加囂张,伸手就要去抓她:“敢在背后嚼舌根,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到小春花时,一只铁钳般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张盛一愣,发现出手的竟是那个看似普通的药园杂役。 “放开!” 张盛厉声喝道,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纹丝不动。 他这才注意到这个杂役的眼神——那根本不是普通杂役该有的眼神,深邃中带著一丝令人心悸的凶戾,仿佛一头隨时会暴起伤人的凶兽。 张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色厉內荏道:“你、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敢动我,李师兄不会放过你的!” 陈阳冷冷地盯著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张盛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再放肆。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曾经在深山见过的魔化妖兽,充满著危险的气息。 “滚。”陈阳鬆开手,语气冰冷。 张盛揉著发红的手腕,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却不敢再动手。 他后退几步,嘴上却不服软:“好你个药园杂役,敢护著这个小贱人!等著,我这就去请李师兄来,看你们还能囂张到几时!” 说罢,他转身就跑,生怕慢了一步又会遭殃。 小春花忧心忡忡地看著张盛远去的背影:“陈师兄,这下糟了。张盛定是去找李宝德了。那李宝德最是护短,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阳淡淡道:“无妨。你照顾好依依,我在这里等著。” 他走到床边,从药囊中取出一株迷香草挥了挥,柳依依便渐渐昏睡了过去。 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紧锁,仿佛承受著无尽的痛苦。 这张苍白的面容让陈阳想起了初见时的她——那个在溪边洗衣的柔弱女子,眼中却有著不服输的倔强。 柳依依的身世比他还要悽惨几分。 至少他还有过赵嫣然的真情相待,虽然最终...而柳依依自小孤苦,受尽磨难,好不容易在青木门找到安身之所,却还要受这些欺辱。 既然认了她这个义妹,自然要好生照拂。 陈阳心中暗下决心,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约莫一炷香后,屋外再次传来喧譁声。 这次来的不止一人,脚步声杂乱,显是来了不少帮手。 陈阳示意小春花留在屋內,自己推门而出。 只见院中站著五六个人,为首的正是去而復返的张盛。 他身旁站著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身穿丹堂弟子服饰,腰间掛著一枚精致的药鼎玉佩,想必就是那位李师兄了。 小春花躲在门后,小声对陈阳道:“那个胖子就是李宝德,炼气五层修为,在外门很有势力。” 陈阳微微点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 李宝德眯著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著陈阳,语气傲慢:“就是你打了我的人?” 张盛在一旁添油加醋:“李师兄,就是这小子!不仅护著那个小贱人,还口出狂言,说就算您来了也不怕!” 李宝德冷哼一声:“一个药园杂役,也敢如此囂张?看来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陈阳压下心中火气,平静道:“李师兄言重了。柳师妹重伤在身,需要静养,还请各位稍安勿躁。” “静养?”李宝德嗤笑一声,“一个杂役弟子,打就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你,敢动我的人,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陈阳眼神微冷,但还是保持著克制:“不知李师兄想要什么说法?” 李宝德得意地晃著肥硕的脑袋:“简单。第一,让柳依依把那株百年紫参交出来;第二,你跪下给我的人赔个不是;第三...”他淫邪地笑了笑,“让屋里那个小春花出来,陪我们兄弟几个喝几杯。” 身后几个跟班顿时鬨笑起来,目光不怀好意地往屋里瞟。 陈阳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但想到柳依依还需要静养,强压下怒火:“紫参是柳师妹辛苦培育,是要用来救人的。若是李师兄需要药材,我可以用其他药材交换。” “交换?” 李宝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一个杂役,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来。” 陈阳从怀中取出一个药囊,里面装著几株他平日收集的珍稀药材:“这里有一株五十年份的血灵芝,两株五十年份的凝露草,应该足以换取那株紫参了。” 李宝德眼睛一亮,显然没料到这个杂役竟有这等好东西。 但他隨即眼珠一转,贪婪道:“就这点?不够!至少要十株同样品级的药材!” 小春花在屋里忍不住出声:“你这是敲诈!一株百年紫参最多值三株五十年份的药材!” 李宝德脸色一沉:“哪里来的小贱人,也敢插话?看来是教训得不够!” 陈阳拦住要衝出来的小春花,目光渐冷:“李师兄,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些药材已经远超紫参的价值,何必苦苦相逼?” 李宝德哈哈大笑,突然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那株紫参虽然珍贵,但还不值得我亲自跑这一趟。是有人花了更大价钱,请我特意来关照柳依依的。” 陈阳心中一凛,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脑海中闪过赵嫣然那三位师兄的面容——杨天明的傲慢,林洋的阴冷,李炎的暴戾。 难道是其中一人指使? 想到这里,陈阳只觉一股怒火直衝头顶。 这些人夺他妻子,辱他尊严,如今连他认的义妹都不放过! 李宝德见陈阳面色变幻,得意道:“看来你是猜到是谁了。既然如此,就该明白有些人不是你这种杂役能得罪的。识相的就赶紧...” 话未说完,他突然顿住了。 只见陈阳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起来,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此刻如同淬了寒冰,深处隱隱有赤光闪烁。 一股可怕的威压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竟让炼气五层的李宝德都感到心悸。 “你、你...”李宝德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个药园杂役,似乎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第20章 背后的指使者 陈阳目光如电,快速在心中权衡著局势。 李宝德虽有炼气五层的修为,但传闻全是靠丹药堆砌上去的,真实战力甚至不如一些扎实的炼气四层弟子。 据说前些时日与一个炼气四层的外门弟子起了衝突,竟险些落败,最后还是靠著他那在外门当执事的舅舅出面才摆平。 反观自己,虽表面也是炼气五层,但这身修为是在后山与妖兽生死搏杀中实打实练就的。 更不用说那些烈焰虎、寒冰魔豹的內丹不仅提升了修为,更在不知不觉中淬炼了肉身。 陈阳能感觉到,自己的体魄远比普通修士强健,每一寸肌肉都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经脉中流淌的灵力也更为精纯凝实。 过去的陈阳只是个种田的杂役,但经歷了后山的生死搏杀,他已脱胎换骨。 虽然还没有与修士正式斗法的经验,但妖兽的战斗方式更加直接凶残,反而让他领悟了最原始的搏击要领。 每一次与妖兽的廝杀,都是生死一线的考验,这些经验远非李宝德这种靠丹药提升的修士可比。 “必须速战速决。”陈阳暗下决心,“最好只凭肉身力量制服他,不能暴露炼气五层的修为。更重要的是,一定要问出幕后主使!” 心念电转间,李宝德已经按捺不住。 他见陈阳迟迟不语,以为对方怯战,顿时气焰更盛,肥肉横生的脸上露出轻蔑的冷笑:“怎么?知道怕了?现在跪下求饶还来得及!说不定老子心情好,只打断你一条腿!” 说罢,他掐了个法诀,一道赤色火蛇自掌心射出,直扑陈阳面门。 这是丹堂弟子常用的控火术,威力不大却足够唬人,对付普通杂役弟子绰绰有余。 若是从前,陈阳或许会惊慌失措。 但经歷了后山的生死搏杀,见识过烈焰虎喷吐的真火,这等程度的法术在他眼中简直如同儿戏,破绽百出。 只见他不闪不避,竟直接伸手抓向火蛇! “找死!” 李宝德狞笑道,小眼睛里闪烁著残忍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陈阳手掌被烧焦的场景。 他身后的张盛等人也跟著鬨笑起来,等著看陈阳出丑。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陈阳的手掌精准地抓住火蛇七寸,那赤色火焰在他手中如同温顺的小蛇,竟无法伤他分毫。 五指一合,火蛇被生生捏碎,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空中,只留下一缕青烟。 “什么?” 李宝德目瞪口呆,肥硕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张盛等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陈阳动了。 这一动,如猛虎出柙,迅若雷霆! 只见陈阳脚下发力,地面顿时裂开细纹。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声。 院中围观的杂役弟子们只觉眼前一花,陈阳已经出现在李宝德面前。 李宝德慌忙间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被一股凌厉的气势锁定,那气势中带著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竟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陈阳右手成爪,直取李宝德咽喉。 这一招看似简单,却是在与烈焰虎搏杀时领悟的致命技巧,蕴含著妖兽捕食时的本能,狠辣无比。 李宝德仓促间举臂格挡,却听“咔嚓”一声脆响,手臂竟被陈阳一爪震断! 他惨叫一声,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脸色惨白如纸。 张盛等人嚇得魂飞魄散,一个个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药园杂役,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不待李宝德多想,陈阳左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肩膀。 五指发力,李宝德只觉得肩骨欲碎,痛得几乎晕厥。 他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在那只手下如同婴儿般无力。 “跪下!”陈阳冷喝一声,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脚下轻轻一绊。 李宝德肥胖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他想要挣扎起身,却发现陈阳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他的胸口上。 那脚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张盛等人完全反应过来,李宝德已经如死狗般被踩在地上,狼狈不堪。 “放开李师兄!”张盛色厉內荏地喊道,却不敢上前。 其他几个跟班也是面面相覷,无人敢动。 他们都被陈阳展现出的实力震慑住了,哪还有先前的囂张气焰。 陈阳冷冷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中的凶戾之气让几人如坠冰窟,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更像是某种嗜血的凶兽。 躲在门后的小春花更是震惊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虽然知道陈阳不是普通杂役,却也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厉害,连炼气五层的李宝德都能轻鬆制服。 李宝德被踩在地上,又羞又怒,却更多的是恐惧。 他能感觉到,踩在胸口的这只脚蕴含著可怕的力量,只要稍一发力,就能轻易踩碎他的胸骨。 更让他心惊的是,从陈阳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煞气,那是只有经歷过生死搏杀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陈阳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脚下微微加重力道。 李宝德艰难地点头,肥脸上满是冷汗,之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放、放开我...有话好说...都是同门,何必如此...” 陈阳稍稍减轻力道,但仍牢牢踩著他:“说,是谁指使你的?” 李宝德眼珠乱转,显然还在犹豫。 陈阳脚下微微发力,他立刻杀猪般惨叫起来:“我说!我说!是、是赵师姐...” 陈阳瞳孔猛地收缩,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哪个赵师姐?” “就是、就是玉竹峰的赵嫣然师姐...”李宝德喘著粗气道,小眼睛里满是恐惧,“她几日前来丹堂找到我,让我来找柳依依的麻烦...” 陈阳如遭雷击,脚下不自觉地鬆了力道,整个人僵在原地。 赵嫣然? 怎么会是她? 第21章 齷蹉真相 陈阳原以为是赵嫣然那三位师兄中的某一位指使,万万没想到竟是赵嫣然本人的意思。 “你撒谎!”陈阳脚下猛地用力,李宝德顿时惨叫一声,肥脸涨得通红,“嫣然她...赵师姐怎会做这种事?” 李宝德痛得哇哇大叫,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千真万確!我哪敢骗您啊!”他的小眼睛里满是恐惧,生怕陈阳一怒之下真的踩碎他的胸骨。 汗水从他的额头不断滴落,混著泥土粘在脸上,显得格外狼狈。 周围眾人都惊呆了。 张盛等人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玉竹峰的赵嫣然师姐,那可是长老的记名弟子,更是三位精英师兄的道侣,怎么会指使人做这种事? 几个跟班弟子交换著震惊的眼神,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小春花更是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虽然听说过一些內门弟子的齷齪事,但怎么也没想到,那位看起来仙子般的赵师姐竟会做出这等事来。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心里既震惊又害怕。 陈阳心中波涛汹涌,各种猜测在脑海中翻腾。 他强压下怒火,冷声问道:“赵师姐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宝德眼珠乱转,支支吾吾不敢说。 陈阳脚下又加了几分力,他立刻杀猪般嚎叫起来:“我说!我说!赵师姐许诺...许诺如果揍了柳依依一顿,再...再凌辱她一番...就许诺和我...春风一度...”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陈阳浑身一颤。 他脚下猛地发力,李宝德“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血沫沾满了他的前襟,看起来十分悽惨。 “你再说一遍?”陈阳的声音冷得如同寒冬冰雪,眼中杀机毕露。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李宝德嚇得魂飞魄散,颤声道:“真、真的啊!赵师姐说最近三位师兄不在宗门,出外办事...她许诺让我进她的小楼一夜...” 说到这里,李宝德心里也是懊悔不已。 他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女杂役,隨意欺辱一番就能换来与赵嫣然的一夜春宵,这等好事岂能错过? 谁想到这柳依依身后还有这么个狠角色!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时间倒流,绝不会接这档子破事。 小春花听到这里,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以为对方只是要打柳依依一顿,没想到竟然还要凌辱她! 想到如果不是陈阳在场,柳依依待会儿的下场,她就不寒而慄。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手指紧紧攥著衣角。 李宝德为了活命,继续交代:“上、上一次我喝了酒,状態不好,所以就只揍了柳依依一顿,打断了她的腿,让她躺床上逃不掉...那百年紫参只是找茬的藉口而已...这一次带著兄弟们来,就是准备...准备...” 他不敢再说下去,生怕又挨揍。 小春花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她衝上前来,对著李宝德就是一阵猛踢:“畜生!你们这些畜生!怎么可以这样对柳姐姐!”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脚上的力道虽然不大,但踢在李宝德受伤的身上,还是让他痛得嗷嗷直叫。 李宝德不敢对陈阳发作,却对小春花吼道:“你踢我做什么!要踢去踢张盛啊!那小子也跟著来了,还说要把你也...也要一起凌辱呢!” 他疼得齜牙咧嘴,把责任都推给了张盛。 小春花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平常也经常被张盛找麻烦,但只当是寻常欺负,万万没想到对方心里存著这般齷齪的心思!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既害怕又愤怒。 张盛见事情败露,脸色顿时惨白,转身就想逃跑。 但陈阳怎会让他得逞? 只见陈阳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张盛面前,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不仅快,更势大力沉,正中张盛胸口。 张盛如同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昏死过去。 他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存著侥倖心理的跟班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人甚至双腿发抖,差点跪倒在地。 陈阳冷冷地扫视眾人,最终目光落在李宝德身上:“带著你的人,立刻滚出蝴蝶谷。若是再让我看到你们来找麻烦,下次就不是断条手臂这么简单了。” 李宝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招呼手下就要搀扶离开。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著,脸上都是血污,模样十分狼狈。 “等等。”陈阳突然叫住他。 李宝德浑身一僵,颤声道:“还、还有什么事?” 陈阳指了指昏死过去的张盛:“把这个废物也带走,別脏了这里的院子。” 李宝德连忙让两个手下抬起张盛,一行人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蝴蝶谷,连头都不敢回。 他们跌跌撞撞地跑著,生怕陈阳改变主意。 待他们走远,小春花这才鬆了口气,双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她看著陈阳,眼中满是后怕和感激:“陈师兄,今天要不是你在,我和柳姐姐就...” 她说不下去了,想到可能发生的可怕后果,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显然还没从惊嚇中恢復过来。 陈阳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没事了,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他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围观的杂役弟子,“这些宗门弟子,表面光鲜,內里却如此齷齪不堪。” 小春花擦乾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经过今天的事,她对这些所谓的內门弟子再无半分好感。 她的眼神变得坚定,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陈阳又交代了几句,让小春花好生照看柳依依,若有什么情况就立刻派人通知他。 隨后他转身离去,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仿佛藏著一座火山,即將喷发。 他现在就要去找赵嫣然,问个明白! 他的拳头紧紧握著,脚步坚定地朝著玉竹峰的方向走去。 第22章 玉竹小楼 玉竹峰位於青木门东南方,是四峰中风景最为秀美的一处。 峰顶终年云雾繚绕,漫山遍野生长著翠绿的灵竹,微风拂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宛如仙境。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地面形成斑驳光影。 青木门占地辽阔,除主峰青云峰为掌门清修之地外,另有四峰两谷。 四峰分別是:玉竹峰、灵剑峰、丹霞峰和青云峰。 两谷则是蝴蝶谷与琴谷。 每处都有独特景致与修行资源。 灵剑峰以剑修著称,丹霞峰擅长炼丹,青云峰是掌门居所,玉竹峰则多是女修清修之地。 赵嫣然居住的小楼就坐落在玉竹峰半山腰处。 这是一栋精致的二层小楼,以灵竹搭建,檐角悬掛著风铃,隨风发出清脆声响。 楼外种著几株灵花异草,散发著淡淡清香。 小楼四周布置著简易阵法,防止外人窥探。 此时小楼正厅內,赵嫣然正在闭目调息。 她身穿水青色长裙,墨发如云,肌肤胜雪,周身灵气流转,显然修为又有所精进。 她双手结印放在膝上,指尖泛著淡淡灵光。 一缕缕白色灵气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缓缓注入她的体內。 在她身旁,坐著一位气质不凡的女修。 这女修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年纪,满头银髮却面容姣好,不见皱纹。 她身著淡紫色法衣,衣襟上绣著灵剑峰特有的剑纹標记,正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沈红梅神態安详,目光平静地看著赵嫣然修炼。 沈红梅修为已至筑基后期,距离结丹只差一步之遥。 在青木门中,她是数得上的高手,平日深居简出,极少与人往来。 但最近不知为何,却频频来到玉竹峰,主动指点赵嫣然的修行。 赵嫣然心中既疑惑又欣喜。 能得到一位筑基后期长老的青睞,自是莫大机缘。 她暗自猜测:莫非沈长老看中我的资质,想要收为亲传弟子?或是... 她偷偷瞄了一眼沈红梅。 这位长老虽年岁已长,但风韵犹存,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潭,偶尔看向她时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赵嫣然也曾听闻,沈长老道侣早逝,独身数十年,莫非... 难道沈红梅的喜好,竟是女子不成? 一想到此,赵嫣然脸颊微微发热。 但无论如何,能得到一位实权长老的青睞,总是天大的好事。 只要有了沈长老的支持,她的修为必定能一日千里,迅速突破! 到时候或许就能摆脱三位师兄的纠缠,与陈阳重修旧好。 想到陈阳近日的冷漠,她心中一阵刺痛。 待修为精进后,定要让他好生赔礼道歉。 赵嫣然修炼的是玉竹峰传承的碧波诀。 这是一门水属性功法,修炼时需引导灵气如流水般在经脉中运转。 此刻她正尝试突破碧波诀第三层,灵气在体內循环九个周天,每个周天都要经过三十六处穴位。 心思浮动间,赵嫣然体內灵气突然紊乱。 在运行到第七个周天时,一股灵气偏离正常轨跡,冲向一处偏僻经脉。 她脸色一白,急忙稳住心神,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屏除杂念。”沈红梅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修行最忌心浮气躁。碧波诀讲究心如止水,意隨波流。你方才心思杂乱,导致灵气失控。” 沈红梅伸出食指,隔空点向赵嫣然胸前几处穴位。 一道精纯灵力透体而入,帮助她引导错乱的灵气回归正轨。 “注意气海穴与丹田的连接。”沈红梅继续指点,“水属性功法重在连绵不绝,不可强求速成。每个周天都要稳扎稳打,让灵气如溪流般自然流淌。” 赵嫣然连忙收敛心神,依言调息。 在沈红梅的指导下,她很快稳住了体內躁动的灵气。 灵气重新按照碧波诀的路线运转,流过四肢百骸,带来阵阵清凉舒泰之感。 沈红梅起身走到窗边,端起一杯灵茶轻抿一口。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带著一种歷经岁月沉淀下来的稳重。 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赵嫣然,实则暗中观察著这个年轻女弟子。 “修炼之余,可多观摩山水流动之意。”沈红梅望著窗外的竹林溪流,语气平和,“水之大道,至柔至刚。看似柔弱,却能穿石裂山。修行亦是如此,急躁冒进反而事倍功半。” 赵嫣然恭敬应答:“谨遵长老教诲。”她心中对沈红梅越发敬佩。 这位长老的每句指点都切中要害,让她获益匪浅。 沈红梅微微頷首,心中却在思索其他事情。 当初为了寻找那个神秘的杂役弟子,她凭著玉牌上的“嫣”字找到了这里。 初见赵嫣然时,她还怀疑对方是不是男扮女装,但仔细探查后发现確为女子。 通过多方打听,沈红梅了解了赵嫣然的许多事情:三年前上山修行,因中情蛊与三位师兄结为道侣,如今是玉竹峰长老的记名弟子... 想到这里,沈红梅微微摇头。 她早年也曾中过类似情蛊的邪毒。 但即便是那般艰难时刻,她也是强忍下来,瞒著夫君,独自深入后山,寻那些未有灵智的妖兽解毒,事后更是亲手將一切痕跡抹除,深以为耻。 哪会像这赵嫣然一般,竟同时与三人结为道侣,闹得人尽皆知? 每每思及此,她都对赵嫣然的行为感到一丝不耻。 “现在的女弟子,还真是...”沈红梅心中轻嘆,“修行之人,当时刻恪守本心才是。” 沈红梅又抿了一口茶,目光飘向远方。 但每当她用神识探查这小楼时,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杂役弟子的身影。 那双赤红的眼睛,那具布满伤痕却充满生命力的身体。 那个身影,那个夜晚……总会不合时宜地在她冷静如冰的心湖中投下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沈红梅老脸微热,急忙饮了口茶掩饰。 修行百余年,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让她心神不寧的人。 那个杂役弟子究竟是谁? 为何会与赵嫣然有关? 这些疑问縈绕在她心头,让她忍不住时常来此,明为指点修行,实为暗中观察。 就在她思绪万千时,小楼外突然传来一道带著怒意的声音: “赵嫣然!出来!” 这声音...沈红梅手中茶杯微微一颤。 虽然只听过一次,但她绝不会认错——这正是那个杂役弟子的声音! 赵嫣然也听到了这声音,立刻从入定中醒来。 赵嫣然猛地睁开了双眼。 是陈阳的声音! 他竟然主动来找自己了! 一瞬间,所有的调息、所有的杂念都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急忙从蒲团上跃起,对沈红梅行了一礼:“长老,外面似乎有人找我,弟子先失陪一下。” 沈红梅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中却掀起波澜。 果然是他! 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杂役弟子,竟然与赵嫣然相识? 而且听这语气,两人关係似乎不简单... 赵嫣然快步走向门口,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这是陈阳第一次主动来找她,虽然语气不善,但至少说明他心里还有她。 沈红梅留在厅內,神识却悄悄向外延伸。 她倒要看看,这个让她心神不寧的杂役弟子,与赵嫣然究竟是什么关係。 第23章 碧波诀 玉竹峰上微风轻拂,翠绿的竹叶发出沙沙声响。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地面形成斑驳光影。 赵嫣然居住的小楼被几株灵花异草环绕,散发著淡淡清香。 赵嫣然快步走出小楼,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喜悦。 当她看到站在院中的陈阳时,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儘管陈阳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意,但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她。 “陈阳,你终於肯来见我了。”赵嫣然柔声说道,声音中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向前走了几步,裙摆隨风轻扬,“三位师兄最近不在宗门,下山歷练去了。今夜...你要不要来我的小楼过夜?我会好好向你道歉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柔软,甚至带上了一丝羞涩:“夫君...” 陈阳闻言,脸上的怒意更盛。 他冷笑一声,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小楼过夜?那昨天晚上李宝德是不是也在你的小楼过夜啊?” 赵嫣然脸色顿时冷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变得生硬:“你什么意思?我不太听懂你在说什么。” 陈阳直接挑明,声音冰冷:“我问你,为什么要让李宝德去欺辱柳依依?” 赵嫣然眼中的不悦转为怒火,她向前迈了一步,水青色长裙无风自动:“你今天来,是为了给那个柳依依出头?” 她冷哼一声,承认道:“是又怎样?我看不惯她和你走那么近。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忍受这种事!” 她语气越发尖锐,每个字都像刀子般锋利:“那柳依依在山下的时候,不过是青楼的娼妓罢了!一个卖身的贱人,也配接近你?” 陈阳怒极,抬手就要扇赵嫣然一个耳光。 但手掌在半空中被一道碧绿色的水波挡住,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水波荡漾,將陈阳的力道化解於无形。 碧波流转间,隱约可见复杂符文闪烁。 这正是玉竹峰长老宋佳玉传授的碧波诀。 虽然赵嫣然只是宋长老的记名弟子,但这位长老对待女修极好,传授术法从不藏私,都是根据弟子资质因材施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加上最近有沈红梅的指点,赵嫣然的碧波诀已小有所成,施展起来嫻熟自如。 赵嫣然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声音微微发颤:“陈阳,你居然为了一个娼妓向我动手?”她忽然又笑了,笑容中带著几分淒楚,“没关係,如果你高兴,隨便打就是了。” 她仔细打量著陈阳,注意到他的修为变化,语气中带著讽刺:“嘴上说不要我的丹药,现在不还是藉助丹药突破到了炼气二层?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恐怕终生都会停留在炼气一层吧?” 陈阳更加愤怒。 虽然他服用的是复製的清元丹,但確实源自赵嫣然所赠。 这让他感到一阵屈辱,脸色越发难看。 赵嫣然见他不语,语气软了下来,试图去拉他的手: “巴掌也扇完了,气该消了吧?我知道你为了柳依依而来,我可以承诺不再找她的麻烦。” 她故作大度地说,“男人都是这样,喜欢留恋风尘女子,没关係,我不会太计较这些事。” 她顿了顿,又解释道,声音轻柔: “三位师兄今日不在宗门中,这几天你就住在我这小楼里吧。至於李宝德...你不会真以为我会让他来过夜吧?那不过是嘴上承诺罢了。他是李炎师兄的堂弟,平常看我的目光就让我很不舒服,我只是利用他一下而已。” 她眨眨眼,带著几分玩味:“难道...你吃醋了?” 陈阳更生气了,甩开她的手:“我不会吃醋!但你一直风尘女子、娼妓地称呼柳师妹,实在过分!在我与她的接触中,她品行刚烈善良,远非你所说的那般不堪!” 赵嫣然终於忍不住爆发了。 没有女人能忍受心爱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如此夸讚別的女人。 她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中寒光闪烁:“陈阳,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我就算绑也要把你绑进小楼!” 她心中盘算著,三位师兄至少还有十来天才能回来,这几日正好可以好好与陈阳沟通感情,免得生分了。 她一定要让陈阳回心转意,重新接受她。 赵嫣然双手结印,碧波诀运转。 一道道水波从她手中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碧绿色的牢笼,將陈阳困在其中。 水波流转,散发出强大的灵力波动。 陈阳奋力挣扎,却发现这功法高深奥妙,远非他从老杂役那里学来的粗浅术法所能抗衡。 直到此刻,陈阳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与赵嫣然及其三位师兄的差距。 不光是境界上的差距,更有功法传承上的天壤之別。 他拼命撞击水牢,却如蚍蜉撼树,根本无法突破。 水波荡漾间,將他的力道尽数化解。 隨著愤怒情绪的增长,陈阳体內那股熟悉的狂暴力量又开始躁动。 他的双眼渐渐泛起赤色,皮肤下隱约有虎纹浮现。 就在他即將失控的瞬间,小楼內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嫣然,不要隨便对杂役弟子出手。以强凌弱,岂是我辈修士所为?” 赵嫣然闻言一怔,手上法诀微微一滯。 她显然没料到沈红梅会出声干预。 她犹豫片刻,考虑到这位灵剑峰长老在场,不得不收了法术。 碧波牢笼化作点点水光,消散在空中。 水牢散去,陈阳踉蹌一步,喘著粗气。 他看向小楼,不知道里面是谁,但听起来是个明辨是非的人。 他感受到刚才那股强大的灵力波动,心知楼內之人修为深不可测。 离开前,陈阳冷冷地看了赵嫣然一眼,声音坚定:“不要再来找柳依依的麻烦,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赵嫣然站在原地,望著陈阳离去的背影,眼中情绪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心。 她紧紧攥著衣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小楼內,沈红梅静静立在窗边,目光深远。 方才那一刻,她分明感觉到那个杂役弟子身上散发出的熟悉气息——正是那夜在后山感受到的凶煞之气。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她绝不会认错。 “果然是他...”沈红梅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她看著院中失魂落魄的赵嫣然,又望向陈阳离去的方向,心中诸多疑问翻腾不休。 第24章 沈红梅的震惊 陈阳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赵嫣然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他离去的方向。 微风拂过,吹动她水青色的裙摆,竹叶沙沙作响,却吹不散心中的悵惘。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良久,她轻嘆一声,转身返回小楼。 小楼內檀香裊裊,布置雅致。 墙上掛著几幅山水画,桌上摆著一套精致的茶具。 赵嫣然走进厅內,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沈红梅的神色。 这位灵剑峰长老依旧端坐在原地,神情平静如水,手中把玩著一个白玉茶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才...与那位杂役弟子有些小衝突,让长老见笑了。”赵嫣然轻声解释道,声音带著几分不安。 她不知道沈红梅听到了多少,刚才一见到陈阳,她就完全忘记了还有这位筑基修士在场。 此刻回想起来,不禁有些后悔。 赵嫣然忽然想起,筑基修士可以修炼出神识,能够探查周围动静。 但转念一想,沈红梅身为灵剑峰长老,身份尊贵,应该不会隨意窥探他人私事。 想必是察觉到自己施展术法的灵气波动,才好心出言提醒。 这样想著,她稍稍安心了些。 想到这里,赵嫣然心中又活络起来。 这位沈长老近日频频来找自己,主动指点修行,刚才又出言相助,莫非真的对自己有意思? 她早就听闻,沈红梅第三任夫君数十年前去世后,不仅不与男子亲近,连女子也少有往来。 这位长老独居灵剑峰数十年,从未收过亲传弟子,也鲜少与人往来。 如今突然对自己这般关照,难道真的看上了自己? 赵嫣然心跳不由加快。 若真能攀上这位筑基长老,说不定能鲤跃龙门。 虽然被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收为记名弟子,但终究得不到太多指点。 反倒是这几日沈红梅的指点,胜过宋长老过去所有的教导了。 想到这里,赵嫣然对师尊宋佳玉不禁生出几分不满,但身份摆在那里,记名弟子就是这样,除非成为亲传弟子,或者建立更亲密的关係,才能获得更多资源。 “修行之人,当静心凝神,不为外物所扰。” 沈红梅淡淡开口,打断了赵嫣然的思绪。 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嫣然, “你方才情绪波动太大,不利於修行。碧波诀讲究心如止水,你那般心浮气躁,如何能领悟水之真意?” 赵嫣然连忙收敛心神,恭敬道: “长老教训的是。弟子一定谨记在心,日后定当静心修行,不负长老期望。” 沈红梅打量著她,继续说道: “你如今炼气六层的修为,需要好生稳固根基。我看你灵气虽盛,却有些虚浮,想必是近期突破所致。若是急於求成,反而会留下隱患。” 说著,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瓶身剔透,隱约可见里面装著一枚丹药。 那丹药通体莹白,散发著柔和的光晕,药香浓郁却不刺鼻。 赵嫣然一眼就认出,这是比清元丹更珍贵的灵元丹! 药性温和却效力强大,若是服用下去,定能让她的炼气六层修为更加稳固,甚至有望在短期內再进一步。 “这...这太珍贵了...” 赵嫣然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 灵元丹可是內门精英弟子都难得一见的宝贝,沈长老竟然隨手就赠予自己? 沈红梅將丹药递给她: “收下吧。修行之路漫长,好的根基至关重要。这枚灵元丹药性温和,正適合你现在服用。” 赵嫣然双手接过丹药,指尖微微发颤。 她犹豫片刻,忽然鼓起勇气,手指轻轻绞著衣角,脸上泛起红晕: “沈长老...今日天色已晚,要不要就在这里过夜?我可以为长老煮酒,再准备几个下酒的小菜。” 她想起修仙界中虽然筑基修士已经辟穀,但许多修士仍保留著饮酒的习惯。 有些人会將灵药酿入酒中,增强修为;也有些修士对凡间佳肴情有独钟,认为这也是修行的一种方式。 今晚原本是打算留陈阳过夜的,既然他如此不识抬举,不如趁机拉近与沈红梅的关係。 若两人真能发生些什么,自己必定能鲤跃龙门。 沈红梅却摇了摇头,站起身道: “不必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之后,我不会再来了。” 赵嫣然大惊失色,急忙上前一步: “为什么?是弟子做错了什么吗?还是弟子资质愚钝,不堪造就?” 她心中惶惑不安,不明白为何沈长老突然改变態度。 沈红梅看著她,眼神深邃难测: “修行看个人,我不过是看你有些天赋,才指点一二。如今你已经步入正轨,无需我再多言。记住,修行之路终究要靠自己走下去。” 赵嫣然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想错了。 仔细回想这些日子,沈红梅看她的眼神中,从未有过半点情慾,始终保持著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灵剑峰的修士大多修习剑道,性情清冷,即便不修忘情功法,也少有儿女情长。 自己先前怕是误会了长老的好意。 她连忙收起那些小心思,恭敬地向沈红梅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这些时日的指点,弟子感激不尽。之后定当勤加修炼,不负前辈期望。” 沈红梅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小楼。 银髮在月光下泛著淡淡光泽,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赵嫣然望著她离去的方向,手中紧紧握著那枚灵元丹,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得到灵丹的欣喜,又有失去靠山的失落,更多的则是对自己先前妄加揣测的羞愧。 ...... 沈红梅离开玉竹峰后,並未直接返回灵剑峰,而是御剑向著一条偏僻小道飞去。 飞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淡紫色的流光,很快在一处竹林外停了下来。 她收起飞剑,静静立在路旁,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月光洒在她银色的长髮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虽然已是五六十岁的模样,但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脸上不见皱纹,皮肤光滑细腻,身姿依旧挺拔优雅。 一袭简单的紫色法衣,更衬得她气质出尘,宛如月下仙子。 晚风拂过竹林,带来阵阵清香。 沈红梅的目光投向小径深处,似乎在期待著什么,又似乎在犹豫著什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袖,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不多时,竹林小径上传来脚步声。 陈阳低著头走来,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烦恼,也不知赵嫣然会不会继续找柳依依麻烦。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显得有些沉重。 当他抬头看到路中央的沈红梅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位妇人虽然满头银丝,但面容姣好,身段玲瓏,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潭,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陈阳从未见过她,看她衣著朴素,以为是门中哪处的杂役弟子,便多看了两眼,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谁知他往左,那妇人也往左;他往右,妇人也往右,恰好挡在他面前。 如此反覆两次,陈阳这才意识到对方是故意的。 陈阳皱起眉头,礼貌地问道:“奶奶,您有什么事吗?” 沈红梅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奶奶? “你...叫我什么?”沈红梅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被这个称呼惊到了。 第25章 做你的贵人 沈红梅震惊地看著陈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修行百余年,虽不是专修驻顏功法的修士,但筑基期的修为也让她保持著中年模样,脸上不见皱纹,身段依旧玲瓏。 此刻突然被一个年轻男子称作“奶奶”,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我很老吗?” 沈红梅下意识地问道,声音中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她修行的不是水系功法,做不到像玉竹峰宋长老那般驻顏有术,但好歹也是筑基修为,不至於显得苍老。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光滑细腻,与“奶奶”这个称呼实在相去甚远。 陈阳看出对方似乎不高兴,试探著回答: “看您满头白髮,我以为...” 沈红梅打断他,语气中带著几分少见的小女儿作態: “这是银髮,从小就是如此!从小!” 她已经有百余年没有这样解释过了,除了那一夜,她的心很少这般波动。 此刻面对这个让她心绪不寧的杂役弟子,她竟不自觉地流露出罕见的情绪。 “喔喔喔,银髮啊。”陈阳恍然大悟,改口道: “那叫您大娘?” 他单纯地以为银髮与白髮的区別在於年龄,这个称呼应该更合適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娘”这个称谓让沈红梅眼皮又跳了跳。 她盯著陈阳,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 她的目光锐利如剑,死死盯著陈阳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戏謔或偽装的痕跡。 她现在怀疑对方是在故意调侃自己,或许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份,把那一夜当作隨意之事。 若是如此,她会立刻唤出飞剑,一剑杀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 然而陈阳目光清澈,坦诚地回答: “我们见过吗?” 沈红梅气得几乎要笑出来。 她凑近陈阳,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触。 陈阳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那是一种混合了檀香和某种不知名花草的香气。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红唇,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坚定地摇头: “我真的没有见过。” 一瞬间,沈红梅几乎压不住心中的怒气。 那晚在后山深处山谷中,月光明明很亮,这个杂役弟子怎么可能没有看清她的脸? 她体內灵气不自觉地爆发了一下,筑基期的威压让周围的竹林无风自动。 “原来是你。”陈阳突然说道。 沈红梅心中一喜:“想起来了?” 陈阳却道:“之前在小楼里面,就是前辈出言帮助我。虽然没见过面,但您开口时声音中蕴含的灵气很特別。” 他解释道,因为服用了太多丹药和妖兽內丹,他对灵气格外敏感。 当时沈红梅开口阻止赵嫣然时,他就记住了这股灵气的感觉。 “前辈?”沈红梅气笑了。 她以为陈阳是想起了那一夜,结果只是认出了她的声音。 不过她也发现陈阳是真的失去了记忆,並非故意装作不认识。 作为筑基修士,她能看透一个炼气期修士的真偽。 既然对方也没有记忆,沈红梅决定將那晚之事当作朝露无痕。 但看著陈阳清澈的眸子,她还是忍不住心动。 这种感觉,连过去三任夫君都未曾给过她。 尤其是回想起那夜,陈阳如人形凶兽般的狂野模样,更是让她心旌摇曳。 不过“大娘”和“奶奶”的称呼还是让她不舒服,她忍不住教训道:“不要见到银髮、白髮就隨便叫奶奶,很不尊重人。” 陈阳恭敬道:“前辈教训的是。” 沈红梅淡淡道:“我今年才一百六十岁。” 陈阳对修行的认知还停留在境界和实力上,没想到修行可以延长寿命这一点。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一百六十岁?比村口最年长的秦奶奶还要大八十岁!” 这一下沈红梅彻底绷不住了,手中瞬间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飞剑。 陈阳不解地看著突然出现的飞剑,因为不了解储物袋的存在,他不知道这剑从何而来。 月光被乌云遮蔽,他也看不清沈红梅脸上的表情,更感受不到那並非斗法的杀意,而是一个女人被说老时的恼怒。 见到陈阳连储物袋都一脸好奇,沈红梅又笑了:“你不知道储物袋?” 陈阳老实摇头。 沈红梅打量著他:“你修为不是已经炼气五层了吗?为什么还是个杂役,没有晋升宗门弟子?” 陈阳吃惊地看著她,没想到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他隱藏的修为。 沈红梅笑道:“你这种隱藏手段,对炼气期修士有点用,但在筑基期面前就无所遁形了。” 陈阳这才震惊地意识到,眼前这位竟然是筑基修士! 他不好意思地点头,在一个筑基前辈面前还想隱藏修为,確实可笑。 沈红梅取出一个精致的储物袋:“要不要我送你一个?” 陈阳好奇地问:“储物袋有什么用?” 沈红梅示范了一下,只见她手中的飞剑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 “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不能要。”陈阳连忙摇头。 沈红梅却不理会,直接將储物袋塞进他手中。 接著又取出一个玉葫芦:“这里面是一些丹药。” 陈阳打开瓶塞闻了一下,再次震惊。 这丹药的品质极高,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丹药。 若是赵嫣然在此,恐怕会羡慕得吐血——这正是沈红梅刚才送给她的灵元丹,一枚就让她欣喜若狂。 而这葫芦里,足足有百余枚! “这太珍贵了,我真的不能要。”陈阳连忙推辞。 但他刚开口,沈红梅已经取出一枚丹药,直接送入他口中。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嘴唇,陈阳只觉得一股温和却强大的药力在体內化开。 这丹药不仅能提升修为,竟然还能將他体內斑驳的妖兽內丹灵气与自身灵气同化! 陈阳顿时对这葫芦丹药產生了强烈的渴望。 沈红梅看在眼里,淡淡道: “刚才赵嫣然压制你,你肯定心中不服。修士世界,修为才是根本。我不知道你与她有什么仇怨,但想要报仇,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这储物袋和丹药,要不要在於你。修仙讲究机缘,不只有外物,更要有贵人。你既称我一声前辈,便是你我有缘,我可以做你的贵人。” 陈阳深思良久,终於点头收下。 沈红梅说得对,不仅是赵嫣然,还有她的三位师兄杨天明、林洋、李炎,甚至今天揍了的李宝德,背后都有靠山。 他需要这些资源。 “多谢前辈。”陈阳郑重行礼,准备离开。 “等等。”沈红梅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怎么这么没规矩?” 陈阳不解:“什么规矩?” 沈红梅挑眉,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东西能白拿吗?” 陈阳更加困惑:“不是前辈说要做我贵人的吗?” 沈红梅取出一块玉牌递给陈阳,玉牌上刻著一柄精致的小剑:“將来有困难,可以来灵剑峰找我。” 说完,她突然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陈阳还没反应过来,沈红梅已经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的嘴唇上。 这个吻来得突然,带著淡淡的清香和一丝凉意。 陈阳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更让他惊讶的是,沈红梅竟然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吃痛。 这一咬带著几分警告,又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曖昧。 “这是...”陈阳捂著被咬的嘴唇,一脸茫然。 沈红梅后退一步,眼中闪著微亮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是给你的教训,免得你下次又认不出我来。” 她的声音带著几分调侃,又藏著几分深意。 陈阳还想说什么,但沈红梅已经化作一道紫光,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手中握著储物袋和玉葫芦,唇上还残留著被咬的轻微刺痛和淡淡的香气。 晚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 陈阳摸著被咬的嘴唇,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前辈行事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明明修为高深,却做出这般...俏皮的举动。 他摇摇头,將储物袋和玉葫芦小心收好。 不管怎样,这些资源確实是他急需的。 至於那位银髮前辈...或许將来有机会再见面时,能弄明白她今日举动的深意。 月光重新从云层中透出,照亮了林间小径。 陈阳深吸一口气,向著药园方向走去。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他需要好好消化一番。 第26章 九转淬体诀 月明星稀,陈阳踏著夜色回到药园。 已是深夜时分,药园中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夜虫在草丛间低鸣。 他习惯性地巡视了一遍药园,检查那些娇贵的灵草是否安好。 月光下的药草泛著莹莹微光,散发出淡淡的灵气。 正当他俯身查看一株月华草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管事提著灯笼走来,胖乎乎的脸上带著几分倦意。 “这么晚还在忙?”王管事打量了陈阳一眼,忽然轻咦一声,“你小子...突破到炼气二层了?” 陈阳心中一惊,连忙收敛气息,恭敬道:“侥倖突破。” 王管事眯著眼睛,绕著陈阳转了一圈,嘖嘖称奇:“不错不错。既然到了炼气二层,就可以去参加外门弟子试炼了。” 他详细解释道,青木门规定,杂役弟子只要达到炼气二层,就有资格参加每季度一次的外门弟子试炼。 通过试炼者便可脱离杂役身份,成为正式的外门弟子,享受更好的修炼资源和功法传授。 “不过...”王管事话锋一转,“参加试炼需要缴纳一块下品灵石作为费用。这对杂役弟子来说可不是小数目,相当於一个月的收入了。” 他拍拍陈阳的肩膀,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赏: “你这大半年在药园表现不错,种植的药材长势都很好。若是能通过试炼,也算是出头了。” 陈阳心中微动。 成为外门弟子確实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標,不仅可以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也能摆脱杂役身份,不再任人欺凌。 王管事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压低声音道: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赵师姐和她的三位师兄,都不是你现在能得罪的。即便成为外门弟子,也要懂得收敛锋芒。” 陈阳点头称是。 这位王管事虽然精明,但从未为难於他,反而时常给予指点,算是个难得的好人。 待王管事离去,陈阳继续在药园中忙碌。 直到子时將至,他才返回自己的小屋。 关上房门,陈阳迫不及待地取出从沈红梅那里得来的宝物。 先是那个玉葫芦,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瓶塞,顿时一股浓郁的丹香瀰漫整个房间。 里面整整齐齐放著百余枚灵元丹,每一枚都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陈阳虽然对炼丹一窍不通,但前两月在后山猎杀妖兽的经歷,让他对各类內丹的价值了如指掌。 这些灵元丹中蕴含的灵气精纯无比,远胜他吞服过的任何妖兽內丹。 若是拿到坊市上去卖,每一枚都价值不菲。 “这位银髮前辈,当真是我的贵人。”陈阳心中涌起一阵感激。 接著他取出那个储物袋。 按照沈红梅示范的方法,他將一丝灵力注入袋中,顿时感应到一个巨大的空间。 这空间足有数间屋舍那么大,差不多相当於一亩药田的面积了! 陈阳震惊不已。 他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宝物,竟然能將这么大的空间压缩在一个小小的布袋中。 这在以往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就在他探查储物袋时,忽然发现角落处还放著两件物品。 心念一动,一本书和一柄飞剑出现在他手中。 书是本古朴的功法典籍,封面上写著《九转淬体诀》。 陈阳粗略翻阅,顿时大吃一惊。 这功法比他过去修炼的杂役功法不知深奥多少倍,就连今日赵嫣然施展的碧波诀,也远远不及手中这份功法的精妙。 再看那柄飞剑,剑身寒光闪闪,剑柄上刻著一个秀气的“梅”字。 剑柄处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香气,似乎是经常被人持握在手,沾染了主人的体香。 陈阳觉得这香气很熟悉,正是那位银髮前辈身上的味道。 “不知那位前辈尊姓大名。”陈阳自言自语道,“只听她说有困难可去灵剑峰寻她,明日得想办法打听一下。” 他將这些宝物仔细收好,郑重地取出那只陶碗。 是时候试试复製这些新得的宝贝了。 首先复製灵元丹。 陈阳將陶碗摆在桌上,倒入清水,等待清水渐渐泛起灵光。 然后將一枚灵元丹放入碗中。 只见灵液迅速被丹药吸收,不过片刻,碗中便出现了两枚一模一样的灵元丹。 陈阳计算了一下,复製一枚灵元丹需要两个时辰的灵液积累,相当於数块下品灵石的价值。 这代价远胜之前复製清元丹所需,但灵元丹本身的价值也高出数倍不止。 “这陶碗果然神奇。”陈阳越发觉得这个偶然得到的宝物非同小可。 它不仅能够复製最低阶的丹药,连这等珍贵的灵元丹也能完美复製,只是需要支付相应的代价罢了。 接著他將目光转向储物袋。 试著將储物袋放入碗中,果然也能复製! 同样需要消耗大量灵液作为代价。 陈阳心中狂喜,这意味著他將来或许能复製更多珍贵的法宝。 最后他拿起那柄飞剑。 剑身寒光凛冽,显然品质极高。 陈阳试著挥舞了几下,剑锋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他本想立即复製,但想起过去的经验:若是复製到一半灵液不足,就会前功尽弃。 眼看天色渐亮,陈阳决定暂时放弃复製飞剑。 当务之急是赚取一些灵石,配合陶碗转化的灵液,等积累足够后再一口气复製成功。 他將所有宝物小心收好,心中盘算著接下来的计划。 参加外门弟子试炼需要一块下品灵石,不过不仅仅是灵石,还要一些其他准备,而他如今身无分文。 看来得想办法赚些灵石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已经透过窗欞照进屋內。 陈阳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有了这些宝物相助,他相信很快就能在外门弟子试炼中脱颖而出。 而那位神秘的银髮前辈...陈阳摸了摸被咬过的嘴唇,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这位前辈行事诡异,却又给了他如此珍贵的帮助,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抓紧时间修炼《九转淬体诀》,为即將到来的外门弟子试炼做好准备。 陈阳盘膝坐下,开始按照新得的功法运转灵力。 第27章 李宝德的靠山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药园中,陈阳一夜未眠却精神抖擞。 他先给药田里的灵草施了一遍肥,又仔细浇了水,看著那些沾著露珠的药草在晨光中泛著莹光,心情格外舒畅。 做完这些,他便动身前往蝴蝶谷看望柳依依。 谷中鸟语花香,与药园的寧静不同,这里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气息。 柳依依居住的小屋前种著几株蝴蝶兰,此时正值花期,淡紫色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柳依依正靠在床头,见到陈阳到来,苍白的脸上顿时泛起惊喜的笑容:“陈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伤势如何。”陈阳走到床边,仔细打量她的气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些了。” 柳依依感激地看著他:“多亏了陈大哥昨日相助,否则...”她的话没说完,但眼中流露的后怕说明了一切。 这时小春花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见到陈阳也在,眼睛一亮: “陈师兄来得正好,我刚给柳姐姐熬了粥。” 陈阳接过粥碗:“让我来餵吧。” 小春花笑嘻嘻地把碗递给他:“那就有劳陈师兄了。” 陈阳小心地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才送到柳依依嘴边。 柳依依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张口吃了。 小春花在一旁看著,忽然噗嗤一笑。 “你们两个真有夫妻相。”小春花打趣道,“都是药园的杂役弟子,乾脆结为道侣算了。” 柳依依顿时脸色一变,急忙道:“春花不要胡说!我这样的残花败柳,怎么配得上陈大哥?”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若是陈大哥不嫌弃,我隨时可以侍奉左右,但妻妾的名分...我不敢奢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陈阳正色道:“柳师妹不要这样说。你心地善良,是个很好的人,不要看轻自己。” 柳依依神色黯淡了一下,勉强笑了笑。 小春花见状,接话道: “在青楼怎么了?那只是我们这些风尘女子命途不好。现在我们都拜入了仙门,而且陈师兄这么厉害,我也很仰慕陈师兄呢。” 她说著,轻轻靠向陈阳,“我和柳姐姐都可以侍奉陈师兄。” 陈阳咳嗽了一声,没想到小春花这么直接。 小春花却越说越起劲: “昨天若不是陈师兄在,李宝德和张盛还不知道会对我们做出什么事。若是能和陈师兄日日夜夜在一起,那再好不过了。” 她眨著大眼睛,故意问道:“难道陈师兄是嫌柳姐姐不够漂亮?还是嫌我长得不好看?身材不如柳姐姐好?”说著还挺了挺胸,“虽然我们出身青楼,但我们更懂得如何照顾男子。到时候一定把陈师兄伺候得舒舒服服。” 陈阳连忙咳嗽两声,脸上有些发烫。 这小春花果然难缠,想必是昨日英雄救美,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试想当一个女子遭遇危难时,一个男子挺身而出,確实很容易走进她的心里。 他故意岔开话题:“昨晚李宝德没有再来找麻烦吧?” 小春花见他不接话,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柳依依答道:“没有来找麻烦。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昨天你打伤了李宝德,恐怕后果不太好。” 陈阳问:“为什么?” 柳依依担忧地说:“李宝德有个舅舅叫李万田,是外门的一位杂役执事。若是得罪了他,恐怕会来找麻烦。” 陈阳询问李万田的修为,柳依依说大概在炼气七层左右。 陈阳心中瞭然,自己现在虽是炼气五层,但缺乏术法加持,確实需要加紧修炼。 好在有银髮前辈赠予的飞剑和功法,应该能应对。 “不用担心,就算李万田来了,我也能保护你们。”陈阳安慰道。 柳依依轻轻点头,眼中满是信任。 小春花眼睛一亮,突然站起身在陈阳脸上亲了一下:“那就多谢陈师兄照顾了!” 柳依依惊呼:“春花,你怎么敢这样!” 小春花笑嘻嘻地说:“怎么,柳姐姐吃醋了?” 就在这时,陈阳注意到窗外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他立即起身查看,却只看到一个瘦小的背影迅速消失在竹林间。 “那是谁?”陈阳问道。 小春花脸色一变: “可能是小瘦猴,李宝德身边的一个跟班,平常给他跑腿送丹药的。这次来恐怕是来打探消息的。” 陈阳脸色阴沉下来。 不管怎样,他一定要保护好柳依依和小春花。 若是李宝德还敢来找麻烦,他不介意把对方剩下的四肢都打断。 ...... 此时,那个被称作小瘦猴的弟子一路小跑,来到李宝德的住处。 李宝德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手臂上缠著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宝德哥,我看到了!”小瘦猴气喘吁吁地说,“那个陈阳正在蝴蝶谷,和那两个贱人打得火热呢!” 李宝德闻言大怒,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他思考片刻,让小瘦猴扶著他来到一处楼阁前。 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李宝德推门而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哭诉: “舅舅,你要为我做主啊!” 屋內坐著一位中年男子,正是李万田。 他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外甥,哼了一声:“我已经听说了。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弟子,居然把你打成这样?” 李宝德哭得更凶了:“那个杂役邪门得很,力气大得嚇人,我一时大意才...” “废物!” 李万田猛地一拍桌子。 “你之前是炼气五层的修为,和炼气四层的修士斗法都差点输了。这一次更好,输给炼气二层的杂役!下一次是不是要输给炼气一层的杂役?一直输下去,到时候是不是下山都要被江湖上一些帮派的武夫直接打死?就没得输了!” 李宝德被骂得不敢抬头,但还是哭诉道: “舅舅,那个杂役真的很邪门...” 李万田大袖一挥: “滚!我不可能去找一个杂役弟子的麻烦,到时候让人说閒话。好歹我也是个执事。” 李宝德不肯起来,继续哭求。 李万田最后嘆了口气:“等你表哥李炎回来吧。” 李宝德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身影——李炎! 那个经常跟在赵嫣然身边,让他羡慕不已的表哥。 他这次答应赵嫣然去找柳依依麻烦,也是因为覬覦赵嫣然的美貌,希望有朝一日能一亲芳泽。 但此刻他心中又有些担心:万一赵师姐把让我去小楼过夜的事情告诉李炎表哥,那后果... 此外陈阳的实力,也让他有所担忧:“表哥应该能隨便收拾那个杂役吧?” 李万田冷哼一声:“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个废物?靠著丹药才將修为堆上去。而且我听说李炎这次下山歷练,修为已经突破到炼气七层了。” 李宝德这才放下心来,心中发狠。 想到昨天遭受的屈辱,他一定要让那个杂役弟子付出代价,还有柳依依和小春花,到时候定要让那两个女人惨不忍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復仇的快意。 第28章 报名试炼 时光飞逝,转眼又过去了十几天。 这些日子里,陈阳过著规律而充实的生活。 每四天服用一枚灵元丹,配合九转淬体诀修炼,修为在稳步提升的同时,根基也越发扎实。 陈阳仔细数过,银髮前辈沈红梅赠送的灵元丹一共有一百零六枚,哪怕不用陶碗复製,仅仅是葫芦中的丹药,也足够他服用很长一段时间。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灵元丹与九转淬体诀竟是相辅相成。 每次运转淬体诀时,都需要大量灵气来淬炼肉身,而灵元丹提供的精纯灵气正好满足这个需求。 九转淬体诀是一门极其玄妙的炼体功法,要求从炼气一层到九层,每个境界都要完成一次淬体。 淬体过程极其痛苦,如同將肉身打碎重组,但每次淬体成功后,肉身强度都会大幅提升,远超同阶修士。 陈阳如今已是炼气五层修为,需要补齐前四次的淬体。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完成了三次淬体,每一次都痛苦万分。 第一次淬体时,他只觉得浑身骨骼仿佛被碾碎,经脉如同被撕裂,整个人痛得几乎昏厥过去。 但熬过那阵剧痛后,他明显感觉到肉身强度提升了一个档次。 第二次淬体更加艰难,不仅痛苦加倍,还需要引导灵气在体內特定经脉中运转。 陈阳好几次差点灵气失控,幸好及时稳住了心神。 淬体成功后,他发现自己举手投足间都蕴含著强大的力量,远超普通炼气五层修士。 第三次淬体时,痛苦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陈阳咬著牙坚持,汗水浸透了衣衫,但他眼中却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淬体完成后,他试著运转灵力,发现灵力在体內流转更加顺畅,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经过这三次淬体,陈阳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实力有了质的飞跃。 虽然还是炼气五层,但他有信心与炼气六层修士一战。 这也让他明白了那天与赵嫣然交手时的差距——修为境界並不完全代表实力,术法神通、功法法宝都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正因为如此,陈阳並不急著衝击炼气六层。 他深知自己这大半年修为提升太快,根基不稳。 尤其是之前靠妖兽內丹突破,那些內丹中残留的妖性还需要慢慢炼化。 若贸然突破,恐怕会留下隱患。 这些天里,陈阳也从其他杂役弟子口中打听到了银髮前辈的消息。 原来那位前辈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筑基后期修为,距离结丹只差一步。 一旦结丹成功,她將成为青木门第二位结丹修士。 要知道,如今的青木门掌门真人欧阳华,乃是门中唯一的结丹期修士,若沈红梅能成功结丹,青木门在东域修真界的地位必將大幅提升。 陈阳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长老,为何会对自己这个杂役弟子如此关照。 最后只能归结为修为高深的修士往往隨心所欲,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帮助了自己。 但不管怎样,他对沈红梅充满感激,暗暗发誓將来若有机会,定要报答这份恩情。 又过了几天,陈阳完成了第四次淬体。 这次淬体比前三次更加痛苦,但他硬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淬体完成后,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肌肤下隱隱有流光转动,显然肉身强度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就在这时,宗门弟子晋升报名开始了。 陈阳收拾妥当,带著一块下品灵石前往报名处。 报名处设在青云峰下的广场上,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杂役弟子。 广场中央摆著两张长桌,分別写著“外门弟子晋升”和“內门弟子晋升”。 外门弟子报名处排著长队,而內门弟子报名处则冷冷清清,只有寥寥数人。 陈阳小心地收敛气息,將修为隱藏在炼气二层水平,这才走向排队的人群。 他正要排队,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大哥!” 转头一看,正是小豆子。 这小子满脸兴奋地跑过来:“陈大哥,你也来报名啊?” 陈阳笑著点头:“你突破炼气二层了?” 小豆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前两天刚突破,想来试试运气。” 他压低声音,“听说这次试炼很难,通过率不到三成。但我想著,总不能一辈子当杂役吧?” 陈阳拍拍他的肩膀:“有志气。不过试炼时一定要小心,安全第一。” 两人一边排队一边交谈。 陈阳注意到內门弟子报名处的要求是炼气五层修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小豆子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 “那是內门弟子晋升报名,要求炼气五层以上。不过很少有杂役去报名,毕竟外门弟子都修炼了更好的功法,咱们杂役就算修为够,也很难打过他们。” 陈阳若有所思。 他如今已是炼气五层,完全有资格报名內门弟子晋升。 但正如小豆子所说,杂役弟子缺乏好的功法和术法,实战能力往往不如外门弟子。 排队期间,陈阳仔细观察了前来报名的杂役弟子。 大多数人都是炼气二、三层的修为,个个面带期待又带著几分忐忑。 一块下品灵石对杂役弟子来说不是小数目,相当於一个月的收入,难怪大家都这么紧张。 终於轮到陈阳,他递上一块下品灵石。负责登记的弟子头也不抬地问道:“姓名,修为?” “陈阳,炼气二层。” 陈阳刻意將气息控制在炼气二层水平。 登记弟子隨意瞥了他一眼,在名册上记下信息,递给他一块木牌:“三日后清晨,带著木牌来此参加试炼。” 陈阳收好木牌,正要离开,小豆子也报完名过来了。 他愁眉苦脸地说:“一块灵石就这么没了,要是通不过试炼,这个月可就白干了。” 陈阳安慰道:“別想太多,尽力就好。试炼时若是遇到危险,及时认输,保住性命最重要。” 小豆子重重嘆了口气: “希望別遇到太强的对手。我听说有些外门弟子会故意报名当考官,专门欺负我们这些杂役。” 陈阳眼神一凝。 若真如此,这次的试炼恐怕不会太顺利。 但他並不担心,经过这些天的淬体修炼,他自信即便面对炼气六层的修士也有一战之力。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返回。 陈阳走在回药园的小路上,心中盘算著接下来的计划。 三日后的试炼,他志在必得。 等成为外门弟子,就能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更快地提升实力。 想到赵嫣然和她的三位师兄,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终有一日,他要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付出代价。 第29章 考官,李炎! 三日时光匆匆而过。 在这期间,陈阳將自身状態调整到了最佳。 炼气五层的修为在九转淬体诀的运转下愈发凝实,四次淬炼后的肉身更是强韧无比,肌肤下隱隱有流光转动,举手投足间都蕴含著惊人的力量。 陈阳没有急於进行第五次淬炼。 第五次淬炼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资源,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通过外门弟子晋升试炼。 他做事向来稳妥,习惯一步一个脚印。 这与他多年田中耕种养成的性格有关——脚踏实地,稳扎稳打。 除了修炼,陈阳还用陶碗复製了一些低阶符籙。 火球符、金刚符、神行符,虽然都是最基础的符籙,但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向来习惯多做准备,毕竟修仙之路险阻重重,多一张底牌就多一分保障。 从小豆子那里,陈阳了解到外门弟子晋升试炼的內容每次都不固定。 有时比试灵气精纯度,有时让弟子互相切磋,甚至有过举石头比力气的荒唐比试。 究其原因,无非是主持试炼的內门弟子瞧不起杂役弟子,懒得用心设计试炼內容。 陈阳也曾考虑过直接参加內门弟子晋升试炼。 以他炼气五层的修为,確实达到了报名要求。 但深思熟虑后,他还是选择了更稳妥的外门弟子试炼。 修仙之路漫长,不必急於一时,稳扎稳打才能走得更远。 试炼前一日,陈阳特地去了趟蝴蝶谷看望柳依依。 令他欣慰的是,柳依依已经能下地行走了。 这多亏了陈阳经常採集珍稀草药交给小春花,让她熬成药粥给柳依依调理。 那些草药都是陈阳精心挑选的,有些甚至是用陶碗复製过的,药效比寻常草药好上数倍。 “陈大哥!” 柳依依见到陈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轻轻牵起陈阳的手,在药园中慢慢散步。 虽然步履还有些蹣跚,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小春花呢?”陈阳问道,平时那个活泼的丫头总会在柳依依身边嘰嘰喳喳。 柳依依轻笑:“这几日经常跑出去玩儿,像只花蝴蝶似的,也不知道去哪儿野了。” 她的声音温柔,带著几分宠溺。 陈阳点点头:“也好,省得她老是缠著我。” 柳依依忍俊不禁:“没想到陈大哥还会怕这个?小春花就是这样的性子,活泼了些,但没有坏心思。她只是想要亲近救了她的英雄而已。” 陈阳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 那小丫头实在太自来熟,动不动就亲亲抱抱,让他很是招架不住。 “这几天李宝德有没有再来找麻烦?”陈阳关切地问。 柳依依摇头: “没有,很平静。倒是陈大哥,明天的试炼会不会有危险?” 陈阳安慰道:“放心,只是外门弟子晋升试炼,不会有危险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等我成了外门弟子,就能招揽隨从。到时候你和春花可以搬来和我同住,不用再做杂役,也能彻底摆脱李宝德的骚扰。” 柳依依眼中闪过惊喜,隨即又带了几分调笑:“两个人一起搬去住?陈大哥果真是想要我和小春花一起服侍你吗?”她眨眨眼,嘴角带著俏皮的笑意,“也好,我们两人一起伺候陈大哥,定把陈大哥照顾得舒舒服服。” 陈阳咳嗽两声,脸上微红: “依依,你怎么也学会开玩笑了?今天说话和小春花一个调调。” 柳依依轻轻笑了,隨即正色道: “陈大哥,明天一定要小心。我担心李宝德会在暗中使绊子。若是遇到危险,直接放弃就好。我们不需要新的住处,当一辈子杂役也可以,只希望你平安无事。” 她紧紧握住陈阳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陈阳温柔地摸摸她的头髮: “放心,我会小心的。为了你们,我也一定会平安回来。” 他的目光坚定,心中却暗自警惕。 柳依依的担心不无道理,李宝德那种睚眥必报的小人,很可能会在试炼中使绊子。 ...... 试炼当日清晨,青云峰广场上早已人声鼎沸。 这里是掌门真人欧阳华清修之所,平日里杂役弟子难得上来一次。 广场以白玉铺就,四周云雾繚绕,仙鹤偶尔掠过天空,发出清越的鸣叫。 远处的主殿气势恢宏,檐角悬掛著铜铃,隨风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豆子紧张地站在陈阳身边,不停地搓著手: “陈大哥,我好紧张啊。你说这次会是什么试炼內容?千万別是互相切磋,我最不擅长打架了。” 陈阳环视四周,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 都是些药园、丹房、器阁的杂役弟子,个个面带忐忑,却又眼中带著期待。 对他们来说,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一块下品灵石的报名费可不是小数目。 “不管什么內容,尽力就好。”陈阳平静地说。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注意到內门弟子试炼区那边也聚集了不少人,但明显比外门弟子区少得多。 內门弟子试炼的要求更高,通过率也更低。 眾人都在窃窃私语,猜测这次的主考官会是谁。 按照惯例,外门弟子晋升试炼都是由內门弟子主持,而且往往是几位师兄轮流负责。 这对內门弟子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但对杂役弟子却是决定命运的大事。 就在这时,远处两道身影御空而来,速度极快,带起一阵破空之声。 来人施展的是內门弟子才能学习的飞行术,姿態瀟洒,引得底下杂役弟子们阵阵惊呼。 身影越来越近,最终轻巧地落在试炼台中央。 当眾人看清来人面容时,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陈阳的瞳孔猛地收缩——来人竟然是李炎! 赵嫣然的三位道侣之一!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身边还跟著一个长发男子,气质阴冷,正是赵嫣然的另一位道侣林洋! 李炎站在台上,目光冷冽地扫视著台下眾人。 他身穿內门弟子服饰,腰间佩剑,浑身散发著暴戾的气息。 当他目光扫过陈阳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林洋则静静地站在一旁,长发隨风轻扬,眼神玩味,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没放在心上。 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李炎朗声道,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外门弟子晋升试炼,由我李炎主持。”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的林洋。 “这位是林洋师兄,今日特地前来旁观。” 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谁都知道李炎向来厌恶杂役弟子,平日稍有不顺心,非打即骂。 这次试炼由李炎主持,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林洋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依旧一言不发,但那冷漠的眼神却让台下眾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李炎似乎很满意台下的反应,冷笑道:“怎么?你们这些杂役都很意外?”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陈阳所在的方向,“放心,我李炎向来公正,绝不会为难任何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威胁意味。 小豆子脸色发白,颤声道:“完了完了,怎么会是李炎师兄主持?这下惨了!” 陈阳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 李炎特意选择主持这次试炼,明显是衝著他来的。 台上的李炎负手而立,目光如刀般扫视台下,阳光照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第30章 借刀杀人 青云峰的广场铺著青黑色的石板,每一块都被岁月磨得泛著冷光,边缘还沾著些未乾的露水,风一吹就透著股沁骨的凉。 云层压得低,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灰布罩在头顶,连峰顶的迎客松都蔫头耷脑的,松针垂著不肯扬起。 广场上挤著百十来號杂役弟子,个个缩著肩膀,脚尖都下意识朝后挪。 有的攥著衣角,指节泛白;有的低著头,盯著自己磨破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人群里偶尔传来几声细若蚊蚋的嘀咕,刚冒个头就被风掐断,只剩下满场压抑的呼吸声。 “考官是李炎师兄……” 靠后的一个瘦高个杂役偷偷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声音发颤: “那位可是出了名的眼高於顶,上次有个杂役不小心挡了他的路,直接被打断了腿扔去了后山餵狼。”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飞快扫了眼广场中央的高台,脸色更白了: “別瞎念叨!没看见李炎师兄正在看这边吗?”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 高台之上。 一个身著月白锦袍的青年正斜倚在太师椅上,袍角绣著银线流云,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 他手指间转著枚玉扳指,眼神扫过广场时,像是带著冰碴子。 但凡被他盯上的杂役,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就是李炎,內门弟子里排得上號的人物。 不久前听说已经突破了炼气七层的修为,周身縈绕的灵气都带著几分凌厉。 李炎慢悠悠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那声音不算大,却像带著穿透力,稳稳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前些日子,我倒听了件新鲜事。”李炎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圈,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咱们青木门的杂役弟子里,居然有个能打贏丹堂弟子李宝德的。” 这话一出口,广场上顿时起了阵骚动。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飞快交头接耳。 “李宝德?就是那个仗著有个执事舅舅,在丹堂横行霸道的?” “我听说了!前阵子他被人打得躺了十几天,连丹炉都没人看,原来是被杂役弟子揍了?” “谁这么大胆子啊?就不怕被报復?”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 李炎抬手压了压,场面上又静了下来,只余下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 “按理说,杂役弟子在我眼里,不过是些偷奸耍滑、混吃等死的螻蚁。”李炎的话里满是轻蔑,目光扫过眾人时,不少杂役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没想到,居然还有潜心修炼的好苗子。这样的弟子,留在杂役堆里实在可惜!今日起,我做主,让打贏李宝德的人,直接晋升外门弟子。” “哗!” 这话一出,广场彻底炸了。 羡慕的、震惊的、好奇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都想找出那个走了“狗屎运”的人。 人群中的小豆子却突然变了脸色,他拽著陈阳的胳膊,声音都带著哭腔: “完了完了陈大哥,这李炎肯定是来找茬的!” 陈阳皱著眉,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袖口。 他刚入门时,曾和赵嫣然的三位师兄起过爭执,后来一直刻意忍让,本以为今天李炎针对自己,是因为赵嫣然的缘故。 听到小豆子的话,他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小豆子急得直跺脚,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哪有为什么啊!这李炎师兄,是李宝德的亲表哥!你想啊,李宝德被人打了,他能不替表弟出头吗?” “轰”的一声,陈阳脑子里像是炸开了。 他猛地想起之前柳依依的提醒。 李宝德背后还有个外门杂事执事的舅舅,炼气七层的修为。 当时他还没太在意,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个连环套! 那执事舅舅碍於身份,不方便对一个杂役弟子动手,就找了自己的外甥李炎——一个內门弟子,来出面收拾自己。 难怪李炎一上来就提李宝德的事,还说要直接提拔“打贏李宝德的人”,根本就是故意引自己露头! 陈阳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里又惊又怒,还有几分后怕。 幸好小豆子提醒了自己,不然他说不定真的会傻乎乎地站出去。 小豆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语气里满是焦急: “到底是谁啊,怎么这么不长眼,招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李宝德那个大肥猪!他背景多厚啊,不光有个执事舅舅,还有个內门弟子表哥,这不是找死吗?” 陈阳没接话,目光紧紧盯著高台上的李炎,心里飞快地盘算著对策。 他今日只想要晋升外门弟子,不想要与赵嫣然的两位师兄发生更多衝突。 可没等他想明白,高台上的李炎突然开口了,声音直直射向陈阳的方向: “陈师弟,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从高台飞出,直奔陈阳而来。 陈阳下意识伸手去接,入手冰凉,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上面刻著“外门”二字,还縈绕著淡淡的灵气。 “今日起,陈阳便是外门弟子了。”李炎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紧接著就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居然是陈阳?” “我的天!他居然打贏了李宝德?” “什么试炼都没做,直接就成外门弟子了?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羡慕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死死盯著陈阳手里的玉牌,眼神里满是渴望。 和陈阳同个药园的几个杂役,更是满脸复杂,有羡慕,有嫉妒,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小豆子也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著陈阳,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陈大哥……李宝德是你打伤的?” 陈阳握著玉牌的手紧了紧,冰凉的玉牌硌得掌心发疼。 他知道现在瞒不住了,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指尖传来玉牌细腻的触感,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辨,可陈阳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李炎,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李炎明明是李宝德的表哥,怎么会这么“好心”地提拔自己? 这里面肯定有诈。 陈阳心里警铃大作,一个念头飞快闪过! 趁现在没人拦著,赶紧离开青云峰,回自己的住处再说。 他刚想挪动脚步,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李师兄!既然陈师兄已经成了外门弟子,那我们的试炼是什么啊?” 这话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眾人都齐刷刷看向高台,眼里满是期待。 每年的杂役晋升外门弟子试炼,都难如登天,他们早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可现在陈阳走了“捷径”,他们的试炼总不能取消吧? 李炎没说话,倒是他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林洋突然笑了。 林洋穿著雪白的內门弟子服,脸上带著几分阴惻惻的笑意,他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洪亮: “诸位有所不知,咱们青木门有个老规矩,杂役弟子可以挑战外门弟子,只要能打贏,就能直接晋升;外门弟子挑战內门弟子也是如此,只要修为相差不超过三个小境界,太过悬殊,就能从下往上挑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杂役弟子,笑容更冷了: “今日的试炼,便是挑战陈阳。” “什么?”有人惊呼出声,满脸不敢置信。 李炎这时才缓缓点头,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 “没错。只要你们能胜过陈阳,今日起,就都是外门弟子了。” 广场瞬间鸦雀无声,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傻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震惊和犹豫。 尤其是那些和陈阳同一个药园的杂役,更是脸色复杂。 他们平时和陈阳低头不见抬头见,有的还受过陈阳的帮忙,现在让他们对陈阳动手,怎么开口? 小豆子也惊呆了,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远离了人群。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了过来。 他攥紧了手里的玉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也沉了下来。 好恶毒的心思! 李炎和林洋根本就是故意的,他们知道自己刚晋升外门弟子,肯定会成为眾矢之的,所以才想出这么个办法,让这些杂役弟子和自己自相残杀! 这些杂役弟子为了晋升外门,什么事做不出来? 到时候不用李炎动手,自己就会被这些人撕碎! “动手啊!”李炎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著几分不耐烦, “怎么?都不想晋升外门弟子了?若是再不动手,今日起,就废除你们的杂役身份,统统赶下山去!”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广场上的杂役弟子瞬间慌了,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浑身发抖。 “不要啊李师兄!我不想下山!”一个中年杂役突然跪了下来,声音带著哭腔,“我上山已经十五年了,家里早就没人了,下山我能干什么啊!” “我也是!我天赋不好,只能做杂役,可我想修真啊!”另一个年轻些的杂役也急了,眼睛通红。 他们这些杂役,大多是走投无路才上山的,有的家里穷,有的是孤儿,早就和俗世脱了轨。 下山对他们来说,比死还难受。 而且就算天赋再差,他们心里也藏著个修真的梦,怎么甘心就这么被赶下山? “拼了!不就是打一场吗?为了外门弟子的名额,我认了!”一个身材魁梧的杂役突然大吼一声,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棍,就朝著陈阳冲了过来。 他脸上满是决绝,眼神里带著疯狂的渴望: “陈师兄,对不住了!我已经参加晋升试炼十年了,这个名额,我必须拿到手!”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我也拼了!我再也不想天天去种草药了,那日子不是人过的!” “陈师兄,冒犯了!你就乖乖躺下吧,大家都是为了晋升!” “別挡著我的路!外门弟子的名额是我的!” 一个,两个,三个……很快,就有七八个杂役冲了过来,手里拿著木棍、锄头,甚至还有人赤手空拳,眼里满是疯狂。 紧接著,又有十几个人跟了上来,密密麻麻的人群朝著陈阳围了过去,像是一群饿狼盯著猎物。 陈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著衝过来的人群,眼神复杂。 里面有他认识的人,有和他一起在药园种过草药的王老三,有上次帮他搬过东西的刘二,还有…… 这些人平时对他客客气气,甚至还受过他的恩惠,可现在,为了一个外门弟子的名额,却对他拔刀相向。 人心,果然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小豆子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衝过去的人群,又看了看陈阳,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他想上前,却又不敢,只能攥著衣角,眼里满是焦急。 高台上的李炎注意到了小豆子,他的目光落在小豆子身上,带著几分冰冷的命令: “你,也去。” 小豆子猛地一颤,抬起头,对上李炎冰冷的目光,嚇得往后退了一步,摇著头,声音带著哭腔: “不要……我不要!陈大哥平时很照顾我的,我不能对他动手!” “哦?” 李炎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戾气, “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话音未落,李炎突然大手一挥。 一道无形的灵气瞬间飞了出去,“啪”的一声,狠狠打在了小豆子的胸口。 小豆子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青黑色的石板上,格外刺眼。 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往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痛。 他仅有的炼气二层修为,竟然被废了! “哇”的一声,小豆子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混著嘴角的鲜血,顺著脸颊往下流,看起来格外可怜: “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没了……” 陈阳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李炎和林洋,眼神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流了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一股暴怒的情绪从心底涌了上来,像是岩浆一样,几乎要衝破他的理智。 小豆子那么质朴,平时连只蚂蚁都捨不得踩死,就因为不肯对自己动手,竟然被李炎废了修为! 李炎和林洋,你们好狠的心! 陈阳死死盯著高台上的两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周身的灵气都开始躁动起来,连头髮丝都因为愤怒而微微扬起。 第31章 我要挑战李炎 青云峰广场上的风,似乎都带著铁锈般的血腥味。 小豆子那悽厉的哭嚎,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陈阳的耳膜,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慄。 那哭声里不仅仅是修为被废的痛苦,更有求仙梦彻底粉碎的绝望。 一个杂役,挣扎到炼气二层,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屈辱? 却被高高在上的內门弟子隨手一挥,轻描淡写地抹去。 就因为他不肯向自己挥拳? 就因为他还有一点点做人的良知? 陈阳猛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封的怒焰和近乎实质的杀意。 他攥著那枚冰冷的外门弟子玉牌,指缝间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青黑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上啊!拿下他!” “为了晋升外门的名额!拼了!” 最先衝上来的几个杂役已然近身,他们脸上扭曲著贪婪和恐惧混杂的疯狂,锄头、木棍甚至拳头,裹挟著微弱的灵力波动,劈头盖脸地朝著陈阳砸来。 在他们看来,陈阳不过是运气好偷袭了李宝德,此刻又被李炎师兄针对,正是他们最好的垫脚石! 然而,下一秒,他们的疯狂就凝固在了脸上。 陈阳甚至没有动用丝毫灵力。 他只是简单地侧身,避开挥来的锄头,反手一抓,便捏住了那杂役的手腕。 那杂役只觉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腕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惨叫还没出口,整个人就被陈阳抡了起来,如同挥舞一个破麻袋,狠狠砸向旁边衝来的两人! “嘭!”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 三人顿时滚作一团,筋断骨折,惨叫著倒地不起。 另一根木棍带著风声砸向陈阳的后脑。 陈阳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只是左臂向后一格。 “咔嚓!” 那结实的杂役用木棍应声而断! 挥棍的杂役虎口崩裂,满手是血,目瞪口呆地看著手中只剩半截的木棍,又看看陈阳那连油皮都没破的手臂,仿佛见了鬼。 “他的身体…是铁打的吗?!”有人失声惊呼。 陈阳动了。 他不再被动防御,而是如同虎入羊群,直接冲入了杂役人群之中! 没有华丽的术法,没有灵力的光芒。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有效的肉体力量! 拳,脚,肘,膝…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恐怖的武器。 九转淬体诀带来的强悍体魄,配合沈红梅所赠灵元丹打下的雄厚根基,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吞服复製的无数妖兽內丹,那沉淀在血肉深处的凶戾妖力,虽未完全激发,却也让他的力量、速度、反应远超同阶,更何况这些大多只有炼气一二层的杂役! “砰!” 一个试图抱摔他的壮硕杂役被他一肩撞在胸口,胸骨瞬间凹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啪!” 一记反手抽击,直接將另一个杂役手中的铁锹拍得扭曲变形,连同那人一起扇飞数米远。 他如同一个失控的战车,在人群中横衝直撞。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骨折筋断之声不绝於耳。 惨叫声、惊呼声、重物落地声此起彼伏。 他心中怒意翻腾! 尤其是看到几个平日同在药园做事,甚至还曾一起抱怨过管事剋扣份例的熟悉面孔,此刻也红著眼咬著牙向他攻来,那怒火更是炽盛。 “王老三!上次你被毒蛇咬了,是谁帮你吸出毒血敷的药?!” 陈阳低吼一声,避开一把镰刀,一拳捣在对方小腹。 王老三顿时眼珠暴突,捂著肚子像只虾米一样蜷缩倒地,痛苦呻吟,脸上满是羞愧。 “刘二!你娘病重急需灵石,是谁借给你的?!” 他侧身闪过一记偷袭,手刀精准砍在另一人的脖颈侧方,那人一声不吭就软倒在地。 但人太多了。 疯狂的人群被外门名额和下山威胁刺激得失去了理智,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陈阳纵然肉身强横,也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攻击。 一根削尖的竹竿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来,直捅他的腰眼! 陈阳刚格开正面三人的攻击,回防稍慢半分。 “嗤啦——” 竹尖撕裂了他杂役服的下摆,在他腰侧划开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刺痛感传来,反而更加刺激了陈阳的凶性。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个偷袭得手、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的杂役。 那杂役对上陈阳冰冷彻骨、不含一丝人类情感的眼神,喜色瞬间化为无尽的恐惧,手脚冰凉,连连后退。 “滚!” 陈阳一声暴喝,声浪竟震得周围几人耳膜嗡嗡作响,动作一滯。 他右脚猛地跺地,青石板以他脚掌为中心裂开细密蛛网纹路,整个人借力暴射而出,瞬间追至那后退的杂役面前,简简单单一记直拳! 那杂役只来得及將断竹横在胸前。 “轰!” 断竹炸成齏粉!拳头毫无阻碍地印在他的胸膛上。 “噗——!” 杂役鲜血狂喷,身体如同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撞倒了后面四五个人,才瘫软在地,不知死活。 这一拳的狠辣和威力,终於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部分冲在最前面杂役的疯狂。 他们看著如同煞神般的陈阳,看著他脚下躺倒一片呻吟的同伴,看著他腰侧那道细微却刺目的血痕,以及他眼中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暴怒,冲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脸上开始浮现恐惧,脚步开始迟疑后退。 …… 高台之上。 李炎脸上的玩味和轻蔑稍稍收敛,眉头微微皱起。 “嗯?”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带著疑问的轻哼。 旁边一直阴惻惻笑著的林洋,此刻笑容也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有点意思。李师兄,看来你这表弟输得…不冤啊。此人,似乎至今还未动用灵力?” 李炎冷哼一声,语气依旧不屑,但目光却认真了几分: “不过是仗著几分蛮力!宝德那小子,本就根基虚浮,定是大意之下才著了道。螻蚁力气再大,也还是螻蚁!” 他嘴上虽硬,心里却確实震动了一下。 赵嫣然的这个凡夫夫君,第一次见面时,他只觉得碍眼,像鞋底粘上的污秽,尤其是想到赵师妹那冰肌玉骨曾与这等螻蚁同床共枕,他心头就抑制不住地泛起暴戾的杀意。 若非赵嫣然数次软语哀求,他早就隨手將其碾死了。 这大半年,他几乎忘了杂役堆里还有这么个人。 此次前来担任考官,纯粹是受了舅舅李万田的请託,顺手替不成器的表弟出个头罢了。 本以为是一场猫戏老鼠的无聊把戏,没想到,这老鼠的牙口,似乎比想像中锋利那么一点。 但,也仅此而已了。 杂役终究是杂役,侥倖得了些力气,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他李炎,可是炼气七层的內门精英弟子! 將来必定筑基! 想到此处,李炎心中刚升起的那一丝波澜迅速平復,重新被傲慢填满。 他甚至觉得有些无趣,这种借刀杀人的阴损手段,实在不符合他直来直去的性子。 都是旁边这林洋,心思弯弯绕绕,非要说什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这些杂役自己去撕咬陈阳,才最是诛心,还能撇清关係。 “儘快解决吧。”李炎有些不耐烦地对林洋道,“处理完这边,还要回去寻赵师妹切磋琴艺。” 他记得林洋来时是这么说的。 林洋嘴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不舒服的弧度,轻轻点头:“自然,一场闹剧罢了,也该收场……” 他的话音未落,台下异变再生! 陈阳一拳轰飞最后一名还敢衝上来的杂役,环视四周。 那些杂役弟子被他目光扫过,无不心惊胆战,纷纷后退,竟无一人再敢上前。 他们看著满地哀嚎的同伴,终於彻底明白,这个平日看起来沉默寡言、只顾埋头做事的药园杂役,根本是他们无法撼动的存在!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地上,气息微弱、仍在无声抽噎的小豆子,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沾了自己鲜血的外门玉牌。 这玉牌,此刻像个巨大的讽刺。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惊恐的杂役,越过广场,精准地落在了另一端! 那里,是內门弟子晋升试炼的场地! 人数远少於杂役这边,但气氛更加凝重,主持者是一位身穿长老服饰、鬚髮皆白的老者,身上隱隱透出的威压,远超李炎、林洋之流,显然是筑基期修为!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毒藤,瞬间攫住了陈阳的心臟! 他想起了林洋方才宣布的规则—— “外门弟子挑战內门弟子也是如此,只要修为相差不超过三个小境界…” “三个小境界…”陈阳眼中闪过决绝的厉芒,“我炼气五层,他炼气七层,正好!” 他不再犹豫,体內灵力终於第一次轰然运转!不是攻击,而是全部灌注於双腿! “嗖——!”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速度陡然爆发至极点! 直接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身影几个闪烁,便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广阔的广场,在所有杂役弟子、乃至高台上李炎林洋愕然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苍鹰掠地,瞬息间跨越了数十丈距离,稳稳落在了內门弟子试炼区域的边缘! “什么人?!” “好快的速度!” 这边参加內门试炼的外门弟子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纷纷惊呼出声,警惕地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他们大多衣著光鲜,气息远比杂役弟子沉稳深厚,此刻却都被陈阳那狂暴的速度和身上尚未散尽的凶煞之气所惊。 主持试炼的那位白鬍子筑基长老,原本正捻著鬍鬚观看一名外门弟子演示火球术,此刻也是白眉一扬,眼中精光一闪,看向陈阳。 他神识强大,方才广场另一端的骚动他早有察觉,也隱约感觉到这个引起骚动的杂役弟子似乎隱藏了修为。 但他並未详细探查,只当是杂役间的闹剧,不值得他过多关注。 却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直接衝到了他的面前? 陈阳落地,气息微喘,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无视周围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直接看向那显然地位最高的白鬍子长老,手腕一翻,一枚下品灵石精准地拋向长老身旁负责登记的一名执事弟子。 “报名。”陈阳的声音因为之前的战斗和愤怒,带著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我要晋升內门弟子。” “什么?” 那执事弟子下意识接住灵石,愣住了。 周围的外门弟子们也愣住了,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小子疯了吧?一个杂役,跑来晋升內门?” “他是不是被打傻了?从那边逃过来的?” “报名费一枚下品灵石?他知不知道內门试炼光是报名费就要五枚?!” 白鬍子长老抬手,止住了眾人的鬨笑。 他上下打量著陈阳,目光如电,似乎要將他里外看透。 陈阳感到一股强大的神识扫过自己,他立刻全力运转九转淬体诀,將真实修为展露在人前。 长老眼中讶色更浓,他確实感觉到此子气血旺盛得不像话,不仅体魄强度远超修为显现,真实修为也到达了炼气五层! 他抚须开口,声音沉稳: “年轻人,这里是內门弟子晋升试炼之地。你的试炼,在那边。” 他指了指广场另一端, “规矩不可乱。” “规矩?” 陈阳猛地抬头,声音提高,確保广场另一端的人也能隱约听到,“刚才那边的李炎师兄和林洋师兄亲口所说,青木门有老规矩,杂役可挑战外门,胜者晋升!外门亦可挑战內门,修为相差不超三个小境界,胜者即可晋升!这规矩,可有假?!” 他的声音灌注了灵力,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传遍了大半个广场! 原本嘈杂的广场,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无论是这边的外门弟子和內门长老,还是另一端那些刚刚被陈阳打怕了的杂役弟子,以及高台上原本等著看戏的李炎和林洋! 他…他想干什么?! 那白鬍子长老也被陈阳这番话问得一怔,下意识地点头: “规矩…確有此事。乃是宗门为激励弟子奋进所设,只是近年来少有…” “有就行!” 陈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目光灼灼。 “那我现在已是外门弟子!”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枚染血的玉牌,“按此规矩,我是否有资格挑战內门弟子?!” 玉牌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那长老被他气势所慑,又是一愣,下意识回答: “若你已是外门弟子,且挑战对象修为不高你三个小境界以上,自然…符合规矩。” “好!”陈阳大喝一声,猛地转身! 他手臂抬起,食指如同出鞘的利剑,笔直地指向广场另一端高台之上,那个月白锦袍、脸色已然变得阴沉难看的青年! 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那我挑战他!” “李——炎——!”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风仿佛都停了。 云层压得更低。 整个青云峰广场,上下下,无论是杂役、外门、內门弟子,还是那位筑基长老,甚至是高台上的林洋,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僵立在原地,脸上只剩下极致的震惊和荒谬。 他说什么? 他要挑战…李炎师兄?! 一个刚刚、甚至还不能算正式晋升的、前杂役现外门弟子,要挑战一位炼气七层的內门精英?! 这人是真的疯了! 彻彻底底的疯了! 那白鬍子长老足足愣了三息,才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地、几乎是喃喃地问道: “你…你挑战谁?” 陈阳屹立在场地中央,腰侧的伤口渗出的血珠缓缓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远端高台上那个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將那个名字再次吼出,声音迴荡在群山之间: “內门弟子,李——炎——!” “我!陈阳!今日以下克上,挑战於你!” “此战,既分高下!” 陈阳的声音顿了顿,那冰封的怒焰终於彻底爆发,化作冲天而起的杀意: “也决生死!” 第32章 仙人风骨 陈阳那石破天惊的挑战话语,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让死寂的广场炸开了锅。 短暂的极致安静之后,是几乎要掀翻广场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他说什么?他要挑战李炎师兄?我是不是听错了?” 一个外门弟子笑得前仰后合,捂著肚子,眼泪都快飆出来了。 “炼气五层?他居然隱藏了修为?倒是小看他了!” 另一个感知到陈阳此刻毫不掩饰释放出的炼气五层灵压的外门弟子,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隨即被更浓的嘲讽取代。 “可那又怎么样?李炎师兄下山歷练归来,早已是炼气七层的修为!两个小境界的差距,他以为是吃饭喝水那么简单就能弥补的吗?” “真是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东域那些顶尖大宗的圣子圣女,或许能在炼气期跨境而战,但那是什么人物?个个身怀绝世功法,灵丹当糖豆吃!他一个杂役出身,凭什么?” “凭什么?凭他不要命!我看他是知道自己今天死定了,临死前疯一把,想死得壮烈点吧!哈哈哈!” “李炎师兄天纵奇才,將来註定筑基,甚至金丹可期!也是他这种泥腿子能挑战的?呸!脏了师兄的手!” 嘲讽声、鄙夷声、幸灾乐祸的笑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將陈阳淹没。 没有人认为他是认真的,更没有人觉得他有一丝一毫胜算。 这在他们看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寻死路的闹剧。 高台之上。 林洋先是愕然,隨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阴柔的脸上笑容绽放,手中的摺扇“啪”地一声打开,笑得肩膀都在颤抖,嘴角咧开,几乎合不拢。 “有趣,有趣!李师弟,你听见了吗?哈哈哈…这螻蚁…这螻蚁竟要挑战你?还要决生死?我…我真是许多年未曾听过如此可笑之事了!” 他一边笑一边用扇子指著下方的陈阳,仿佛在看一个譁眾取宠的小丑。 而与这边的鬨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广场另一端那些刚刚围攻过陈阳的杂役弟子们。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炼…炼气五层?!” 一个刚才冲得最猛的杂役结结巴巴地喃喃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在隱隱作痛的胸口。 此刻陈阳毫无保留地释放灵压,他们才真切地感受到那股远胜他们的浑厚灵力。 “他刚才…根本没动用灵力…” 另一个杂役看著自己手中断成两截的木棍,又看看地上躺倒一片、大多只是骨断筋折却无性命之忧的同伴,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如果陈阳刚才动用灵力,如果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全力出手的炼气五层修士… 那场面会如何,他们不敢想。 几个曾经受过陈阳恩惠的药园杂役,如王老三、刘二之流,此刻更是面红耳赤,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们刚才竟然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名额,对这样一个对他们手下留情、且曾有恩於他们的人刀兵相向… 地上的小豆子,修为被废,气海破碎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耳边的轰鸣声让他听不清那些具体的嘲讽。 但他模糊的视线,却牢牢锁定了那个站在场地中央,独自面对所有嘲笑和恶意的身影。 他看到了陈阳乌黑的髮丝在因灵力激盪而產生的微风中拂动,看到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长袍上,沾染著刚才战斗留下的斑驳血跡,如同某种不屈的图腾。 虽然狼狈,虽然被无数人嗤笑,但那挺直的脊樑,没有半点折服。 “这…大概就是真正的仙人风骨吧…” 小豆子脑子里迷迷糊糊地闪过这个念头。 “不屈从於强权,不畏惧於命运…不畏惧天地,陈大哥…” 剧烈的痛苦和虚弱再次袭来,但他的嘴角却艰难地扯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不后悔,就算再重来一百次、一千次,他也绝不会对陈阳出手。 而此刻,被直接点名的李炎,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变为极致的阴沉和暴怒! 一股恐怖的火煞之气从他体內轰然爆发,月白锦袍无风自动,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他脚下的高台石板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噼啪”声,仿佛要被烤裂! “你——找——死!” 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炽热的杀意,如同岩浆喷发! 他心中的怒火已经滔天! 这个螻蚁! 这个杂役! 这个垃圾! 废物! 虫豸! 居然敢! 他怎么敢?! 在大庭广眾之下,用这种以下克上的方式挑战自己?! 这对他李炎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羞辱!比扇他耳光还要让他难堪! “唰!” 身影一闪,眾人只觉眼前一花,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李炎已然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瞬间掠过数十丈距离,重重落在陈阳对面,强大的衝击力让地面都微微一震! 他死死盯著陈阳,眼神像是要將对方生吞活剥,右手猛地一甩! “咻!咻!咻!咻!” 四道流光射向那名负责登记的白鬍子长老身边的执事弟子,那是四枚晶莹剔透的下品灵石。 “剩下的报名费!我替他给了!” 李炎的声音冰冷彻骨,却又蕴含著即將爆发的火山般的怒意。 “这场挑战,我李炎——接下了!” 那执事弟子手忙脚乱地接住灵石,大气都不敢喘。 白鬍子筑基长老眉头紧锁,看看杀气腾腾的李炎,又看看虽然修为较低却眼神坚定毫不退缩的陈阳,沉吟了一下,开口道: “宗门虽有挑战规矩,旨在切磋激励,点到为止。你二人既已同门,何须决生死?不如…” “长老!” 陈阳猛地开口,打断了长老的话。 他的目光没有看长老,而是死死锁在李炎脸上,声音沉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弟子只想问李师兄一句!” 他抬手,指向远处地上气息奄奄的小豆子。 “为何要对小豆子出手?他不过炼气二层,未曾犯错,只因不肯同门相残,你便下此毒手,废他修为,断他道途!同为青木门弟子,你心中可有一丝愧疚?!” 这话问出,广场上不少杂役弟子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心中戚戚。 “愧疚?” 李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度残忍而傲慢的弧度,他甚至懒得看小豆子方向一眼,目光轻蔑地扫过陈阳,如同在看一堆臭泥。 “你踩死一只挡路的蚂蚁,会感到愧疚吗?”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传遍全场: “杂役就是杂役!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叫宗门弟子?別说是废了他,我就算现在当场宰了他,抽魂炼魄,在场有谁敢说半个『不』字?嗯?!”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那些原本还有些同情小豆子的杂役和外门弟子,触及他的目光,无不骇然低头,无人敢与之对视。 陈阳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得可怕: “好。很好。希望你待会儿,还能如此囂张。” “囂张?哈哈哈!” 李炎像是被彻底激怒,狂笑起来。 “老子早就想宰了你了!要不是赵嫣然那个贱人,每次都在枕边苦苦哀求,让我留你一条狗命,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 他故意將“枕边”二字咬得极重,脸上露出淫邪而侮辱的笑容: “一想到你这种废物,这种垃圾,过去竟然也碰过赵师妹的身子,老子就觉得噁心!今天你自己找死,正好!我就替赵师妹清理门户,让她彻底断了那点凡俗的念想!” 这话恶毒至极,不仅辱骂陈阳,更是將赵嫣然也一併羞辱了进去。 陈阳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陷掌心,鲜血再次渗出。 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眸,幽深得仿佛要將所有光线都吸进去。 “废话说完了吧。”陈阳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 “找死!” 李炎彻底失去耐心,杀心暴涨! 他不再废话,体內炼气七层的火属性灵力轰然爆发! 只见他双手快速掐诀,周身赤红色灵光大盛,空气中的火灵气疯狂向他匯聚,一股灼热狂暴的气息瞬间笼罩整个场地! “烈焰蟒噬!” 他一声厉喝,右手向前猛地一挥!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荒兽的嘶鸣响起! 一条完全由炽热烈焰构成的巨蟒,凭空出现! 那蟒身足有水桶粗细,长达数丈,鳞甲分明,獠牙毕露,一双空洞的火焰眼眸死死锁定陈阳,散发出恐怖的高温和毁灭气息! 周围的弟子们被这股热浪逼得连连后退,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是李师兄的成名术法!烈焰蟒!” “好可怕的威力!这火焰蟒的气息,都快接近炼气八层了吧?!” “那小子死定了!这一招下去,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烈焰火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携带著焚尽八荒的恐怖威势,张开血盆大口,朝著陈阳猛扑而去! 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青石板纷纷被烤得焦黑开裂,空气扭曲,热浪滚滚! 面对这足以瞬间灭杀绝大多数炼气中期修士的恐怖一击,陈阳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九转淬体诀运转到极致,体內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涌动! 生死,只在剎那! 第33章 虎煞克炎 那炽烈的火蟒,带著焚灭一切的恐怖威势,精准地轰击在陈阳所在的位置!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响起。 灼热的气浪呈环形猛地扩散开来,吹得周围弟子衣袍猎猎作响,脸上皮肤发烫,纷纷惊叫著再次后退。 火光冲天而起。 烈焰如同有生命的怪物般疯狂扭动、吞噬,將那片区域彻底化作一片灼热的炼狱,根本看不清內部情况。 肆虐的火焰將青石板地面烧得一片焦黑,甚至有了熔化的跡象,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和东西烧焦的气味。 结束了。 这是几乎所有人心中的念头。 “呵,我还以为真有什么本事,原来就是个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 一个参加內门试炼的外门弟子抱著胳膊,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不屑: “刚才那豪言壮语说得震天响,什么以下克上,什么决生死,结果呢?连李师兄一招都接不下,直接被轰成渣了。” “就是,白白浪费感情。我还以为能多看会儿戏呢,没想到结束得这么快。” 旁边有人附和道,脸上写满了失望,仿佛没看到预想中激烈的对抗。 “炼气五层挑战七层,本就是自寻死路。不过话说回来,他一个药园杂役,哪来的炼气五层修为?” 另一个弟子摸著下巴,眼中闪过怀疑和贪婪的光芒。 “我看啊,八成是监守自盗,偷吃了药园里珍贵的灵药!否则凭他一个杂役的资源和功法,怎么可能修炼到这种地步?呸!一个小偷,死了活该!” 这种猜测迅速得到了周围不少人的认同,他们纷纷点头,看向那团仍在燃烧的火焰时,眼神里的些许同情也变成了鄙夷。 仿佛给陈阳安上一个“小偷”的罪名,他的死亡就变得理所当然,甚至大快人心。 高台之上。 林洋脸上的阴笑也淡了下去,略显无趣地摇了摇头,手中的摺扇轻轻摇动: “嘖,李师弟,你这火蟒的威力似乎又见长了。只是…这也太无趣了些,我还以为能多玩一会儿,没想到是个一击就碎的废物。”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埋怨,仿佛责怪李炎结束得太快,扫了他的兴致。 而在广场另一端,那些杂役弟子的人群中,气氛却格外压抑。 不少人看著那冲天的火光,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双手紧紧攥著,指甲掐进了肉里也不觉得疼。 他们心中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 人来人往,皆为利往。 修士更是与天爭命,一个晋升外门、改变命运的机会摆在眼前,足以让他们暂时蒙蔽双眼,忘记平日里的恩情,做出疯狂的选择。 可当疯狂褪去,当那个曾经帮助过他们、甚至刚才还对他们手下留情的人,可能就此灰飞烟灭时,强烈的悔恨和羞愧如同毒蚁般啃噬著他们的內心。 他们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团象徵毁灭的火焰,心中一片悲凉。 然而,就在这片悲凉、嘲讽、不屑交织的气氛中,一直紧盯著战场的白鬍子筑基长老,浑浊的老眼中却猛地闪过一道锐利的精芒! 他修为高深,神识强大,隱约感知到那狂暴的火焰中心,情况似乎並非如眾人所想! “嗯?他…” 长老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那团肆虐燃烧、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冲天火光,猛地从中间一分为二!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撕开了这火焰幕布! 一道身影,缓缓从分开的火焰之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步伐沉稳,踏在焦黑滚烫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正是陈阳! 他周身似乎笼罩著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那足以熔金化石的烈焰,竟无法伤他分毫! 甚至连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袍,除了沾染的灰尘和血跡,也丝毫没有燃烧的跡象! 他抬手,隨意地拍了拍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脸色骤变的李炎,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著浓浓嘲讽的弧度。 “这就是你炼气七层的实力?” 陈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轻鬆。 “搞出这么大动静,我还以为有多危险。原来…不过是徒有其表,虚张声势罢了。连给我暖身子都嫌不够热。” …… “什…什么?!” “怎么可能?!” “他没事?!他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不可能!我亲眼看到他被火蟒吞没的!” “幻觉!一定是幻觉!” 剎那间,整个广场如同炸开了锅! 所有弟子,无论是外门还是杂役,全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荒谬!眼前发生的一幕,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一个炼气五层,硬吃了炼气七层精英弟子的全力一击,而且还是以攻击力狂暴著称的火系术法,竟然…毫髮无伤?! 甚至连衣服都没破一点?!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离谱! 李炎脸上的傲慢和残忍瞬间凝固,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写满了无法理解和惊骇! “不…不可能!”他失声叫道,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的烈焰蟒噬…我根本没有留手!你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他为了练成这“烈焰蟒噬”,可是冒著极大的风险,足足吞服炼化了三枚烈焰虎的妖兽內丹! 修行百日才得以將火蟒凝聚得如此凝实凶悍,威力远超同阶术法! 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手鐧之一! 怎么可能连一个炼气五层的杂役都伤不到?! 陈阳听到“烈焰虎”三个字,眼神微微一动,心里顿时泛起一丝古怪。 难怪…刚才那火蟒看起来声势骇人,扑到身上时,他却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温热感传来。 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灼痛,反而体內因为九转淬体诀和大量服用妖兽內丹而沉淀的某些火属性妖力,还有些蠢蠢欲动。 甚至有点…亲切? 当初在后山深处,他猎杀的那头烈焰虎,其內丹可是被他用陶碗足足复製了十一枚! 全部被他吸收炼化! 可以说,他体內积累的烈焰虎本源妖力,比李炎那区区三枚內丹带来的,要雄厚精纯数倍不止! 在火系抗性,尤其是针对这种源自烈焰虎的火系力量上,李炎这个施术者,恐怕还不如他这个“受害者”! 这就好比用溪流去衝击大海,还妄图將大海蒸发一样可笑。 想明白了这一点,陈阳心中大定。 他看著状若癲狂、无法接受现实的李炎,决定再给他加点料。 他故意学著李炎刚才施法的样子,双手生疏地掐了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火系基础法诀——火蛇术。 呼! 一条只有手臂粗细、光芒黯淡、看起来歪歪扭扭的小火蛇,晃晃悠悠地从他指尖凝聚,慢吞吞地朝著李炎飞了过去。 这拙劣的术法,和刚才那凶威赫赫的烈焰巨蟒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寒酸得让人发笑。 “噗…他在干什么?逗小孩玩吗?” “这火蛇术…我炼气二层时都比这凝实!” 顿时又引来一片鬨笑和鄙夷。 李炎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螻蚁!安敢辱我?!” 他怒吼一声,甚至懒得防御,打算直接用护体灵气震散这条可笑的小火蛇,然后再用更残酷的手段虐杀陈阳! 然而,当那条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火蛇,慢悠悠地触碰到他体表升起的赤红色护体灵光的瞬间—— 异变陡生!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遇到了冰水! 李炎那看似浑厚的火系护体灵光,竟如同纸糊一般,被小火蛇轻易洞穿! 紧接著,那小火蛇猛地缠绕上李炎的手臂! “啊——!!!” 一声悽厉到变调的惨叫猛地从李炎口中爆发出来! 那火焰並非寻常之火,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深入骨髓灵魂的极致炙痛感疯狂袭来! 仿佛点燃的不是他的衣服和皮肉,而是他修炼多年的火系灵力本源! 他整条手臂瞬间变得焦黑,衣服化作飞灰,皮肤起泡、开裂、碳化!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怎么可能?!我的火灵体…怎么会怕火?!” 李炎心中骇然欲绝,疯狂地催动灵力想要扑灭手臂上的火焰,却发现平日里如臂指使的火灵力,此刻竟如同遇到了克星,不仅无法扑灭,反而像是燃料一样,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嚇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形象和骄傲,手忙脚乱地从腰间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寒玉瓶,哆嗦著倒出一枚冰蓝色的丹药,看也不看就塞进口中,囫圇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极寒的药力瞬间化开,涌向他燃烧的手臂。 滋滋滋… 一阵冰火交织的怪异声响传出。 那诡异的火焰终於被极寒药力强行压制、熄灭。 但李炎的整条右臂已然是一片焦糊,惨不忍睹,短时间內算是废了。 “是…是避火丹!” 有识货的外门弟子惊呼出声: “而且是品阶极高的避火丹!据说能短时间內免疫绝大多数筑基期以下的火系术法伤害!价值连城啊!” “李师兄果然家底丰厚!这种保命丹药都有!” “这下那小子没辙了吧?最强的火系术法被克制了!” 眾人议论纷纷,看向陈阳的目光又带上了幸灾乐祸。 毕竟,一条最简单的火蛇术就能重创李炎,这太过诡异,大概率是某种一次性的特殊手段,现在李炎服下避火丹,自然就无效了。 陈阳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没想到对方还有这种专门克制火系的珍贵丹药。 李炎剧烈地喘息著,断臂的剧痛和刚才那恐怖的灼烧感让他心有余悸,看向陈阳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左手一翻,又一柄闪烁著灵光的长剑出现在手中,咬牙切齿道:“杂种!我倒是小看你了!不过到此为止了!我看你还有什么…” “嗖!” 他狠话还未放完,眼前猛地一花! 陈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速度之快,远超他炼气五层应有的水准! “来得正好!近身战我照样…” 李炎先是一惊,隨即狞笑,他自忖修为高出两层,肉身经过灵力淬炼也绝不弱,正好趁此机会挽回顏面! 然而,下一秒! 一个在他视野中急速放大的、缠绕著淡淡气血之力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面门上! “嘭!”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了熟透的西瓜上! 李炎只觉得眼前瞬间一黑,漫天金星乱冒,鼻樑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鲜血混合著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整个人更是被这一拳蕴含的恐怖巨力打得离地倒飞出去! “呃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身体还未落地,陈阳如影隨形,再次贴近! 根本不容他有任何喘息和掐诀的机会! 拳! 脚! 肘! 膝! 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瞬间將李炎淹没! 陈阳的攻击毫无章法,並非任何武技招式,就是最纯粹、最野蛮的肉体力量! 但每一击都重若千钧,快如闪电! 九转淬体诀带来的恐怖体魄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嘭!嘭!嘭!啪!咔嚓!” 沉闷的击打声、骨头碎裂声、李炎痛苦的惨叫求饶声不绝於耳! 他试图格挡,手臂被一拳砸开,骨裂声清晰可闻! 他试图后退,却被一脚踹在膝盖侧面,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他试图激发护身法器,刚有点灵光冒出,就被一记凶狠的肘击狠狠砸在胸口,灵光瞬间溃散,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他就像一个破旧的沙袋,被陈阳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在空中徒劳地摆动,鲜血四处飞溅,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凶狠迅速变成了悽厉的哀嚎。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完全顛覆他们想像的一幕! 一个炼气七层的內门精英,被一个炼气五层的前杂役弟子,用最原始的拳脚,打得像条死狗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白鬍子筑基长老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陈阳的动作,感受著那攻击中蕴含的独特气血波动和一种隱隱的、仿佛无数次破而后立的坚韧意境,他苍老的脸上猛地浮现出极度震惊之色! “这气血运转…这肉身强度…这…这是《九转淬体诀》?!” 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因为过於惊讶而有些变调。 “这明明是灵剑峰沈长老的独门炼体功法!她视若性命,从不外传!这小子…这小子怎么会这功法…” 长老的心中瞬间翻起惊涛骇浪,看向陈阳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惊疑不定和深深的忌惮! 如果这小子真的和那位脾气火爆、护短至极的沈红梅长老有联繫…那今天这事… 其他弟子虽然不知道九转淬体诀,但也被这纯粹暴力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终於明白,之前李宝德为什么会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了…这根本不是侥倖,这纯粹是力量上的绝对碾压! 李炎被打得晕头转向,浑身剧痛,意识都开始模糊,心中更是充满了屈辱和无法置信的疯狂! 他此刻终於切身感受到了表弟李宝德当时的绝望!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殴打! “啊——!!” 极致的屈辱和愤怒终於衝垮了他的理智,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血色! 他猛地一咬舌尖,噗地喷出一口精血,双手不顾一切地开始掐动一个诡异而邪门的法诀! 一股狂暴、混乱、充满妖异气息的力量猛地从他体內深处被强行唤醒! 这是他吸收那三枚烈焰虎內丹时,未能完全炼化而残留的一部分妖性和凶煞之气! 平日被他死死压制,此刻却被他不顾后果地彻底引爆! 他要魔化! 他要获得更强的力量! 他要將眼前这个杂种撕成碎片!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赤红,血管凸起如同虬龙,身上开始散发出一股混合著火焰与野蛮的妖兽气息,眼神变得混乱而嗜血! 陈阳正一拳轰出,感受到对方体內突然涌出的这股熟悉又陌生的混乱气息,动作微微一顿,眉头瞬间皱起。 这感觉…怎么有点像自己当初在后山吞噬太多內丹后失控魔化的状態? 只是…弱了太多,也驳杂了太多。 眼看李炎的气息越来越狂暴,眼神越来越不像人类,陈阳眼中寒光一闪。 想魔化? 问过我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鼓起,体內那十一枚烈焰虎內丹沉淀下的本源妖力瞬间被引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却充满百兽之王威严的—— “吼!!!” 一声真正的、蕴含著纯正烈焰虎煞气的咆哮,如同惊雷般从陈阳口中爆发而出,直接轰入了正在强行魔化的李炎心神深处! 李炎身体猛地一僵! 他体內那点被强行唤醒的、驳杂不纯的烈焰虎残存妖性,在感受到这声纯正无比、位阶远超它的虎王咆哮时,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瞬间发出一声哀鸣,瑟瑟发抖地缩了回去,反而在他体內造成了剧烈的反噬! “噗——!” 李炎法术被强行打断,受到严重反噬,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凶煞妖气瞬间溃散得一乾二净,眼神恢復清明,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虚弱和骇然! “你…你怎么会…”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陈阳,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 陈阳根本懒得回答,抓住他这瞬间的僵直和虚弱,最后一记毫无花哨的重拳,狠狠地砸在他的小腹气海之上! “咚!” 如同擂响了败鼓。 李炎眼珠猛地凸出,布满血丝,身体弯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所有动作瞬间停止,凝聚的灵力彻底溃散。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嗬嗬的倒气声。 然后如同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癩皮狗,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广场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以及陈阳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站在那里,脚下的李炎如同一滩烂泥。 第34章 晋升內门 死寂。 青云峰广场之上,只剩下风吹过焦黑地面捲起些许灰烬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广场中央。 那里,陈阳微微喘息著站立,身姿依旧挺拔! 而在他脚下,曾经不可一世的的內门精英李炎,如同一滩彻底失去骨头的烂泥,瘫软在地,面目全非,浑身焦黑与血跡混杂。 只有偶尔无意识的抽搐证明他还活著,但气海破碎,修为尽废已成定局。 这一幕带来的视觉衝击和心灵震撼,远超任何言语。 那些原本参加內门试炼、个个心高气傲的外门弟子们,此刻脸上的嘲讽、鄙夷、幸灾乐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惊惧、茫然和难以置信的苍白。 他们看著陈阳,如同在看一个突然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 炼气五层,逆伐七层! 还是以这种绝对碾压、近乎残忍的方式… 这彻底顛覆了他们对修行界实力层级的认知。 那位主持內门试炼的白鬍子筑基长老,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確实在刚才动了在关键时刻插手救下李炎的念头。 毕竟李炎背景不简单,其舅舅李万田是外门执事,在门內也有些关係网,若是真死在自己眼皮底下,多少有些麻烦。 但就在他刚升起这个念头,注意力却被陈阳施展的九转淬体诀彻底吸引了过去! 那独特的气血运行方式和肉身散发出的坚韧意境,他绝不会认错! 这明明是灵剑峰那位脾气火爆、护短至极的沈红梅长老视若禁臠的独门炼体功法! 据说她对此功法极为看重,连其门下亲传弟子都未曾轻易传授,这个看似普通的杂役弟子,究竟是如何得到的? 难道…他是沈长老秘密培养的弟子? 或是与沈长老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密切关係? 这个猜测让筑基长老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时间心神激盪,竟愣在了原地。 沈红梅在青木门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修为高深,背景也硬,若是她的关係户… 那这浑水… 就在他这片刻的迟疑和权衡之间,场下的形势已然急转直下! 等他猛地回过神来,李炎已经像条死狗一样瘫在了陈阳脚下,气海破碎,回天乏术了。 “唉…”长老心中暗嘆一声,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他看向陈阳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审视和忌惮。 而与高台和內门区域那边的震惊压抑不同,广场另一端,那些原本围攻过陈阳的杂役弟子人群中,却隱隱瀰漫开一种压抑不住的、带著复杂情绪的骚动。 许多人看著李炎那悽惨无比的下场,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隨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和解气,如同野草般在他们心底疯长! 李炎此人,仗著內门身份和背景,平日里对他们这些杂役非打即骂,视如猪狗,稍有不顺心便隨意折辱,剋扣份例灵石更是家常便饭。 杂役弟子们对其早已是敢怒不敢言,积怨已久。 如今,看到这个高高在上、肆意欺压他们的恶霸,被他们其中一员狠狠踩在脚下,废掉修为,变得比他们还要不如,这种顛覆性的场面,带来的衝击和暗爽是无比强烈的! 虽然刚才他们迫於压力对陈阳动了手,心中羞愧,但此刻看到李炎的下场,那点羞愧瞬间被更大的畅快所覆盖。 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互相交换著眼神,里面充满了“活该”、“报应”的意味。 甚至有人偷偷地、快速地对著李炎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旋即又紧张地低下头,生怕被人发现。 陈阳站在场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瀰漫著火焰灼烧后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这一番激战,虽然时间不长,但凶险程度却极高,尤其是最初面对那烈焰蟒噬时的未知,以及后来对抗李炎濒死反扑时的果断。 此刻,胸中那口自从上山以来,因赵嫣然、因这三位师兄、因杂役身份而积压的鬱结之气,终於隨著李炎的惨败而扫去了三分之一! 赵嫣然的三位道侣师兄,杨天明、林洋、李炎。 如今,这李炎,已然被他亲手废掉! 小豆子被碎气海的仇,算是连本带利地討了回来! 还剩下两人! 他的目光骤然抬起,如同两道冰冷的箭矢,穿透空气,精准地锁定了依旧端坐在另一端高台太师椅上,自始至终仿佛在看一场好戏的林洋! 杀意,毫不掩饰地在他眼中凝聚、沸腾!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灵力因这股杀意而加速流转,刚刚因战斗而略微平息的气血再次隱隱奔涌。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趁现在,连这个阴险的傢伙一併解决掉! 似乎感受到了他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林洋脸上那惯常的、令人不舒服的阴笑微微一滯,隨即又化开,变得更加浓郁。 他好整以暇地“啪”一声合上摺扇,身形一晃,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地从高台上飞落,几个起落间,便落在了陈阳不远处,距离瘫倒的李炎仅有数步之遥。 他先是低头,用扇子轻轻拨弄了一下李炎焦黑的脑袋,唤了两声: “李师弟?李师弟?” 见李炎毫无反应,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他这才抬起头,重新看向陈阳,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著玩味和探究的光芒,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你不打算替他报仇?”陈阳的声音冰冷沙哑,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紧盯著林洋,全身肌肉依旧处於紧绷状態,隨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 “报仇?” 林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用摺扇掩著嘴,发出低低的轻笑, “呵呵呵…陈师弟说笑了。李师弟气海已破,道途尽毁,已然是个废人。为一个废人,去得罪一个…嗯…像陈师弟这样深藏不露、前途无量的『新人』,这赔本的买卖,我林洋可是从来不做的。” 他的话语轻鬆而薄凉,將同门师兄弟的情谊践踏得一文不值,眼中只有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陈阳眉头紧锁,对方的反应让他有一种拳头打在空处的憋闷感。 这林洋,比他想像的还要阴险和难缠。 林洋仿佛没有看到陈阳眼中越来越盛的杀意,继续用那副令人牙痒痒的腔调说道: “陈师弟,別用这种眼神看著我嘛。怎么?废了一个李炎还不够,还想连我一起收拾了?” 他歪著头,故作思考状,摺扇轻轻敲打著掌心: “唔…让我算算。李炎炼气七层,火系术法凌厉,近身搏杀…嗯,虽然不怎么样,但修为摆在那里。却依旧败在了你手上,而且败得如此彻底…这说明什么?说明陈师弟你真正的实力,恐怕远不止表现出来的炼气五层这么简单,必然还有著不为人知的强大底牌,对吧?”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陈阳的袖口和腰间,那里藏著沈红梅所赠的飞剑和复製品。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底牌似乎都被看穿了大半! 这个林洋,洞察力太过可怕! “所以啊,”林洋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我很识时务”的表情。 “明知胜算不高,甚至可能阴沟里翻船,我为什么要应战呢?这种没有把握的架,打起来多无趣。”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避战是什么丟人的事情,反而显得格外精明。 陈阳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却发现自己竟然拿对方毫无办法! 对方根本不接招,一身阴柔滑溜,让他满心的杀意和怒火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林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看天色,故作恍然道: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光顾著看戏,差点忘了正事。时辰不早了,我还得赶回玉竹峰呢。” 他故意將声音提高了几分,確保周围不少人都能听见: “嫣然师妹今日情蛊似乎又有发作的跡象,早先便约了我过去,为她抚琴静心,疏导鬱气…哦,对了,今夜怕是还要留在玉竹小楼,彻夜为师妹『解毒』呢。” 说到“解毒”二字时,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中充满了曖昧不清的意味。 同时,他“唰”地一下將手中的摺扇竖起,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满是戏謔和挑衅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瞟了陈阳一眼。 “轰——!” 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坠入了陈阳这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赵嫣然! 情蛊! 玉竹小楼! 彻夜解毒!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瞬间点燃了陈阳心中最敏感、最痛苦的那根神经! 之前目睹赵嫣然与杨天明在房中的画面,以及无数个夜晚的猜忌和屈辱,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暴怒! 极致的暴怒瞬间衝垮了理智! “林洋!我杀了你!!!” 陈阳双目瞬间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体內灵力轰然爆发,不管不顾地就要朝著林洋扑去! 然而,林洋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在他暴起的前一剎那,便已轻笑一声,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飞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陈师弟,火气別这么大嘛。春宵一刻值千金,师兄我就不陪你玩了,告辞!” 话音未落,他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华,竟是直接施展了某种轻身法术,身形几个闪烁,便已跃至广场边缘,隨即化作一道流光,朝著玉竹峰的方向远遁而去,速度快得让陈阳根本望尘莫及! 陈阳疯狂地追出十几步,却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他不会御气飞行,仅凭双腿,根本不可能追上一位一心逃遁的炼气七层修士! “啊!!!” 极致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涌上心头,陈阳猛地停下脚步,仰天发出一声不甘到极点的怒吼,声音嘶哑,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地面上,轰的一声,坚硬的青石板以他的拳头为中心,裂开无数道缝隙! 好不容易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陈阳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冰冷得可怕。 林洋! 此人之阴险毒辣,远胜李炎!他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就在这时,一枚温润的物事破空飞来,陈阳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低头一看,是一枚质地更好的玉牌,上面雕刻著“內门”二字,散发著比之前外门玉牌浓郁数倍的灵气。 那位白鬍子筑基长老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看著他,眼神复杂,声音平淡地宣布: “外门弟子陈阳,挑战內门弟子李炎成功。依宗门规矩,即日起,晋升为青木门內门弟子。每月可领两百下品灵石修炼资源,三日后,可自行前往功法阁挑选一门功法修行。” 宣布完毕,长老不再多看陈阳一眼,目光转向地上昏死的李炎,眉头微皱。 他略一沉吟,还是袖袍一卷,一股柔和的灵力托起李炎烂泥般的身体。 將李炎留在这里显然不妥。 这里是青云峰广场,掌门清修之地,弄得如此血腥已是不该。 再者,看著周围那些杂役弟子眼中隱隱流露出的、看向李炎时的不善目光,长老毫不怀疑。 若是將彻底废掉的李炎留在此地,恐怕等不到他舅舅来人,就会被这些平日里受尽欺压的杂役暗中下黑手弄死,那麻烦就更大了。 还是先带回去,交给执法堂或者其舅舅李万田处理为妙。 想到这里,筑基长老不再停留,身形一动,便带著昏迷的李炎,化作一道虹光,迅速离开了青云峰广场。 隨著长老的离去,今日这场一波三折、惊心动魄的两场晋升试炼,终於彻底落下了帷幕。 广场上,只剩下无数心情复杂的弟子,以及独自站立、手中紧握著那枚崭新內门玉牌的陈阳。 阳光穿过云层,照射在他染血的衣袍和那枚象徵著身份改变的玉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35章 內门待遇 青云峰广场上的喧囂与血腥似乎还残留在这片天地。 但隨著筑基长老带著昏死的李炎离去,这场轰动整个青木门外围区域的晋升风波,终於暂时落下了帷幕。 人群渐渐散去。 那些外门弟子们离去时,看向陈阳的目光依旧复杂,带著残留的震惊、忌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杂役弟子们也三三两两地离开。 不少人一步三回头,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和一种与有荣焉的微妙情绪。 陈阳独自站在原地,手中那枚崭新的內门玉牌触手温润,其中蕴含的灵气远超之前那枚外门令牌,无声地宣告著他身份的彻底改变。 这时,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穿著普通青衣杂役服饰的小童子,怯生生地从不远处一根石柱后探出头来。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陈阳的脸色,这才小步快跑过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师…师兄安好。” 童子的声音还带著些稚嫩,有些紧张。 陈阳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向这个面生的童子,收敛了周身尚未完全平息的煞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何事?” “稟师兄,弟子奉命,为您引路,前往新的居所。” 童子见陈阳似乎並不难说话,稍稍鬆了口气,声音也流畅了些。 陈阳点了点头,这倒是应有之义。 他看了一眼这童子,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童子连忙回答: “回师兄话,弟子名叫小石头。” 他又好奇地偷偷打量了一下陈阳,小声问: “不知师兄如何称呼?” “陈阳。” “陈阳师兄,请隨我来吧。”小石头再次行礼,然后在前面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依旧残留著焦黑痕跡和血腥气的广场,沿著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向下而行。 山路两旁古木参天,灵气明显比杂役区域浓郁了许多。 不多时,一片错落有致、掩映在绿树修竹间的精致楼阁出现在眼前。 这些楼阁样式统一,皆是白墙青瓦,飞檐翘角,显得清雅別致,与杂役们拥挤的破旧院落简直是天壤之別。 小石头引著陈阳来到其中一栋无人居住的楼阁前,从腰间取出一枚制式相同的玉牌,在门扉上一处凹陷处按了一下。 只见微光一闪,门便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陈师兄,这便是您今后的住处了。这是您的身份玉牌,也是开启此处禁制的钥匙,还请收好。” 小石头將玉牌递给陈阳。 陈阳接过玉牌,迈步走入其中。 楼阁內部颇为宽敞,分为上下两层。 下层是厅堂,摆放著桌椅茶几,虽不奢华,却乾净整洁。 沿著木质楼梯而上,便是臥室。 一张木床。 一个看起来颇为陈旧的蒲团摆放在地。 除此之外,別无他物,显得有些空旷。 但最让陈阳心中微动的是,一踏入这楼阁,他便感觉到一股比外面更加浓郁和精纯的天地灵气瀰漫在空气中,呼吸之间,令人心旷神怡,体內灵力的运转都似乎加快了一丝。 “这灵气…” 陈阳有些惊讶地感受著。 一旁的小石头见状,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解释道: “陈师兄,这是聚灵法阵的效果呀。每一栋內门弟子居住的阁楼,都篆刻了基础的聚灵阵,可以將地下灵脉散逸的灵气匯聚引导进来,辅助修行。师兄您…不知道吗?”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疑惑。 按理说,能晋升內门的,至少也是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不应该对聚灵阵这种內门標配感到陌生才对。 陈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我並非从外门晋升。” 小石头眨了眨眼,更加好奇了: “不是外门?那师兄您是…” “我是从杂役直接晋升的。”陈阳说道。 “杂…杂役?!” 小石头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直接…晋升內门?!这…弟子从未听说过有此先例!” 他看向陈阳的目光瞬间彻底变了,之前的恭敬中带上了浓浓的敬畏和好奇。 能以杂役身份直接跳到內门,这位陈师兄的实力和经歷,绝对非同小可! 陈阳没有过多解释,转而问道: “这住处是固定的?以后还会更换吗?” 小石头回过神来,赶紧回答: “回师兄,这青云峰下的楼阁,只是门內为所有新晋內门弟子准备的暂居之所。若日后师兄您表现优异,被某位长老看中,收为门下弟子,便可依据长老所在的峰谷,更换到对应的山峰上去居住,那里的灵气和环境,可比这里又要好上许多了。” 陈阳心中一动,想起那高耸入云、云雾繚绕的青云峰主峰,隨口问道: “若是能拜入掌门真人门下,是不是就不用换地方,直接定居在这青云峰了?” 小石头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可能,不可能的,陈师兄。掌门真人他老人家已经有一百多年未曾收徒了,听说一直在闭关寻求突破,门內事务都很少过问。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窗外那巍峨耸立、看不到顶端的青云主峰: “就算…就算师兄您真有逆天的资质机缘,被掌门真人破例收下,那也不可能还住在这山脚下呀。既然是掌门亲传,那自然是要搬到主峰山上去住的!听说那上面的灵气,浓郁得都快化成灵液了!那才是真正的仙家洞府,我们这山下根本没法比!” 陈阳顺著他的手指望向那被縹緲云雾笼罩的山巔,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嚮往。 那才是青木门的核心,力量的顶端。 同时,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位银髮如雪、气质独特的身影——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自己如今修炼的九转淬体诀便是得自她手,还有那珍贵的灵元丹、储物袋和飞剑…若说拜师,这位与自己有过一段复杂纠葛的“贵人”,似乎是最现实的选择。 只是不知她性情究竟如何,是否会认可自己… 甩开这些暂时还有些遥远的念头,陈阳对小石头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有劳你了。” 小石头连忙摆手: “师兄客气了,这是弟子分內之事。师兄若还有什么需要,可摇动门前悬掛的那枚风铃,弟子听到便会儘快赶来。另外…” 他补充道,“按照內门弟子的规矩,师兄您可以自行从外门弟子或杂役弟子中,挑选三至四人作为您的隨从,处理一些杂事,方便您专心修行。” 陈阳心中记下,这倒是个不错的权限。 小石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恭敬地行礼告退了。 阁楼內只剩下陈阳一人。 他仔细关好门,激活了门上的简易禁制,虽然防护力不强,但至少能起到警示和隔绝窥探的作用。 他並没有立刻出门,或者做其他事情。 白日里与李炎一战,虽然最终胜了,但消耗亦是极大,尤其是最后强行打断李炎魔化那一声咆哮,几乎动用了大半心神和灵力。 此刻身处这看似安全的新环境,他第一时间盘膝坐在了那个陈旧的蒲团上,开始打坐调息。 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林洋阴险狡诈,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万一他趁著夜色,带著那位修为更高的杨天明杀过来,自己若是以疲惫之躯应对,后果不堪设想。 隨著九转淬体诀的运转,楼阁內匯聚的灵气丝丝缕缕地涌入体內,滋养著乾涸的经脉和略感疲惫的肉身。 在运转功法的同时,陈阳的心神也慢慢沉静下来,开始反思白日的得失。 现在回想起来,白天面对林洋最后的挑衅时,自己確实有些过於衝动了,几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只顾著心中的仇恨和屈辱,却没有冷静评估自身的状態。 当时虽然还有两柄飞剑作为底牌,但体內灵力確实已经消耗了大半,心神也因激战而疲惫。 若真与以逸待劳、深浅不知的林洋动起手来,胜算恐怕极低,甚至可能被对方趁机反杀。 “实力…还是不够!”陈阳心中暗凛。 必须儘快提升修为,同时也要更加冷静地控制情绪,不能再如此轻易地被敌人激怒,落入对方的节奏。 隨著灵力逐渐恢復,运转周天,陈阳惊喜地发现,经过白日那场生死之间的实战锤炼,尤其是全力运转《九转淬体诀》对抗火蟒和近身搏杀,自己炼气五层的修为壁垒竟然隱隱有所鬆动,似乎触摸到了突破的边缘! 这无疑是此战最大的收穫之一。 此外,第一次与人生死斗法的经验,对这青云峰下灵气充沛的新居所的掌控,都是实实在在的收穫。 直到后半夜,陈阳才缓缓睁开眼,体內灵力已然恢復至巔峰状態,甚至比战前更加精纯凝练了一丝。 他目光扫过房间,落在了小石头离开前放在桌上的一个小布袋上。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袋口。 顿时,一片莹莹的白光映入眼帘! 袋中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两百枚指甲盖大小、切割规整、蕴含著精纯灵气的石头——正是下品灵石! 陈阳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眼中闪过一片火热。 这就是內门弟子每月的基础资源! 两百枚下品灵石! 回想起在药园做杂役时,每天起早贪黑,辛苦照料灵田,还要忍受管事的盘剥,一个月到头,能攒下一枚下品灵石都已是极为不易。 多少杂役弟子辛苦十几年,也攒不下几十枚灵石。 而现在,他只是晋升內门,什么都不用做,每月便能领取两百枚! 这几乎相当於一个普通杂役弟子十几二十年的全部收入! 身份的转变,带来的资源差距,简直是天渊之別! 而且这还只是基本福利,內门弟子还能通过下山歷练、完成宗门任务等方式,获取更多的灵石和资源。 “陶碗…” 陈阳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最大的倚仗。 有这么多灵石,能复製的东西就多了! 他仔细思忖了一下。 攻击手段目前相对单一,近身靠九转淬体诀。 远程和杀手鐧,便是飞剑! 沈红梅所赠的那柄飞剑品质极佳,远超普通炼气修士使用的法器。 “我要复製飞剑!”陈阳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取出陶碗,又拿出那柄剑身隱有寒芒、剑柄刻著一个细小“梅”字的飞剑。 他没有动用沈红梅给的那一葫芦灵元丹,那些丹药用於修炼突破效果更佳。 小心翼翼地將飞剑放入碗中,又取出足足一百枚下品灵石堆在一旁。 静静等待。 熟悉的感觉传来。 陶碗上的古朴纹路微不可查地亮了一下,碗中的飞剑旁边,如同水中倒影般,缓缓凝聚出了另一柄一模一样的飞剑! 而旁边堆放的数十枚下品灵石,则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化为一小堆灰白色的普通石头。 陈阳没有停下,又如法炮製,再次投入数十枚灵石。 光芒闪过,第二柄、第三柄飞剑接连出现! 算上原本沈红梅所赠的那柄,以及之前用其他材料复製过的一柄,此刻他手中已然拥有了五柄威力不俗的飞剑! 看著眼前寒光闪闪的五柄飞剑,陈阳心中底气足了不少。 但他多了一个心眼,將沈红梅所赠的那柄原版飞剑,仔细地擦拭乾净,小心地放回了储物袋深处,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 毕竟这柄剑特徵明显。 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可能会联想到沈红梅,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后,他將其余四柄飞剑拿过来。 指尖灵气运转,仔细地將剑柄上那个模仿原版刻上去的“梅”字痕跡彻底磨去,不留任何线索。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蒙蒙亮。 经过一夜的打坐和忙碌,陈阳的状態已经完全恢復,甚至修为还有所精进。 他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湿润且充满灵气的空气。 今日,他还有事情要去做。 他要去杂役药园看看。 小豆子如今不知情况如何,还有柳依依…昨日闹出那么大动静,她们定然也听说了,需得去报个平安。 而且,挑选隨从的事情,也可以一併办了。 第36章 此去仙凡两別 清晨的药园,还瀰漫著露水和灵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只是今日,这往日里忙碌而略显压抑的药园,气氛却格外不同。 当陈阳的身影出现在药田小径上时,几乎所有正在劳作或假装劳作的杂役弟子,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复杂地投向他。 那目光里,有难以掩饰的羡慕,有深深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和闪躲。 他们想起了昨天广场上的疯狂,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为了一个渺茫的机会,向这个曾经帮助过他们的人挥动武器。 如今,对方已鱼跃龙门,成为高高在上的內门弟子。 而他们,依旧在原地挣扎。 巨大的身份落差和昨日的所作所为,让他们根本没有勇气上前搭话,甚至连对视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陈阳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並无多少波澜。 昨日手下留情,已是念在往日那点微薄情分上。 若再重来一次,经歷过与李炎那场赤裸裸的、败者失去一切的生死搏杀后,他绝不会再如此心软。 修真的残酷,他已切身感受,对敌人仁慈,或许就是对自己未来的残忍。 他没有理会这些复杂的目光,径直朝著记忆中小豆子居住的那间简陋窝棚走去。 窝棚的门虚掩著。 陈阳推开门,看到小豆子正佝僂著背,默默地收拾著一个不大的行囊。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也比以往虚弱了很多,但行动间似乎並无大碍。 这得益於昨天混乱中,陈阳弹入他口中的那枚清元丹。 丹药品质不高,药性温和,对於气海被废的他来说,治疗肉身伤势正好合適。 听到推门声,小豆子抬起头,看到是陈阳,黯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习惯性地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陈大哥,你来了。” 他的语气,竟和过去无数个清晨在药园相遇时一样。 仿佛昨天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並未发生。 陈阳心中微涩,走了进去,直接说明来意: “小豆子,跟我走吧。我现在是內门弟子,有一个隨从名额,以后你跟著我,什么都不用做,每月可领十枚下品灵石。” 十枚下品灵石! 这对於任何一个杂役弟子而言,都是难以想像的巨款,足以让他们抢破头。 小豆子闻言,眼睛本能地亮了一下,那是对灵石最直接的反应。 但很快,那点亮光就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灰暗。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陈大哥,谢谢你的好意。但是…算了。” 如果是以前,听到每月十枚灵石,他恐怕能高兴得跳起来,脸上的笑容能咧到耳根子。 但现在…气海破碎,修道之路彻底断绝,再多的灵石对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镜花水月,徒增伤感罢了。 他心中那个渺小却坚定的修真梦,已经在李炎那一掌下,隨著气海一同粉碎了。 陈阳沉默了一下,他理解小豆子的心情。 他试图寻找希望:“或许…宗门內有能修復气海的灵丹或者奇药,我以后会留意…” 小豆子再次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笑容更加苦涩: “陈大哥,不用安慰我了。修行这条路,本就是拼天赋、拼机缘气运。我小豆子…显然没那个命。” 他顿了顿,背起了那个小小的行囊,虽然虚弱,却挺直了腰板, “我打算下山去了。回老家,或者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算了。” 陈阳看著他,知道去意已决,无法强留。 他心中对李炎的恨意更深了一层。 哪怕李炎此刻同样修为尽废、生不如死,也无法弥补他对小豆子造成的伤害。 小豆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著陈阳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大哥,昨天…谢谢你替我报仇。真的,谢谢。” 他抬起头,看著陈阳,眼神清澈而真诚: “陈大哥,你已经是真正的仙人了。我们这一別,恐怕就是永远了。山高水长,你…多保重。” 仙凡之別,在此刻显得如此分明而残酷。 陈阳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他缓缓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里面是他之前用陶碗复製的、大约十枚左右的清元丹。 这些丹药对他如今的修为已无大用,但药性温和,对凡人强身健体、治疗寻常伤病颇有奇效。 他將玉瓶塞进小豆子手里: “拿著。內门弟子的一些普通丹药,不算什么。你气海虽破,但身子还需调养,平日里若有什么头疼脑热,吃上一颗也能缓解。” 小豆子握著那温润的玉瓶,知道这绝非凡物,眼圈微微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將这份情谊牢牢记在心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阳,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 “陈大哥,你要小心林洋和杨天明…他们都不是好人。但是…我相信你!你一定能行的!你才是真正的仙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背著小包裹,一步步,坚定地朝著下山的方向走去。 阳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瘦弱却带著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慢慢消失在药园小径的尽头,走向那凡尘俗世。 陈阳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小豆子最后那句“仙凡两別”,让他心中莫名触动,生出许多感悟。 他想起了山下的村子,想起了曾经的凡人生活。 山上修行无岁月,或许只是几次闭关、几场试炼的时间,山下已然物是人非。 就像那位银髮前辈沈红梅,曾语气平淡地说自己“还很年轻”。 当时他不甚理解! 如今却隱约触摸到了一些修真者与凡人那截然不同的时间观念。 那些动輒闭关数月、数年的高阶修士,对他们而言,一次漫长的闭关,或许便是凡人的一生。 他目光扫过药园中那些生长了不知多少年岁的灵药,有些已是百年年份,依旧生机勃勃。 而当年种下它们的药仆,今又在何方? 恐怕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一种难以言喻的、关乎时光、生命、渺小与永恆的模糊感悟,悄然在他心间浮现。 他原本计划直接去蝴蝶谷,但此刻心绪难平,不知不觉走到路边一株老树下,竟直接盘膝坐了下来。 他没有服用丹药,甚至没有刻意去运转功法吸收灵气,只是闭上眼,任由那些纷杂的念头和感悟在心间流淌、沉淀。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著,仿佛与周围的树木、土地融为了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半个时辰。 忽然,他体內原本平静的灵力自行加速运转起来。 《九转淬体诀》的气血之力自然而然地奔腾涌动,炼气五层到六层之间的那层薄薄壁垒,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境提升与沉淀下,竟无声无息地、水到渠成般悄然突破! 一股比之前更强一筹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隨即又缓缓內敛。 陈阳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本计划是藉助灵元丹来衝击炼气六层,没想到一次心境的触动,竟让他如此自然而然地突破了。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仿佛福至心灵,水到渠成。 突破后的他,气质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之前的锐利和压抑,多了一丝经歷世事后的淡泊和平静。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朝著蝴蝶谷方向走去。 第37章 师兄,师妹,开门啊 蝴蝶谷內,柳依依和小春花正在一片灵田里弯腰劳作。 再次看到这些需要经年累月才能长成的药材,陈阳心中那份关於生命浅薄的感悟愈发清晰。 人生短暂,有时竟不如一株灵药长久。 “陈大哥!” 眼尖的小春花最先发现了他,立刻丟下手中的小锄头,兴奋地挥舞著手臂。 柳依依也抬起头,看到陈阳,苍白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只是腿伤才愈,动作有些不便: “陈大哥,你怎么来了?这里太阳大,去屋里坐吧。” 她显然已经听说了昨天青云峰广场的事情,看著陈阳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 小春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陈阳: “陈师兄现在是內门弟子了!当然是来接我们走的呀!我们终於不用再在这里当杂役啦!”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憧憬和期待。 陈阳点了点头,微笑道: “嗯,內门弟子有隨从名额。我在青云峰有了住处,你们继续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他心中考量的是李宝德那边。 虽然李炎被废,李宝德大概率不敢再明目张胆来找麻烦,但以防万一,还是將她们带在身边更稳妥。 经歷了这么多,他行事愈发谨慎。 小春花一听,顿时欢呼起来,隨即又眨著大眼睛,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 “陈师兄果然是想要我和依依姐姐两个人一起伺候呀!” 柳依依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羞恼地轻轻拍了一下小春花的后脑勺: “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看我不撕你的嘴!” 她偷偷瞥了陈阳一眼,脸颊更红了。 陈阳也被这虎狼之词弄得有些尷尬,乾咳了两声,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小春花,总是口无遮拦,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柳依依赶忙道: “陈大哥,你…你稍等一下,我去收拾一下东西。”说完,便红著脸,脚步有些慌乱地跑回了不远处的简陋小屋。 陈阳和小春花坐在屋外的石凳上等待。 小春花嘰嘰喳喳,兴奋地追问著昨天陈阳大战李炎的细节,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几乎把陈阳当成了故事里的大英雄。 陈阳应付了几句,忽然注意到小春花的气息似乎比前几天强了不少,仔细一感应,讶然道: “小春花,你突破到炼气二层了?” 他记得不久前这丫头还只是炼气一层的样子。 小春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如常,吐了吐舌头,扭过头去: “不告诉你!前几天我自己出去玩,有奇遇!” 陈阳目光静静地看著她,没有追问,但心中却留了意。 修为提升如此之快,难道是误食了什么灵果? 或是真有其他机缘? 这时,柳依依收拾好了两个不大的包裹走了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是几件换洗的旧衣服。 小春花看著陈阳,又期待地问: “陈师兄,我们有那种会飞的法器吗?就是『咻』一下飞到天上,『呼呼』地飞过去那种!”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著名,满脸嚮往。 陈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没有。而且…我暂时还没修炼御气飞行的术法。” 他晋升太快,很多內门弟子標配的东西都还没来得及获取。 小春花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一下,显得有些失望。 柳依依倒是很开心,柔声道: “没关係,从蝴蝶谷到青云峰,走路也就一个多时辰,我们慢慢走过去就好。” “那好吧。”小春花很快又打起精神,上前一把牵住陈阳的手,笑嘻嘻地说:“陈师兄,那我们走啦!” 说著就拉著他往外走。 柳依依看著小春花自然无比地牵著陈阳的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脸颊微红地低下头,默默拿起包裹,跟在了陈阳身旁。 …… 与此同时,玉竹峰,赵嫣然居住的玉竹小楼。 小楼之外,一层淡淡的透明光幕笼罩,將內外隔绝开来,这是小楼的防护与隔音法阵。 楼內,琴音淙淙,如溪流潺潺。 林洋一袭白衣,坐在窗边,神情专注地抚弄著一架古琴,嘴角依旧带著那抹若有若无的阴柔笑意。 软榻之上,一张棋盘摆开。 赵嫣然与杨天明相对而坐,正在对弈。 杨天明落下一子,声音平稳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昨天的事情,师妹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赵嫣然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轻轻点了点头,美艷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 她如何能不知道? 陈阳废了李炎,晋升內门。 这件事早已在外门杂役区域传疯了,她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师妹无需担心烦恼。” 杨天明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陈阳若再对你纠缠不清,不识抬举。只要师妹你开口,师兄我自有办法让他彻底消失,永绝后患。” 赵嫣然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连忙抬头,语气有些急切: “不用了,杨师兄!多谢师兄好意。但我听闻…李炎师兄此次与陈阳衝突,並非因我而起,是为了他在丹堂的那位表弟李宝德出头才…” 她下意识地想要將事情与自己和陈阳的关係撇清,生怕杨天明真的去找陈阳麻烦。 就在这时。 林洋的琴音微微变了一个调子,似乎更加悠扬,却也更加难以捉摸。 杨天明看了赵嫣然一眼,正想再说什么。 忽然,小楼那隔绝內外的法阵光幕,传来一阵急促而虚弱的拍打声,以及一个沙哑、焦急,带著哭腔的呼喊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杨师兄…林师兄…赵师妹…开开门…求求你们…开开门啊…” “是我…李炎啊…” “师兄…师妹…开门啊…” 那声音一遍遍响起,充满了绝望和哀求,足足叫了四五声,坚持不懈。 赵嫣然好看的眉头不禁蹙了起来,棋也下不下去了。 杨天明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冷声道: “真是聒噪。败军之將,废人一个,还有脸来此扰人清静?我去打发他走。” 赵嫣然却嘆了口气,摆了摆手: “算了,师兄。毕竟…毕竟曾经同门一场,他也落得如此下场了…就见一面,听听他说什么吧。”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或者说,是对李炎如今的状態產生了一丝怜悯,同时也想听听他亲口说说昨日之事。 说著,她縴手微抬,打出一道法诀。 笼罩小楼的透明光幕轻轻波动了一下,如同水纹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可供人通过的入口。 楼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一个浑身缠著绷带、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极点的身影,正瘫坐在门口。 不是李炎又是谁? 他此刻的模样,比昨天被抬走时更加悽惨狼狈,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绝望。 第38章 人情冷暖,世態炎凉 玉竹峰向来清幽。 修竹成林,风过处,沙沙作响。 宛如仙乐。 平日里,莫说是乌鸦这等不祥之鸟,便是寻常雀鸟,似乎也懂得避讳此间清静,不敢轻易聒噪。 然而今日,却有几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不知从何处飞来,竟盘旋在玉竹小楼外的半空。 鸦群发出“呱呱”的刺耳鸣叫,显得格外突兀和晦气。 瘫坐在小楼门口禁制光幕外的李炎,心烦意乱地抬头瞪了那几只乌鸦一眼。 他总觉得那几声鸦叫像是在嘲笑他,嘲笑他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狼狈模样。 一天! 仅仅一天! 他从丹霞峰丹堂的內门精英弟子,人人敬畏巴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存在,变成了一个气海破碎、修为尽失、连炼气一层都不如的彻头彻尾的废人! 身上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著他的神经。 但比肉体更痛的,是那巨大落差带来的屈辱和绝望。 昨日被那筑基长老像拖死狗一样带回丹霞峰后,他原本还存著一丝侥倖,指望舅舅李万田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至少给他一些疗伤丹药,缓解痛苦。 可现实却给了他更沉重的一击。 舅舅避而不见! 往日里那些对他点头哈腰、极尽諂媚的外门弟子和丹堂执事,如今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臭不可闻的垃圾,充满了鄙夷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甚至使唤不动任何一个杂役弟子为他端茶送水。 更让他心寒的是,他那个表弟李宝德! 他可是为了给李宝德出头,才落得这般下场! 结果呢? 李宝德连面都没露,只让人传话说“伤势未愈,不便见客”! 人情冷暖,世態炎凉,他在这短短一天內尝了个遍。 身上的伤痛和心中的怨毒交织,几乎要將他逼疯。 思来想去,他竟发现,自己唯一还能抱有一丝微弱希望的地方,竟是这玉竹峰,是赵嫣然这里。 过去,他常来这里,与赵嫣然缠绵,赠送丹药,这里几乎算是他半个温柔乡。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往日里他隨意进出的玉竹小楼,今日竟被一层薄薄的禁制光幕无情地挡在了外面! 因为他失去了修为,连最基础的传讯法诀都打不进去! 他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用手拍打著光幕,用沙哑绝望的声音一遍遍呼喊。 他甚至能隱约听到楼內传来的淙淙琴音,可那扇门,却迟迟不开。 每多喊一声,他心中的痛苦和愤懣就加深一分。 终於,在他几乎要彻底绝望的时候,眼前的禁制光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入口。 李炎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去,狼狈地摔倒在楼內的地板上。 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与他身上的血腥和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软榻上对弈的赵嫣然和杨天明,以及窗边依旧悠然抚琴的林洋。 赵嫣然依旧美艷动人,似乎並未因他的到来而有丝毫改变。 杨天明则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而漠然,就像在看一件不小心被带进屋的脏东西,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林洋的琴音甚至没有半分停顿,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依旧,仿佛他的闯入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插曲。 “嫣…嫣然师妹…救…救我…” 李炎挣扎著,声音嘶哑破碎。 他向著赵嫣然伸出颤抖的手: “有…有没有疗伤的丹药…给我一颗…求求你…” 赵嫣然脸上適时地浮现出担忧的神色,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快步走来: “李师兄?你怎么伤成这样了?快起来说话。” 她语气温柔,带著关切。 李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情绪激动起来,指著门外方向,声音充满了怨毒: “是…是那个杂役!那个该死的陈阳!都是他害的!他废了我的气海!杨师兄!” 他猛地转向杨天明,眼中充满了疯狂的祈求: “杨师兄!你去杀了他!替我报仇!杀了那个杂种!” 杨天明端起旁边的灵茶,轻轻呷了一口,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替你报仇?凭什么?” 李炎一愣: “凭…凭我们是师兄弟啊!杨师兄!” “师兄弟?” 杨天明终於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李炎的脸, “一个修为尽废,连杂役都不如的废物,也配和我称兄道弟?李炎,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 李炎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逆血猛地涌上喉咙,差点喷出来。 他强忍著咽下,血丝从嘴角溢出。 杨天明放下茶杯,继续冷漠地说道: “事情的经过,我已了解清楚。是你自己为你那不成器的表弟强出头,技不如人,反被一个杂役出身的弟子废掉。这叫咎由自取,与人无尤。更何况…” 他语气微微加重,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们早已答应过嫣然师妹,不会主动去找那陈阳的麻烦。是你,先破坏了这个约定。” 李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字字诛心,根本无从辩驳。 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动了內伤。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更多的血沫。 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陈阳最后那一声蕴含虎煞之威的咆哮,不仅震散了他的魔化,更几乎將他的心脉都震出了裂痕。 这时,赵嫣然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柔美却带著一丝疏离: “唉…杨师兄,少说两句吧。李师兄毕竟…毕竟与我们过去有些情谊,我不会忘记的。” 她弯下腰,看似费力地想要搀扶李炎: “李师兄,你伤得太重了。隨我上楼来吧,我房里还有一些以前珍藏的疗伤丹药,或许对你有用。” 李炎闻言,如同听到了仙音,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连忙点头,挣扎著想要藉助赵嫣然的力量站起来。 “楼…楼上好…上楼…”他喘著粗气。 赵嫣然看似吃力地搀扶著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著楼梯挪去。 李炎几乎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才勉强跟著上了楼,每上一级台阶,都牵动全身伤口,痛得他冷汗直流,眼前发黑。 终於进了二楼的闺房,扑鼻是一股淡雅的馨香。 李炎瘫靠在门框上,贪婪地呼吸著,断断续续地哀求: “丹…丹药…嫣然师妹…快…” 赵嫣然鬆开扶著他的手,走到梳妆檯前,打开一个精致的小匣子,从里面取出了一枚淡绿色的丹药。 丹药散发著淡淡的药香,看起来確实像是疗伤之物。 她拿著丹药,走到李炎面前。 李炎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渴望,颤抖著伸出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丹药的瞬间,赵嫣然拿著丹药的手忽然像是无意般地轻轻向前一送,指尖看似不经意地在他手腕上一碰! 李炎本就虚弱至极,全靠一股意志力撑著,被这看似无力的一碰,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 “噗通”一声面朝下重重摔倒在地,摔得他眼冒金星,差点背过气去。 而那颗淡绿色的丹药,也从赵嫣然手中脱落。 “啪嗒”一声,掉在了李炎脸旁的地板上。 李炎忍著剧痛,艰难地抬起头,想要去捡那近在咫尺的丹药。 却见一只绣著精美兰花的绣花鞋,轻轻地、精准地踩在了那枚丹药之上,然后,鞋底微微用力,缓缓地碾动。 细微的“嘎吱”声响起。 那枚丹药在鞋底化作了一小滩绿色的粉末。 赵嫣然这才像是刚刚发现一般,轻轻“哎呀”一声,挪开了脚,看著地上那摊药粉,以及满脸难以置信的李炎,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著歉意的柔弱表情: “李师兄,真是不好意思,我一时手滑,没拿稳。这丹药…看来是不能完整服用了。要不…你就將就一下?” 李炎瞪大了眼睛,看著地上那摊被碾碎的药粉,又抬头看看赵嫣然那副无辜又关切的表情,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隱约明白了什么! 但身体上的剧痛和对丹药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不敢去细想… 也不敢相信! 最终,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他屈辱而又艰难地低下头。 像一条真正的野狗一样,伸出舌头,去舔食地上那混合著灰尘的绿色药粉。 药粉入腹,確实带来了一丝清凉感,暂时压制了部分剧痛,甚至让他虚弱的身体恢復了一点点微末的元气。 但这效果转瞬即逝。 更深沉的痛苦很快再次袭来。 “还…还有吗?嫣然师妹…再给我一颗…求你了…”李炎抬起头,眼中满是乞求,“过去…过去我送给你那么多丹药…你肯定还有的…” 赵嫣然脸上的柔弱表情慢慢消失了,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柔,却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李师兄,那些丹药,既然你已经送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了。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再往回要的道理呢?” 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笑声如同银铃,却让李炎感到毛骨悚然的陌生。 “李师兄,你也有今天啊。” 她微微俯下身,声音压低,带著一种戏謔的恶意: “忘了告诉你,刚才那枚丹药,主要可不是治伤的喔。它最大的作用,是能让你暂时恢復一点点元气,看起来…精神那么一点点。” “你…你什么意思?” 李炎心中警铃大作,一股极大的不安笼罩了他。 赵嫣然的笑容愈发甜美。 她忽然凑近李炎,红唇几乎要贴到他的耳朵上,姿態一如过去无数次向他討要丹药,撒娇献媚时那般亲昵。 然而,下一秒! 迎接李炎的,不是预想中的温言软语或丹药,而是—— “啊——!!!救命啊!!非礼啊!!!”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猛地从赵嫣然口中爆发出来! 这声音充满了惊恐,无助和羞辱,瞬间传遍了整座小楼! 李炎被这近在咫尺的尖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 “砰!” 房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杨天明的身影第一个如同狂风般冲了进来,脸上布满了雷霆之怒! 林洋则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依旧摇著摺扇,只是看向屋內的眼神,带著一种看戏的玩味。 只见赵嫣然此刻跌坐在地上,衣衫略显凌乱。 泪眼婆娑,梨花带雨。 她指著瘫在地上,还在发懵的李炎,哭得泣不成声: “他…他…我好心拿丹药给他…他吃了之后…恢復了一点…就…就说要和我双修…说这样或许能恢復他的气海…我见他满身是血…害怕…没同意…他就…他就想用强…” 她哭得肩膀耸动,演技逼真无比。 “李炎!你这狗杂种!” 杨天明瞬间暴怒,双目喷火,一步上前。 根本不容李炎有任何辩解的机会,一把揪住他的头髮,將他整个人如同拖死狗一样从二楼直接拖拽了下去! “砰!砰!咚!” 李炎的身体在楼梯上剧烈地碰撞翻滚。 刚刚恢復的那一点点元气瞬间消散,伤上加伤,痛得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不…不是…杨天明…你听我说…她是骗…”李炎被重重摔在一楼的地板上,挣扎著想要解释。 “废物!垃圾!你都变成这副鬼样子了,居然还敢癩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敢对嫣然用强?!我杀了你!” 杨天明根本听不进任何话,抬脚就狠狠地踹在李炎的胸口! “噗——!” 李炎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里面似乎还夹杂著內臟的碎片。 他感觉胸口肋骨又断了几根,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他艰难地抬起眼,看向正被林洋虚扶著,缓缓从楼梯上下来的几人。 看到赵嫣然脸上那副受尽委屈,惊魂未定的柔弱模样。 再看看暴怒如雷,完全被当枪使的杨天明。 以及旁边那个始终阴笑看戏的林洋…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一股极致的怨恨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断断续续地,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道: “杨…杨天明…你个傻子…蠢货…你被她骗了…还有林洋…你个阴险的贱人…若不是你…你出主意…让我在试炼中…为难陈阳…我也不会…不会…” 他將所有的恨意和不甘都倾泻出来,却选择性忽略了自己本性中的残暴和傲慢,才是导致这一切的根源。 听到他提到林洋,杨天明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洋。 林洋却只是摇著扇子,阴阴一笑: “李师弟,看来你是伤糊涂了,开始胡言乱语,血口喷人了。” 就在这时,赵嫣然忽然发出一声更大的啜泣,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仿佛受不了刺激。 杨天明立刻顾不上李炎了,连忙转身去扶赵嫣然。 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或许是觉得李炎太过聒噪,又或许是单纯地想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他眼中戾气一闪,看似隨意地、却蕴含著强大力量的一脚,猛地踢在了李炎的下腹最深那处。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从李炎口中爆发出来! 他感觉那个地方仿佛被彻底碾碎了一般,一股无法形容的毁灭性剧痛瞬间席捲了他全身每一条神经! 眼前猛地一黑,所有意识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之中,彻底晕死过去。 “哼,废物东西,脏了师妹的地方。” 杨天明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如同烂泥般的李炎,对著闻声赶来的几个守在外面的杂役弟子挥了挥手。 “把他拖走,扔回丹霞峰去!別死在这里!” 杂役弟子们战战兢兢地应声,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將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李炎拖了出去。 地板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杨天明这才转身,温柔地扶住赵嫣然,轻声安慰: “嫣然,没事了,那畜生已经被我打发了。嚇到你了吧?” 赵嫣然依偎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一副惊魂未定的柔弱模样。 杨天明想了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塞到赵嫣然手里: “这瓶中有三枚灵元丹,你拿著,好好修炼,莫要让这些杂事扰了心境。我这几天家中有些要事,需得回去一趟,等我回来。” 赵嫣然接过玉瓶,入手微沉。 听到“灵元丹”三个字,她眼底深处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激灵! 这丹药她认得,药效极强,远非普通丹药可比,上一次她侥倖从沈红梅长老那里得到过一枚,宝贝得很。 没想到杨天明隨手就给了她三枚! 她脸上顿时浮现感动和羞涩的红晕,乖巧地点了点头: “多谢杨师兄,嫣然知道了。” 杨天明满意地点点头,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转头对林洋道: “林师弟,我离去这几日,嫣然的安全,就劳你多费心了。” 林洋合上摺扇,微微一笑: “杨师兄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嫣然师妹的。” 杨天明这才放心,又安慰了赵嫣然几句,便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离开了玉竹小楼。 楼內,只剩下赵嫣然和林洋,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 林洋走到琴边,再次坐下,信手拨弄琴弦,又弹了两曲。 曲调幽幽,听不出喜怒。 良久,他停下抚琴,起身道: “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赵嫣然却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嫵媚: “林师兄…今夜…要不就留在这里?” 林洋脚步一顿,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睛看著赵嫣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师妹的情蛊…似乎还未发作吧?”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著一种莫名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人心。 赵嫣然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上强自维持著笑容,甚至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难道…没有情蛊,就不能与林师兄亲近了吗?” 第39章 功法阁 玉竹小楼內。 隨著李炎被拖走,杨天明离去,方才的喧囂与血腥味似乎也渐渐散去,只余下一种诡异的寧静。 赵嫣然指尖掐了一个简单的清尘诀。 微光流转,將裙摆上不慎沾染的几点血渍和尘埃拂去,恢復了那一尘不染,我见犹怜的模样。 她轻移莲步,走到依旧站在原地的林洋身前,主动伸出手,轻轻牵住了林洋那略显冰凉的手指。 “林师兄,” 她声音柔媚,带著一丝恳求, “方才受了惊嚇,心神不寧。还想再听师兄弹奏一曲『静心培元曲』,可好?听了师兄的曲子,修为都能精进些许呢。” 林洋低头看了看被她牵住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那双水汪汪,满是期待的眼睛,嘴角那抹惯常的阴柔笑意似乎深了些许。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淡淡道: “此曲需以精纯灵力催动琴弦,辅以特殊音律,耗费心神不小。” 赵嫣然连忙道: “正因如此,才显得珍贵呀。师兄~” 她轻轻晃了晃林洋的手臂,撒娇意味十足。 林洋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也罢。” 他走回琴案后坐下,赵嫣然则乖巧地坐在一旁软凳上,一副悉心聆听的模样。 林洋屏息凝神,指尖再次落在琴弦之上。 这一次的曲调,与先前杀伐凌厉或幽深难测的韵味截然不同。 音律平和舒缓,如同山间清泉流淌,又如月华洒落松林。 丝丝缕缕精纯的灵气隨著音律波动,缓缓縈绕在赵嫣然周身,自然而然地渗入其体內。 赵嫣然闭上眼,全力运转碧波诀。 果然感觉体內灵力变得异常活跃,修炼速度比平日快上不少,心中暗喜。 一曲终了,余音裊裊。 赵嫣然睁开美眸,眼中喜色更浓。 她起身再次走到林洋身边,声音愈发柔软: “师兄,楼上清净,不如我们去楼上再说话?” 她眼神流转,暗示意味明显。 林洋抬眼看著她,未置可否,但还是起身,隨著她走上了二楼闺房。 房门轻掩。 赵嫣然看著林洋,语气带著憧憬: “若是能日日得闻师兄此曲,想必嫣然修为定能突飞猛进。” 林洋挑眉: “师妹为何突然如此急切於提升修为?” 赵嫣然脸上適时地浮现一丝忧惧: “自然是为了自保。今日是李师兄…明日若是再有类似之事,嫣然毫无还手之力,岂不任人欺凌?” 她说得楚楚可怜。 林洋闻言,却轻笑出声,语气带著一丝戏謔: “李炎?他气海已废,形同凡人。方才杨师兄盛怒之下那一脚,怕是连他做男人的根本都彻底废掉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还能如何骚扰你?” “什么?” 赵嫣然掩口惊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不忍。 “杨师兄他…他为何下手如此狠辣?我…我只是心中害怕,並未想让李师兄落到如此境地啊…” 她眼圈微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滴下泪来。 林洋脸上的笑意更盛了,那双细长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慢悠悠道: “师妹当时就在一旁看著,难道…不清楚吗?” 赵嫣然被他看得心中一虚,连忙低下头,避开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 林洋却不继续追问,转而道: “只是那『静心培元曲』虽好,却极耗演奏者之心血。日日弹奏,只怕於我修行有损。” 赵嫣然闻言,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搂住了林洋的腰,將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轻轻蹭了蹭。 声音甜腻得能沁出蜜来: “师兄若是伤了心血,嫣然…嫣然可以慢慢为你补回来呀…” 说著,她踮起脚尖,红唇主动向著林洋的嘴唇印去。 就在双唇即將相接的剎那,林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讥誚。 他並未躲闪,反而微微张口。 一缕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粉色雾气,无声无息地渡入了赵嫣然口中。 赵嫣然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迷离恍惚,搂著林洋的手臂也鬆软下来。 她整个人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后倒去,正好摔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脸颊緋红,眼神空洞地望著帐顶,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呢喃。 显然陷入了一种被迷惑的状態。 此时的林洋,脸上的表情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惯常的阴柔笑意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几分居高临下,仿佛审视猎物般的玩味和冷漠。 他静静地站在床边,看著陷入迷离状態的赵嫣然。 只听赵嫣然无意识地扭动著身体,红唇开合,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陈阳…陈阳…夫君…” 林洋微微一怔,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低声自语道: “怎么每次都是这个名字?倒是稀奇。身边明明有杨天明、李炎这等內门弟子环绕,心中最记掛的,竟会是那个凡间的夫君?那陈阳…究竟有何特別之处?”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回忆起昨日陈阳晋升试炼的一幕,眼中充满了探究的好奇。 他不再看床上的赵嫣然,转身走到梳妆檯前坐下。 铜镜中映照出他略显阴柔俊美的脸庞。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材质极佳,绣著精致暗纹的锦帕,动作优雅地轻轻擦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仿佛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痕跡。 然后,他颇有兴致地打量起赵嫣然的梳妆檯来。 偶尔打开一盒胭脂或一罐香粉,凑到鼻尖轻轻一嗅,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嘖,赵师妹倒是会挑东西。这『蝶恋花』的香粉,香气馥郁持久,最是撩人心弦。这『醉胭脂』,色泽魅惑,能让人面若桃花,心旌摇曳…还真是…懂得如何最大化自身优势呢。” 他低声评价著,语气听不出是讚赏还是讽刺。 他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轻轻哼唱起一段婉转的调子: “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並蒂芳…” 唱了两句,他自己先忍不住摇头失笑,仿佛觉得这行为颇为有趣,又带著几分自嘲。 这时,他的目光瞥向窗外,只见那群乌鸦仍在附近盘旋。 他伸出手指,对著窗外轻轻一招。 一只体型稍大,眼神格外灵动的乌鸦立刻脱离鸦群,悄无声息地穿过禁制,飞了进来,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 林洋轻轻抚摸著乌鸦的羽毛,忽然动作一顿,发现乌鸦的翅根处有一小片羽毛脱落,露出一点细微的伤痕。 “灰羽,你怎么受伤了?” 林洋的语气微微沉了下来。 名为灰羽的乌鸦歪了歪头,发出低哑的叫声,似乎在传递著什么信息。 林洋的眉头蹙起: “你去青云峰主峰了?还试图靠近欧阳华的清修之地?胡闹!” 他的语气带上了罕见的严厉, “这青木门虽是小派,但欧阳华却是实打实的金丹真人,修为已至结丹中期,甚至可能更高!你尚未化形,隱匿之术再精妙,岂能如此大意靠近那等存在的洞府?” 灰羽低下头,用喙梳理了一下受伤的羽毛,发出几声委屈的低鸣。 林洋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族里一切可好?哥哥…还在找我?” 灰羽点了点头。 林洋眼神闪烁,沉默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 “再等等。『羽化真血』一事至关重要,我必须找到確切的线索或机会才能回去。否则前功尽弃。” 就在这时,床上的赵嫣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嚶嚀,似乎有转醒的跡象。 林洋对灰羽道: “你先回去吧,告诉它们安分些,没有我的命令,不可再贸然探查金丹修士的居所。” 灰羽点了点头,振翅飞出窗口,带领著窗外那群乌鸦,化作一片黑云,远远地飞走了。 玉竹峰终於恢復了往日的清静。 林洋快步走到床边,极其迅速地解开自己的外袍,只著中衣,侧身躺下,轻轻將正要甦醒的赵嫣然揽入怀中。 赵嫣然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眼中还带著一丝迷离,但很快恢復了清明。 她发现自己被林洋搂在怀里,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飞起两抹红霞,柔顺地靠在他胸前,声如蚊蚋: “林师兄…方才…你可还满意?” 林洋脸上瞬间掛回了那副阴柔的笑意,轻轻抚摸著她的秀髮,语气曖昧: “满意,自然满意。师妹宛若尤物,令人沉醉。” 赵嫣然心中窃喜,趁势道: “那…下一次,师兄可否再为嫣然弹奏那『静心培元曲』?” 林洋笑道: “好说,好说。” 他又温存了片刻,便起身穿衣: “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赵嫣然露出不舍之情: “师兄不过夜吗?嫣然还有些修炼上的问题想请教师兄…” 林洋摇了摇头,穿戴整齐后,他思索了一下,还是学著杨天明吻额,只不过换了一个位置,俯身在赵嫣然脸蛋旁印下一吻,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玉竹小楼,林洋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精致的阁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陈阳在广场上以炼气五层修为悍然废掉李炎时,那冰冷而坚定的眼神。 “陈阳…”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极浓的兴趣,隨即化作一道青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 时光流逝,转眼几日过去。 青云峰下。 陈阳的新居所旁,多了两间稍小但同样整洁的屋舍。 柳依依和小春花便安置於此。 虽然这屋舍比起內门弟子独立的阁楼简陋许多,但比起她们过去在蝴蝶谷那透风漏雨的茅草棚屋,已是天壤之別。 最重要的是,此地灵气远比杂役区域充裕,对她们修行大有裨益。 陈阳叮嘱过柳依依,自己修为已达炼气六层,对寻常食物的需求已大大减少,近乎辟穀,无需每日为他准备餐食。 但柳依依却似乎乐在其中,依旧每日做些精致的糕点送来。 “陈大哥,即便不用吃饭,尝尝点心也是好的呀。这是我新学的桂花糕,你试试?” 柳依依总是这般温柔笑著,將一碟碟小巧可爱的点心放在陈阳面前。 陈阳推辞不过,加之那糕点確实香甜可口,便也用了不少。 小春花则每每在一旁偷笑,眼神在陈阳和柳依依之间瞟来瞟去,惹得柳依依时常脸红嗔怪。 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 这一日,到了陈阳可前往功法阁挑选功法的日子。 他心中充满期待。 《九转淬体诀》虽强,但毕竟是炼体功法,他如今缺乏足够的攻伐术法和御敌手段。 功法阁,將是他真正弥补短板的地方。 清晨。 他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袍,將那枚內门弟子玉牌妥善收好,告別了柳依依和小春花,便独自一人,朝著位於青云峰山腰处的功法阁方向走去。 青石台阶蜿蜒向上,周围雾气繚绕,灵气愈发浓郁。 沿途可见不少內外门弟子行色匆匆,或独自沉思,或三两討论道法。 陈阳深吸一口气,加快了步伐。 第40章 白衣少年 青云峰山腰处。 一座飞檐斗拱,古意盎然的阁楼静静矗立。 岁月在其木质的结构和斑驳的漆面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却更添几分厚重与神秘的气息。 匾额之上。 “功法阁”三个苍劲大字隱隱有灵光流转。 令人望之而生敬畏。 此处往来弟子明显稀疏了许多,且个个神色肃穆,步履轻缓,不敢高声语。 陈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朴素的衣袍,迈步走向阁楼大门。 门口处。 一张老旧藤椅之上。 一位鬚髮皆白,脸上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老者正眯著眼假寐。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陈阳会意,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內门弟子玉牌,恭敬地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玉牌,指尖在其上轻轻一抹,一道微不可查的光芒闪过。 他这才微微睁开浑浊的双眼,瞥了陈阳一眼,声音沙哑如同摩擦的砂纸: “新晋的內门弟子?倒是面生得很。登记一下吧。” 他指了指旁边桌上的一本泛黄名册和一支毛笔。 陈阳依言,提笔在名册最新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今日日期。 老者收回玉牌,递还给陈阳,慢悠悠地说道: “规矩很简单。新晋內门,可在此阁选取一门功法修行。功法皆记载於玉简之中,不可带走,不可复製。选定了哪一枚,拿来老夫这里,自会为你解开玉简上的禁制。” 陈阳点头表示明白,目光忍不住向阁楼內望去。 只见里面是一排排古旧的木质书架。 上面整齐陈列著数百枚顏色各异,散发著淡淡微光的玉简,陈阳心中不禁暗嘆宗门底蕴。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辈,只能选取一门吗?” 老者耷拉著的眼皮抬了抬,哼了一声: “贪多嚼不烂。一楼和二楼,你倒是可以各自挑选一枚玉简观看。不过嘛…”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一楼的粗浅货色,以你如今內门的修为,怕是瞧不上眼了。” 陈阳闻言,只能按下心思,点头道: “弟子明白了,定会仔细挑选。” “嗯,” 老者重新眯上眼,挥了挥手,道: “进去吧。你有三个时辰的时间挑选,过时不候。” 陈阳拱手一礼,迈步走进了功法阁。 阁內光线柔和,瀰漫著一股陈旧书卷和淡淡灵木混合的气息。 他首先在一楼慢慢踱步查看。 正如那老者所言,一楼的玉简大多灵气波动微弱,其旁標註的名称也多是《崩石拳》、《流云掌》、《凝水诀》、《聚火术》之类。 皆是將灵气简单附著於拳脚或凝聚成基础元素轰出的法门,对於外门弟子而言或许够用。 但对修炼了《九转淬体诀》,见识过沈红梅所赠飞剑威力的陈阳来说,確实显得过於粗浅了。 “我需要更精妙的术法,总不能一直靠蛮力近身搏杀。还有御空飞行之术,炼气六层已可修行,也必须掌握。” 陈阳心中思忖著,目光投向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楼梯口处並无实质阻拦,但当他迈步而上时,能清晰地感觉到腰间玉牌微微发热,一道无形的波动扫过其身,似乎是一种识別禁制。 若无內门玉牌,恐怕会被立刻阻拦甚至反噬。 二楼空间比一楼稍小。 书架和玉简的数量也少了许多。 但每一枚玉简散发的灵光明显更为莹润凝实。 此处空无一人,格外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他放慢速度,一枚枚玉简看过去。 《风刃术》、《地刺诀》、《金光罩》、《藤缚术》… 术法神通的种类繁多,比一楼精妙不少,让他看得眼花繚乱。 很快,他的目光被一枚淡青色的玉简吸引。 长风御剑诀。 “御剑诀?” 陈阳心中一动,这正是他目前急需的! 他立刻集中精神,感知玉简旁简述的信息: 此诀乃驾驭飞剑之基础法门,炼气六层可修,能以灵力隔空操控飞剑,如臂指使,练至精深,可御剑伤敌,亦可略微提升御剑速度。 “就是它了!” 陈阳心中一喜,就欲取下。 但很快,他又微微蹙眉。 这法门听起来似乎不错,但简介过於笼统,而且只是基础法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储物袋,里面躺著四柄磨去了標识的锋利飞剑,以及沈红梅所赠的那柄原版飞剑。 他隱隱觉得,若用这《长风御剑诀》去驱动那几柄一看就非凡品的飞剑,恐怕有些…小材大用,无法完全发挥飞剑的威力。 就像是用小牛犊去拉沉重的大犁。 颇为吃力不討好。 “难道没有更好的了吗?” 他有些不甘心,继续在书架间徘徊搜寻,希望能找到更契合的御剑术或者更强的攻击术法。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陈阳警觉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名身著雪白长衫,面容清秀,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正缓步走上二楼。 少年气质乾净,嘴角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清澈,正好与陈阳投来的目光对上。 少年微微一愣。 隨即友善地朝陈阳点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陈阳见对方也是內门弟子打扮,且气息平和,便也点头回礼,並未多想,继续低头查看玉简。 那白衣少年似乎对二楼这些玉简毫无兴趣,目光甚至未曾扫向书架,而是径直朝著二楼最里侧,那通往三楼的楼梯走去! 陈阳眼角余光瞥见,心中猛地一惊! 他可记得门口老者严厉的警告——第三层不可隨意进出,否则灰飞烟灭! 眼看那少年毫无防备,抬脚就要踏上通往三楼的阶梯,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小心!” 那少年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来看向陈阳,眉头微挑: “小心?小心什么?” 陈阳指了指那看似空无一物,却隱隱给他一种危险感觉的楼梯口,郑重道: “那位看守前辈说,三楼有强大禁制,弟子不可擅闯,否则…会有不测之祸。” “禁制?灰飞烟灭?” 白衣少年闻言,脸上露出更加疑惑的神情,他歪著头打量了一下那楼梯口,甚至还伸出手指往前探了探。 陈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少年的手指轻易地穿过了那片区域,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甚至还来回晃了晃手掌。 “咦?” 少年收回手,看向陈阳,轻浅地笑了笑: “这只是最普通的隔绝视线和探查的光幕啊,连防护阵法都算不上,何来的禁制?更別提让人灰飞烟灭了。” “啊?” 陈阳彻底愣住了,看著那少年安然无恙的样子,又回想了一下老者当时严肃的表情,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少年看著他呆愣的模样,忽然笑了笑,语气轻鬆地问道: “怎么?你想上去看看?” 陈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的確对那神秘的三楼充满了好奇。 那可是连內门弟子都禁止踏入的地方,里面存放的功法,又该是何等品阶? “想就上来唄。” 少年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邀请朋友去自家后院散步一般。 “修士修行,求的不就是个念头通达,隨心所欲?心中所想,便去尝试,何必诸多犹豫顾忌。” 这番话,如同一声轻钟,敲在陈阳心间。 他看了看手中那枚《长风御剑诀》的玉简,又看了看那通往三楼的、似乎並无危险的阶梯。 最终,强烈的好奇心和少年那洒脱的话语战胜了警告。 他缓缓將玉简放回原处,心中暗道:“我就上去看一眼,若真有危险立刻退下来,再挑选这御剑诀不迟。” 下定决心,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跟上了那已经踏上阶梯的白衣少年。 第41章 乙木长生功 跟著那白衣少年,陈阳一步踏上了通往三楼的阶梯。 预想中的阻碍或雷霆一击並未出现。 就如同穿过了一层微凉的水幕,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看吧,我就说只是寻常的光幕而已。”白衣少年回头笑了笑,语气轻鬆。 陈阳点了点头,心中却疑虑丛生。 那看门老者为何要如此严厉地警告? 是为了防止弟子好高騖远,还是另有隱情? 他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此人能如此轻易地知晓三楼真相,且神態自若,绝非常人。 莫非是某位长老的记名弟子? 他压下心中的猜测,將注意力转向了三楼本身。 三楼的空间比二楼更为狭小精致,陈列的书架仅有寥寥四五排,上面放置的玉简数量更是稀少,恐怕不足五十之数。 但每一枚玉简都散发著惊人的灵韵光晕,或炽烈如焰,或温润如水,或厚重如土,或锋锐如金,或生机勃勃… 光芒交织,將整个三楼映照得流光溢彩。 空气中的灵气浓度也远超楼下,吸上一口都觉神清气爽。 陈阳心中震撼,小心翼翼地走近书架,好奇地查看起来。 《赤阳真诀》、《玄冥水经》、《厚土载物功》、《庚金裂天谱》… 一个个光看名字就觉不凡的功法映入眼帘,其旁还有简短的介绍,无一不是威力强大,直指筑基的精深法门。 很快,他的目光被一枚通体呈现暗金色,隱隱有凌厉剑意透出的玉简牢牢吸引。 旁註四个大字——《煌灭剑诀》! 字跡铁画银鉤,透著一股斩灭一切的霸道与决绝! 仅仅是看著这几个字,陈阳便觉心神一震。 体內《九转淬体诀》的气血竟不由自主地加速运转起来,產生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仿佛遇到了同源之物。 “咦?你倒是眼光不错。” 白衣少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著那枚玉简,解释道: “这《煌灭剑诀》,是灵剑峰的沈红梅长老早年留存在功法阁的得意之作,攻伐之力极强,在青木门诸多剑诀中也属顶尖之列。” 陈阳闻言恍然,难怪觉得熟悉,原来是银髮前辈的功法! 他集中精神感知玉简旁的简述,越看越是心动。 这剑诀刚猛无儔,追求极致的破坏力,与沈红梅所赠的那柄品质极高的飞剑简直是天作之合! 若能修成,必然能极大提升自己的实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兴奋之余,他很快冷静下来。 看守老者的话言犹在耳,三楼功法绝非他一个新晋內门弟子可以窥覷的。 难道… 真要如刚才所想,去灵剑峰求见沈红梅长老,向她討要?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被陈阳迅速压了下去。 那银髮前辈性情莫测,看似清冷,实则行为跳脱,那晚她又是赠宝又是咬嘴唇,而且实力高深莫测,一言不合可能真会拔剑。 自己贸然上门討要人家压箱底的功法? 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其中的代价恐怕不是自己能付得起的。 他摇了摇头。 暂时熄了这个有些冒险的念头。 目光从《煌灭剑诀》上移开,他转而看向旁边的白衣少年。 却见少年並未像他一样查看那些灵光闪闪的功法玉简,而是站在一个不起眼的书架角落,手里捧著一本纸质已然泛黄,看起来毫无灵气波动的厚厚书册,正看得入神。 陈阳心中好奇,凑近了些许。 少年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头,眼中还带著一丝沉浸在书卷中的思索神色,笑问: “怎么?楼下楼上的功法玉简成千上万,都不合心意?这三楼秘藏也入不了你的眼?” 陈阳苦笑一下,实话实说: “並非看不上,只是看了也学不了。看守前辈明令,只能选取一楼或二楼的功法。” 白衣少年闻言,只是笑了笑,並未接话,继续低头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册。 陈阳忍不住问道: “兄台在看什么?似乎…並非功法?” “哦,这个啊,” 少年扬了扬手中的书册,封面是几个古朴的字——《青木门志》。 “算是记载青木门创派至今一些大事记的杂书吧,閒来无事翻翻。” “青木门志?”陈阳来了兴趣,“我们青木门,立派有多少年了?” 少年头也不抬,隨口答道: “据这上面记载,自开派祖师青木真人於此地创立山门,至今已有五百七十四年矣。” “五百七十四年?!”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凡间王朝更替,能有三百年国运已属难得,而青木门作为一个修真门派,竟已传承了近六百年! 这是何等悠久的岁月! 少年见他如此惊讶,不由轻笑出声,合上书册: “凡尘王朝,不过是曇花一现,如何能与追寻长生大道的仙家宗门相提並论?”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超然: “修士一旦炼气圆满,寿元便可接近一百五十载。若能筑基成功,便有三百载春秋。若是天资卓绝,机缘深厚者,凝聚金丹,成就结丹之境,寿元更是可达五百年之久。区区五百多年的宗门歷史,在修真界中,还算不得什么。” 这番话,如同重锤般敲在陈阳心上。 他之前虽从杂役们的閒聊和小豆子口中模糊听说过修行可增寿元,但终日忙於药园劳作,挣扎於生存,长生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遥远而虚幻的概念。 此刻被少年如此清晰直白地道出,带来的衝击是前所未有的!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那…那假如是一个炼气六层的修士,能有多少寿元?” “炼气六层嘛,”少年略一思索,“若无意外,活个一百二三十年,应当无虞。” 一百二三十年! 陈阳再次被震撼了。 他想起山下村子里那些七八十岁就已被称为“老寿星”,需要儿孙搀扶的老人… 自己如今,竟已比那些老寿星还能活得更长? 少年看著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好奇地问: “你刻苦修行,难道不就是为了求这长生之道吗?” “我…”陈阳一时语塞。 为何修行?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赵嫣然的身影,闪过上山以来的种种屈辱、挣扎与反抗。 他最初上山,只是为了跟隨赵嫣然。 后来是为了不再受人欺辱,为了有朝一日能討回公道… 长生? 这个目標似乎太过宏大和縹緲,他从未认真思考过。 看著陈阳迷茫的神情,少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嘆息一声,將那本厚重的《青木门志》小心地放回了书架原处。 然后。 他转身。 信步在三楼的书架间走了走。 隨手取下了几枚灵光各异的玉简。 又走回来。 將陈阳之前看中的那枚《煌灭剑诀》也拿了起来,一併放在了房间中央的一张古朴木桌上。 “选一个吧。”少年对著那几枚玉简抬了抬下巴。 陈阳愣住了,不解其意: “兄台,这是何意?我只是內门弟子,按规定只能…”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少年打断他,脸上带著一种洒脱的笑意, “你不行,但我可以啊。我和楼下那看门的老头有点交情,破例让你在此挑选一门功法带走修行,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的。” “交情?” 陈阳更加疑惑了,目光再次仔细打量起这白衣少年。 能隨意上三楼,能让看守长老为其破例… 这绝非普通內门弟子甚至长老的记名弟子能做到。 一楼对应外门。 二楼对应內门。 那这三楼…难道是为各峰长老座下的亲传弟子准备的? 他忍不住试探著问道: “兄台,你…难道是哪位峰主或谷主的亲传弟子?” 白衣少年闻言一怔,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朗声笑了起来,笑罢才点了点头: “嗯…算是吧。” 算是? 这个回答颇为模糊。 陈阳心中暗自琢磨,对方到底是哪一峰哪一谷的? 看他气质清雅,不似灵剑峰那般锋锐,也不像丹霞峰那般炽烈… 难道是琴谷或者蝴蝶谷的? 或者是… 青云峰掌门一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桌上的几枚玉简。 少年见状,便隨意地介绍起来: “这《赤阳真诀》是丹霞峰一脉的核心功法,火系霸道,修炼出的真元炽烈刚猛;这《玄冥水经》乃玉竹峰秘传,柔韧绵长,善於以柔克刚;《厚土载物功》主防御,根基最稳;《庚金裂天谱》锋锐无匹,擅破坚攻坚;至於这《煌灭剑诀》,刚才也说了,是灵剑峰沈长老的绝学…” 少年的手指一一点过那些玉简。 最后,落在了被其他玉简光芒稍稍掩盖的,最后一枚散发著淡淡柔和绿色莹光的玉简上。 “而这最后一部,《乙木长生功》,则有些特殊,据说是传承自创派祖师青木真人一脉,但极少有人选择修炼。此功不擅攻伐,防御也寻常,唯有一个特点…” 少年的声音顿了顿,看著那枚玉简,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色彩: “据说修炼此功,能极大滋养肉身神魂,延年益寿,於长生之道上,別有玄妙。” 长生!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魔力,瞬间攫住了陈阳的心神。 方才关於寿元的震撼討论言犹在耳,这部直接以“长生”为名的功法,对他產生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的目光彻底被那枚翠绿色的玉简吸引,仿佛其中蕴含著生命的终极玄妙。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缓缓握向了那枚《乙木长生功》的玉简。 指尖触碰到玉简的瞬间。 一股无比精纯,充满生机的柔和灵气瞬间涌入他的体內。 灵气流遍四肢百骸,洗涤著经脉,滋养著肉身。 甚至连昨日修行残留的一丝疲惫都在这灵气的抚慰下悄然消散,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適与安寧。 陈阳握著玉简。 一时间竟有些捨不得鬆开。 第42章 二选一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而奇特。 那流入体內的气息並非单纯的天地灵气。 它更精纯,更富有生机。 仿佛蕴含著草木初生,万物滋长的本源力量。 流淌过处。 经脉舒泰,神魂微漾。 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寧与舒適感。 “这气息…好奇特,不像是普通的灵气,但又確实是能量的一种…” 陈阳忍不住低声自语,仔细体会著那丝缕缕的翠绿气流在体內的细微变化。 旁边的白衣少年闻言,微微一笑,解释道: “此乃乙木精气,是修炼木系功法的绝佳辅助能量,极为难得。这枚《乙木长生功》的玉简之內,封存有三缕精纯的乙木精气,可在修士初次参悟功法时,助其更好地感应功法真意,加快入门速度。” “乙木精气?” 陈阳心中一动,联想到这功法的来歷,脱口问道: “莫非是创派祖师青木真人当年留下的?” 白衣少年愣了一下,隨即轻轻摇头: “那倒不是。青木祖师留下的原版功法早已不知所踪,或许在其坐化之地,或许流传於外。如今功法阁內存放的这些,皆是后世歷代掌门或精於此道的长老,根据残留的典籍记载或自身理解,重新刻录的復刻本。其中的乙木精气,自然也是他们耗费心力凝聚封存进去的。” 原来並非原品。 陈阳瞭然。 但即便如此,能让歷代掌门亲自出手刻录並封存精气的功法,也绝非寻常之物了。 白衣少年看著他依旧紧握著那枚翠绿玉简,笑问: “如何?决定选它了吗?” 陈阳陷入了极大的犹豫之中。 理智清晰地告诉他,应该选择那枚《煌灭剑诀》。 这部剑诀攻伐凌厉,霸道刚猛,与银髮前辈沈红梅所赠的飞剑品质完美契合,与他主修的《九转淬体诀》的强悍肉身也能形成绝佳互补。 一旦修成,他的战力必將得到质的飞跃,应对將来的危机也更有底气。 灵元丹辅助修炼,飞剑作为利器,剑诀发挥威力… 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是最优解。 可是… 他的目光却难以从手中的翠绿玉简上移开。 “长生”二字,如同拥有魔力的种子,在他心田悄然生根发芽。 方才白衣少年关於寿元的阐述,带来的衝击尚未平復。 一百二十年、三百年、五百年…这些原本模糊的概念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诱人。 修行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爭斗和杀伐吗? 若得长生,逍遥天地间,看遍山河变迁,又是何等光景? 更何况,这功法既以“长生”为名,或许还藏著其他意想不到的玄妙… 一个贪心的念头冒了出来: 能不能两个都要? 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迅速掐灭了。 这三楼的功法何等珍贵? 对方能破例让自己挑选一门已是天大人情,岂能得寸进尺? 做人不可太贪。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於做出了决定。 他將那枚暗金色的《煌灭剑诀》玉简轻轻推回给白衣少年,双手紧紧握住了那枚散发著柔和绿光的《乙木长生功》玉简。 “我选这个。” 他的声音坚定,眼中虽有一丝对《煌灭剑诀》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选择之后的释然与对未知的期待。 白衣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他似乎也没料到陈阳最终会做出这个选择。 他点了点头,並未多说什么,只是將那枚《煌灭剑诀》玉简隨手放回了原处。 “走吧。” 少年招呼一声,率先向楼下走去。 陈阳握紧玉简,连忙跟上。 路过二楼,一楼。 走到功法阁大门处时。 陈阳下意识地就想走向那位仍在藤椅上假寐的看守老者,准备请他为玉简解除禁制。 白衣少年却一把拉住了他,疑惑道: “你干什么去?” 陈阳一愣,理所当然地回答: “请前辈解开玉简禁制啊?然后我好进去参悟功法。这不是规矩吗?” 他记得很清楚,进来时老者明確说过,选定的玉简要拿来他这里解禁,然后在阁內参悟,不得带离。 白衣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忍俊不禁地道:“你打算就在这里参悟这《乙木长生功》?” “不行吗?参悟一阵也好…”陈阳有些不解。 “参悟一阵?” 少年摇头失笑: “你以为这三楼的功法,和楼下那些基础术法一样,几个时辰就能窥得门径吗?此等功法,玄奥精深,非朝夕之功可成。需静心凝神,耗费数日、数月甚至更长时间,反覆感应揣摩,方能初窥堂奥。而且…” 他顿了顿,指了指陈阳手中的玉简: “这三楼的功法玉简,之所以没有设置普通禁制,並非疏忽,而是因其本身就不需要归还。一旦选定,玉简便可带走。其中封存的五行精气,便是助你入门的关键。你若在此参悟,难道要在这功法阁內住上数月不成?” 陈阳彻底懵了: “带…带走?无须归还?” 这和他之前了解的规矩完全不同! “正是。走吧,路上与你细说。” 白衣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走出了功法阁大门。 陈阳连忙跟上。 在经过那看守老者时,老者似乎感应到有人携带玉简出来。 他眼皮微抬,浑浊的目光扫向陈阳,嘴唇微动。 似乎正要开口询问或阻拦。 但就在此时,走在陈阳前面的白衣少年微微侧头,对著老者露出了一个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 老者的动作瞬间顿住,即將出口的话也咽了回去。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白衣少年的背影。 又瞥了一眼陈阳手中的翠绿玉简。 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疑惑,最终却都化为了默然。 他重新闭上眼睛。 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他的假寐清修。 陈阳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白衣少年的身份更是惊疑不定。 两人走出功法阁一段距离,陈阳终於忍不住问道: “兄台,这…这玉简真的可以带走?而且没有禁制?就不怕弟子私下复製或流传出去吗?” 白衣少年负手前行,悠然解释道: “能放在三楼的功法,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复製或领悟的?没有禁制,不代表没有门槛。恰恰相反,其门槛更高。这些功法玉简本身並无文字记载,其传承方式更接近於意传。你需要以自身神识和灵力去仔细感应玉简,与其中蕴含的功法真意建立联繫。若悟性、资质、乃至运气不够,与功法无缘,即便拿著玉简参悟十年,也可能一无所获,看不到半个字。” 他看了一眼陈阳手中的《乙木长生功》: “你可以回去尝试修炼三日。这三日內,若能成功引动玉简內的三缕乙木精气,並依照其指引,在你体內完成一个完整的周天运转,便算初步入门,得到了功法的认可。此后便可按部就班修炼下去。” “若…无法引动精气运转周天呢?”陈阳紧张地问。 “那便说明你与这《乙木长生功》缘分浅薄,不適合修行此道。” 白衣少年语气平淡: “若真如此,你便可將玉简送还功法阁,算是放弃此次选择。之后,你仍有机会再去功法阁,从二楼或一楼的功法中重新挑选一门修行。当然,” 白衣少年又笑了笑: “那时你就只能按规矩来了,不能再上三楼了。我今日,也算是为你破例一次了。” 陈阳心中感激。 又觉压力巨大。 机会只有一次,若无法入门,不仅浪费了这次机缘,也浪费了可能选择《煌灭剑诀》的机会。 “好了,好自为之,潜心感悟吧。希望你能真正领悟这《乙木长生功》的玄妙。” 白衣少年说完,脚步微微加快,向著前方的山林小径走去。 “兄台!还未请教尊姓大名!”陈阳连忙追问。 他想跟上几步详细询问一下修炼细节。 但那白衣少年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山林雾气之中。 几个闪烁间,便已消失不见。 只留下陈阳一人站在原地,满心疑惑与期待。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枚触手生温的翠绿玉简,不再犹豫,握紧玉简,快步向著自己在青云峰下的住处走去。 回到小楼,开启禁制。 陈阳直接上了二楼。 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摒除杂念,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小心翼翼地引导著自己炼气六层的灵力和神识,缓缓探入那枚《乙木长生功》的玉简之中。 起初。 玉简內部仿佛一片混沌的翠绿空间,並无特殊之处。 他的灵力和神识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但他没有气馁,想起白衣少年的话,耐心地、反覆地尝试著去沟通,去感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日头渐斜。 就在陈阳心神略感疲惫之际,忽然—— 那一片混沌的翠绿空间中央,仿佛有一颗种子被悄然唤醒,萌发出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明亮的绿光! 与此同时。 他手中的玉简轻微一震。 一缕比之前感应时更加精纯,更加浓郁的乙木精气主动涌出。 顺著他的手臂经脉,缓缓流入他的体內! 第43章 乙木长生,初窥门径 陈阳心中狂喜。 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立刻集中全部精神,引导著这缕充满生机的乙木精气,依照著那一点绿光中自然而然浮现出的,玄奥无比的运行路线,开始在自己体內尝试运转。 功法內容如同画卷般在他识海中缓缓展开。 越是感悟,他心中的震撼与激动便越是难以抑制。 延寿! 强大的自愈能力! 这《乙木长生功》的核心功效简直惊人! 炼气期便可延寿五十载,筑基增百年,结丹再添两百寿,元婴似乎更有变化! 这意味著只要不断突破,寿元將远超同阶修士! 而更实际的是,那堪称变態的恢復力——只要不是当场毙命或中无解奇毒,任何重伤都能快速稳定並癒合! 这与他主修的《九转淬体诀》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一者刚猛外炼,强化肉身,追求极致的力量与防御。 一者柔和內养,滋润本源,注重生机的绵长与恢復。 一阴一阳。 相辅相成。 但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乙木长生功》的层次和玄奥程度,远在《九转淬体诀》之上,其蕴含的意韵更为深远浩瀚。 强压下激动的心绪,陈阳开始尝试实践。 他小心翼翼地將神识沉入玉简,试图引导出那封存其中的三缕乙木精气。 过程比想像中顺利。 在他的灵力牵引下,三缕翠绿欲滴,蕴含磅礴生机的乙木精气缓缓从玉简中飘出,悬浮於他身前。 如同三颗微缩的绿色星辰,將整个房间都映照得生机盎然。 “先炼化一缕!” 陈阳定了定神。 他选中其中一缕,张口一吸,欲將其纳入体內,依照功法路线运转周天。 然而。 就在那缕乙木精气脱离玉简庇护,被他吸入口中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精纯无比的乙木精气仿佛与外界天地格格不入,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散。 化作点点莹绿的灵光,溢散到空气之中! “不好!” 陈阳脸色微变。 这才明白为何功法强调需要玉简封存。 他第一时间全力运转功法,疯狂吸收引导,与那急速消散的精气赛跑。 最终。 这第一缕乙木精气,他仅仅吸收了不足一半。 勉强沿著功法路线运行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周天,便彻底消散殆尽了。 看著眼前仅剩的两缕精气,陈阳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照这个速度,就算把这三缕全都用完,也绝对无法完成一个完整的周天循环,根本无法真正入门! “这…这该如何是好?” 陈阳眼中微光闪烁,第一次对这功法的难度有了直观的认识。 也明白了那白衣少年所言“感容易,修行难”的真正含义。 难就难在这乙木精气的获取和维持上! 这乙木精气不仅是入门钥匙,恐怕更是日后修炼此功不可或缺的资粮! 功法中提到,日后修炼需从百年以上的灵花异草或特殊木属性天材地宝中汲取乙木之气,其难度可想而知。 一股突生的后悔感瞬间涌上心头。 早知如此… 还不如选择那本立刻就能增强战力的《煌灭剑诀》… 但下一刻。 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又顶了上来。 “不!我就不信!” 他盯著那两缕精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若是…若有更多的乙木精气,五缕…不,十缕!我一定可以完成周天运转!” 更多的乙木精气… 更多…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心臟砰砰狂跳起来!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想法不可抑制地涌现!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颤抖著手,从储物袋最深处,取出了那只看似朴实无华的神秘陶碗。 “法宝,丹药都能复製,那这乙木精气…能成吗?…一定要成啊!” 他心中疯狂祈祷,將仅剩的那一缕乙木精气小心翼翼地引导著,放入碗底。 然后又倒入少许清水,使其刚好淹没精气,再投入了一枚下品灵石。 他屏住呼吸,双眼死死盯住碗中,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个复製万物的意念之上! 碗身上的古朴纹路似乎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碗中的清水荡漾起细微的涟漪。 下一刻,奇蹟发生了! 只见碗中那缕原本独自摇曳的翠绿精气旁,水波荡漾间,另一缕完全相同,同样生机盎然的乙木精气,如同镜中倒影般,缓缓凝聚浮现! 成功了! 陶碗连这等天地精气都能复製! 陈阳心臟狂跳不止。 他强忍著狂喜,毫不犹豫,再次投入一块下品灵石! 水光再次一闪,第三缕乙木精气悄然浮现… 眨眼之间,一碗之中,便有了三缕精纯的乙木精气! 成本! 一枚下品灵石复製一缕。 陈阳眼中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不再犹豫。 张口一吸,將碗中复製的两缕精气全部吞入腹中。 同时,之前消耗两缕仅完成十分之二周天的底蕴仍在,此刻磅礴的生机轰然爆发,推动著功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这一次,再无滯涩! 乙木精气的力量浩浩荡荡,沿著那玄奥的路线奔腾流转! 十分之三…十分之四… 当这乙木精气的力量即將耗尽时,功法运转已完成接近半个周天! 希望重燃! 陈阳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再次复製! 他如同一个发现了无尽宝藏的守財奴,开始疯狂地复製、吸收、运转! 下品灵石以惊人的速度消耗著,但他毫不在意! 与这《乙木长生功》的价值相比,这些灵石根本不算什么!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和柳依依温柔的声音: “陈大哥,我做了些新糕点,给你送上来吗?” 陈阳此刻正处於修炼的关键时刻,全身心都被乙木精气和功法运转所占据,根本无法分心,只得儘量让声音平稳地回了一句: “放…放在楼下就好!多谢依依,我暂时…不便!” 楼下的柳依依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她將食盒轻轻放在门口石阶上。 旁边的小春花眨著大眼睛,嘀咕道: “陈师兄怎么回事呀?以前我们送东西来,他就算在修炼也会很快下来接的…今天好奇怪哦。”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依依姐,你说…陈师兄他会不会是在楼上金屋藏娇了?毕竟他现在是內门弟子了,那么厉害,肯定有很多师姐师妹喜欢…” 柳依依听到这话,娇躯微微一颤,脸色白了白,贝齿轻轻咬了下嘴唇。 她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突破到炼气二层,这还多亏了搬来陈阳这里后灵气充沛… 可这点微末进步,与如今已是內门弟子,光芒万丈的陈阳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她眼神黯淡了一下,强扯出一丝笑容,拉了拉小春花: “別…別瞎说。陈大哥这般优秀,有…有她人青睞也是很正常的事。我们…我们回去吧,別打扰陈大哥了。” 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和自卑。 她拉起还在嘟囔的小春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小院。 楼上的陈阳对楼下少女的心思全然不知,他此刻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修炼快感之中。 复製! 吸收! 运转! 一枚枚下品灵石化为齏粉。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精纯的乙木精气被疯狂消耗。 推动著《乙木长生功》的周天运转越来越顺畅。 越来越迅速! 从最初需要近十缕精气才能勉强完成一个周天,到后来七缕、五缕…他对功法的理解愈发深刻,转化效率飞速提升! 当最后一块下品灵石耗尽,储物袋变得空空如也时,他已经足足复製並炼化了接近百缕乙木精气! 而付出的代价,是整整一百枚下品灵石! 这是他之前剩余的半月內门弟子俸禄。 但收穫,是无比巨大的! 一天一夜的不眠不休,疯狂修炼! 《乙木长生功》已然在他体內成功运转了整整十六个大周天! 功法已然入门,並打下了初步的根基! 陈阳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竟带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仔细感受著身体的变化。 修为並未有明显的暴涨,依旧停留在炼气六层巔峰。 但他的肌肤之下,仿佛流淌著一股温润而坚韧的生机之力,五臟六腑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適与通透。 最神奇的是,他的感知似乎发生了变化。 即使闭著眼,他也能隱约“感觉”到窗外院子里那几株普通花草微弱的生命气息,能“听”到它们缓慢生长的声音。 仿佛他与周围的草木世界,建立起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联繫。 乙木长生,初窥门径! 第44章 少女心意 接下来的几日。 陈阳几乎足不出户,全心沉浸在《乙木长生功》的修炼之中。 然而,进展却远不如第一天那般迅猛。 除却最初凭藉复製百缕乙木精气,一口气运转了十三个大周天的狂飆猛进外,剩下的日子,修炼速度陡然慢了下来。 原因无他,唯灵石尔。 他那原本还算充盈的储物袋,在经歷了那场疯狂的复製后,已然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寥寥几枚零散的下品灵石,可怜地躺在角落。 没有灵石,便无法大量复製乙木精气。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每日先用陶碗將清水转化为蕴含灵气的灵液,再试图用这些灵液作为引子去复製乙木精气。 可惜,效率大打折扣。 灵液虽含灵气,但终究比不得直接燃烧灵石来得纯粹迅速。 每天辛苦积攒的灵液,最多也只能复製出支撑他运转三四个周天的乙木精气。 若是完全不藉助乙木精气… 仅凭自身吸纳天地灵气来推动这门深奥的功法,那速度更是慢得令人髮指。 恐怕连完整运转一个周天都难以做到。 这让他颇为鬱闷。 功法总纲明明记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修士在初步藉助三缕乙木精气入门后,身体便会逐渐適应功法的特性,日后即使不依赖外物,每日自行运转两三个周天也应无碍。 可到了他这里,却似乎行不通。 “看来,我与这《乙木长生功》的契合度,確实不算太高…” 陈阳无奈地嘆了口气。 但他並未太过沮丧。 契合度低,无非是修炼速度慢些,消耗资源多些。 反正他有陶碗在手,量產乙木精气,无非就是需要海量的灵石罢了! 而且,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隨著每日坚持运转功法,尤其是大量乙木精气的滋养,他的身体正在发生著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变化。 经脉似乎更加柔韧。 臟腑生机愈发旺盛。 甚至连皮肤都隱约透出一种健康的莹润光泽。 他正在被这股强大的生机之力,一点点地改造,向著更契合《乙木长生功》的方向缓慢进化著。 只是,这进化所需的燃料——灵石,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大问题。 “真是…做杂役时,拼死累活一个月才一枚下品灵石,总觉得天下最缺的就是灵石。如今成了內门弟子,每月白拿两百枚,居然还是不够用…” 陈阳摇头自嘲一笑: “看来,是得想办法去接取一些宗门任务了。” 他记得听说过,宗门內有专门发布任务、供弟子赚取灵石和贡献的地方。 正当他规划著名日后如何赚取灵石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陈阳收敛心神,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站著的是柳依依和小春花。 柳依依手中依旧提著一个精致的食盒。 “陈大哥。” “陈师兄。” 两女同时开口。 一个温柔。 一个雀跃。 陈阳笑了笑,將两人让进屋內。 这几日他闭关苦修,日常起居几乎全靠两女照料,倒是省了他许多麻烦。 柳依依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呈现出淡雅粉白色的糕点,散发著清甜的香气。 “陈大哥,尝尝新做的马蹄糕,是用新挖的荸薺磨粉蒸的,清热解渴。”柳依依轻声说道,將糕点递到陈阳面前。 陈阳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只觉口感清爽脆弹,甜而不腻,確实美味。 “很好吃。” 他由衷赞道,隨即有些好奇: “这季节,山里还有新鲜荸薺?” 柳依依还未回答,旁边的小春花就抢著说道: “当然是柳姐姐特意去后山溪水边挖的呀!跑了好远呢!” 陈阳闻言,心中微暖,看向柳依依: “辛苦了,以后不必如此麻烦。” 柳依依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她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略显陈旧,却洗得乾乾净净的小布袋,双手捧著,递到陈阳面前,脸颊微红,声音更低了: “陈大哥,这…这里有些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一点忙…” 陈阳下意识接过,入手便觉一沉。 他疑惑地打开袋口,顿时愣住了! 里面竟然是满满一小袋下品灵石! 虽然大多是指甲盖大小,品质不算极佳,但数量粗略一看,竟有七八十枚之多! “这…哪里来的这么多灵石?” 陈阳震惊地抬头看向柳依依。 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尤其是对她们而言。 小春花又忍不住插嘴,语气带著几分炫耀: “当然是柳姐姐一点点攒下来的呀!以前在蝴蝶谷的时候,柳姐姐可不光是给药园干活,一有空就跑到山野里去採药,好的上交宗门换取灵石,差点的就偷偷攒起来卖给路过的弟子!可辛苦了!” 柳依依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拉了拉小春花的袖子,低声道: “小春,少说两句…” 小春花却不停,继续道: “可不光柳姐姐的!里面还有我攒的几枚呢!陈师兄,你可要记得我的好!” 陈阳看著手中这袋沉甸甸的,蕴含著少女心血的灵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酸涩。 他连忙將布袋推回去: “依依,这太珍贵了!这都是你和小春花辛苦所得,我怎么能要?你快收回去!” 柳依依却固执地不肯接,反而后退了一步,垂下眼瞼,轻声道: “陈大哥,你收下吧。我们能住在这里,不受风吹雨打,还能在灵气这么充裕的地方修行,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这…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偶尔听到陈大哥念叨缺少灵石…能帮上一点忙,我…我很高兴。” “可是…” 陈阳还想推辞。 柳依依却忽然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罕见的坚持,轻轻拉了下陈阳的衣袖: “陈大哥,你隨我来。” 她引著陈阳和小春花走出小屋,来到院落的后面。 陈阳这才发现,自己这几日不是闷在屋里修炼,就是从前门进出,竟从未留意过后院景象。 此刻一看。 不由得再次吃了一惊。 只见原本荒芜的院角,竟被开垦出了一小块方方正正,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药田! 田垄整齐。 土壤湿润肥沃。 里面稀疏地种著一些常见的灵草幼苗。 虽然年份尚浅,但每一株都显得生机勃勃,翠绿欲滴,长势极为喜人! “这…” 陈阳有些愕然。 柳依依看著那片药田,眼中流露出温柔和些许自豪,轻声道: “我看这后院空地荒著可惜,这里的灵气又比蝴蝶谷充沛许多,就试著开垦了一小块,种了些容易成活的灵草。虽然现在还不值钱,但等它们再长大些,或许就能拿到丹霞峰那边的坊市换些灵石了。所以…陈大哥你真的不用为灵石太过忧心,以后…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小春花在一旁蹦跳著,笑嘻嘻地问: “陈师兄,你看柳姐姐是不是很厉害?把这小院子打理得这么好!又温柔又会持家!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呀?” 柳依依瞬间闹了个大红脸,羞恼地要去捂小春花的嘴: “死丫头!你再胡说!” 小春花灵活地躲到陈阳身后,探出脑袋继续拱火: “柳姐姐你明明心里想,还不敢说!你看我!” 说著,她忽然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陈阳的左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然后得意地看著柳依依: “柳姐姐,刚才我亲了左边,你现在上来牵牵手,亲一下右边,说不定陈师兄一高兴,就直接把我们…哎哟!” 她话没说完,就被满脸通红的柳依依一把从陈阳身后拉了出来,轻轻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陈大哥一心向道,潜心修行,哪里会有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你再胡闹,今晚不许吃饭!” 陈阳此刻的注意力,却大半不在两女的嬉闹上。 他怔怔地看著那片长势异常旺盛的药田。 心中疑竇丛生。 就算这里是青云峰脚下,灵气比杂役区浓郁,但这也旺盛得有些过头了… 那些灵草幼苗的生机,强得不像话… 忽然。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他的脑海! 乙木精气! 是自己修炼时散逸出去的乙木精气! 那几日他初练《乙木长生功》,手法生疏,吸纳之间,难免有大量精纯的乙木精气溢散到空气之中。 这些蕴含著庞大生机的能量,无形中滋养了这片土地和其上种植的灵草! 想通了这一点,陈阳心中顿时一凛! 幸好这是在自家院內,若是在外界修炼时如此浪费,那精纯独特的乙木生机气息,极易被感知敏锐的高手察觉! 届时。 怀璧其罪,麻烦就大了! “今后修炼,必须更加小心,绝不能让乙木精气轻易外泄!” 他暗暗告诫自己。 这时。 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柳依依那带著羞窘和一丝黯淡的神情,以及小春花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陈阳眨了眨眼。 似乎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完全脱离出来。 他轻咳一声。 没有接两女之前的话茬,而是走到药田边,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熟练地开始为几株灵草鬆土,同时说道: “这些灵草长势虽好,但根部的土壤还需鬆动一下,利於根系伸展。嗯…待会儿再用凝水诀浇灌一番为好。” 说著,他便认真地埋头干起活来。 仿佛刚才那微妙的气氛从未存在过。 小春花看著陈阳这副样子,无奈地嘆了口气,凑到柳依依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嘀咕道: “柳姐姐,你还矜持什么呢?刚才我唱独角戏多没意思…你要是跟著我一起,说不定事儿就成了…” 柳依依脸颊更红,羞得轻轻拧了她一下,低声道: “快闭嘴吧你!哪有女孩子像你这般的…” 小春花却撇撇嘴,继续小声嘟囔: “刚才我亲左边,你要是趁机拉手亲右边,陈师兄说不定直接就把我们俩都…那样不就水到渠成了嘛!真是的…” 第45章 求见陈师兄 接下来的日子。 陈阳继续著枯燥而充实的修炼。 藉助柳依依赠送的那几十枚下品灵石,他复製出足够的乙木精气,每日又能稳定运转数个周天《乙木长生功》。 握著这些带著少女体温和心意的灵石,陈阳心中暗自决定: “这些灵石,算是我借依依和小春花的。等下个月宗门发放俸禄,定要第一时间还给她们。” 当时柳依依那般诚恳,甚至带著一丝卑微的期盼。 他实在不忍再推辞,伤了她的心。 但这份情谊他记下了,灵石必须归还。 同时,他也更加小心谨慎。 每一次引动,吸收乙木精气时,都全神贯注,严格控制,確保没有一丝一毫那精纯的生机气息外泄出去。 后院药田里那些过分旺盛的灵草,就是最好的警示。 平静的修炼生活被一天深夜的敲门声打破。 叩叩叩… 敲门声显得有些急促。 还夹杂著细微的,压抑著的抽气声。 陈阳从入定中醒来,微微皱眉。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竟是柳依依和小春花。 两人显然是从床上匆忙爬起,身上只穿著单薄的寢衣。 夜风吹来,冻得她们微微发抖。 小春花更是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 一见到陈阳,就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哧溜一下从他胳膊底下钻进了屋里,一边还打著哈欠,一边带著哭腔道: “陈师兄!呜呜…我要在你这里睡!我好害怕!” 陈阳一愣。 看向门口同样衣衫单薄,面露窘迫和担忧的柳依依。 柳依依赶忙解释,声音有些发颤: “陈大哥,对…对不起打扰你修炼了。我们…我们睡得好好的,忽然听到外面有狼叫!特別悽厉!小春花直接被嚇醒了,哭闹著非要来找你…我实在拦不住…” “狼叫?”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 “这里可是青云峰下,內门弟子居住区域,並非外围杂役区,怎么会有狼群靠近?是不是听错…” 他的话还没说完,仿佛是为了反驳他一般。 “嗷呜——!!” 一声清晰无比,悠长悽厉的狼嚎,顺著夜风,清晰地传入了小楼之中! 陈阳的神色瞬间凝住。 真的狼叫! 而且听声音,似乎距离並不算特別遥远! 小春花嚇得“哇”一声叫出来,直接扑到房间里离门最远的角落,瑟瑟发抖。 柳依依也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向陈阳靠近了一步。 陈阳面色凝重,快步走到院门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深沉。 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挡。 只能看到院落围墙和外面影影绰绰的树木轮廓,並未发现任何狼的踪跡。 但远处山风中,確实隱隱约约又传来几声狼嚎,此起彼伏,似乎不止一头。 “奇怪…” 陈阳心中疑惑,青云峰有护山大阵,寻常妖兽根本不可能闯入核心区域。 或许是今夜风大,將极远处深山里的狼嚎声卷了过来? 他关上门,转身看著嚇得抱在一起的两个少女,放缓语气安慰道: “別怕,我查看过了,外面没有狼。可能是风太大,把很远地方的狼叫声传过来了。我们这院子有简易的防护禁制,很安全。今晚…你们就在我这阁楼歇息吧。” 他的话音刚落。 又是一声穿透力极强的狼嚎传来! 小春花嚇得魂飞魄散,“啊”地尖叫一声。 她也顾不上什么了,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转身就“噔噔噔”衝上了二楼。 一头扎进陈阳的床铺,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了起来,只留下半截身子露在外面。 因为恐惧而不住地颤抖,连带著被子都一晃一晃的。 柳依依又是担心又是尷尬,连忙跟了上去,轻声劝道: “小春!你快出来!別把陈大哥的被子扯坏了!” 她费力地將小春花从被子里挖出来,帮她整理好凌乱的寢衣和头髮,重新把被子盖好,只让她露出一个小脑袋。 小春花眼睛泪汪汪地看著跟进来的陈阳,声音带著哭腔: “陈师兄…真的…真的没有狼会进来吗?” 陈阳走到窗边,再次確认了一下外界並无异常,肯定地点头: “放心,有我在。就算真有不开眼的野狼敢来,我也能隨手解决了。” 听到这话,小春花似乎安心了不少。 她眨了眨还掛著泪珠的眼睛,忽然对陈阳说道: “那…陈师兄,时候不早了,你也一起来睡觉吧!早睡早起第二天才有精神!” 这话一出,陈阳和柳依依都是一愣。 柳依依脸颊瞬间緋红,连忙轻轻拍了小春花一下,嗔怪道: “小春!胡说什么呢!” 她转向陈阳,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陈大哥,你別听她瞎说。我…我听闻內门弟子修炼有成,都是以打坐代替睡眠的,对吧?” 陈阳点了点头: “嗯,我已许久未曾真正入睡过了,打坐调息即可恢復精神。” 小春花闻言,失望地“哦”了一声,但还是不放弃地拉著柳依依的袖子: “那柳姐姐你快上床陪我!我一个人还是害怕!” 柳依依看了一眼陈阳,见他神色坦然,並无异样,又看了看可怜兮兮的小春花,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微红著脸,对陈阳道: “那…陈大哥,我们…” “睡吧,我就在一旁打坐,无需担心。” 陈阳温和道。 柳依依这才脱了鞋,小心翼翼地侧身躺到了床的外侧。 她刚躺下,小春花就立刻像八爪鱼一样侧身紧紧抱住了她,把脑袋埋在她怀里。 柳依依轻轻嘆了口气,还是伸出手,温柔地拍著小春花的背安抚著。 陈阳走到桌边,吹熄了蜡烛。 房间內陷入了黑暗。 只剩下窗外微弱的月光和三人细微的呼吸声。 很快。 精神紧绷又受了惊嚇的小春花便沉沉睡去。 柳依依也渐渐放鬆下来,进入了梦乡。 陈阳则在床榻不远处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闭上双眼,继续他的修炼,但却不忘小心,留意著周围的动静。 一夜再无狼嚎声传来。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 小春花就第一个醒了过来。 她先是猛地坐起,警惕地四下张望。 然后躡手躡脚地跑到窗边,扒著窗户缝仔细看了外面好久。 又“噔噔噔”跑下楼,打开院门,探出脑袋左右张望,甚至还仔细看了看门口地上的泥土。 “没有脚印!真的没有狼!” 她终於彻底放下心来,拍著胸口长舒一口气。 跟著她下楼的陈阳和柳依依见状,都不由得笑了笑。 柳依依柔声道: “看来陈大哥说的没错,只是昨夜风大,將远处的声音吹来了。虚惊一场。” 两人简单洗漱后,便回自己屋舍更换衣物。 快到中午时分。 陈阳正在楼上静修。 柳依依和小春花则在后院照料那片药田。 柳依依查看著一株需要分株的灵草,对打著哈欠的小春花道: “小春,我这几种草药需要嫁接的工具和特定灵壤,得回蝴蝶谷原来的住处取一趟。算算路程,一去一回大概要半天功夫。你要一同去吗?” 小春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连连摇头: “不了不了,路太难走了,而且我昨晚没睡好,还要补觉呢!” 柳依依知她性子,也不强求,叮嘱了她几句,便独自一人离开了小院。 小春花回到自己屋里,倒头就想继续睡回笼觉。 然而,她刚闭上眼睛没多久,院墙外就传来一阵越来越清晰的嘈杂人声,嘰嘰喳喳,似乎有不少人正朝著这边走来。 小春花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翻来覆去。 但那声音却越来越大,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谁啊!大白天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她气得一把掀开被子,嘟著嘴,趿拉著鞋就气冲冲地跑到院子里,一把拉开了院门! 只见院门外,赫然站著七八个女子,看穿著都是杂役弟子。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肥胖,面容略显刻薄的女子。 那胖女子一见到小春花,脸上立刻堆起了夸张的,带著討好意味的笑容,尖著嗓子喊道: “哎呦!春花姐!是我呀!燕喜!” 小春花定睛一看。 认出了来人。 这肥婆燕喜,以前在蝴蝶谷时,可是没少仗著年纪大几分和一身蛮力欺负她! 抢她的吃食,让她多干活,还经常对她冷嘲热讽。 真是风水轮流转! 小春花顿时把腰杆挺直了几分,下巴微微抬起,拿出了一副上位者的姿態,故意慢悠悠地打量了燕喜几眼,才拖长了声调道: “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燕喜啊——嘖嘖,有些日子不见,你怎么好像…又长胖了不少啊?” 燕喜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这要是放在以前在蝴蝶谷,小春花敢这么跟她说话,她早就上去掐烂这死丫头片子那张嘴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强行压下火气。 脸上的笑容更加諂媚: “呵呵,春花姐说笑了…我这就是喝凉水都长肉的体质…” 旁边一个看起来机灵些的女杂役赶紧插话,討好地看著小春花: “春花姐,您…您看起来好像没休息好啊?是不是昨夜…太过劳累了?” 她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又带著一丝曖昧的探究。 小春花正被吵了清梦一肚子火,也没细想,隨口就抱怨道: “可不是嘛!陈师兄那床板太硬了,硌得人睡不舒服!” 她这话本意是抱怨陈阳床铺简陋,她睡不习惯。 但听在门外这群心思各异的女子耳中,却瞬间变了味道! 陈师兄的床?! 这几个字像是一颗炸雷。 瞬间在她们中间引爆了! 七八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闪烁著极度震惊和羡慕嫉妒恨的光芒,死死地盯著小春花! “天啊!竟然是真的!” “蝴蝶谷都在传,柳依依和小春花被那位新晋的內门陈师兄看上了,收为了禁臠!我原本还不信…”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都…都睡到陈师兄床上去了!” “嘖嘖嘖,真是好命啊!” 眾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看向小春花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们议论的陈师兄,陈阳,如今在青木门外门杂役区域,早已是声名鹊起的风云人物!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药园杂役,在晋升试炼中连番创造奇蹟,悍然击败內门精英李炎,一跃成为內门弟子! 他的经歷堪称传奇,不知成了多少底层弟子暗中崇拜和议论的焦点。 小春花听著她们的议论,看著她们那羡慕到极点的目光,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不由得也有些飘飘然,含糊地“嗯嗯哼哼”了几声。 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种態度在旁人看来,更像是默认了。 享受了好一会儿这种眾星捧月般的感觉,小春花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看向领头的燕喜,问道: “对了,燕喜,你们这么大阵仗跑过来,吵了我和柳姐姐…呃…和陈师兄的三人清修,到底有什么事?” 燕喜连忙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语气极尽討好: “春花姐,是这样的…我们…我们有点事情,想求见陈师兄。烦请您…帮忙通报一声?让我们进去说吧?” 第46章 妖兽躁动 阁楼之上。 陈阳正潜心运转《乙木长生功》,引导著体內那缕温润的生机流转周天。 忽然。 一阵越来越响的嘈杂吵闹声从院落方向传来。 其中还夹杂著小春花拔高的,带著怒意的嗓音。 他眉头微蹙。 缓缓收功,起身下楼。 刚走到院门附近。 便看到小春花正如一只护崽的母鸡般,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院门口,不让外面的人进来。 而门外。 以一个壮硕的女杂役为首,七八个女子正挤在门口。 有的试图推开院门,有的则站在门边防止小春花把门关上。 身宽体胖的女杂役仗著体型优势,正用力往前挤,想把小春花推开。 小春花虽然身形娇小,但这段时间住在灵气充沛的內门院落,修为竟也隱隱有所精进,快达到炼气三层。 此刻竟硬是咬著牙,双脚如同钉子般扎在地上,抵住了对方的推搡。 双方爭执不休。 “不准进来!这是陈师兄的清修之地!你们想干什么!”小春花气得脸颊通红。 “春花姐,你就行行好,让让吧!我们只是想求陈师兄收留,在院子里借宿一晚就好!绝不敢打扰陈师兄清修!”一个女弟子哀求道。 “就是啊春花姐,大家都是同门,你不能自己得了好处,就不管我们死活啊!”另一个语气带著酸意。 燕喜一边用力一边陪著笑: “春花姐,你看我们都到门口了,就让我们进去跟陈师兄说句话嘛!” 小春花简直要气炸了。 她没想到这些女人竟然如此不要脸! 自己和柳姐姐的位置还没坐稳呢,她们就敢明目张胆地来抢了?! 就在这时,燕喜眼尖,看到了小春花身后走来的陈阳,脸上瞬间堆满狂喜,尖声叫道: “陈师兄!陈师兄!” 小春花听到她喊,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手上力道一松。 燕喜瞅准机会。 挺胸猛地用力一撞! “哎呀!” 小春花惊呼一声,脚下不稳,整个人就向后倒去。 但她並未摔在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陈阳轻轻扶住了她,低头问道: “没事吧?” 小春花惊魂未定,抬头看到是陈阳,顿时心安,摇了摇头: “没…没事。” 说著。 她非但没有离开陈阳的怀抱,反而顺势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陈阳的腰,还將脸颊贴在他胸口。 如同宣示主权一般,得意又警惕地瞪著门外那群瞬间安静下来的女弟子。 那群女弟子看著小春花这般亲密地抱著陈阳,一个个面面相覷,眼神复杂无比。 有羡慕,有嫉妒,更有几分畏惧。 陈阳轻轻拍了拍小春花的后背,目光扫过门外眾人,最后落在了领头的燕喜身上,眉头微皱: “你不是蝴蝶谷的杂役弟子吗?为何擅离药田,跑来青云峰?” 燕喜见陈阳竟然认得自己,受宠若惊,连忙挤出笑容: “陈师兄您还记得我!真是…” 陈阳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答我的问题。为何在此喧譁爭执?” 燕喜脸上的笑容一僵,嘴唇囁嚅了几下。 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这一跪,身后那七八个女弟子也如同割麦子般齐刷刷跪了一地! “陈师兄!求求您发发慈悲,收留我们吧!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燕喜带著哭腔喊道。 小春花见状,立刻在陈阳怀里急声道: “陈师兄!你別信她们!这些女人最会耍心机装可怜了!她们就是看陈师兄你好说话,想赖上来沾光!” 陈阳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锐利,注意到了这些女弟子虽然衣著还算整齐。 但个个面色憔悴,惊魂未定。 尤其跪在最后面的一个瘦弱女弟子,一直用手捂著左腿,脸上带著痛苦之色,裤管处还隱隱渗著暗红色的血跡。 他轻轻挣开小春花的手臂,走上前一步,来到那受伤的女弟子面前,蹲下身,温和道: “把你裤管捲起来我看看。” 那女弟子愣了一下,有些畏惧。 但在陈阳平静的目光注视下,还是颤抖著手,慢慢捲起了左腿的裤管。 一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眾人眼前! 那伤口从小腿肚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虽然简单处理过止了血,但依旧血肉模糊,周围一片青紫,显然伤得不轻。 其他女弟子看到这伤口,纷纷露出不忍和恐惧的神色。 小春花也嚇得捂住了嘴,忘了刚才的敌意,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这伤口…怎么弄的?” 陈阳没有说话,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葫芦,里面是他用清水化开的清元丹药粉。 这清元丹对他如今修为已无大用。 但药性温和,对外伤有些许疗效,他平日便化在水里给喜欢疯玩容易磕碰的小春花备用。 他小心地將一些淡黄色的药液洒在那女弟子的伤口上。 药液触及伤口。 女弟子疼得吸了口凉气。 但很快,伤口处的流血肉眼可见地彻底止住。 翻卷的皮肉边缘甚至开始泛起极其细微的肉芽,以一种缓慢但確实存在的速度开始癒合! “多谢陈师兄!多谢陈师兄!” 那女弟子感受到伤口传来的清凉和细微的麻痒,知道是灵药起效,激动得连连磕头。 其他女弟子也纷纷露出感激和希望的目光。 陈阳收起葫芦,沉声问道: “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那女弟子心有余悸,声音发颤: “是…是昨天晚上…有影狼…好多影狼袭击了蝴蝶谷的药田和住处…” 小春花猛地瞪大眼睛: “果然有狼!我就说我没听错!” 陈阳眉头紧锁: “影狼?只是一阶妖兽,实力相当於炼气二三层。蝴蝶谷药园有管事执事值守,应对影狼群应该不成问题。” “不行啊陈师兄!” 另一个女弟子抢著回答,脸上满是恐惧: “数量太多了!杀不完!而且…而且后来…后来还出现了烈焰虎!” “烈焰虎?!”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 二阶妖兽烈焰虎,通常活跃在后山深处。 怎么会跑到外围的杂役区? “你確定是烈焰虎?” “確定!浑身冒火,叫声嚇死人!张管事就是被它一爪子…” 那女弟子说到一半,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画面,脸色煞白,说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另一伙十几个穿著杂役服饰的男女弟子,垂头丧气地从旁边一个內门弟子的院落方向走来,显然是被拒绝了。 他们看到陈阳这边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似乎有人收留,眼中顿时燃起希望,怯生生地凑了过来。 陈阳见状,索性也將他们唤了进来。 经过一番七嘴八舌的询问和拼凑,陈阳才大致了解了情况。 昨夜,后山似乎发生了不同寻常的躁动。 大量妖兽不知为何突破了往常的活动范围,疯狂涌向外围的杂役弟子区域! 其中不乏影狼、甚至烈焰虎这等凶悍妖兽! 杂役区损失惨重,死伤不少。 一些侥倖逃出来的弟子,第一反应便是向更安全的內门弟子区域求助。 毕竟內门弟子的居所都有简易的防护禁制,能抵挡妖兽侵袭。 至於为何不去求筑基期的长老? 不是不想,而是根本见不到! 筑基长老神龙见首不见尾,岂是他们这些杂役弟子能轻易找到的? 在杂役弟子的眼中,內门弟子已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已是他们所能接触到,並有可能求助的最强战力了。 陈阳听完,心中疑竇更深。 妖兽大规模异动,袭击杂役区,造成不少死伤… 宗门高层和筑基长老们,难道毫无察觉? 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 或许不是没有察觉,而是出现的麻烦,远比杂役弟子们看到的更大! 出现的恐怕不止是一阶二阶的妖兽,很可能有三阶,甚至更强的存在! 以至於所有筑基长老都必须第一时间赶去后山深处处理更大的危机,根本无暇顾及外围杂役区的“小麻烦”! 想到这里,陈阳的心情陡然沉重起来。 他看了一眼渐渐西斜的日头,对院中这二三十个惊魂未定的杂役弟子道: “你们暂且在此院中歇息,不要隨意走动,更不可进入阁楼和后院。院门我会关上,开启禁制,相对安全。” 眾人闻言,如蒙大赦,纷纷磕头感谢。 小春花也鬆了口气,折腾半天她也困了,打了个哈欠就准备回自己屋里补觉。 而就在这时,陈阳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发现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头猛地一跳,急忙看向小春花问道: “小春花!依依呢?怎么一直没看到她?” 小春花闻言,“喔”了一声,隨口答道: “柳姐姐她说回蝴蝶谷去取一些灵壤和嫁接的工具了呀,她说算算时间半天就够…” 话说到一半,小春花自己也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无比,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蝴…蝴蝶谷!柳姐姐回去了!!” 她失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陈阳的脸色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太大意了。 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柳依依不在院中!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燕喜等从蝴蝶谷逃来的女弟子,急声喝问: “你们来的路上,可曾见到柳依依?!” 燕喜等人被陈阳骤然变得凌厉的气势嚇得一哆嗦,纷纷慌乱地摇头: “没…没有!我们一路逃过来,没看到柳师姐!” 小春花带著哭腔喊道: “柳姐姐一定是走的小路!那条小路贴著后山边缘,比大路近很多,速度快的话,大半天就能来回!” “小路?!后山边缘?!” 陈阳听到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那条路平时就颇为偏僻危险,如今后山妖兽暴动,那条路简直就是死亡之路! “该死!” 陈阳低骂一声,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他一把拉过惊慌失措的小春花,语速极快地叮嘱道: “看好院子!守住门!无论谁来,哪怕是我认识的人,只要不是我亲自回来,绝不准开门!这院子有禁制,只要不开门,一时半会儿应该安全!” 说完,他根本不等小春花回应,身形猛地一晃!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阵疾风掠过! 下一刻。 陈阳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院门之外,速度爆发到极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著通往后山蝴蝶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47章 十丈鱷 陈阳將速度提升到极致,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在林间小径上飞速掠过。 两旁树木急速向后倒退,带起的疾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条通往蝴蝶谷的偏僻小路,对只有炼气二层的柳依依来说需要小心翼翼走大半天。 但对如今炼气六层巔峰,且修炼了《九转淬体诀》肉身强横的陈阳而言,全力奔行下,只需一柱香的时间。 他目光锐利如鹰,不断扫视著小路两旁,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痕跡。 然而,一路行来,莫说柳依依的身影,就连一个活人的气息都未曾感应到。 反而是在一些草丛、石缝间,偶尔能看到零星的血跡和妖兽留下的爪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与骚臭混合的气味。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途中,他遇到了几拨正在狼狈撤离的外门弟子小队,个个带伤,神色仓惶。 每遇到一拨,陈阳都会立刻上前拦住,急切地询问: “诸位请留步,可曾见过一名身著浅青色水袖长衫、背著包裹的女弟子?应是往蝴蝶谷方向去的!” 那些外门弟子先是惊疑於陈阳的速度和气息。 待看陈阳只著便服,只以为他是普通杂役,自然有些倨傲。 但一对上视线,又被他那凌厉的眼神所慑。 “没看见。” “这时候谁还敢单独往蝴蝶谷去?不要命了?” “蝴蝶谷那边药田全完了!好多百年份的灵草都被妖兽啃光了!不少杂役也…” 通过他们的只言片语,陈阳拼凑出的情况比想像中还要惨烈。 这次妖兽暴动绝非小打小闹。 蝴蝶谷作为毗邻后山的区域,首当其衝,几乎被毁了个乾净! 那些妖兽不仅吞噬灵药,更是將杂役弟子也当成了血食! 陈阳拉住一名伤势较轻的外门弟子,沉声问道: “情况如此严重,筑基长老们呢?为何不见他们出手镇压?” 那外门弟子苦笑一声,脸上满是无奈: “联繫不上啊!长老们的洞府都有禁制,我们根本传不进讯息去。或许…或许长老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被拖住了吧…” 更重要的事? 陈阳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难道后山深处,真的出现了连筑基长老们都不得不全力应对的可怕存在? 他不敢再深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愈发坚定: 一定要找到柳依依! 护她周全! 两人虽没有血缘,但已经认作了兄妹,这份情谊陈阳格外珍惜。 尤其是在刚刚进入青木门那段艰难岁月。 或许对於其他修士来说,修行是为了长生,但在陈阳这里,还有其他各种理由… 因为心神激盪,加之长时间极限奔行,他体內灵力竟隱隱有些躁动不稳的跡象。 陈阳立刻下意识地运转起《乙木长生功》。 功法一经运转,一股温润平和的生机之力立刻流遍四肢百骸,如同甘泉浇灌乾涸的土地。 那丝躁动不稳的灵力迅速被抚平、理顺。 连带著因焦急而有些紊乱的心绪都平静了不少。 这功法的安抚之效,倒是意外之喜。 就在他即將抵达蝴蝶谷边缘时,又遇到了一名正在路边调息、脸色苍白的外门女弟子。 陈阳照例上前询问。 那女弟子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嚇,反应有些迟钝,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什么,迟疑道: “穿…穿浅青色衣服,背包裹的女弟子?好…好像有点印象…刚才…是有一个…” 陈阳精神一振,急忙追问: “她怎么样了?在哪里?” “她…她好像遇到了几头影狼,差点…差点被扑倒…不过后来,被一位路过的长老救下了…好像还有其他几个女弟子,也被一併带走了…”女弟子断断续续地回忆道。 “救走了?她没事吧?那位长老你可认得?”陈阳连珠炮似的发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没事,长老来得及时,只是一点皮外伤和惊嚇…长老我不认得,但很厉害,挥手就杀了那群影狼…哦,对了,那女弟子和长老似乎认识,还说了几句话…” 听到柳依依无恙,还被一位筑基长老救走,陈阳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彻底鬆弛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提到旧识,他想起柳依依曾说过,当年她沦落风尘染病被弃时,便是被一位青木门的筑基长老偶然救下並带上山的。 不知道这次出手救下柳依依的,是不是那位长老? 有筑基长老庇护,柳依依的安全无疑得到了保障。 他正心下稍安,准备立刻返回青云峰照看小春花和院落里那些杂役弟子时—— 嗡! 他腰间那枚內门弟子玉牌忽然毫无徵兆地微微震动起来,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光晕。 旁边那名外门女弟子看到这枚玉牌,顿时吃了一惊,脸上露出敬畏之色,这才明白眼前这个穿著普通便服的青年,竟是一位內门弟子! 与此同时。 一道洪亮如钟、蕴含著灼热阳刚气息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音,骤然响彻在整个蝴蝶谷乃至更广阔的区域上空! “所有內门弟子听令!” 那外门女弟子脸色一肃,低声道: “是丹霞峰的朱长老!他的《赤阳真诀》修炼出的真元至刚至阳,声音便是如此!” 那洪亮的声音继续响彻天地: “昨夜后山妖兽暴动,宗门筑基长老已前往深处镇压源头!现命所有接到传讯之內门弟子,即刻前往蝴蝶谷、琴谷两处后山入口,负责清剿从后山窜出的低阶妖兽,保护外围弟子安全,不得有误!” 命令迴荡在山谷之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阳低头看了看还在发光的玉牌。 又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一片狼藉的蝴蝶谷。 柳依依既然已被筑基长老救走,安全无虞。 而小春花那边院落有禁制,只要她听话不开门,暂时应该也无碍。 既然被徵召了,而自己又恰好在此地,於情於理,都无法袖手旁观。 “罢了。” 他嘆了口气,转身便朝著蝴蝶谷通往后山的那个熟悉入口方向疾驰而去。 入口处的山谷已然一片混乱。 地面上残留著战斗的痕跡。 零星还有几头影狼和一头受伤的烈焰虎在徘徊嘶吼,啃食著一些不幸遇难弟子的残骸。 陈阳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並指一挥,体內灵力奔涌!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法诀脱手而出,精准地洞穿了那几头影狼的头颅! 同时他身形如电,瞬间贴近那头烈焰虎。 《九转淬体诀》的力量爆发,简单粗暴的一拳轰出! 嘭! 烈焰虎甚至来不及喷吐火焰,硕大的头颅便被一拳砸得凹陷下去,哀嚎一声,倒地毙命。 迅速清理完入口附近的威胁,陈阳负手而立,警惕地注视著幽深的后山方向。 不多时,破空声接连响起。 三道身影从不同方向陆续赶来,落在他附近。 看来接到徵召的內门弟子,开始匯聚了。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些內门弟子。 前后加起来,也才稀稀落落地来了十一个人。 加上陈阳自己,一共十二名內门弟子。 陈阳不禁有些愕然。 青木门內门弟子,只有这么少吗? 而且看修为,大多在炼气五层到七层之间。 一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顶著个光脑袋的大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咧开大嘴笑了笑,声如洪钟: “这位师弟面生得很,是新晋的內门吧?” 陈阳抱拳道: “在下陈阳,確是刚晋升不久。师兄是?” “俺叫周山!” 光头大汉很是爽朗,拍了拍结实的胸膛: “师弟是不是奇怪人怎么这么少?嘿,每过几年这后山总要闹这么一回妖兽,又不是宗门任务,没灵石奖励,还得打生打死。很多傢伙就乾脆躲起来装没接到传讯,或者乾脆离开宗门暂避风头了。” 陈阳闻言,顿时瞭然。 他想起了青云峰下,那些紧闭院门,对杂役弟子哀求充耳不闻的內门弟子。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杂役乃至外门弟子的性命,或许真的与螻蚁无异,不值得他们冒险。 “原来如此,多谢周师兄解惑。” 周山摆了摆手,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仔细打量了陈阳几眼,挠了挠光头,喃喃道: “陈阳…陈阳…这名字咋有点耳熟…” 他猛地一拍脑门,瞪大了眼睛: “俺想起来了!你就是前些日子在晋升试炼上,把丹霞峰那个囂张跋扈的李炎打成死狗的那个陈阳?!” 陈阳没想到自己的“战绩”传得这么快,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正是在下。” “打得好!打得好啊!哈哈哈!” 周山顿时兴奋起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著陈阳的肩膀: “真是给俺出了口恶气!” 陈阳被他拍得有些发懵,不解道: “周师兄与那李炎有过节?” 旁边一个看起来较为文静的女弟子轻声解释道: “周师兄早年还是外门弟子时,去丹霞峰求购丹药,因一句话不慎衝撞了李炎。李炎便仗著身份,下令丹霞峰弟子不得售卖任何丹药给周师兄,持续了整整一年,严重耽搁了周师兄的修行。直到周师兄后来晋升內门,情况才有所好转。这事一直是周师兄心里的一个疙瘩。” 陈阳恍然,点了点头: “那李炎的確心胸狭隘,惯会欺压弱者。”他在青云峰广场上可是亲身领教过。 “可不是嘛!” 周山瓮声瓮气地道,显然对那段往事依旧耿耿於怀。 正说话间。 后山山林中又传来窸窣声响和兽吼,显然又有妖兽被深处的动静驱赶了出来。 “好了,閒话少说!” 周山脸色一肃,看向眾人: “这入口山谷宽阔,咱们人少,分散开来防守,各自负责一片区域,相互照应,別让妖兽溜出去害人!都打起精神来!” “好!” 眾人齐声应道,隨即纷纷散开,各自寻了有利位置警戒。 陈阳对周山的安排颇为认同,心中也对这批愿意前来冒险救援的內门弟子生出了几分好感。 看来內门之中,也並非全是冷漠自私之辈。 他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巨石站定,负手而立,全神贯注。 从午后到黄昏。 不断有零星的妖兽从山林中衝出,大多是一阶的影狼、风狐,偶尔也有二阶的烈焰虎、寒冰魔豹。 陈阳与其他內门弟子各自为战,纷纷出手。 剑光、法术闪耀。 將一波波衝击的妖兽斩杀於谷口。 陈阳甚至没有动用飞剑。 仅凭《九转淬体诀》的强悍肉身和灵活身手,配合基础术法,便轻鬆应对。 他发现,在实战中运转《乙木长生功》,虽不增加攻击力,却能极快地恢復消耗的体力和灵力,让他几乎不知疲惫,持久作战能力大增。 夕阳渐渐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就在眾人以为这一波兽潮即將平息之时—— “啊!!!” 一声悽厉至极、充满了痛苦与恐惧的惨叫,猛地从周山负责防守的那个方向传来!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 那是周山的声音! 他想也没想,体內灵力瞬间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以最快的速度朝著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急掠而去! 其他几个方向的內门弟子也显然听到了动静,纷纷脸色大变,从不同方向赶来。 陈阳第一个赶到现场。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一片狼藉的林地上。 周山那魁梧的身躯此刻如同破布娃娃般瘫软在地。 浑身是血,生死不知! 而他旁边,赫然矗立著一头恐怖无比的巨兽! 那是一条巨大无比的鱷鱼! 通体覆盖著漆黑如墨、闪烁著金属冷光的厚重鳞甲,一张血盆大口足以吞下一头牛!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周身繚绕著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和极度危险的气息! 此刻,它那布满利齿的巨口中,正叼著一条血肉模糊,明显是人类的大腿! 显然是属於周山的! “三阶妖兽!黑鳞九丈鱷!” 一个隨后赶来的內门弟子失声惊呼,声音充满了恐惧: “实力堪比炼气九层修士!” 另一个弟子似乎更细心些,他颤抖著手指,目测著那巨鱷的长度,声音变得更加尖利绝望: “不…不对!寻常黑鳞九丈鱷最多九丈长!这…这头绝对超过十丈了!它…它快要突破到四阶了!实力堪比炼气十层大圆满,甚至…甚至接近筑基期修士了!” 十丈鱷!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窖! 第48章 追杀 那十丈巨鱷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它周身繚绕的黑色煞气带著腐蚀性的腥风,吹得人皮肤刺痛。 那双暗黄色的竖瞳冰冷无情,扫视著眼前这群渺小的炼气弟子,如同在看一堆待宰的血食。 等同炼气十层巔峰,甚至触摸到四阶门槛的妖兽! 这等存在,別说他们这群最高不过炼气六、七层的弟子,就算再来一倍人手,恐怕也是送死! “周师兄!” 那名文静女弟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呼著想要衝上去。 “別过来!” 周山强忍著断腿的剧痛,额头青筋暴起,低吼道。 他看到又有两个离得稍近,试图趁机救他的內门弟子,被那十丈鱷隨意一甩布满骨刺的巨尾,如同拍苍蝇般直接扫飞出去! 一人当场骨骼尽碎,吐血身亡。 另一人侥倖捡回半条命,却也重伤不起。 绝望的气氛瞬间瀰漫开来。 周山猛地一咬牙,从储物袋摸出一枚猩红色的丹药塞入口中,强行止住断腿处喷涌的鲜血,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名为他而死的弟子,眼中充满愧疚与悲愤。 隨即,他用尽力气衝著所有还活著、还能动的人嘶声大喊: “分开跑!快!能跑一个是一个!这畜生是从后山深潭里出来的老怪物,快成精了!我们绝不是对手!除非筑基长老亲至!”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剩下的七八名內门弟子闻言,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如同受惊的鸟雀般,朝著不同的方向拼命逃窜! 这不是冷酷。 而是面对绝对力量差距时,唯一可能保存性命的办法! 留下来,只能是全军覆没! 陈阳也是毫不犹豫,体內灵力疯狂运转,《九转淬体诀》的气血之力爆发,选了一个林木相对茂密的方向,就要疾驰而去。 然而。 就在他动身的剎那。 那原本准备追击另一名弟子的十丈鱷,巨大的头颅猛地一转,暗黄色的竖瞳瞬间锁定了他!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潮水般將陈阳淹没! “吼——!” 十丈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竟捨弃了原本的目標。 四只粗壮的利爪刨动地面,掀起漫天尘土。 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体型极不相符的迅猛速度,直直朝著陈阳追来! “什么?!” 陈阳心中大骇,头皮一阵发麻! “为什么追我?!” 其他正在逃命的弟子也注意到了这诡异的一幕,纷纷惊愕回头。 “那妖兽怎么盯著陈师弟追?” “怎么回事?陈师弟身上有什么特別吗?” “別管了!快跑!趁现在!”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人敢停下脚步。 周山被那名文静女弟子搀扶著,一边踉蹌逃命,一边焦急回头,看到陈阳被那恐怖巨鱷盯上,目眥欲裂,嘶声喊道: “陈师弟!快想办法脱身!我们去求援!一定要撑住!” 他们都以为陈阳是用了什么特殊方法,故意引开了妖兽,为他们创造生机,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担忧。 陈阳此刻却是叫苦不迭! 他將速度提升到极致,在林木间疯狂穿梭,试图利用地形摆脱追击。 但那十丈鱷简直如同附骨之蛆,庞大的身躯蛮横地撞断一棵棵大树,紧紧咬在后面,距离非但没有拉远,反而在不断接近! 腥臭的狂风从背后吹来。 陈阳甚至能感觉到那巨鱷喘息时喷出的湿热气流! “为什么偏偏追我?!” 他心中又惊又怒,大脑飞速运转。 他猛地回想起那十丈鱷看向他时,那双擬人的竖瞳中,除了冰冷的杀意,似乎还隱藏著一丝… 贪婪与仇恨。 仇恨? 贪婪?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妖兽內丹! 他之前为了快速提升修为,曾在后山猎杀併吞噬了大量妖兽內丹,尤其是烈焰虎的內丹! 甚至他储物袋里,现在还留著几枚当初用陶碗复製,未来得及使用的各色妖兽內丹! 对於这种即將突破四阶,灵智將开的强大妖兽而言,吞噬其他强大妖兽的內丹,是它进阶的最佳补品! 而陈阳身上残留的浓烈妖兽內丹气息,对这只十丈鱷来说,就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为了验证猜想,陈阳冒险分出一丝神识,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复製来的,气息相对较弱的影狼內丹,握在手中。 果然! 就在內丹出现的瞬间,身后追击的十丈鱷如同被打了鸡血一般,发出一声更加狂躁和兴奋的咆哮,速度竟再次飆升了一截! 那双竖瞳中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 “果然是冲这个来的!” 陈阳心中一片冰凉! 这下麻烦大了! 怀揣著对方极度渴望的“宝物”,这头畜生绝对不会放弃追击! 怎么办? 往哪里逃? 回蝴蝶谷? 谷口开阔,无处躲藏,简直是自寻死路! 去求援? 其他弟子四散逃命,能否找到筑基长老还是未知数,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个极其冒险,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想法,在他绝望中诞生——反向深入后山! 后山深处虽然危险,但地形复杂,或许能藉助环境周旋。 而且…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道银髮如雪,气质清冷的身影——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宗门命令说筑基长老都已前往后山深处镇压源头… 那么,沈红梅长老极有可能也在其中! “去找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 虽然那位前辈性情莫测,但不知为何,在这种生死关头,陈阳对她却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下定决心,陈阳猛地一咬牙,方向骤变,不再试图向外围逃窜,而是朝著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的后山深处,亡命奔去! …… 与此同时。 蝴蝶谷入口附近。 周山等七八名侥倖逃脱的弟子,互相搀扶著,狼狈不堪地聚集在一起。 个个面带惊惧,气喘吁吁。 “快!快去找长老!或者找修为更高的师兄师姐!陈师弟是为了引开妖兽才…” 周山忍著剧痛,焦急地催促道。 就在这时。 前方一片狼藉的药田残骸中,一个身著月白內门弟子服,手持摺扇的身影,正悠然自得地弯腰,採摘著一株侥倖未被完全摧毁的灵草。 眾人定睛一看,有人认了出来: “是琴谷的林洋林师兄!” “林师兄?听说他前不久刚刚突破到了炼气八层!” “炼气八层…能对付那快要四阶的十丈鱷吗?”有人表示怀疑。 “就算不敌,或许也能周旋一二,为陈师弟爭取时间!” 周山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在女弟子的搀扶下,急忙一瘸一拐地上前,也顾不上礼节,急声道: “林师兄!你可是接到宗门徵召,前来助阵?” 林洋缓缓直起身,將那株灵草收入储物袋,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阴柔笑容,用摺扇轻轻敲打著手心,漫不经心地道: “徵召?呵呵,我可没兴趣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麻烦事。不过是见此地灵草被毁得可惜,过来捡点漏罢了。” 他目光扫过周山鲜血淋漓的断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哟,周师弟,你这伤可不轻啊。遇到什么硬点子了?” 周山心中焦急,也顾不上他的態度,连忙道: “是黑鳞九丈鱷!不,是十丈鱷!三阶巔峰,快要突破四阶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陈师弟为了引开它,现在正被追杀,危在旦夕!林师兄,你修为高深,可否…” “陈师弟?” 林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打断道: “哪个陈师弟?” 周山被他突然变化的气势所慑,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他这个炼气七层的体修都感到有些喘不过气,下意识地回答: “就…就是不久前晋升內门,在试炼上打败李炎的那个陈阳啊!” 林洋沉默了一瞬,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周山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但还是立刻指了一个方向: “往…往后山深处去了!” 林洋不再多言,甚至没有看周山等人一眼,只是轻轻合上摺扇。 下一刻,他一步迈出。 看似缓慢优雅,但一步之下,身形竟已出现在数丈之外! 再一步,又是数丈! 速度之快,远超寻常炼气弟子的御空飞行,如同缩地成寸般,几个闪烁间,便化作一个小白点,迅速消失在通往的后山密林方向! 留下周山等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过了好几息,周山才猛地反应过来,衝著林洋消失的方向嘶声大喊: “林师兄!小心啊!那十丈鱷实力堪比炼气十层大圆满!不可力敌!” 然而,林洋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也不知是否听到了他的警告。 第49章 金阳妖龙 后山深处。 与外界的混乱截然不同。 此地的战斗呈现出一种井然有序的残酷。 参与廝杀的不再是普通內门弟子,而是各峰各谷长老麾下的亲传弟子。 他们修为精湛,最低也是炼气九层,甚至不乏炼气十层大圆满的存在。 此刻,他们三五成群,结成简易剑阵,灵力光芒交相辉映,如同精准的镰刀,收割著从更深处涌出的,实力更强的妖兽。 一名头髮花白,面容却无多少老態的老者,手中长剑翻飞,剑势沉稳如山。 每一次挥出都带著风雷之声,轻易將一头试图衝破防线的二阶巔峰铁甲犀牛斩为两段。 不远处。 一名看似文弱的中年书生,手持一柄细长软剑,剑走轻灵,身形飘忽不定。 剑尖每每点出,必中妖兽要害,精准而致命。 就在这时。 一道凌厉的剑光自天边掠至,轻盈地落在两人附近。 剑光散去,露出一位银髮如雪,面容清冷的中年女子,正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她的衣袍上沾染了些许暗红色的血跡,但气息依旧平稳悠长。 “师尊!” 白髮老者和中年书生见到来人,立刻收剑行礼,语气恭敬。 沈红梅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战场,確认防线稳固。 “师尊,您受伤了?”那名白髮老者敏锐地注意到沈红梅衣袍上的血跡,关切问道。 沈红梅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无妨,皮外伤。与其他几位长老合力,暂时困住了一头七阶的金阳妖龙,消耗大了些。” “七阶妖龙?!” 一旁的中年书生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骇然。 “那可是相当於结丹期修士的恐怖存在!” 白髮老者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沈红梅眼神凝重:“嗯,此事非同小可,已通知掌门师兄。在他赶到之前,务必不能让其脱困。” 她看向两人: “我不放心你们这边,过来看看,书凡,子坤,此处防线,没有放过什么厉害的妖兽出去吧?” 中年文生宋书凡连忙躬身: “回稟师尊,弟子与冯师兄谨遵师命,一直严守此地,未曾放过任何一头二阶以上妖兽通过。” 沈红梅点了点头,又叮嘱白髮老者: “子坤,你经验老道,多看顾些。此次兽潮非同以往,儘量减少弟子伤亡。”她虽然语气依旧清冷,但话语中对门下弟子的关切却显而易见。 “弟子明白!”白髮老者冯子坤肃然应道。 沈红梅不再多言。 身形一动,便欲化作剑光离去。 她知道,纵然他们这些长老尽力布置,但后山范围太大,难免有漏网之鱼窜入外围区域,造成弟子伤亡。 这是每年妖兽躁动时都无法完全避免的代价。 然而,就在她即將离去的那一刻,心中却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奇异的心绪不寧。 一个少年的身影悄然浮现在她脑海。 那个在后山深处意外闯入她心扉,又得了她诸多馈赠的炼气弟子,陈阳。 “这小混蛋…明明给了他玉牌,竟一次也不来灵剑峰寻我…” 沈红梅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罕见的嗔怪,但隨即,这嗔怪又化为一缕难以言喻的担忧: “谷外如今定然混乱,他一个新晋內门,可莫要逞强出事才好…” 想到这里。 她那清冷的眼眸中,竟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百年来冰封的心湖,第一次因一个人而泛起了如此清晰的涟漪。 “待此间事了,定要亲自去寻他聊聊…”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落下,剑光一闪,人已消失不见。 …… 与此同时。 后山另一片更为茂密原始的古林深处。 陈阳將速度提升到了极限,如同林间野犬,疯狂逃窜。 然而,身后的恐怖气息却如影隨形,並且越来越近! 那十丈鱷的咆哮声震得他耳膜生疼,腥臭的狂风几乎要將他掀翻。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追上,准备拼死一搏之际,异变陡生! 周围原本充斥著的兽吼、风声、以及身后巨鱷的咆哮,竟在剎那间全部消失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安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之前的喧囂更让人心悸! 陈阳猛地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回头。 只见那头一直紧追不捨的十丈鱷,此刻也诡异地停了下来。 它昂起巨大的头颅,那双残忍的竖瞳中,竟然流露出了一种极度擬人化的,混合著恐惧与敬畏的情绪,死死地盯著的天空! 陈阳下意识地顺著它的目光抬头望去。 下一刻。 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只见昏暗的天空之上,厚重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开! 一个庞大到难以想像的生物,缓缓显露出一鳞半爪!那是一只…龙首! 鹿角、驼头、兔眼、蛇项… 与他凡人时,牵著妻子赵嫣然的手,在县城茶馆里听那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描绘的祥瑞之兽,特徵一模一样! 可眼前这巨物,带给他的绝非任何祥瑞之感。 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螻蚁面对苍穹般的极致恐惧与渺小! “龙…真的是龙…” 陈阳失神地喃喃自语。 他的心中生出了冰冷绝望的情绪。 就在这时,那云层中的巨大龙首,似乎注意到了下方如同尘埃般的十丈鱷。 它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隨意地张开了巨口—— “嗷——!!!”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龙吟,骤然响起! 这声音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於灵魂深处! 蕴含著无上的威严与毁灭之力! 首当其衝的十丈鱷。 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周身的黑色煞气瞬间溃散,坚逾精铁的鳞甲片片碎裂,整个身体如同烂泥般瘫软下去,生命气息在剎那间湮灭! 而仅仅是受到余波衝击的陈阳,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狠狠撞在他的神魂和肉身之上! “噗——!”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双眼、双耳、甚至鼻孔之中,都渗出了殷红的血丝! 整个世界在他感知中变得一片模糊和寂静。 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若非他同时修炼《九转淬体诀》肉身强横,加之《乙木长生功》蕴含的磅礴生机在关键时刻自发护体,疯狂修復著受损的经脉臟腑,仅仅是这一声龙吟的余波,就足以让他爆体而亡! “要死了…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陈阳意识模糊,脑海中闪过上山以来的种种画面,从杂役的屈辱,到晋升试炼的反抗,再到成就內门弟子… 所有的努力,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他拼命想要调动体內灵力,却发现气海如同被冻结,一丝灵力都无法提起。 差距太大了! 如同萤火之於皓月! 就在他万念俱灰,准备闭目等死之际… 一道白色的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他与那恐怖龙威之间。 来人背对著他,身姿看似单薄,却仿佛一堵无形的墙,將绝大部分毁灭性的龙威余波挡了下来。 陈阳视线模糊,耳鸣不止,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有些熟悉。 只见那白衣人抬头望著云层中若隱若现的龙首,似乎低声抱怨了一句什么,但陈阳已然听不见。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 映入陈阳模糊视野的,是一张带著几分阴柔、嘴角习惯性含著一丝戏謔笑意的脸—— 林洋! 竟然是林洋! 赵嫣然的那位道侣师兄!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是仇人见面,又或者是体內伤势难压,忽然一阵气血翻涌,陈阳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第50章 孽畜 林洋站在原地,並未去看身后昏迷的陈阳,而是微微蹙著眉,抬头望著云层中那散发著恐怖威压的金阳妖龙。 低声自语,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麻烦…周山那光头不是说只有一头三阶巔峰的九丈鱷吗?怎么把这被困住的大傢伙给引出来了…” 他这才漫不经心地回头瞥了一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陈阳。 只见陈阳七窍流血,气息微弱,但胸膛尚有起伏,並未当场毙命。 “嘖,命还真硬。” 林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区区炼气六层,硬抗七阶妖龙一声怒吟的余波,竟然没被直接震死?是那《九转淬体诀》的功劳,还是他另有什么保命底牌?” 他摸了摸下巴,对陈阳似乎更感兴趣了。 他看似隨意地抬起手,想去推一推陈阳,似乎想检查一下他的状况。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將触碰到陈阳的瞬间,动作却微微一顿,不小心泄露出了一丝自身的气息。 就是这一丝微弱的气息,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瞬间引起了高空之上那金阳妖龙的注意! 妖龙那巨大的竖瞳猛地锁定了他和林洋所在的位置! 它似乎对刚才一声龙吟未能彻底清除下面的螻蚁感到不悦。 巨口再次张开,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带著灼热毁灭气息的金色吐息,如同天罚之矛,轰然射下! “真是烦人。” 林洋抱怨了一句,语气却依旧听不出多少紧张。 他动作快如鬼魅,一把抓起昏迷的陈阳,身形如同瞬移般向后飘退十数丈! 轰隆! 金色吐息击中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大地瞬间被融化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焦黑坑洞,边缘的岩石都化作了滚烫的岩浆! 儘管林洋反应极快,但那吐息的边缘能量依旧扫中了他的一片衣角。 只见那月白色的锦袍下摆,瞬间化为飞灰,消失不见。 林洋停下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损的衣角,脸上的那抹惯常的阴柔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悦。 “孽畜。”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空中那不可一世的妖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妖龙耳中: “你敢毁我衣衫?” 那金阳妖龙原本正准备发动更猛烈的攻击,將这个胆大包天,居然能躲开它吐息的小虫子彻底碾碎。 然而。 当它的目光与地面上那个渺小人类平静无波的眼神对上的剎那。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久违的恐惧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遍了它的全身! 即便是之前围攻它的那几个筑基期人族修士,也从未给过它如此诡异而可怕的感觉! 妖龙庞大的身躯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攻势也为之一滯。 就在这时。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悄无声息地飞过妖龙巨大的头颅附近。 它是那么的不起眼,身上没有丝毫灵气波动,就像山林间最普通的飞鸟,以至於妖龙那强大的感知都將其完全忽略。 如同人类不会在意耳边飞过的一只蚊子。 林洋淡淡开口: “灰羽,动手。” 话音未落! 一道灰暗的光芒,如同突破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以超越心念的速度,自乌鸦所在的位置一闪而逝! 那光芒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甚至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动。 下一瞬,金阳妖龙那硕大的头颅正中央,眉心的位置,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拇指粗细,前后通透的血洞! 妖龙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双充满威严和暴戾的竖瞳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无物。 它甚至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周身那如同小太阳般耀眼的光芒急速黯淡下去,庞大的生命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 轰!!! 失去了生命支撑的巨龙头颅率先垂下。 紧接著是整个庞大的身躯,如同崩塌的山岳,从高空中狠狠砸落下来,將下方大片山林夷为平地,激起漫天烟尘! 那只名为灰羽的乌鸦,扑棱著翅膀,飞回到林洋身边。 它口中叼著一枚龙眼大小,金光璀璨,蕴含著难以想像磅礴能量的圆珠。 正是那金阳妖龙苦修数百年的妖丹,其价值堪比人族结丹修士的金丹! 灰羽將妖丹放到林洋掌心。 林洋把玩著这枚炽热而强大的妖丹,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奇怪…这金阳妖龙,按常理即便化龙,也应是地龙之属,受大地束缚。为何能翱翔天际,成就天龙之姿?除非…它沾染了什么能逆天改命的天地灵物,或者…”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低声自语: “…是那传说中的『羽化真血』?若是此物,倒真有可能化腐朽为神奇,助它突破血脉桎梏…” 忽然,他眉头微动,感应到远处有几道强大的气息正在迅速接近。 “有人来了。”他收起妖丹,对灰羽示意了一下。 灰羽乖巧地飞起,消失在林间阴影中。 林洋又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那如同小山般的妖龙尸体: “可惜了这身龙骨龙鳞,都是炼器的绝佳材料,带不走了,只好便宜后来人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一把提起依旧昏迷不醒的陈阳,身形几个闪烁,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仿佛从未出现过。 …… 不知过了多久,陈阳的意识才从一片混沌和黑暗中缓缓挣脱。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木质屋顶和樑柱。 “这里是…我的阁楼?”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挣扎著想要坐起身,却感觉浑身如同散架般疼痛,尤其是脑袋,像是被重锤砸过,嗡嗡作响。 他偏过头,猛地看到床榻边竟然坐著一个人! 月白长袍,手持摺扇,脸上带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阴柔笑意。 正是林洋! 陈阳心中大惊,下意识地想要运转灵力戒备,却发现自己气海空虚,经脉滯涩,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 他张了张嘴,想质问林洋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而,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听不到任何声音! 包括他自己说话的声音! 他看到林洋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对他说著什么,但他耳边只有一片死寂,以及颅內持续不断的轰鸣! “我…我听不见?!” 陈阳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慌乱,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林洋看著陈阳这副茫然无措的样子,似乎觉得有些有趣。 他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指尖泛起淡淡的青色光华,然后轻轻点向陈阳的双耳。 一股温和清凉的气息顺著指尖流入陈阳耳中,滋养修復著那被龙吟震得破损的耳膜。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陈阳耳中的嗡鸣声渐渐减弱,外界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地传了进来。 “陈兄,好了吗?” 陈阳晃了晃依旧疼痛的脑袋,努力聚焦视线,看著林洋,声音沙哑地问道: “林…林洋!你…你为什么在我这里?还有我…我之前不是在被那十丈鱷追杀吗?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用力回想,记忆却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雾,只停留在自己被十丈鱷疯狂追击,亡命奔逃的画面。 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些模糊而恐怖的记忆碎片。 巨大的阴影。 无法形容的咆哮。 以及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惧。 林洋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用摺扇轻轻拍了拍掌心,语气轻鬆地说道: “我在蝴蝶谷外捡拾草药,遇到了一位名叫周山的师弟。他说你为了引开妖兽,正被一头厉害的妖兽追杀,情况危急。我既然碰上了,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便顺著方向寻了过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 “找到你时,你已经昏迷在一旁,那鱷妖似乎是被更深处的动静惊走,或是被路过的长老顺手解决了。我看你伤势不轻,便將你带了回来。” “是这样吗…” 陈阳皱著眉头。 他努力想要回忆起更多细节,但脑袋却像是要裂开一样疼痛,关於林洋如何救他,以及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完全没有印象。 第51章 小培元丹 阁楼內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滯。 陈阳张了张嘴。 那句“多谢救命之恩”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一想到眼前之人是赵嫣然三位道侣师兄之一,是那个与赵嫣然有著肌肤之亲的人,陈阳就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股屈辱和愤懣压过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甚至阴暗地想: 与其被林洋所救,承这份天大的情,还不如当初就直接死在后山那片林子里来得乾净利落。 林洋似乎並未察觉他复杂的心绪,或者说察觉了却並不在意。 他用摺扇轻轻敲打著掌心,语气带著几分戏謔,打破了沉默: “陈兄,说起来,你身边的红顏知己…似乎不少啊?” 陈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指的是如今收留在自己院落里的那些杂役女弟子,闷声回答道: “她们都是遭了妖兽之灾,无处可去,我不过是暂时收容,谈不上什么红顏知己。” 林洋点了点头,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哦…原来如此。不过,其中有个小丫头,性子倒是泼辣得紧,我先前去敲门,她愣是堵著门不让我进,口口声声说除了你谁也不能开。” 他说的自然是被陈阳叮嘱过的小春花。 陈阳心中一紧,生怕林洋因此迁怒小春花,连忙道: “是我临走时吩咐她的,院外情况不明,让她谨慎些。” 林洋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道: “无妨,谨慎些是好事。就是你这院门上的禁制…嗯,被我情急之下踹坏了,陈兄不会要我赔吧?”他指了指楼下方向。 陈阳摇了摇头,一门心思哪还顾得上。 他试图將话题引开,也確实心存疑惑,问道: “后山这次妖兽暴动,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严重?” 林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解释道: “算不上太特別,每隔几年总有这么一回。后山深处灵气紊乱,或有异宝出世,或有强大妖兽爭斗,便会惊扰得外围妖兽发狂外窜。宗门长老们自会前去镇压源头,我们这些弟子负责清剿漏网之鱼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件寻常任务。 陈阳听著,脑袋却又是一阵抽痛,仿佛有根针在颅內搅动。 他用力揉著太阳穴,努力回想昏迷前的细节,却始终只有一片空白和难以言喻的恐惧碎片。 “我…我到底是怎么受的伤?是被那十丈鱷追上的吗?” 他对此毫无印象。 他下意识地想动弹一下身体,却惊恐地发现,除了脖颈和手臂能轻微活动外,四肢躯干竟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完全不听使唤,一股钻心的酸痛从全身经脉传来。 “別乱动。” 林洋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你经脉断了大半,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还想活蹦乱跳不成?” “经脉断了大半?!” 陈阳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带著颤音: “那…那我的修行…” 对於一个修士而言,经脉受损几乎是仅次於气海破碎的打击! 林洋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恐慌: “慌什么?只是经脉断裂,又不是气海被废。好好蕴养,接续上便是,无非是多花些时间和丹药,影响不了你日后修行。” 听到这话,陈阳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长长舒了口气。 但隨即涌上的是一阵后怕与自我反省。 三阶巔峰妖兽的实力竟恐怖至此! 自己炼气六层的修为,在真正的危险面前,还是太过渺小了。 之前一味想著修炼《乙木长生功》延寿保命,却忽视了自身境界的提升和攻伐术法的修炼,实在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只有活著才有资格修长生!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只见外面已是漆黑一片,不知何时竟已到了深夜。 他实在不想再与林洋独处一室,便硬著头皮下了逐客令: “林洋,时候不早了,你…不回去休息吗?” 林洋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陈阳会直接赶人。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陈阳一眼。 隨即点了点头,站起身道: “是啊,都快子时了。玉竹峰离这里倒是挺近的…嫣然师妹近日情蛊怕是又要发作,我正好去她那里看看,顺便…过夜。” “你敢!” 陈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著想要从床上坐起来,目眥欲裂地瞪著林洋。 林洋见状,反而笑了,好整以暇地用摺扇抵住陈阳的肩膀,轻轻將他按回床上: “咦?不是陈兄你催我走的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陈阳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你给我留下!天亮再走!” 他绝不能放任林洋在这个时间去赵嫣然那里。 林洋从善如流,重新坐下,笑道: “既然陈兄盛情挽留,那林某就却之不恭了。” 陈阳看著他那张笑脸,恨得牙根痒痒,再一次深刻体会到,被这人所救,简直比死还难受。 “陈兄…”林洋又开口。 “別一口一个陈兄!”陈阳没好气地打断他,“我们没那么熟!” 林洋眨了眨眼,故作惊讶道: “怎么不熟?我们可是兄弟啊。” 陈阳皱眉:“什么兄弟?” 林洋“唰”地合上摺扇,用扇骨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陈阳的额头,吐出一个字: “笨!” 然后,他站起了身扯了扯衣袍,脸上带著一种一本正经的促狭,压低声音道: “自然是…连襟兄弟啊。虽不同舍,但…共裳嘛。” “共裳…” 陈阳先是茫然,隨即猛地反应过来这“裳”指的是什么——分明是在指赵嫣然!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和暴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气得浑身发抖,双眼喷火,死死盯著林洋,恨不得扑上去將他生吞活剥! “林洋!你…!” 他几乎要破口大骂。 林洋却见好就收,笑著往后一靠,摆了摆手: “开个玩笑,陈兄何必动怒,小心牵动伤势。” 说著,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 拔开塞子,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著淡淡清香和莹润光泽的丹药。 不等陈阳反应,林洋曲指一弹,那丹药便精准地射入陈阳因愤怒而微张的口中,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药力瞬间滑入喉管。 陈阳大惊失色,下意识地乾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惊恐地看向林洋: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林洋一脸无辜,慢悠悠道: “我看你如此不知好歹,恩將仇报,就赏你一颗穿肠烂肚的毒药唄。” 陈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看著他那副模样,林洋终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陈兄,你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我若真想要你的命,在那后山老林里,四下无人,隨手一刀抹了你的脖子,岂不更加乾净利落?何须浪费一颗珍贵的毒药?”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又被戏弄了,气得別过头去,不想再看他。 林洋笑够了,神色才稍稍正经了几分,道: “你经脉受损虽不致命,但若不好生调理,將来修行难免留下隱患,於突破大境界尤为不利。这瓶中是『小培元丹』,最是温和,擅长滋养续接经脉。每日服用一颗,对你伤势大有裨益。” 小培元丹? 陈阳一愣。 隨即果然感觉到一股比乙木精气更加精纯温和的药力,正从腹中缓缓化开,如同暖流般流向四肢百骸。 尤其是那些断裂的经脉处,传来一阵阵麻痒的感觉,似乎正在被缓慢修復。 就在这时,林洋忽然起身,走到窗边一张小几前,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架造型古朴的七弦琴,轻轻放置好。 他撩起衣袍下摆,端坐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 “陈兄,” 他背对著陈阳,声音似乎也隨著琴音变得有些飘渺: “有些人,有些事,明知已是腐肉烂疮,何必再念念不忘,徒增烦恼?你如今这院子里,不也有解语之花吗?將来若有机会,我还可以为你介绍几位真正的绝色,何必执著於…” 他的话没说完。 但意思不言而喻。 隨即。 一阵清越舒缓的琴音在阁楼中缓缓流淌开来。 这琴音似乎蕴含著某种奇特的韵律,与陈阳体內化开的小培元丹药力隱隱呼应,引导著那股暖流更加顺畅地滋养著受损的经脉。 陈阳本想反驳。 但听著那琴音,感受著体內伤势的好转,加之精神本就疲惫不堪,浓重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听到林洋最后似乎轻声说了一句: “闭眼,好生休息罢…”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抵挡不住那琴音与药力的双重安抚,意识渐渐沉入了黑暗之中。 第52章 当牛做马 第二天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欞,洒在陈阳脸上。 他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意识回归的瞬间,全身经脉传来的酸麻胀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比起昨日那种完全失控的剧痛,已是天壤之別。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虽然依旧乏力,却已能轻微活动。 目光转动,看到小春花正趴在床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 “春花…” 陈阳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 小春花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看到陈阳睁著眼,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 “陈师兄!你醒啦!” 她连忙凑上前: “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陈阳轻轻摇了摇头,环顾了一下安静的阁楼,除了小春花,再无他人。 他心中莫名一松,却又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问道: “林…林洋呢?” 小春花愣了片刻,很快明白过来陈阳说得是谁,小嘴立刻撅了起来,气鼓鼓地道: “那个討厌鬼?天刚蒙蒙亮就走啦!哼,昨天晚上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在楼上叮叮咚咚弹了半宿的琴,吵得人睡不著觉!陈师兄,你离得近,没被吵到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阳微微一怔。 他回想起昨夜那似乎能安抚心神,引导药力的琴音,摇了摇头: “我…睡得很沉。” 他再次尝试活动身体,惊喜地发现,在小心支撑下,竟然能勉强从床上坐起来了! 虽然动作僵硬,浑身无处不痛,但这恢復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看来林洋那小培元丹和古怪的琴音,確实功效非凡。 得知林洋是天亮才走,陈阳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地。 但隨即,林洋昨夜那些似是而非,意有所指的话语又浮上心头,让他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难以平静。 小春花见他神色变幻,担心地问: “陈师兄,你没事吧?脸色还是不太好。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了?嚇死我了!” 她又想起一事,急忙问道: “对了,你找到柳姐姐了吗?” 陈阳定了定神,將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说道: “依依没事。我虽未亲眼见到,但听其他逃出来的弟子说,她被一位路过的筑基长老救下了,应该安然无恙。” 小春花闻言,长长舒了口气,拍著胸口道: “那就好,那就好!” 但好奇心立刻又占了上风,缠著陈阳讲述昨天的经歷: “陈师兄,你快给我讲讲嘛,昨天后山是不是特別可怕?你都遇到什么了?” 陈阳看著小春花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笑了笑,便简略地將昨日的经歷当成故事讲了出来。 从接到徵召前往蝴蝶谷,到与其他內门弟子联手防守,再到遭遇十丈鱷的恐怖追击… 即便只是简化的敘述,听到各种凶悍妖兽,尤其是那体型庞大,堪比炼气十层的十丈鱷出现时,小春花还是嚇得小脸发白,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扑到了陈阳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哎哟…” 陈阳被她这一撞,牵动了全身伤势,忍不住痛哼一声。 小春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鬆开手,惊慌道: “陈师兄!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身上有伤!你没事吧?” 陈阳摆了摆手。 示意无碍。 小春花看著他苍白的脸和额角渗出的细汗,这才意识到陈阳的伤势远比表面看起来要重。 她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心疼。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小春花转头望去,顿时惊喜地叫出声: “柳姐姐!你回来啦!” 只见柳依依正扶著楼梯,有些艰难地走上来。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浅蓝色衣裙,但髮髻略显凌乱,脸色也有些苍白,走路时右脚微微有些跛,不太自然。 小春花赶紧跑过去搀扶她,关切地问: “柳姐姐,你的脚怎么了?还有这衣服…” 柳依依借著她的力走上楼,对著床上的陈阳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才解释道: “昨天回去的路上,不幸遇到了几头影狼,逃跑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衣衫也被树枝刮破了几处。万幸…被那位筑基长老及时救下,伤势已经处理过了,只是还有些行动不便。” 小春花眼睛一亮: “难道是当年救下我们的那位前辈?” 柳依依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感激之情。 陈阳闻言,心中也肃然起敬。 这位长老先后救下柳依依和小春花,如今又再次出手,可谓恩重。 虽还不知对方是哪峰长老,但他暗自决定,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好好报答这份恩情。 柳依依的目光落到陈阳身上,看到他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一变,急忙上前几步,担忧地问道: “陈大哥!你…你这是怎么了?伤得重不重?” 她昨日跟在长老身边。 虽未亲临最前线,但也远远感受到了后山深处的恐怖气息和混乱,深知其中的危险。 小春花在一旁抢著说道: “柳姐姐你不知道!陈师兄昨天为了去找你,差点…差点就回不来了!” 她將陈阳刚才讲述的经歷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描绘了十丈鱷的可怕和陈阳的英勇。 柳依依听著,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没想到,在那种人人自危的情况下,陈阳竟然会不顾自身安危,冒险深入险地寻找自己。 这份情谊,让她心中暖流涌动,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和酸涩。 她走到床边,声音哽咽: “陈大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柳依依无以为报,这辈子…这辈子愿意为你做牛做马…” 小春花在一旁看得感动,也学著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戏文腔调,握紧小拳头,粗声粗气地附和道: “俺…俺也一样!” 陈阳被她们俩这副模样逗笑了,牵动伤口又吸了口凉气,才无奈道: “我又不耕田,要牛做什么?出门…修士哪里还用骑马?又不是武夫。” 他本是隨口一说,想缓和一下气氛。 谁知小春花眼珠一转,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接道: “出门不需要骑,晚上可以骑呀!” “死小春!你胡说什么呢!” 柳依依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又羞又恼地伸手要去拧小春花的嘴。 陈阳也被这虎狼之词呛得连连咳嗽,尷尬得不知该看哪里才好。 柳依依好不容易压下脸上的燥热,转移话题问道: “对了,我回来时看到院子里有不少人,是…” 小春花立刻抢答,语气带著几分不屑: “还能有谁?不就是蝴蝶谷逃过来的那些杂役唄!找不到地方躲了,就只能来投奔陈师兄这里避难。” 说完。 她心里暗自嘀咕: 那个肥婆燕喜,昨天居然还有脸偷偷问自己陈师兄这里还缺不缺僕从,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 还有另外几个,眼神飘忽,一看就没安好心! 得想办法早点把她们都打发走才是! 她嘴上却问道: “柳姐姐,后山的妖兽暴动结束了吗?她们什么时候能走啊?” 柳依依点了点头: “我来之前,听那位长老提了几句。说是此次暴动,是因后山深处一头修炼数百年的蛟妖成功化龙,突破到了七阶,气息外泄惊扰了万千妖兽。不过天亮时分,听闻那头刚化形的妖龙已被掌门真人和诸位长老联手斩杀了,源头既除,兽潮自然也就平息了。” “七阶?!” 小春花瞪大了眼睛,对这个层次完全没有概念: “那…那得多厉害啊?” 柳依依耐心解释道: “简单来说,我们炼气期修士圆满,大概对应三阶妖兽。筑基期长老圆满,对应六阶。七阶…那就相当於我们人族的结丹期真人了!” “结…结丹真人?!” 小春花嚇得吐了吐舌头,对她而言,筑基长老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大人物,结丹真人那更是传说中般的存在,想都不敢想。 她接触过最厉害的人,除了那位神秘的筑基长老,就是眼前的陈阳了。 而一旁的陈阳,在听到“七阶妖龙”,“化龙”这些字眼的瞬间,心臟没来由地猛地一缩。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恐惧感毫无徵兆地爆发开来。 他呼吸骤然急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 “陈大哥!” “陈师兄!” 柳依依和小春花见状,嚇得花容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陈阳大口喘著气,额头上渗出冷汗。 那股心悸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个呼吸后便缓缓平復下来。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 “没…没事,只是突然有点心悸,可能是伤势未愈…” 他深吸两口气,尝试运转《乙木长生功》。 那股温和的生机流淌而过,才彻底驱散了那莫名的恐慌。 但那种濒临绝境的恐怖感觉,却如同烙印般留在了心底深处。 只是关於其来源的记忆,依旧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就在这时。 楼下院落中突然传来一阵比平日更响的嘈杂声,似乎发生了爭执。 小春花眉头一皱,不满地道: “那些杂役怎么回事?又吵起来了?真是没规矩!我这就去把她们都赶走!” 说著,她便气冲冲地转身下楼。 然而。 她刚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准备出口的呵斥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小脸上露出了惊愕和一丝畏惧的神色。 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站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並未穿著杂役或外门的服饰。 而是一水儿的月白內门弟子袍。 一行人气息凝练,神色倨傲,与院子里那些惊慌未定,衣衫朴素的杂役弟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的突然到来,让原本就有些拥挤的院落,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压抑起来。 第53章 月夜客 在柳依依和小春花的搀扶下,陈阳有些艰难地走下了阁楼。 院落中。 那七八名內门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陈阳一眼就看到了被一名文静女弟子搀扶著,脸色苍白却带著爽朗笑容的光头大汉周山。 他连忙拱手,声音还有些虚弱: “周师兄,诸位师兄师姐,你们怎么来了?” 周山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儘管中气略显不足: “自然是来看望我们的恩公,陈师弟你啊!” 他独腿站立,靠著身旁女弟子的支撑,看著陈阳,眼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昨日若非陈师弟你挺身引开那十丈鱷,为我们爭取了逃命求援的时间,我们这些人,恐怕都得交代在那里了!这份情,我周山记下了!” 其他內门弟子也纷纷附和,向陈阳投来敬佩和感谢的目光。 陈阳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 他心知肚明。 那十丈鱷多半是衝著自己身上残留的妖兽內丹气息来的。 自己引开它,某种程度上也是无奈之举。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甚至可说是祸水东引。 他连忙摆手: “周师兄言重了,当时情况危急,我也只是本能反应,当不起功臣二字。” 周山却不管这些,用力拍了拍陈阳的肩膀: “哎,陈师弟你就別谦虚了!对了,你后来是如何脱险的?我们逃出去后,正好遇上在蝴蝶谷採药的林洋林师兄,便向他求救。莫非…是林师兄救了你?” 陈阳听到林洋的名字,神色微僵,深吸了一口气,只能点了点头,含糊道: “嗯…是林洋恰好赶到,惊走了那妖兽,我才侥倖捡回一命。” “果然是林师兄!” 周山感慨道: “真是人不可貌相。平日里看林师兄在琴谷深居简出,待人接物也略显冷淡,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有如此侠义心肠,不顾危险深入后山救人!看来是我等以前误解林师兄了,这份同门之谊,令人敬佩!” 其他弟子也纷纷点头称是,对林洋的印象大为改观。 陈阳听著他们对林洋的讚誉,心中滋味复杂。 他只能勉强笑了笑,岔开话题问道: “周师兄,你的腿…伤势如何了?” 提到腿伤,周山豪迈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闪过一丝黯淡,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拍了拍空荡荡的裤管: “嘿,一条腿而已,没啥大不了的!寻常丹药是接不回来了,除非將来能凝结金丹,凭藉丹气玄妙,或许还有断肢重生之望!” “结丹?断肢重生?” 陈阳闻言,心中震撼不已。 他一直埋头修炼,对高阶修士的种种神通了解甚少。 结丹境,对他而言还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没想到竟有如此逆天之能! 这时。 一直默默搀扶著周山的那位文静女弟子,上前一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向陈阳,声音轻柔: “陈师弟,你伤势不轻,这瓶中有三粒『小培元丹』,最是温和滋养,於续接经脉有奇效,还请收下。” 陈阳一愣,连忙推拒: “朱绣师姐,这太珍贵了!昨日我经过调息,伤势已无大碍,如此厚礼,师弟实在不敢当!” 他亲身体验过这小培元丹的神效,深知其价值非凡。 这位名叫朱绣的女弟子微微一笑,气质温婉: “陈师弟不必推辞。这丹药对旁人而言或许珍贵,但於我而言,却不算什么。我乃是丹霞峰筑基朱长老的远方族亲,平日获取丹药自然比寻常內门弟子便利些许。” 陈阳这才恍然。 没想到这位看似普通的师姐竟有这般背景。 周山在一旁嘿嘿笑道: “陈师弟你就收下吧!以前我被李炎那廝针对,在丹霞峰买不到丹药时,全仗朱绣师姐暗中接济呢!” 他说这话时,看向朱绣的眼神带著毫不掩饰的亲近与感激。 朱绣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周山一眼,低声道: “少了一条腿还这般贫嘴!回去好生疗养才是正理。” 两人之间流露出的默契与情谊,旁人一看便知关係匪浅。 旁边有其他弟子笑著打趣: “是啊陈师弟,这可是朱师姐和周师兄一番心意,美人赠丹,你可莫要辜负了。” 盛情难却,陈阳只好接过玉瓶,郑重道谢: “既然如此,多谢朱师姐,周师兄,多谢诸位师兄师姐!” 又寒暄了几句,陈阳问起宗门善后情况。 周山嘆了口气,神色凝重: “还在清理统计,此次兽潮,外围杂役和外门弟子死伤不少…唉。”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惊魂未定,此刻都安静听著他们对话的杂役女弟子,心中对陈阳的善举更多了几分敬佩。 若非陈阳收留,这些修为低微的女弟子,下场可想而知。 那些杂役女弟子听到周山的话,更是后怕不已,纷纷向陈阳投来感激的目光。 周山等人不便久留,准备告辞。 那些杂役女弟子见危机已过,內门师兄们也来了,自知不便再打扰,也纷纷上前向陈阳磕头道谢,然后相继离开了院落。 小春花看著她们离去,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总算把这些“潜在威胁”送走了。 临行前,周山像是想起什么,对陈阳道: “陈师弟,还有个消息。听闻宗门高层对此次兽潮中,部分內门弟子畏战不前,自私自利的行为颇为不满。相反,对於像陈师弟你这样勇於担当、救助同门的弟子,决定要予以重赏!这不光是灵石法宝的奖励,据说表现突出者,甚至有机会被某位筑基长老看中,收为记名弟子,若是机缘足够,成为亲传弟子也未必不可能!” 陈阳愣了一下。 他昨日出手,纯粹是顺势而为,並未想过什么回报。 他点了点头: “多谢周师兄告知。” 送走了周山一行人,院落终於恢復了清净。 陈阳回到楼上休息,柳依依细心熬製了加入温和灵药的米粥给他服用。 陈阳感念其心意,勉强用了些。 之后他便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一边运转《乙木长生功》滋养肉身,一边引导小培元丹的药力,缓缓修復著受损的经脉。 过程缓慢而痛苦,但能清晰地感觉到伤势在一点点好转。 夜幕悄然降临。 经歷了两日的惊心动魄,柳依依和小春花都疲惫不堪,早早便回房歇息了。 阁楼內外一片寂静,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阳正在凝神调息。 忽然。 他敏锐地察觉到院落周围的简易防护禁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心中一动,睁开了眼睛。 “是禁制波动?难道又有妖兽?” 但转念一想,兽潮已平,不太可能。 他隨即想到林洋昨日提及踹坏了院门,或许禁制也因此出现了破损,尚未修復,导致有些不稳。 “看来明日得去找执事弟子报修一下。” 他心中想著,便未太在意,准备继续入定。 然而。 就在他刚刚闭上双眼的剎那—— “叩、叩、叩。” 三声清晰而轻微的敲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夜晚响起。 敲在了他的房门上,也敲在了他的心上。 陈阳猛地睁开眼,心中警兆微生。 这么晚了,会是谁? 柳依依和小春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不適,缓缓起身,走到门边,带著一丝警惕,轻轻拉开了房门。 门外。 清冷的月光洒落,映照出一道他绝未想到的身影。 银髮如雪,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髮丝垂落额前,更衬得那张面容清冷如玉。 一袭简单的青色道袍,虽年长却难掩其卓然气质。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仿佛已等候多时。 空气中隱隱有一丝海浪的潮水气。 不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还能有谁? “银髮…前辈?” 第54章 一种亲切感 看著门外静静佇立的银髮身影,陈阳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月光下的沈红梅,带著几分清冷出尘的气质,但那平静目光深处,似乎又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 他连忙侧身让开,有些侷促地低声道: “前辈…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沈红梅微微頷首,步履从容地走进了阁楼二层。 她的目光隨意扫过房间。 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蒲团,一窗边小几,再无他物。 陈阳这时才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这阁楼上,竟连一张待客的桌椅都没有! 平日里柳依依和小春花上来,多是坐在床边聊天说话,他自己也习惯了在蒲团上打坐。 可如今是沈红梅长老亲至,难道要让前辈也跟著自己坐在地上。 或是再折返楼下? 这实在是太过疏忽失礼了! 陈阳脸上顿时有些发烫,尷尬道: “前辈恕罪,这楼上…未有准备桌椅,实在是…” 他话未说完,却见沈红梅已径直走到床边,很是自然地侧身坐了下来,还用手轻轻按了按床板,抬头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 “无妨,此处即可。你这床…倒是硬实,平常睡著可有不適?” 陈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道: “还…还行,硬床躺习惯了,並无不適。” 他心中却暗自嘀咕,怎么前辈和小春花都说这床硬? 小春花是丫头性子喜欢软榻。 可前辈这般人物,难道也觉不適? 还是说… 硬床躺久了於修行有碍,容易导致气血不畅? 他暗暗將此记下,决定改日不光要添置桌椅,连这床也得换张更舒適些的,更益修行。 沈红梅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开口道: “听闻你前日后山妖兽暴动,为救助同门,力战受伤,我过来看看。” 陈阳又是一怔,没想到连沈红梅这等人物都听说了此事,只好谦逊道: “前辈过誉了,大家都是同门,互相援手是分內之事。” 沈红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阳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 “事情经过,我已从一些內门弟子口中知晓。你所遇那十丈鱷,已非寻常三阶妖兽,触摸四阶门槛,本就不是你当前修为能够应对。严格说来,此事…与我亦有些关联。” “与前辈有关?”陈阳不解。 “嗯。” 沈红梅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之意: “后山入口阵法,本是由我座下两名亲传弟子负责看守。奈何他二人只顾防范地面妖兽,疏忽了地下。那十丈鱷狡诈,竟打通地脉,绕开阵法潜出,这才酿成祸端。你因此受伤,我身为师长,自有失察之责。” 她顿了顿,看向陈阳,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许: “这两日妖兽暴动平息,诸事稍定,我心中终究难安,便来看看你。” 陈阳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他在这青木门中,歷经人情冷暖。 杂役的卑微,同门的倾轧。 何曾想过会有一位筑基长老,会因为门下弟子的一点疏忽,而深夜亲自前来探望他这样一个新晋內门? 这种被人在意,被关心的感觉,对他而言太过珍贵。 尤其是,在面对十丈鱷生死一线时,他脑海中下意识浮现的,竟是眼前这位银髮前辈的身影。 之前两个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沈红梅却给陈阳一种莫名的感觉。 不同於和柳依依还有小春花两人的关係。 而是一种更为熟稔的亲切感… 陈阳小时候父母早早去世,这种亲切感,也只有赵嫣然给过。 可后来隨著赵嫣然上山修行,三年之后再相见,这唯一的亲切感也没有了。 直到遇见银髮前辈,这亲切感才又浮现。 “原来如此…多谢前辈掛心。”陈阳声音有些低沉。 沈红梅不再多言,翻手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了过来: “这里面是十枚『小培元丹』,於滋养经脉有奇效。我先为你调理一番伤势,之后你每日服用一粒,当可儘快痊癒。” 陈阳看著那熟悉的玉瓶,下意识地喃喃低语:“怎么…又是小培元丹…” 话音虽轻,却如何能瞒过沈红梅的耳朵? 她正准备伸出的手微微一顿,秀眉微蹙: “又?什么意思?” 说话间,她的手指已如电般搭上了陈阳的手腕,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瞬间探入其体內。 略一探查,沈红梅便是一愣。 她清晰地感觉到,陈阳断裂的经脉之中,正有一股精纯温和的药力在缓缓流淌,修復,其特性正是小培元丹无疑! 而且观其药力化开程度,服用时间应有一阵了! 她收回手,目光带著审视看向陈阳,语气微沉: “你体內已有小培元丹的药力流转。怎么,已有女子赠你丹药了?” 陈阳心中一紧,连忙解释道: “是…是今日白天,丹霞峰的朱绣师姐与周山师兄前来探望,朱师姐感激我昨日之举,赠了我三粒丹药。” 他下意识隱去了林洋赠药之事。 沈红梅闻言,神色稍霽,点了点头: “朱绣…那便说得通了。此丹炼製不易,寻常內门弟子確实难以求得。她是丹霞峰朱大友长老的族亲,手中有些存货倒也正常。” 陈阳趁机问道: “前辈,这小培元丹…很珍贵吗?” “並非价值连城,而是炼製颇费工夫,成丹率不高,故而流通极少。”沈红梅解释道。 陈阳心中恍然,原来如此。 心中又是思索,那林洋能一口气拿出丹药,看来也是有些门路,莫非他在丹霞峰也有关係? 既然知晓此丹珍贵,他便推辞道: “前辈,既然我已有了朱师姐所赠丹药,您这瓶…” “我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 沈红梅打断他,目光直视陈阳双眼,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话,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吗?我是你的贵人…更是宗门长辈,这点丹药,你安心收下便是。” 对上她那认真而深邃的目光,陈阳心中一颤,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得双手接过玉瓶,郑重道: “那…多谢前辈。” 然而。 他刚刚接过玉瓶,还未来得及收好。 沈红梅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薄怒: “既认我是贵人,那我且问你!当初我分明叮嘱过你,若有需要,可来灵剑峰寻我!为何这许久过去,你一次都不曾来过?!”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抬头对上沈红梅那双隱含慍怒的眸子,心中顿时一慌。 他隱约感觉到,这位前辈似乎真的生气了。 他连忙解释道: “前辈息怒!我…我晋升內门后,一直忙於巩固修为,参悟新得功法,琐事缠身,一时…一时便將此事疏忽了。而且…那灵剑峰…我…我也找不到路径啊。” “找不到?” 沈红梅眉头蹙得更紧: “宗门四峰两谷,灵剑峰就在主峰之侧,坊市边上那么大一座山峰,你难道不知?” “坊市?” 陈阳一脸茫然: “我…我没去过坊市啊。” 沈红梅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又道: “即便未去坊市,灵剑峰下有一处小型灵石矿脉,总有执事弟子巡逻,你总该见过吧?” 陈阳再次老实摇头: “灵石矿场?弟子…不知在何处。” 沈红梅深吸一口气,强压著火气: “那丹霞峰你总去过吧?灵剑峰便在丹霞峰之后!” 这次陈阳点了点头: “丹霞峰…去过。之前做杂役时,曾去山脚下的丹房送过几次药材。但…也只是在山门外的药房交接,从未进入过丹霞峰內部,更不知其后还有灵剑峰。” 沈红梅听到这里,终於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倏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陈阳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陈阳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清冷气息,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一起。 她盯著陈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好,就算这些你都不知。那蝴蝶谷你总该熟悉吧?!灵剑峰南面便是蝴蝶谷!只要你御空飞行,越过蝴蝶谷,抬眼便能望见灵剑峰!这你难道也能不知?!” 陈阳被她的气势所慑,却依旧是一脸诚恳加无奈,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前辈…我…我还不会御气飞行啊。” “……” 沈红梅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怒气,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著陈阳那双清澈中带著几分无辜和认真的眼睛。 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阁楼內,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以及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第55章 小春花,来咯 沈红梅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陈阳片刻。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陈阳心里有些发毛,暗自检討自己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就在陈阳忐忑不安之际。 沈红梅忽然转身,一言不发地缓步向楼下走去。 陈阳愣了一下。 连忙跟上。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走下阁楼。 来到院落之中。 夜风微凉,吹动著沈红梅银色的髮丝,也吹散了阁楼內方才那几分尷尬又微妙的气氛。 站定在院子中央,沈红梅侧过头,瞥了陈阳一眼,声音平淡无波: “过来。” 陈阳依言上前一步。 下一刻。 他只觉手腕一紧,已被一只微凉而有力的小手握住。 紧接著,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脚下轻飘飘的,整个人竟被沈红梅带著凌空而起! 一道流光自沈红梅袖中飞出,化作一柄古朴长剑,稳稳托住了两人。 “前…前辈!” 陈阳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院落,房屋正在迅速变小,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陈阳正在御空飞行。 虽然只是被带著,但那骤然脱离地面的失重感和不断攀升的高度,依旧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奔涌。 然而。 这新奇刺激的感觉並未持续太久。 沈红梅似乎只是想验证什么,待飞剑升至离地约百丈的高度,她握住陈阳手腕的那只手,竟毫无徵兆地鬆开了! “啊!” 骤然失去依託,陈阳只觉得身体一沉,猛地下坠!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取了他的心神,眼前景物飞速上掠! 他手脚乱舞,体內那点炼气六层的灵力在这种时候仿佛彻底失灵,根本无法稳住身形。 就在他以为要摔落地面之际,腰间一紧,一股力量將他重新拉回了飞剑之上。 重新站稳。 陈阳脸色煞白,心臟狂跳不止,大口喘著气,惊魂未定地看向身旁的沈红梅。 沈红梅此刻脸上也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微微蹙眉,看著陈阳这副狼狈模样,语气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你…竟是真的不会?” 她原本以为,这小子方才在楼上说什么“不会御气飞行”是託词。 或是… 故意敷衍自己的玩笑。 毕竟,能在那般激烈的晋升试炼中脱颖而出,怎么可能连最基础的御空术都未曾掌握? 好歹也是青木门的內门弟子! 此刻亲手验证,她才不得不信。 这混小子,是真的对此一窍不通。 刚才那下坠时的惊慌失措,绝非偽装。 陈阳缓过气来,苦笑著拱手: “前辈明鑑,弟子…弟子確实未曾修习过任何御空法门。杂役时期,每日只为生计和些许修炼资源奔波,晋升內门后,又立刻投入功法修炼和应对各种琐事,实在…实在无暇他顾。” 他说的是实话。 在杂役时期。 他心中被仇恨填满。 每日除了照料药园,便是利用陶碗偷偷复製资源拼命修炼。 生怕宝物暴露,行事低调至极。 哪里有机会接触,更別说学习御空飞行这等在內门看来或许寻常,对杂役却遥不可及的法术。 晋升內门时跳过外门环节,更是少了旁人引导,一切都靠独自摸索。 沈红梅看著他诚恳中带著后怕的眼神,心中那点因被忽视而起的薄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想起调查到的关於陈阳的零星信息,从凡俗世界而来,孤身一人,杂役生涯,快速崛起… 眼前这个笨拙的小子,修行之路似乎並非表面那般顺畅。 反而透著一种无人指引的野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思绪,操控著飞剑悬停在空中,语气恢復了平静: “罢了。既然不识路,今日便带你认认。” 说著。 她心念微动,飞剑再次平稳前行,只是速度放缓了许多。 “抱紧我。” 沈红梅目视前方,声音依旧清冷: “若不想再掉下去的话。” 陈阳闻言,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他看著身前沈红梅窈窕的背影,银髮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鼻尖隱约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对高度的恐惧占了上风,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轻轻地环住了沈红梅的腰肢。 入手处。 隔著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其下腰肢的纤细与韧劲。 与他想像中的筑基长老的威严感截然不同。 “没吃饭吗?用力些。” 沈红梅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飞剑虽稳,但空中气流变幻莫测,你修为尚浅,抓不牢,掉下去我可未必次次都能及时捞你上来。” 陈阳被这话嚇了一跳,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礼数,双臂赶紧用力,紧紧搂住了沈红梅的腰。 这一下,两人身体几乎紧密相贴。 陈阳甚至能感觉到前方传来的体温和更清晰的,那种独特的清冷香气。 他心中莫名一盪。 一种异样的感觉悄然滋生。 这位银髮前辈,不仅修为高深,这身材…似乎也极好。 他赶紧收敛心神,不敢再多想,生怕被对方察觉。 沈红梅似乎並未在意身后之人的那点小心思,或许是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她开始操控飞剑,载著陈阳在青木门的夜空下缓缓飞行。 同时清冷的声音为他指点著下方的景致。 “看下方那片灯火较为集中之处,便是宗门坊市。外门弟子间交易物资,多在此处。” 飞剑掠过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隱约可见人影绰绰。 陈阳努力向下望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空中俯瞰坊市,只觉得规模似乎不小。 飞剑转向,沈红梅继续介绍: “坊市东侧,那片灵气氤氳,隱隱有阵法光华流转的山峦,便是丹霞峰。宗门丹药多半出自此峰,你日后若需丹药,可来此寻找,或是在坊市购买。” 陈阳点头,记在心里。 他去过丹霞峰山脚,却不知全貌如此。 “丹霞峰之后,那片地势较为陡峭,隱隱有剑意冲霄的山峰,便是灵剑峰。” 沈红梅终於指向了自己的道场。 月光下,灵剑峰轮廓清晰,確如一把指向苍穹的巨剑,气势非凡。 陈阳恍然,原来灵剑峰在此处。 “至於你熟悉的蝴蝶谷…” 沈红梅操控飞剑一个轻盈的转折,指向另一侧: “便在灵剑峰南面。你看,由此望去,是否一目了然?” 陈阳顺著她所指方向看去,果然,越过一片低矮的山丘,蝴蝶谷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他心中不禁感慨。 原来站在高处,视野竟如此开阔,许多在地面上觉得遥远或隱蔽的地方,在空中竟显得如此清晰和接近。 这一路飞行,俯瞰宗门壮阔景象,感受著御风而行的自在,陈阳眼中充满了惊嘆与嚮往。 这御空飞行之术,实在是玄妙无比。 远比在地上奔跑要快捷,瀟洒得多。 沈红梅將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一丝弧度,问道: “如何?可想学这御剑之术?” 陈阳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奋力点头,眼中闪烁著渴望的光芒: “想!前辈,弟子非常想学!” 看到他这般毫不掩饰的急切模样,沈红梅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许,但声音依旧平淡: “御空飞行,需以灵力操控法器,或凭藉自身深厚修为凌虚步空。你如今修为已达炼气六层,学习基础的御器之法,已足够。不过,你伤势未愈,不宜立刻修炼此法,需得静养几日。” 陈阳连忙点头: “弟子明白,定会好好调养。” 飞剑在空中盘旋一圈,开始向陈阳的院落返回。 沈红梅沉吟片刻,又道: “这样吧,过几日,待你感觉伤势无碍了,便…” 她话说到一半,似乎又改变了主意: “罢了,你初来乍到,怕是连灵剑峰的具体路径也寻不真切。还是由我来寻你。几日后你伤势好了,便在今日这个时辰,你哪里也別去,在院中等我。我自会前来,带你去灵剑峰指点修行。” 陈阳闻言,心中大喜过望。 有一位筑基长老亲自指点,这是多少內门弟子求之不得的机缘! 他连忙点头应道: “是!多谢前辈!弟子一定准时等候!” 说话间,飞剑已悄然落回院落之中,仿佛从未离开过一般。 脚踏实地。 陈阳心中仍激盪著方才御空飞行的新奇与激动。 沈红梅收了飞剑,目光隨意一扫,落在了阁楼旁那间幽暗的小屋上。 她神识微微探出,瞬间便感知到屋內有两道均匀的呼吸声,是两名年轻女子。 “这两人是?”沈红梅语气隨意地问道。 陈阳赶紧解释: “回前辈,是弟子的友人。一位名叫柳依依,一位叫小春花,原本都是蝴蝶谷的杂役弟子。弟子晋升內门后,便將她们接了过来,帮忙处理些杂务。” 他忽然想起柳依依曾提过,她们当初病重垂危,是被一位宗门前辈所救,才得以留在蝴蝶谷。 眼前这位沈长老修为高深,又似乎对门中事务颇为熟悉,便试探著问道: “前辈,依依她们曾提及,在凡俗时,有一位宗门前辈救了她们性命。不知…那位前辈,可是您?” 沈红梅摇了摇头。 她目光依旧看著那小屋方向,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喜,但瞬间便消失无踪,语气平淡道: “非我所为。救助凡间女子…这般行径,倒像是我一位师姐的作风。她修行纯阴功法,性子…较为恬淡,不諳世事,常年居於洞府,唯一的喜好便是阅览些凡俗话本。或许是话本看多了,心生怜悯,偶尔会出手救助一些落难的凡俗女子。她如今在玉竹峰上清修。” “原来如此。” 陈阳恍然。 他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前辈心生感激,正想再问问那位师姐的名讳,也好日后答谢。 却听沈红梅话锋一转,语气似乎淡了几分,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想到,你刚晋升內门不久,便寻好了隨从,还是两位女子。看来,你於这修行之外的事务,倒是颇为上心。” 陈阳心中一凛,敏锐地察觉到沈前辈这话语里,似乎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悦。 他暗自叫苦。 难道是因为自己让依依处理杂事,让前辈觉得自己心思不在正道上,贪图享乐? 可他接柳依依和小春花过来,主要还是想给她们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 他不由得想起上次见面时,自己也似乎说错了话,惹得这位前辈不快。 经过这段时间在宗门內的歷练,尤其是身边多了柳依依和小春花,特別是小春花那个话嘮,陈阳感觉自己与人打交道时,心思比过去活络了不少。 回想刚入宗门时。 他因赵嫣然的背叛和三年孤寂,加之对修真界一无所知,言行確实有些莽撞迟钝。 如今虽谈不上圆滑,但也知需谨慎言辞。 他正想开口解释几句,表明自己接柳依依二人过来並无他意,主要是为了报恩和相互照应。 就在这时。 旁边的小屋里。 忽然隱隱约约传来一阵模糊的梦囈声。 断断续续。 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师兄…別…別骑柳姐姐了…也来骑我啊…” “…小春花…来咯…” 声音娇憨,还带著几分梦中的痴缠。 正是小春花的声音! 陈阳瞬间头皮发麻,额头青筋直跳,整张脸都黑了下来。 这小春花! 平日里口无遮拦也就罢了,怎么梦里都如此放浪形骸! 还偏偏在这种时候,被沈前辈听了个正著! 他慌忙转头看向沈红梅。 果然见到这位银髮前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那双清冷的眸子中,似乎凝结了一层寒霜。 隱含慍怒。 “前…前辈恕罪!” 陈阳赶紧回头,急声解释道: “是…是那小春花年纪小,不懂事,平日里就爱胡说八道!这定然是她在说梦话,当不得真!惊扰了前辈清修,弟子…弟子回头一定好好管教她!” 沈红梅冷冷地哼了一声。 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小屋。 又落在陈阳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让陈阳感觉如坠冰窟。 仿佛某种警告。 她再未多说一个字,大袖一挥,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间消失在院落之外,竟是直接离去了。 陈阳僵在原地,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担忧。 懊恼小春花的口无遮拦。 担忧自己是否彻底触怒了沈红梅。 若是因此失去了这位贵人的指点,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他好不容易才看到快速提升实力的希望…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却细微地直接在他耳边响起,正是沈红梅的传音: “这几日,好好调息伤势。过几日,我自会再来。” 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但內容却让陈阳悬著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庆幸,连忙对著空中沈红梅离去的方向,恭敬地抱拳。 “弟子,恭送前辈。” 夜空寂静,再无回应。 只有小春花的梦囈似乎还在隱约迴荡… 第56章 三种药力 翌日,天光微亮。 陈阳从打坐中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 经过一夜的调息,他不仅毫无倦意,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体內灵力充盈,经脉间那因重伤而產生的滯涩感也减轻了许多。 回想起昨夜经歷,恍如一梦。 银髮前辈沈红梅的突然到访,让他心绪难平。 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被人记掛和指引的暖意。 这种感受,自从赵嫣然离去后,他便再未体会过。 “贵人…贵人…” 陈阳低声咀嚼著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有这位前辈在,他似乎在这偌大而陌生的青木门中,终於有了一丝依靠。 昨夜御空而行,俯瞰宗门的经歷,更是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修真世界的广阔与玄奇,也意识到自己之前如同井底之蛙,对宗门的了解实在太少。 那些高来高去的修士。 移山倒海的神通。 还有周山师兄曾提及的“金丹可断肢重生”的只言片语… 都让他心驰神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实力,才是立足的根本。 而见识,则决定了能走多远! 他內视己身,伤势在小培元丹药力的持续滋养下,恢復得极快。 原本预计需要静养数日,如今看来,或许再有几日便可痊癒。 这丹药果然神效。 想到丹药,陈阳心中一动,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三个白玉小瓶。 正是分別来自朱绣师姐,沈红梅前辈,以及林洋所赠的小培元丹。 他小心翼翼地將三枚丹药倒在掌心,仔细对比。 乍看之下,三者外形相似。 皆圆润晶莹,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但若细细感知,便能察觉出细微的差別。 朱绣所赠的丹药,药力温和。 但似乎蕴含的灵气精华约莫只有七成左右,想来或许是炼製火候稍有不足所致。 而沈红梅所赠的,则药力充沛饱满。 灵力流转圆融,显然是十成的上佳品质,符合一位筑基长老的身份。 最让陈阳感到惊异的,是林洋给的那枚。 其內蕴含的药力,竟比沈红梅所赠的还要强上两成不止! 那股精纯而隱晦的强大生机,几乎要透丹而出。 这绝非普通小培元丹能达到的效果。 “林洋…他到底从何处得来此丹?” 陈阳眉头微蹙。 心中疑竇丛生。 林洋此人,实力莫测,行为诡譎,赠予如此珍贵的丹药,其目的恐怕绝不简单。 但眼下,这丹药药效超群,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陈阳將这份疑惑压下,暗自提醒自己日后对林洋需更加警惕。 又是两日过去。 来到了內门弟子发放月度俸禄的日子。 清晨时分。 执事童子小石头恭敬地將一个装著两百枚下品灵石的布袋送至院中。 小石头还透露了一个消息: 约莫半月之后,待宗门將此次妖兽暴动中损毁的阵法,屋舍修缮完毕,便会举行一场赏赐大会,表彰在此次事件中有功的弟子。 陈阳因引开鱷妖,救助同门,必在受赏之列。 这消息让陈阳心中更多了几分期待。 宗门赏赐,想必不会吝嗇。 手中有了灵石,陈阳立刻想到了自己的最大依仗,那只神秘的陶碗。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复製这小培元丹,尤其是药效最强的林洋版丹药。 他关好院门,展开院落禁制,上到阁楼又关好房门。 郑重地取出陶碗。 注入清水化为灵液。 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林洋所赠的小培元丹放入碗中。 同时放入作为“代价”的下品灵石,化入灵液中。 水中慢慢浮现出小培元丹的虚影。 令他惊喜的是,复製过程异常顺利,所需的灵石数量远比他预想的要少。 仅仅几枚下品灵石,便成功复製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丹药! 这代价,甚至比之前复製沈红梅给的“灵元丹”还要低廉。 陈阳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沈红梅前辈说过,小培元丹本身材料並非极度珍贵。 只是炼製过程繁琐,成丹率低,导致市面上流通少,显得珍贵。 而陶碗复製的代价,似乎只与物品本身蕴含的“能量”或“本质”有关,並不会计算炼製过程中耗费的人力、时间这些隱性成本。 “这陶碗,果然神奇!” 陈阳心中振奋。 如此一来,他岂不是可以大量复製这种药效超群的小培元丹,作为疗伤保命的底牌? 他毫不犹豫,立刻又投入灵石,一口气复製了数枚小培元丹,仔细收好。 至於朱绣和沈红梅所赠的丹药,他暂时不打算复製,毕竟药效有所不及,眼下资源要用在刀刃上。 处理完丹药之事,陈阳的神识又扫过储物袋角落。 那里堆放著不少妖兽內丹。 有他当初还是杂役时,在后山猎杀影狼、烈焰虎等妖兽所得並复製的。 也有前几日妖兽暴动中,顺手斩杀的一些低阶妖兽內丹。 虽然大多是一阶、二阶的內丹,品质不高,但胜在数量不少,而且来源相对“乾净”! 妖兽內丹不似丹药,很难追查具体来源。 正好可以拿去换取灵石。 既然沈红梅前辈已经带他认了路,他决定趁热打铁,去一趟坊市。 將这些內丹处理掉,换些灵石以备不时之需。 也顺便真正见识一下宗门修士聚集交易之地。 打定主意,陈阳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落中,柳依依和小春花早已起床。 柳依依正在小心翼翼地给新开垦的一小片药田浇水。 而小春花则在一旁有模有样地练习著基础拳法,嘴里还哼哼哈嘿的,显得活力十足。 看到陈阳出来,两女立刻停下动作,迎了上来。 “陈大哥,早。” 柳依依轻声问候,眼神温柔。 “陈师兄!你今天起得好早呀!” 小春花则是一脸雀跃,凑到近前。 陈阳看著她们,心情颇佳,笑道: “嗯,伤势好了不少,准备去坊市一趟。” 他说话间,神识自然而然地扫过两女,微微一怔,隨即露出欣慰之色: “依依,春花,你们…突破到炼气三层了?” 柳依依闻言,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点了点头: “多亏了院落的灵气浓郁,还有…还有陈大哥平日修炼时散逸出的些许气息,似乎对我们大有裨益。” 她感觉陈阳修炼时,周围空气中会瀰漫著一种令人舒適的生命气息,对她们滋养极大。 小春花更是兴奋地抢著说: “是呀是呀!陈师兄,我感觉现在浑身是劲!修炼起来比以前快多了!” 陈阳心中明了,这恐怕是《乙木长生功》带来的附加效果。 陈阳了解过,有些功法便是如此,不仅能一人得道,也可助他人修行。 他为自己能帮到她们感到高兴,鼓励道: “很好!修行之路,根基最重要。你们稳扎稳打,不可贪快。等我从坊市回来,或许能给你们带些有助於稳固修为的丹药。” 两女闻言,更是喜形於色,连声道谢。 看著她们充满希望的脸庞,陈阳自己也感到一股动力。 他也要儘快提升实力才行。 炼气六层巔峰的修为已经稳固,是时候考虑衝击炼气七层了。 修真世界,修为才是根本。 是一切的前提。 若因为修炼某些术法而耽搁了境界提升,倒是有些捨本逐末了。 “我出门了,你们看好家。”陈阳吩咐了一句,便转身向院外走去。 “陈大哥早去早回。”柳依依笑道。 小春花在后面挥著手喊道: “陈师兄,记得在坊市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记得带回来啊。” 柳依依则默默地看著陈阳离去的背影,眼中含著淡淡的关切与依恋。 陈阳步出院落,迎著初升的朝阳,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湿润的空气。 第57章 第一笔买卖 离开居住的院落。 陈阳依照前日沈红梅所指的方向,朝著宗门坊市走去。 沿途遇到不少行色匆匆的弟子。 大多穿著代表外门弟子的服饰,偶尔也能见到几个身穿內门月白袍,气质明显更为出眾的內门弟子。 越靠近坊市所在区域,人流便愈发密集起来。 远远望去。 一片依著山势开闢出的平坦区域上,屋舍林立,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与宗门其他地方的清静修行氛围截然不同。 那里,便是青木门弟子交易往来的核心,宗门坊市。 陈阳心中不禁有些激盪。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地方,他早有耳闻,却一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形。 当初作为杂役弟子时,他连踏入其中的资格都没有。 坊市有条不成文的规定,至少需是外门弟子方可进入。 杂役弟子们那点微薄收入,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攒下一两枚下品灵石,根本买不起坊市里流通的丹药法宝。 杂役的交易圈子仅限於彼此间以物易物,或者交易些最低阶的符籙、残破的术法玉简之类。 小豆子当年就曾无数次嚮往地跟他描述过坊市的热闹,以及那令人望而却步的一枚灵石入场费。 后来他晋升內门,本该有机会前来,却又因一连串的事情,加之確实不认得路,一直拖延至今。 想到这里,陈阳不免有些自嘲。 自己这个內门弟子,当得可真算是小白。 走近坊市入口,只见一道简易的木柵栏隔开,旁边设有一个小亭,一名穿著执事服饰的青年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里面。 陈阳记得小豆子说过,进入坊市需缴纳一枚下品灵石的费用。 他虽已是內门弟子,但初次前来,不清楚內门弟子是否有什么特权。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还是走上前去,从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俸禄袋中,取出一枚下品灵石,准备递过去。 那执事青年见有人来,抬起眼皮。 顺手就要接过灵石。 但他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目光在陈阳身上那件普通至极的便服上扫了扫,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开口问道: “这位师兄,请问是外门还是內门?” 陈阳一怔,反问: “这……有何区別吗?” 青年执事解释道: “若是內门师兄,则无需缴纳费用,可隨意进出坊市。外门师弟师妹们,则需缴纳一枚灵石。”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內门弟子身份的玉牌,递到对方面前。 青年执事验看玉牌信息后,態度瞬间变得恭敬起来,脸上堆起笑容。 不仅將那枚灵石双手奉还,还略带歉意地说道: “原来是內门的陈师兄,失敬失敬。陈师兄是第一次来坊市吧?” 陈阳点了点头。 他收起玉牌和灵石,心中暗忖: 这內门弟子的身份,果然便利不少。 “第一次来,难免不熟悉。”青年执事很是热情。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一名机灵的外门童子快步跑了过来。 “你,带这位陈师兄进去,好好介绍一下坊市的规矩,帮师兄找个好些的摊位。” “是,执事大人。” 那童子恭敬应下,然后对陈阳躬身一礼: “陈师兄,请隨我来。” 陈阳对这突如其来的服务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拒绝,道了声谢,便跟著童子走进了喧闹的坊市。 一进入其中,声浪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石台摊位。 更远处还有一些看起来更为规整的店铺。 弟子们摩肩接踵。 討价还价声、介绍物品声不绝於耳。 丹药、符籙、法器、材料、灵草、甚至一些奇奇怪怪的妖兽材料,琳琅满目,看得陈阳眼花繚乱。 童子一边引路。 一边熟稔地介绍著: “陈师兄,坊市里交易自由。您若想出售物品,只需寻一空置的石台,將东西陈列出来即可。可以明码標价,也可以不標价,待有看上的师兄弟问询时再议价,都隨您的心情。只是需注意,不得强买强卖,若有纠纷,可去入口处寻执事大人裁决。” 陈阳一边听著,一边观察著两旁的摊位。 他看到有的弟子面前只摆著一两件物品,有的则琳琅满目。 有的摊位前围满了人,有的则门可罗雀。 童子將陈阳引到一处相对乾净、人流也算不错的石台前,说道: “陈师兄,您看此处如何?” 陈阳看了看,觉得位置尚可,便点头道: “有劳了,就这里吧。” 童子笑道: “陈师兄客气了。那您先忙,若有什么问题,隨时可来入口处寻我或执事大人。” 说完,便行礼离开了。 陈阳站在石台后,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有些新奇又略带紧张的心情。 他缓缓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准备出售的妖兽內丹。 一枚枚地摆在石台上。 这些內丹大小不一,色泽各异,但都散发著淡淡的妖力和灵气波动。 数量大概有数十枚,大多是一阶的影狼內丹,还有几枚二阶妖兽內丹。 他刚摆出没多久,方才的引路童子路过附近,似乎是特意过来看一眼,见到石台上那堆妖兽內丹,眼睛亮了一下,惊嘆道: “师兄,您猎杀的妖兽真多啊!” 陈阳笑了笑,解释道: “前几日妖兽暴动,侥倖得了些收穫。” 童子闻言,看向陈阳的目光中顿时多了几分真实的敬佩: “原来如此!师兄高义!每年妖兽暴动,不少內门师兄师姐都……都避而不出,苦了我们这些外门和杂役的弟子。师兄能挺身而出,还猎杀了这么多妖兽,真是令人佩服!”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显然身为外门弟子,对妖兽之害感触更深。 陈阳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分內之事罢了。” 童子又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又转身离去。 待童子走后,陈阳看著石台上的內丹,心思活络起来。 他之前了解过,妖兽內丹在坊市里其实不算太抢手。 主要原因在於,青木门有丹霞峰专司炼丹,朱大友长老及其座下弟子炼製的丹药,药性温和纯净,易於吸收,副作用小。 而妖兽內丹则不同。 其中蕴含的妖力狂暴,还残留著妖兽的凶戾气息。 直接服用,不仅吸收率远低於同阶丹药,往往只有丹药效果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 长期或大量服用,还容易影响心神,甚至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就拿一阶影狼內丹来说,其对应的丹药大概相当於最基础的清元丹。 但效果可能只有清元丹的三成。 而一枚清元丹在坊市价值接近百枚下品灵石,影狼內丹则因为效用差和副作用,通常只能卖到二十枚灵石左右。 陈阳估计,自己这些內丹,恐怕要耗上一些时间才能卖完。 但他不敢轻易拿出丹药来卖。 青木门的丹药来源相对固定,主要出自丹霞峰。 他一个坊市新人,若突然拿出大量丹药,无论是清元丹,还是灵元丹,或者是小培元丹,都极易引人怀疑,追查起来源就麻烦了。 相比之下,妖兽內丹来源分散,更难追溯,安全得多。 看著人来人往,陈阳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他从小到大,正经做买卖的经验,仅限於秋收后,拉著家里多余的粮食去镇上米铺售卖。 而那几乎每次都是一次不太愉快的经歷。 不是被掌柜的拼命压价,就是在秤头上做手脚剋扣斤两… 他嘴笨心实,往往只能吃哑巴亏。 此刻站在这里,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装著灵石的储物袋,提醒自己这次要小心些,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人轻易糊弄。 好在这些妖兽內丹的大致价格,他做杂役时从小道消息里打听过,心里有个底价,倒也不至於完全抓瞎。 就在陈阳思绪纷飞时。 一个穿著青色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男子在他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这男子的目光,一下子就被石台上那一排灰扑扑的影狼內丹吸引住了。 他俯下身,拿起一枚內丹仔细看了看,又感受了一下其中的能量波动,然后抬头看向陈阳,问道: “这位师兄,这影狼內丹,怎么卖?” 陈阳按捺住心中的一丝激动,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二十枚下品灵石一枚。” 那外门弟子皱了皱眉,討价还价道: “师兄,二十枚有点贵了。这影狼內丹妖气杂驳,吸收起来费劲,十八枚如何?我多要几枚。” 陈阳心中犹豫了一下。 他怕一口回绝,对方转身就走。 这开张第一笔生意就黄了,会不会晦气? 但他转念又一想。 自己这些內丹货真价实,又是修炼资源,大不了多来几天坊市,总能卖出去,没必要一开始就自降身价。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那外门弟子也没说话。 只是拿著內丹,眼睛看著陈阳,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施加压力,等著陈阳主动鬆口。 陈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但想到凡俗时卖粮,就是因为顶不住对方的目光而妥协… 这次他咬了咬牙,硬是挺著没说话,同样直视著对方,只是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两人就这么僵持著,摊位前的气氛有些凝滯。 就在陈阳以为对方真的要放弃,心中闪过一丝懊恼,考虑是不是该叫住对方时… 那外门弟子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嘆了口气: “唉,算了!二十就二十吧!给我来三枚!” 说著。 他取出一个略显陈旧的储物袋。 有些肉痛地从中数出六十枚亮晶晶的下品灵石,递给了陈阳。 陈阳强压住心中的喜悦,接过灵石,仔细清点了一遍。 確认数目无误后,將三枚影狼內丹交给了对方。 交易完成,那外门弟子拿著內丹,又看了陈阳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快步离开了。 握著手中还带著对方体温的六十枚灵石,陈阳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就……卖掉了? 比他想像的要顺利得多。 没有压价,没有欺诈,就是简单的討价还价,然后成交。 这修真界的交易,似乎比他小时候在凡俗镇上经歷的要直接许多。 然而。 还没等他从这第一笔成功交易的轻微眩晕感中完全回过神来,就又有两三名弟子被摊位上的妖兽內丹吸引,围了过来。 “师兄,这铁爪熊的內丹怎么卖?” “二阶烈焰虎內丹!好东西啊,什么价?” “……” 陈阳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努力挤出还算从容的笑容,开始招呼起新的顾客来。 第58章 陈阳的生意经 事情的发展远比陈阳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他摊位上的那些妖兽內丹,仿佛成了什么紧俏货色。 不仅问询的人络绎不绝,成交的速度也快得惊人。 那堆一阶的影狼內丹自不必说。 就连那二阶的內丹,也在摆出来后不久,售卖一空。 当最后那枚色泽深红,散发著血腥气的烈焰虎內丹,被一名身材壮硕的外门弟子买走后… 陈阳看著面前空空如也的石台,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就……卖完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明显沉甸了不少的储物袋。 里面装著刚刚收穫的,共计六百七十三枚亮晶晶的下品灵石。 这比他预估的时间快了太多。 赚大发了! 有几个后来围上来,明显还想购买內丹的弟子,见石台上已经空空如也,不禁面露失望之色,追问道: “这位师兄,您这妖兽內丹……还有存货吗?下次何时再来?” 陈阳摇了摇头,老实回答: “没有了,就这些。下次……或许过几日吧。” 他心中也盘算著。 虽储物袋里確实还有不少复製的妖兽內丹,但他不打算太过招摇… 看来这坊市生意,確实可以做下去。 那几个弟子闻言,只得惋惜地咂咂嘴,转身去別的摊位寻觅了。 陈阳一边收拾著,一边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和他当初在杂役时了解到的情况,似乎不太一样啊。 那时候听来的消息,都是说妖兽內丹因为吸收困难、隱患多,远不如丹药受欢迎,往往需要摆上许久,降价处理才能卖出去。 可今天他这体验,几乎可以说是非常抢手了。 报价之后,即便对方討价还价,只要他坚持不鬆口,沉默地顶著对方的视线,最后那些弟子总会一脸挣扎、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掏出灵石。 “难道是我运气好?还是说……经歷了妖兽暴动,弟子们对提升实力,储备资源的需求变大了?” 陈阳暗自思忖。 又或者… 自己还是个做生意的料! 坊市交易確实如同小马过河,不亲自试一试,光听別人说,永远不知道水深水浅。 今天这顺利的开张,让他的信心增加了不少。 怀著这份略微轻鬆又带著点小疑惑的心情,陈阳离开了摊位,朝著坊市入口走去,准备打道回府。 就在他快要走出坊市范围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入口附近的一个角落。 那里。 两名穿著普通,看不出具体身份的青年弟子刚刚完成了一笔交易。 其中一人將一个小玉瓶递给另一人,而另一人则递过去一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 陈阳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的只言片语: “……一百五十枚下品灵石,没错吧?” “清点好了,数目没错。这清元丹如今是越来越难弄了……” 清元丹? 一百五十枚灵石? 陈阳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 清元丹作为外门弟子最基础,也最通用的修炼丹药,在坊市里的正常价格,长期稳定在一百枚下品灵石左右。 这常价… 怎么会突然涨到了一百五十枚? 一百五十。 这个数字,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再联想到自己今天售卖妖兽內丹时那异乎寻常的顺利,以及那些买家脸上虽然挣扎却最终还是掏钱的表情…… 一种模糊的不对劲感,悄然浮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就想上前。 向那两名刚刚完成交易的弟子打听一下情况,问问这清元丹涨价是怎么回事。 然而。 他刚迈出两步。 那两名弟子似乎已经钱货两讫。 互相点了点头,便身形一纵,脚下各自出现法器光芒,竟是直接御空而起,朝著不同的方向飞走了。 陈阳仰头看著他们迅速远去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闭上。 他如今还不会御空飞行,想追上去问个明白根本不可能。 “怎么回事……” 他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毕竟今天也算是收穫颇丰,六百多枚灵石,对於曾经一枚灵石都要掰成两半花的他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財富了。 而且,这也给他提了个醒,以后来坊市,得多留意一下各种物品的价格波动。 “看来明后天,確实得常来这坊市逛逛。”他暗自决定。 一方面可以继续售卖妖兽內丹,另一方面也能更好地了解市场行情。 这妖兽內丹来源分散,不易追查,確实是个赚取灵石的好门路。 收拾好略微有些懊恼又带著几分明悟的心情,陈阳走出了坊市范围。 站在坊市入口处。 他看了看方向,忽然心中一动。 这里距离丹霞峰已经很近了。 既然来了,不如顺道去看看朱绣师姐和周山师兄。 周山师兄之前为了守住山谷出入口,被那十丈鱷重伤,断了一腿,也不知道如今恢復得怎么样了。 於情於理,都该去探望一下。 而且,陈阳心里还存著另外一个念头…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日周山被十丈鱷尾巴扫中,气息奄奄,那种情况下,几乎难以逃生。 然而。 周山却挣扎著取出了一个玉瓶,服下了一枚丹药。 服下丹药后,他那原本急速衰败的气息,竟然硬生生被稳住。 那丹药的效果,给陈阳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那绝对是一种在生死关头能吊住性命的神奇丹药! 虽然陈阳也能猜到,这种逆境服用的丹药,副作用必然极大,很可能透支潜能或留下难以治癒的暗伤。 但在真正的生死危机面前,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迫切地想要弄到一两枚这样的丹药,作为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丹霞峰擅长炼丹,或许朱绣师姐或者周山师兄能知道这种丹药的购买路子。 打定主意,陈阳便迈开步子,朝著丹霞峰山脚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 熟悉的丹霞峰便出现在眼前。 然而,与陈阳记忆中人来人往、尤其是眾多杂役弟子背著药篓进进出出的热闹景象不同。 今日的丹霞峰山脚区域,竟显得格外的冷清。 只有寥寥几个穿著丹霞峰特有淡红色服饰的弟子在行走,脸上似乎也带著几分匆忙和疲惫。 那些原本应该排著队等待交割药材的杂役弟子,此刻也见不到几个。 陈阳心中有些疑惑,脚下不停,径直来到了朱绣和周山经营的那间药房。 这间药房主要面向杂役弟子,收购他们从各处药园、野外採集来的低阶灵草灵药。 平日里这个时候,这种药房应该是门庭若市,嘈杂不堪才对。 可今天,药房的门虽然开著,里面却只有朱绣和周山两人。 朱绣正坐在柜檯后,低头拨弄著算盘,清算著帐本。 而周山,则坐在一旁的一张特製的木椅上。 他的一条裤管空空荡荡,脸色虽然比前几天好了些,但依旧带著伤后的苍白。 “朱师姐,周师兄。” 陈阳迈步走进药房,出声打招呼。 听到声音,朱绣和周山同时抬起头来。 见到是陈阳,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化为善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陈师弟?你怎么来了?” 朱绣放下手中的算盘,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周山也笑著招呼道: “陈师弟,快进来坐。” 陈阳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周山那空荡的裤管上,关切地问道: “周师兄,你的伤势……恢復得如何了?” 周山闻言,脸上掠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被豁达的笑容掩盖,他拍了拍剩下的那条好腿,语气儘量轻鬆: “还能如何?断了就是断了,这条腿算是彻底废了。除非日后能结金丹,或许还有断肢重生之望。不过那等境界,对我而言,太过渺茫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难免带上一丝苦涩。 筑基尚且千难万难… 何况结丹? 那几乎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传说。 陈阳心中也是一沉,知道此事难以安慰,只能说道: “师兄吉人天相,必有后福。结丹之事,未来谁也说不准,定有希望的。” 这话说出来,陈阳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周山显然也明白,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显然不愿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谈。 陈阳见状,顺势转移了话题,目光扫过冷清的药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朱师姐,周师兄,我今日过来,发现这丹霞峰下,似乎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59章 爭端 周山嘆了口气。 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著木椅的扶手,声音带著些无奈: “陈师弟你有所不知,这一次的妖兽暴动,规模和破坏力都远超往年。那些发狂的妖兽可不分灵草还是杂草,许多靠近后山的药田都被践踏,啃食得一片狼藉,损失惨重啊。” 陈阳闻言,眉头微蹙,提出了疑问: “周师兄,即便新近的药田受损,但像你们这样经营多年的药铺,总该有些往年的库存药材吧?用来炼製丹药,支撑一段时间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周山点了点头,承认道: “库存確实是有一些。若是精打细算,支撑丹霞峰內部弟子一段时间的用度,或许也勉强够用。” “那为何……” 陈阳更加不解了。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药房和门外冷清的山道。 “为何这丹霞峰上下,都见不到什么前来求购丹药的弟子了?我记得往日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 他心中不禁回忆起自己还是杂役的时候。 偶尔来丹霞峰送药,远远就能看到各峰各谷的弟子排著长队,等候在那些大大小小的丹房药铺之外。 空气里都瀰漫著淡淡的药香和人声的嘈杂。 可今天这一路走来… 除了几个行色匆匆的丹霞峰本峰弟子,几乎没看到什么外人。 朱绣接过话头,反问道: “陈师弟,你都见到了?这一路上,没见到什么他峰弟子吧。” 陈阳肯定地点了点头: “確实没见到几个。” 朱绣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已料到,她缓缓说道: “不是没几个,是根本就没有了。別说我们这山脚下的药铺,就是丹霞峰上面,那些专门对內门弟子甚至长老开放的丹阁,如今也没有外峰外谷的弟子前去求购丹药了。” “没有人了?” 陈阳愕然: “为何会没有人求购?难道是……” 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联想到了今天在坊市的见闻。 那枚卖到一百五十灵石的高价清元丹。 “难道是丹霞峰……不卖丹药给外人了?” 朱绣看著他,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对,就是不卖了。” 陈阳愣住了,下意识地追问: “为何不卖?这……这总得有个缘由吧?难道有什么隱情?” 他实在想不通。 丹霞峰作为宗门丹药的主要来源,停止对外供应丹药,这简直是动摇宗门根基的事情。 朱绣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先是看了一眼陈阳,眼神中带著审视。 然后又快步走到药铺门口,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了一番。 確认外面空无一人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 甚至还顺手打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禁制。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回陈阳面前,压低声音,极其严肃地说道: “陈师弟,这事关重大,我接下来对你说的,你听完便罢,千万不要外传,否则恐惹来麻烦。” 陈阳见她如此郑重其事,心知此事绝不简单,连忙点头保证: “朱师姐放心,我绝非多嘴之人,此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朱绣这才稍稍放鬆,慢慢说道: “你可知,这一次后山妖兽暴动,根源为何?” 陈阳想起最近听到的各种零碎消息,说道: “知道一些,听闻是因为后山有一头妖龙出世,引发了兽潮。” 旁边的周山也插话道: “没错。那十丈鱷虽然凶悍,但在那七阶金阳妖龙面前,也不过是强壮一点的螻蚁罢了。那妖龙,才是此次霍乱的真正源头。” 不知为何,每次听到“金阳妖龙”这四个字,陈阳的心口总会没来由地微微一悸。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隱隱共鸣。 又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排斥感,让他很不舒服。 他强行压下这种异样,继续听朱绣说下去。 朱绣点了点头,隨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对,那妖龙是祸乱之源,但对我们修士而言,它更是天大的机缘!陈师弟,你可知道一头七阶妖兽的內丹,价值几何?” 陈阳回想起自己对妖兽內丹的了解,迟疑道: “妖兽內丹……不是普遍认为杂质较多,不如丹药纯净吗?” 朱绣摇了摇头,解释道: “杂质多,那是对於普通低阶弟子而言,不懂得如何高效炼化,只能粗暴吸收,自然隱患多多。但对於修为高深之辈,比如筑基期的长老们,他们有的是手段和时间,辅以其他灵药加以引导、淬炼,慢慢化去其中妖气,提炼精华。一枚七阶妖兽的內丹,其蕴含的纯粹能量和本源法则,足以媲美最顶级的七阶灵丹!那可是能够帮助筑基大圆满的修士,衝击结丹期的无上宝物!” 陈阳听得一怔。 心中震撼不已。 结丹期! 那是他目前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一枚妖兽內丹竟有如此神效? 他感觉自己对修真界的认知又被刷新了一层。 朱绣看著他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了。据说,那金阳妖龙属性至阳至刚,与我们丹霞峰主,朱大友长老所修的《赤阳真诀》极为契合!这本该是上天赐予朱长老的机缘,那妖龙內丹,按道理也该归他所有。朱长老为此准备了许久,志在必得。”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然而,后面却出了乱子。那金阳妖龙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然摆脱了诸位长老最初的围捕,逃入了后山深处。等到诸位长老费尽心力再次找到它时……它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死了?” 陈阳吃了一惊: “那可是七阶妖兽啊!谁能悄无声息地杀掉它?” 他难以想像,需要何等实力才能做到这一点。 朱绣摊了摊手,脸上也满是困惑和无奈: “不知道。没人知道是谁干的。找到的时候,妖龙已然毙命,最关键的內丹,也早已被人挖走,不翼而飞。朱长老得知后,勃然大怒……” 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 “朱长老怀疑……是掌门真人暗中出手,抢先一步击杀了妖龙,想要独占那枚珍贵无比的內丹!”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掌门真人? 这牵扯可就太大了! “这乱子也就因此而起。” 朱绣嘆了口气: “朱长老心中有气,却又无法直接去找掌门对质。於是,从前几日开始,他便下令,丹霞峰所属,禁止对外售卖任何丹药!除非是他本峰核心弟子,否则一粒丹药也不准流出!他这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不满,或许……也是在向掌门施压。” 周山在一旁也重重嘆了口气,满脸的苦涩: “哎,这些长老之间的爭端,最后受苦受害的,还是我们这些底层弟子,以及各峰那些依赖丹药修行的同门啊。不知道有多少弟子,正处在衝击瓶颈的关键时刻,没了丹药支持,前路恐怕……难咯。” 陈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心中也是戚戚然。 但他隨即猛地一拍脑门,失声道: “那……那坊市里的丹药价格,岂不是要水涨船高,暴涨起来?” 朱绣肯定道: “对啊!供不应求,价格自然飞涨。如今坊市里流通的,都是些以前的存货,或者是有人私下偷偷流出的一点,价格早就翻著跟头上去了。” 陈阳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喃喃道: “那……那妖兽內丹呢?妖兽內丹的价格,是不是也跟著涨了?” 他想起自己今天那顺利无比的售卖经歷。 那些买家故作挣扎的表情… 朱绣想了想,说道: “妖兽內丹虽然不如丹药,但確实也能替代一部分修炼所需,尤其是在丹药断绝的情况下,它的需求肯定会大增,价格自然也会跟著上涨。怎么,陈师弟你……” 陈阳此刻只觉得眼前发黑,心中仿佛在滴血。 亏了! 亏大发了! 自己还沾沾自喜以为生意顺利,结果完全是信息滯后,被人当成了冤大头! 那六百多枚灵石,若是按现在的行情,说不定能卖到八九百,甚至上千! 一想到自己亲手把那么多內丹便宜卖了出去,他就一阵阵肉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山注意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陈师弟,你……你脸色不太好看啊,没事吧?” 陈阳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 “没……没事。可能就是昨天打坐时,稍微有点气滯,缓一缓就好,缓一缓就好……” 他此刻的心情,只能用生无可恋来形容。 这时。 窗外的天色已经逐渐黯淡下来。 暮色四合。 周山见状,热情地邀请道: “陈师弟,眼看天色已晚,不如留下来喝两杯?让你朱师姐炒两个小菜。” 陈阳此刻哪还有心情吃饭,满脑子都是亏掉的灵石。 他连忙婉拒道: “不了不了,多谢周师兄、朱师姐好意。我今日过来,其实也是想顺便……求购一种丹药。” 周山问道: “什么丹药?陈师弟但说无妨,只要我们有的,绝不藏私。” 陈阳描述道: “就是上一次,周师兄你身受重伤,气息奄奄时服用的那种丹药。效果极其惊人,竟能吊住性命。师弟我想要求一两枚,以备不时之需。” 朱绣闻言,面露难色: “你说的是『固脉续命丹』,哎,若是平时,这丹药虽然炼製不易,材料也珍贵,但想想办法或许还能求得。可如今这情况……丹霞峰內部都管控极严,根本求不到。这丹药算不得最顶级的,但因其特殊的续命之效,成丹率极低,我也只侥倖为周山求得一枚傍身,再无多余的了。” 周山也无奈道: “是啊陈师弟,若是平时有多的,送你也无妨。但现在……实在爱莫能助。” 陈阳虽然失望,但也理解他们的处境,说道: “无妨,无妨,我另外再想办法就是。既然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这便回去了。” 他看了看天色。 不知不觉出来快一天了,也该回去了。 只是想起出门前小春花那期待的眼神,答应给她带坊市好玩好吃的东西回去。 结果坊市上除了修士用的法宝、材料、丹药… 哪有什么凡俗意义上的好玩物件? 这回去可不好交代了。 朱绣起身相送,两人走到药房附带的小院落中。 一阵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忽然飘入陈阳鼻尖。 他循著香味望去,只见院角一株不起眼的树上,正开著一簇簇米白色的小花,花瓣细碎,簇拥在一起,散发出清幽持久的芬芳。 “朱师姐,这是什么花?香味很是特別。”陈阳好奇地问道。 朱绣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 “这是『月华兰』,不算什么灵植,就是香味清幽,能持续数月不散,我们丹霞峰的女弟子们有时会採摘一些放在房中。陈师弟若是喜欢,摘一簇回去便是。” 陈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太珍贵了吧?” 一旁的周山也笑了,指著旁边另外几排同样掛著花苞的树说道: “陈师弟不必客气,这月华兰在我们丹霞峰后山隨处可见,生命力顽强,算不得珍贵,也就是有个香味罢了,女子们比较喜欢。放心摘吧,多的是。” 陈阳这才点了点头。 走到树下,小心翼翼地运用灵力,隔空摘下了开得最盛的一簇月华兰,握在手中。 那清冷的香气愈发明显,令人心旷神怡。 朱绣看著他小心翼翼拿著花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笑道: “怎么,陈师弟这是要拿去送给哪位女子?” 陈阳老实回答: “是带给院中的两位友人。” 朱绣“喔”了一声,拉长了语调,却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道: “陈师弟如今晋升內门,前途无量,想必还未曾寻觅道侣吧?若是有意,师姐我可以为你介绍认识几位相熟的女弟子啊,无论是內门还是外门,便是玉竹峰上的师妹,我也认识不少……” 陈阳闻言,顿时有些慌乱,连忙摆手: “多谢朱师姐好意!只是……只是师弟我如今只想专心修行,暂无此意,暂无此意。” 朱绣见他窘迫,也不再勉强,只是笑道: “好吧,修行要紧。不过陈师弟若是哪天想寻个道侣了,隨时可以来师姐这里,师姐定然帮你物色合適的。” 陈阳连连道谢。 又看了一眼手中那簇散发著清香的月华兰。 心中总算有了一丝安慰,好歹有样东西可以回去应付小春花那个小丫头了。 他与朱绣,周山再次道別,转身离开了丹霞峰。 …… 日暮时分。 夕阳的余暉將小院染上一层暖金色。 柳依依刚刚將最后一道精心烹製的小菜端上院中的石桌。 桌上摆好了三副碗筷。 她看著这一桌还算丰盛的饭菜,脸上带著温柔而期待的笑意。 “陈大哥今日去坊市,想必奔波劳累,回来能吃到热乎的饭菜,应该会开心吧。” 她还悄悄温了一壶酒。 这酒是她採摘院中野果悄悄酿製的,酒味清淡,带著果香,她尝过一点,觉得味道尚可。 打算给陈阳一个惊喜。 小春花则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跑到院门口张望,嘴里念叨著: “陈师兄怎么还不回来呀……坊市肯定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他答应给我带东西的……” 柳依依看著她那急切的样子,不由得好笑,柔声道: “小春,別急,陈大哥办完事自然会回来的。快过来坐好。” 就在这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来了来了!” 小春花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兔子般蹦跳著冲向院门,一边跑一边迫不及待地喊道。 “陈师兄!你终於回来啦!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没有啊……” 柳依依也微笑著跟在她身后,走向门边。 然而。 小春花充满雀跃的话语只说了一半,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她愣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柳依依走到她身后,顺著她的目光向门外看去,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只见门外站著的,並非她们期盼已久的陈阳。 而是一名陌生女子。 一名身穿著玉竹峰弟子特有的水青色长裙的女子。 她身姿窈窕,面容姣好。 但此刻那双看向院內的眸子,却如同浸染了寒霜,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第60章 胸口没有二两肉 陈阳手里捧著那簇月华兰,脚步轻快地走在返回青云峰居所的山路上。 清幽持久的芬芳隨著他的步伐,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让他因坊市亏损而有些鬱结的心情,都舒畅开朗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米白色的小花,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自言自语地低声道: “这花香虽不能增长修为,但闻著確实让人心神寧静,愉悦放鬆。回去让依依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嫁接一些到咱们后院,以后时常能闻到,倒也不错。”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巍峨耸立的青云峰。 那里是青木门的主峰。 也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掌门真人,欧阳华的清修之地。 虽然陈阳从未见过掌门真人,甚至连对方具体样貌、性情都一无所知。 但仅仅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和宗门对其的尊崇中,他也能感受到那位存在的强大与超然。 “传闻若是能被哪位长老,甚至是掌门真人看中,收为亲传弟子,便能进入主峰或者各峰核心区域修行,享受更好的资源和指点……” 陈阳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嚮往。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 但若能更进一步,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忽然想起了即將到来的宗门赏赐。 自己在此次妖兽暴动中,虽不敢说居功至伟,但引开十丈鱷,救助同门的行为,想必也能在诸位长老心中留下点印象。 万一… 万一真有哪一峰的长老看重自己,愿意收为弟子呢? 这个念头一起,一道清冷窈窕的银髮身影,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不知…银髮前辈是否愿意收我为徒?” 陈阳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但隨即又摇了摇头,暗自失笑: “筑基长老收徒,何等严苛?我虽有几分机缘,但修为尚浅,根基也不算无比扎实,岂能奢求?更何况,前辈已允诺指点我修行,已是天大的恩情,不可再得陇望蜀。” 他又想起在功法阁三楼所见的那枚名为《煌灭剑诀》的玉简。 那凌厉无匹,攻伐惊天的剑意,至今想起仍让他心潮澎湃。 那剑诀极为契合他如今修炼的《九转淬体诀》和服用的灵元丹,若能修行,战力必能大增。 “不过,功法机缘,强求不得。《乙木长生功》玄奥非常,於我已是莫大机缘,当潜心修炼才是。” 他收敛心神,將那些杂念压下。 能成为內门弟子,拥有如今的修炼环境和资源,相比起数月前还在凡俗田埂间挣扎,在杂役药园中汲汲营营的日子,已是云泥之別。 自己应当知足。 思绪纷飞间,他已来到了自己居住的院落附近。 然而。 就在他距离院门还有十来丈远时。 脚步却猛地一顿。 不对劲! 他敏锐地察觉到,院落之中似乎隱隱传来爭吵之声! 虽然隔著院墙和距离,听不真切具体內容,但那声音中的激动与尖锐,却与平日院中的寧静祥和截然不同。 陈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难道是小春和依依吵架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 小春花性子是活泼跳脱了些,有时甚至有些口无遮拦。 但柳依依性情温和包容,两人相处一向融洽,如同亲姐妹一般,绝不可能闹到如此大声爭执的地步。 他凝神细听,那隱约传来的声音中,似乎確实有柳依依的声音,还夹杂著另一个…… 一个让他心底骤然一沉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声音! 陈阳脸色微变。 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脚下立刻加快了步伐,几乎是小跑著衝到了院门前。 他一把推开虚掩的院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愣在当场,瞳孔骤缩。 只见原本整洁的院落石桌石椅翻倒在地,精心烹製的菜餚连同碗碟碎片散落一地。 汤汁油污玷污了青石板地面。 一片狼藉!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阳心中又惊又怒,目光急扫,立刻锁定了院中对峙的几人。 当他看清那个站在院中,身穿著水青色玉竹峰女修长裙,面容冰冷,带著居高临下姿態的女子时,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腾”地一下直衝头顶! 赵嫣然! 竟然是她! 陈阳瞬间想起了之前李宝德受指使来蝴蝶谷强取紫参,打伤柳依依的事情! 当时柳依依腿骨断裂,若非他及时赶到救治,后果不堪设想! 而一切的幕后指使,正是眼前这个他曾称之为妻子的女人! 他强压著怒火,声音冰冷得几乎能掉出冰碴子: “赵嫣然!你来干什么?!” 自己已经明確警告过她,不准再来找柳依依的麻烦! 赵嫣然听到陈阳的声音,转过身来。 那双蕴含柔情的眸子,落在了陈阳身上。 旋即,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为什么不能来?我若不来,还不知道我的好夫君,竟然在此金屋藏娇,日子过得如此逍遥快活!” “你胡说什么!” 陈阳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污人清白!” 赵嫣然冷哼一声,语气尖刻: “做了还不敢承认吗?若非心中有鬼,何须如此激动?” 陈阳正打算解释,但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一日林洋抚琴的身影,以及说过的话。 自己和赵嫣然,已经没有关係了。 既然无关,又何须解释?! 赵嫣然看著陈阳一言不发,冷笑了一声,又忽然问道: “那一日,你来到玉竹小楼与我见面时,便已隱藏了修为?” 陈阳抿著嘴,没有回答。 赵嫣然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语气复杂难明: “没想到啊,夫君……你竟真的拥有不俗的修真天资。倒是我之前,有些看走眼了。” 陈阳冷冷道: “我有没有资质,如今都与你无关!” “无关?” 赵嫣然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眼神骤然一寒。 她目光扫过紧紧靠在一起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尤其是看到柳依依那清丽温婉的面容,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起。 她不再多言,冷哼一声,体內碧波诀骤然运转,玉手轻抬,一道蕴含著阴柔却凌厉气息的水蓝色真气,如同毒蛇出洞般,迅疾无比地射向柳依依和小春花! 这一击看似轻描淡写,但蕴含的力量足以让普通炼气低阶弟子重伤! “你敢!” 陈阳暴喝一声,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便已挡在柳依依和小春花身前,同时运转灵力,一拳轰出! 他虽未动用全力,但炼气六层巔峰的肉身力量加上灵力爆发,依旧轻易震散了那道水蓝色真气。 柳依依和小春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嚇得脸色发白,惊呼出声。 “陈大哥!” “陈师兄!” 小春花更是嚇得一下子躲到了陈阳宽阔的背后,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柳依依也是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握住了陈阳的手腕,寻求依靠。 这一幕,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赵嫣然的妒火! “陈阳!你敢拦我?你还说和这两个狐狸精没有关係?!” 赵嫣然气得胸口起伏,指著两女骂道。 小春花从陈阳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虽然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反驳道: “陈师兄救命啊!这女人好凶!她一进来就不说话,阴森森地看著我们,然后看著桌上的饭菜,就一抬手全给掀翻了!我们都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 柳依依也点了点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她虽然还不完全清楚眼前这女子的具体身份,但结合之前李宝德的事情以及陈阳的態度,心中已隱隱有了猜测。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努力平息这场爭端,看著赵嫣然,轻声开口道: “你……你就是赵姑娘吧?” 赵嫣然冰冷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柳依依身上,带著审视与不屑,仿佛想看看这个“狐狸精”能说出什么话来。 柳依依迎著那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既然已经……已经和陈大哥分开了,为何还要来此纠缠?你和陈大哥之间的事情,我……我也了解一些。我……” 她本想劝说几句,希望对方能放下过往,各自安好。 然而。 她的话还没说完,赵嫣然便不耐烦地冷哼一声: “聒噪!” 隨著她话音落下,柳依依忽然感觉自己的嘴唇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黏住,无论她如何努力,竟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用手去掰自己的嘴唇,却无济於事。 陈阳见状一愣,他完全没看清赵嫣然是如何出手的! 小春花也嚇了一跳,隨即大怒,指著赵嫣然骂道: “你这个坏女人!你使了什么妖法?!你那点破事,我也知道啊!不就是你攀龙附凤,一开始拋弃了陈师兄,现在看陈师兄厉害了又想来……” 她的话同样没能说完,嘴巴也如同被缝合了一般,只能发出“呜呜呜”的急促声响。 急得小春花直跳脚。 赵嫣然看著两人徒劳挣扎的样子,脸上露出一种傲慢而残忍的满意神色。 她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这是我玉竹峰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术法,『禁言术』罢了。峰上一些师姐师妹喜欢养些灵犬解闷,又嫌犬吠吵闹,便学了这术法,图个清静。没想到,用在人身上,效果倒也差不多。” 她这话语中的侮辱意味,再明显不过! 陈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想要帮忙。 但第一次接触这类术法,根本不知如何破解! 柳依依闻言,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眼中流露出屈辱之色。 小春花则气得几乎要爆炸。 她整个人上躥下跳,指著赵嫣然,嘴巴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赵嫣然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她不再理会那两女,目光重新转向陈阳,脸上甚至努力挤出一丝她自以为柔和的笑容,声音也放软了些: “好了,夫君,现在没有旁人叨扰了,我们…可以好好敘敘旧了。” 说著。 她竟迈步上前,伸出那只刚刚施展过术法的纤纤玉手,想要去牵陈阳的手。 而就在这时。 旁边一直在上躥下跳,气得快要冒烟的小春花,看著赵嫣然那副故作姿態的样子。 想到她不光指使人欺负柳姐姐。 现在居然还敢骂自己是狗。 还敢来抢陈师兄。 新仇旧恨加上此刻的屈辱,一股极致的愤怒衝垮了她的理智! 她说不出来话,急怒攻心之下,把心一横,贝齿猛地用力,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腥甜瞬间在口中瀰漫开来,伴隨著剧烈的疼痛,那禁錮著她口舌的无形力量,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血气与剧痛冲开了一丝缝隙! “呸!” 小春花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感觉嗓子一松,那被压抑了许久的骂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了出来,她指著赵嫣然,用尽全身力气尖声骂道: “骂谁是狗呢?!你这个坏女人!胸口都没有二两肉,瘦得跟个竹竿似的,还好意思来找陈大哥?!我呸!” 赵嫣然伸向陈阳的手僵在了半空,愕然转头看向小春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之色。 她仔细看了小春花嘴角的血跡一眼。 隨即恍然,自语道: “原来是咬破了舌尖,以血气衝击……倒是个笨办法。不过这禁言术本就是最低阶的戏法,用来愚弄凡俗之人或是修为低微者罢了,能被这般破去,也不稀奇。” 只是。 小春花那句“胸口没有二两肉”,像一根毒针。 精准地刺中了她作为女子的天生缺陷,让她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嫣然动了杀意! 第61章 爱屋及乌 早在一个月前。 当陈阳在晋升试炼中击败李炎的消息,传到玉竹峰时。 赵嫣然心中便掀起了波澜。 那个她曾以为会永远沉沦於凡俗,与她仙凡永隔的夫君,竟展现出了如此惊人的潜力和实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滋生。 有惊讶,有不解,或许……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与重新燃起的占有欲。 她確实想过要来找陈阳,试图再续前缘。 毕竟,陈阳是她心底深处始终无法完全抹去的一道影子。 然而。 隨后她推算今年后山妖兽暴动將近,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赵嫣然,从来就不是什么悲天悯人,愿意屈尊降贵去救助低阶同门的人。 回想起自己刚入山门做杂役的那一年,同样遭遇妖兽暴动,她孤身一人躲在阴冷潮湿的山洞里,听著外面妖兽的嘶吼和同门的惨叫声,恐惧而无助。 何曾有过谁来救她? 如今她身份不同往日,更不愿去沾染那些麻烦。 於是… 她乾脆寻了杨师兄,两人一同在玉竹小楼闭关,日夜修行,精进修为。 闭关效果显著。 待到出关之时,她已成功突破至炼气七层,碧波诀运转更为圆融,实力大增。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而杨天明更是藉此契机,修为攀升至炼气九层,已然可以开始筹备筑基事宜,前途一片光明。 修为突破带来的喜悦尚未散去,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依旧是陈阳的身影。 加之从一些弟子口中零星听闻,陈阳在妖兽暴动中为救助同门而受伤的消息,她心中那份念头更甚。 甚至还特意准备了一些上好的疗伤丹药。 想著藉此由头缓和关係,再图后续。 她满心以为,自己屈尊前来,又带著丹药关怀,陈阳即便仍有怨气,也该有所软化。 可她万万没想到,推开那扇院门,看到的竟是如此刺眼的一幕…… 那个她之前就暗中调查过,出身风尘的柳依依,竟然与陈阳同住一个院落! 不仅如此! 旁边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眉眼娇媚,一看就绝非良家的女弟子! 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自己放下身段前来,看到的却是陈阳左拥右抱的场景! 此时此刻。 再被小春花指著鼻子辱骂,尤其是那句恶毒的“胸口没有二两肉”,更是精准地戳中了赵嫣然內心深处的自卑。 她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杀心骤起! 若非陈阳挡在面前,她绝对会立刻出手,让那个口无遮拦的小贱人血溅当场! 陈阳敏锐地感受到了赵嫣然身上那一闪而逝的凌厉杀气。 他上前一步,將小春花挡在身后,声音沉冷,再次问道: “赵嫣然,你到底来此,所为何事?” 同时。 他目光微动,察觉到赵嫣然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比上次见面时强横了不少。 赫然已是炼气七层的修为! 赵嫣然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下巴微抬,带著一丝修为突破后的自得,说道: “近日修炼略有所成,心中掛念夫君,特来看看。” 她目光扫过陈阳,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惊讶或讚许的神色。 陈阳面无表情,心中却飞速盘算。 若是动手,他自信凭藉《九转淬体诀》和远超同阶的肉身力量,並不惧怕刚刚突破炼气七层的赵嫣然。 但问题是,赵嫣然的目標很可能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刚才那诡异的“禁言术”还歷歷在目。 若她执意要对两女下手,自己未必能时时护得周全。 想到这里,陈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將人赶走的衝动,转头对身后阁楼方向沉声道: “依依,带春花进去。” 小春花闻言,顿时急了,扒著陈阳不肯走,嘴里还在嚷嚷: “陈师兄!我不进去!我知道,她那种货色我可见多了!就是嫉妒!嫉妒我和柳姐姐能跟陈师兄住在一起,她能吗?她……” “闭嘴!进去!” 陈阳语气加重,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赵嫣然被小春花的话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但陈阳如同山岳般挡在前面,她终究没有再次出手。 柳依依比小春花更识大体。 她虽然心中也充满了屈辱和担忧,但明白此刻留在外面只会让陈阳分心。 她连忙上前,用力拉住还在叫嚷的小春花。 小春花兀自不服。 但在柳依依的强行拖拽和陈阳严厉的目光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被拉进了阁楼。 砰! 房门被柳依依从里面关上,隔绝了內外的视线。 然而。 仅仅过了几息时间,那房门又被悄无声息地掀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透过门缝偷偷向外张望。 不是小春花又是谁? 陈阳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气又是无奈,却也没有点破。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赵嫣然,看了一眼她手中依旧捏著的那个装著疗伤丹药的玉瓶,语气疏离地说道: “多谢好意,不过我已有疗伤丹药,不劳费心。” 赵嫣然目光一凝,追问道: “是谁送的?” 她想知道,除了自己,还有谁会这般关心陈阳。 陈阳淡淡道: “宗门中的朋友,还有长辈所赠。我的伤势已无大碍,用不上你的丹药。” “朋友?长辈?” 赵嫣然咀嚼著这两个词,眼神愈发冰冷。 她不再纠结于丹药,目光再次扫向那紧闭的阁楼房门,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恶意,说道: “夫君,你可知道,你护著的那个柳依依,是个什么出身?我早已调查清楚,她原是凡俗春红楼中的艺妓,不到金釵之年便已出阁迎客!这些年在那种风尘之地,她的恩客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如此骯脏下贱、人尽可夫的……” “住口!” 陈阳猛地打断她的话,声音中压抑著怒火: “你为何非要一再提及这些往事?!柳姑娘过去命途多舛,身不由己,那是她的不幸,並非她的过错!自从拜入青木门,她一直勤加修炼,安分守己,恪守本心,从未有过任何逾越之举!你何必如此刻薄,揪住她的过去不放?!” 赵嫣然被陈阳这疾言厉色的反驳弄得一愣。 隨即。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一般,上下打量著陈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没想到,我的夫君如今说话竟如此利索,也会这般为她人找补了?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 陈阳沉默了一下,並未被她的话激怒。 他想起了在杂役药园时。 无数个疲惫的日夜,是柳依依默默的陪伴,给了他一丝难得的温暖和慰藉。 他想起了两人在后山採药,互相扶持的场景。 这些记忆,清晰而真实。 “这不是找补。” 陈阳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著赵嫣然,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事实。柳姑娘的为人,我一清二楚。我所言,皆是肺腑之言。” 他看著赵嫣然那张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美丽脸庞,心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做出了送客的手势: “请回吧。我与你,早已无话可说。” 赵嫣然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青白交错。 她看著陈阳那决绝的態度,心中又恨又痛。 忽然。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又强行挤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诡异起来: “也是,毕竟夫君一个人寂寞,也是需要一些女修陪伴解闷的。之前我在闭关,没有时间陪你,是我不对。” 她话锋一转,声音带著一种令人不適的黏腻: “现在我出关了,有空了。夫君,今晚……来我的玉竹小楼吧。” 陈阳想也不想,直接摇头拒绝。 赵嫣然似乎早有所料,继续说道: “夫君可是有其他担心?比如……杨师兄?” 她提到杨天明时,语气自然,毫无愧色: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杨师兄都说清楚了,说了很久……他说,他可以不介意。” 陈阳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茫然问道: “不介意?不介意什么?” 赵嫣然脸上露出一丝仿佛解决了天大难题般的轻鬆笑容,说道: “自然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啊。杨师兄他爱我至深,自然是爱屋及乌,不会介意我与夫君你再续前缘的。他…他很大度。” 一瞬间。 陈阳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噁心的感觉,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让他几乎要作呕。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这个他曾同床共枕的女子,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陌生和难以置信。 三年分离。 仙凡之隔。 难道修行的力量,真的能让一个人变得如此… 如此不可理喻? 还是说,她本就如此。 只是过去的自己从未看清? 爱屋及乌? 这简直是荒谬绝伦! 骯脏透顶! 赵嫣然却似乎並未察觉陈阳那剧变的脸色和眼中的厌恶,依旧自顾自地说道,甚至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散发著淡淡青光的玉牌: “我求了杨师兄好多次,他才终於点头答应的。这是我玉竹小楼出入的令牌,你拿著,以后可以隨意出入门口的禁制,隨时都可以来找我……” “够了!” 陈阳终於忍不住,厉声喝断了她的话。 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此刻並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充斥心间的,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陌生感。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曾经熟悉的人。 而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他最终还是强忍著那令人作呕的感觉,听她把那荒唐至极的话说完。 赵嫣然被他喝得一怔。 停下了递出玉牌的动作,看著陈阳那毫无波动的脸,最后又问了一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乞求: “夫君,你听见了吗?我的心中……一直没有忘记你啊……” 陈阳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请回吧。” 赵嫣然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她愣愣地看著陈阳,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陈阳身后那紧闭的阁楼房门,心中瞬间被一股扭曲的怨恨填满。 她明白了! 一定是那个叫柳依依的风尘女子! 一定是她用那些青楼里学来的下作手段蛊惑了陈阳! 否则,以陈阳过去那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性子,只要自己稍稍放低姿態,他怎会不答应? 过去无论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陈阳哪一次不是点头应允,千方百计地满足她? “我明白了。” 赵嫣然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起来,带著浓浓的恨意: “是了,定是那些青楼女子,最是擅长蛊惑人心,狐媚手段了得!夫君你定是被她迷了心窍!” 陈阳听到她再次污衊柳依依,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於崩断,他再也无法忍受,指著院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赵嫣然被这毫不留情的“滚”字震得后退了半步,脸上瞬间涌上羞怒之色。 她下意识地运转灵力,想要动手。 但目光触及陈阳那冰冷而毫无畏惧的眼神,以及他体內隱隱传来的强悍气血波动,她猛地清醒过来。 陈阳如今也是內门弟子,之前还大败李炎,实力不俗。 在此动手,自己未必能占便宜,反而可能引来宗门执事,得不偿失。 她强行压下动手的衝动。 忽然。 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足以扳回一城的筹码,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带著傲慢的笑容。 “呵呵。” 她轻笑两声,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袖,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夫君,既然你今日心情不佳,那我便先回去了。不过,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才继续说道: “我的师尊,玉竹峰的宋佳玉宋长老,近日似乎起了收授亲传弟子的心思。我身为记名弟子,平日也算勤勉,颇得师尊看重……说不定不久之后,我便是筑基长老的亲传弟子了。” 她看著陈阳,眼神中带著一丝施捨般的意味: “到时候,我再来见你。夫君……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阁楼的门缝,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那背影,依旧窈窕。 却带著一种令人心寒的偏执与冰冷。 陈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第62章 宗门集会 看著赵嫣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 陈阳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方才那一番纠缠与对话,比他与妖兽搏杀一场还要耗费心神。 他转身,走向那紧闭的阁楼房门。 还没等他抬手敲门,房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柳依依和小春花站在门內,两双眼睛都带著担忧和关切望著他。 “陈大哥,你没事吧?” 柳依依轻声问道,目光仔细地在他身上扫过,生怕他受了什么暗伤。 小春花也挤到前面,连连点头: “是啊陈师兄,那个坏女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陈阳看著她们,心中的烦闷消散了不少。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我没事。倒是你们,没受惊嚇吧?她刚才在我回来之前,有没有欺负你们?” 他忽然想到柳依依之前那泛红的眼圈,语气不由得多了一丝紧张,目光锐利起来: “依依,你方才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我还没回来时,她……” 说著。 他作势便要转身,似乎想去追回赵嫣然问个清楚。 “不是的,陈大哥!”柳依依连忙伸手,轻轻拉住了陈阳的衣袖,阻止了他的动作。 她低下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有著难以言喻的柔软: “她……她没有欺负我。只是……只是方才,陈大哥你在门外对她说的那些话……我……我都听到了。” 陈阳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的话?哪些话?” 柳依依抬起头,眼圈似乎又微微泛红。 但这一次,眼中闪烁的却是感动的水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望著陈阳,声音轻柔却坚定: “就是……陈大哥你说,我所言,皆是肺腑之言……你说,我的过去並非我的过错……你说,我勤加修炼,恪守本心……” 她每说一句,声音便更轻柔一分,却仿佛带著千钧重量,敲在陈阳的心上。 也落在她自己的心间。 陈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语气坦然: “我……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本就是如此,何须他人妄加评判?” 柳依依轻轻摇了摇头,泪水终於忍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 但她脸上却带著一种释然,和无比温暖的笑容。 她连忙用衣袖拭去泪水,声音带著哭过后的微哑: “正因为是肺腑之言,发自內心,所以才……才更让我心中感动。陈大哥,我……我原本以为自己这般出身,残花败柳之身,在这仙门之中,终究是被人鄙夷的存在。能得陈大哥收留,在这院落中有一隅之地安心修行,已是天大的幸运。我从未敢奢望……从未敢奢望陈大哥你……你从不曾因我的过往而有半分轻视,反而……反而如此维护於我……”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情绪激动,有些语无伦次。 但那份深切的感激,与难以言喻的情感,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份尊重,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流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陈阳看著她泪眼婆娑却又带著笑的模样,心中也是一片柔软。 他不太会安慰人,只是笨拙地说道: “別哭了,都过去了。在这里,没人能再看轻你。” 一旁的的小春花看著这一幕,大眼睛眨了眨,似乎也被这气氛感染。 但她性子跳脱,很快便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她“哎哟”一声,捂著自己的嘴巴,皱著小脸,夸张地叫唤起来: “疼死了疼死了!陈师兄,柳姐姐,你们快看看我呀!我也受伤了!” 说著。 她掏出一方乾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嘴角已经乾涸的一点血跡。 然后张开嘴,伸出小舌头。 指著舌尖上那个明显的咬痕,含糊不清地说道: “陈大哥你看,都咬破了!可疼了!你快帮我揉揉!” 陈阳看著她那搞怪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道: “舌头受伤了怎么揉?你自己去喝点凉水缓一缓吧。” 小春花闻言,立刻撅起了嘴巴,哼了一声,不满地嘟囔道: “陈师兄偏心!只关心柳姐姐,都不关心我!” 陈阳拿她没办法,只得转移话题,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说道: “你呀!刚才还真是胆子肥了!那赵嫣然如今已经是炼气七层的修为,你就不怕她恼羞成怒,真对你下重手吗?” 提到赵嫣然的修为,柳依依的脸色也瞬间变了一下。 刚刚止住的担忧又涌了上来。 她连忙看向陈阳: “炼气七层?陈大哥,你……你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受伤?” 陈阳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说道: “放心,我没事。她的修为是比我高一层,但我自有手段应对,並不惧怕她。我担心的是你们。” 他目光扫过柳依依和小春花,郑重叮嘱道: “日后若是在外面单独遇到了赵嫣然,切记一定要绕开走,儘量不要与她碰面。即便她主动找麻烦,也儘量不要与她起衝突,一切等回来告诉我再说。她的手段……你们刚才也见识过了,防不胜防。” 小春花听了,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说道: “我当然懂啊!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有陈师兄你在身边,我才敢骂她的!我知道陈师兄一定会为我撑腰的!” 她一副理直气壮,狐假虎威的小模样。 陈阳看著她,一阵无语。 但仔细一想,倒也確实如此。 小春花这丫头,看似莽撞,实则机灵得很。 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撒泼,什么时候必须缩起脑袋。 明白遇强则退。 真正需要担心的,反而是性子温和却內里执拗的柳依依。 不过,他看到柳依依此刻认真点头,柔声应道: “陈大哥,我记下了。日后定会小心,不给你添麻烦。” 见她如此表態,陈阳也稍稍放心了些。 以柳依依的性子,既然答应了,应该就不会主动去招惹赵嫣然。 小春花见气氛缓和,眼珠一转,又恢復了那副活泼劲儿,趁机凑上前,一把抱住了陈阳的手臂,轻轻摇晃著撒娇。 陈阳无奈,任由她抱著,忽然想起一事,有些好奇地问道: “对了春花,方才你骂赵嫣然……为何会说她『胸口没有二两肉』?这话可是把她气得不轻。” 他心中確实疑惑。 赵嫣然这个隱秘,除了他之外,应该少有人知晓才对。 当年乡下闹灾荒,两人都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家里粮食紧缺,他总是省下自己的口粮,儘量让赵嫣然多吃一点。 许是长期缺乏油水,赵嫣然个子躥得挺高,但身段却始终如同未发育完全的青涩果子,该丰腴的地方甚是贫瘠。 这事成了赵嫣然的心病,极为自卑。 她未出嫁时总喜欢在肚兜里垫上厚厚的布条,营造出几分曲线。 连陈阳都被瞒了许久,直到新婚之夜才发觉真相。 之前他一直以为赵嫣然是属於丰腴类型…… 小春花闻言,得意地扬起了小下巴,说道: “我看人可准了!陈师兄你是不知道,之前在蝴蝶谷,那些自觉身材不甚如意、却又想勾搭哪位师兄的杂役女弟子,私底下用的就是这招!垫布条,束腰身,走路时故意扭捏作態!我见得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那赵嫣然看著衣裙飘飘,仙气十足,可走起路来,上半身僵直平的跟块木板似的,半点波澜起伏都没有,不是垫了东西才怪!”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 听得陈阳和柳依依都一愣一愣的。 隨即。 小春花话锋猛地一转。 她抱著陈阳手臂的力道紧了紧,挺起自己那已初具规模的胸脯,脸上带著狡黠又自豪的笑容,说道: “陈师兄,赵嫣然胸口没有二两肉,但是我小春花有啊!你看,是不是?” 说著,竟拉著陈阳的手就往自己胸口上按去! 陈阳只觉得手掌瞬间触及一片不可思议的柔软与弹性。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电流击中,瞬间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小春花感受到他手掌的僵硬和瞬间的触碰,脸上也飞起两抹红霞。 但更多的是恶作剧得逞般的嘻嘻笑声,她追问道: “陈师兄,你摸摸看,小春花是不是比那个坏女人有料多了?” “小春!你……你胡闹!” 柳依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隨即整张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虾子,又羞又急,连忙上前想要制止小春花这荒唐无比的举动。 然而。 小春花此刻正在兴头上。 见柳依依过来,非但没鬆手,反而飞快地抓住陈阳的另一只手腕,不由分说地就往柳依依那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按去。 嘴里还嚷嚷著: “柳姐姐你害羞什么嘛!你身材可比我还要好呢!让陈师兄也摸摸看嘛!” 柳依依猝不及防,被陈阳的手掌隔著衣物按了个正著。 她浑身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小鹿,原本就通红的脸颊瞬间像是要滴出血来。 但也不后退,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迎合。 陈阳也如同大梦初醒,猛地將双手从小春花的“魔爪”中抽了回来。 手指尖仿佛还残留著那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都惊心动魄的庞大触感。 他一张老脸也涨得通红。 心跳如擂鼓,眼神飘忽。 根本不敢去看柳依依和小春花,喉咙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春!你……你看我今天不撕烂你的嘴!” 柳依依又羞又气,跺了跺脚,也顾不上什么温婉形象了,满脸通红地朝著还在嘻嘻坏笑的小春花追打过去。 小春花“哎呀”一声,笑著躲闪。 两个女子顿时在小小的院落里追逐嬉闹起来。 银铃般的笑骂声和惊呼声,慢慢衝散了之前因赵嫣然到来而笼罩的阴霾。 陈阳看著她们打闹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这场因小春花胆大妄为而引发的荒唐闹剧,总算將那令人不快的一幕翻了过去。 之后几日。 果然如陈阳所料,赵嫣然再也没有上门来叨扰。 想必是那日彻底撕破脸后,她也拉不下脸面,或是正在筹谋別的什么。 陈阳乐得清静,將心思全部放在了修炼和积累资源上。 他每日都会抽空去往后山,凭藉如今炼气六层巔峰的修为和强悍的肉身,猎杀一些低阶妖兽。 他並不贪多,也绝不深入危险区域,目標主要是一阶的影狼、铁皮猪和少数二阶的妖兽。 猎杀之后,他会將妖兽身上有价值的材料,如皮毛、利爪、獠牙等仔细剥取下来。 然后混杂著少量由陶碗复製的、同种类的妖兽內丹,一併拿到坊市上去售卖。 这样做,既避免了大量来源不明的纯净內丹引人怀疑。 混杂在猎杀的妖兽材料中,显得合情合理。 又能將复製內丹的利益最大化。 而且,他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没有再像开业那天一样大量倾销。 而是每天只拿出少量,根据坊市实时波动的价格,稳稳地赚取差价。 正如朱绣所说,在丹霞峰断绝对外丹药供应的大背景下,所有修行资源的价格都在飞涨。 妖兽材料和內丹虽然不如丹药,但需求也大增。 几天下来,陈阳竟然又陆陆续续地赚取了三千余枚下品灵石! 这几乎等同於寻常內门弟子辛苦完成好几个危险宗门任务才能获得的奖励了! 手握这笔“巨款”,陈阳心中踏实了不少,修炼起来也更有底气。 这一日清晨。 陈阳刚刚结束一夜的修炼,感觉体內灵力又精进了一丝,距离炼气七层的门槛似乎更近了一步。 他正准备如常去往后山狩猎,忽然—— “当——!” “当——!” “当——!” 三声宏大而悠远的钟声,如同穿越了云层,清晰地迴荡在整个青木门的上空,传入每一个弟子的耳中。 钟声庄严肃穆,带著一种召唤的意味。 陈阳眼神骤然一亮,猛地从蒲团上站起。 宗门集会钟声! 他早已听闻,此次宗门集会,主要便是为了表彰在此次妖兽暴动中有功的弟子,发放奖励! 而且…… 据说还会有筑基长老藉此机会考察弟子,甚至可能当场收徒! 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向房门。 一打开房门。 果然见到一名穿著执事服饰的童子,已经安静地等候在了院门之外。 那童子见到陈阳,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地说道: “陈师兄,宗门集会即將开始,请即刻隨我前往青云峰广场。” 第63章 亲传之位 童子话音刚落,陈阳便整了整衣袍,准备隨他出门。 身后的柳依依和小春花站在房檐下,眼神中带著几分羡慕和期待。 却也只是乖巧地准备目送陈阳离去,等著他回来分享集会上的见闻。 然而。 那引路童子目光扫过柳依依和小春花,略一感知,便开口道: “这两位师妹既已是陈师兄的隨从,且修为已达炼气三层,有了外门弟子的资格,亦可一同前往。” 陈阳闻言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童子,確认道: “隨从……也可以参加宗门集会?” 童子点了点头,耐心解释: “自然可以。此次集会,宗主、各位筑基长老、长老亲传弟子、內门弟子以及外门弟子皆需到场。至於杂役弟子,若无特殊缘由,则只有在外围旁听的资格。这两位师妹修为已够,身份亦是隨从,跟隨陈师兄一同前往,合乎规矩。” 陈阳这才恍然,看向柳依依和小春花。 只见小春花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几乎要跳起来,雀跃道: “真的吗?我们也能去?太好了!可以去长见识了!” 她一把拉住柳依依的手,兴奋地摇晃著。 柳依依虽然不像小春花那般外露,但眼中也闪过一抹亮光,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 “多谢这位师兄提点。” 她牵紧小春花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陈阳见状,便对童子道: “那便有劳引路了。” “陈师兄客气,请隨我来。” 童子微微躬身,在前引路。 他们居住的院落本就距离青云峰主广场不远,不过片刻功夫,一行人便已抵达。 此刻的青云峰广场,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弟子们按照身份不同,大致分成了几个区域。 最前方是气息渊深、数量稀少的亲传弟子区域,其后是人数较多的內门弟子区域,再往后则是更为庞大的外门弟子人群。 而在广场的最外围,才是密密麻麻、穿著统一灰色服饰的杂役弟子,他们只能远远站著,翘首以望。 陈阳带著柳依依和小春花,在內门弟子区域寻了一处位置站定。 他目光扫视,很快便在人群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 玉竹峰方向。 赵嫣然独自站立,身姿挺拔,水青色长裙衬得她容顏清丽。 只是那下頜微抬的姿態,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傲。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陈阳的目光,冷冷地瞥了过来,眼神复杂难明。 对视一瞬,陈阳便立刻移开了目光。 琴谷那边。 林洋依旧是那副慵懒隨性的模样,靠在一根石柱旁,半眯著眼睛,仿佛周遭的喧囂都与他无关。 他身边似乎总縈绕著一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察觉陈阳的目光后,便噙著笑。 被发觉后,陈阳赶快移开了视线。 丹霞峰的朱绣和周山也来了。 周山坐在一个特製的木轮椅上,由朱绣推著。 两人见到陈阳,远远地点头示意,脸上带著友善的笑容。 陈阳也连忙点头回礼。 …… 隨著时间的推移,广场前方那座高大的石台上,开始陆续有强大的气息降临。 一道道流光或是驾驭法器,或是直接凌空虚度,落在高台之上。 那是青木门的筑基长老们! 他们衣著各异,气质非凡,有的锋芒毕露如出鞘利剑,有的深沉內敛如幽潭古井,有的温和儒雅如饱学之士,也有的清冷出尘如月宫仙子。 男男女女,共计十三位,各自占据一方位置,无形的威压瀰漫开来,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广场迅速安静了下去。 陈阳不认识这些长老,只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心中不禁生出敬畏与嚮往。 筑基期! 对他而言,还是一个需要仰望的境界。 弟子们都在等待著最后,也是最重量级的人物。 宗主! 青云峰之主! 金丹真人欧阳华的到来。 然而。 时间一点点过去,高台最中央的主位却始终空悬。 不仅宗主未至,陈阳细数之下,发现高台上的筑基长老站位,似乎还空著两个。 没有见到银髮前辈,至於另一位…… 他回想了一下朱绣之前的透露,立刻明白,缺席另一位的恐怕正是丹霞峰的朱大友长老! “果然,宗主和朱长老都没来……” “传闻看来是真的了,这两位之间怕是……” “唉,这爭端何时能了啊,没有丹药,修行太难了……” “可不是嘛,坊市里的丹药价格都涨疯了……” 周围隱约传来弟子们压低的议论声,印证了陈阳心中的猜测。 他不由得想起那日在丹霞峰,朱绣师姐透露的关於七阶妖龙內丹的隱秘。 掌门与丹霞峰长老之间的间隙,看来已是公开的秘密。 陈阳心中暗自思忖: “这对其他弟子或许是坏事,但对我而言,未必不是机会。至少这几日售卖妖兽內丹,確实赚了不少灵石。” 不过他也注意到… 隨著丹药断绝,前往后山猎杀低阶妖兽,试图获取內丹替代修炼的弟子越来越多。 导致坊市內丹的供应量增加,价格的上涨速度明显放缓了许多。 这生意,恐怕也做不长久了。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猜测今日集会是否还能如期举行时…… 咻! 一道凌厉的剑光,如同撕裂长空的白练,自远方疾驰而来,其速度之快,声势之盛,远超之前任何一位长老降临时的景象! 剑光在高台上方骤然停顿,光芒敛去,露出一道窈窕而清冷的身影。 银髮如雪,面容清冷似霜,气质出尘,正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是沈长老!” “好快的飞剑!好强的气势!” “沈长老可是我们青木门剑道第一人!”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讚嘆。 陈阳看著高台上那道熟悉的银髮身影,心中也是一震。 他虽然知道沈红梅是筑基长老,地位尊崇。 但此刻见她御剑而来,气势惊人,主持大局,才更直观地感受到这位前辈在宗门內的分量。 站在陈阳身旁的小春花,更是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扯了扯陈阳的衣袖,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和崇拜: “陈师兄!你看!这位前辈,她……她踩在飞剑上,太厉害了!我要是將来能有这么高的修为,能这么拉风就好了!” 柳依依也目露震撼,轻轻点头。 沈红梅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目光並不如何凌厉,却自带一股威严。 所过之处,议论声戛然而止,广场上落针可闻。 她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弟子耳中: “今日宗门集会,掌门真人身体偶感不適,不便出席。故此,本次集会,由我沈红梅代为主持。” 此言一出,台下虽无人敢大声喧譁,但无数弟子脸上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金丹真人会身体不適? 这藉口未免太过敷衍,更加坐实了掌门与丹霞峰朱长老不和的传闻。 陈阳也感觉到了这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流。 宗门高层的微妙关係…… 沈红梅似乎並不在意弟子们的反应,继续主持议程。 她先是总结了前几日妖兽暴动后的宗门修缮情况,语气转而严肃: “此次妖兽为祸,我青木门弟子本应同舟共济,共御外敌。然,期间亦有部分內门弟子,罔顾同门之谊,自私自利,畏战不前,实令人失望!” 她话语中的冷意,让一些当时选择明哲保身的內门弟子不由得低下了头。 “然,危难之际,方显本色。亦有不少內门弟子,展现出同袍之谊,不畏凶险,奋勇救助同门,堪为表率!” 沈红梅话锋一转,开始宣布奖励:“以下弟子,在妖兽暴动中表现突出,特赐上品灵石十枚,以资鼓励!” “上品灵石十枚?!”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若是几天前的陈阳,或许还对这奖励没什么具体概念。 但在坊市摸爬滚打了几日,他早已清楚灵石之间的兑换比例。 一枚上品灵石,足足相当於数百枚下品灵石! 而且上品灵石灵气精纯浓郁,常用於炼气七层往上的修士修炼,或布置高级阵法,实际价值往往还有溢价! 十枚上品灵石,价值更是惊人。 自己辛辛苦苦猎杀妖兽,售卖內丹好几天,赚的那三千下品灵石,估计只能换四五枚上品灵石。 陈阳的心一下子热切起来。 目光紧紧盯著高台。 很快。 一名名弟子被念到名字,喜笑顏开地上前,从一位负责发放奖励的执事长老手中,接过那散发著浓郁灵气,晶莹剔透的上品灵石。 朱绣上去了。 周山被朱绣推著轮椅上去了。 那一日同在蝴蝶谷入口並肩作战的几位內门弟子也上去了…… 甚至连林洋,都被念到了名字。 林洋依旧是那副慵懒模样,慢悠悠地走上台,接过灵石,隨手揣进怀里,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仿佛只是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又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陈阳的心,隨著一个个名字的念出,一点点提了起来,目光紧紧跟隨著沈红梅和那位执事长老。 然而。 直到奖励发放完毕,执事长老退下,他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陈阳愣住了,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为什么…… 没有我? 他守护山谷,差点葬身兽口,这难道不算功劳吗? 周山、朱绣他们能领到,为何独独漏了自己? 是因为自己最后被林洋所救,所以功劳打了折扣? 还是另有原因? 一股难以言喻的困惑涌上心头,倒不是完全为了那十枚上品灵石,更多的是一种付出未被认可的感觉。 他怔怔地看著高台,一时间心绪难平。 奖励环节结束,沈红梅再次开口,声音传遍广场: “接下来,诸位长老將择选一批弟子,收为亲传,悉心教导,以期將来为宗门栋樑。” 此言一出,台下所有內门弟子,甚至一些优秀的外门弟子,都瞬间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无比热切! 成为筑基长老的亲传弟子,意味著更好的功法,更优质的资源,更直接的指点,是无数弟子梦寐以求的机缘! 陈阳也暂时压下了心中的失落,重新燃起希望。 他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高台上的沈红梅。 心中充满了期待。 若能成为银髮前辈的亲传弟子,不仅能修习高深剑道和那令人嚮往的御空飞行之术。 更能时常得到她的指点…… 一想到那种场景,陈阳的心跳便加快了几分。 他紧紧盯著沈红梅,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一丝关注。 一位位长老开始点名,被点到的弟子无不欣喜若狂,在眾人羡慕的目光中走出人群,站到了各自师尊的身后。 陈阳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都被选走,其中不乏在妖兽暴动中一同作战的同门。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红梅。 然而。 沈红梅只是平静地站在台上,目光扫视全场,却並未在任何一名弟子身上过多停留,更没有开口点名。 “沈长老怎么还不选?” “听说沈长老剑道超绝,若是能拜入她门下……” “別做梦了,沈长老眼光极高,而且传闻她可能要继任下一任宗主,事务繁忙,恐怕不会再收亲传了吧?” “是啊,她原本就有两位亲传弟子了,一位是宋书凡师兄,一位是冯子坤师兄,都是筑基有望的高手……” 周围的议论声传入陈阳耳中,让他心中那份期待渐渐冷却,生出一丝不安。 果然。 当大部分长老都挑选完毕,沈红梅终於开口,声音清越,打断了眾人的猜测: “我灵剑峰,目前暂无收取新亲传弟子之打算。诸位內外门弟子,当以勤修苦练为本,勿要妄加议论,心存侥倖。”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陈阳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一股浓浓的失落感包裹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位银髮前辈,他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之前几日偶尔都会幻想能成为她的弟子。 此刻希望落空,滋味著实不好受。 他低下头,轻轻嘆了口气… 果然是自己资质太过平庸了吗? …… 就在这时。 眾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高台上仅剩的一位尚未挑选弟子的长老身上。 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 这位长老容貌清丽,气质冷艷,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株空谷幽兰。 “是玉竹峰的宋长老!” “她也要收亲传了吗?她之前可从未收过亲传弟子,门下都是记名弟子。” “传闻玉竹峰只收女弟子,看来在场的师姐师妹们有机会了!” 一时间,场內所有的女弟子,尤其是玉竹峰的记名弟子们,眼神都变得无比炙热和期盼。 站在人群中的赵嫣然,更是挺直了脊背,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自信与期待。 她早就听闻了师尊有意收取亲传的消息,为此她努力修炼,突破炼气七层,將碧波诀修炼得越发纯熟。 在宋长老的眾多记名弟子中,她的修为已属前列,这亲传弟子的名额,她势在必得! 她甚至已经想好。 一旦成为亲传弟子,身份地位將截然不同。 见亲传弟子如见长老。 届时陈阳见到自己,也必须执弟子礼! 一定要让他为今日的拒绝和冷漠后悔! 高台上。 沈红梅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是在示意。 她身旁。 那位气质清冷的玉竹峰长老宋佳玉,缓缓上前一步。 目光扫过台下眾多期盼的女弟子,朱唇轻启,声音如同玉石交击,清脆而冰冷: “前日妖兽暴乱,我玉竹峰亦感同门之谊。为宗门计,为將来虑,我欲培养几名弟子,以担重任。听闻期间,青云峰有一女修,名为小春花,於妖兽来袭之际,不顾自身安危,为眾多杂役弟子开启庇护之门,心性纯善,勇气可嘉。我决定,收其为亲传弟子。” 她话音落下。 全场先是一静。 隨即一片譁然! 小春花? 这是谁? 怎么从未听说过? 大多数弟子,包括许多內门弟子,都对这个名字感到极其陌生。 而站在陈阳身边的小春花本人,更是彻底懵了。 她瞪大了眼睛,张著小嘴,指著自己的鼻子,看看陈阳,又看看柳依依,结结巴巴地道: “我……我?小春花?她……她说的是我吗?陈师兄,柳姐姐,我是不是听错了?” 还没等眾人从这第一个意外中反应过来。 宋佳玉的声音刚刚沉寂下去。 而一旁的沈红梅,又像是提醒般,轻轻咳嗽了一声。 宋佳玉顿了顿,继续宣布: “还有一位,名为柳依依。此前妖兽暴动时,於蝴蝶谷中,为抢救宗门草木灵药,曾与闯入的低阶影狼周旋,守护药田,其行可嘉。我决定,亦收其为亲传弟子。” 柳依依?! 这下,连陈阳都彻底震惊了,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呆若木鸡的柳依依。 柳依依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完全没料到自己的名字会从一位筑基长老口中念出,还是以收为亲传弟子的方式! 然而,这还没完! 沈红梅再次,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宋佳玉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似有不满。 但还是接著说道,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小春花,柳依依,你二人,即日起,便隨我前往玉竹峰,居於我洞府之侧,跟隨我身边,日夜修行,不得有误!” 第64章 师尊,弟子不服! 宋佳玉长老那清冷而决断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瞬间在青云峰广场上激起了千层浪! 跟隨身边,日夜修行! 这八个字,如同带著回音,在每一个弟子的脑海中震盪不休! 在场绝大多数人。 包括许多內门弟子,都对“小春花”和“柳依依”这两个名字感到极其陌生,面面相覷,低声询问著这两人的来歷。 但无论她们是谁,能被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收为亲传,並且是这种近乎衣钵传人的待遇,这本身就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谁人不知,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修行的是玄奥的纯阴功法。 性子清冷,几乎不諳世事,常年深居简出。 別说寻找道侣了,就是连个贴身伺候的隨从都没有,更別提亲传弟子了! 门下虽有无数记名弟子,但也多是放养状態。 何曾见过她如此郑重其事,一口气收了两个亲传,还要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这两人到底什么来头?有什么过人的天赋吗?” “没听说过啊!难道是山下某个筑基家族的子弟?” “不可能吧,宋长老从不看重出身……” “跟隨身边日夜修行啊!这得是多大的机缘!宋长老亲自指点,那修为还不是一日千里?”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广场上蔓延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探究、好奇、羡慕乃至一丝嫉妒,在人群中搜寻著那两个幸运儿的身影。 在外围旁听的杂役弟子区域。 身材壮硕的女杂役燕喜,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置信地指著被眾人目光聚焦的柳依依和小春花,失声对同伴道: “她……她们?!柳依依和小春花?!这怎么可能!前两个月,她们还跟我们一起在蝴蝶谷的药田里除草、浇水呢!怎么一转眼……就成了筑基长老的亲传弟子了?!还是宋长老!” 她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不少杂役弟子纷纷侧目,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从最低等的杂役,一跃成为筑基长老的亲传…… 这简直是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 丹霞峰方向。 朱绣和周山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显的讶异。 他们自然认得柳依依和小春花,知道是陈阳身边的隨从女子,印象中就是两个安静本分,容貌清丽的低阶女修。 並未察觉有何特异之处。 周山低声道: “陈师弟身边的这两位……还真是深藏不露啊?竟能入得了宋长老的法眼?” 朱绣也是微微蹙眉,摇了摇头,表示同样不解: “確实出乎意料。宋长老眼光极高,此举或有深意。” 琴谷方向。 一直懒洋洋靠在石柱上的林洋,此刻也稍稍站直了身体。 他看著高台上並立的沈红梅和宋佳玉。 又瞥了一眼台下茫然无措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仿佛看出了些什么,察觉到了这两位长老之间某种微妙的默契。 然而。 反应最为激烈的,莫过於玉竹峰弟子所在的区域! 赵嫣然在听到“柳依依”和“小春花”这两个名字的瞬间,就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劈中! 她只觉得一股逆血猛地衝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噗……” 她强行压抑,却仍有一丝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了出来,染红了她苍白的嘴唇。 她的面容扭曲,难看到了极致。 一双美眸死死地盯著台上的宋佳玉,又猛地转向台下那两道她无比憎恶的身影。 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骇,滔天的怨恨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疯狂!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她们?!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她前几日就发现了。 师尊宋佳玉的洞府旁边,悄然修葺了两间精致的小屋。 当时她还心中暗喜,以为师尊终於要收亲传,而那位置,必然是留给自己的! 她为此志得意满,势在必得! 她甚至已经无数次幻想过,成为亲传弟子后,如何凭藉更高的地位和实力,让陈阳在她面前低头,让他为之前的拒绝和冷漠后悔莫及! 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她的脸上! 將她所有的幻想和骄傲都击得粉碎! 如果抢走这亲传位置的,是玉竹峰其他哪位天赋出眾,背景深厚的师姐师妹,她赵嫣然或许还能勉强接受。 可偏偏…… 偏偏是这两个八竿子打不著的,出身卑贱,靠著陈阳庇护才能在內门院落安身的女人! 两个风尘出身的残花败柳! 凭什么?! 她们凭什么?! 一种极致的屈辱和不甘,如同毒蛇般啃噬著她的心臟,让她几乎要窒息! …… “你们,隨我来吧。” 高台上。 宋佳玉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台下因她的话而引起的巨大波澜,更没注意到赵嫣然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她只是淡淡地朝柳依依和小春花招了招手。 顿时。 两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真气凭空而生。 如同无形的云朵,轻轻托举起尚处在巨大震惊和茫然中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將她们带离了地面,缓缓飞向了高台。 这一幕,更是让台下无数弟子看得眼热不已。 筑基长老亲自出手接引,这是何等的荣宠! 柳依依和小春花脚落实地,站在了宋佳玉面前,依旧有些手足无措。 宋佳玉看著她们,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再次叮嘱: “即日起,日夜跟隨在我身边修行,不可懈怠。” 两女几乎是本能地,茫然地点了点头。 宋佳玉的目光落在了小春花身上,见她因为之前激动,髮髻有些鬆散凌乱,几缕碎发调皮地翘著。 她微微抬手,再次招了招: “你,过来。” 小春花愣了一下。 她看著这位气质清冷如仙,却又刚刚给了她们天大机缘的长老,有些怯生生地。 但还是依言挪动脚步,走到了宋佳玉面前。 宋佳玉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小春花略显毛糙的头髮,然后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样式古朴的木梳,竟开始耐心地为她梳理起那一头有些乱糟糟的青丝。 这一幕,再次让台下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筑基长老,亲自为一个新收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梳头?! 小春花也完全懵了。 只觉得头皮传来轻柔的触感,带著木梳划过髮丝的细微声响。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除了柳姐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温柔地给她梳头。 她僵直著身体,一动不敢动。 宋佳玉一边动作轻柔地梳理著,一边仿佛隨口閒聊般问道: “我们原来,见过一面。” 小春花闻言,努力回想。 宋佳玉提示道: “那个时候是冬天,很冷,你倒在大街上,快要冻死了。” 小春花眼睛猛地睁大,一段被她深埋在记忆角落,不愿轻易触碰的过往瞬间清晰起来! 那年冬天。 她还在春红楼,被一个看似和善的老爷赎身,本以为脱离了苦海,却没想到是进入了另一个魔窟,日夜遭受非人的折磨…… 后来她染了严重的伤寒,被那家人如同丟弃垃圾般扔在了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 就在她意识模糊,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 是一个如同神仙般的姐姐救了她。 给她丹药疗伤,带她上山…… 她猛地抬头,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清冷绝美的面容,与记忆中那个模糊却温暖的身影逐渐重合! 她的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带著颤抖: “你……你就是那个……那个救了我的……还有柳姐姐的……神仙姐姐?!” 她之前和柳依依閒聊时,才知道她们两人竟都是被同一位神秘的前辈所救,才得以留在青木门蝴蝶谷。 只是因为她们出身低微,无人告知,一直不知道那位恩人的姓名和身份。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 原来那位救苦救难的神仙姐姐,竟然是玉竹峰地位尊崇的筑基长老,宋佳玉! 宋佳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著手上的动作,语气依旧平淡: “你头上有三个发旋,性子定然跳脱调皮,不易管束。” 小春花被她这话说得脸颊一红,想起自己平日里的言行,顿时有些心虚,低下头,囁嚅著不敢接话。 宋佳玉看著她那副窘迫又可爱的模样,清冷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继续问道: “你姓氏呢?” 小春花茫然地摇了摇头。 宋佳玉又问: “那你父母的姓氏呢?总该知道吧?” 小春花眼神黯淡了一下,低声道: “我……我生下来,娘就跑了,不知道是谁。爹爹……爹爹这里有点不好使,”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傻乎乎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村里人都叫他……大春。” 宋佳玉闻言,手中梳发的动作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著小春花那带著茫然和一丝卑微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丝: “既然如此,你便隨我姓吧。” 小春花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 宋佳玉继续说道: “不过,『春花』这个名字,太过烂漫隨性。春花虽好,却只是一时盛放,转眼凋零。而我辈修行,求的是长生久视,是大道永恆。便改叫『春心』吧。春花易逝,但春心长存,亦留了你父亲『大春』的一个『春』字在其中,算是个念想。” “宋……宋春心?” 小春花喃喃地重复著这个名字,眼神从茫然,逐渐变得清晰。 一种前所未有的,拥有了归属感和认同感的暖流,瞬间涌遍了她的全身! 她不再是那个无姓无氏,如同浮萍般漂泊的“小春花”了! 她有姓了! 她有了一个属於她的,带著长辈期许和祝福的名字! “我……我有名字了……我叫宋春心……小春花有名字了……” 她喃喃著,眼泪毫无徵兆地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她尚且稚嫩的脸庞。 她努力想忍住,却怎么也止不住那汹涌而出的泪水。 那是喜悦,是感动,是解脱,是无数复杂情绪的交织。 宋佳玉看著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替她將最后一缕髮丝梳理整齐,挽成了一个简单却清爽的髮髻。 此时。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柳依依,忽然上前一步,对著宋佳玉,无比郑重地,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拜师大礼,声音哽咽却清晰: “弟子柳依依,拜见师尊!谢师尊收录之恩!” 小春花,不,现在是宋春心了,见到柳依依的动作,也连忙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跟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学著柳依依的样子,笨拙却又无比真诚地叩首,带著哭腔道: “弟……弟子宋春心,参……参见师尊!” 宋春心! 她大声地,带著骄傲和激动,念出了自己的新名字。 宋佳玉看著跪在面前的两人,那清冷如冰的脸上,终於再次浮现出一抹轻浅却真实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轻轻抬手,两道柔和的真气再次托举,將柳依依和宋春心扶了起来。 “跟隨我身边,不必行此大礼。” 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温情在內。 说话间,她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旁边一直静立观礼的沈红梅。 沈红梅见到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微微頷首。 她適时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声音传遍广场: “很好!宋长老能收得佳徒,为我青木门再添栋樑,本座亦感欣慰。” 她翻手取出两个精致的玉瓶,递向柳依依和宋春心叮嘱: “这里面是一些固本培元的丹药,算是赠予你二人的见面礼。望你二人上了玉竹峰后,谨遵师命,每日勤加修行,莫要辜负了宋长老的期望与宗门的培养。” 柳依依和宋春心连忙恭敬地双手接过玉瓶,齐声道: “多谢沈长老赐丹!” 沈红梅点了点头,正准备开口,继续主持接下来的集会流程。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尖锐,带著强烈不甘与怨愤的女子声音,猛地从玉竹峰弟子区域炸响。 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广场上尚未完全平復的气氛: “师尊!弟子不服!!!” 这一声吶喊,充满了委屈,愤怒和质疑。 瞬间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声音的来源,正是那个嘴角还残留著一丝血跡,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如同淬了毒般死死盯著高台的…… 赵嫣然! 第65章 斗法定是非 高台之上。 宋佳玉那清冷如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她循著那充满不甘与怨愤的声音望去。 目光落在了玉竹峰弟子区域中,那个正死死盯著自己的女弟子身上。 这弟子…… 她起初並无太多印象,只觉得有些眼熟。 在脑海中那眾多面目模糊的记名弟子名录里搜寻了片刻,才勉强想起来。 似乎是许久之前,不知因何缘由,隨手收录在名下的一人。 名叫赵嫣然。 宋佳玉性子淡泊,不喜俗务,座下记名弟子数量不少,皆是女修。 她平日里大多放任自流,极少亲自过问指点,故而对这些记名弟子,印象实在谈不上深刻。 此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这宗门集会,大庭广眾之下,被自己的记名弟子如此尖锐地质疑,宋佳玉心中首先涌起的並非愤怒。 而是一种被打扰的清静以及淡淡的不耐。 她本就因出席这人多的场合而有些不適,好不容易以为走完过场,可以带著新收的两个小丫头回去那清静的洞府,继续看她的凡俗话本,或是琢磨些修行上的小趣味。 没想到临了又横生枝节,真是麻烦。 她虽心中有些不快,但身为长老,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直接无视。 她强压下那点不耐,清冷的目光落在赵嫣然身上,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有何不满?” 赵嫣然见师尊终於看向自己,並且开口询问,心中那压抑的委屈,愤怒与不甘如同找到了宣泄口。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鼓足勇气,抬手指向刚刚被宋佳玉亲自梳理髮髻,赐予姓氏的宋春心,和柳依依。 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 “弟子不服!亲传弟子,乃宗门栋樑之选,师尊之顏面所在!按宗门惯例,即便不要求修为通天,至少也应由內门弟子中择优晋升!可此二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尖锐的指控: “连外门弟子都尚不是!不过是依附他人,身份低微的隨从而已!如此擢升,闻所未闻,於理不合,於规不符!岂能服眾?!还请师尊明鑑,收回成命,另择贤良,以免貽笑大方,损及师尊与玉竹峰清誉!” 她这番话,可谓掷地有声,句句扣著“规矩”和“先例”,试图站在道理的制高点上。 果然。 此言一出,刚刚才稍微平復下去的广场,再次一片譁然! “什么?连外门弟子都不是?” “只是隨从?这……” “赵师姐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啊……亲传弟子,至少得是內门吧?” “是啊,这確实没有先例……” “难道宋长老收徒,真的如此……隨意?” 台下议论纷纷,不少弟子脸上都露出了认同或疑惑的神色。 毕竟,宗门晋升自有体系。 从杂役到外门,再到內门,最后才有可能被长老看中收为亲传,这几乎是所有弟子认知中理所当然的路径。 柳依依和宋春心这一步登天,確实打破了常规。 高台上。 宋佳玉被赵嫣然这番义正辞严的质问弄得微微一愣。 她收徒又不是心中愿意,何曾考虑过这些繁琐的规矩和先例?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沈红梅,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著一丝真实的困惑低声问道: “师妹……宗门里,有这个先例规定吗?” 她久不问世事,对这些条条框框確实不甚了解。 然而。 此刻沈红梅的脸色,却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 她主持集会,本就是为了稳定宗门因掌门与丹霞峰长老不和而可能產生的动盪,力求平稳过渡。 一切为了宗门出发! 没想到…… 最后关头竟跳出赵嫣然,当眾质疑一位筑基长老的决定。 这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也是在挑战长老的权威! 尤其,当她眼角的余光,极其隱晦地扫视了一下台下陈阳所在的方向后,心中对赵嫣然这搅局行为的不满,更是达到了顶点。 这女人,当真是碍事! 而此时此刻。 站在台下人群中的陈阳,心中也是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他万万没想到,赵嫣然竟然敢在这种场合,公然跳出来质疑,破坏柳依依和小春花这天大的机缘! 他看著高台上,因赵嫣然的质疑而显得有些无措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看著她们脸上,那刚刚获得的喜悦和归属感被茫然与不安所取代。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瞬间衝上了他的头顶! 不行! 绝对不行! 这是她们的机缘,是她们鲤跃龙门的希望! 绝不能让赵嫣然因为一己私怨就给毁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陈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走出了內门弟子的人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和洪亮,朗声开口,声音瞬间压过了场下的议论: “弟子陈阳,认为赵师姐此言差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赵嫣然身上,转移到了这个突然站出来的年轻內门弟子身上。 陈阳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的注视,其中不乏筑基长老的审视,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但他目光坚定,继续朗声说道: “亲传弟子,承继的是师尊的道统与期望,看重的是未来的潜力与心性!修为境界固然重要,但那只是衡量实力的一方面,绝非选拔亲传的唯一標准!柳依依师妹与宋春心师妹,或许此时修为尚浅,未至外门,但这绝不代表她们没有成为亲传弟子的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定格在赵嫣然那写满怨毒的脸上,声音鏗鏘有力: “我认为,资格,不应仅仅局限於修为!更应该看重的是……品性与德行!是於危难之际显露的勇气,是於平凡之中坚守的良善!这些,远比一时的修为境界,更为珍贵,更值得师尊看重与培养!”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虽然带著明显的维护之意。 但也確实说出了另一种道理,让不少弟子陷入了沉思。 赵嫣然听到陈阳的声音,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紧接著,那难以置信便化为了更加浓烈的嫉妒与怨恨! 她没想到,陈阳竟然会为了这两个女人,如此公然站出来反驳自己! 在她看来,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一咬银牙,指著陈阳,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刻薄: “陈师弟!你倒是会为她们说话!我可是听闻,这两位可人儿,之前一直住在你的院落之中,与你朝夕相处!你如今迫不及待地站出来为她们辩解,如此回护,莫非是……捨不得这两位的温柔乡?如此行径,也配在此高谈阔论,说什么品性德行?简直可笑!” 她这话语十分恶毒。 直接將脏水泼到了陈阳和柳依依,小春花的关係上,意图將他们打入道德的低谷。 陈阳脸色瞬间一寒,如同被冰水浇头,怒喝道: “赵师姐!请你放尊重些!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污人清白!我与柳依依师妹、宋春心师妹,情同兄妹,彼此之间只有互相扶持与敬重,绝无半点齷齪之心!你休要以己度人!”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 然而。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莫名想到了平日小春花的大胆举动,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明显的红色! 这一幕,落在与他曾同床共枕多年的赵嫣然眼中,简直是如同黑夜中的明灯般清晰刺眼! 赵嫣然对陈阳的习性太了解了! 自己这位来自凡俗的夫君,在修为未能筑基,彻底改变肉身细微反应之前,还保留著许多凡人的习惯。 比如。 他心中发虚或者撒谎时,耳朵会不受控制地变红! 也就是说…… 陈阳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情同兄妹”、“互相敬重”,根本就是假的! 他耳朵红了! 他撒谎了! 他定然早就与那两个贱人有了苟且之事! 说不定早已顛鸞倒凤,不知廉耻! 这个发现,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赵嫣然的心臟,让她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无边的妒火和屈辱瞬间吞噬了她的理智! “你……你撒谎!陈阳!你……” 她气得目眥欲裂,指著陈阳,还想再说出更恶毒的话语,將他的“真面目”公之於眾。 “住嘴!” 就在这剑拔弩张,场面即將彻底失控之际。 高台之上。 一直冷眼旁观的沈红梅,终於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一声呵斥。 声音並不如何响亮,却如同蕴含著无形雷霆,带著筑基长老的威严与灵压,瞬间席捲了整个广场! 陈阳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压力骤然降临。 仿佛一座大山压在心口。 让他后续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脸色一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垂首而立。 赵嫣然更是首当其衝。 那蕴含著怒意的呵斥,如同重锤般敲在她的心神之上。 她闷哼一声,体內气血翻涌。 后面那更加恶毒的言语被硬生生逼了回去,脸色变得更加惨白,身形摇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她可以不顾一切地质疑宋佳玉。 因为那是她的师尊,或许还会顾忌几分情面。 但她绝不敢正面顶撞沈红梅! 这位灵剑峰长老,不仅是筑基后期的高手,更是掌门真人的师妹! 传闻只要她成功结丹,几乎就是內定的下一任青木门宗主! 其身份地位,远非寻常长老可比! 沈红梅面罩寒霜,目光如电,扫过陈阳和赵嫣然,声音冰冷彻骨: “这宗门集会,庄严之地,岂是容你二人肆意爭吵,如同市井泼妇般撒野的地方?!成何体统!”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 所有弟子都被沈红梅此刻散发出的威严所慑。 噤若寒蝉。 沈红梅看著台下噤声的两人。 又扫了一眼面色各异的眾弟子,心中念头飞转。 她知道…… 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必生后患,对宋佳玉的威信,对宗门的稳定,都非好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慍怒,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一个认为亲传弟子,当以修为境界为重,遵循旧例。一个认为亲传弟子,更应看重品行心性,破格选拔。修士之间,理念不同,產生爭端,亦是常事。” 她微微停顿,目光在陈阳和赵嫣然身上扫过,最终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便依我修真界的规矩,以斗法来了结此番爭执吧!你二人,便在此广场之上,彼此斗上一场!胜者,其言自有人信。败者,便当遵从胜者之理,不得再有异议!” 沈红梅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以斗法定是非! 这確实是最直接,也最符合修真界规则的解决方式! 陈阳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高台上的沈红梅,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应道: “弟子陈阳,遵沈长老法旨!” 为了维护柳依依和小春花的机缘,这一战,他必须接下! 也必须贏! 赵嫣然听到这个决定,苍白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隨即看向陈阳的目光中,便充满了冰冷的寒意和一种稳操胜券的怨毒。 同时,她心中念头百转: 陈阳啊陈阳,你不过侥倖贏了李炎那个废物,就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吗? 我如今已是炼气七层,碧波诀修炼有成,正好藉此机会,让你知道,得罪我赵嫣然的下场! …… 她正要开口应战。 然而…… “嫣然,不必你亲自出手。” 一道低沉、粗獷,却蕴含著强大自信与不容置疑意味的男性嗓音,如同闷雷般,陡然在广场一侧响起,打断了赵嫣然即將出口的话。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从玉竹峰弟子区域旁边,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排开眾人,龙行虎步般,沉稳而有力地走到了赵嫣然身边,与她並肩站定。 此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著强大的灵力波动,赫然已是炼气九层的修为! 他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沉稳的山岳,带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高台上的沈红梅,微微拱手,声音洪亮: “沈长老,此等小事,何须嫣然动手?便由弟子,代她出战,与这位陈阳师弟,切磋一番,以定是非曲直,如何?” 来人,正是修为已达炼气九层,正在筹备筑基的…… 杨天明! 陈阳的目光瞬间一凝。 第66章 迎战 杨天明那高大的身影一步踏出,瞬间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他並未刻意散发威压。 但那股属於炼气九层,已然在筹备筑基的磅礴灵力,自然而然地瀰漫开来。 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笼罩向陈阳。 陈阳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这股压迫感,沉重,凝实! 带著一种近乎筑基的雏形威势。 他只在那头险些要他性命的十丈鱷妖身上感受过! 虽然比之鱷妖那纯粹的暴虐凶戾要稍弱一丝,但其中蕴含的属於人类修士的精纯与掌控力,却更为棘手! 他最近这段时间,主要精力都放在修復经脉损伤上。 虽然《乙木长生功》玄妙,小培元丹药效不凡,伤势恢復得七七八八,修为也稳步提升,隱隱触摸到了炼气七层的门槛。 但与杨天明这炼气九层相比,差距依旧如同鸿沟! 然而。 面对这几乎不可逾越的实力差距,陈阳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退缩与畏惧。 他紧紧地盯著杨天明,胸腔之中,一股混杂著愤怒,决然与宿命感的战意,如同地火般奔涌升腾! 这一战…… 他不能逃避! 不仅仅是为了维护柳依依和小春花来之不易的机缘。 更是因为他与杨天明之间,早已结下的,必须了结的仇怨! 从赵嫣然带著三位师兄归来提出和离的那一刻起…… 从他在药园中目睹赵嫣然与杨天明不堪一幕的那一刻起…… 从杨天明冷漠地带走赵嫣然,留给他满室羞辱与绝望的那一刻起…… 这份仇怨,便如同毒刺,深扎在他心底! 今日,不过是將其彻底引爆而已! 他对赵嫣然已无感情,但对杨天明,却依旧有恨意! …… 站在杨天明身侧的赵嫣然,敏锐地注意到了陈阳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战意与决绝。 她心中先是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但隨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那情绪便被更强烈的嫉妒,怨恨,以及一种找到靠山后的得意所取代。 她微微犹豫了一瞬。 便主动伸出手,轻轻牵住了杨天明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身体也向他靠近了些许,做出一副依赖顺从的姿態。 她抬起下巴。 目光挑衅地看向陈阳。 杨天明感受到手心中传来的微凉与柔软,低头看了一眼身旁刻意展示亲密的赵嫣然,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满足。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仿佛在给予她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这一幕。 落在台下眾多弟子眼中,顿时引发了一阵低低的譁然和议论。 “杨师兄竟然真的要出手?” “他可是炼气九层啊!陈师弟才炼气六层吧?这……这差距也太大了!” “是啊,就算陈师弟之前越阶打败过李炎师兄,可杨师兄和李炎师兄完全不是一个层次啊!” “这分明就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唉,看来陈师弟这次要吃亏了……” “为了两个刚被收为亲传的女弟子,值得吗?” 不少內门弟子脸上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觉得杨天明此举实在有失身份。 高台之上。 柳依依和小春花將台下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当听到沈红梅宣布以斗法解决爭端,看到杨天明站出来时,两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柳依依脸色煞白。 眼中充满了焦急与担忧。 她看著台下那个为了她们挺身而出,独自面对强敌的陈阳,心中又是感动又是自责。 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机缘,而让陈阳陷入如此险境! 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向身旁刚刚拜师的宋佳玉求助…… 哪怕主动放弃这亲传弟子的名额,也绝不能让陈阳涉险! 然而。 她刚刚张开嘴,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嘴唇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封住,別说发出声音,就连想要动一下牙齿都做不到! 一股远比赵嫣然之前施展的更为精妙,更为强大的禁錮力量,牢牢锁住了她的口舌! 她运转体內微薄的灵力衝击。 却如同蚍蜉撼树,那禁制纹丝不动!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只见小春花也是满脸急色,嘴巴完全贴合,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急促气音,显然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 是禁言术! 而且这禁言术的层次,远非赵嫣然可比!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如同涓涓细流,直接传入她们二人的脑海之中,正是宋佳玉的传音: “莫要妄动,安静看著。事情,自会有解决之法。” 柳依依和宋春心闻言,虽然心中依旧焦急万分。 但感受到师尊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及那隱约透出的一丝安抚,也只能强行按捺下心中的衝动。 目光紧紧盯著台下,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担忧。 尤其是小春花。 按照她平日里的性子,这种情况下不会看著陈阳为她出头,然后自己享受这亲传弟子资格。 此刻却被封住了嘴巴,急得眼圈都红了,只能死死攥著柳依依的手。 宋佳玉在传音安抚两个新徒弟的同时,眼角的余光,却是不动声色地瞥向了身旁,已然面色彻底冰寒的沈红梅。 沈红梅此刻的心情,可谓糟糕透顶。 尤其是当杨天明站出来,以那种近乎碾压的姿態针对陈阳时,她心中甚至不受控制地涌起了一股凛冽的杀意! 这个杨天明,仗著自身修为和背后那点背景,竟敢如此欺辱她……她看中的人! 然而。 这丝杀意刚刚升起,便被理智强行压下。 她记得掌门师兄欧阳华曾经的叮嘱,这杨天明背后牵扯不小,在宗门內亦有其势力。 眼下宗门正值多事之秋。 不宜再生大的波澜,不能轻易撕破脸皮。 她强忍著怒意,目光如两道冰锥般射向台下的杨天明,声音冰冷,带著筑基长老的威严,朗声道: “杨天明!你已臻炼气九层,正在筹备筑基,堪称我青木门內门弟子之翘楚!如今却要为一个记名弟子的质疑,与一个炼气六层的师弟动手爭端,不觉得……有失身份吗?传扬出去,外人岂不笑我青木门弟子,只会恃强凌弱,以大欺小?!” 她这话,已是將“以大欺小”的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试图以此阻止这场实力悬殊的斗法。 杨天明面对沈红梅隱含怒意的质问,脸上却並无多少惧色。 他只是微微躬身,態度看似恭敬,言语却寸步不让: “沈长老明鑑。弟子並非有意恃强凌弱。只是方才,这位陈阳师弟与嫣然爭执的焦点,便在於亲传弟子,究竟是修为境界更重要,还是品行心性更重要。陈师弟既然坚持认为品行更为重要,想来他自身定然是品行高洁,心志坚毅之辈。既然如此,他又岂会在意对手修为境界的些许差异呢?真正的品行,不正应体现在不畏强权,坚守己见之上吗?若因对手修为高便退缩,那方才所言的『品行重於修为』,岂不成了空谈?” 他这番话,逻辑縝密,竟是巧妙地將陈阳之前的论点反过来將了一军。 听起来似乎还有几分道理,让人一时难以找到合適的理由直接反驳。 沈红梅被他的话噎了一下。 她心中暗骂这杨天明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杨天明见沈红梅一时语塞,目光转向陈阳,语气更是傲然: “陈师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更何况,传闻师弟你在炼气五层时,便能越阶大败丹霞峰炼气七层的李炎,如此惊才绝艷,越阶而战如家常便饭,自身实力定然是远远超越了自身境界,拥有天骄之资啊!与我这『区区』炼气九层切磋一番,想必也不在话下吧?” 他这话,看似捧杀,实则將陈阳彻底逼到了墙角,不容他拒绝。 陈阳迎著杨天明充满轻蔑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隨即缓缓平復。 他深吸一口气,將所有杂念拋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纯粹。 是的,差距巨大。 但,那又如何? 过去,他与杨天明的差距,是仙凡之隔。 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对方带走自己的妻子,留下无尽的屈辱。 而今日,他与杨天明的差距,仅仅只是修为境界的差距! 是可以通过努力,通过搏杀,通过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来弥补的差距! 他,陈阳,不再畏惧了! “杨师兄所言,確有几分道理。” 陈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修为境界,並非衡量一切的准绳。这一战,我陈阳……接了!” 他话音落下,便要迈步走出人群,迎向那强大的对手。 然而,就在他脚步刚刚抬起的瞬间—— 一柄合拢的白玉摺扇,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了他的身前,恰好挡住了他前行的路线。 陈阳脚步一顿,愕然转头,看向这柄摺扇的主人。 只见林洋不知何时,已然从琴谷弟子区域走了出来,站在了他身侧。 林洋依旧是那副慵懒隨性的模样,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只是隨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洋?” 陈阳下意识地叫出声,眼中充满了不解。 他不知道林洋此举是何意。 杨天明见到林洋突然插手,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射向林洋,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悦与质问: “林洋!你这是什么意思?!”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也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林洋身上。 高台上的沈红梅,以及她身旁的宋佳玉,眼中也都闪过一丝讶异。 显然没料到这个琴谷弟子会在此刻介入。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林洋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摺扇,姿態悠閒,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杨天明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和全场凝重的气氛。 他抬起那双仿佛永远带著几分睡意的眸子,看向杨天明,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討论今天天气好不好: “没什么意思啊。”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目光扫过陈阳,又落回杨天明身上,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只是……我刚才仔细听了听,忽然觉得吧,他说的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这亲传弟子嘛,品性德行,確实挺重要的,你说是不是?” 他歪了歪头,露出一副颇为困扰的表情,用摺扇轻轻敲了敲手心,语气带著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第67章 別打我!我错了! 赵嫣然的目光越过陈阳,落在了他身旁的林洋身上。 近段时间,林洋確实未曾踏足她的玉竹小楼。 这让她心中不免有些困惑,与隱隱的不安。 毕竟。 她还指望著林洋那玄妙的琴音辅助修炼,提升碧波诀的进境。 此刻见他突然现身,竟还站到了陈阳那边,与杨天明爭锋相对,赵嫣然心中那股被背叛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强压下对陈阳的怒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婉,带著一丝委屈,对林洋说道: “林师兄……近日是否因嫣然有所冷落,让你心中不悦,才……” 她话语未尽,但意思已然明了,试图將林洋的举动归结为男女之间的赌气。 站在她身旁的杨天明,听到赵嫣然这般对林洋说话,眉头下意识地微微皱起了几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掠过心头。 但他很快便深吸一口气。 將那点情绪强行抚平,恢復了那副沉稳高傲的模样。 然而。 林洋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未变,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冷落?没有啊。” 他晃了晃手中的摺扇,目光清澈地看向赵嫣然: “我只是单纯觉得,陈师弟方才说的话,更有道理些。所以,站在他这边而已。仅此而已,赵师妹不必多想。” 赵嫣然被他这番直白而撇清关係的话噎得脸色一变。 她没想到林洋会如此不给面子。 杨天明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几分。 他看著林洋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难看的赵嫣然。 脑中念头一转,自以为是地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怒意和瞭然的嘲讽: “林洋!我明白了!你今日跳出来,处处与我作对,莫非……是想要藉此与我相爭,独占嫣然芳心?!” 林洋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脸上那惯常的慵懒表情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无语,隨即用极低的声音暗自嘀咕: “……李炎那傢伙,临废前倒还真说对了一句,这人……脑子里除了那点事,还真是个……” 后面几个字含糊不清,但绝非什么好话。 而他们的对话,也引来了台下弟子们的一阵低声议论。 “说起来,赵师姐当年身中情蛊,与杨师兄、林师兄还有丹霞峰的李师兄结为道侣,共修化解,这件事当年在宗门里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啊……” “是啊,三位天资出眾的內门师兄共伴一人,可是让不少女弟子羡慕不已呢!” “没想到今日,竟能看到杨师兄和林师兄为了赵师姐起爭执……” 这些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钻入陈阳耳中。 他心中那份因过往而產生的屈辱感再次被勾起,眼神不由得更冷了几分。 杨天明见林洋没有立刻反驳,更是认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冷哼一声,战意高昂: “行!既然你要爭,那我便先解决了你,再来与这位陈师弟好好切磋!” 林洋听闻此言,脸上的寒意骤然加深了几分。 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眸子也彻底睁开,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解决了我?呵……杨师兄,我虽只是炼气八层,但莫非你真以为,凭你炼气九层的修为,就一定能胜过我?” 他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他顿了顿,摺扇“啪”地一合,提出了解决方案: “这样吧,你我二人斗上一场。他们二人的爭端,则由他们自行解决,你我皆不干涉,如何?” 杨天明闻言,犹豫了一下。 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赵嫣然,徵询她的意见。 赵嫣然此刻心中对陈阳的怒火早已压制了其他,她狠狠瞪了陈阳一眼,咬牙道: “好!我要亲手教训他!让他知道厉害!” 她自信凭藉炼气七层的修为和精进的碧波诀,足以碾压陈阳。 杨天明见赵嫣然表態,便点了点头,对林洋道: “可以。不过嫣然,你需小心些。” 他语气中带著关切。 陈阳在一旁听著,眉头紧锁。 他原本站出来,只是为了保住柳依依和小春花的机缘,目標明確。 但杨天明的突然介入,將事情的性质完全改变了,这变成了他与杨天明之间积怨的爆发,他必须迎战! 然而。 林洋此刻提出的方案,虽然看似將杨天明这个最大威胁引开…… 但他心中仍有不甘! 想要直接与杨天明做个了断。 他正欲开口,表示仍想与杨天明一战,身旁的林洋却突然微微侧身。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而低沉地提醒道: “陈兄,听我一言,此刻莫要与杨天明爭斗!” 陈阳一愣,不解地看向林洋。 他不明白林洋为何要站出来帮他。 难道真的如杨天明所说,是为了和杨天明爭夺赵嫣然? 更不明白林洋为何要阻止他与杨天明交手。 “我能胜过李炎,未必不能胜他!” 陈阳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不服与决绝。 林洋微微摇头,眼神凝重了几分: “非也。杨天明,不同於李炎。李炎不过是有些天资的普通修士,宗门內隨处可见。但杨天明……他不同。” 他语焉不详,似乎有所顾忌。 不等陈阳细问,林洋话锋一转,点出了另一个关键: “况且,你现在,生出了『心猿』。” “心猿?” 陈阳再次愣住,完全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是某种妖兽?还是修炼的术语? 林洋见他茫然,缓缓解释道: “心猿,並非实物,而是指你心里面那只躁动不安,上躥下跳的小猴子!它让你心神不寧,杂念丛生,贪、嗔、痴、怨、怒,种种情绪交织,无法冷静判断。此乃修士爭斗之大忌!” 他示意陈阳: “你不信?且看看杨天明的眼睛。” 陈阳依言望去,只见杨天明虽然眼神傲慢,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 但那目光深处却是一片平静。 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澜。 似乎无论面对何种情况,他都能保持这种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看到了吗?” 林洋低语: “傲慢归傲慢,但他的眼神是定的,心是静的。这才是修士爭斗时该有的状態!廝杀之中,眼中可以有杀意,有战意,有各种情绪,但心神绝不能乱,意志绝不能散!你再看看你自己……” 说著,林洋不知从何处,竟真的摸出了一面巴掌大小,边缘雕刻著云纹的古朴铜鉴,递到了陈阳面前。 陈阳看著他这举动,心中一阵无语,这林洋怎么还隨身带著镜子?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朝著光亮的镜面看去。 这一看。 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镜中映出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瞳孔深处,燃烧著愤怒的火焰,交织著屈辱的不甘,翻涌著决绝的战意。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过往创伤而產生的隱隱恐惧…… 种种激烈情绪混杂在一起。 让他的眼神显得狂乱,不稳定,甚至带著几分狰狞! 这…… 这是我? 我这是怎么了?! 陈阳心中剧震。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审视过自己战斗时的状態。 “眼观心,你看清楚了吗?” 林洋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一种洞察一切的冷静: “怒火焚心,怨气缠身,杂念纷飞,意马心猿!这便是你的『心猿』在作祟!以此状態去迎战一个心神沉稳,修为远高於你的对手,与送死何异?!” 陈阳看著镜中那双陌生的眼睛。 再回想之前自己那股不顾一切,只想与杨天明拼个你死我活的衝动…… 背后不禁渗出了一层冷汗。 林洋说得对。 他刚才的心,確实乱了! 被旧怨新仇冲昏了头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看向林洋: “我……有点明白了。” 隨即他又急切问道: “那我和杨天明,何时才能……” 林洋见他听进去了,正要开口,似乎想约定一个时间: “等等,三个月后,便是……” 然而,他话未说完——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林洋,既然你要挑战我,就快点动手,別在那里磨磨蹭蹭,徒逞口舌之利!” 杨天明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两人窃窃私语,心中无名火起,爆喝一声,竟是不再等待,身形猛地前冲,一拳挥出! 磅礴的灵力凝聚於拳锋,带起一股刚猛无儔的拳风,如同怒龙出海,直轰向林洋! 林洋反应极快。 在杨天明动身的瞬间,他脚下便如同生了云气,身形以一种极其飘逸灵动的姿態向后滑去,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凶猛的一击。 同时。 他还不忘对陈阳递去一个“你自己小心”的眼神。 杨天明一击落空,更是恼怒。 身形不停,继续追击林洋。 两人一追一逃,一刚一柔,瞬间在高台下的空地上缠斗起来。 杨天明的攻击大开大合,气势磅礴。 而林洋的身法则诡异莫测,如同鬼魅,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攻击,偶尔摺扇点出,却直指杨天明攻势中的破绽,逼得他不得不回防,一时间竟奈何林洋不得。 与此同时。 陈阳的目光,也重新落回到了赵嫣然身上。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匯,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赵嫣然眼中寒光一闪,竟是抢先出手! “碧波诀,水牢困!” 她玉手翻飞,体內炼气七层的灵力汹涌而出,引动周围水汽! 瞬息之间。 数道由精纯水灵力凝聚而成,泛著淡蓝色光芒的透明水牢,如同凭空出现般,从四面八方朝著陈阳合拢,缠绕而去! 速度极快,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陈阳只觉周身一紧。 那水牢已然临身,冰凉刺骨,更带著一股强大的束缚之力。 疯狂挤压著他的身体! 仅仅一个照面,他竟似已被赵嫣然制住! 高台下的杨天明,虽在与林洋缠斗,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关注著这边。 见到赵嫣然一招便困住了陈阳,他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讚许与得意之色,大笑道: “哈哈,不过如此!嫣然,速战速决!” 说著,攻势更猛,试图儘快摆脱林洋的纠缠。 而一直在看似狼狈闪避的林洋,眼角的余光也始终没有离开陈阳这边的战局。 看到陈阳被水牢困住,他原本轻鬆的神色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一边。 赵嫣然见陈阳被自己的水牢牢牢困住,动弹不得,心中顿时大定,那股压抑许久的怨气涌了上来。 她一步步走到陈阳跟前,看著他在水牢中挣扎的样子,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劝诫: “陈阳,放弃吧。我如今已是炼气七层,碧波诀更是玉竹峰的绝学,精妙非凡,你不是我的对手。” 她看著陈阳那依旧倔强的眼神,想起他之前的拒绝,和此刻为她人出头的模样,心中那股“必须教训他”的念头越发强烈。 她下意识地捏起了拳头,想要狠狠给他一下。 但想了想,又觉得拳头太重,万一打坏了…… 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隨即散开拳头,化为了巴掌。 她高高扬起了手掌,看著陈阳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明明自己心里还掛记著他,还特意带了丹药去看他,他却不识好歹,不接受自己的好意! 过去,无论自己说什么,想要什么,陈阳哪一次不是百依百顺,点头答应? 现在居然敢反抗,还敢为了別的女人跟自己作对! 必须给他个教训! 让他知道谁才是主导! 然而,就在她那凝聚了灵力,准备狠狠扇下的巴掌即將落到陈阳脸上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一直被水牢困住,看似无力挣扎的陈阳,眼中猛地爆发出了一片清明而冰冷的光芒! 那之前的狂乱与躁动竟在剎那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破!” 他喉咙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喝声,右拳之上,气血与灵力疯狂凝聚,九转淬体诀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 拳头表面甚至隱隱泛起一层灵气的光泽! “咔嚓!哗啦——!” 那原本坚韧异常的水牢,在他这凝聚了全部肉身力量的一拳之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应声而碎! 化为漫天四溅的水花! 与此同时。 陈阳的另一只手,如同闪电般探出。 五指如铁钳,竟是精准无比地一把牢牢抓住了赵嫣然那即將落下的手腕! “啊!” 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 赵嫣然猝不及防,痛呼出声,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你……你刚才诈我?!” 她这才反应过来。 陈阳之前那挣扎不脱的样子,完全是偽装! 是为了麻痹她! 紧接著,一股凌厉的拳风扑面而来! 陈阳没有任何犹豫,挣脱水牢的右拳毫不停歇,直接朝著赵嫣然的面门轰来! 那拳风中蕴含的可怕力量与冰冷的杀意,让赵嫣然浑身的汗毛都在瞬间倒竖起来! 她嚇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凭藉本能,猛地一偏头! 呼! 拳风擦著她的耳畔掠过,带起的劲风颳得她脸颊生疼,几缕髮丝被直接切断!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如果刚才那一拳真的打实了…… 一瞬间,无边的恐惧淹没了她! “你……!” 赵嫣然又惊又怒,体內碧波诀急速运转,被陈阳抓住的手腕处,皮肤瞬间变得滑腻无比,仿佛覆盖了一层无形的油脂水膜,同时一股柔韧的震盪之力传出! 陈阳只觉得手中一滑,那股滑腻震盪之力竟巧妙地化解了他的擒拿,让他五指不由自主地鬆开了些许。 赵嫣然趁机手腕一抖,如同游鱼般,猛地將手腕从陈阳的掌控中挣脱了出来! “嗯?” 陈阳看著自己空空的手,也是一愣。 这碧波诀果然有些门道! 赵嫣然挣脱之后,连退数步,惊魂未定地拍著剧烈起伏的胸口,脸色苍白如纸。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交手,让她惊恐地发现,陈阳的灵力之浑厚,竟然远超她这炼气七层! 而且那肉身力量,更是大得惊人! 这和她记忆中那个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凡俗夫君,完全不一样了! 他到底经歷了什么?! 然而。 不等她细想,陈阳已然再次如同猎豹般扑杀过来! 依旧是简单直接的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目標直指她的面门! 赵嫣然嚇得尖叫一声,慌忙向侧后方闪避。 轰! 陈阳的拳头落空,重重砸在她刚才站立的地面上。 一声闷响,坚硬的青石板地面竟被硬生生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碎石飞溅! 这一下,赵嫣然彻底嚇傻了! 她一直更注重修为境界的提升和碧波诀的修炼,何曾经歷过如此凶险,招招直奔要害的生死搏杀? 陈阳这是真的想和她动手! 根本没有留半点情面! 无边的恐惧瞬间摧毁了她那点可怜的自信和战意。 她慌了。 彻底慌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打不过!绝对打不过! 她下意识地就朝著杨天明的方向望去,带著哭腔尖声呼救: “杨天明!快来救我!我……我打不过他!” 正在与林洋缠斗的杨天明,听到赵嫣然这充满恐惧的求救声,心中猛地一慌,攻势不由得一滯,就想要抽身去救援。 然而。 一直看似只守不攻,凭藉诡异身法与他周旋的林洋,此刻却如同换了个人! 他身形一晃,竟不再后退,反而主动迎了上来。 摺扇点、拨、拦、截,招式精妙无比,瞬间封住了杨天明所有可能驰援的路线! “你的对手是我,杨师兄。” 林洋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那双眸子却锐利如鹰,牢牢锁定了杨天明。 杨天明心中大急。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林洋的实力远非表面看上去的炼气八层那么简单! 並非说修为差距有多大,而是这林洋的身法太过诡异,战斗方式也完全捉摸不透! 想来也是,虽然与林洋同为赵嫣然的道侣,平日接触不算少,但他对林洋的来歷、底细,几乎一无所知! 此刻交手,才隱隱感觉到此人深藏不露,极为可怕! 而就在杨天明被林洋死死缠住,无法脱身之际,陈阳已然再次逼近了惊慌失措的赵嫣然! 赵嫣然看著陈阳那冰冷无情的眼神,嚇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和骄傲,体內灵力疯狂运转,双脚猛地一蹬地面! 嗖! 她的身形竟凌空而起,飞到了离地数丈的空中! 飞到空中,赵嫣然依旧心神难定,心中犹豫,要不要开口求饶。 陈阳只是站在原地,抬著头,有些愣愣地看著悬浮在空中的她,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为什么事情感到困扰? …… 高台之上。 沈红梅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心中暗道一声: “不好!我……我这几日光顾著忙宗门事务,竟忘了这傻小子……他还不会御空飞行!” 而另一边,正与杨天明游斗的林洋,眼角的余光也瞥见了这一幕。 他看著在地上抬头望天,似乎无计可施的陈阳,瞬间猜测到了关键,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喃喃自语道: “他该不会……真的还连最基础的御空术都没掌握吧?” 不过林洋心思电转,反应极快。 几乎在判断出陈阳困境的瞬间,他趁著与杨天明交错而过的空隙,左手在宽大的衣袖中悄然一摸,隨即猛地一甩! 一道看似普通的雪白布条,如同灵蛇出洞般,从他袖中激射而出,精准地飞向了地面的陈阳! “陈兄!接住!用灵力灌注,把她拴住,拉下来!” 林洋的声音同时响起,带著一丝急促。 陈阳虽不明所以。 但对林洋此刻的判断有种莫名的信任。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飞来的布条,触手只觉得坚韧异常,绝非普通布料。 他毫不迟疑,立刻將体內精纯的灵力灌注其中! 嗡! 那看似普通的白色布条,在灵力注入的瞬间,表面竟然亮起了一层微不可查的灵光,变得更加柔韧且充满了灵性! 陈阳想也不想,手臂猛地一甩,將布条如同长鞭般,朝著空中正因为暂时安全而稍微鬆了口气的赵嫣然缠绕过去! 赵嫣然哪里经歷过这种阵仗? 她与人爭斗的经验实在太少,脑袋里的思绪还停留在上一秒的困惑: “为什么陈阳不追上来?他难道有什么別的阴谋?” 根本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攻击! 等她反应过来,只觉脚踝处一紧,一股强大的拉扯力骤然传来! “啊——!” 她惊呼一声。 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被那灌注了灵力的布条牢牢拴住脚踝,从数丈高的空中,头下脚上地,被硬生生,重重地拽落下来! “砰!” 一声闷响。 赵嫣然结结实实地摔在青石板上,直摔得她眼冒金星,头晕眼花,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了一般剧痛无比。 她挣扎著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便看到陈阳那高大的身影已然如同魔神般逼近。 一只蕴含著恐怖力量的拳头,正带著呼啸的风声,毫不留情地朝著她的面门砸落! 恐惧的阴影,瞬间將她彻底笼罩! 极致的恐惧让她彻底崩溃,再也顾不上任何形象和尊严,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蜷缩起身体。 带著哭腔尖声求饶,声音悽厉而绝望: “不要!陈阳!別打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第68章 赵嫣然落败 陈阳的拳头,即將落下。 冰冷的拳风吹拂著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 他看著这个蜷缩在地,再无半分往日冷傲的女子,心中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不忍。 对於赵嫣然,他早已没有了感情。 山下的那三年,是日復一日蚀骨的思念。 上山后的重逢,那提出和离的场景,以及隨之而来的背叛,將思念瞬间碾碎,化为滔天怨恨。 他曾日夜被復仇的火焰灼烧,恨不能將赵嫣然连同她那三位师兄一同撕碎。 然而。 隨著在青木门中接触修行日深,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经歷了生死搏杀,认识了柳依依,小春花,得到了沈红梅前辈的些许关照…… 过往那浓烈如实质的怨恨,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稀释,被沉淀,最终化作了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 赵嫣然於他,早已不再是那个爱之深恨之切的妻子。 更像是一个熟悉的,却已走在截然不同道路上的陌路人。 今日若非她跳出来质疑,妄图毁掉柳依依和小春花来之不易的机缘,陈阳甚至懒得与她再多说半句话,更遑论动手。 但既然动了手,陈阳便没有丝毫留情的意思。 这並非出於怨恨,而是因为他太了解赵嫣然了! 这个女人…… 骨子里是怕疼的,更是怕死的。 否则当年也不会毅然决然离家上山,追寻那虚无縹緲的仙道,只为摆脱凡俗的生老病死。 只有让她真正尝到痛彻心扉的苦头,她才会长记性,才会因为畏惧而收敛,才会不敢再轻易去动那些恶毒的念头! 柳依依和小春花如今虽侥倖拜入玉竹峰宋佳玉长老门下,看似一步登天,但她们修为低微是事实。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那位宋长老,据传闻性子清冷,不諳世事,常年深居简出,岂能时刻护佑她们周全? 修真界,终究是实力为尊! 在柳依依和小春花拥有足够自保的实力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赵嫣然这个潜在的威胁,彻底失去捣乱的能力! 陈阳的想法简单而直接: 这一拳下去,哪怕不取她性命,但至少要让她筋断骨折,在床上老老实实躺上个一年半载! 如此一来,等她伤愈,柳依依和小春花在宋长老身边,想必也已今非昔比,有了应对的资本。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身影,快得超出了陈阳视线捕捉的极限,仿佛凭空出现般,骤然降临在了他的身侧! 陈阳甚至没能看清来人的动作,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猛地印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上!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陈阳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中,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衝上来!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嗤啦—— 咔嚓! 咔嚓! 双脚在地面的青石板上疯狂摩擦、踩踏,试图卸去那恐怖的衝击力。 鞋底瞬间磨破,坚硬的青石板在他脚下如同豆腐般纷纷碎裂,留下两道长达数丈,触目惊心的深痕! 直到撞到广场边缘的一根石柱,发出一声闷响,他才勉强止住了退势。 “噗——” 他强行將那口涌到喉头的逆血咽了回去,脸色一阵潮红,隨即变得煞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只见胸前的衣袍上,印著一个清晰的手掌印。 胸骨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仿佛已经出现了细微的骨裂! 好可怕的一掌! 若非他修炼《九转淬体诀》,肉身强度远超同阶,加上对方似乎並未全力出手,恐怕这一掌就能直接震碎他的心脉! 他猛地抬头,定睛看向那突然出现的袭击者…… 正是杨天明! 陈阳心中大惊,立刻转头看向林洋之前所在的方向。 只见林洋依旧站在原地,並未受伤,但他脸上那惯常的慵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见的凝重之色。 他目光紧紧盯著杨天明,眉头微蹙,似乎也在为对方刚才展现出的速度与力量感到震惊。 而此刻。 整个青云峰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隨即爆发出震天的譁然!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杨师兄……他不是在那边和林师兄交手吗?怎么一瞬间就……” “我根本没看清!就像……就像瞬移一样!” “太快了!这速度……怎么可能是一个炼气九层弟子能拥有的?!” “那一掌的威力……隔著这么远我都感觉心惊肉跳!” 不仅弟子们骇然失色,就连高台之上,那些一直稳坐钓鱼台的筑基长老们,此刻也纷纷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此子……方才那身法……”一位鬚髮皆白的长老捋著鬍鬚的手都顿住了。 “近乎缩地成寸!虽未圆满,但已得几分神髓!这绝非普通炼气期功法所能达到!” “那一掌,引动了部分天地灵气,掌力凝而不散,爆发惊人……已触摸到筑基门槛了!” 沈红梅同样心中剧震,她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不知何时,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已然乌云密布。 厚重的铅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將天光彻底遮掩,整个广场都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昏暗之中,仿佛提前进入了黑夜。 “要下雨了……” 沈红梅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而就在刚才,乌云彻底遮蔽天光的那一瞬。 她的心神似乎也因此產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恍惚,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完全捕捉到杨天明的动作! 等她反应过来,陈阳已然被击飞! “一个炼气九层的弟子,居然……” 沈红梅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她终於明白,为何掌门师兄之前会特意叮嘱她,说这杨天明有些来歷,让她稍加留意。 甚至言语间,似乎对这小子还颇为……看好? 就在沈红梅心念电转之际——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猛然炸响在青云峰上空,仿佛天公也被这人间的爭斗所惊动! 紧接著。 豆大的雨点毫无徵兆地倾泻而下,瞬间连成了雨幕,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广场的青石板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转眼间,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迷濛。 杨天明站在雨中,灵气撑起一片光幕,阻挡住漫天的雨落。 他先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瘫软在地,依旧处於呆滯状態的赵嫣然扶起,语气关切地问道: “嫣然,你没事吧?伤到哪里没有?” 赵嫣然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只是双目无神地看著前方,嘴唇微微颤抖。 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陈阳那毫不留情,欲置她於死地的恐怖一拳中,无法回神。 她不敢相信! 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连句重话都捨不得说的陈阳,竟然会变得如此…… 冷酷可怕! 杨天明见她不答,也不再多问,转而抬头,目光穿过雨幕,看向刚刚从石柱旁挣扎著站直身体的陈阳,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 “陈师弟,方才情急出手,多有得罪。不过,眼下胜负已分,嫣然既然落败,之前关於亲传弟子资格的爭论,便依沈长老之前所言,以斗法结果为准,她不会再有任何异议。” 他又侧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林洋,声音平淡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锋芒: “林师弟,看来今日你我难分高下。下次若有机会,再行討教。” 说完。 他不再理会眾人,直接弯腰,將依旧魂不守舍的赵嫣然打横抱起,然后朝著高台方向,以及周围几位关注此事的长老所在,微微点头一礼,算是打过招呼。 隨即。 他身形一动,脚下灵力喷涌,托举著两人,竟是直接御空而起,冲入了茫茫雨幕之中,迅速远去,消失在眾人的视线里。 广场上。 雨水哗哗作响,掩盖了不少议论声。 但一些修为高深的长老和弟子,依旧能听到断断续续的低声交谈。 “这杨天明……了不得啊!” “是啊,刚才那速度,那掌力,说他是筑基我都信!” “听闻早有长老想收他为亲传,却都被他婉拒了……” “嘿,你们不知道吧?有传闻说,这杨天明根本就不是我们齐国人士!” “不是齐国的?那来自何处?” “据说……是来自山的那一头。那一边,是茫茫无际的……海……” 这些议论声混杂在雨声中,显得模糊而神秘。 沈红梅此刻却没有心思去细听这些流言蜚语。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被击飞后勉强站定的陈阳身上。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衫,让他显得有些狼狈。 沈红梅仔细感知了一下他的气息。 虽然有些紊乱,气血翻腾,但根基並未受损,只是胸骨可能有些骨裂,需要调养几日。 看到这里,她心中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隨即。 她的目光又投向了杨天明离去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心中若有所思。 此子…… 绝非池中之物! 其来歷和目的,恐怕都不简单。 很快。 瓢泼大雨让广场上变得一片混乱。 那些修为尚浅,还未掌握避水诀或者拥有避水法器的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们,顿时被淋成了落汤鸡。 惊呼声,奔跑躲避声此起彼伏。 沈红梅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带著湿润水汽的清凉空气,轻轻摇了摇头,將繁杂的思绪暂时压下。 她运转灵力,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弟子耳中: “今日宗门集会,到此结束!诸位弟子,有序退场!” 隨著她一声令下,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暴雨搅得心神不寧的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开始涌动,顶著大雨,朝著各自峰谷的方向匆匆离去。 陈阳站在原地,雨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滑落。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看向高台。 只见宋佳玉长老不知何时已取出了一把素雅的油纸伞,撑在了柳依依和小春花的头顶。 她一手一个,轻轻拉住两女的手臂,隨后三人便在一道柔和的灵光包裹下,轻盈地腾空而起,如同三朵青莲,向著玉竹峰的方向飘然而去。 柳依依在升空的瞬间,回过头。 透过迷濛的雨幕,深深地望了陈阳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担忧,感激与不舍。 小春花也努力朝著陈阳的方向挥了挥手,嘴巴一张一合。 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被风雨和距离吞没。 看著她们隨著筑基长老而去,陈阳心中一直悬著的那块大石,终於彻底落地。 他为两人感到由衷的高兴,这无疑是天大的机缘。 然而。 一股淡淡的失落感,也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原本以为能在这次集会上,妖兽暴动时代功绩,领取一些宗门奖励…… 哪怕是些灵石也好,可以缓解一下修炼资源的压力。 没想到最后不仅奖励没拿到,还莫名其妙打了两架,受了不轻不重的伤。 他转头看向林洋之前站立的位置,却发现那里早已空空如也,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丹霞峰的朱绣和周山,似乎也趁著混乱,早早离场了。 陈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感受著胸口传来的阵阵隱痛,苦笑一声,也准备拖著疲惫且受伤的身体,返回自己的院落调息。 然而。 就在他刚刚迈出脚步的瞬间,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却如同细微的丝线,精准地直接传入他的耳中,盖过了周遭的雨声和嘈杂: “我近日需处理宗门事务,不便脱身。三日之后,子时,我再去寻你。” 声音微微一顿,似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又补充道: “另,你此次妖兽暴动之功,宗门另有赏赐。只是今日……你与他人爭端,场面混乱,不便当场发放。待三日后,一併予你。” 这声音,陈阳听得清清楚楚,正是沈红梅的传音!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高台。 只见那道银髮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破开雨幕,瞬息间便消失在青云峰深处。 只留下一个在雨中迅速模糊的窈窕背影。 第69章 打破常规 陈阳拖著隱痛的身体,回到了那座骤然变得冷清的院落。 阁楼依旧。 药田尚在。 只是少了那两个嬉笑的身影,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一种空落落的寂静。 他径直上了二楼,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小培元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精纯温和却又带著强劲生机的药力瞬间化开,如同暖流般涌向四肢百骸。 尤其是胸口那被杨天明一掌印下,出现了细微骨裂的地方,更是被这股药力重点滋养、修復。 林洋的这小培元丹,药性確实出眾,远非朱绣和沈红梅所赠可比。 加之陈阳的伤势主要在於硬性衝击和骨裂,並未真正伤及经脉根本。 在强大药力的持续作用下,配合他自身《乙木长生功》带来的旺盛生机,仅仅调息了一夜,待到窗外天光微亮时,他胸口那令人不適的隱痛便已消散了大半,气息重新变得悠长平稳,伤势竟是好了七七八八。 或许是福祸相依,否极泰来。 也不知道是这小培元丹本身药力过於精纯,在疗伤之余也极大地滋补了自身灵力。 还是他经歷了连番战斗,心境起伏后,修为境界已然水到渠成。 当天光大亮,陈阳从深沉的调息中缓缓睁开双眼时。 他敏锐地察觉到,体內灵力奔腾不息,比之前浑厚了不止一筹。 丹田气海也扩张了几分。 那层因这段时间疗伤而停滯的修为壁垒,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洞开! 炼气七层! 他突破了。 若是在往日,修为突破,尤其是跨入炼气后期的门槛,陈阳定会欣喜若狂。 他清晰地记得那一日在功法阁,白衣少年曾提及,修为每突破一层,尤其是大境界的跨越,都意味著寿元的增长。 长生,是他踏入修仙路后的一个渴望。 然而今日,陈阳脸上却看不到半分突破后的喜悦。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楼下空无一人的院落,眉头紧紧锁著。 昨日与杨天明那瞬间的交手,如同梦魘般,反覆在他脑海中迴荡。 快! 太快了! 快到他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 强! 太强了! 那一掌蕴含的力量,带著一种近乎碾压的霸道,让他生出一种无力抗拒的渺小感。 “炼气九层……为什么能这么强?” 陈阳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困惑。 他仔细回忆著那一瞬间的感受,一种让他心底发寒的认知逐渐清晰。 自己在杨天明面前,和当初还是炼气一层,刚刚踏入仙门的懵懂杂役时,似乎並没有本质的区別! 依旧是被隨手就能拍飞的螻蚁! 这个认知,像是一盆冰水,將他刚刚突破的些许暖意浇得透心凉。 他下意识地开始估量,就算自己將来侥倖也突破到了炼气九层,就真的能是杨天明的对手吗?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涌上心头。 “是因为我的资质不够吗?还是其他原因?” 陈阳低声自问,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他对自己有著清晰的认知。 与那些真正天资卓绝的弟子不同,他陈阳能有今日的修为,靠的並非什么惊人的悟性或者绝佳的天赋。 更多的是依赖那神秘的陶碗! 靠著大量吞服复製出的丹药,甚至是冒险吞噬妖兽內丹…… 用这些近乎“笨”办法,硬生生將修为堆砌上去的! “林洋说得对……或许,我真的只能胜过李炎那种有些天资,却还算『普通』的內门弟子。至於像杨天明这种,真正的资质出眾,底蕴深厚之辈……” 陈阳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无力感,已然瀰漫开来。 他又想起了林洋昨日那未说完的话…… “等等,三个月后,便是……” 三个月? 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是宗门大比? 还是某个特定的时机? 林洋是想告诉自己,三个月后有机会与杨天明再战吗? 可是,就算有三个月时间,自己又能如何? 靠著陶碗继续疯狂复製丹药,强行衝击境界? 且不说资源够不够,这种拔苗助长的方式,根基虚浮,面对杨天明那种明显根基扎实,手段莫测的对手,恐怕败得更快、更惨。 陈阳站在二楼的窗边,倚著窗框,望著楼下那因为柳依依两人离开而显得格外空旷的院落。 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冷清。 一个人,还真是有点孤孤单单的。 这感觉,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山下时的日子,独门独院,无人问津,只有无尽的劳作和对未来的茫然。 不,还是不同的。 陈阳轻轻吐出一口气。 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耕地,对未来一片懵懂的乡下少年了。 他是修行者,是青木门的內门弟子,见识过御空飞行的瀟洒,经歷过生死一线的搏杀,体內流淌著的是能够开碑裂石的灵力。 只是,这条路,似乎比他想像的还要艰难,还要…… 令人无力。 大概是昨天下了一整夜的暴雨,將天空洗涤得格外乾净,今天的太阳显得格外的明媚,甚至有些…… 刺眼! 那灼热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陈阳脸上,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烦躁和討厌。 这阳光,太明亮了,亮得让他无所遁形,亮得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弱小和迷茫。 他甩了甩头,试图將那些消极的情绪拋开,开始思考今天该做些什么。 “去不去坊市呢?” 他喃喃自语。 最近坊市的情况他也清楚,因为丹霞峰的禁令,丹药价格依旧居高不下。 但与此相对的,前往后山猎杀妖兽,试图用內丹替代修炼的弟子也越来越多,导致坊市上流通的妖兽內丹数量大增。 虽然需求还在,但价格涨幅明显慢了下来,竞爭也激烈了,利润空间被压缩了不少。 “我手中的丹药……种类还是太少了。” 陈阳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里面除了还剩下的一些清元丹、灵元丹和小培元丹,便是一堆用於售卖的一二阶妖兽內丹了。 “如果能找到其他种类的丹药,用陶碗来复製,说不定修炼速度能更快一些。” 他思索著。 毕竟。 同一种丹药吃多了,身体会產生耐受,药效会逐渐减弱,这是常识。 他开始仔细盘点自己服用过的丹药: “清元丹,前前后后,怕是吃了七八十粒了,效果已经大不如前。” “灵元丹,沈红梅前辈给的那一葫芦,大概有一百多粒,我吃了有二十粒,好像药性还很足,没有明显减弱的感觉。” 他回想了一下,似乎灵元丹的药效衰减速度远比清元丹慢。 “难道要吃到一百颗以上才会明显减退?刚好和沈红梅前辈给的那一葫芦丹药数量差不多……看来,前辈当初赠药时,也是考虑到了耐药性这一点,给的量正好在最佳效用期內。” 想到沈红梅,陈阳心中微微一动。 “至於那些妖兽內丹……杂七杂八的,影狼、烈焰虎、铁爪熊……也吃了一大堆了,数百颗。虽然能快速提升修为,但杂质太多,后患不小,不能作为常规手段。” “最近吃的最多的,反而是这小培元丹了。” 他看了看空了的玉瓶,苦笑一下。 妖兽暴动后疗伤靠它。 昨天被杨天明一掌拍飞后疗伤还是靠它。 “要是有什么丹药,吃再多也不会药性减退,那该多好……” 陈阳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高悬空中,散发著无穷光与热的火红太阳。 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看著看著,他忽然觉得,头顶那轮炽烈的太阳,圆圆的,散发著光和热…… 形状和顏色,怎么有点像…… 一枚巨大无比的,燃烧著的丹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陈阳自己就先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摇了摇头,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胡思乱想些什么……太阳怎么可能是丹药?一定是昨天被打懵了,脑子都不清醒了。” 他转身,准备回到蒲团上继续打坐,好好调息一下刚刚突破,尚且需要稳固的炼气七层修为。 然而。 他在蒲团上坐下,闭上双眼,试图凝神静气,引导体內灵力运转周天。 可不知为何,心神总是难以彻底沉静下来,窗外那明媚的阳光仿佛带著某种魔力,透过眼皮,依旧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他忍不住又睁开了眼睛,再次望向窗外那轮刺目的太阳。 这一次。 他看了很久。 目光有些直勾勾的,仿佛要將那太阳看穿一般。 一个人的时候,思绪总是容易信马由韁,飘向一些荒诞不经的角落。 足足看了一刻钟,眼睛都被强光刺激得有些发酸、流泪,陈阳才猛地眨了眨眼,甩了甩头。 一个更加清晰,却也更加荒诞,更加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顽皮的种子,在他心底深处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我的宝贝陶碗……能复製丹药,能复製符籙,能复製法宝……只要是蕴含灵气的物品,似乎都能通过消耗灵液或者灵石来复製……” 他回想著自己得到陶碗后所做的种种尝试。 这是他用无数次的实验验证过的规律: “而那些普通的俗物,比如曾经我想复製个蒲团,就失败了。后来检查才发现,那蒲团就是普通的蒲草编织,里面没有蕴含丝毫灵气。” 他低声自语,梳理著陶碗的规则: “所以,复製的关键,在於『灵气』!必须是有灵气的东西!”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了窗外那轮散发著无尽光与热的太阳。 阳光…… 也是能量的一种吧? 修真界吸收日月精华进行修炼的说法,自古有之。 那这太阳光…… 算不算一种极其庞大,极其精纯的…… 灵气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连陈阳自己都觉得太过扯淡,太过於异想天开,甚至有些可笑。 太阳? 复製太阳? 这怎么可能?! 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將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喃喃自语道: “不可能,一定不可能!太阳那是掛在天上的星体,是孕育万物的本源,怎么可能是能用碗来复製的东西?我真是修炼修傻了……”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背对著窗户,重新在蒲团上坐好,眼观鼻,鼻观心,试图再次入定。 然而。 那荒诞的念头,就像是在心底扎了根。 又像是一只调皮的小手,不停地挠著他的心扉,让他坐立难安。 坐下来没有多久,或许只是几十个呼吸的时间,陈阳又猛地睁开了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转头,看向了窗外那明媚得有些过分的阳光。 他看了许久。 目光闪烁不定,充满了挣扎,好奇。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於打破常规的渴望。 最终。 他眨了眨有些乾涩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带著极度不確定和自嘲的语气,低声对自己说道: “要不……试一试?” 这个念头一旦被明確地说出口,就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般,有些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下…… 这院落里如今只有他一人。 然后。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著呼吸,从贴身的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只看似朴实无华,却改变了他命运的神秘陶碗。 他將陶碗放在窗边那张小几上,倒入清水,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碗口正对著窗外天空那轮炽烈的太阳。 只见碗中的水面上,清晰地倒映出了天上太阳的影像—— 一个缩小了无数倍,却依旧显得火红,圆润的光斑。 陈阳看著碗中那轮小小的“太阳”,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手心甚至微微有些出汗。 他犹豫了一下,眼神一狠,像是赌徒押上了最后的筹码,开始从储物袋中,一把一把地往外掏下品灵石。 亮晶晶的灵石叮噹作响,被他毫不犹豫地投入碗中。 “反正……我储物袋里面还有三千多枚灵石,浪费一些……就试一下唄……” 他喃喃自语著。 既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连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的仪式。 目光,则死死地盯著碗中那若隱若现的太阳光斑,充满了紧张、期待,以及一种奇妙的荒诞感。 第70章 天上火 陈阳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手却稳定得可怕,一把接一把地將亮晶晶的下品灵石投入那看似普通的陶碗之中。 灵石落入碗底,覆盖在那轮由阳光倒映形成的火红光斑之上,发出叮叮噹噹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心中其实一直在默数著消耗的数量。 一百枚…… 两百枚…… 三百枚…… 当投入的灵石接近五百枚时。 异变发生了! 碗中原本平静的清水,竟毫无徵兆地开始微微沸腾起来,冒出细密的气泡! 更令人惊骇的是,碗底那轮太阳的光斑,顏色变得越来越深,从火红逐渐转向炽白。 並且不再仅仅是一个平面的倒影。 而是仿佛真的在碗底水中“生长”出了一团极其微小,却散发著恐怖高温的…… 火焰雏形! “嗤嗤……” 水汽蒸腾的声音变得明显,碗中的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仿佛被那团“火焰”急速蒸发! 陈阳心中一紧。 来不及细想。 连忙又取来清水,小心翼翼地倒入碗中,试图维持住那脆弱的平衡。 同时。 他投餵灵石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更多的灵石如同不要钱般被倾泻进去。 七百枚…… 八百枚…… 九百枚…… 眼看消耗的灵石即將突破一千枚大关! 这足足相当於他作为內门弟子近五个月的俸禄总和! 陈阳的心开始慌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简直是个无底洞! 万一投入这么多灵石,最后什么也没得到,甚至把陶碗给毁了…… 他萌生了退意。 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將碗中的灵石捞出来一些,中止这看似荒诞且代价高昂的尝试。 然而。 他的手指刚刚触及碗沿,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感瞬间传来,仿佛触碰的不是陶瓷,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嘶——!” 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指尖已然通红一片。 他惊恐地看向碗中。 只见那团炽白色的“火焰”在水中摇曳,仿佛拥有了实体,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光与热。 清水倒进去,几乎瞬间就被汽化,发出更为剧烈的“嗤嗤”声,浓郁的水蒸气开始瀰漫在房间內,让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难道……太阳真的能在碗中生出?” 一个更加疯狂却又带著一丝诱惑的念头,如同魔音般在他脑海中迴荡。 这匪夷所思的现象,似乎又在印证著他那荒诞的猜想。 对答案的迫切渴望,压倒了对灵石的痛惜和对未知的恐惧。 他一咬牙,不再犹豫,投餵灵石的速度再次飆升! 储物袋中的灵石,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减少。 一千五百枚…… 两千枚…… 两千五百枚…… 不知不觉,他积攒了许久,原本厚实的储物袋,此刻竟然变得乾瘪。 里面只剩下不到三百枚下品灵石孤零零地躺著! 而此刻的陶碗,已经不再是那个朴实的容器。 它通体变得赤红,仿佛刚从熔炉中取出,碗身散发出刺目的光芒和恐怖的高温,將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通红! 房间內的水汽浓郁得如同澡堂。 空气扭曲著,热浪扑面而来! 陈阳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於火山口边缘。 浑身的毛髮都要被烤焦,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不了!无底洞!这是无底洞!” 陈阳终於彻底清醒过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不再奢求复製什么太阳。 他现在只担心自己的宝贝陶碗! 这碗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万一被这诡异的火焰给毁掉了…… 他强忍著灼热,再次伸手,想要將那发红髮烫的陶碗抢回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再次触碰到碗壁的瞬间…… “轰!!!” 陶碗倒翻过来! 一声沉闷却惊天动地的爆鸣,並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那小小的陶碗內部! 一团难以形容其顏色,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光与热的炽烈火焰,猛地从碗中冲天而起! 火焰的核心,隱约还能看到那只陶碗的轮廓! 这火焰的温度高得超乎想像,出现的一剎那,陈阳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点燃,灵魂都在颤慄! 他毫不怀疑,只要沾上一丝,自己立刻就会化为飞灰!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体內灵力疯狂运转,力量爆发到极致,身形如同被强力弹弓射出,猛地向后撞去! “哗啦——!” 木质窗户如同纸糊般被他撞得粉碎,他的身体从二楼窗口直坠而下,在地上后退数丈,才勉强卸去力道。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去,只见自己居住的那座二层阁楼,此刻已然被那团金色的,如同拥有生命般的实质火焰彻底吞噬! 火焰飘在半空。 其顏色並非寻常的橘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纯粹,霸道,仿佛能焚尽万物的金色! 阁楼在火焰中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连青烟都很少冒出,仿佛是被直接“蒸发”掉了! 而陶碗,在他跳出窗口的瞬间,以引物术隔空抓走。 虽然碗中的金色物质已经流出。 但此刻这碗依旧滚烫无比,如同带著一大堆烧红的炭,他感觉全身都在冒汗! “水!降温!” 他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衝到院中的水井旁,想也不想,就將滚烫的陶碗连同里面可能残留的恐怖火焰,一起扔进了井里! “嗤————!!!” 一声极其剧烈,仿佛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中的声音响起! 大量的白色水蒸气如同爆炸般从井口喷涌而出,直衝数丈高! 井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下降。 转眼间,原本深不见底的井水,竟然被蒸乾了近半! 陈阳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心中冰凉一片。 他再回头看向自己的阁楼。 虽然心疼这住了没多久的居所,但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那可能已经损坏的陶碗! 他顾不得井水依旧滚烫,连忙灵气运转,探入井中,摸索著將那只陶碗捞了出来。 碗入手,依旧温热。 但已不像刚才那般无法触碰。 他迫不及待地仔细检查起来。 碗身那古朴的顏色似乎黯淡了一些。 最让他心头滴血的是,在碗口边缘,一道清晰的,如同髮丝般的裂纹,赫然在目! 而在裂纹旁边,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泥片,已然脱落了下来,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坏了……坏了……” 陈阳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反覆念叨著这两个字。 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早知道如此,他绝不会异想天开,去尝试复製什么狗屁太阳! 那根本就是在做梦,是自取灭亡! 现在好了,阁楼烧了,灵石耗尽了,连最宝贵的陶碗也…… 他看著掌心那块小小的泥片,尝试著將其按回原处,希望能发生奇蹟。 然而。 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地对准裂缝,如何用力按压,那泥片都无法重新粘合回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灵性。 “完了……不知道这碗……將来还能不能继续复製东西了……” 陈阳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心中一片绝望。 他不死心,依旧用力摁压著那块泥片。 仿佛想用自己的力量將其强行修復。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他掌心中那块看似毫无生机的泥片,突然毫无徵兆地爆发出一阵极其刺目,混合著漆黑与暗红色的诡异光芒! 那光芒一闪而逝,速度快得超出反应! 陈阳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著,右耳深处传来一阵剧痛! “呃啊!”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耳朵。 那块泥片…… 竟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陈阳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 仿佛化作了一道光,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还在往深处蠕动! 就在他因耳朵的剧痛,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懵在原地时,院落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陈师兄!你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好大的火!快救火!” “这……这是什么火?怎么顏色如此奇怪?!” 原来是隔壁院落以及其他被这边冲天火光惊动的內门弟子,纷纷赶了过来。 他们看到那燃烧在半空的金色火焰,无不骇然失色。 陈阳耳朵里嗡嗡作响。 剧痛之后是一种奇怪的堵塞感。 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花。 他勉强能听到一些嘈杂的呼喊,但具体內容却听不真切。 他慌忙將手中那有了裂纹的陶碗收入储物袋,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赶来的弟子们见状,也顾不上多问,纷纷施展手段试图灭火。 有掐动凝水诀,引来水流浇向火焰的。 有施展土系法术,试图用泥土掩埋的。 还有催动法器,吹出狂风想要將火吹熄的…… 然而。 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是水流、泥土还是狂风,在接触到那金色火焰的瞬间,竟然都如同泥牛入海,不起任何作用! 水流被瞬间汽化,泥土被烧融结晶,狂风反而助长了火势的张扬! 那金色的火焰,就这么顽固地,恆定地燃烧著,既没有蔓延开来,也没有丝毫减弱的跡象,仿佛它燃烧的並非凡物,而是某种无形的规则或能量! “这……这火灭不掉!” “怎么回事?!我的凝水诀没用!” “这是什么邪火?!” 弟子们面面相覷,脸上都露出了惊惧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陈阳也试著掐了几个低阶水系法诀,结果毫无意外,那火焰纹丝不动。 阁楼早已被烧得乾乾净净,连一点残骸都没有留下。 他那个硬板床。 那个陪伴他许久的蒲团。 那些零零碎碎的物品…… 全都化为了乌有。 耳朵里的堵塞感越来越强,外界的声音变得更加模糊。 他只看到那些同门师兄弟的嘴巴在一张一合,似乎在焦急地討论著什么,又似乎在向他呼喊。 但他只能听到一些嗡嗡的,失真的杂音。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閒庭信步般,无视那恐怖的高温,直接飞入了院落之中,轻盈地落在了那团金色火焰前方。 陈阳定睛一看,来人竟是林洋! 他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林洋看著眼前这团奇异的金色火焰,眉头微挑,似乎也感到有些意外。 他转头对陈阳说了几句话。 陈阳努力集中精神,却只看到林洋的嘴皮在动,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感觉自己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堵死了。 林洋见陈阳毫无反应,只是愣愣地看著自己,以为他惊嚇过度或者不愿理会,便也不再询问,转而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那团火焰上。 他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看似不凡的玉瓶,瓶身闪烁著温润的灵光。 他手掐法诀,对准那团金色火焰,试图將其收入瓶中。 然而。 玉瓶刚刚靠近火焰,瓶身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瞬间布满了裂纹,灵光尽失,竟是直接报废了! 林洋眼中讶色更浓。 他毫不犹豫,又取出了一个质地更为细腻,通体洁白如雪的玉瓶。 看其灵光波动,显然品阶更高。 他再次尝试。 “嘭!” 这一次,玉瓶甚至没能坚持到靠近火焰,就在他手中直接炸裂开来,化为齏粉! 林洋彻底愣住了,看著那团依旧在静静燃烧的金色火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 “这究竟是什么火焰?竟如此霸道……” 他思索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再次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了一个物件。 这次並非玉瓶,而是一个通体透明,如同水晶雕琢而成,內部似乎有无数细微符文流转的奇异小瓶。 此物一出,周围的灵气都隱隱產生了一丝波动。 显然绝非凡品! 林洋神色严肃,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透明小瓶悬浮而起,瓶口对准金色火焰,散发出一种强大的吸力。 这一次。 那霸道无比的金色火焰,终於微微晃动了一下。 仿佛受到了牵引。 它挣扎著,扭曲著,极其不情愿地,被一丝丝,一缕缕地扯离原地,缓缓投向那透明小瓶的瓶口。 这个过程异常缓慢且艰难。 林洋的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团恐怖的金色火焰,才被完全收入了透明小瓶之中。 隔著那透明的瓶身,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小团金色的火焰在其中跳跃,飞舞,仿佛被困住的精灵,依旧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能。 周围提心弔胆的弟子们见状,顿时鬆了一口气,纷纷露出感激和敬佩的神色。 “太好了!火被收掉了!” “多谢林师兄出手!” “刚才真是嚇死我了,还以为我这院子也要被波及了……” “林师兄果然厉害!” 弟子们议论著,见危机解除,便也陆续散去了。 陈阳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从表情也能猜出一二。 他连忙朝著眾人离开的方向,胡乱地点头,嘴里含糊地说著: “谢谢,谢谢各位师兄,师弟……” 转眼间,喧闹的院落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一片焦黑的废墟。 以及站在废墟前的陈阳和林洋。 林洋手中托著那个封印了金色火焰的透明小瓶,走到陈阳面前,眉头微蹙,再次开口询问。 这一次,他的嘴唇动得很慢,似乎想让他看清。 陈阳努力分辨著他的口型,但还是听得模模糊糊,只感觉耳朵里像是塞了两团棉花。 他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有些尷尬地说道: “我……我听不清!你大声点行吗?” 林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仔细看了看陈阳的耳朵,似乎並未发现外伤。 他將声音提高了许多,几乎是在陈阳耳边喊道: “我——问——你!这——火——怎——么——回——事?!” 巨大的声音震得陈阳脑瓜子嗡嗡的,但也终於听清楚了林洋的问题。 被这么直接质问,陈阳心中猛地一紧,背后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当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努力挤出一副比林洋还要困惑,还要无辜的表情,双眼茫然地眨巴了几下,摊了摊手: “我……我不知道啊!” 他伸手指了指那片废墟,语气极其真诚: “我……我刚才打坐睡著了,睡一觉起来就这样了。” 第71章 掌门亲传 林洋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和疏离的眸子,此刻却如同两潭深水,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他感觉陈阳脸上那副茫然无辜的表情,看起来確实十分“诚恳”。 仿佛真的对阁楼起火一事一无所知。 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细微慌乱,以及那强行镇定的姿態,却又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狡黠。 不过。 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陈阳奇怪的姿態所吸引。 眼前这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侧著身子对著自己,只用一边耳朵朝向这边,仿佛在努力倾听。 “你的耳朵怎么回事?” 林洋微微蹙眉,声音清晰地问道: “被火烧坏了?” 陈阳闻言,下意识地想正过身子。 但隨即意识到右耳依旧堵塞,听不清声音。 他只好保持著侧身的姿势,有些彆扭地转动了一下脖颈,尝试著將左耳更对准林洋的方向,嘴里含糊地解释道: “没……没事,就是刚才可能被震了一下,有点……有点听不清这边。”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耳: “这样侧著……就能听清了。” 他发现自己的右耳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堵死了。 外界的声音传不进来半点,但左耳却完好无损。 这种半聋不聋的状態,让他与林洋交流时不得不採取这种略显滑稽的侧身姿势。 林洋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但並未深究,转而回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上。 他还没开口,陈阳却先问了出来,依旧是侧著身子,左耳朝著他: “你……你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林洋被他问得一愣,隨即那慵懒的神色中带上了一丝没好气: “我来干什么?我的髮带呢?” “髮带?” 陈阳闻言也是一愣,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 “什么髮带?” 林洋看著他这副似乎完全忘了的表情,眉头挑得更高了,语气带著提醒: “我昨天,在广场上,拋给你的那一根!让你捆赵嫣然下来的!” 陈阳经他这么一提醒,这才猛地回想起来! 昨天在广场混乱的雨战中,林洋確实从袖中甩出了一根布条给他,让他用灵力灌注后把飞到空中的赵嫣然给拽下来。 当时情况紧急,他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 只当是一件特殊的法器或者绳索,用完就忘了这茬,甚至可能就隨手丟在了广场上…… “啊!那个……” 陈阳脸上顿时有些尷尬: “原来是……髮带啊?” 他下意识地回头,仔细打量了一下林洋。 只见林洋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髮髻,几缕髮丝隨意垂落,衬得他那张脸越发清俊,却也看不出哪里需要用到髮带。 他不由疑惑道: “你……你不是一直用木簪固定髮髻的吗?好像……没见过你用髮带啊?” 林洋被他这话问得,脸上那惯常的平静神色忽然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声音都提高了一点: “我想要换换髮型,用髮带不行吗?!谁规定了我必须一直用木簪?!”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訥訥道: “行……行啊,当然行。” 看著他这副样子,林洋似乎更气了,但那股火气又像是无处发泄,最终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他手腕一翻,也不知从何处,竟真的取出了一根布条。 那布条原本应该是雪白的顏色,质地看起来颇为不凡,隱隱有灵光流转。 但此刻,上面却沾满了泥水的污渍,还有被雨水浸泡后乾涸的皱痕,甚至边缘处似乎还有一点点磨损。 看起来脏兮兮,皱巴巴,与林洋那总是纤尘不染的形象格格不入。 陈阳看著林洋手中那根狼狈的髮带。 再想起自己昨天用完可能就隨手丟在泥水里的行为。 顿时感到一阵心虚,目光都有些闪烁起来。 林洋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陈阳,声音虽然努力保持著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抑著的怒意: “我让你捆赵嫣然下来,你不能捆她的腰身,或者別的地方吗?非要用我的髮带去捆她的脚踝?!” 陈阳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当时情况紧急,赵嫣然飞在空中,脚踝是最容易瞄准和缠绕的部位,他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哪里还顾得上去挑地方捆? 但林洋显然不想听他解释,淡淡说道: “洗乾净!给我仔仔细细地,用手洗乾净!不准用浣洗的法术,不准用任何灵力偷懒!” 陈阳看著林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根脏兮兮的髮带,自知理亏,只能认命地点了点头。 他接过那根髮带,触手还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一丝微弱灵气和…… 一种难以言喻的细腻质感。 他走到旁边那口刚刚被陶碗蒸乾了近半,此刻水位恢復了一些的水井旁,打上来一桶清澈的井水。 然后,他就默默地蹲在水井边,挽起袖子,开始用手仔仔细细地搓洗那根髮带。 泥渍在水中化开。 將清水染浑。 他反覆揉搓,用手指一点点抠掉那些顽固的污跡,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期间他甚至能感觉到林洋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带著一种审视和监督的意味,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足足耗费了一刻钟的时间,换了好几桶水,直到双手都被井水泡得有些发白起皱,那根髮带总算恢復了原本的雪白顏色。 虽然还有些湿漉漉的皱痕,但至少看上去乾净如新了。 陈阳鬆了口气,將洗净的髮带拧乾,然后站起身,准备递给林洋。 然而,林洋只是瞥了一眼那依旧滴著水的髮带,眉头又蹙了起来,声音冷淡: “还没晾乾。湿的,怎么用?” 陈阳下意识地就想掐个最简单的法诀烘乾。 但他刚抬起手,就对上了林洋那双仿佛能看穿他想法的眸子…… 陈阳动作一僵。 只能訕訕地放下手,老老实实地走到院中那棵还算完好的老树下。 寻了一根乾净的,比较光滑的树枝,小心翼翼地將那根雪白的湿髮带搭了上去,让它藉助微风和阳光自然晾乾。 做完这一切,陈阳才偷偷抬眼去看林洋的脸色。 果然,见他如此“听话”地用手洗净並晾好了髮带,林洋脸上那层寒冰似乎融化了些许。 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至少眼神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了。 陈阳心中暗暗鬆了口气,这才有机会问出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 他依旧侧著身子,確保左耳能听清,开口问道: “你……昨日在广场上,为何要帮我?” 林洋把玩著手中的摺扇,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隨意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行事,向来隨性而为。看那杨天明不顺眼,便帮了,需要什么理由吗?” 这个回答,等於没回答。 陈阳也知道从林洋嘴里很难问出什么真心话,便不再纠结於此。 他想了想,问出了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那你昨天说的……三个月后,我还有和杨天明交手的机会?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洋看著陈阳那始终侧著身子,斜眼看过来,心里没来由地又升起一丝烦躁。 但他仔细看了看陈阳的右耳,发现耳廓並无外伤,只是陈阳听声音时那种下意识的微侧和专注,又不像是装的。 他轻轻“唰”地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摺扇,白玉般的扇面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睛。 他透过扇骨看向陈阳,声音透过扇面,带著一丝淡淡的意味: “陈兄,你……想要成为亲传弟子吗?” “亲传弟子?” 陈阳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亲传……不是已经没有名额了吗?各峰的长老,在昨日的集会上,不是都已经挑选好自己的亲传弟子了?” 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自嘲的涟漪。 之前自己还一直暗暗期盼,希望能成为沈红梅的亲传弟子,修习高深剑道,得到她的亲自指点。 可没想到,前辈根本就没有收徒的打算。 看来,有些事情,终究是自己一厢情愿了。 身份差距太大,或许在前辈眼中,自己也不过是个稍有特別的晚辈罢了。 至于丹霞峰,如今正和宗门闹不和,紧闭山门,肯定是不收的。 其他各峰的长老,也大多都有了各自的亲传弟子,名额已满。 难不成…… 要去玉竹峰,借著柳依依和小春花的关係,去攀宋长老的高枝? 脸皮厚也没用,关键是根本没戏啊! 谁不知道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门下只收女弟子! 他將自己能想到的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確实已经无路可走,不由得有些泄气。 然而,就在这时。 林洋那被摺扇遮掩后显得有些模糊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入他左耳: “还有一人,” 林洋的语气平淡,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 “至今,还未曾收过亲传弟子。” 陈阳猛地一怔,下意识地追问: “谁?” 林洋缓缓合上摺扇,露出了那张俊美却总是带著疏离感的脸庞,他目光平静地看著陈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今,青木门的宗主——欧阳华。” 欧阳华?!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猛地炸响在陈阳的脑海之中!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修为深不可测,连昨日宗门集会都未曾露面的金丹真人?! 他…… 他竟然还没有亲传弟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莫名的悸动,瞬间席捲了陈阳全身! 不等他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林洋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再次投下一块巨石: “三个月后,便是宗主欧阳华,公开选拔亲传弟子的试炼之期。” 陈阳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呼吸都为之一滯! 宗主亲传!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最好的功法,最优质的资源,最顶级的指点,以及…… 至高无上的地位! 那是所有青木门弟子梦寐以求的终点! 而这时,林洋的最后一句话,如同最终的审判锤,重重落下。 “当然。” 他看著陈阳那瞬间变得无比期望的脸庞,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道: “杨天明,他……也会参加。” 第72章 不怕亦无惧 陈阳神色一愣。 显然没想到杨天明竟然也会將目標,锁定在掌门亲传弟子的位置上。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胸口砰砰直跳,仿佛里面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 然而。 细细品味之下。 他发现这心跳加速的感觉,並非源於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一直等待的机会终於出现在前方! 与杨天明在亲传试炼上一决高下! 这个念头本身,就足以让人热血沸腾! 林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开口问道: “你心中……竟不惧怕吗?” 他原本以为,陈阳听到杨天明也会参加的消息,至少会露出凝重或退缩之色。 陈阳缓缓摇了摇头,侧著的身子挺直了些许,目光平静而坚定: “不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林洋眼中讶色更浓。 他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那已然稳固的炼气七层气息,不禁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陈阳突破的速度。 但他还是继续说道: “可是,杨天明是炼气九层,修为远高於你。而且,他並非李炎那种徒有虚名之辈。” 陈阳依旧摇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无惧。” 林洋摺扇轻摇,又道: “杨天明出身不凡,家族底蕴深厚,手中掌握著一些不为人知的秘术,威力惊人,远非宗门普通功法可比。” 陈阳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林洋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亦无惧。” 林洋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仿佛无所畏惧的模样,眼中玩味之色更浓。 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更何况,杨天明身边,还有赵师妹……你对於赵师妹,难道就真的……” 他话语未尽。 但意思已然明了。 是在试探陈阳对赵嫣然是否还存有旧情,是否会因此而在与杨天明的爭斗中心存顾忌,甚至手下留情。 陈阳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到的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他打断林洋的话,语气淡漠而疏离,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和赵嫣然,早已没有感情了。或许过去……尚存一丝执念或不甘,但如今,她於我而言,与陌路人並无区別。她的选择,她的道侣,皆与我无关。” 林洋闻言,缓缓合上了手中的摺扇,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眸子彻底睁开,带著审视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而是绕著陈阳缓缓走了一圈。 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子,丈量著陈阳脸上的每一丝表情,眼神中的每一分变化。 他看到了平静,一种近乎死水般的平静。 没有怨恨,没有眷恋,也没有强装出来的洒脱。 那是一种真正放下后,才能拥有的漠然。 绕回原位,林洋“唰”地一声再次打开了摺扇,遮掩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著些许笑意的眼睛,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陈兄果然听劝,心志坚定,倒是让林某刮目相看。” 他语气带著一丝讚许,又似乎藏著別的意味: “我还以为,你昨日在广场之上,见到赵师妹那……嗯……临空飞舞时的妙曼身姿,心中会再生出几分涟漪,难以自持呢……” 他话还没说完。 陈阳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没有转头,只是斜睨著眼睛看向林洋,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狐疑和不解: “什么妙曼身姿?赵嫣然哪里身姿妙曼了?” 他这话问得极其自然,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困惑,仿佛林洋描述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林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和那斜睨过来的眼神弄得一怔。 他反应过来后又將摺扇抬高了几分,几乎完全挡住了脸。 只露出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隔著扇骨打量著陈阳,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 “就是……就是女子的那种……曲线玲瓏,婀娜多姿啊……” 陈阳闻言,脸上那狐疑的神色更重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篤定的事情,用一种认真的语气,带著几分揭穿真相般的直白说道: “那是假的,填的布料。她里面垫了东西。我跟她在一起那么多年,我还不清楚吗?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说著。 陈阳那带著浓浓疑惑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洋身上,话语中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意味: “你……你不知道吗?你不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些不妥,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 陈阳这个毫不留情,直接揭老底的回答,让林洋彻底愣住了,握著摺扇的手指都微微僵了一下。 他脸上那惯常的慵懒从容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显然是极度错愕,完全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但他毕竟心思机敏,反应极快。 仅仅眨了一下眼睛的功夫,那错愕的神情便如同潮水般退去,恢復了之前的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他轻轻“喔”了一声。 语气听起来儘量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我……我自然知道。只是隨口一说,试探你罢了。” 陈阳看著他那迅速恢復镇定,却用摺扇將脸挡得严严实实的样子。 心中虽然仍有疑虑,觉得林洋可能是故意提及赵嫣然来戏謔自己,但他並没有再追问下去。 说实话,陈阳心中对林洋,其实已经没有了太大的仇怨。 纵使此人和赵嫣然有著纠缠,关係匪浅,让自己曾经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愤怒。 但是…… 林洋终究是实实在在地救了自己两次性命! 一次是在后山妖兽暴动时,將昏迷的自己带出险境。 另一次便是昨日在宗门广场上,关键时刻站出来,替自己挡下了实力恐怖的杨天明! 陈阳心中无惧,不代表他不知道双方实力的巨大差距。 昨日那种情况,一旦直接对上杨天明,不谈术法神通,仅是对方那诡异的速度和霸道的掌力,自己绝对是凶多吉少! 虽然他一直想不明白林洋为何要屡次出手相助,其目的动机成谜。 但论跡不论心。 林洋救了自己是实打实发生的事情。 所以,儘管看著林洋那总是神神秘秘,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心里还是会有些许不快。 但比起李炎的囂张跋扈。 杨天明那带著俯视的傲慢感。 林洋至少…… 还没有给陈阳带来那种极致的嫌恶感。 回想起来,也就是赵嫣然刚下山归家时,两人初次见面,对此人那阴险难测的笑容感到本能的不喜,总害怕他在背后搞什么算计。 不过看得久了,接触多了。 似乎…… 也还好? 至少目前为止,林洋展现出的,更多是援手而非恶意。 就在陈阳心中思绪翻飞,权衡著对林洋的观感时,林洋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枚样式古朴,顏色青灰的玉简。 玉简表面光滑,隱隱有灵光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陈阳的思绪被打断,目光落在玉简上,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 “这是……?” 林洋將玉简递到他面前,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是不是觉得,昨日杨天明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陈阳回想起那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身影,以及那根本无法捕捉轨跡的一掌,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的確。快得……不像炼气期。” 林洋解释道: “那叫『游龙步』,是杨天明家族中秘传的身法,颇为玄妙。当然,杨天明如今还未筑基,所学不过是一些皮毛而已,连这门身法真正威力的十分之一都未能发挥出来。” 陈阳心中一震,仅仅是皮毛就有如此速度? 那完整的游龙步该是何等恐怖? 他不由得看向林洋手中的玉简,迟疑道: “那这个……是?” 林洋將玉简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別问这玉简里记载的身法叫什么名字,只管拿去,潜心修习便是。我保证,只要你练成,速度绝不会输给杨天明那半吊子的游龙步!” 陈阳將信將疑地接过了玉简,入手微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晦涩信息。 他心中实在难以相信林洋会如此好心,將这等不弱於杨家秘传的身法隨意赠予自己? 这背后难道又有什么算计? 他正打算开口再追问几句,弄清楚这玉简的来歷和林洋的真实目的。 却见林洋在他接过玉简后,竟是直接转过了身,背对著他,摆了摆手,留下话语隨风传来: “陈兄,抓紧时间修习吧。几日之后,我再来检验你的进度。” 他的脚步未停,声音继续飘来: “还有,记得早点把你那耳朵治好。若是自己没办法,可以来琴谷寻我,我或许有法子。下次与人说话,莫要再这般斜著眼看了,著实……让人不喜。” 话音落下,林洋的身影已然飘然出了院落,消失在门外的小径尽头。 陈阳握著手中那枚尚带著一丝林洋指尖温度的玉简,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心中若有所思。 忽然。 他猛地一拍脑门,脸上露出了懊恼之色: “糟了!搞忘找他要那玉瓶了!” 他说的,自然是林洋用来收取那金色火焰的透明玉瓶。 那火焰虽然毁了他的阁楼,更是耗费了他接近三千枚下品灵石的巨大代价。 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付出惨重代价复製出来的东西,就这么被林洋不声不响地拿走了,心里总归是觉得亏得慌。 “看来,只能等將来有机会,再找他討要了……” 陈阳无奈地嘆了口气,將目光重新投回手中的玉简上。 宗主亲传试炼,杨天明…… 一股紧迫感油然而生。 另一边。 林洋走出了陈阳那一片狼藉的院落,並未直接返回自己在琴谷的居所,而是脚步一转,向著玉竹峰的方向悠然行去。 路上。 他再次取出了那个透明的玉瓶。 瓶中。 那一小团金色的火焰依旧在活泼地跳跃,飞舞,散发著温暖而耀眼的光芒,將瓶壁映照得通透无比。 拿在掌心,仿佛托著一个小小的太阳,驱散了谷风的一丝凉意,甚至有种暖洋洋的舒適感。 “这火焰……究竟是什么来头?” 林洋微微蹙眉,仔细端详著瓶中的火焰,眼中充满了探究与疑惑: “质地如此纯粹,能量如此內敛而磅礴,却又带著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古老与灼热之意……” 他喃喃自语,饶是他见识广博,此刻也完全辨认不出这火焰的根脚。 只觉得这火焰颇为神异,拿在手里把玩,倒是有点意思。 不知不觉间。 他已来到了玉竹峰下,前方不远处,便是赵嫣然所居住的那座精致小楼。 林洋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 一只通体灰黑,唯有眼珠呈现出暗红色的乌鸦,悄无声息地从旁边一株大树的阴影中滑翔而下,轻盈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林洋的目光依旧看著手中的火焰玉瓶,嘴唇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似乎是在对肩头的乌鸦下达著什么无声的命令。 那乌鸦歪了歪脑袋,暗红色的眼珠中闪过一丝灵性的光芒。 隨即振翅而起。 如同一道灰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射向了赵嫣然的小楼,瞬间便从一扇微开的窗户缝隙中钻了进去。 而此时此刻。 小楼之內。 赵嫣然正独自一人坐在静室中的蒲团上,闭目调息。 昨日广场上发生的事情,尤其是陈阳那毫不留情,欲置她於死地的一拳,给了她极大的衝击和打击。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连句重话都捨不得说的陈阳,竟然会变得如此冷酷决绝。 每每想起,心中便隱隱作痛,混杂著恐惧,怨恨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只有沉浸於碧波诀的运转之中,感受著灵力在经脉中流淌,才能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復下来。 然而。 就在她心神刚刚沉入修炼状態不久…… 一道微弱的灰光,如同鬼魅般在她身旁一闪而逝! 赵嫣然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胸前的衣物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快速地扯动了一下,带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 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双手瞬间抱住了胸口,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下一刻,她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羞愤,失声惊呼: “怎么……怎么不见了?!里面的……!” …… 小楼之外。 林洋依旧站在原地,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手中的火焰玉瓶。 忽然。 黑影一闪。 那只乌鸦去而復返。 如同完成任务的信使,再次落在了他的肩头。 而乌鸦那尖利的喙中,赫然叼著两大块摺叠起来的、顏色与肌肤相近的……绸布! 林洋的目光从火焰玉瓶上移开,落在了乌鸦喙间的那块绸布上,神色不由得一愣。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將绸布从乌鸦嘴里取了下来,展开看了看。 那绸布质地柔软,裁剪得恰到好处,里面似乎还填充了一些蓬鬆的材质…… 林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那是一种混合了错愕,瞭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的复杂神情。 他眨了眨眼。 看著手中这“確凿的证据”,低声自语,语气带著一种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却又觉得十分无语的意味: “居然……真填了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语,最终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啐了一句: “这……这不是作弊吗?” 第73章 兄弟,自己人 陈阳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院落中。 手中握著那枚林洋所赠的青灰色玉简,指尖能感受到其温润的质地和隱隱流动的灵韵。 他低头凝视著这枚看似普通的玉简,眉头微蹙,心中充满了犹疑与权衡。 林洋此人,行事诡譎,动机难测。 他为何要赠予自己这样一门身法? 是真的好心相助,还是另有图谋? 这玉简之中,会不会藏著什么隱患或者陷阱? 各种念头在陈阳脑海中翻腾。 他与林洋之间,关係复杂难言,既有救命之恩,又有过往之事而產生的隔阂,更有对此人深沉心机的本能警惕。 这玉简,接在手里,仿佛接住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然而。 目光扫过那片被金色火焰焚毁,只剩下焦黑地基和残存青烟的阁楼废墟…… 昨日杨天明那如同鬼魅般骤然降临,一掌將他击飞的恐怖场景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种绝对实力带来的无力感,那种生死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绝望,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痛著他的神经。 实力! 他需要实力! 需要更快的速度!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需要更强的力量! 若想在三个月后的亲传试炼中与杨天明一爭高下,他必须抓住一切可能提升自己的机会! “罢了!”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无论如何,提升实力才是眼前最紧要之事!若真有陷阱,日后小心提防便是!”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將玉简轻轻贴在自己的眉心,沉下心神,小心翼翼地感知。 剎那间。 一股庞大而玄奥的法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这是一门身法。 一门极其精妙,远超他想像的身法! 与他在宗门功法阁一楼,二楼见过的那些大眾货色截然不同。 甚至与杨天明那种霸道凌厉,主动出击的“游龙步”也大相逕庭。 玉简中记载的身法,核心要义並非主动追击或闪避,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被动的应激反应! 它强调的是在敌人攻击即將临体,杀气或灵力波动触及自身的瞬间,体內灵力依照特定路线剎那爆发,引动身体做出超越自身极限的,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极致位移! 如同惊弓之鸟,未等箭至,身已先动! 这身法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繁复的步法图谱。 更像是一种烙印在身体本能里的反应机制,追求的是在电光火石间,以最小的动作,最快的速度,规避掉最致命的威胁! “好奇妙的身法……” 陈阳心中震撼不已。 这种理念,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功法都不同。 它不追求先发制人。 反而讲究后发先至,於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其精妙程度,绝对不亚於杨天明的家族秘传“游龙步”,甚至在保命和应对突发危机方面,犹有过之! 只是,玉简中关於这门身法的名称部分,似乎被人为地抹去了,只留下了纯粹的修炼法门和运功路线。 陈阳略一思索。 结合这身法那感应危机,瞬间爆发,如惊鸟乍飞的特性,心中便有了主意: “既然如此,我便自己为你取个名字……便叫『惊鸿步』吧!” 鸿雁受惊,一飞冲天,转瞬即逝! 倒也贴合这身法的神髓。 他沉下心来,开始全力记忆,理解,消化这“惊鸿步”的奥妙。 灵力如何在特定经脉中瞬间蓄积,爆发。 神识如何与肉身反应完美衔接,如何在危机感应的剎那做出最正確的位移选择…… 无数玄奥的符文和图录在他识海中流转,被他贪婪地汲取著。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当陈阳终於將“惊鸿步”的所有关窍,运行路线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自觉已初步掌握其理论精髓,只待日后勤加练习化为己用时…… 他眉心处的玉简,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如同冰面碎裂般的“咔嚓”声! 陈阳心中一惊,连忙將玉简从眉心移开。 只见那枚青灰色的玉简,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著,灵光迅速黯淡、消散。 整个玉简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了一下,隨即“噗”地一声轻响,竟是化作了一小撮极其细腻的,毫无灵气的灰色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 隨风飘散,再无痕跡可寻。 “……自毁了?” 陈阳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掌,愣住了。 这玉简之中,果然被设下了禁制! 一旦有人將其中的內容彻底学会,铭记,便会自行崩毁,防止內容外泄或被第二人习得! “林洋……他到底有什么心思?” 陈阳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如此玄妙的身法,竟用这种一次性的方式传授给自己,他图什么? 难道他与杨天明之间,存在著某种不为人知的深仇大恨,想要借自己之手去对付杨天明? 他想不明白。 只觉得林洋此人如同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愈发显得神秘难测。 “罢了,不想了。无论如何,这『惊鸿步』於我而言,確是雪中送炭。至於林洋的目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陈阳摇了摇头,將心中的杂念暂时压下。 当务之急,是提升修为,练习身法,为三个月后的试炼做准备。 但此刻,对於陈阳来说,还有一件更加紧迫,更加让他心烦意乱的事情需要立刻解决…… 那就是他的耳朵! 自从那块陶碗碎片化作黑红光钻入右耳之后,他的右耳就彻底失去了听觉,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堵塞的感觉。 之前因为接连的变故和紧张情绪,尚且能暂时忽略。 此刻静下心来,那种单耳失聪的憋闷感和不平衡感,便愈发清晰难忍。 他尝试著运转灵力至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耳道,想要凭藉灵力的感知和微弱的吸附力,將里面的异物给“勾”出来。 然而。 他的灵力刚刚触及耳道深处那团堵塞物,那东西仿佛受惊般,猛地往里一缩! 不仅没能將其勾出,反而让它钻得更深了! 同时,陈阳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 似乎是活物! 在他的耳道里微微蠕动了一下! “活的?!” 陈阳脸色一变,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恶寒。 任谁知道自己的耳朵里钻进去一个活物,恐怕都无法保持镇定。 他不敢再轻易用灵力去刺激它,生怕这东西受惊之下,直接钻破他的耳膜,甚至钻进脑子里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陈阳看著那静静躺在储物袋中,边缘带著一道裂纹的陶碗,心中又是懊悔又是焦虑。 只能等到晚上,再想办法试验一下这陶碗是否还能正常使用,希望能找到修復之法或者弄清那碎片的来歷。 但现在,必须先解决耳朵里的麻烦! 他又尝试了其他几种方法。 他找来一根细软的草茎,想要轻轻掏一下,但那东西躲在极深处,草茎根本够不著。 他甚至尝试著对著耳朵掐了一个最低阶的《凝水诀》,引出一缕细小的水流,想要將其冲刷出来。 结果,水流进入耳道,除了带来一阵冰凉和不適感,对那团堵塞物毫无作用。 反而因为水的浸润,那东西似乎蠕动得稍微活跃了一点,让陈阳更是头皮发麻。 一番折腾下来,陈阳已是满头大汗,心情愈发烦躁,却依旧束手无策。 “难道真要去找林洋?” 他想起了林洋离开时说的话。 但一想到要求助於这个心思难测的傢伙,陈阳心里就本能地有些排斥。 他烦躁地在院子里踱步,目光无意间扫过阁楼废墟旁那两栋完好无损的小屋。 那是之前柳依依和小春花居住的地方,幸好金色火焰似乎只针对他的主阁楼,並未蔓延波及到这两处侧屋。 陈阳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其中一间。 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乾净整洁,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属於柳依依的温柔气息。 墙角处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简易小灶台,旁边放著几个瓶瓶罐罐。 那是柳依依偶尔兴致来了,会亲手做一些凡俗间的简单吃食,给小春花也给他尝尝鲜时所用的调料。 陈阳的目光在那几个瓶罐上扫过。 忽然。 他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个粗陶小罐上,罐身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写著一个“盐”字。 盐…… 看到这个字,陈阳脑海中猛地闪过一段久远的记忆。 那还是在他年幼时,於乡间田埂上劳作,因为小孩子细皮嫩肉,有时会被水田里的水蛭吸附在腿上。 那个时候,村里的老人就会教他,撒上一小撮盐,那水蛭便会立刻痛苦地蜷缩,脱落…… 虽然不知道钻进自己耳朵里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但既然是活物。 说不定…… 也能用类似的方法逼它出来? 死马当活马医吧! 陈阳不再犹豫,走上前拿起那个盐罐,打开盖子,里面是雪白晶莹的粗盐粒。 他运转灵力,小心翼翼地从罐中摄取起一小缕盐末,控制著它们,如同操控著一股极细的沙流,缓缓地,精准地送入自己那完全堵塞的右耳深处。 然后。 他屏住呼吸。 静静地等待著。 一息 两息 三息…… 起初,耳道里毫无动静。 就在陈阳以为这方法无效,心中失望之际—— 他猛地感觉到,耳道深处那团堵塞物,极其轻微地…… 动了一下! 紧接著,又是更加明显的一下抽搐! 陈阳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 忽然! “啊啊啊啊啊——!!!” 一阵尖锐,悽厉,仿佛能刺穿灵魂的惨叫声,毫无徵兆地,直接从他自己的耳道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这声音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的颅腔內震盪,轰鸣! 陈阳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 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黑,陷入了短暂的失聪状態,整个人踉蹌了一下,差点被这来自耳朵內部的恐怖惨叫直接震晕过去! 他勉强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有栽倒在地。 就在他头晕眼花,噁心欲呕之际,只感觉右耳耳道一松,一个滑腻腻,软乎乎的东西,伴隨著黏糊糊的液体,“啪嗒”一声,从耳朵里钻了出来,掉落在了他脚边的地面上。 陈阳强忍著不適,低头定睛看去。 那东西约莫手指长短,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身体湿滑,没有明显的骨骼,正在地上痛苦地扭动、蜷缩…… 看外形,有点像是一条放大了数倍的……蚯蚓?! 陈阳被这诡异的一幕噁心得不轻,联想到这东西刚才就在自己耳朵里,更是一阵反胃和惊悚。 他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地,抬起脚就狠狠地朝著那还在扭动的暗红色“蚯蚓”踩了下去! “吧唧——!” 一声令人牙酸的,类似踩爆浆果的闷响。 那暗红色的“蚯蚓”直接被陈阳一脚踩得爆裂开来,身体断成了好几截,暗红色的,略带粘稠的体液溅了一地。 陈阳惊魂未定,喘著粗气,看著地上那几截还在微微抽搐的残躯,喃喃自语: “什么东西……居然……还会说话?!” 然而,下一秒,更加诡异惊悚的事情发生了! 那被踩爆的“蚯蚓”残躯中,属於头部的那一截,竟然再次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带著极度的痛苦和焦急,语速飞快: “兄弟!別踩了!自己人!自己人啊!再踩要死了!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陈阳:“!!!” 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都倒竖了起来! 猛地向后跳开一步,摆出防御姿態,惊疑不定地盯著地上那截还会说话的“蚯蚓头”,厉声喝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蚯蚓头”似乎缓过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带著痛楚,但努力表达著“善意”: “我……我们是一家人啊!” “家人?”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更加觉得荒谬和警惕: “胡说八道!我哪来的你这种……家人?!” 那“蚯蚓头”急忙解释道,语气甚至带著一丝……委屈? “你身上……有没有皮毛?” 陈阳一愣,下意识回答: “……没有。” 蚯蚓头又问: “有没有羽翎?” 陈阳:“……也没有。” 蚯蚓头仿佛找到了证据,语气肯定了些: “对啊!你还没有甲,没有鳞,也没有羽,也没有毛!和我一样,我们不是一家人,谁是一家人?!” 陈阳被它这番逻辑极其“通顺”却又无比荒诞的话给彻底搞懵了,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那蚯蚓头见陈阳不说话,似乎以为他听进去了,还想再说什么。 陈阳终於从这巨大的荒谬感中回过神来,一股被戏弄的怒火涌上心头,盯著地上那截还在试图“认亲”的诡异虫豸,咬牙骂道: “哪来的混帐虫豸!在此胡言乱语,妖言惑眾!” 第74章 看看你的伤势 陈阳打算再补两脚。 但耳边又响起了声音: “你接著踩我吧!除非……你想死!” 陈阳抬起的脚悬在半空,终究没有立刻踩下去。 那蚯蚓爆裂的残躯,尤其是还在蠕动的头部,发出的威胁话语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篤定,让他不得不心生忌惮。 “你什么意思?” 陈阳收回脚,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著地上那截暗红色的“蚯蚓头”: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除非我想死』?” 那“蚯蚓头”见陈阳停手,似乎鬆了口气,但声音依旧带著痛苦和虚弱,却努力维持著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 “你是不是……吃了很多丹药?用你那只破碗……复製的丹药?” 此言一出,陈阳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它知道! 它居然知道陶碗能复製丹药的事情! 这是他內心深处最大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这诡异的虫子,怎么会知道?! 难道…… 它真的是这神秘陶碗的器灵? 因为陶碗破损,碎片融入己身,才让它以这种形態显现? 还是说,它是某种依附於陶碗存在的古老生灵? 一时间,陈阳心念电转,惊疑不定。 他强压下心中的骇浪,將信將疑地,带著试探问道: “你……你莫非是想说,这陶碗复製的丹药……有毒?” “有毒?” 蚯蚓头髮出一种类似嗤笑的声音,儘管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非也非也!此碗玄妙,乃造化之器,可完美复製世间蕴含灵气之万物,岂会复製出有毒之物?问题不在碗,而在你!” 它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感知陈阳的状態: “而是你修为太低,根基尚浅!我观你气血灵力,驳杂不纯,隱有药力淤积之象。过去那些得到此碗的低阶修士,哪一个不是像你这般,拿到宝贝就欣喜若狂,拼命复製丹药,恨不得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你老实说,你到现在,各种丹药混著吃,有没有吃了七八十颗了?” 陈阳心中计算了一下,清元丹、灵元丹、小培元丹……好像还不止,便点了点头: “差不多……只多不少。” 蚯蚓头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难道……接近一百颗了?” 陈阳想了想,如实道: “如果不算那些妖兽內丹的话,我服用的丹药,大概在一百二三十颗左右。” “嘶——” 蚯蚓头似乎吸了口凉气,紧接著追问: “那妖丹呢?你別说你没吃过!” 陈阳略微迟疑,还是说道: “妖丹……也吃了一些,大概三四百枚吧,种类……十几种总是有的。” “……” 那“蚯蚓头”沉默了,足足过了好几息,才用一种极其无语,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胎般的语气说道: “你们这些后来者……怎么拿到这陶碗,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要做『药罐子』?就不怕把自己活活撑死、药力衝突爆体而亡吗?!” 陈阳心中一动,抓住了它话里的关键信息,连忙问道: “过去……也曾有人得到过这陶碗?” 蚯蚓头似乎还在为陈阳的“食量”感到震惊,闻言下意识地答道: “自然是有过。天地造化之宝,岂会独钟一人?” 陈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声音都带著一丝紧张: “那……他们下场如何?” 蚯蚓头回答得乾脆利落: “都死了。” “什么?!” 陈阳大惊失色,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难道这陶碗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邪诅咒? 使用它的人最终都不得好死? 蚯蚓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恐惧,语气带著几分不屑: “你一副害怕样子干什么?別想多了!寿元到了,自然就坐化了唄!还有一些,就是像你这样,胡吃海塞,不同属性的丹药、妖丹灵力在体內衝撞,调和不当,自己把自己给撑爆了,怪得了谁?” 陈阳闻言,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原来不是陶碗本身的问题,而是使用方式…… 不过,它说的“撑爆”,也確实是他隱隱担忧过的事情。 “不过你不用担心!” 蚯蚓头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热情”起来,带著一种的得意: “那些傢伙死,是因为他们没有我的指点!浑浑噩噩,只知索取,不知梳理!现在我甦醒了,可以好好指点你!保管让你身子骨舒畅通透,就算吃再多的丹药,也能完美吸收,绝无后患!” “完美吸收?” 陈阳捕捉到这个词汇,心中不由一动。 所有丹药不是都有耐药性吗? 吃多了效果就会大打折扣,这是修真界的常识。 “那是你身子不行!根基太差,杂质太多,经络承受不住精纯药力的反覆冲刷!” 蚯蚓头教训道: “你想想,凡人吃米饭,怎么就没有『耐米性』?一天三顿,年年岁岁,可有听说谁吃米饭吃到后面就没效果,吃不饱了?你会对丹药產生耐药性,证明是你的身体不行,容纳不了,转化不了,不是丹药本身的问题!” 它这番比喻,虽然粗俗,但细细一想,似乎…… 还真有几分道理? 陈阳陷入沉思。 如果身体足够“强大”、“纯净”,能够毫无障碍地吸收和转化所有药力,那耐药性確实可能不復存在。 “那……该如何指点?” 陈阳心动了。 若真能解决耐药性的问题,他修炼的速度必將大大提升! 这对於迫切需要在三个月內提升实力应对杨天明的他来说,诱惑太大了! 那“蚯蚓头”一听陈阳似乎有意,顿时来了劲头,声音都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某种诡异的期待: “简单!简单!你身上不是有孔洞吗?让我进去!在你身子里面,帮你松鬆土,疏通疏通,洒洒水,浇灌浇灌!经脉彻底扩松,保管你浑身舒畅,飘飘欲仙,以后吃啥都香,修炼倍儿快!” “孔洞?” 陈阳一愣,没太明白它的意思。 “对啊!孔洞!” 蚯蚓头急切地解释,甚至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你数数,你身上有多少个通向里面的孔洞?眼睛、耳朵、鼻子、嘴巴……还有……嘿嘿,我都进去,挨个帮你打理一遍!保证服务周到!” 它说著,那残躯甚至激动地微微扭动起来,声音里的那种期待感,让陈阳瞬间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陈阳下意识地默默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孔洞: 双眼、双耳、双鼻、一口……正好七个。 蚯蚓头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想法,迫不及待地补充道: “还有哟!还有下面……唔……” 它话还没说完! 陈阳脸色猛地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空置的,原本用来装丹药的玉瓶,拔开塞子,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出,用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地上那截还在喋喋不休的“蚯蚓头”,不顾它粘滑的触感,粗暴地將其塞进了玉瓶之中! “啪!” 瓶塞被狠狠摁紧,陈阳还不放心,又调动灵力,在瓶口处施加了好几道简单的封印禁制! “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陈阳对著玉瓶咬牙低喝道: “什么下三滥的虫子,满嘴污言秽语……混帐东西!” 玉瓶內,传来“蚯蚓头”气急败坏,却又被隔绝得有些模糊的声音: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刚才说得只是修行方法之一!是最快捷有效的法门!我可以不钻你!我还有其他指点!我懂得可多了!阵法、符籙、炼丹、炼器……” 陈阳根本懒得再听它胡扯。 直接扭开瓶口,朝里面撒了一把盐。 蚯蚓头啊啊惨叫几声后彻底没了动静。 再將玉瓶扔进了储物袋的最角落里,確保它不会轻易滚出来。 世界终於清静了。 陈阳长舒一口气,但眉头却依旧紧锁。 他心中沉思: “这东西的来歷,太过诡异。它知道陶碗的秘密,言语间似乎对陶碗的过往也有所了解。它自称能指点修行,解决耐药性,话语中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它究竟是陶碗孕育的器灵?还是某种被封印在陶碗碎片中的古老存在?亦或是……其他什么邪祟之物?” 对於它所说的话,陈阳並不敢相信太多,尤其是那“钻洞”之法,听起来就极其邪门且危险。 但这东西似乎確实知道一些隱秘。 或许…… 日后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可以有限度地套取一些信息? 他摇了摇头,將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当务之急,还是提升自身实力。 他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刚刚习得的“惊鸿步”上。 开始在空旷的院落中,按照脑海中记忆的运功路线和发力技巧,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起来。 起初动作生涩,反应迟缓,时常无法在假想中的危机来临时及时做出反应。 但他心志坚韧,毫不气馁,不断调整灵力运转,磨合身体与神识的配合。 夕阳渐渐西沉,將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星辰点缀天幕,陈阳才暂时停下了练习,身上已被汗水湿透,但眼神却越发晶亮。 这“惊鸿步”果然玄妙,虽然尚未入门,但他已能隱约感觉到其蕴含的潜力。 他走到院落边缘,检查了一下白天被火焰波及而有所损毁的防护禁制。 幸好核心阵基未损,他耗费了一些灵力和材料,仔细地將禁制重新修补,激活。 一层淡薄的光幕再次升起,將院落与外界隔离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了旁边那间属於柳依依的小屋。 屋內陈设简单,却给他一种难得的安心感。 他盘膝坐在屋內乾净的蒲团上,再次取出了那只陶碗。 看著陶碗,陈阳瞬间一愣,瞳孔骤缩。 “这……裂纹呢?” 白天那道裂纹,已经不翼而飞,陈阳反覆检查了几遍,依旧没找到。 裂纹自己恢復了? 陈阳心中疑惑,当然他在意的不是碗上的裂纹,而是这碗的复製能力是否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试验一次。 取来清水注入碗中,化为灵液,又取出一枚灵元丹复製。 熟悉的微光在碗中闪过,过程顺畅,並无滯涩。 片刻后,一枚圆润晶莹、散发著浓郁药香的灵元丹,静静地出现在了碗底。 陈阳小心翼翼地將丹药取出,仔细检查,无论是外观、气味还是內在的灵力波动,都与沈红梅所赠的毫无二致。 他將其纳入口中,丹药化开,精纯的药力流淌向四肢百骸,带来熟悉的温热感和灵力增长,没有任何异常。 “还好……陶碗还能用。” 陈阳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这碗上的裂纹为何自动恢復了,但只要核心的复製功能没有受损,便万事大吉。 他收敛心神,开始引导体內灵力,准备全力消化这枚灵元丹的药力,巩固刚刚突破的炼气七层修为。 夜色渐深。 小屋中一片寂静,只有陈阳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是子时左右。 忽然,院落外那刚刚修復不久的防护禁制,泛起了一阵极其细微,如同水波般的涟漪波动! 这波动极其轻微,若非陈阳神识经过修炼和《乙木长生功》的滋养远超同阶,几乎难以察觉! 有人触动禁制! 陈阳猛地从入定中惊醒,眼中精光一闪。 他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如同灵猫般潜行到院落中,透过院门向外望去。 外面月光如水,一片寧静,並未看到任何人影。 “错觉?”陈阳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 忽然,他身后传来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 “在看什么?” 陈阳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只见一道窈窕的银髮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这院落內,正静静地看著他。 月光从天顶泻下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清辉,正是沈红梅! “前……前辈!” 陈阳又惊又喜,连忙行礼: “你……你不是说三日后才来吗?” 沈红梅目光扫过他,语气平淡无波: “宗门事务提前处理完了,便过来看看。” 陈阳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前辈她…… 竟然真的如此惦记自己,事务一结束就深夜前来探望。 这份关照,让他有些受宠若惊,又倍感温暖。 沈红梅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是在检查他的状態,接著说道: “我也有些担心,你昨日被杨天明打伤那一掌,伤势如何了?你把上衣脱掉,让我仔细看看。” 陈阳闻言,连忙摆手道:“多谢前辈掛心!不过不用麻烦了,伤势已经无碍了,我都好了。” 他这话本是实情,林洋的小培元丹药效非凡,加上他自身恢復力强,胸口的骨裂和內腑震盪確实已经痊癒。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敏锐地注意到,沈红梅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脸色,似乎…… 微微寒冷了下去。 那双清冷的眸子,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霜意,静静地注视著他。 “既然你伤势已好,那我就先回去了吧。” 第75章 前辈的期望 陈阳看著沈红梅那微微寒下去的脸庞,心头猛地一跳。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拒绝疗伤查看的举动,可能让前辈觉得自己的关心被辜负了。 电光火石间,陈阳福至心灵,立刻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適时的露出一丝痛苦与疑惑交织的神色: “前辈且慢!您…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是觉得这胸口还有些隱隱作痛,刚才运功时也感觉气血略有滯涩…莫非是昨日留下的暗伤?”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带著几分“虚弱”和“担忧”的眼神看向沈红梅。 果然。 沈红梅闻言,刚刚转过一半的身形停住了。 她转回身,清冷的目光落在陈阳捂住胸口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了几分: “哦?还有不適?” “是…是啊,” 陈阳连忙点头,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仿佛真的疼痛难忍: “之前只觉得骨裂合上,內息顺畅便无碍了,没想到还有隱患…前辈,您快帮我看看吧!” 沈红梅不再多言,迈步上前,走到陈阳面前,距离近得陈阳能嗅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如同雪后寒梅般的清冷气息。 “解开衣衫。”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股欲走的寒意却已消散。 陈阳心中暗鬆一口气,手上动作利落,迅速解开了上身的衣衫,將其褪至腰间,露出了精壮的胸膛。 月光如水,清晰地映照在他胸口的皮肤上。 只见在心口偏左的位置,一个淡青色的掌印赫然印在那里。 虽然顏色不深,但在周围完好的肌肤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沈红梅的目光凝在那青色掌印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你还说你已无碍?这淤青凝而不散,分明是掌力侵入经络,鬱结於此。若不及早化开,平日或许无感,一旦与人全力爭斗,或是衝击瓶颈时灵力激盪,极易引发气血逆冲,轻则受伤,重则损及根基。” 陈阳闻言,心中也是一凛。 他之前確实只感觉到骨裂癒合,內腑平稳,对这皮肉下的淤青並未太过在意,只觉得是寻常伤势,自行调养几日便可消散。 此刻听沈红梅说得严重,才知自己还是大意了。 他訕訕道: “晚辈…晚辈只以为是普通淤血,没什么大碍…” 他话刚说完,便感觉胸膛处传来一阵极其清凉舒爽的触感。 低头一看。 只见沈红梅不知何时已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药瓶,指尖蘸了些许晶莹剔透,散发著淡淡寒气的药膏,正轻柔地涂抹在他胸口的青色掌印上。 那药膏初时触感冰凉,迅速渗入皮肤,將那股隱隱的闷痛感驱散殆尽。 隨即。 一种微妙的痒意自涂抹处传来。 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冰丝在轻轻拂过,梳理著鬱结的经络。 更能清晰地感觉到,沈红梅那纤细修长,带著些许凉意的指尖,正以一种稳定而轻柔的力道,在他的胸膛皮肤上缓缓掠过,勾勒著掌印的轮廓,將药力均匀地化开。 这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让陈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血液似乎也有些加速流淌。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有些僵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红梅专注的侧脸上。 那长长的睫毛在月华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清清冷冷。 院落中一时寂静。 只有夜风偶尔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似乎是为了打破这尷尬的沉默,沈红梅一边继续涂抹药膏,一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你昨日,为何要强行为宋长老那两位新收的亲传弟子出头?” 陈阳愣了一下,收敛心神,老实回答: “回前辈,並非出头,只是实话实说。” 沈红梅涂抹药膏的动作未停,只是抬头淡淡地看了陈阳一眼,那目光深邃,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 片刻后,她復又低下头,专注於手上的动作,没有再多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才注意到陈阳之前居住的主屋有些异常,隨口问道: “你的屋子呢?” 陈阳有些尷尬地回答: “白天…不小心起火了,烧了。” “起火?” 沈红梅动作微顿,再次抬眼看他,眼神中带著询问。 “嗯…练习术法时,一时失控所致。” 陈阳含糊解释道。 沈红梅也没有深究,只是又问: “那你现在住在何处?” 陈阳指了指旁边那间属於柳依依的小屋: “暂时搬去那里了。之前柳依依和小春花住过,还算整洁。” “胡闹!” 沈红梅的眉头再次蹙起,语气中带著一丝不赞同: “女子床铺,岂是你能隨意躺臥的?不合礼仪。” 陈阳挠了挠头,不以为意道: “也没什么吧?她们二人如今已拜入玉竹峰宋长老门下,应该不会再搬回来住了。空著也是空著…” 沈红梅抬起头,盯著陈阳看了一会儿,那双清冷的眸子似乎想穿透他的內心。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继续低头为他涂抹药膏。 陈阳也不再说话,默默感受著胸膛处传来的清凉与微痒,以及那指尖偶尔掠过的触感,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涌动。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红梅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陈阳的思绪: “系上衣服吧。”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 胸口的那个淡青色掌印,竟然在这短短时间內,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极淡的痕跡! 这药膏的功效,未免也太惊人了! 陈阳心中震惊,下意识地想,若是能弄到一些这药膏,用陶碗复製一些,以后应对伤势岂不是方便许多? 他这念头刚起,沈红梅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一般,將手中那个还剩有大半药膏的白玉小瓶,直接塞到了他的手中。 “这『冰肌玉骨膏』,是我数十年前让丹霞峰的朱大友长老特意配置的,药性温和却能深入经络,化瘀生新。我自己平日修炼偶有损伤,也会用之。” 沈红梅语气平淡地解释著: “剩下的这些,你拿著。每日涂抹一次,仔细揉开,以你的体质,想必两三日內,这淤青便能彻底消散了。” 陈阳恍然,原来是沈前辈自用的疗伤药,难怪功效如此神奇。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如此珍贵的药膏,前辈竟毫不犹豫地將剩余部分都给了自己。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辞: “前辈,这太珍贵了,我…” “让你拿著便拿著。” 沈红梅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陈阳深知这位前辈说一不二的脾气,只好將感激压在心底,默默地將玉瓶紧紧握在手中,郑重道: “多谢前辈赐药!” 沈红梅微微頷首,看著陈阳將衣衫重新系好,忽然语气转沉,叮嘱道: “陈阳,你记住,今后若无必要,莫要再主动去招惹那杨天明。” 陈阳闻言一愣,不解地问道: “为何?前辈,难道因为他修为比我高,我便要一味忍让吗?” “並非仅是修为高低的问题。” 沈红梅目光看向远处的夜色,声音带著一丝凝重: “我今日抽空略微调查了一下此人。他並非普通的青木门弟子,似乎…有些来歷背景,具体虽还未完全查明,但绝非易与之辈。你与他衝突,吃亏的终究是你。” 陈阳眉头紧锁,连沈红梅都这样说,那杨天明的背景恐怕真的不简单。 但他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倔强之气却涌了上来。 他缓缓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沉声道: “前辈,恐怕…晚辈做不到。” 沈红梅转回目光,看向他: “为何?” “我…已决定参加三个月后的掌门亲传弟子试炼。” 陈阳抬起头,目光坚定。 沈红梅瞳孔微缩: “你从何处得知此消息?” “我……我听闻门中一些弟子议论!” 陈阳回答,隨即语气变得执拗起来: “而且,根据试炼规则,我很有可能需要与杨天明正面交手!昨日之辱,晚辈不敢或忘!若连与他一战的勇气都没有,我还修什么真!” “胡闹!” 沈红梅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明显的怒意: “你可知那试炼有多危险?杨天明炼气九层的修为,岂是你能撼动的?你就不怕…”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那句“死在杨天明手中”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有她在青木门,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换了个说法,语气沉重: “你就不怕万一爭斗之中,伤了修行根基,导致此生无法筑基吗?” “筑基…”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敲在陈阳的心头。 若是以前,做杂役时,筑基对他而言遥不可及。 但如今他已踏入炼气后期,这两个字不再像过去那般虚无縹緲,而是成为了一个可以期待和努力的目標。 听到可能无法筑基,他確实感到了一阵心悸。 看到陈阳愣住,沈红梅以为他听进去了,语气稍缓: “我希望你看过此物之后,能再做决断。” 说著。 她縴手一翻。 一个样式古朴的深褐色木盒出现在她手中。 盒子上似乎还刻画著简单的禁制符文,防止灵气外泄。 陈阳疑惑地看著木盒: “前辈,这是…?” “打开看看便知。” 沈红梅將木盒递到他面前。 陈阳接过木盒,触手温润,似乎是用某种灵木製成。 他依言缓缓打开盒盖,只见盒內铺著柔软的丝绸,上面静静地躺著一个比拇指稍大些的羊脂玉瓶。 玉质温润,灵气盎然。 玉瓶之上,贴著一张小小的红色符纸,符纸中央,写著一个苍劲有力的墨字——“筑”! “这是…” 陈阳心中猛地一跳,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確定。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拔开玉瓶的塞子看看。 “不可!” 沈红梅立刻出声制止: “此丹灵气充沛,一旦打开,药气逸散,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阳的手僵在半空,目光紧紧盯著那个“筑”字,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沈红梅看著他,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这里面,是一枚『筑基丹』。而且,是数年前由丹霞峰朱大友长老亲手炼製的那一批筑基丹中的一枚,品质上乘,足以提升炼气大圆满修士两成以上的筑基机率!” 筑基丹! 真的是筑基丹! 陈阳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沈红梅口中得到证实,依旧让他心神剧震,难以自持。 他在坊市上便已听闻过,筑基丹可是无数炼气期修士梦寐以求而不得的破境神丹! 有了它,筑基的希望將大大增加! 他再次看向那木盒,眼神已然不同,仿佛能透过玉瓶,感受到其中那枚丹药所蕴含的磅礴能量与无限可能。 沈红梅继续解释道: “此物,本应在之前的宗门广场集会上,作为你在上次妖兽暴乱中立下功劳的奖励,发放於你。可惜那日你与杨天明等人发生了爭执,场面混乱,不便当眾发放,便耽搁了下来。” 陈阳这才恍然。 原来宗门早已打算奖励自己,而且还是如此重宝! 想到前日的情景,他不禁有些唏嘘。 就在这时,沈红梅忽然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让陈阳猝不及防的问题: “陈阳,我记得之前,诸位长老在遴选亲传弟子之时,你…是否曾在台下,悄悄注视於我?” 说著。 她竟主动上前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近得陈阳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映著的月光,和自己有些错愕的脸。 她甚至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陈阳的手腕,那微凉的触感让陈阳身体一僵。 陈阳完全没料到,自己当初那点隱秘的心思,竟然早已被沈红梅察觉。 他脸上不禁有些发烫,在那双清澈眸子的注视下,无法撒谎,只得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 “是…晚辈当时,以为…或许有机会能成为前辈的亲传弟子。” 沈红梅抓著他手腕的力道微微紧了紧,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你可知,若你成了我的亲传弟子,我们便是明確的师徒名分…那样,並不好。” “不好?” 陈阳一愣,不明所以。 “我更想…扶持你,走得更远一些。”沈红梅的目光似乎有些闪烁。 “走得更远?” 陈阳更加困惑,他看了看手中的木盒,想到了这枚珍贵的筑基丹,心中猛地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宗门… 或者说沈前辈,是看好自己將来能够筑基,是想让自己筑基之后… 他自以为想通了关键,脱口而出: “我懂了!前辈是想等我筑基之后,直接拜入灵剑峰,担任长老之位?” 沈红梅闻言,眉角似乎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她对上陈阳那“恍然大悟”且无比认真的视线,沉默了一瞬,才有些无奈地顺著他的话说道: “也…可以这么理解吧。届时你若筑基,自然可以搬到灵剑峰来居住与我修行。” 陈阳顿时觉得前路豁然开朗,原来宗门和前辈对自己抱有如此大的期望! 他心中豪情顿生,用力点头,承诺道: “行!我答应前辈!將来若侥倖筑基,一定前往灵剑峰,守护在前辈身旁,为前辈分忧!” 沈红梅听到他这番表態,先是怔了怔,隨即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 她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许: “嗯,你有此心便好。” 然而。 她这丝讚许还没维持片刻,陈阳紧接著又语气坚定地补充道: “但是,掌门真人的亲传弟子试炼,我也一定要参加!” 沈红梅脸上的那一丝缓和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盛的怒意: “你!你怎的如此执迷不悟!你如今修为低微,连杨天明骤然近身都反应不及,如何能在试炼中与他抗衡?你若敢参加试炼,我就…” 她话未说完,心中气急,筑基期的强大气势骤然爆发开来! 虽然並未针对陈阳全力施压,但那瞬间產生的灵压依旧让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与此同时。 她猛地一抬手,“鋥”的一声清越剑鸣,腰间那柄如同秋水般的长剑骤然出鞘三寸。 冰冷的剑光在月色下闪耀,带著凛冽的寒意,作势便要朝著陈阳当头劈下! 这自然只是嚇唬,沈红梅怎么可能真的对陈阳下杀手? 她出手极有分寸,速度也刻意放缓了许多,只想用这种方式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难而退,认清现实。 然而。 就在那剑光亮起,剑势將发未发的电光火石之间! 原本站在她面前,似乎被她的气势和突然拔剑的举动“嚇呆”了的陈阳,身形竟然后发先至,如同鬼魅般毫无徵兆地向后飘退! 他的动作並非简单后退。 而是带著一种玄妙的弧度! 脚步交错间,仿佛惊鸿掠影,瞬息间便已退至一丈开外,恰恰脱离了沈红梅那未尽全力的一剑所能笼罩的范围! 沈红梅那蕴含著三分怒气,七分嚇唬之意的一剑,堪堪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剑尖所指之处,却已不见了陈阳的踪跡。 她持剑愣在原地。 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之色,怔怔地看向已然退到远处的陈阳,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退得这么快?!” 她方才虽未动用灵力修为,仅凭肉身力量和剑势压迫,速度也確实放慢了许多。 但以她筑基期的境界和对身体的掌控,这一剑的速度和时机,也绝非一个刚刚突破炼气七层的弟子能够轻易躲开的! 更別说如此轻描淡写,仿佛未卜先知般恰到好处地避开! 月光下。 陈阳的身影在远处站定,胸膛微微起伏。 他自己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方才那一下,几乎是身体本能般的反应,將刚刚练习,尚未纯熟的“惊鸿步”发挥出了超乎预期的效果。 院落之中,一时间只剩下夜风拂过的声音,以及沈红梅那带著难以置信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陈阳身上。 第76章 三次淬体 沈红梅持剑而立。 那双清冷的眸子紧紧盯著已然退至一丈开外的陈阳,眸中的惊愕之色久久未曾散去。 方才陈阳那一下退避,动作流畅得近乎诡异,给她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 那身法似乎带著点浑然天成的意味,仿佛本能的反应。 但细细品味其运转间的生涩之处,又分明像是刚修习不久,尚未纯熟。 “你这身法……” 沈红梅缓缓收剑归鞘,那凛冽的筑基期气势也隨之收敛,院落中凝重的空气顿时一松: “从何处习得?” 陈阳心中咯噔一下: “回……回前辈,这身法是弟子……是弟子偶然在外所得,觉得颇为实用,便自行练习了……” 他的言语含糊其辞。 沈红梅是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陈阳言语间的闪烁,显然是不愿多说。 她倒不是对这身法本身有什么覬覦之心。 以她筑基期的修为和眼界,方才一眼便看出,这步法本身品阶並非多么玄奥高深,更多是胜在构思精巧,於炼气期修士而言確实是一门极佳的保命技艺。 她只是心中微嘆,看来这小子身上,秘密还真不少。 她不再追问,转而做出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 “罢了。既然你执意要参加试炼,又得了这门尚算精妙的身法,那便隨我来吧。去我灵剑峰洞府修行。” “去灵剑峰?”陈阳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对,隨我来。” 沈红梅点头,不再多言,素手轻抬,只听“嗡”的一声轻鸣,她腰间那柄秋水长剑再次出鞘,悬浮於离地尺许之处。 剑身流淌著淡淡的灵光,缓缓变大,足以容纳两人站立。 陈阳看著那悬浮的飞剑,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他这还是第一次前往沈红梅洞府。 见沈红梅已轻盈地跃上剑身,他不敢怠慢,连忙也跟著上前。 或许是之前几次与沈红梅近距离接触留下的印象,也或许是情急之下未加思索,陈阳踏上飞剑后,几乎是习惯性地伸出双臂,揽住了前方沈红梅那纤细柔软的腰肢,將身体贴近以保持平衡。 手臂环住的瞬间,陈阳心中便是一盪。 方才沈红梅爆发筑基气势时,是何等的威严强大,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此刻,隔著薄薄的衣裙,掌心传来的触感却是如此的纤细柔韧,不盈一握,仿佛他双臂轻轻一环,便能完全纳入怀中一般。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他心头一阵胡乱跳动,血液似乎都有些加速。 沈红梅在陈阳手臂揽上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並未出声呵斥,也未將他推开,只是那白皙的耳垂,在清冷月辉的映照下,似乎微微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緋红。 她默不作声,手中剑诀一引。 飞剑便载著两人稳稳升起。 飞剑刚离地数丈,沈红梅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落角落那棵老树的枝椏。 忽然轻“咦”了一声。 “那是……?” 她看著枝头掛著的那条隨风轻轻飘动的髮带,出声问道。 陈阳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林洋的髮带,还掛在树梢上! 他连忙解释道:“哦,那是……是弟子平日用的髮带,白天清洗后晾在那里,忘记收回了。” “髮带?” 沈红梅语气带著一丝疑惑,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身后的陈阳一眼: “我见你平日都是用木簪固定髮髻,何时改用髮带了?” 陈阳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自镇定,信口胡诌道:“这个……弟子偶尔也想换个髮型试试,觉得用髮带束髮,或许……或许更显利落些。” 沈红梅闻言,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她伸出纤指,凌空对著那枝头轻轻一点,一道细微的灵力波动传出,那条髮带便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轻飘飘地飞落下来,恰好落入她的掌心。 她拿著髮带,双手看似隨意地摩挲了几下,指尖感受著那布料的质地。 她的眼神微微闪烁。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抬手,將那条髮带精准地送回了原来的枝头,让它继续在那里隨风轻轻摇曳。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专心驾驭飞剑,加速朝著灵剑峰的方向破空而去。 陈阳看著被掛回去的髮带,心中鬆了口气。 却又隱隱觉得沈红梅方才的举动有些意味深长,但他也不敢多问,只得將这份疑惑压在心底。 飞剑速度极快,穿过繚绕的云雾,灵剑峰的轮廓很快便清晰起来。 即便是深夜,透过稀薄的云层,陈阳也能看到下方山峦间,仍有不少弟子在刻苦练剑。 道道剑光在夜色中闪烁不定。 或凌厉,或绵密。 破空之声隱约可闻。 一股锐意进取,坚韧不拔的剑修氛围扑面而来,让陈阳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嚮往之情。 很快。 飞剑载著两人来到了灵剑峰靠近山顶的一处绝壁之前。 沈红梅操控飞剑缓缓降落,停在了一个看似天然形成的洞府门前。 两人跃下飞剑。 沈红梅挥手將飞剑收回。 陈阳站在洞府前,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深不见底的幽暗悬崖,又抬头看了看这仿佛悬於绝壁之上的洞府,心中微微有些发怵。 这地方……还真是险峻。 “我洞府四周布有禁制,寻常弟子无法靠近,也不会有人前来打扰,你可安心在此修行。” 沈红梅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解释了一句。 陈阳连忙点头: “是,晚辈明白。” 走入洞府。 內部並不像外面看起来那般粗獷,反而颇为清雅开阔,石桌石椅,蒲团玉榻,一应俱全,空气中瀰漫著与沈红梅身上相似的淡淡寒梅冷香。 沈红梅走到洞府中央,转过身,面向陈阳,脸上似乎带著几分之前未曾有过的…… 郑重? 她看著陈阳,开口道: “陈阳,先前我不允你与杨天明交手,並非是完全看轻你的实力,更多是……不知该如何在短时间內,有效地提升你与他对抗的资本。” 陈阳一怔。 没想到沈红梅会突然说这个。 沈红梅继续道: “那杨天明,我所知不多,但他所擅长的身法速度,据我观察,在炼气期內堪称顶尖,甚至……已隱隱有堪比筑基期修士短距离挪移的雏形。纵使我灵剑峰有几门更高深的身法,或许能胜过他,但以你如今的修为根基,根本无法习得,强行修炼反而有害无益。” 陈阳默然。 他知道沈红梅说的是事实。 “不过,” 沈红梅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带著一丝审视与……微不可察的期待: “你方才施展的那门身法,虽不知其名,但其精妙之处,尤其是在瞬间爆发与闪避方面的潜力,或许……正可与杨天明的速度相抗衡。若你能在三个月內將其修炼至小成,至少在速度上,不会吃太大的亏。” 陈阳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若有所思。 惊鸿步竟然能得到沈前辈如此评价? “然而,仅有身法还不够。” 沈红梅语气再次变得严肃: “你还需要足够强力的攻伐之术,方能与杨天明周旋,甚至……战而胜之。” “攻伐之术?” 陈阳心中一动: “前辈的意思是……?” “我打算,传授你《煌灭剑诀》。” 沈红梅缓缓说道,声音清冷,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煌灭剑诀?!”陈阳失声惊呼,心中剧震! 这功法他太熟悉了! 当初在功法阁,他就是在《乙木长生功》与《煌灭剑诀》之间做出了选择! 虽然选择了乙木长生功他並不后悔,但对於这门威力极大,杀气极重的剑诀,他始终心存嚮往。 本以为至少要等到炼气圆满甚至筑基后,才有机会接触,没想到…… 惊喜过后,陈阳忽然想起一事,脸色微微一变。 沈红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问道: “我且问你,你的《九转淬体诀》,如今进行到第几次淬体了?” 陈阳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尷尬。 这段时间,他忙於修炼乙木长生功,应对各种杂事,確实將淬体之事荒废了不少。 按照九转淬体诀的要求,炼气期理论上是一层一淬体,他现在炼气七层,理应完成了七次淬体才对。 但实际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答道: “回前辈……弟子……只完成了四次淬体,第五次……还未开始。” “只完成了四次?” 沈红梅眉头微蹙: “是因为修行《乙木长生功》而荒废了吗?” 陈阳猛地抬头,惊讶道: “前辈……您怎么知道弟子修行了……?” 这內息功法不同於淬体,外在並不明显。 沈红梅淡淡道: “我好歹是筑基长老。上次为你送丹疗伤时,便感知到你院落中縈绕的乙木精气异常精纯活跃,非寻常木系功法所能及。” 陈阳见瞒不过,只好老实承认: “是……弟子確实修行了乙木长生功。是……是之前功法阁所遇的白衣师兄,私下里给弟子行了个方便……” 他將得到功法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白衣师兄……”沈红梅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若有所思。 却並未点破,只是道: “《乙木长生功》確是一门极其精妙的功法,你因修行它而暂时落下淬体进度,倒也情有可原。” 她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严厉: “但是,你若想习得《煌灭剑诀》,以你如今的身体强度,是决计无法承受其凌厉剑意与灵力运转的负荷的!至少,也需要完成第七次淬体,打下坚实的根基才行!” 陈阳面色一肃,重重地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了!从今日起,定当抓紧时间,补上这淬体的进度!” 看来,必须要把九转淬体诀的修炼重新提上日程了。 然而。 他话音刚落,沈红梅那清冷的声音便再次传来。 说出的內容却让他瞬间如遭雷击,惊得瞪大了眼睛。 “既然如此,那今夜,你便一口气,將这落后的三次淬体,一併补上吧。” “什……什么?!一口气,一夜……淬体三次?!”陈阳瞬间惊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九转淬体诀的滋味,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每一次淬体,都如同经歷一场酷刑,浑身筋骨血肉仿佛被碾碎重组一般,痛苦难当。 每一次淬体之后,都需要休整数日,才能缓过劲来,进行下一次。 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加艰难。 更加痛苦! 他原本的打算是,接下来这段时间,循序渐进,慢慢追上进度。 可沈红梅竟然要求他一口气,直接连续进行第五、第六、第七,整整三次淬体?! 这…… 这怎么可能?身体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陈阳忍不住脱口而出: “前……前辈!这九转淬体诀每一次都需配合灵元丹辅助,缓解痛苦,修復损伤,连续三次……且不说身体能否撑住,光是灵元丹,吃多了恐怕也会出问题吧?” “谁告诉你需要灵元丹了?” 沈红梅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我这洞府之內,便有一口『寒玉灵泉』,你直接进入泉中淬体即可,效果远胜灵元丹,更能锤炼意志,夯实根基。” 说著。 她转身朝著洞府深处走去。 陈阳只得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穿过一道略显狭窄的天然石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稍小些的石室。 石室中央,果然有一口泉眼,大小约莫一张八仙桌桌面那般,泉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碧色,不断地向上汩汩冒著细小的气泡。 一股极其凛冽的寒意从泉水中散发出来,使得泉眼周围的石壁和地面上,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中瀰漫著冰寒的水汽。 陈阳只是靠近了一些,便觉得寒气刺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中更是惴惴不安。 在这看起来就能冻死人的泉水里淬体? “进去吧。” 沈红梅站在泉边,语气不容置疑: “然后立刻运转《九转淬体诀》。” 陈阳看著那冒著森森寒气的泉水,咽了口唾沫,有些害怕地说道: “前辈……这……这不会出问题吧?弟子……弟子有点怕冷……” 沈红梅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带著一丝调侃,更有一丝其他意味: “你连烈焰虎的妖兽內丹都能生吞,如今倒怕起冷来了?” 陈阳心中再次一震,怎么前辈连自己具体吃了什么妖兽內丹,都知道?! 筑基修士的洞察力,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他顿时不敢再多言,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淬体再怎么痛苦,总比死在杨天明手上,或者无法筑基要强! 然而。 他刚把外袍脱下,正准备继续脱里衣时,沈红梅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你打算干什么?” 陈阳动作一顿,疑惑地抬头: “进去……按照前辈所说,淬体啊?” 沈红梅看著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指了指那口寒气逼人的灵泉: “你打算……穿著衣服进去?”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无奈和淡淡的嫌弃: “这是我的私人灵泉,你需得先去旁边那处活水泉眼处,將身子冲洗乾净,再赤身进入这寒玉灵泉之中运转功法。” 陈阳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这才注意到,在石室的角落,確实还有一处稍小的泉眼,正在“咕嘟咕嘟”地向上冒著清澈的温水。 水流匯集成一小洼,然后沿著石壁一侧的沟壑流淌出去。 陈阳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尷尬不已。 他看了看那口寒气森森的寒玉灵泉,又看了看旁边那处冒著热气的活水泉,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问道: “那……那前辈,您这里……有没有浴巾之类,可以……可以遮体的东西啊?” 沈红梅闻言,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带著一种让陈阳头皮发麻的意味: “遮体?你当这是来泡温泉享受的吗?” 陈阳瞬间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抬起头,对上了沈红梅那直勾勾望过来的视线。 只觉得脸上如同火烧,整个人都僵住了。 洞府石室內,一时间只剩下活水泉眼“咕嘟”冒泡的声音,以及那寒玉灵泉散发出的森森寒意。 第77章 坚持 陈阳匆忙冲洗完毕,身上还掛著温热的水珠,便被那寒玉灵泉方向传来的刺骨寒意激得打了个哆嗦。 他也顾不上什么仪態了。 几乎是闭著眼,心一横,迈开步子,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態,“噗通”一声便踏入了那口寒气森森的碧色泉眼之中。 “嘶——!” 就在他整个身体没入泉水中的瞬间。 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毫无阻碍地刺透了他毫无遮拦的肌肤,疯狂地朝著他体內钻去! 这一刻。 他全身的汗毛倒竖,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他猛地明白了为什么沈红梅强调不能有任何遮体之物…… 若是隔著衣物,这灵泉中那精纯而霸道的冰寒灵气,绝无可能如此彻底地渗透进他身体的每一寸角落。 那淬体的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然而。 明白归明白,这滋味实在太过难受。 他不敢怠慢,立刻依言尝试运转《九转淬体诀》的法门,试图引导体內灵力对抗並吸收这股寒意,完成第五次淬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是。 下一刻。 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原本在体內如臂指使的灵力,此刻在经脉之中,运行得异常滯涩,艰难! 仿佛所有的经脉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极致寒意给冻得凝固住了,灵力如同陷入了泥沼的蜗牛。 寸步难行! 別说引动淬体时撕裂般的疼痛感了。 现在他连最基本的周天运转都快要维持不住,全身都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痛楚所笼罩。 “前……前辈……” 陈阳勉强睁开被寒意刺激得眯起的眼睛,声音带著颤抖: “这……这九转淬体诀,似乎……运转不了啊……经脉……好像冻住了……” 他一边艰难地抵抗著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一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去寻找沈红梅的身影,询问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然而。 他刚一扭头,却发现原本站在泉边的沈红梅,不知何时已然不见了踪跡。 “你在看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几乎贴著他的耳畔响起。 陈阳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转回身子。 只见沈红梅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同样进入了这寒玉灵泉之中。 就在他的对面,与他相距不过尺许! 泉水没至她的胸口,蒸腾的冰寒雾气在她周身繚绕,使得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朦朧。 然而。 陈阳还是清晰地看到,此刻的沈红梅,身上仅仅穿著一件月白色轻纱! 泉水浸湿了轻纱,紧紧贴敷在她身躯之上,虽然有著雾气的遮掩,但那若隱若现的曼妙,依旧清晰可见。 陈阳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似乎都往头顶涌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將身子往水面之下沉了沉。 试图藉助那碧色的泉水,遮掩住自身同样毫无遮拦的窘態。 沈红梅將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清冷的眸子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淡无波: “你往水下躲什么?莫非以为,凭筑基修士的神识,隔著这点水雾,就看不清了吗?” 陈阳闻言,更是尷尬得无以復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訥訥地低声问道: “前……前辈……您……您怎么……怎么也进来了?” “这寒玉灵泉,寒气极重,灵力霸道。” 沈红梅不再逗他,解释道: “以你目前的修为和肉身强度,单凭自身意志,根本无法在其压力下顺利引动淬体,强行尝试,只会冻伤经脉,適得其反。需要有人在旁引导,以自身灵力或剑气,为你温润疏通经脉,方能化开寒气,助你完成淬体。” 说著。 她不再犹豫,抬起纤纤玉手,並指如剑。 那指尖之上,瞬间凝聚起一丝极其细微,却锐利无比的淡银色剑气。 她目光专注。 指尖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开始沿著陈阳身体的正面主要经脉路线,缓缓地勾勒起来。 那蕴含著凌厉意味的剑气指尖,轻柔却又坚定地触碰在陈阳的皮肤之上。 所过之处。 一股奇异的暖流瞬间透入,精准地刺入他那被寒意冻结得几乎僵死的经脉之中! “呃……” 陈阳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就在沈红梅指尖剑气触及的剎那。 他清晰地感觉到,原本滯涩如同冰封的经脉,仿佛被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强行撕裂开了一道缝隙。 原本运行艰难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 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开始沿著被剑气疏通的路径,重新艰难却又坚定地运转起来! “淬体诀,周天运转!” 沈红梅清冷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在他耳边响起。 陈阳不敢怠慢,立刻集中全部心神,全力催动《九转淬体诀》的法门。 下一刻。 一股远比之前单纯寒意更加剧烈痛苦,如同潮水般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冰冷,而是真正的淬体之痛!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刃,在他的皮肤、血肉、甚至骨髓之中疯狂地切割,碾磨! 寒气与剑气交织。 一边破坏,一边又被功法引导著进行重组与强化。 这种极致的痛苦,让他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疼吗?” 沈红梅的声音传来。 语气依旧平静,却似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陈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轻轻点了点头: “……疼。” “疼,现在就可以出去。” 沈红梅看著他,语气平淡地陈述著事实: “然后,你可以选择慢慢服用灵元丹,花费至少半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来完成这三次淬体。我不会强迫你。” 出去? 慢慢来? 陈阳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杨天明那居高临下,充满蔑视的一掌,將他打得倒飞。 更早之前,在杂役时期,杨天明…… 对於赵嫣然,他心中早已没有了当初那份炽热的男女之情。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所承受的屈辱就可以隨风消散! 他一定要將这些,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当然。 支撑他的不仅仅是这份不甘与愤怒。 还有內心深处,对於成为掌门亲传弟子的那份渴望! 不知从何时起,修行,变得更强,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修真”这两个字,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成为了坚定不移的目標! 这短暂的恍惚与回忆,仿佛给他注入了新的力量。 陈阳猛地抬起头,儘管脸色因为痛苦而显得有些扭曲,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他咬牙道: “不疼!前辈,继续!” 沈红梅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她非常清楚自己这剑气温润经脉的滋味。 虽然她已经极力控制,但那剑气本质上的凌厉是无法完全消除的,再加上寒玉灵泉本身霸道的寒意,两相叠加,其痛苦程度,绝非寻常炼气期修士能够忍受。 可陈阳,竟然真的咬牙硬生生坚持了下来,甚至主动要求继续? 这份坚定的执念与韧性,倒是…… 颇有几分剑修苗子的样子了。 她心中喃喃自语,手上却並未停顿。 指尖那淡银色的剑气变得更加凝实了几分,开始更加深入,细致地梳理陈阳那因为淬体而不断震颤,仿佛要崩裂开的经脉。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陈阳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颤。 周身骨骼发出一阵如同炒豆般的噼啪声响。 皮肤表面隱隱有污秽的杂质伴隨著冰碴被排出,瞬间又被灵泉净化。 他原本紧绷到极限的身体,骤然鬆弛了一瞬。 第五次淬体,完成了! 沈红梅敏锐地感知到了他体內的变化,立刻开口道: “准备,第六次了。这次,我需要灌注更多的剑气,疏通更深层的经脉,痛苦会比之前更甚,忍住!” 陈阳连点头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嗯”声,表示明白。 沈红梅不再多言,指尖剑气陡然增强! 那淡银色的光芒几乎凝成了实质。 如同一条条细小的游龙,更加粗暴地钻入陈阳的经脉之中。 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撕裂开那些尚未被完全淬炼到的细微脉络,引导著霸道的寒玉灵泉之力和淬体诀的灵力,对其进行著残酷的冲刷与锤炼! “呃啊——!” 陈阳终於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全身肌肉賁张,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道细小的气旋在疯狂肆掠。 那是沈红梅的剑气与淬体灵力在他体內碰撞、交融的景象。 他的皮肤因为灵泉的寒意而呈现一种诡异的惨白,但皮肤之下,却又因为极致的痛苦和能量的衝击而隱隱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又是一个多时辰在非人的折磨中度过。 当陈阳的身体再次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轰鸣声时…… 第六次淬体,也终於完成了! 然而,沈红梅的脸色却比之前更加严肃,她看著几乎已经到达极限,全靠一股意志力在硬撑的陈阳,沉声道: “方才,我用的只是普通的剑气温润经脉。现在,要进行第七次淬体,我需要动用《煌灭剑诀》的剑气,来为你梳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几条主脉。这其中的痛苦,远非前两次可比。你若是承受不住,可以暂且歇息一晚,明日再继续。” 陈阳艰难地抬起眼皮,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但眼神中的那份执拗却丝毫未减。 他感觉到自己经过前两次淬体,经脉似乎被拓宽,坚韧了不少,这让他隱隱想起了之前那诡异蚯蚓头所说的“扩充经脉”之语。 似乎与沈红梅现在所做的…… 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能承受住……继续……” “好!” 沈红梅不再犹豫,心念一动,指尖那淡银色的剑气骤然一变,化为了一种带著淡淡暗金之色,充满了毁灭与杀戮气息的凌厉剑气。 正是《煌灭剑诀》的独有剑气! 这煌灭剑气一进入陈阳的经脉,就如同烧红的烙铁捅进了冰水之中,发出了近乎实质的嗤嗤声响! “噗——!” 几乎是在剑气入体的瞬间。 陈阳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便喷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生怕自己的污血弄脏了这珍贵的灵泉,也玷污了近在咫尺的沈红梅。 然而。 他刚睁开眼,就看到沈红梅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拿出了一张素白的手帕,动作轻柔却又迅速地为他擦拭去了嘴角的血跡。 她的眼神之中,带著清晰的关切,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目光分明是在询问: 还能否继续? 陈阳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容顏。 看著那双清冷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狼狈的倒影。 他没有用语言回答,只是再次闭上了眼睛,用更加凝实,虽然颤抖却未曾中断的灵力运转,给出了他的答案。 沈红梅读懂了他的坚持。 她不再有任何保留。 指尖那暗金色的煌灭剑气如同决堤的洪流,更加汹涌地涌入陈阳的经脉。 以一种近乎摧枯拉朽的方式,强行贯通著他体內最后那些坚韧的关隘,引导著磅礴的灵泉之力和淬体灵力,进行著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衝击! 痛苦! 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陈阳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这剑气与寒意撕成了碎片,又在功法的维繫下强行粘合,周而復始。 时间再次在煎熬中流逝。 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 当陈阳体內传来一声远比之前两次更加沉闷的轰鸣。 仿佛某种坚固的壁垒被彻底打破时,他周身的气息骤然攀升,然后又迅速內敛,皮肤表面的惨白与潮红交替闪烁数次,最终缓缓归於一种温润如玉,却又隱隱透著坚韧光泽的正常肤色。 淬体,第七次,成了! 陈阳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感觉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 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痛以及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轻盈感。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沈红梅,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是让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声音虚弱却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期待: “前辈……我现在……有修行《煌灭剑诀》的资格了吧……” 话刚说完。 他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和虚弱感如同海啸般席捲而来。 眼前一黑,脑袋一歪。 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沈红梅似乎早有预料,在他倒下的瞬间,便已伸出双臂,稳稳地將他揽入了怀中。 她低头看著怀中仿佛熟睡过去,脸色苍白,却眉宇舒展的陈阳。 感受著他体內那虽然虚弱却蓬勃盎然的生机,以及那已然坚韧了许多的肉身气息,清冷的脸上,不由得也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笑意。 “居然……真的完成了。三次淬体,前后不到四个时辰……” 她喃喃自语。 语气中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陈阳因为淬体而更显精壮匀称的身躯。 尤其是在感知到其丹田內那比之前浑厚,凝实了数倍的灵力底蕴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当然,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往陈阳丹田最下面移了移。 旋即。 她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那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罕见地飞起了两抹淡淡的红霞。 她有些慌乱地抬起自己的一只縴手。 看了看那纤细的手腕。 然后下意识地,小手捏成了拳头。 放在眼前似乎无意识地比较了一下什么。 平常总是清清冷冷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复杂难明,带著几分羞涩,几分好奇,还有几分…… 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手一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厚实柔软的兽皮毯子,小心地將陈阳整个包裹起来,然后抱著他,轻盈地踏出了寒玉灵泉。 她將陈阳安置在自己平日清修打坐的那张白玉床榻之上,为他仔细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她这才直起身,看了看洞府外面。 透过禁制,可以看到东方的天际已经隱隱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夜晚即將过去,黎明就要到来。 “我有些事情,需要去问问师兄……” 沈红梅低声自语了一句,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没有去通往青云峰的方向。 而是转身朝著灵剑峰的后山深处飞去。 她的身形在崎嶇的山谷云雾间几个闪烁,便迅速远去,越过了后山的边界,继续向著人跡罕至的深处前行。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当她越过最后一座山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无边无际、蔚蓝壮阔的大海,瞬间映入了她的眼帘! 波涛汹涌,海风猎猎,带著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赫然是齐国的最西边。 第78章 无尽海,彼岸四虫 沈红梅立於悬崖之畔,猎猎海风將她那一头银髮吹得肆意飞扬。 此处不仅仅是齐国的最西边,更是整个广袤东域已知疆土的极西之地! 身后是绵延的青木门山峦,门中有金丹真人坐镇,比起那些只有筑基修士,甚至不入流的小门派,自是强盛许多。 但即便如此,在这浩渺无边的东域版图上,青木门终究还是偏安一隅,算不得真正的顶尖大宗。 而眼前,便是东域陆地的终点——无尽海! 海水並非蔚蓝,而是一种近乎墨色的深蓝,波涛汹涌,撞击在下方陡峭的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溅起漫天冰冷的水雾。 沈红梅极目远眺,视线试图穿透那海天交接处瀰漫的,仿佛亘古不散的浓郁雾气,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渺小与茫然。 天色正处於將亮未亮,最是昏暗朦朧的时刻。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与低垂天幕的交界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正踏波而来,速度极快。 待那身影近了些,沈红梅才看清,来人正是她的师兄,青木门掌门。 欧阳华!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面容保持著少年的清俊,只是此刻神色间带著一丝淡淡的疲惫。 而最让沈红梅瞳孔骤然收缩的是,欧阳华的手中,握著一根不知何种材质编织而成的,泛著淡淡灵光的金色长绳。 长绳的另一端,赫然拖拽著一条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身披厚重青色鳞甲,头生独角,腹下生有四爪的妖物,形似传说中的蛟龙。 只是此刻它已然气息全无,庞大的身躯如同一条被捕获的巨型海鱼,被动地在那冰冷的海面上拖行,划开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 “七阶的『青鳞海螭』!” 沈红梅神色一变,低声惊呼。 这青鳞海螭实力强横,在海中更是凶悍无比,其实力完全堪比金丹强者! 而此事的因果沈红梅自然知晓。 之前因为那枚至关重要的金阳妖龙內丹不翼而飞,导致丹霞峰长老朱大友与宗门之间彻底闹翻。 朱大友愤而发布了“禁丹令”,使得门中弟子获取丹药变得异常困难。 实际上。 就在那场妖兽暴动结束的当日。 为了儘快弥补上朱大友所需的妖丹,平息事端,沈红梅便已陪著师兄欧阳华来到了这片无尽海边,开始寻觅合適的,至少是六阶以上的妖兽。 她最近数日的劳累奔波,不仅是因为处理宗门日常事务。 更是因为在此地与师兄一同追踪,猎杀强大妖兽所致。 前几日他们原本已经锁定了一头妖兽的踪跡,却因要返回宗门主持广场集会,只得暂时中断。 没想到,就这么短短一两日的功夫,师兄竟然独自一人,將这头堪比筑基后期的七阶青鳞海螭给猎杀了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欧阳华身体周围,那层若隱若现,呈现出纯净青木之色的灵力气鎧之上。 “甲木纯阳功!” 沈红梅心中再次震动。 这由《甲木纯阳功》凝聚出的灵鎧,防御力极其惊人,即便是她全力催动的煌灭剑气,也很难在上面留下深刻的痕跡。 然而此刻,这具灵鎧的表面,却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裂痕,许多地方甚至已经彻底碎裂,灵光黯淡,显然经歷了极其惨烈的搏杀。 “你……你为何发现了这妖兽的踪跡,不通知我前来帮忙?一人应对,太过凶险!” 沈红梅迎上前几步,语气中带著一丝后怕与责备,神色严肃无比。 欧阳华將手中的金色长绳隨手扔在礁石上,那庞大的青鳞海螭尸体便半搁浅在了岸边。 他摆了摆手。 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无碍,七阶而已,费些手脚罢了。” 若是陈阳在此,必定能认出,这位面容清秀的修士,正是当日在那功法阁中,看似隨意便为他走了后门,赠予《乙木长生功》的白衣少年! 欧阳华指了指那青鳞海螭尸身中段,靠近逆鳞的位置,对沈红梅道: “师妹,这妖兽的內丹我已取出,你且先行返回宗门,將此內丹交给朱大友。告诉他,宗门承诺的妖丹已寻到,让他即刻解除禁丹令,不得再耽误门下弟子修行。至於这妖兽尸身,我看其鳞甲、筋骨皆是不错的炼器材料,稍后我看看能否炼製几件法宝,之后再返回宗门。” 沈红梅闻言,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欧阳华递来的一个温润玉盒,盒中盛放著一枚拳头大小,散发著浓郁水汽与磅礴妖力的青色內丹。 她將玉盒小心收入储物袋。 心中却对那朱大友升起了强烈的不满,忍不住开口道: “那朱大友恃才傲物,仗著炼丹的本事,竟敢要挟整个宗门,实在是……” “师妹,不可妄言。” 欧阳华轻轻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朱长老能留在青木门炼丹,已是宗门之幸。以他的炼丹造诣,若真想离开,东域之內,有大把比青木门更强的宗门会对他敞开大门,奉为上宾。” 沈红梅抿了抿唇,依旧有些不忿,又道: “但是……师兄,若是朱大友藉助这枚七阶妖丹之力,成功结丹了呢?他本就是炼丹大师…………” 沈红梅顿了顿,索性说出了心中担忧: “一旦迈入结丹期,便能以自身丹气温养所炼丹药,极大提升成丹率与丹药品质,其身份地位將水涨船高!届时,我青木门这座小庙,还如何容得下他这尊大佛?他岂不是更会离开?” 听到这里,欧阳华沉默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沈红梅手中的储物袋,仿佛能穿透储物袋,看到那枚青鳞海螭的內丹。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还是先把內丹收好,拿回去吧,交给朱大友炼化。至於其他……一切,顺其自然吧。” 见到师兄如此態度,沈红梅也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將那份不满压回心底。 她此来的主要目的,其实是想询问师兄为何会破例传授陈阳《乙木长生功》,这件事在她心中盘桓已久,让她十分疑惑。 但此刻。 她又不愿在师兄面前刻意提及陈阳,免得显得自己过於关注那小子。 於是,她心思一转,换了一个话题,看似隨意地问道: “师兄,宗门最近有个叫杨天明的弟子,突破了炼气九层,实力颇为出眾,將来筑基机会很大。我观其言行举止,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他到底是什么来歷?” 欧阳华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红梅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正要开口回答。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只见海边那浓郁得化不开的晨雾之中,影影绰绰地,缓缓走出了几道身影。 欧阳华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著雾中方向挥了挥手,语气熟稔地说道: “不用送到这里了,你们回吧。” 他话音刚落,雾中立刻传来一个带著明显怒气,声音有些奇特,仿佛带著某种迴响的女声: “欧阳华!谁送你了?是给钱!我们帮你寻到这头青鳞海螭的准確踪跡,说好的三千上品灵石!一颗都不能少!” 欧阳华脸上笑容一僵,隨即打了个哈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副才想起来的模样: “哦!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搞忘了,搞忘了!” 说著。 他毫不在意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储物袋,隨手就拋向了雾气之中。 雾中伸出一只覆盖著细密银色鳞片,五指间有蹼状薄膜的手,精准地接住了储物袋。 隨即,里面传来了毫不客气的,清点灵石数量的细微声响。 欧阳华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笑道: “怎么,还怕我少给了不成?” 雾中那女声立刻回应,带著十足的理所当然: “就是怕!你个老滑头!” 就在这时。 东方的天际。 第一缕阳光终於挣脱了海平面的束缚,骤然迸射而出! 金色的光芒如同利剑,瞬间驱散了瀰漫在海边的浓重雾气! 雾气迅速消散。 沈红梅也终於彻底看清了那几道身影的模样! 那是三男两女,共五人。 他们皆生著与人类无异的下半身和双足,但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无论是手臂、脸颊还是颈侧,都覆盖著一层细密而润泽的、顏色各异的鳞片,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梦幻般的光彩。 他们的耳朵略尖,眼眸的顏色也异於常人,如同最纯净的宝石。 两名女性容貌娇媚动人,身姿曼妙。 三名男性则个个身材高大挺拔,充满了力量感。 直到那几名人清点完灵石,对著欧阳华哼了一声,转身敏捷地跃入海中,消失在那片重新变得深邃蔚蓝的海水之下,沈红梅才猛地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他们是…………” 沈红梅只觉得喉咙有些发乾,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鮫人?!” “对啊,鮫人。” 欧阳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隨口解释道: “我当年炼气期时,有一次与人爭斗,不慎跌落这无尽海中,身受重伤,便是被海中一支鮫人族群所救,侥倖捡回一条命。” “原来……鮫人真的生活在海中……” 沈红梅依旧有些发愣。 她自幼在青木门长大,虽从典籍上看到过关於鮫人的只言片语,但师长们也曾严厉警告,不得隨意靠近这无尽海。 因此她从未亲眼见过这等异族,今日初见,所带来的衝击著实不小。 “不完全是生活在海中宫殿。” 欧阳华抬手指向远方那依旧被淡淡雾气笼罩的海平线: “在距离岸边数百里之外,也有鮫人建立的城镇聚居。” 沈红梅闻言,先是恍然大悟,隨即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 “原来如此!这么说,这无尽海的另一边,生活的就是一群鮫人了?” 她想起典籍中对鮫人性格温顺,痴情专一的描述,又联想到过去那些关於无尽海危险的警告,忽然觉得似乎有些言过其实了。 然而。 欧阳华在听到她这句话后,脸色却是瞬间一变,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不是!师妹,你理解错了!我说的那些有鮫人城镇的岛屿,只是在这近海数百里的小岛上,绝非无尽海的对面!” 沈红梅被他突然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茫茫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西方海面,追问道: “那……那对面是什么呢?” 欧阳华沉默了片刻。 海风吹拂著他的白衣,他的目光也变得悠远而深邃,最终,他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反正不是人。” “不是人?” 沈红梅心头一跳: “那是……妖兽?” 欧阳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在想该如何解释: “也可以说是妖兽……但更准確地说,是另外的『四虫』。” “四虫?” 沈红梅蹙起秀眉,努力回忆著: “我早年修行时,似乎……听闻过这个说法。典籍有载,世间生灵,可分『五虫』…………蠃、鳞、毛、羽、甲,五虫化生万物。而我们人,乃『蠃』之代表,是为万物之灵长……” 她將自己所知的道出。 欧阳华听闻“万物之灵长”这几个字,脸上露出一种不置可否的复杂神色,眼神略有恍惚。 他很快收敛了情绪,继续解释道: “没错,五虫之说。而我们东域所在的这片大陆,以及这近海区域,虽也有各种妖兽,但其中绝大部分,都只能算是继承了远古『五虫』稀薄血脉的遗种,算不得纯粹。而在那无尽海的真正彼岸,那片我们未知的广袤土地上,便生活著另外『四虫』的真正后裔,或者说……是真正的大妖!” 他顿了顿,用脚踢了踢旁边那庞大如山丘的青鳞海螭尸体,语气带著一丝莫名的意味: “所谓的七阶海螭,若是放在那无尽海彼岸,恐怕……连给人看家护院都未必够资格。” 沈红梅听得心中骇然,若真如师兄所说,那彼岸的世界,该是何等的可怕与强大? 而这时,欧阳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低声道: “另外,我怀疑……我们宗门之內,可能有些从海对面过来的『小东西』,偷偷潜入了进来。” 沈红梅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想起了什么: “几个月前,师兄你就曾提及,感觉有未知的东西潜入了你的洞府,窥探於你……” 欧阳华点了点头: “嗯,就是那股气息。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如今还在宗门之內,但其隱匿手段极为高明,我的神识只能粗略扫视整个宗门范围,无法细致入微地探查每一名弟子,每一寸土地的具体情况,故而难以锁定。那东西似乎……想要靠近我,但又不敢轻易露面,似乎在观察,或者在寻找什么。” 沈红梅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感觉事情似乎变得复杂起来。 欧阳华接著说道: “所以,关於下一任掌门亲传弟子的人选,我打算……內定杨天明!” 沈红梅正习惯性地点头,猛地反应过来,瞬间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错愕与不解: “什么?!杨天明?为……为什么?!” 欧阳华看著一脸震惊的师妹,平静地解释道: “因为相比之下,杨天明,我更加放心。” “为什么啊?!” 沈红梅急了。 “万一……万一那杨天明就是师兄你口中,从彼岸潜入的『小东西』呢?!” “不可能。” 欧阳华回答得斩钉截铁,语气带著一种毋庸置疑的篤定: “杨天明那孩子……是我看著长大的,他的根底我再清楚不过,绝不可能是从彼岸过来的生灵。” “看著长大?” 沈红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追问道: “那杨天明他到底是……?” 欧阳华抬手指了指刚才那群鮫人消失的海面,语气平淡地拋出了一个让沈红梅再次目瞪口呆的答案: “你不是刚才已经见过了吗?刚才那一行人,便是杨天明的族人。” 沈红梅彻底愣在了原地,脑海中如同有惊雷炸响。 “鮫……鮫人?!” 第79章 支持与怀疑 沈红梅彻底震惊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杨天明竟然是这样的来歷! “鮫人?他……他竟然是鮫人?” 她感觉自己的认知被顛覆了: “可是……可是他看上去,和刚才那些鮫人,还有典籍中记载的鮫人形象,並不完全相像啊?他身上並无明显鳞片,耳廓也只是略尖而已……” 欧阳华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解释道: “鮫人一族也分诸多支系,血脉浓度各有不同,並非每个鮫人都是一模一样的形態。天明这孩子,他体內属於『鳞虫』的那一部分血脉相对稀薄一些,外在特徵自然不那么明显。不过你可別因此小瞧了他,他小时候在水里,可是他们那一辈里游得最快的那一个!” 沈红梅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一下,为陈阳爭取那看似渺茫的机会: “可是……师兄,这不公平!掌门亲传弟子的选拔,不是应该通过公开试炼,择优而取吗?如此內定,如何服眾?” 欧阳华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属於金丹真人的淡然: “试炼?那不过是走个过场,给门下弟子们一个看得见的程序罢了。况且,即便真的放手一战,以天明那孩子觉醒的血脉天赋和实力,你觉得如今的青木门內,炼气期弟子中,有谁会是他的对手?” 沈红梅看著欧阳华那篤定无疑的模样,回想起那一日在宗门广场上,杨天明对陈阳出手时那迅若闪电,势大力沉的一掌。 確实透著一种超出寻常炼气期修士的诡异与强悍。 她沉默了下来,心中不得不承认,欧阳华说的很可能是事实。 “怎么,师妹?” 欧阳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异常,反问道: “你……莫非有什么特別看好的炼气弟子?” 沈红梅心中一紧,几乎要脱口说出陈阳的名字。 但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语气有些生硬:“……没有。” 欧阳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回了话题,语气变得郑重了许多: “天明的族人於我有救命之恩,此乃私谊。而选择天明为亲传弟子,从宗门安全的角度考量,也最为稳妥。师妹,你要明白,我虽是青木门宗主,但修为终究有限,只是结丹期,没有元婴老祖那般强大到可以洞察秋毫的神识,无法確保万无一失。所以……很多事情,我必须权衡,一切,都要以宗门的稳定与安全为最优先的考虑。” 听著师兄语重心长的话语,沈红梅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徒劳。 她深吸了一口带著咸腥气息的海风,將胸中那股鬱结之气强行压下,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不再多言,驾驭遁光,返回了青木门。 在宗门內分別,欧阳华径直向著主峰青云峰而去。 而沈红梅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犹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先转向了灵剑峰,返回自己的洞府。 洞府內依旧残留著淡淡的寒玉灵泉的气息,以及…… 她快步走入內室。 只见陈阳依旧安静地躺在她平日清修的那张白玉床榻之上,呼吸均匀,似乎还在熟睡。 沈红梅静静地走到床边,低头注视著陈阳沉睡中略显苍白却眉宇舒展的脸庞。 想到师兄那番关於內定杨天明,关於宗门安全的话语…… 再想到陈阳昨夜那拼尽一切,咬牙完成三次淬体的执拗与坚持。 她心中那股担忧与怜惜的感觉,不禁变得更加强烈起来。 她就这般静静地坐著,目光复杂地流连在陈阳的脸上,仿佛要將他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里。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床榻上的陈阳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起初还有些模糊涣散,但很快便聚焦,恰好对上了沈红梅那双近在咫尺、正一瞬不瞬凝视著他的清冷眸子。 四目相对。 两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陈阳率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所处的位置。 竟然是沈前辈平日休憩的床榻! 他脸上瞬间涌上窘迫的红晕,手忙脚乱地就想要撑起身子,声音带著刚醒来的沙哑和一丝慌乱: “前……前辈?我……我这是……?” “你昨夜淬体完成后,力竭昏迷了过去。” 沈红梅移开视线,语气恢復了平时的平淡,站起身,不著痕跡地拉开了些许距离。 “昏迷?” 陈阳心中一紧: “难道……淬体失败了?” “你自己感知一下,不就知道了?” 沈红梅背对著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阳立刻凝神感知。 只觉得周身气血旺盛澎湃,筋骨强健远超以往,经脉也拓宽坚韧了数倍不止,灵力在其中奔腾流转,顺畅无比!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斥全身!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七次淬体!” 他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然而。 这份兴奋很快就被另一种尷尬所取代。 他猛地察觉到自己身上凉颼颼的,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未著寸缕,只是被一张厚厚的兽皮毯子包裹著! 他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恨不得立刻钻到地缝里去。 沈红梅虽然没有回头,但仿佛背后长眼睛一般,適时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尷尬: “你的衣物在旁边石凳上,已经清理乾净了,先换上吧。” 说完。 她便率先迈步,朝著洞府深处那寒玉灵泉所在的石室方向缓缓走去,留给陈阳一个独自整理的空间。 陈阳如蒙大赦。 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床榻上爬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抓起石凳上叠放整齐的衣物,手忙脚乱地穿戴起来。 穿好衣服后,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下依旧有些激盪的心绪和脸上的燥热,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前辈,是……有什么事吗?” 陈阳走到灵泉石室门口,看著背对著他、站在那碧色泉眼旁的沈红梅,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红梅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陈阳的脸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格外复杂。 带著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 她没有立刻回答陈阳的问题。 陈阳被她看得有些不明所以,但他心中还惦记著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於是主动开口,语气带著期待: “前辈,我现在……已经有修行《煌灭剑诀》的资格了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毕竟昨夜经歷了三次淬体,如今已完成七次淬体,按照您之前所说,应该已经达到了修行煌灭剑诀的门槛了。” 沈红梅看著陈阳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中那些劝阻他放弃与杨天明爭斗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就在刚才陈阳还未醒来时,她確实反覆思量过,想要让他避开这场危险的爭斗。 可是一想到昨夜他浸泡在刺骨寒泉中,承受著剑气撕裂经脉的痛苦,却依旧咬牙坚持,毫不退缩的模样。 那份毅力与执著,让她都为之动容。 自己既然已经答应了他,此刻又如何能出尔反尔?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犹豫。 她抬起縴手,光芒一闪,一枚通体呈现暗金色,表面流淌著丝丝凌厉气息的玉简出现在她的掌心。 “这上面,记载的便是《煌灭剑诀》的完整修炼法门。” 沈红梅將玉简递向陈阳。 陈阳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双手恭敬地接过玉简。 他迫不及待地將神识沉入其中,仔细感知起来。 片刻后,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抬起头问道: “前辈,这玉简……似乎与我在功法阁中所见的那枚有所不同?阁楼中的那枚玉简,上面似乎附著一些极其凌厉的……气息?” “那是『煌灭剑气』。” 沈红梅解释道: “是辅助修行《煌灭剑诀》的引子,可以帮助初学者更好地感悟剑诀真意,引导自身灵力转化为剑气。寻常弟子获得传承,皆需藉此剑气引路。” “那为何……您给的这枚玉简上,没有那股剑气?” 陈阳不解。 沈红梅看著他,语气平淡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 “那是因为,昨日在你淬体之时,你周身经脉,我已经逐一以煌灭剑气亲自淬炼,梳理过一遍了。你的身体,早已熟悉並烙印下了煌灭剑气的种子与轨跡,自然无须再藉助外来的剑气引子。” 她说著,伸出食指,轻轻地点在陈阳的小腹丹田位置。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的瞬间让陈阳身体微微一僵。 “你凝神內视,仔细感知丹田深处。” 沈红梅指引道。 陈阳依言照做,屏息凝神,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丹田。 果然。 在那蓬勃的乙木长生功灵力的包裹之下,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缕极其细微,却无比凝练,散发著锐利与毁灭气息的暗金色气流。 正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地盘旋游弋著! 正是煌灭剑气! “感受到了吗?” 沈红梅收回手指: “那便是剑种。你日后只需依照剑诀法门,日夜修行,不断以自身灵力温养、壮大它即可。” 陈阳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为沈红梅这般细致入微的考量而深深感动。 沈红梅接著叮嘱道: “至於你之前一直想要修习的御空之术……在这《煌灭剑诀》之中,只不过是附带的基础微末术法罢了。剑诀之內,自有更高明的御剑法门。我之前赠予你的那柄飞剑,你正好可以藉助它来初步练习御空飞行。待到你对此法门熟悉之后,即便不藉助飞剑,亦可凭自身灵气御空而行。你之前將其视为奥妙法术,实则是了解不多之故。” 陈阳连忙点头。 再次將神识沉入玉简,果然很快就在剑诀总纲的后面,找到了关於御剑飞行以及更进一步的剑气御空法门。 他心中一阵惭愧。 原来自己一直渴望的东西,在更高深的传承里,只是基础中的基础。 “你便在此地参悟吧。” 沈红梅指了指那口寒气森森的灵泉: “藉此泉寒意,或可让你心神更为清明专注。” “是!多谢前辈!” 陈阳感激道,隨即不再耽搁,走到泉边一块平坦的巨石上盘膝坐下,手握玉简,全神贯注地开始参悟起《煌灭剑诀》的奥妙。 时间在寂静的参悟中悄然流逝。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陈阳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非但没有半点疲惫之色,反而眼神晶亮,神情振奋,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这《煌灭剑诀》博大精深,攻伐凌厉,远非他之前接触的任何功法可比! “之后几日,我还有些宗门事务需要处理,会颇为忙碌。” 沈红梅见他参悟完毕,开口说道: “你需认真修行,不可懈怠。”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变得复杂,带著最后一丝確认问道: “另外……关於亲传弟子试炼,你……真的决定好了,绝不更改?” 陈阳迎著她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是!前辈,我意已决!” 看著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沈红梅在心中轻轻嘆了口气,彻底熄灭了劝说的念头。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陈阳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他脸上带著真诚的感激和一丝无措,訥訥地说道: “前辈……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的这番好意……” 沈红梅看著他这副愣头愣脑,知恩图报的模样,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忽然轻鬆了些许。 她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愿做你的贵人。你既然有抱负,有理想,我便会支持你。你想要成为掌门亲传弟子,我便会助你一臂之力。这些,都不需要你想著如何回报。” 陈阳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清冷容顏上那如同冰雪初融般的笑意,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 沈红梅看著陈阳那愣愣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莞尔一笑,主动上前一步,伸出玉手,轻轻抓住了陈阳的手腕。 这个举动比之前更加亲近自然。 她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看著陈阳瞬间瞪大的眼睛和再次泛红的脸颊,轻声提醒道: “而且……你不是自己也说过吗?待你筑基之后,便要搬来我灵剑峰,隨我一同修行啊。” 手腕处传来温润细腻的触感,鼻尖縈绕著对方身上那清冷的寒梅幽香,陈阳只觉得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承诺道: “好!我一定努力筑基,然后成为灵剑峰的长老,为前辈守护山门!” “嗯,我等著那一天。” 沈红梅鬆开了手,笑意盈盈。 两人一同走出洞府,来到外间。 陈阳虽然初步参悟了御剑法门,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颇为生疏笨拙。 他有些尷尬地祭出那柄沈红梅所赠的飞剑,踩了上去,飞剑晃晃悠悠、歪歪扭扭地载著他,朝著山崖下方缓慢而惊险地飞去。 沈红梅站在洞府门口,目送著那摇摇晃晃的剑光逐渐远去,眼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与温柔。 然而。 就在陈阳的身影刚刚消失在下方云层之中时,旁边繚绕的云雾里,忽然传来一个带著几分戏謔和瞭然的声音: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师妹。” 沈红梅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只见身旁的云气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道白衣身影悠然迈步而出,正是欧阳华。 沈红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如同熟透的樱桃,又羞又恼: “师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窥探我的洞府?!” 她话音未落,心中羞愤交加,几乎是本能反应: “鋥”地一声便拔出了腰间长剑,凌厉的煌灭剑气瞬间爆发,毫不留情地朝著欧阳华劈砍而去! 面对这含怒一击,欧阳华却是不闪不避,脸上依旧带著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只见他周身骤然泛起一阵柔和而坚韧的青色光芒,如同一个倒扣的玉碗,將他整个人护在其中。 “鐺——!” 沈红梅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煌灭剑气劈砍在青色光罩之上,竟然只是激起了一圈淡淡的涟漪,发出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便再也无法寸进! “甲木纯阳功!” 沈红梅收剑后退,气得贝齿紧咬,看著那如同乌龟壳一般坚固的青色光罩,却又无可奈何。 这东西的防御力,她再清楚不过。 欧阳华散去护体青光,摆了摆手,脸上戏謔的神色收敛,变得严肃了几分: “师妹,你別激动。我並非有意窥探你的洞府,而是……发现你並未按照约定,先去丹霞峰给朱大友送妖兽內丹,心中放心不下,便跟了过来查看。”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沈红梅,语气带著探究: “之前在海边,你便特意问起亲传弟子之事,言语间多有维护炼气弟子之意……莫非,你看好之人,便是方才离去的那小子。陈阳?” 沈红梅被他问得心中一慌。 脸色更红,眼神闪烁。 抿著唇没有回答。 欧阳华却不打算放过她,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沈红梅的心上: “而且……我刚才似乎还看到,一位筑基期的前辈长老,竟然让一个炼气期的小辈,不仅进入了其私密的洞府,还……赤身裸体地躺在你的床榻之上休憩?这若是传扬出去,只怕……” “你闭嘴!” 沈红梅羞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脸颊滚烫,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緋红。 她气得再次举起了剑,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多嘴多舌的师兄大卸八块。 欧阳华见状,连忙抬手制止,脸色彻底严肃起来,沉声道: “好了,师妹,不与你玩笑了。我並非存心窥探你的隱私,而是……我怀疑陈阳此人,很可能就是我一直感应到的,那个潜入了宗门的『小东西』!” 欧阳华这石破天惊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让处於羞愤之中的沈红梅,彻底愣住了。 她脸上的红潮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愕与难以置信的苍白。 第80章 两次试探 沈红梅在听到欧阳华的怀疑时,心头猛地一紧。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强烈的维护之意瞬间涌了上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开口为陈阳辩解。 “不可能!师兄你休要胡言!” 她语气急切,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陈阳他根底清白,乃是我青木门正统收录,一步步从杂役晋升上来的弟子,怎会是彼岸潜入的生灵?他……” 然而。 她激动的话语还未完全说出口,就被欧阳华脸上忽然绽开的那抹带著几分戏謔,和瞭然的笑意给打断了。 只见欧阳华那先前严肃紧绷的神情,如同春雪消融般迅速化开。 他摆了摆手,语气变得轻鬆起来: “师妹稍安勿躁,莫要著急。我所说的『怀疑』,那都已是过去式了。就在数月前,这个念头,在我这里已经基本打消了。” “打……打消了?” 沈红梅那瞬间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重重落回了实处,让她不由自主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从未怀疑过陈阳的来歷。 此刻听到欧阳华亲口说打消了疑虑,自然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但放鬆之余,疑惑也隨之涌上心头: “师兄此言何意?你……你是如何打消疑虑的?” 话刚问出口。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划过她的脑海,让她脸色瞬间一白,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难道对他用了……搜魂之术?!” 搜魂! 此术霸道阴毒,直接探查神魂本源,对受术者伤害极大! 轻则神智受损,记忆混乱。 重则修为尽废,魂飞魄散。 乃是修真界中公认的阴毒之术! 若欧阳华真对陈阳用了此术…… 看到沈红梅骤然变化的脸色,和眼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意,欧阳华连忙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声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师妹你將师兄我想成何等人物了?我欧阳华再如何,也断不会对自己门下的弟子动用此等酷烈手段!” 沈红梅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但眉宇间的疑惑却更深了: “那你……以你结丹期的神识强度,对一个炼气期弟子进行搜魂,探查其记忆根源,应该轻而易举吧?既然心存怀疑,为何不用这最直接了当的方式確认?我不信你是因为觉得手段太过腌臢而放弃……” 欧阳华脸上露出一丝訕訕的笑容。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眼神有些飘忽,压低了声音道: “这个……凡事总需留有余地嘛……万一……我是说万一……对方是刻意隱藏了修为呢?万一他看似只是炼气小修,实则是某个擅长偽装,气息內敛的厉害角色呢?我若贸然以神识强行搜魂,岂不是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沈红梅:“…………” 她看著自家师兄那副小心谨慎,稳字当头,甚至显得有些过分怂包的模样,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觉得,师兄这性子,和他修炼的那门主打防御,坚逾精金的《甲木纯阳功》简直是绝配! 整个人都像是一只缩在厚重龟壳里的老乌龟。 遇事首先想到的就是自保,步步为营,绝不轻易涉险!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內心那股翻腾的吐槽欲望,耐著性子追问道:“那既然不曾搜魂,你又是凭藉什么,打消了对他的疑心?” 欧阳华见沈红梅语气缓和,这才恢復了正色,缓缓道来: “此事,还需从此子初露头角说起。他原本只是一名资质平平,毫不起眼的杂役弟子,却在入门极短时间內,以杂役身份,参与晋升试炼,击败內门弟子上位,鲤跃龙门。此事当时在內门弟子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自然也传到了我的耳中。一个原本碌碌无为的杂役,突然展现出远超常理的进境与实力,这本身,就足以惹人注目了。” 沈红梅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听著。 陈阳的崛起速度,確实快得有些异常。 欧阳华继续道: “因此,我便生出了试探的心思,没有主动试探,毕竟安全第一,直到后面机会来了,他按例前往功法阁选取功法,並且……去到了三楼。” “功法阁三楼?” 沈红梅若有所思,作为在青木门修行逾百年的灵剑峰长老,她对宗门各处要地了如指掌。 “那里一直设有强大的禁制,据说是某位前辈掌门亲手布置,陈阳……如何上去?” “我请他上去啊。” 欧阳华解释道: “那禁制的主要作用,便是阻拦修为不足,眼界未开的低阶弟子贸然进入三楼。因为三楼存放的,大多是一些筑基长老留下的修行真传功法,以及宗门歷年来的记事、风物誌之类的杂书,对於尚在打基础的炼气期弟子而言,价值有限,反而可能因见识不足而误解其中精义,徒增烦恼。” 欧阳华顿了顿,又是道: “那禁制颇为玄妙,感应灵敏,修为越低者试图闯入,引发的反击便越是猛烈。宗门歷史上,不乏有懵懂无知的新晋弟子,因好奇或莽撞试图强闯三楼,而被禁制所伤,甚至损及道基的例子。” “而那禁制的核心机制……” 欧阳华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洞察的光芒: “乃是根据闯入者自身的灵力气息强弱与性质来判定的。炼气八层以下的弟子,气息孱弱,会直接触髮禁制的攻击模式。而炼气八层以上,包括筑基修士,气息浑厚,则只会感受到一股排斥的阻力,不会被攻击。我曾仔细揣摩过那禁制的构造原理。” 沈红梅似乎隱约猜到了他的思路。 她没有出声,静待下文。 “我意识到了……” 欧阳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运筹帷幄的篤定: “来自彼岸的生灵,即便它们偽装之术再如何精妙,能够幻化人形,甚至將外在修为压制到与我们一般的炼气期,但它们所修行的根本法门,其灵力运转的核心源头,与我们人族修士正统的炼气吐纳之道,终究是迥然不同的!其灵力本质的气息,必然存在著根子上的差异!” 他看向沈红梅,缓缓说道: “於是,我寻了个由头,暗中对那三楼的禁制,进行了一些……不易察觉的调整。” “调整?” 沈红梅眉头微蹙。 “嗯。” 欧阳华点了点头: “我保留了那禁制对外界气息的敏锐感知能力,但彻底改变了其触发的条件。它不再是根据闯入者修为的『高低』来判定,而是……感应其灵力气息的『源头性质』!但凡身具非我人族正统炼气法门所特有的『异种』气息者,无论其外在表现得是炼气一层还是筑基圆满,只要试图跨入三楼,禁制都会……毫不犹豫地瞬间启动最强威能,將其彻底诛灭!” 听到“彻底诛灭”这四个冰冷无情的字眼,沈红梅只觉得一股寒气猝然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让她浑身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竖立起来! 她完全可以想像。 如果当时的陈阳真有任何问题,在他脚步踏入三楼范围的那一剎那,恐怕就已经…… 她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乾涩: “如此……你才打消了对他的猜疑?” 然而。 让沈红梅再次感到意外的是,欧阳华竟然又摇了摇头: “不,仅仅是通过气息性质的甄別,还不足以让我完全安心。” 欧阳华的语气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审慎。 “这还不足?” 沈红梅有些愕然,没想到师兄的疑心病重到如此地步。 欧阳华详细解释道: “万一……我是说万一,那潜在的潜入者心思縝密到了极点,它不仅完美偽装了外表,甚至……也同时修炼了我门中的炼气法门呢?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並非绝无可能。若真如此,那经过我修改的,只针对『异种』气息的禁制,便无法识別出它了。” 沈红梅神色再次一变,她万万没想到欧阳华竟然连这种几乎不可能的极端情况都考虑进去了! 这份心思之縝密,顾虑之周全,简直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她看著欧阳华。 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看起来隨和甚至有些懒散的师兄,其內心深处隱藏著的谨慎与多疑,远超她的想像。 “所以……” 欧阳华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著一丝淡淡得意: “我还准备了第二次试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提前,將一缕极其精纯纤细,几乎不可查觉的乙木精气,悄无声息地附著在了三楼所有功法玉简之上。” “只要有人触碰,拿起任何一枚玉简,即便他只是粗略感知,並未真正修炼,那一缕特殊的乙木精气,都会如同无形无影的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的体內经络之中!” 欧阳华说著,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红梅: “外在的吐纳法门或许可以模仿,但其內在的血肉身躯,经脉构造,总归是固定的吧?属於我人族的经络特性,与那些彼岸生灵,岂能完全相同?这缕乙木精气,便是最好的照妖镜!” 听完欧阳华这环环相扣,步步惊心的试探与后手,沈红梅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这其中的凶险,细思极恐! 欧阳华也注意到了沈红梅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连忙打了个哈哈,试图缓和气氛: “呵呵,师妹你別用这种眼神看著我嘛……我这不是……也是为了宗门安危著想吗?再说了,我不是也给了他补偿吗?筑基长老的修行法门,任他挑选,这待遇,还不够好吗?” 沈红梅目光阴寒,声音冰冷: “若是当时稍有丝毫差错,恐怕陈阳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你这所谓的试探,与谋杀何异?!” 欧阳华见沈红梅动了真怒,心知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连忙话锋一转,脸上堆起促狭的笑容,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不过话说回来……师妹啊,没想到你清心寡欲百余年,这冰封的心湖,竟会对这么一个年轻弟子,生出涟漪?既然有意,为何又不主动一些?莫非是……担心年纪……” 沈红梅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没有立刻回答。 欧阳华毕竟是看著她长大的师兄,对这位师妹的心思多少能猜到几分。 他早年拜入青木门,便是前任宗主的亲传弟子。 而玉竹峰的宋佳玉和眼前的沈红梅这两位师妹,几乎可以说是他亲眼看著从稚嫩少女成长为一方长老的。 关係亦兄亦父。 对她们的性格再了解不过。 他放缓了语气,带著几分宽慰说道: “筑基修士,寿元悠长,但终究未曾凝聚金丹,得不到丹气日夜不停的滋养反哺,肉身还是会不可避免地留下一些岁月的痕跡……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沈红梅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我若是能和宋师姐一般,就好了……” 欧阳华温言道: “宋师妹情况特殊,她修行的是玄阴一路的功法,自有其驻顏妙处。而你还未及笄便早早嫁人,元阴早就泄得乾乾净净了,根基已定,却是无法转修那等纯阴法门了。” 沈红梅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欧阳华,问道: “那师兄你呢?你筑基之时与现在相比,面容似乎也並无太大变化?总不会你这主修刚猛雄壮的《甲木纯阳功》,也有驻顏奇效吧?” 欧阳华闻言,不由笑了起来: “你倒是说对了。我这《甲木纯阳功》,刚猛有余,於驻顏一道实非所长。我筑基时面容能维持不变,靠的乃是《乙木长生功》的些许附带效果。此功修行日久,潜移默化之下,確能令肉身气血充盈,肌体焕发生机,如同那经年老藤抽发新枝,换上新叶一般,延缓衰老。” 沈红梅再次轻嘆。 她早年也曾尝试过参悟《乙木长生功》。 但那功法入门极难,对资质心性要求极高,她最终未能成功。 欧阳华再次劝慰道: “师妹,莫要过於执著皮相。好生修行,提升境界才是根本。一旦你功行圆满,抱丹成金,返老还童如翻掌。届时,既有青春容顏,又有强横修为和地位,一个小小的炼气弟子,还不是……”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师兄!” 沈红梅被他这番话说得脸颊緋红,羞恼交加,当即又要拔剑。 欧阳华连忙摆手告饶: “玩笑,玩笑而已!师妹莫恼!你还是先去做正事,將这青鳞海螭的內丹给丹霞峰的朱长老送去,让宗门早日恢復正常运转,解除那禁丹令才是当务之急。另外,我也要出门一段时日,等亲传弟子试炼时再归来。” 沈红梅闻言,暂时压下了羞恼,疑惑道: “出门?师兄你要去何处?” 欧阳华神色略显郑重: “修为到了我这般地步,闭门苦修已难有寸进。我也需外出游歷一番,寻找契机,看能否让结丹修为更为圆满,夯实根基。” 沈红梅一愣: “你的修为不是前些年才刚刚突破到结丹后期吗?你还想……” 欧阳华接口道: “自然是希望道基更为稳固,金丹愈发纯粹。或许……也能顺便探寻一番,那结婴的渺茫机缘。” 沈红梅瞭然地点了点头。 欧阳华又道: “放心,关於掌门亲传弟子试炼之事,既然师妹有……看重的弟子,我便绝不会干涉。一切,依门规和试炼结果而定。” 得到师兄的再次保证,沈红梅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不再多言。 转身便驾驭剑光,朝著丹霞峰的方向而去,准备儘快將那烫手的妖兽內丹交给朱大友。 毕竟朱大友一直怀疑,是欧阳华私吞了那枚金阳妖龙的內丹。 两人之间芥蒂已深,欧阳华本人確实不便亲自前去,需要她这个中间人参与斡旋。 待沈红梅的剑光消失在云层之中,欧阳华脸上的轻鬆笑意渐渐收敛。 他独自站在沈红梅的洞府门前,目光再次投向方才陈阳离开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蹙起,低声喃喃自语: “吐纳气息,没有问题……周身经络,经由乙木精气探查,也確是无疑……两次试探,皆未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隱晦的疑虑,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是……师妹终究是心思单纯了些,她就未曾想过……万一对方,並非原生之人,而是……夺舍而来呢?”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紧张。 但最终。 他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另一边。 陈阳驾驭著飞剑,晃晃悠悠,有惊无险地回到了自己位於青云峰下的院落。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 他几乎是足不出户。 將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疯狂的修炼之中。 白天反覆锤炼《惊鸿步》,力求每一步都如臂指使,在方寸之间腾挪闪避,快若惊鸿。 夜晚则潜心参悟《煌灭剑诀》,引导丹田內那缕细微却凌厉的剑种,按照玄奥的路线在经脉中游走,熟悉其特性,尝试凝聚剑气。 期间。 林洋,倒是来过一趟。 他取回了之前晾在陈阳院中枝头上的那条髮带,顺便也检查了一下陈阳《惊鸿步》的修炼进度。 看过陈阳的演示后,林洋並未多言,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步法已得形似,神韵尚缺。” 陈阳对此不置可否。 他心中自有衡量,毕竟连沈红梅前辈都认为这门身法精妙,速度上未必会输给杨天明。 他对自己有信心。 当然,每日的丹药服用,陈阳也未曾停下。 灵元丹,以及之前用陶碗复製囤积的各种妖兽內丹,依旧是他快速提升灵力的重要依仗。 只是,每一次將丹药纳入口中时。 他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闪过之前那“蚯蚓头”所说的,关於胡乱服用丹药,导致药力淤积,灵力驳杂的警告。 这让他在打坐静修时,心中不免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隱忧。 这一日。 陈阳照例准备取出丹药辅助修行时,神识探入储物袋,却赫然发现,里面原本堆积如小山的下品灵石,竟然已经所剩无几,几乎快要见底了! 修炼《煌灭剑诀》与《惊鸿步》皆需消耗大量灵力,日常用度也少不了灵石,坐吃山空之下,財帛消耗速度惊人。 “看来,得再去一趟坊市,卖掉一些妖兽內丹换取灵石了。” 陈阳心中暗道。 想到这里,他不再耽搁,收拾了一下,便起身朝著青木门內部弟子交易往来最为集中的坊市走去。 然而。 当他来到坊市所在的区域时,却惊讶地发现,往日里人来人往,喧囂热闹的坊市,此刻竟然变得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宽阔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弟子匆匆走过。 两旁的店铺也大多门庭冷落,伙计无精打采地靠在门口。 陈阳心中疑惑,拉住一位正好路过的相熟弟子,询问道: “这位师兄,今日坊市为何如此冷清?人都到哪里去了?” 那弟子看了陈阳一眼,脸上带著些许诧异: “陈师弟你还不知道吗?丹霞峰那边前两日已经解除『禁丹令』了!朱长老亲自开炉,放出了一批品质不错的丹药,价格也比以往坊市里流通的私丹要公道不少!现在大家有点閒钱的,都跑去丹霞峰下设的丹阁排队购买丹药了,谁还来这坊市淘换这些来路不明,效用参差不齐的妖兽內丹啊?” “丹霞峰……开始放丹了?!” 听到这个消息,陈阳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內炸开,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下! 陈阳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空空荡荡,无比萧条的坊市,只觉得头顶的天空,仿佛都在这一刻彻底坍塌了下来。 第81章 不一样和一模一样! 陈阳望著眼前这空空荡荡的坊市,心头万分后悔。 他独自一人枯坐在自己的小摊位后面,面前铺著一块粗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他精心挑选出来的,各种属性的低阶妖兽內丹。 从最常见的影狼,火狐,到稍显稀有的烈焰虎,寒冰魔豹,种类倒是齐全,品相看上去也颇为饱满圆润,散发著各色微弱的灵力光华。 若是放在半月之前,他这摊位前早就被闻讯而来的各峰弟子围得水泄不通了。 那些渴望提升修为却又囊中羞涩,或者急需特定属性內丹修炼法术,炼製法器的弟子,会为了这么一枚內丹爭相竞价,价格往往能炒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陈阳也曾一度暗自得意。 觉得自己颇有几分经商的天赋。 靠著那只神秘陶碗的复製之能,赚取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巨额灵石,支撑起了自己堪称奢侈的丹药消耗和日常用度。 可现在。 残酷的现实如同一盆冰水,將他浇得透心凉。 他哪里是有什么经商天赋? 分明只是侥倖踩中了“禁丹令”这股东风罢了! 一旦这阵风停了,他这点小把戏,立刻就被打回了原形。 从清晨天蒙蒙亮就来此占位,直到日上三竿,接近正午时分,他在这里枯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別说成功卖出去一枚妖兽內丹了,就连停下来询问一下价格,拿起內丹打量几眼的弟子,都一个没有!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行色匆匆的弟子路过,目光扫过他摊位上的內丹,也只是漠然地一瞥。 便毫不停留地快步离开,方向无一例外,都是朝著丹霞峰下设的那些丹阁药房而去。 偏偏就在宗门集会前。 他见坊市內丹价格依旧坚挺,一咬牙,將身上仅剩的最后几百块下品灵石,几乎全部投入了进去,用陶碗复製了大量內丹。 指望著能藉此大赚一笔,为后续的修炼储备足够的资源。 谁能想到,这丹霞峰说放丹就放丹! 动作如此之快,彻底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丹霞峰那伙人,真是混帐! “唉…………” 陈阳忍不住低声嘆了口气,看著储物袋里那堆积如山,此刻却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妖兽內丹,只觉得一阵阵心烦意乱。 他甚至在心中有些阴暗地抱怨起来: “这丹霞峰……为什么不继续禁丹令啊?多禁一段时间不好吗?这么好的……嗯,这么適合我赚钱的门路,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这念头刚起,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见日头越来越高,坊市內愈发冷清,连那几个还在坚持摆摊的弟子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陈阳知道今天註定是颗粒无收了。 再待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他意兴阑珊地站起身,开始慢吞吞地收拾摊位上的內丹,准备打道回府,继续他的苦修。 就在他將最后一枚土黄色的土龟內丹收入储物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转身欲走之时。 一个带著几分討好,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陈……陈师兄?请留步。” 陈阳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著外门执事服饰,身材微胖,面相带著几分圆滑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脸上堆满諂媚的笑容。 陈阳目光一扫,便认出了此人。 李万田! 外门的一个杂役执事,掌管著一些杂役弟子的日常事务分配。 他对此人印象谈不上多深刻,之所以能记住,完全是因为对方的身份。 他是那个曾经被他狠狠教训过的李宝德的亲舅舅,同时也和李炎有些亲戚关係。 当初他暴揍了李宝德之后,还曾暗暗提防过,担心这个李万田会跳出来为他的外甥出头。 不过后来出面找他麻烦的是修为更高的李炎。 而在李炎也被他收拾掉之后,这个本身只有炼气七层修为,在外门做个不大不小执事的李万田,就彻底偃旗息鼓! 再没敢在他面前出现过。 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上。 “有事吗?” 陈阳语气平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他清晰地注意到,眼前这个曾经在他还是杂役时,需要仰望的执事,此刻在面对他这位內门弟子时,態度是何等的恭敬甚至带著点卑怯。 这便是修为提升和身份变化所带来的最直观的体现。 李万田见陈阳停下,连忙上前两步,搓了搓手,脸上笑容更盛: “陈师兄,我刚才看您在这摆摊,摊位上似乎……还有不少的妖兽內丹没有卖出去?” 陈阳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嗯,是还有一些。怎么,你有兴趣?” “呵呵,是啊是啊。” 李万田连连点头: “如果陈师兄愿意割爱,您剩下的这些妖兽內丹,我可以……可以一併收购了。” “哦?” 陈阳深深看了他一眼。 “什么价格?” 李万田似乎早有准备,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试探著说道: “这个……影狼內丹的话,五块下品灵石一枚,您看如何?” “五枚?” 陈阳眉头瞬间皱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价格,简直是离谱至极! 就在几天前,坊市里一枚品质尚可的影狼內丹,最高价格曾被炒到接近八十枚下品灵石! 即便是平时正常价格,也在二十到三十枚灵石之间浮动。 现在这李万田开口就是五枚下品灵石。 这已经不是腰斩了,这是直接一刀砍到了脚踝! 陈阳想都没想,直接摇了摇头,语气冷淡: “你这价格,未免太没有诚意了。” 李万田似乎料到陈阳会拒绝,脸上笑容不变,又连忙说道: “那……八枚!陈师兄,八枚下品灵石一枚影狼內丹!这个价格在眼下,已经算是很公道了!您考虑一下?毕竟现在丹霞峰放丹,这妖兽內丹……確实不太好出手了啊。” 陈阳再次摇了摇头,態度坚决: “不卖。这些內丹,我自有用处。” 他这话倒不完全是託词。 一方面,李万田给的价格確实太低,低到让他无法接受,简直如同明抢。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他內心深处始终存著一份警惕。 这些內丹都是他用陶碗复製的,来源说不清道不明。 少量零散地卖给不同的散客,还不至於惹人注意。 但如果一次性大批量地全部卖给同一个人,尤其是李万田这种,万一將来出了什么紕漏,被人察觉到这些內丹的异常,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那麻烦可就大了! 见陈阳態度坚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李万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但也不敢强求,只好訕訕地笑了笑: “既然如此,那……那就算了,打扰陈师兄了。” 说完。 他便不再纠缠,转而將目光投向了坊市入口处,那里正有几个垂头丧气的弟子走进来。 看样子也是想来处理手中积压的妖兽內丹的。 李万田立刻又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陈阳看著李万田离去的身影,又注意到那几个被李万田拦下的弟子中,赫然有前两日才刚刚从他这里购买过妖兽內丹的熟面孔。 想必他们当时购买內丹是为了自己吸收炼化。 如今丹霞峰重启,丹药供应恢復,他们便急於將手中这些劣等修炼资源脱手换取灵石,好去购买效果更好,副作用更小的丹药。 而他们急於出手的內丹,很可能就是前几天从自己这里买去的…… 想到这里,陈阳心中更是悲戚莫名。 生意到头了! “唉,看来手里面这点灵石,是撑不了几天了……” 陈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实在不行……也只能硬著头皮,自己把这些妖兽內丹吃掉了……” 虽然那“蚯蚓头”警告过胡乱服用多种內丹的弊端,但眼下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提升实力应对试炼才是首要任务。 “至於杂质和吸收的问题……”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隨即变得坚定起来: “大不了……回去看看瓶子里那鬼东西死了没有。要是没死……就问问它……万一……它真有办法呢?”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著自己院落的方向快步走去。 准备继续投入那枯燥却又不得不为的修行之中。 陈阳离开坊市后不久,还没走出多远。 坊市入口处。 正在与几名弟子低声交谈,试图压价收购他们手中內丹的李万田,忽然被几道迅捷的身影围住了。 这几人皆身著丹霞峰弟子的標准服饰。 气息沉凝强悍,目光锐利! 修为至少都在炼气八层以上。 远非李万田这个外门执事可比。 为首的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看著李万田,声音冰冷地问道: “你就是李万田?” 李万田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嚇了一跳,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灵力压迫感,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著惶恐: “是……是,小弟正是李万田。不知几位丹霞峰的师兄……有何指教?” 那高大男子根本不理会他的客套,直接质问道: “最近在坊市里,大量收购然后又转手贩卖这些妖兽內丹的人,就是你?” 李万田心中“咯噔”一下。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就想要辩解或者转身逃跑,但对方几人气息早已將他锁定,他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慌忙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坊市入口处,那位正在闭目打坐,负责维持坊市基本秩序的轮值执事。 然而。 那位同样只有炼气七层修为的执事,只是微微睁开一条眼缝,淡漠地扫了这边一眼。 感受到丹霞峰弟子身上那毫不掩饰的强悍气息后,立刻又若无其事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神游天外去了。 根本不敢插手过问! 李万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几位师兄,我……我……” 他还想说什么,那高大男子却已经不耐烦地一挥手: “带走!” 话音刚落。 旁边两名丹霞峰弟子立刻上前。 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住了李万田的胳膊。 强大的灵力瞬间封住了他周身几处大穴,让他连挣扎都做不到。 如同拎小鸡一般,直接將他拖离了坊市,驾驭起遁光,朝著丹霞峰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留下坊市入口处几个目瞪口呆的弟子。 以及那位依旧在专心打坐的轮值执事。 李万田被一路挟持。 心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劳动丹霞峰的弟子亲自来抓他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外门执事。 难道是因为之前在丹霞峰发布“禁丹令”期间,自己趁机倒卖妖兽內丹,扰乱了…… 或者说,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丹霞峰的“权威”? 所以现在被秋后算帐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李万田更是面如土色,浑身瑟瑟发抖。 对方可是丹霞峰啊! 掌管宗门丹药供给的实权部门! 长老朱大友更是筑基大圆满的高手,传闻距离结丹只有一步之遥! 自己落到他们手里,那还不是任人揉捏? 就在他胡思乱想,心惊胆战之际。 他被带到了丹霞峰上一处僻静的偏殿之中。 架著他的两名弟子將他往地上一扔,便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李万田踉蹌了一下,勉强站稳,惊恐地抬头望去。 只见殿內上首,一位身穿赤红色长老袍服,身材高大,面容红润,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的老者,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檀木椅上。 目光平静地注视著他。 看到这位老者的瞬间。 李万田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认得此人! 正是丹霞峰的首席长老,青木门炼丹第一人,筑基大圆满的顶尖高手…… 朱大友! 完了! 完了! 竟然真的是朱长老亲自过问! 李万田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自己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端坐上方的朱大友並未动怒,反而脸上露出了一抹堪称和蔼的笑容,声音也颇为温和,对他招了招手: “孩子,过来,不要害怕。” 李万田战战兢兢。 几乎是一步一挪地走上前,头垂得低低的,不敢与朱大友对视。 朱大友语气依旧平和,如同閒话家常般问道: “老夫找你来,只是想问你一点事情。你最近,是否一直在坊市上,收购併转卖那些妖兽內丹?” “是……是……弟子……弟子確实在做些小本买卖……”李万田声音颤抖地回答道,心中七上八下。 “哦?是如何运作的?你细细说来。”朱大友饶有兴致地问道。 李万田不敢隱瞒,老老实实地回答: “就……就是低价从一些急需灵石的弟子手中收购,他们用不上或者急於出手的妖兽內丹,然后……然后稍微加一点价格,再卖给有需要的其他弟子……就是……就是中间过一手,赚……赚点微薄的差价……” 他这套说辞,倒是將自己撇得乾乾净净。 仿佛只是个勤勤恳恳,赚点辛苦钱的二道贩子。 朱大友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著座椅扶手,没有再追问具体细节。 就在李万田心中稍定,以为对方只是例行询问之时,朱大友却忽然话锋一转,从身旁的茶几上,拿起了一个打开的玉盒。 玉盒之中,赫然摆放著数十枚种类各异,灵力充盈的妖兽內丹。 朱大友的目光在玉盒中扫过。 然后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从中夹出了两枚通体漆黑,散发著淡淡阴影气息的內丹。 他將这两枚內丹摊在掌心,递到李万田面前,和顏悦色地问道: “孩子,你来看看,仔细看看。告诉老夫,你觉得……这两枚內丹,是一样的吗?” 李万田闻言,连忙凑近了些,瞪大了眼睛,仔细分辨朱大友掌心那两枚內丹。 无论是大小、形状、顏色,还是上面散发出的那股属於影狼的独特阴影灵力波动,在他眼中,都找不出任何区別。 他看了半晌,抬起头,有些不確定地,小心翼翼地说道: “回……回长老,弟子愚钝……看著……这两枚影狼內丹,不……不是一样的吗?” 朱大友脸上那和煦的笑容不变,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孩子,你再看仔细些。这两枚內丹,不一样。” “不……不一样?” 李万田愣住了,下意识地又低头去看,可任凭他怎么看,依旧看不出任何差异。 他心中越发惶恐,难道朱长老是在考验自己的眼力? 可自己確实看不出来啊!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朱大友缓缓放下了右手捏著的那枚影狼內丹,然后又从玉盒中,拿起了另外一枚同样漆黑、同样散发著阴影气息的影狼內丹。 他將这新拿起的內丹,与左手一直握著的那枚內丹,並排放在一起,再次递到李万田眼前,声音平和地问道: “那你再看看,现在老夫手中的这两枚妖兽內丹呢?它们,可是一样的?” 有了刚才的教训,李万田这次不敢贸然回答了。 他死死盯著朱大友左右手中的两枚內丹,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臟狂跳。 他感觉这像是一个陷阱,无论他回答“一样”还是“不一样”,似乎都是错的。 犹豫挣扎了许久,在朱大友那平静却带著无形压力的目光注视下,李万田最终还是硬著头皮,用带著哭腔,极其不確定的语气试探著说道: “这……这两枚……不……不一样?” 然而。 朱大友再次摇了摇头。 脸上那和煦的笑容仿佛从未变过,但他的话语,却让李万田如坠冰窟: “不,孩子,你又看错了。现在老夫手中的这两枚妖兽內丹……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李万田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朱大友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以及那嘴角依旧掛著的淡淡笑意。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位丹霞峰长老,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82章 陈阳的不安 陈阳离开了坊市后。 他原本打算回去院落,继续埋头苦修。 然而,回去的路上,他却不断看到一道道顏色各异的遁光,从青木门各峰各处升起,如同百川归海一般,齐刷刷地朝著同一个方向………… 丹霞峰飞去。 那些弟子们,脸上大多带著急切和期盼的神色。 显然都是赶往丹霞峰下设的丹阁,药房,去求购那刚刚解除禁令,新鲜出炉的丹药。 这络绎不绝,川流不息的景象,与坊市那边的门可罗雀形成了极其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陈阳看著这一幕,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他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內心深处的那点好奇和不甘。 “罢了,既然都走到这里了……不如就去丹霞峰看看。” 他低声自语: “哪怕身上现在没有几块灵石,买不起什么,但去看看如今放出的都是些什么丹药,价格几何,了解一下行情,等將来……等將来有了灵石,也好有个目標。” 这么想著,他便调转了方向,隨著人流,也朝著那巍峨耸立,隱隱有药香瀰漫开来的丹霞峰飞去。 刚一踏入丹霞峰的山门范围,那扑面而来的喧囂与鼎沸的人气,还是让陈阳心中狠狠地震撼了一下。 只见从山脚开始,沿著蜿蜒的山路,一直到半山腰那些鳞次櫛比的丹阁建筑前,到处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弟子们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交谈声,催促声…… 还有丹霞峰弟子维持秩序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直衝云霄!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丹药散发出的药气! 吸上一口,都让人觉得精神一振。 这盛况,远比他在坊市生意最好时,要热闹百倍! 陈阳心中感慨万千,隨著人流慢慢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了山脚下的一处规模不小的药房前。 这药房位置颇佳,生意更是火爆,柜檯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抬眼一看,倒是巧了,这药房正是朱绣与周山合伙经营的那一家。 此刻,朱绣正站在柜檯后面,手脚麻利地收著灵石,分发丹药,忙得额头见汗,却依旧笑靨如花。 而周山则在一旁负责维持秩序。 同时將一盒盒丹药从后面的库房里搬出来。 陈阳挤上前去,打了个招呼:“朱师姐,周师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朱绣抬头见是陈阳,脸上笑容更盛,一边忙著手里的活计一边快速说道: “是陈师弟啊!你也来买丹药?今天人太多了,可得排队等一会儿!” 周山也对著陈阳点了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 陈阳摆手: “不买不买,只是顺道来看看。” 陈阳看著这火爆的场面,忍不住由衷地感嘆道:“这丹药……真是备受追捧啊!” 周山闻言,一边將一盒丹药递给前排的弟子,一边隨口接话道: “这算什么?不过是青木门內的小打小闹罢了。陈师弟,你若有朝一日,有机会去那些真正的东域炼丹大宗门看看,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盛况!为了求得一枚有助於突破瓶颈的高阶丹药,有修士不惜在宗门外排队等候数十年,甚至……上百年!” “排……排队数十年?上百年?!” 陈阳瞬间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了丹药,等待百年光阴?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一旁的朱绣刚好完成一笔交易,抽空帮腔道: “周山说得没错!对於那些寿元將尽,卡在瓶颈迟迟无法突破的修士而言,一枚合適的丹药,就意味著突破境界!意味著增长数百甚至上千年的寿元!与漫长的寿元和更高的境界相比,区区百年等待,又算得了什么?” 陈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静。 他忍不住追问道: “是……是什么样的大宗门,能有如此吸引力?” 周山脸上露出一丝嚮往之色,语气都变得郑重了几分: “天地宗!东域炼丹界的执牛耳者,公认的丹道圣地!” “天地宗……” 陈阳喃喃重复著这个名字,只觉得一股磅礴浩瀚,仿佛囊括寰宇的气势扑面而来。 光是听这名字,就感觉非同小可。 周山又补充道: “传闻,我们丹霞峰的朱大友长老,当年在炼气期时,就曾有幸在天地宗內修行过一段时间,虽然……只是负责种植和管理一些草木灵药……” 他话未说完,陈阳下意识地接口道: “那……那不就相当於杂役吗?” 朱绣却立刻反驳,语气中甚至带著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杂役又如何?那也是在天地宗里做杂役!那可是东域第一炼丹大宗!其底蕴,其传承,岂是我们青木门这种偏安一隅的小门小派可以比擬的?能在里面待过,见识过,本身就是天大的机缘和资歷!” 陈阳赞同地点了点头。 实力,是在修真界立足的根本。 而见识,则决定了能走多远! 同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如果…… 如果自己也能掌握一门炼丹的技巧,那该多好? 不需要多高深,只要能够入门,能够成功地炼製出最基础的丹药…… 那么,他就可以利用陶碗,进行复製! 到时候,还需要像现在这样,为了几块灵石发愁,为了求购丹药而挤破头吗? 自己炼製,自己复製,自给自足,甚至於…… 像朱绣和周山这样,开设药房,赚取海量灵石!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让他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 药房柜檯前最后一盒丹药也被一名眼疾手快的弟子抢购到手。 朱绣对著后面依旧翘首以盼,数量眾多的弟子们挥了挥手,提高了声音喊道:“没了没了!各位师兄师弟,本次准备的丹药已经售罄了!大家改日请早吧!” 后面还没买到的弟子们顿时发出一阵失望的嘟噥和嘆息声。 但也无可奈何。 只能一边议论著,一边摇头散去。 陈阳看著这一幕,心中更是感触良多。 一个禁丹令,便能轻易让整个青木门数以千万的弟子修行进度陷入停滯。 而当禁令解除…… 这些弟子却又毫无芥蒂地,爭先恐后地涌来丹霞峰求丹。 仿佛之前因缺乏丹药而导致的困顿从未发生过一般,不敢生出半点对丹霞峰的抱怨。 这,就是炼丹师在修真界超然的地位吗? 这,就是掌握核心资源所带来的绝对话语权吗? 正当他心潮起伏之际,目光不经意间瞥向药房外面,却看到不远处山道上,似乎有些骚动。 几名穿著丹霞峰服饰,气息不俗的弟子,正推推搡搡地押著一个人往山上走。 被押著的那人似乎极不情愿,挣扎著,隱约还有带著哭腔的哀求声隨风传来: “放开我……我错了!我再也不卖了!我再也不敢倒卖妖丹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他连忙转向正在关合药房厚重木门的朱绣,压低声音问道: “朱师姐,外面那是……发生什么事了?” 朱绣小心地將最后一块门板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囂,这才转过身,脸上带著一丝神秘和谨慎,同样压低声音解释道: “哦,你说那个啊……没什么好奇怪的。听说最近丹霞峰上面,正在清查之前禁丹令期间,在坊市里大量贩卖妖兽內丹的那些弟子呢。” “清查?抓那些贩卖妖丹的弟子?” 陈阳听到这句话,心头骤然一紧!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上了他的心臟。 他强作镇定,忙追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抓他们?难道在禁丹令期间贩卖妖兽內丹,也犯了宗门戒律不成?” 朱绣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內情: “具体原因我也摸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在禁丹令下,这些贩卖妖丹的弟子趁机牟取了暴利,惹得丹霞峰上面的一些人不满意了?又或者……另有缘由?” 她顿了顿,看著陈阳,好意地提醒道: “陈师弟,我记得……前些日子,好像也看到你在坊市摆摊贩卖妖兽內丹来著?你可得小心一些哟,最近儘量避避风头。” 陈阳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如果只是因为牟利,丹霞峰似乎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直接派人抓捕吧? 这背后,难道有其他原因? 就在这时。 旁边的周山似乎鬆了口气,毫无防备地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他和朱绣显然没把陈阳当外人。 毕竟一起经歷过妖兽暴动,彼此之间有著过命交情。 周山直接当著陈阳的面,就开始清点起这次卖丹药的收穫来。 隨著周山將储物袋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倒在桌子上,陈阳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然后…… 他就彻底呆住了! 只见桌子上,瞬间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闪烁著各色柔和光晕的山丘! 那茫茫一片,几乎要晃花人眼的灵石光辉,刺得陈阳眼睛都有些发疼! “这……这……” 陈阳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乾,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 “这里……怕不是有上万的灵石了吧?!” 周山一边手脚麻利地將灵石点清,一边点了点头,语气带著生意人的精明算计: “嗯,差不多是这个数。不过这里面要扣除我们之前从丹霞峰內部渠道收购这批丹药的成本……其实也没赚多少,拋去所有开销,净利大概也就……三四千下品灵石吧。” “三……三四千?净利?!” 陈阳再次愣住了,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辛辛苦苦靠著陶碗复製妖兽內丹,前前后后忙活了那么久,总共也就赚了不到三千灵石。 还都砸进去变成了此刻难以变现的存货。 而朱绣和周山,就这么卖了一上午的丹药,净赚就抵得上他全部的努力还有余! 这丹药生意……也太赚钱了! 就在这时,已经清点完一遍灵石的朱绣,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似隨意地问了陈阳一句: “对了,陈师弟,你之前在坊市那边……前后大概卖了多少妖兽內丹啊?赚了多少?” 陈阳正处於巨大的心理落差和震撼之中,闻言也没多想,犹豫了一下,还是大致说了个数字: “是……是有点多……前前后后,大概……赚了有三千左右的下品灵石吧。” 他没敢说具体数量,只说了个收益。 朱绣听了,笑了笑,安慰道: “三千下品灵石?这算什么多啊?比起那些真正的大贩子,你这也就是小打小闹。不过……” 她话锋一转,再次提醒道: “小心一点总没错。万一丹霞峰真要追究起来……当然,估计也追究不到你头上,毕竟之前禁丹令的时候,几乎有点能力的弟子都去后山猎杀过妖兽,加上禁丹令本身就是在妖兽暴动之后发布的,暴动时虽然宗门伤亡不小,但死的妖兽更多,这妖兽內丹,自然就泛滥了。法不责眾嘛。”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心中的那份不安,並未因此消散。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陈阳便准备告辞离开。 朱绣却热情地留他吃饭: “陈师弟,这都中午了,一起吃个便饭再走吧?你也好久没来我们这儿了。” 陈阳推辞不过。 再加上连续多日的苦修,以及今天在坊市受挫,在丹霞峰见闻带来的心神衝击,確实让他感到有些身心乏累。 便点头答应了。 饭菜很简单,就是些普通的灵谷和几样小菜。 但胜在清爽。 周山还拿出了一壶自己酿的,带著淡淡药香的灵酒,给陈阳倒了一大碗。 陈阳也没有客气,和周山对饮了起来。 灵酒下肚,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確实让他紧绷的神经放鬆了不少。 饭后。 陈阳再次道谢,然后便离开了朱绣的药房,没有选择御剑飞行,而是沿著下山的路径,准备返回自己的院落。 然而。 当他走到丹霞峰一处相对僻静的路段时,却看到一个身影,正一瘸一拐,步履蹣跚地沿著山路往下走。 那人衣衫襤褸,上面沾满了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跡。 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陈阳第一眼並没有认出此人是谁,只是觉得有些悽惨。 待他走近了些,仔细辨认了一下那肿胀五官的轮廓,心中才猛地一惊…… 这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傢伙,竟然是早前还在坊市和他討价还价,想要收购他妖兽內丹的李万田!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变成了这副模样? 分开时,他虽然没做成自己的生意,但还好端端的。 怎么几个时辰不见,就仿佛被人狠狠蹂躪过一遍? 联想到今日朱绣的提醒,以及之前看到的丹霞峰弟子抓人的场景,陈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快步上前,拦在了李万田身前。 李万田似乎被打得眼神都不太好使了,加上脸上肿痛,眯著一条缝的眼睛也没看清来人是谁。 只觉得有人挡路,对方穿著便服,八成是外门弟子,便下意识地就含糊不清,带著怨气地骂道: “滚……滚开!好狗不挡道!” 陈阳眉头一皱,声音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这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李万田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一盆冰水浇头,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努力睁大肿胀的眼睛,看清了站在面前的是陈阳。 脸上的怒气和怨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惶恐和卑微,连忙点头哈腰,语无伦次地道歉: “原……原来是陈师兄!对不住!对不住!小的有眼无珠!没看清是您!您……您千万別跟我这废人一般见识!” 陈阳没理会他的道歉,直接沉声问道: “你这是怎么回事?中午分开时还好好的,怎么弄成这副样子?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李万田闻言,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经歷。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露出了惊恐万状的神色。 在陈阳目光的逼视下,他不敢隱瞒。 带著哭腔,断断续续地將陈阳离开坊市后,他被丹霞峰弟子强行带走,然后面见朱大友长老,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那……那朱长老,他……他拿出了三颗丹药……不对,是两次,他第一次拿出了两颗影狼內丹,非问我是不是一样的……我说一样啊,他……他就摇头,说不一样……” “然后,他又换了两颗影狼內丹,让我看……我……我学乖了,就顺著他的意思说,不一样……结果……结果他又摇头,非说那是一模一样!” “然后……然后他就生气了,说我不老实……就……就让人把我拖下去,打……打成这样……” 李万田说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剧痛无比的肋骨处,眼泪混著血水就流了下来: “我……我辛苦攒的灵石,还有今天收购还没卖出去的妖兽內丹,全……全被他们抢走了!储物袋都没给我留下啊!还……还逼我写名单,让我交代,都卖给哪些弟子妖兽內丹,又从哪些弟子手里收购过……” 陈阳听著李万田的敘述,尤其是关於朱大友那反覆无常,如同戏耍般的询问,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朱大友贵为丹霞峰长老,筑基大圆满的高手,怎么会如此无聊,抓著李万田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执事,玩这种“一样”还是“不一样”的幼稚游戏? 这背后,一定隱藏著某种他尚未知晓的,极其重要的原因! 而且…… 这原因,很可能就与那些被大量贩卖的妖兽內丹本身有关! 陈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运转。 他深吸了一口气,装作不经意地喃喃问道: “他们……让你写名单?你都写了哪些人?” 李万田哭丧著脸,带著几分后怕说道: “哪里写得过来啊我的陈师兄!禁丹令持续了那么久,买卖妖兽內丹的弟子海了去了,我……我就隨便写了几个最近交易过的,他们看我问不出太多东西,才……才把我放了的……” 陈阳久久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李万田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发毛,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陈师兄,您……您还有什么事吗?要是没事……我……我得赶紧回去疗伤了……” 陈阳仿佛才回过神来,挥了挥手,语气有些飘忽: “没事了……没事了,你走吧。” 李万田如蒙大赦,也顾不上浑身疼痛,一瘸一拐地,用尽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下山的小路尽头。 陈阳独自站在原地,山风吹拂著他的衣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李万田的遭遇,朱大友那反常的举动,朱绣之前的提醒…… 所有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朝著下山的方向。 而是再次朝著朱绣师姐的药房,快步走了回去! 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快,他再次来到了朱绣的药房前。 此刻药房已经关门,显得安静了许多。 他用力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板被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了朱绣略带疲惫的脸庞: “陈师弟?你怎么又回来了?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陈阳摇了摇头,他的脸色异常严肃,目光紧紧盯著朱绣,沉声问道: “朱绣师姐,我要问你一件事。” 朱绣被他这郑重的样子弄得有些疑惑,拉开房门让他进来: “什么事?你问吧。” 陈阳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让他感到极度不安的问题: “妖兽內丹……尤其是同一类妖兽的內丹,比如都是影狼內丹,不都应该是妖兽內丹吗?它们之间……难道会存在什么……寻常人难以察觉的……巨大差异吗?” 第83章 小心驶得万年船 朱绣被陈阳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几分不解: “陈师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妖兽內丹……只要是同一种类,来自同一种妖兽的,不都一样吗?还能有什么不同?难道影狼內丹还能长出花来不成?” 陈阳没有理会她话语里的那点调侃,眉头紧锁,问道: “朱师姐,我的意思是……如果非要吹毛求疵,硬是要找出些不同来呢? 陈阳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追问道: “有没有可能,存在某种极其细微的,寻常修士难以察觉的差异?如果……如果拿给高阶修士,比如筑基期的前辈查看,他们能发现什么不同吗?” 朱绣见陈阳神色不似开玩笑,也收敛了隨意的態度,认真回想了一下自己了解的炼丹知识,不太確定地说道: “如果是筑基修士……凭藉他们更强的神识和更敏锐的灵力感知,或许能察觉到一些更细节的东西吧?但要说找出明显的『不同』,恐怕也很难。筑基修士的优势更多体现在对炼製完成的『丹药』的感知上,能辨析其內药力融合是否完美,有无杂质等等。而妖兽內丹是天生地养之物,其內部结构相对稳定统一,同种之间差异极小……” 她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道: “如果……如果非要硬找不同的话……那可能就是在『年份』上了。” “年份?” 陈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年份。” 朱绣点了点头,解释道: “就像我们炼丹所用的草木灵药一样,生长年份越久,蕴含的灵力和药性自然就越强,越精纯。 “妖兽內丹也是同理,一头活了上百年的影狼,其內丹中蕴含的妖力和本源精气,肯定要比一头只活了十几年的幼年影狼雄厚得多。这种年份带来的差异,会体现在內丹的色泽,灵力波动的凝练程度以及內在能量总量上。” “不过这种差异非常细微,需要仔细感知,甚至藉助一些专门的鉴宝法术或法器,才能比较准確地判断出来。”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隨口的一句话却让陈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当然啦,如果对方不光是筑基修士,还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炼丹师的话……凭藉他们对能量和物质本源那种近乎直觉的敏锐感知,说不定……也能分辨出不同妖兽內丹之间,那极其微弱的,源於妖兽本身生命本源和成长环境的……『丹气』差异?据说高明的炼丹师,甚至能通过內丹,反推出妖兽大致的生存环境和状態呢……” “丹气……差异……” 陈阳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沿著脊柱瞬间窜到了头顶。 让他头皮都有些发麻! 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瞬间就想到了自己那些用陶碗复製的妖兽內丹! 它们完美复製自某一枚“母丹”…… 岂不是意味著,它们不仅內部结构,灵力波动一模一样,连那玄之又玄的“年份”和“丹气”,也完全一致?! 如果朱大友长老,这位青木门首屈一指的炼丹师,真的敏锐到了能够察觉这种层面差异的地步…… 那他反覆询问李万田“一样还是不一样”的诡异举动,就完全说得通了! 他根本不是在戏耍李万田。 他是在確认一个让他感到震惊和困惑的现象…… 市场上流通的某些同类妖兽內丹,其“本源气息”竟然高度一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完全违背了常理! 看到陈阳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朱绣不由得关切地问道: “陈师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身体不舒服吗?” 陈阳猛地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乾涩地说道: “没……没事。可能就是刚才酒劲有点上来了,加上一路赶回来,有点累著了。多谢朱师姐解惑。” 朱绣將信將疑地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转而想起了另一件事,说道: “对了,陈师弟,刚才忙晕头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你之前不是向我打听过『固脉续命丹』吗?之前因为禁丹令,这东西根本弄不到手。现在禁令解除了,我可以想想办法,通过族里的关係,看能不能从朱长老那边,帮你搞到一枚。” “固脉续命丹?!” 陈阳闻言,眼前顿时一亮! 他可是亲眼见过周山在妖兽暴动重伤时服用此丹,那效果堪称起死回生,能在生死关头爆发出强大的保命能力! 这正是他目前极度渴望的保命底牌之一! 他连忙问道: “多少灵石?” 朱绣犹豫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 “这个……价格可能有点高,大概需要五千下品灵石。不过陈师弟你放心,这个价格我绝对没有欺诈你,你可以隨便去宗內其他丹阁或者相熟的药房询问,行情价只高不低。” 她看著陈阳瞬间垮下去的脸色,又补充道: “当然,如果陈师弟你暂时手头不方便,我们这么熟了,也可以先赊帐给你,等你宽裕了再还也不迟。” 五千下品灵石! 陈阳听得心头一抽。 这价格確实昂贵,但也侧面说明了此丹的珍贵。 他相信朱绣没有骗他。 他点了点头,真诚地感谢道: “多谢朱师姐好意!这份人情我记下了。这丹药对我確实很重要,等我……等我筹措到灵石,再来麻烦师姐。” 他现在別说五千,就是五百灵石都拿不出来。 赊帐固然诱人,但他也不想欠下太大的人情。 再次向朱绣道谢后,陈阳怀著紧迫的心情,离开了丹霞峰。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停留,一路疾驰,返回了自己位於青云峰下的院落。 一回到院落。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激活了院落的防护禁制! 看著那层淡薄的光幕缓缓升起,將小院与外界隔绝开来,他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但心臟依旧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他快步走进旁边那间属於柳依依的小屋。 一屁股坐在那张还残留著淡淡女儿家气息的床铺上,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整件事情。 “很显然……那位素未蒙面的朱大友长老,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定然是察觉到了市场上流通的某些妖兽內丹存在异常!那种高度一致的『本源气息』,引起了他的警觉和探究之心!” 陈阳在心中飞速地分析著: “所以他才下令调查,才会亲自审问李万田那种二道贩子,试图找到源头……” “危险!太危险了!” 他得出了结论: “接下来这段时间,绝对不能再踏足坊市一步了!手里囤积的这些复製出来的妖兽內丹,寧愿自己硬著头皮吃掉,也绝不能流露出去半分!” “丹霞峰那边,更是要列为禁区,能不去就儘量不去!” 他暗自告诫自己。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却给了他一丝安全感的小屋,目光透过窗户看向院外。 “幸好……我这里是青云峰范围,距离丹霞峰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而且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內门弟子,应该还不至於被重点关注到……” 但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万一呢?万一有丹霞峰的弟子,像抓李万田那样,拿著名单找上门来呢?虽然这种可能性看起来很低,但凡事就怕万一!” 想到那种最坏的情况,陈阳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沈红梅那清冷而强大的身影。 “到时候……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大不了……就去寻找沈前辈帮忙!” 这个想法如同定心丸,让他慌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她应该会护著我的吧?” 儘管这么想,但他还是不敢完全將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他再次起身,走到院落中,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防护禁制,確保其运转正常,没有疏漏。 “反正……只要发现有丝毫不对劲,有任何风吹草动,我就立刻往灵剑峰跑!去前辈的洞府避难!” 他下定了决心。 做完这一切应急准备后,陈阳回到小屋,开始处理另一个隱患…… 那只陶碗! 他之前复製了几个空的储物袋以备不时之需,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小心翼翼地將所有用陶碗复製出来的物品取出,全部转移到了一个单独的储物袋里。 然后。 他又拿出了另一个空的储物袋,用来放置自己的日常用品、衣物、灵石、功法玉简以及那柄沈红梅所赠的飞剑等物。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陶碗上。 这才是所有问题的根源,也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依仗! “必须把它藏好!绝不能带在身上了!” 陈阳心中暗道。 他首先想到的是埋在院落里某个隱蔽的角落。 但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不方便取用。 他又想到藏在床底下,但觉得还是不够保险。 他的目光在屋內逡巡。 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灶台上。 柳依依和小春花在时,常会用这里烧水煮饭。 他眼前一亮! 灶台上摆放著几个粗糙的陶碗和竹筷,都是柳依依她们留下的日常用具。 陈阳走过去,拿起那只神秘的陶碗,將它混入了那几个普通的陶碗之中! 乍一看去,这只陶碗,和旁边那几个用来吃饭喝水的碗几乎没有任何区別! 都是那么的朴实无华,甚至显得还有些破旧! “完美!” 陈阳心中暗赞。 “只要不往里面注入清水,谁也看不出它的神异之处!就让它暂时混在这些普通碗筷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他將陶碗摆放的位置记在心里。 处理完陶碗,陈阳终於感觉心中的大石落下了一半。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始今日的修炼,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储物袋的角落。 那里,还静静地躺著一个之前用来装丹药的,质地不错的白玉瓶。 瓶子里,装著那个被他塞进去,还撒了一把盐的“蚯蚓头”。 “这么多天过去了……那东西,应该已经死在瓶子里了吧?” 陈阳喃喃自语。 这玉瓶本身还有点价值,他想著把里面的“尸体”倒掉,把瓶子清洗乾净,说不定以后还能用来装別的东西。 这么想著。 他便伸手將那个玉瓶从储物袋里取了出来。 拔开紧紧塞住的瓶塞,他小心翼翼地將瓶口朝下,往地上倒了倒。 预想中乾瘪残骸並没有出现。 只见一道暗红色的,细长的影子,“啪嗒”一声,从瓶口掉了出来,落在地面上,甚至还微微扭动了一下! 似乎正在睡觉,不太清醒。 陈阳定睛一看,瞬间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地上那东西,哪里还是之前那个只剩下小半截“蚯蚓头”?! 此刻躺在地上的,赫然是一条完整的……蚯蚓! 它之前被踩爆的部分,竟然已经完全再生了出来! 这东西……没死?! 不仅没死,它还在这被封印的玉瓶里,悄无声息地恢復如初了?! 一股寒意再次袭上陈阳的心头。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个箭步衝到灶台边。 抓起那个装盐的陶罐,毫不犹豫地朝著地上那条刚刚重获自由,似乎还有些迷糊的暗红色蚯蚓,狠狠地撒了一大把盐! “滋滋——” 盐粒落在蚯蚓的身体表面,仿佛烧红的烙铁遇到了冰雪,立刻发出了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同时冒起了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啊——!!!” 那暗红色蚯蚓猛地剧烈扭动起来,发出了一种尖锐刺耳的悽厉惨叫,声音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 “咸死了!咸死了!水!水!我要水!饶命!饶命啊!” 它一边惨叫,一边在地面上疯狂地翻滚挣扎。 陈阳看著它这副惨状,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鬆了一些,他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 “幸好,此物虽然诡异,但可以用盐克制!” 他犹豫了一下。 看著那蚯蚓痛苦翻滚的样子,终究还是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缓缓地浇在了它的身上,衝去了那些附著在它体表的盐分。 清水流过,那蚯蚓的挣扎才渐渐平息下来,只是身体还在微微抽搐,显得虚弱不堪。 陈阳蹲下身,目光冰冷地注视著地上这条来歷诡异,生命力顽强得可怕的“蚯蚓”。 现在,是时候好好问个清楚了! 关於它的真正来歷。 关於它之前所说的,能够解决丹药耐药性的方法! 毕竟。 他陈阳现在,不仅仅是身无分文,更是不敢再去丹霞峰购买任何丹药。 在亲传弟子试炼开始之前的这段时间,他想要快速提升修为,恐怕真的只能依靠大量吞服这些复製出来的妖兽內丹了! 而內丹服用过多带来的隱患,或许…… 眼前这条蚯蚓,真的知道解决之道? 第84章 通窍 看著地上那被清水冲刷后依旧微微抽搐,显得萎靡不堪的暗红色蚯蚓。 陈阳目光闪烁,心中念头急转。 这东西太过诡异,必须先弄清楚它的根脚。 他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声音带著审慎: “你……可有名姓?” 那蚯蚓,似乎还在盐杀的余痛中没完全缓过来。 闻言扭动了一下身躯,声音带著几分虚弱和固有的油滑: “名姓?那是什么?能吃吗?哦……你是说过去的旁人如何称呼我吧?我想想……好像……有的叫我『通窍』。” 它顿了顿。 语气忽然又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自豪和曖昧: “不过嘛,有些处成了兄弟,嘿嘿,关係亲近了之后,一般都尊称我一声『通爷』!” “通窍……通爷?” 陈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联想到这东西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喜好钻入生灵身体孔洞的癖好,忽然觉得这个名字…… 还真是贴切得让人不適! 他压下心头那股恶寒,继续追问更关键的问题: “那这陶碗,又是何来歷?你为何会在这碗中?” 通窍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后有些茫然地说道: “来歷?我不知道啊……我只记得,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著了……等醒来的时候,就被混著泥土一起,给炼化在这只破碗里面了。中间嘛……也迷迷糊糊醒过来过很多次,不过没多久又沉睡了,直到这次……” 陈阳敏锐地抓住了它话语中的一个关键词: “很久?是多久?” 通窍的声音带著一种跨越了漫长光阴的空茫: “多久?谁知道呢……记不清咯,只感觉睡了一觉又一觉,沧海桑田,外面的气息都变了好多次了……” 陈阳心中微微吃惊。 这东西…… 究竟是个什么存在? 他不由得再次打量起地上这条看似不起眼的蚯蚓,尤其是想到它那被踩爆了身子都能顽强再生出来的诡异能力,越发觉得此物绝非凡品。 定然有著非同寻常的保命手段和来歷…… 就在陈阳心中暗自思索,权衡利弊之际,那通窍似乎缓过了一口气,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带著討好的语气说道: “你看……怎么说著说著又生分起来了?咱们好歹也算是一家人,何必动不动就舞刀弄枪……啊不,是撒盐呢?多伤感情啊!快把那要命的盐拿远点!” 陈阳闻言,眼神一冷,非但没有放下盐罐,反而又捏起一小撮盐在指尖,冷冷地反问: “一家人?你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谁跟你是一家人?” 通窍被他这动作嚇得一哆嗦,连忙道: “別!別!我说!我的意思是……咱们不都是『蠃虫』吗?同属五虫之列,这不是一家人是什么?” “五虫?蠃虫?” 陈阳一愣,这个说法他隱约有些印象。 好似小时候进城玩,听那些街边说书的老先生讲过。 天地万物,可分五虫,化生万类。 当然,这“虫”並非指真正的虫子,而是一种古老的分类方法。 当时说书先生口中,提及的多是些龙啊、凤啊、麒麟啊这些他只存在於传说中的神异生灵。 他觉得离自己太遥远,只当是故事听。 他还记得,当时好奇,曾问过那说书老者,具体如何区分。 那老者便笑著指著周围的事物举例: 但凡是身披羽毛,或者生有翅膀能飞的,无论是麻雀还是飞蛾,便归属於羽虫。 身覆鳞甲的,如水中的游鱼之属,便是鳞虫。 周身长有皮毛的,如猫、虎、狼、狗,便是毛虫。 而那些身负甲壳的,如龟、鱉、昆虫之类,便是甲虫。 最后,老者指著陈阳自己和周围的人,说道: “至於我们,以及那些身上既无鳞甲,又无羽毛皮毛的,比如蚯蚓、青蛙等等,便统称为蠃虫。” 陈阳当时才恍然大悟。 此刻听这通窍提及,再低头看看它那光溜溜,无鳞无毛无甲无羽的暗红色身躯,心中顿时有所明悟。 原来是这古老划分法! 暂且压下对这五虫来歷的好奇,陈阳將话题拉回到他最关心的问题上,声音沉凝: “好,就算是一家人。那你上次所说的,能让我服用丹药却不会產生耐药性的方法,究竟是什么?你若再敢胡言乱语说什么钻洞之类,休怪我不客气!” 他晃了晃指尖那撮白色的盐粒。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著陈阳。 从他最早服用清元丹开始,到后面大量吞食各种妖兽內丹。 除非是像沈红梅所赠的那种品质极高的灵元丹。 否则任何一种丹药或者內丹,在服用一定数量后,效果都会大打折扣,產生明显的耐药性。 这严重限制了他藉助外物快速提升修为的途径。 然而。 面对陈阳这急切的问题,通窍却並未直接回答,反而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反问了陈阳一个问题: “咦?小子,我感觉你身上……似乎縈绕著一股乙木长生功的气息?这气息……有点熟悉啊,有点像是我过去一个小弟修炼的功法。” 陈阳心中一动,追问道: “你的小弟?是什么人?” 通窍似乎陷入了沉思,努力回忆著,但声音显得有些模糊和不確定: “记……记不太清楚了……睡得有点久,只记得最后,那小子好像……创立了一个小门派?叫什么来著……哦,对了!好像就叫……青木门!” “青木门?!” 陈阳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青木门……那不是本门的开派祖师,青木真人吗?!” 这个名字,对於陈阳而言,可谓是如雷贯耳! 即便在他还是杂役弟子时,就无数次听闻过这位祖师的传奇故事。 传说这位青木真人出身低微,资质奇差,早年甚至在东域某个大宗门里做杂役。 后来不知何故修为被废,流落到这偏远的齐国。 然而他竟能逆天改命,一路披荆斩棘,最终结成了元婴,开创了青木门一脉! 这简直就是所有底层杂役弟子心目中最为励志的逆袭神话,是他们枯燥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和奋斗目標! 难道…… 这位传奇祖师的逆袭,背后也是依靠了这只可以复製丹药的陶碗? 陈阳忍不住脱口问道: “难道……青木真人当年,也是得到了这只陶碗?” “陶碗?没有啊!” 通窍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这破碗一直就在我身下压著呢!他是碰上了我!我记得那是一个月黑风高……啊呸,是一个暗无天日的夜晚,我刚好从这碗里出来,准备松鬆土,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就碰上了那小子!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最后……就结为了好兄弟!” 陈阳听著这匪夷所思的敘述,一时间有些愣神。 青木真人的传奇,竟然始於和一条……蚯蚓? 而这时,通窍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带著一丝疑惑问道: “对了……我那青木小弟……他现在去哪儿了?怎么没感应到他的气息?这宗门里,似乎没有他的味儿啊?” 陈阳沉默了一下,语气复杂地回答道: “他……恐怕早已坐化了吧。据宗门记载,青木祖师在五百年前开派之后不久,便……陨落了。具体原因,无人知晓。若非如此,我们青木门如今,恐怕早已是拥有元婴修士坐镇的青木宗了。” “死……死了?!五百年前就……就死了?!” 通窍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似乎愣住了。 紧接著,它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夸张,堪称鬼哭狼嚎般的大哭声! “哇!!!我就知道!我就说过啊!让他別去!他非不听!非要去继承什么狗屁传承!……啊啊啊!我们可怜的好弟弟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留下哥哥我一个人……在这冰冷的碗里,孤苦无依啊!啊啊啊——!” 这哭声来得突兀,情感充沛得近乎浮夸,在这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阳被它吵得心烦意乱,眉头紧锁,二话不说,直接捏起一小撮盐,作势就要撒下去! “闭嘴!” 那通窍的哭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一般,戛然而止! 它硬生生地將后面那即將奔涌而出的“悲痛”给咽了回去,只剩下极其微弱、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般的小声抽噎。 陈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再次强调: “刚才光顾著回答你的问题了!你现在,立刻,告诉我,解决丹药耐药性的办法!其他废话,一句都不要多说!” 通窍闻言,悲伤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带著点试探的语气,嘿嘿一笑: “办法嘛……其实……就是我上次说过的那个啊!只要我们成了真正的好兄弟,让我进入你的身体,帮你从內部梳理经络,鬆土施肥……呃啊啊!” 它话还没说完。 陈阳已经面无表情地將指尖那一小撮盐,精准地撒在了它身上! 又是一阵悽厉的惨叫和疯狂的扭动。 “其他办法呢?有没有正常一点的?”陈阳的声音冷得像冰。 “有!有!有的!!” 通窍痛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求饶: “我说!我说!是吐纳法!一种特殊的吐纳法!” “吐纳?” 陈阳眉头微挑,暂时停下了继续撒盐的动作。 “对!吐纳!” 通窍飞快地说道,生怕说慢了又遭罪: “你现在的吐纳,是不是只用口鼻?太过粗浅!太过低效!上古时期的吐纳法门,乃是引动周身孔窍,与天地共鸣!呼吸不再局限於口鼻,而是全身!一旦练成,周身毛孔乃至更深层的穴窍皆可自主吐纳天地灵气,炼化外来药力! “届时,丹药入腹,药力会被周身百窍瞬间分化,吸收,完美融入自身,几乎不会產生任何淤积和排斥,自然也就……没有了那劳什子耐药性!” 陈阳心中一震! 周身孔窍皆可吐纳? 这听起来確实玄奥无比! 他强压下激动,沉声问道: “如何修炼?” 通窍这次不敢再卖关子,连忙將那吐纳法门的要点和运转路线,细细地道来。 它所说的法门確实与现今流传的吐纳术大相逕庭,更加复杂,涉及到的经脉和穴窍也更多。 尤其强调一种內外共鸣,身窍齐开的意境。 陈阳依言尝试著按照那法门,调整呼吸,引导体內灵气,沿著一条奇特的路线缓缓运转。 起初颇为滯涩。 但几个周天之后,他隱隱感觉到,自己全身的皮肤似乎都微微发热。 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气息正在试图与外界进行交换,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隱隱传来! 虽然距离那彻底通透的境界还差得极远,但仅仅是这初步的尝试,就让他感觉与之前的修炼状態有所不同! “这法门……似乎真的有些门道……”陈阳心中暗忖。 他缓缓收功,压下心中的惊喜。 忽然。 他又想起了一个之前一直被忽略的问题。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我最初捡到这陶碗时,碗沿就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后来因为一次意外,碗边又破损了一道裂痕,还掉下了一块碎片,就是你钻出来的那次。但奇怪的是,没过多久,那裂痕和最初的缺口,竟然都……自动修復了!这是为何?” 通窍闻言,似乎並不惊讶,隨口答道: “哦,你说那个啊?自动修復了?那不是很正常嘛。” “正常?” 陈阳不解。 “对啊。” 通窍的语气带著一种理所当然: “这碗里头,不是还住著別的傢伙嘛!它大概是睡醒了,翻了个身,或者无意识散逸出一点力量,隨手就把这破碗给修补了一下唄。对它来说,这估计就跟我们觉得身上痒挠一下差不多。” 陈阳闻言,心中再次巨震! 这陶碗里…… 除了这诡异的通窍,竟然还有別的东西?! 他急忙追问: “什么东西?碗里还有什么?” 通窍似乎对那“东西”並不感冒,甚至语气带著点嫌弃: “哎呀,就是一个很大一坨,傻乎乎,无聊透顶的玩意儿!身上光溜溜的,连一个能让通爷我钻进去玩的洞都没有!无聊死了!给我当小弟我都嫌弃!无趣得很!你如果想见它……等你將来筑基了,说不定就能把它唤醒一点点。” 陶碗里…… 还有一个其他生灵? 需要筑基期的力量才能尝试唤醒? 陈阳低头,看向被自己混在灶台碗筷中的那只陶碗。 只觉得它那朴实无华的外表下,隱藏的秘密,似乎远比他想像的还要深邃和惊人! 第85章 找上门来了 將通窍重新塞回玉瓶,扔回储物袋角落之后。 陈阳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开始尝试按照那所谓的上古吐纳法进行修炼。 这法门確实玄奥,与他之前所知的任何呼吸导引之术都大相逕庭。 它不再仅仅依赖於口鼻的呼吸。 而是试图引动周身毛孔乃至更深层次的穴窍,与周遭天地產生一种微妙的共鸣。 让灵气如同涓涓细流,从全身各处渗入,而非仅从口鼻灌入。 每一次按照法门路线运转灵力,陈阳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空气中灵气的感知变得敏锐了许多。 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无时无刻不在进行著微呼吸的海绵。 服用下去的灵元丹或是妖兽內丹,其药力化开的速度和效率,也確实有了显著的提升。 原本如同溪流般缓慢滋养经脉的灵力,如今仿佛变成了奔腾的江河。 汹涌澎湃,推动著他的修为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著。 不过短短数日苦修,他竟隱隱感觉,自己那刚刚突破不久的炼气七层修为,已然彻底稳固,並且朝著炼气八层的门槛发起了衝击! 这种速度,若是传扬出去,足以让绝大多数內门弟子瞠目结舌。 然而。 在这看似一片大好的修炼態势下,陈阳心中却始终縈绕著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仿佛平静水面下潜藏著未知的暗流。 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是灵力运转时,某些细微经脉传来的、不同於以往的轻微刺痒感? 还是偶尔气血奔涌时,那过於旺盛、几乎有些不受控制的躁动? 亦或是…… 一种源自本能直觉的警告? 他仔细內视过多次,经脉似乎比以往更加宽阔坚韧,灵力也愈发凝实,並未发现任何明显的损伤或淤塞。 他將这丝不安归咎於,自己可能是初次接触如此奇特的吐纳法,身体尚未完全適应。 直到这一日。 他正在院落中。 迎著初升的朝阳,全神贯注地运转那上古吐纳法。 引导著体內煌灭剑诀的剑气与乙木长生功的灵力交替流转,淬炼肉身与经脉。 忽然。 院门被人敲响。 陈阳查看后,打开院门。 两道熟悉而轻快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陈师兄!我们回来啦!” 一个清脆如同黄鸝鸟般的声音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欢欣。 陈阳缓缓收功,吐出一口带著淡淡剑意的浊气,转头望去。 只见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柳依依与小春花! 两女皆穿著玉竹峰亲传弟子特有的,绣著青翠竹叶的月白裙衫。 气质比起在蝴蝶谷做杂役时,已然有了天壤之別。 柳依依身形窈窕,眉目如画,更添了几分清丽出尘。 小春花则依旧是那副娇憨活泼的模样,圆圆的脸上带著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两人一进院子,目光四下扫视,小春花便忍不住“咦”了一声。 她指著原本陈阳居住的主屋位置,那里如今只剩下一片清理过的空地,好奇地问道: “陈师兄,你的阁楼呢?怎么不见了?” 陈阳脸上露出一丝尷尬,解释道: “前阵子练习术法时,一时不慎,灵力失控,不小心给毁了。不过没关係,我暂时住在你们之前留下的房间里。” 他指了指旁边那间属於柳依依的小屋。 小春花闻言,吐了吐舌头,惊嘆道: “陈师兄练功真用心啊,连房子都练没了!” 柳依依则是关切地看了陈阳一眼,轻声问道: “陈大哥,你没受伤吧?” “无碍,只是毁了屋子而已。” 陈阳摆了摆手,转而问道: “你们怎么突然下山来了?在玉竹峰上修行可还顺利?” 柳依依答道: “我们是向师尊请了假,特意下山来看看你的。” 她说著,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在玉竹峰一切都好,师尊她……对我们很是照顾。” 一旁的小春花迫不及待地抢著说道,语气中充满了炫耀和喜悦: “陈师兄!你看!你看!我已经炼气四层啦!柳姐姐也快要突破了!我们修为提升可快啦!” 陈阳闻言,仔细感知了一下两女身上的灵力波动。 果然都比离开时强大了不少。 柳依依虽然还是炼气三层修为,气息却更为精进。 至於小春花,儘管性子喜欢玩乐,但许是天赋更高,修为反而更胜一筹,踏入了炼气四层的境界。 他心中也为她们感到高兴,点头赞道: “不错,进度很快。看来宋长老对你们悉心栽培了。” 小春花用力点头,嘰嘰喳喳地说道: “是啊是啊!神仙姐姐虽然……虽然不怎么亲自指教我们修行功法,她好像更喜欢待在洞府里看那些厚厚的话本杂剧……但是!她给了我们好多好吃的丹药!吃著吃著,修为就自己涨上来啦!” “神仙姐姐?” 陈阳愣了一下。 柳依依掩嘴轻笑,解释道: “就是我们师尊,宋长老。小春她非要这么叫,说师尊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一样好看。” 陈阳若有所思。 他之前得知,柳依依和小春花是由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救助,並收为弟子后。 心中一直存著感激,想要找机会当面致谢。 但那位宋长老深居简出,极少在宗门內走动,常年於玉竹峰洞府清修。 他一个男弟子,实在不便贸然登门。 此刻听到小春花这般称呼,倒是觉得那位素未蒙面的宋长老,似乎並非想像中那般不食人间烟火,严肃古板。 隨即。 他又想起一人,神色微凝,问道: “那……赵嫣然也在玉竹峰上修行,她……她没有找你们麻烦吧?” 他深知赵嫣然性子骄纵,如今柳依依和小春花鲤跃龙门,他担心会引来对方的妒忌和刁难。 小春花闻言,立刻挺了挺小胸脯,说道: “她哪有那个胆子啊!我们现在可是有神仙姐姐撑腰的人了!她见了我们,敢乱来吗?” 柳依依也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地说道: “在峰上遇见她两次,虽然她面色不太好看,眼神也……不太友善,但並未发生什么衝突。我们都主动绕开走了,不想给师尊添麻烦。” 陈阳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这样就好。在玉竹峰上,有宋长老庇护,她確实不敢太过分。” 他能想像到赵嫣然那憋屈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只觉物是人非。 这时。 柳依依將一直提在手中的一个多层竹製蒸笼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对陈阳柔声说道: “陈大哥,我下山前,特意给你做了一点小菜和点心,都是你以前喜欢的口味。还热著呢,我去拿碗来装一下。” 陈阳看著那熟悉的蒸笼,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连忙道: “我去拿吧,你们坐著歇会儿。” 说著。 他转身走进小屋,从灶台边那摞碗里,拿了三个乾净的出来。 他刻意避开了混在其中的那只神秘陶碗。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就著简单却精致的小菜和点心,边吃边聊。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气氛温馨而融洽。 陈阳看著眼前巧笑嫣然的柳依依,和嘰嘰喳喳说个不停的小春花,心中感慨万千。 即便她们如今身份不同,是玉竹峰尊贵的亲传弟子…… 但彼此之间这份源自微末时的情谊,似乎並未因此而改变,依旧纯粹而温暖。 很快吃完了东西,柳依依站起身,说道: “陈大哥,我去后院药田看看。之前种下的那些草木灵药,不知道长得怎么样了。” 陈阳闻言,下意识地想要劝阻: “依依,你现在已是亲传弟子,这些杂事……” 柳依依却微笑著打断了他,语气自然地说道: “没事的,陈大哥。过去在蝴蝶谷伺候那些灵植习惯了,几天不看看,反而觉得手痒。况且,看著它们一点点生长,我心里也欢喜。” 见她坚持,陈阳也不再说什么,心中对柳依依这份不忘本心的质朴更是添了几分好感。 柳依依去了后院,院子里便只剩下陈阳和小春花两人。 小春花眼珠一转,忽然跳到院子中央,对陈阳说道: “陈师兄!你想不想看我最近学习的《碧波诀》!我练得可好了!” 陈阳看著她那副跃跃欲试,求表扬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配合地说道: “好啊,那我可要好好看看,我们春花的《碧波诀》练到什么火候了。” 小春花立刻有模有样地掐动法诀,调动体內水属性灵力。 只见她周身泛起淡蓝色的水光,双手向前一推。 一道略显稚嫩却已然具备形態的碧色水波凭空出现。 如同一个透明的罩子,朝著陈阳笼罩而去! “碧波诀·水牢困!” 陈阳只觉得周身一紧。 一股柔和却带著韧性的水属性灵力將他包裹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方圆丈许的碧色水牢。 这招式,他再熟悉不过。 当初与赵嫣然交手时,就曾吃过这一招的亏。 他感受了一下这水牢的强度,不由得莞尔。 小春花毕竟只有炼气四层的修为。 这水牢看似有形,实则力量分散。 远不如赵嫣然施展时那般凝实坚韧。 以他如今炼气七层的修为,只需稍稍催动灵力,便能轻易將其震散。 小春花却是不知深浅,笑著调侃道: “哈哈,陈师兄,我这水牢把你困住了。哈哈,你要被我抓回去当压寨郎君咯!” 陈阳摇头浅笑,道: “好好好,这法术还算精妙,不过啊,你这水牢,恐怕还困不住炼气七层的我。” 说著。 他便准备像往常一样,运转体內灵力,將这层水膜轻易冲开。 然而,就在他心念一动,灵力骤然勃发的瞬间! 异变陡生! 他只觉得体內那原本运转流畅的灵力,仿佛瞬间脱韁的野马,失去了控制! 一股远超他预料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他周身毛孔和穴窍中猛地爆发出来! “轰——!” 一声並不响亮,却异常沉闷的爆鸣声响起! 那困住他的碧波水牢,在这股突如其来的狂暴力量衝击下,连一息都没能支撑住,瞬间就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炸裂开来。 化作漫天细碎的水珠,四散飞溅! 然而。 力量並未就此止歇! 紧接著。 陈阳只听到“嗤啦”一阵裂帛般的脆响! 他低头一看。 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上穿著的那件普通青布弟子袍,竟在这失控灵力的外泄衝击下,从领口到袖口,再到衣摆,瞬间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如同蝴蝶般纷纷扬扬地飘落! 他整个人,就这么赤条条地,毫无遮掩地,站在了院子中央! 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射在他精壮匀称、因为淬体而线条分明的身躯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阳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而站在他对面,原本正准备看陈师兄如何轻鬆破开水牢的小春花,此刻也彻底呆住了。 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一眨不眨地,落在了陈阳那毫无遮拦的身体上…… 空气死寂了足足两三息。 “怎么……岔气了!” 陈阳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从储物袋里胡乱扯出一套备用的衣物,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因为过於慌乱,裤子甚至穿反了一次,又赶紧调整过来。 而小春花,直到陈阳差不多把衣服穿好,才仿佛从石化状態中解除。 她的小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耳朵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緋色。 她猛地低下头,双手不知所措地绞著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巨大的窘迫: “我……我……我去找柳姐姐!帮她……帮她捉虫!对!药田里一定有虫!” 说完。 她根本不敢再看陈阳一眼,如同受惊的小兔子般,转身就朝著后院跑去,脚步踉蹌,差点被地上的青石板绊倒。 跑向后院的路上,小春花的心还在“砰砰”狂跳。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著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 她下意识地抬起一只小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肚脐眼附近,轻轻按了按,似乎在测量著什么。 很快。 她觉得这个位置似乎不太对,小手又犹犹豫豫地,慢吞吞地往上移动了好几寸。 一直按到了胸口偏下的位置。 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预想著什么,然后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脸蛋更红了。 后院药田里。 柳依依正弯腰仔细查看一株灵草的叶片,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小春花满脸通红,神色慌乱地跑过来,不由得奇怪地问道: “小春?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是跑得太急了吗?还是……胃不舒服?” 她注意到小春花一只手还按在肚子上。 小春花跑到柳依依身边,喘了几口气,眼神躲闪,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分享惊天秘密般的紧张和羞涩: “柳姐姐……你……你过来,我……我给你说个悄悄话……” 柳依依被她这神秘兮兮的样子弄得更加疑惑,顺从地弯下腰,將耳朵凑了过去。 小春花踮起脚尖,用手拢在嘴边,在柳依依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了几句。 只见柳依依那白皙如玉的耳朵,几乎是瞬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並且迅速蔓延到了整个脸颊! 她猛地直起身,又羞又急地瞪了小春花一眼,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 “小春!你……你不要胡说八道啊!一定是……一定是你看错了!不可能的!不许再乱说了!” …… 前院。 陈阳好不容易穿戴整齐,脸上的燥热却久久未能退去。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惊疑和后怕。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仔细回味著灵力失控的那一瞬间: “为什么灵力会突然暴走?是乙木长生功出了问题?还是……那缕煌灭剑气不受控制了?” 他尝试著再次运转灵力,却发现一切又恢復了正常,仿佛刚才那恐怖的爆发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地上那些破碎的布条就是铁证! “难道是……那吐纳法的问题?”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这法门让我的灵力吸收和运转效率大增,但也让灵力变得……更加活跃,甚至……难以精细掌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这几日修炼时那隱隱的不安感,似乎在此刻找到了根源! 就在他心神不寧,准备仔细內视检查一番的时候,院落的篱笆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清晰而规律的敲门声。 “咚咚咚——” 陈阳心中有事,被打断了思绪,有些不耐。 但也来不及细想,便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然而,当看清门外站著的人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只见门口赫然站著三名身穿丹霞峰弟子服饰的修士! 他们气息沉凝,目光锐利,为首一人面色白净,眼神却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陈阳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立刻关上房门,然后不顾一切地御剑冲天,朝著灵剑峰亡命奔逃! 但理智在最后关头拉住了他。 此刻关门,不利,要儘量镇定!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疑惑的神色,声音儘量保持平稳,开口问道: “几位师兄……不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那为首的白净弟子,目光在陈阳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略显凌乱的院落,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开门见山地问道: “陈阳师弟,据我等调查,在之前宗门实行『禁丹令』期间,你是否曾在坊市摊位,公开贩卖过妖兽內丹?” 来了! 果然还是来了! 陈阳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喉咙有些发乾,但事到临头,反而冷静了几分。 他知道狡辩无用,只能將原因推到妖兽暴动上。 他点了点头,语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坦然: “是的。之前妖兽暴动时,师弟我確实侥倖猎杀了数头低阶妖兽,將其內丹拿到坊市上,换了点灵石补贴修炼之用。不知这……可是违反了宗门哪条戒律?” 他试图將事情定性为个人猎获的正常交易。 然而。 那白净弟子根本不为所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一种公式化的语气,清晰而冰冷地说道: “既然承认便好。陈师弟,请你现在就跟我们走一趟吧,去丹霞峰將此事说清楚。” 第86章 一波未平 陈阳脸上努力维持著平静。 但心中已然是惊涛骇浪,飞速思索著应对之策。 直接反抗是下下之策,对方三人修为皆不弱,为首那白净弟子更是气息浑厚,恐怕已达炼气八层。 关键硬拼也没用…… 让陈阳真正忌惮的是,他们背后的筑基长老,朱大友。 矢口否认? 对方既然找上门来,定然是掌握了一些情况,强行否认只会显得心虚。 眼下似乎只能先虚与委蛇,见机行事……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身后的院落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原来是柳依依和小春花听到前院的动静,放心不下,前来查看。 当她们看到门口那三名气势逼人的丹霞峰弟子时。 柳依依脸色微变,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便快步上前,身形一侧,坚定地挡在了陈阳与那几名丹霞峰弟子之间! 她虽然身形窈窕,此刻却仿佛一堵无形的墙。 小春花也紧跟其后,叉著腰,气鼓鼓地瞪著那几人,声音带著不满: “又是你们这些丹霞峰的人!之前还跑到我们玉竹峰去抓女弟子!现在又跑到陈师兄这里来干什么?!”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没想到丹霞峰的手伸得这么长,连玉竹峰都敢去抓人? 柳依依侧过头,快速向陈阳低声解释道: “陈大哥,你有所不知。丹霞峰最近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正在四处审问,抓捕之前在禁丹令期间贩卖过妖兽內丹的弟子,態度强硬,已经闹得宗门內有些风声鹤唳了。” 她的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满。 陈阳“嗯嗯”了两声,脸上適时的露出惊讶和不解的神色,仿佛真是第一次听闻此事: “竟有此事?贩卖自家猎获的妖兽內丹,也犯忌讳了吗?” 那名为首的白净弟子崔杰,斜眼睨了一下突然冒出来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神识略微一扫,便感知到柳依依不过炼气三层,小春花即便修为高一点,也只是炼气四层。 修为低微,根本不足为虑。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根本没把两女放在眼里,冷声道: “丹霞峰办事,閒杂人等退开!莫要自误!” 柳依依却毫无惧色,据理力爭道: “这位师兄!即便要调查问话,也需讲个章程!我们青木门自有执法之责的是青云峰执法堂!你们丹霞峰虽地位尊崇,但似乎……並没有隨意抓捕审问弟子的权力吧?” 崔杰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语气中的傲然毫不掩饰: “权力?我丹霞峰虽非青云峰,但地位何曾弱於青云峰?宗门丹药供给皆出自我峰,维繫著成千上万弟子的修行命脉!调查些许扰乱丹药秩序之事,何须劳动执事堂?我们自行处理便是!” 陈阳在一旁听著,心中暗道: 太猖狂了! 但他也明白对方猖狂的底气何在。 一个禁丹令就能让整个青木门风雨飘摇,弟子修行近乎停滯,这便是丹霞峰,是朱大友恃才傲物的最大资本! 掌握核心资源,便拥有了超然的话语权。 崔杰显然懒得再与柳依依几人多费唇舌,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无谓的挣扎。 他脸色一沉,不再多言,直接伸出手,就欲绕过柳依依,强行去抓陈阳的手臂,打算先將人带走再说。 “你敢!” 柳依依娇叱一声,非但没有退让,反而上前一步。 与此同时,她玉手一翻,一枚通体翠绿,雕刻著精致竹叶纹路,散发著淡淡威严气息的令牌,赫然出现在她掌心! 那令牌出现的瞬间,崔杰伸出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瞳孔微缩。 脸上那倨傲不屑的神情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认得这令牌! 这是青木门各峰长老亲传弟子才能持有的身份令牌! 见令牌如见长老本人! 持有此令牌者,在宗门內的地位远非普通內门弟子可比,某种程度上,甚至能代表其师尊的顏面! “你们是……?” 崔杰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柳依依和小春花身上来回扫视。 旁边一个似乎消息灵通些的丹霞峰弟子,见状连忙凑到崔杰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 “崔师兄,这两人我认得!前阵子宗门广场集会上,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破例將她们二人同时收为了亲传弟子!当时不少弟子都看到了……” 崔杰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前几日的宗门集会,他们丹霞峰因为禁丹令一事,许多弟子都未曾前往,因此他並不知晓此事。 他反手就给了那多嘴的弟子后脑勺一巴掌,低声斥道: “混帐!怎么不早说!” 他虽然是朱大友长老的记名弟子,修为也到了炼气八层。 但在宗门地位上,与一峰长老的亲传弟子相比,还是有著不小的差距。 亲传弟子,那可是被视为未来长老接班人培养的核心苗子! 崔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对著柳依依和小春花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了许多: “原来是玉竹峰的两位师妹,失敬失敬!在下崔杰,方才不知二位师妹身份,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柳依依见状,心中暗暗鬆了口气,以为对方会因此知难而退。 然而。 这崔杰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语气再次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不过……二位师妹,今日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调查禁丹令期间妖兽內丹流通之事。这位陈阳师弟,我们需要带回去问话,还望二位师妹行个方便,不要让我等难做。” 柳依依和小春花闻言,都是一愣。 她们没想到,连亲传弟子的身份令牌,都只能让对方態度稍微恭敬一些,却根本无法阻止他们带人的意图! 这丹霞峰,当真是霸道至此! 陈阳站在柳依依身后,眼神微眯,心中飞速权衡。 他注意到,就在这片刻的耽搁间,远处又有几名丹霞峰弟子押著一些垂头丧气的弟子走了过来,匯合到了一起。 那些被押著的弟子,有內门也有外门。 修为参差不齐,脸上都带著惶恐和不安。 “看来……今天抓的人,和前几天只抓李万田那种二道贩子不同了。” 陈阳心中暗忖: “范围扩大了,连只是正常交易过一些內丹的普通弟子都被波及了。涉及的人数这么多,他们不可能像审问李万田那样一个个仔细盘查,用刑逼问。大概率就是走个过场,问几句话,检查一下储物袋了事。” 想到这里,陈阳心中稍定。 他身上只带著一个普通的储物袋。 里面除了一些零散的灵石,几瓶普通丹药,换洗衣物外,並无任何与陶碗或大量复製內丹相关的物品。 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早已被他妥善隱藏了起来。 “既然如此,一味抗拒反而显得心虚,不如顺势而为。” 陈阳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轻轻拍了拍柳依依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主动上前半步,对著崔杰说道: “崔师兄言重了。既然是宗门事务,师弟自当配合。之前不知丹霞峰正在调查此事,既然师兄奉命而来,我跟你们走一趟便是。想必也只是例行问话,澄清即可,没必要因此伤了各峰之间的和气。” 柳依依听到陈阳竟然主动答应要去,脸上顿时露出焦急和不解的神色,下意识地就想开口阻止。 陈阳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低声道: “没事的,依依。只是问几句话而已,我去去就回。你们且在院里等我。” 然而。 柳依依看著陈阳,又看了看那群神色冷漠的丹霞峰弟子,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执拗。 她非但没有退回院里,反而再次上前,主动伸手,轻轻抓住了陈阳的手腕,语气坚定地说道: “陈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陈阳一愣,想要挣脱: “依依,你这是……” 柳依依握著他的手更紧了些,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是玉竹峰亲传弟子,有长老令牌在身。我跟著一起去,万一……万一他们想用什么不合適的手段,有我在场,他们总归要顾忌一二!” 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关切和坚持,陈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那便一起去吧。” 他明白,柳依依这是在用自己的身份,为他增加一层无形的保护。 而就在陈阳和柳依依说话之际…… 小春花则悄悄对著柳依依使了个眼色。 然后。 趁著几名丹霞峰弟子注意力都在陈阳身上。 身形悄悄往后缩了缩,一溜烟地跑出了院子,瞬间不见了踪影。 柳依依注意到了小春花的动作,默不作声。 很快,陈阳和柳依依,连同其他几名被带来的弟子,在一眾丹霞峰弟子的护送下,朝著丹霞峰走去。 一路上,气氛压抑,无人说话。 不多时。 眾人被带到了丹霞峰上一处颇为宽敞,却透著一股森严之气的偏殿之中。 殿內上首,一位身穿赤红色长老袍服,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的老者,正闭目端坐。 他周身並无刻意散发气势。 但一股无形的,属於筑基大圆满修士的淡淡威压,以及常年炼丹所沾染的炽热药火气息,却瀰漫在整个大殿。 让所有进来的弟子都感到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陈阳偷偷抬眼瞥去,心中凛然。 此人正是丹霞峰首席长老,朱大友! 他虽然从未近距离见过这位长老。 但之前妖兽暴动时,曾远远听到过他如同洪钟般响彻宗门的声音。 传闻其修炼的乃是丹霞峰镇峰功法之一的《赤阳真诀》,乃是一门极其霸道的火属性炼丹功法,威力惊人。 朱大友缓缓睁开双眼,那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火炬,扫过下方一眾噤若寒蝉的弟子。 当他的目光落在紧紧跟在陈阳身旁的柳依依身上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为何多出一人?” 崔杰连忙上前,恭敬行礼,解释道: “师尊,此女是玉竹峰宋长老新收的亲传弟子,柳依依。她……执意要跟隨前来,弟子……弟子阻拦不住。” 他声音越说越小。 朱大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似乎想起了前几日確实有弟子匯报过此事。 只是他当时並未放在心上。 他摆了摆手,示意崔杰退下,目光並未在柳依依身上过多停留,仿佛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开始吧。” 朱大友的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崔杰等人立刻应诺,然后开始按照名单,逐一叫弟子上前,命令他们打开自己的储物袋,接受检查。 很快轮到了陈阳。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依言將自己那个普通的储物袋打开,將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了旁边一张空著的桌子上。 零零散百十来块下品灵石,几瓶最常见的丹药,几套换洗衣物,还有一些符籙……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朱大友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微风,轻轻扫过桌子上的物品。 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表象,陈阳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却带著灼热感的神识在自己身上和那些物品上停留了一瞬。 他心中微微一紧,但面上却竭力保持著镇定。 片刻后,朱大友收回了神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然並未发现任何异常。 他按照流程,沉声问道: “陈阳,禁丹令期间,你可知宗门禁令?” 陈阳连忙躬身回答,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 “回长老,弟子……弟子知晓。只是当时妖兽暴动刚过,弟子侥倖猎获了不少妖兽,想著內丹留在手中也无大用,便……便一时糊涂,拿去坊市换了点灵石。弟子知错,甘愿受罚!” 旁边一些胆小的弟子,早已嚇得连连道歉,表示再也不敢了。 朱大友似乎对此等说辞早已司空见惯,淡漠地说道: “既已知错,念在初犯,此次便小惩大诫。这些灵石,丹药,暂且没收,以儆效尤。日后若再犯,定不轻饶!” 陈阳看著桌子上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灵石和丹药被丹霞峰弟子收走,心中虽然肉疼,却也暗暗鬆了口气。 能用这点代价矇混过关,已是万幸。 他连忙躬身道: “是!弟子谨记长老教诲!绝不再犯!” 而轮到柳依依时,朱大友同样用神识扫过了她的储物袋,里面多是玉竹峰特有的草木灵种,低阶符籙,並无任何妖兽內丹或大量灵石。 朱大友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挥了挥手,示意丹霞峰弟子將东西原样还给了她,並未没收任何物品。 亲传弟子的身份,在此刻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 一场看似风波不小的审问,似乎就要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陈阳心中那块大石,眼看就要彻底落地。 他与柳依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两人隨著其他被训诫完毕的弟子,一起躬身行礼,准备退出这令人压抑的偏殿。 然而。 就在陈阳转身,刚刚踏出不到三步的距离时! 身后。 那一直端坐於上,闭目养神般的朱大友长老,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陈阳的耳边: “那个叫陈阳的內门弟子,等一下。” 陈阳的脚步瞬间僵住!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一股寒意再次从脚底直窜头顶! 但他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极力控制著面部肌肉,缓缓转过身,脸上努力维持著恭敬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躬身问道: “朱长老……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第87章 一波又起 朱大友那双仿佛能洞穿虚实的目光,在陈阳身上停留了片刻。 如同实质般扫过,让陈阳感觉皮肤都有些微微刺痛。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身上……似乎残留著颇为浓郁的妖兽內丹气息。看来,你平日没少吞服妖兽內丹来辅助修行?” 陈阳心中猛地一紧,但对此早有准备。 他连忙点头,语气诚恳地回答道: “回长老的话,確实如此。之前禁丹令期间,弟子囊中羞涩,实在买不起高价丹药。而那妖兽的內丹……价格相对便宜许多,为了儘快提升修为,弟子……弟子也只能出此下策,前后確实吞服了不少妖兽內丹。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这番说辞合情合理。 朱大友闻言,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頷首。 他自然清楚。 在场这些被带来的弟子,因为禁丹令,只能服用妖兽內丹,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妖兽內丹的气息。 大量吞服,那驳杂的妖力气息会潜移默化地浸染灵力,难以完全清除。 但是…… 眼前这个叫陈阳的弟子,身上的那股气息,似乎格外的…… 浓郁和…… 纯粹? 並非那种因吞服多种杂乱內丹而导致的混乱驳杂。 反而隱隱透出一种……奇异的统一感? 这种感觉极其细微,若非他丹感远超寻常炼丹师,几乎无法察觉。 这丝若有若无的异常,勾起了他更深的好奇与探究欲。 “嗯,资源匱乏,以此道勉力修行,情有可原,却也需知过犹不及,妖丹杂质淤积,恐损道基。” 朱大友先是例行公事般告诫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不容置疑地说道: “你上前来,伸出手腕,让老夫为你探查一番脉象,看看你体內妖力淤积情况,也好给你些调理的建议。” 上前把脉?! 陈阳的心臟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遍全身! 让他近身探查经脉丹田?! 这岂不是要將自己体內的情况暴露无遗?! 万一…… 万一被这老傢伙察觉出什么端倪……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之前朱绣的提醒。 “高明的炼丹师,能分辨出妖兽內丹之间极其微弱的丹气差异!” 难道…… 这朱大友敏锐到了如此地步? 仅仅凭藉残留的气息,就產生了怀疑? 此刻要把脉,是为了进一步確认?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无数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 拒绝? 以什么理由! 强行挣脱逃跑? 那无疑是自爆其短! 在这丹霞峰上,在一位筑基大圆满长老面前,他没有任何机会! 眼看朱大友那平静,却带著无形压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陈阳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退路。 他只能硬著头皮,脸上挤出一丝受宠若惊又带著点忐忑的表情,慢慢挪动脚步,朝著朱大友所在的方位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著万一被问起內丹气息过多,或过於统一该如何解释…… 说是修炼了某种偏门功法? 还是侥倖得到了一窝同源妖兽的內丹? 就在他心乱如麻,即將走到朱大友座前,准备伸出那仿佛重若千钧的手腕时。 一道清冷悦耳,却带著明显不悦之意的女子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般,自偏殿门口传来: “朱长老,你未免……也太过欺人太甚了吧?” 这声音並不如何响亮,却清晰地传入殿內每一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无形的威势,瞬间打破了殿內压抑的气氛! 眾人皆是一惊,齐齐转头望向殿门。 只见一道窈窕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殿门之处。 来人穿著一袭水蓝色的曳地长裙,身姿曼妙,容顏绝丽。 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眉目如画,肤光胜雪,周身縈绕著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宫仙子。 她並未刻意散发气势。 但那自然而然的威仪,却让殿內所有弟子都感到一阵自惭形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正是玉竹峰长老——宋佳玉! 陈阳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这位的宋长老,心中不禁暗赞,果然如同小春花所言,宛如神仙姐姐。 他更注意到,宋佳玉面容极为年轻。 传闻是因为修行了纯阴功法,元阴未泄,方能驻顏有术。 朱大友看到宋佳玉,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只是淡淡开口道: “宋长老,今日怎么有暇来我丹霞峰这俗气之地?” 宋佳玉莲步轻移,走入殿中。 目光先是扫过紧张地站在陈阳身旁的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隨即看向朱大友,语气带著一丝清冷的不满: “我若不来,我的弟子,还不知道要被朱长老你如何关照呢!” “你的弟子?” 朱大友眉头微挑,目光瞥向柳依依,故作不知。 宋佳玉语气肯定: “不错。此女柳依依,以及另有一女宋春心,皆是我於前次宗门集会时,正式收录的亲传弟子。此事,欧阳华师兄亦是知晓。” 她话音刚落,朱大友脸色骤然一沉,毫无徵兆地,猛地一抬手,隔空一掌挥出!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站在一旁的崔杰,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被一股无形巨力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半边脸颊瞬间肿起老高! “放肆!” 朱大友对著崔杰厉声呵斥,语气中充满了怒意: “宋长老的亲传弟子在此,你竟敢不提前查明,行事如此莽撞,衝撞了师妹,该当何罪?!” 崔杰捂著肿痛的脸颊,跪伏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连声道: “弟子知错!弟子知错!请师尊、宋长老恕罪!” 他心中充满了委屈和恐惧,却不敢有丝毫辩解。 朱大友这番做派,明显是弃车保帅,將责任全推到了弟子身上。 宋佳玉冷眼看著这一幕,並未阻止。 也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只是淡淡道: “既然朱长老已经惩戒了不懂事的弟子,那我现在,可以带我的弟子离开了吧?” 朱大友大手一挥,语气缓和了些许: “既然是宋长老的亲传弟子,自然可以带走。方才之事,纯属误会。” 宋佳玉点了点头,却並未立刻带著柳依依离开,而是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陈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说道: “还有此人,我也要一併带走。” “此人?” 朱大友愣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陈阳身上,带著审视与不解: “宋长老,此子乃是內门弟子陈阳,似乎……並非你玉竹峰门下吧?你要带他走,是何缘由?” 他心中那丝对陈阳的疑虑再次升起,想要藉机再仔细探查一番。 宋佳玉神色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强硬: “朱长老,你最近在宗门內搞出的动静,未免太大了些。四处抓捕审问弟子,闹得人心惶惶,连我玉竹峰的清静都被打扰了。此事,你是否做得有些过了?若你再这般肆意妄为,不顾宗门稳定,说不得,我也要去青云峰,寻掌门师兄好好说道说道了!” 听到宋佳玉搬出了掌门欧阳华,朱大友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他虽然恃才傲物。 但也深知欧阳华才是青木门真正的掌权者。 而且修为深不可测。 他丹霞峰再重要,也不可能真正凌驾於掌门权威之上。 他再次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名单。 像陈阳这样,身上妖兽內丹气息格外充沛一些的弟子,这几日他也见过几个,大多都是为了提升修为不顾后果的莽撞之徒。 眼前这小子…… 虽然感觉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但似乎也符合这个特徵。 罢了,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朱大友心中权衡利弊,为了这么一个炼气期弟子,与宋佳玉彻底撕破脸,甚至惊动欧阳华,实在得不偿失。 他最终挥了挥手,语气带著一丝不耐: “既然宋长老开口,那便一併带走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陈阳心中那块悬著的巨石,终於轰然落地! 他强忍著激动,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朱长老!多谢宋长老!” 宋佳玉不再多言,对著柳依依和陈阳微微頷首,便转身率先向殿外走去。 柳依依连忙拉著陈阳,快步跟上。 看著宋佳玉带著两人离去的身影,以及其他如蒙大赦,纷纷退走的弟子,朱大友的脸色缓缓沉静下来。 他挥退了包括崔杰在內的所有隨从弟子。 偌大的偏殿,很快便只剩下他一人。 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手指轻轻敲击著座椅扶手,目光深邃。 半晌,他缓缓从袖中取出几枚色泽、大小、灵力波动都几乎完全一致的影狼內丹,放在掌心,仔细端详著。 “寻常炼丹师,或许只能察觉这些內丹年份惊人一致……”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中迴荡: “但我的丹感远超同儕……这些內丹,不仅仅年份一样,连其中蕴藏的那一丝源自妖兽生命本源的……丹气,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分毫不差!” 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锐利: “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这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种……能够完美复製妖兽內丹的逆天之物?” 这些天他下令大肆搜查。 抓了不少人,审问了不少二道贩子。 也检查了大量流通的內丹。 但除了发现更多这种同源的內丹外,关於其来源,依旧是一无所获。 妖兽暴动后,数以万计的內丹在坊市流通,完全找不到头绪。 他烦躁地拿起旁边的名单,目光再次落在了“陈阳”这个名字上。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这个弟子,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眉头紧锁: “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拿起之前从陈阳那里没收的储物袋,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里面確实只有些普通至极的物品,没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叫个人来。” 他对著空荡荡的大殿说了一声。 很快。 一名负责情报收集的丹霞峰弟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查一下这个陈阳的底细,越详细越好。”朱大友將名单递过去。 那弟子接过名单,看了一眼,似乎有些印象,回答道: “回长老,此人弟子有点印象。据说是一年多前才上山的杂役弟子,资质据说很一般,但不知为何,晋升速度极快,短短一两年时间,便从杂役晋升內门,如今已是炼气七层修为……” “一年多?杂役到內门?炼气七层?!” 朱大友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这速度……怎么可能?!” 即便有大量资源堆砌,这等晋升速度,也堪称骇人听闻。 这绝不是一个资质一般的弟子能够做到的。 “此人……看来还是大有问题!” 朱大友心中那股疑虑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陈阳身上,定然藏著不小的秘密。 很可能就与他正在追查的“同源內丹”有关! 第88章 他是谁的姘头? 丹霞峰,偏殿內。 朱大友挥退了所有弟子后。 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冰冷的座椅扶手,发出篤篤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脑海中反覆回放著方才陈阳的一举一动。 以及宋佳玉突然出现带来的变数。 “不到两年……从杂役到內门,炼气七层……” 他低声咀嚼著这份情报。 眼中精光闪烁。 那丝原本若有若无的疑虑,此刻已化为几乎確定的怀疑。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要么身负惊天奇遇,要么……就与那『同源內丹』脱不了干係!”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不能就这么算了。 宋佳玉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不成? “崔杰!”他对著殿外沉声唤道。 话音落下不久,脸上红肿未消的崔杰便低著头,快步走了进来,姿態愈发恭敬甚至带著畏惧: “师尊,有何吩咐?” 朱大友目光扫过他肿胀的脸颊,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冷然道: “再去!你再去把陈阳给我带来,另外再安排人调查名单上那些气息异常之人,尤其是与陈阳同期入门,或修炼速度异常者,重新排查一遍!仔细盘问,一个细节都不许放过!” 崔杰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是,弟子明白!这就去办!”说罢,转身便要退出去抓人。 “等等。” 朱大友的声音再次响起。 崔杰脚步一顿,连忙回身: “师尊还有何吩咐?” 朱大友手指停顿敲击,微微眯起眼睛,补充道: “你去抓陈阳时……留意他身边是否还有旁人。若是宋佳玉还在他身侧,便暂不要行动,免得徒生事端,平白得罪了玉竹峰。” 他语气平淡,但其中的忌惮显而易见。 崔杰立刻心领神会,点头如捣蒜: “弟子懂了!见到宋长老,绝不贸然上前,请师尊放心!” 他心中暗暗叫苦。 只盼著那陈阳別再跟那些筑基长老们搅和在一起。 “去吧。” 朱大友挥了挥手。 崔杰这才如蒙大赦,快步退出了偏殿,召集人手,再次出发。 …… 另一边。 陈阳跟著宋佳玉,与柳依依一同,沿著丹霞峰蜿蜒的石阶向下走去。 一路无话,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陈阳心中仍是后怕不已。 若非宋长老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偷偷瞄了一眼走在前方的窈窕背影,那水蓝色的裙裾隨风轻摆,宛如謫仙,心中充满了感激。 刚至山脚,一道娇小的身影便如同乳燕投林般从路旁窜了出来,带著焦急和关切,正是小春花。 “师尊姐姐!陈师兄!依依姐!” 小春花看到三人安然无恙,明显鬆了一口气,拍著胸脯,脸上露出庆幸的笑容: “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陈阳看到小春花,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猛地反应过来,看向身旁的柳依依。 只见柳依依对他微微眨了眨眼,嘴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陈阳顿时明白了。 方才崔杰上门时,柳依依那看似寻常的眼神示意,实则是让小春花赶紧去玉竹峰搬救兵!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陈阳心头。 他看向柳依依,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谢意,低声道: “依依,多谢你了。” 若非她机敏,让小春花及时请来了宋佳玉,他此刻恐怕还在丹霞峰上被朱大友细细盘查,甚至秘密暴露。 柳依依轻轻摇头,语气温柔: “陈大哥客气了,能帮到你就好。” 陈阳又转向宋佳玉,再次深深一揖: “此次多亏宋长老出手相助,弟子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报答!” 宋佳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清冷的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如同月华流泻,平静无波。 她只是微微頷首,声音依旧清越而淡然: “无碍。朱长老近来行事確实过於急躁,扰了宗门清静,我出面制止,也是分內之事。” 她语气平淡。 没有居功。 也没有刻意拉近关係。 但陈阳却能感觉到,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宋长老,並非如外表那般难以接近。 反而有种內敛的护短与公正。 就在这时。 柳依依忽然轻呼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陈阳说道: “陈大哥,你的储物袋是不是被朱长老扣下了?” 陈阳经她提醒,这才想起这茬,无奈点头: “嗯,没了。不过里面也没什么特別值钱的东西,没了就没了吧。” 虽然有些损失。 但比起自身秘密暴露,一个储物袋的代价简直微不足道。 “那怎么行!” 柳依依说著,便从自己腰间取下另一个样式略显小巧精致的储物袋,不由分说地塞到陈阳手里。 “这个你先拿著用。” 陈阳下意识接过,往里一探,顿时嚇了一跳。 只见储物袋的空间里,堆著一小堆亮晶晶的灵石,粗略一看,数量竟极为可观! “这……依依,这些灵石是?”陈阳惊讶地抬头看向柳依依。 柳依依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这里面是两千枚下品灵石。不多,只是亲传弟子一个月的俸禄而已,师兄你先应应急。” “两千?一个月的俸禄?” 陈阳心中更是震惊。 他知道亲传弟子待遇好,却没想到好到这种程度! 两千灵石,对於绝大多数內门弟子而言,都是一笔需要积攒许久的巨款,在柳依依口中却只是不多! 这亲传弟子的身份,果然非同一般。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欠著柳依依和小春花几十枚灵石,一直记在心上,此刻更是感到惭愧: “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之前还借了你和春花…” “哎呀,陈师兄!” 小春花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拿出一个自己的储物袋,塞到陈阳手里: “我那几十块灵石早就忘啦!这个也给你,我这个月也有两千灵石俸禄,都给你!反正我在山上跟著神仙姐姐,有吃有喝,用不著灵石!” 陈阳看著手中两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又看看眼前两张带著关切的俏脸,心中感动莫名。 他如今確实囊中羞涩,修炼又处处需要资源,正是缺灵石的时候。 他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自己的確急需灵石,便重重地点了点头,將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深深记在心里。 “好!依依,小春,多谢你们!这些灵石,算我借的,日后定当奉还!” 柳依依温柔地笑了笑,小春花则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 几人又说了几句,便在岔路口分开。 陈阳再次向宋佳玉道谢后,朝著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而宋佳玉则带著柳依依和小春花,返回玉竹峰。 …… 玉竹峰环境清幽,灵气氤氳。 峰顶除了宋佳玉自己修炼的洞府外。 旁边不远处还有一栋精致小巧的二层阁楼,是最近才修葺一新的,如今便是柳依依和小春花的居所。 刚一踏入阁楼前的庭院,宋佳玉脸上那层清冷如冰霜的外壳,仿佛瞬间融化了一般,线条柔和了下来。 她停下脚步。 转过身。 目光落在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的两名少女身上。 “柳依依,宋春心。” 她开口,声音虽依旧清脆,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几分无奈: “下山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只是去市集游玩一番,顺便替我买些新出的话本,带些凡俗间的特色吃食回来便罢。为何突然变成了去找那个叫陈阳的內门弟子,还不告知我一声?” 小春花听到师尊点名,立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地,偷眼看柳依依,不敢答话。 宋佳玉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著一丝嗔怪。 “你可知,差点害死我……” “害死?” 小春花茫然的眨了眨眼。 宋佳玉轻轻咳嗽了两声。 “就是……就是……那朱大友是那么好相与的?若非我及时赶到,又以掌门师兄之名稍作震慑,今日岂能轻易將人带走?平白与丹霞峰结下樑子。” 小春花见师尊似乎没有真的动怒,胆子便大了起来。 几步上前,如同撒娇般一把抱住宋佳玉纤细的腰肢,將脑袋埋进她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来: “错了嘛,师尊姐姐,我们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感受著怀里小徒弟的依赖和撒娇,宋佳玉心中那点不快,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伸出纤纤玉手,略带无奈地揉了揉小春花那肉乎乎的包子脸,手感极佳,仿佛在揉捏一只可爱的灵宠。 小春花被揉得嘴巴都嘟了起来,含糊不清地继续认错: “师尊姐姐……我真的错了……” 宋佳玉终於鬆开了手,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知道错了便好。但错了就要受罚。从今日起,你们二人便在玉竹峰闭关,未经我的允许,不得下山。” “啊?不要啊师尊姐姐!” 小春花立刻哀嚎起来,苦著一张小脸: “关禁闭好无聊的!” 宋佳玉不为所动,淡淡道: “必须如此。否则你们怎会长记性?修行之人,当以修行为重,莫要总是分心他顾。” 小春花嘟著嘴,小声嘀咕: “那……那不是要很长时间见不到陈师兄了嘛……” 宋佳玉闻言,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顿了顿,才仿佛不经意地说道: “也不会太久。过一阵子便是掌门亲传弟子试炼,届时內外门弟子皆会出席观礼,你们自然也能见到。” “掌门亲传试炼?”柳依依捕捉到这个信息,抬头看向宋佳玉,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嗯。” 宋佳玉点了点头: “掌门师兄早有此意,欲寻觅良材,收录门下。此次试炼,便是为此而设。” 柳依依若有所思,轻声自语: “陈大哥他似乎……並未拜师……” 她心中隱隱觉得,陈阳或许会参加此次试炼。 …… 陈阳与柳依依二女分开后,独自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经歷丹霞峰一番惊心动魄,他身心俱疲,只想儘快休息片刻。 然而。 他刚推开院门,脚步尚未踏稳,身后便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 陈阳心中一紧。 刚刚放鬆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 难道丹霞峰的人还不死心,追到这里来了? 他猛地回头,透过门缝小心地向外望去。 只见门外站著一名面容冷艷,身姿挺拔的女子,並非预想中的丹霞峰弟子,而是一头银髮,气质清冷的沈红梅。 陈阳顿时鬆了一口气,连忙打开房门,脸上挤出笑容: “前辈,您怎么来了?有何事?” 沈红梅看著他脸上未散尽的惊悸之色,挑了挑眉,语气带著一丝玩味: “怎么?我看起来很可怕吗?让你像防贼一样。” 陈阳连忙摆手: “不可怕,不可怕!前辈说笑了。” 他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嘀咕起来: 前辈你之前晚上来找我,哪次不是直接翻墙入院,这大白天的,反倒装模作样敲起门来了……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不知从何时起。 面对这位曾经觉得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筑基长老,心中那份敬畏虽在,距离感却悄然拉近了许多。 甚至敢在心底暗自腹誹了。 “无事。” 沈红梅迈步走进院子,目光隨意地扫视了一圈,仿佛真是顺路而来: “我刚从青云峰办完事回来,顺道看看你。另外,也想问问,你的煌灭剑诀修炼得如何了?体內那道煌灭剑气,可还稳定?” 陈阳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暖意。 沈红梅表面上说是顺道,但他能感觉到那份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正欲开口匯报修行进度,院门却再次被不合时宜地敲响了! 咚咚咚! 这次的敲门声显得急促而带著几分不耐。 陈阳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走过去打开房门,果然看到外面站著去而復返的崔杰! 只是此刻,崔杰那被朱大友扇过耳光的一边脸颊还高高肿起,看起来颇为滑稽。 崔杰见到陈阳,也顾不上自己脸上的疼痛,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陈师弟,抱歉打扰。师尊……师尊他老人家思来想去,觉得还有些细节未曾问明,麻烦你再隨我走一趟丹霞峰吧。” 陈阳脸色一沉。 这朱大友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正欲开口周旋。 忽然。 身后一道冰冷的哼声响起! 紧接著。 不等陈阳和崔杰反应过来,站在院中的沈红梅玉手隨意地凌空一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再次在崔杰脸上炸响! 他原本完好的另一边脸颊,瞬间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印,整个人被打得踉蹌一下,差点栽倒在地。 崔杰捂住瞬间肿成猪头般的双颊,又惊又怒地抬头,刚要喝问是谁,目光便对上了院內那道银髮冷冽的身影。 剎那间。 他脸上的怒意变成了惊恐,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结结巴巴地道: “沈……沈长老!您……您怎么在此……” 沈红梅眼神如刀,扫过崔杰,根本懒得与他废话,只从红唇中吐出一个字: “滚!” 这一个字,仿佛蕴含著无形的剑气与威压,让崔杰如坠冰窟。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朝著丹霞峰的方向狂奔而去。 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不止,仿佛身后有洪荒猛兽在追赶。 …… 丹霞峰偏殿。 朱大友正闭目养神,等待著崔杰带人回来。 殿门被猛地推开,崔杰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著哭腔喊道: “师尊!师尊!” 朱大友睁开眼,看到崔杰那副两边脸颊对称红肿,狼狈不堪的模样,眉头顿时拧紧,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沉声喝问: “人呢?!” 崔杰哭丧著脸,指著自己肿痛的脸颊,声音含糊: “人……人没带来……那陈阳的院子里……站著……站著沈红梅长老啊!弟子……弟子实在是不敢啊!” “沈红梅?!” 朱大友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脸上瞬间布满寒霜,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直衝顶门! 怎么是她! 先是宋佳玉,现在又是沈红梅! 这小子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两位筑基长老接连为他出头?! 他胸中怒火翻涌,无处发泄,猛地一挥衣袖,一股沛然巨力隔空轰在崔杰胸口! “噗——” 崔杰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之上。 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萎顿在地,只剩下呻吟的力气。 朱大友看都未看他一眼,兀自在殿中来回踱步。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停下,咬牙切齿地低语: “先是宋佳玉,现在又是沈红梅!一个个都跳出来护著这小子!难道他真有什么过人之处,成了这两个女人的姘头不成?!”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一个炼气期弟子,哪来什么过人之处,能入得了两位筑基长老的眼? 尤其是沈红梅,心高气傲,剑心通明,更不可能。 “定是另有缘由!” 朱大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后悔不迭。 “方才在殿上,就该不顾宋佳玉阻拦,直接扣下他,仔细探查其跟脚!如今打草惊蛇,沈红梅又横插一脚,再想动他,难了!” 一想到沈红梅几乎被內定为下任掌门,近年代替欧阳华管理宗门事务,在宗门內声望和权势也日益高涨。 朱大友就感到一阵憋闷和无力。 若他修为足够,又何须忌惮这些? “实力!一切都是实力!” 他眼中闪过疯狂与渴望之色: “若我结丹成功,成就金丹大道!別说一个沈红梅,就算是欧阳华亲至,我又何惧之有?!届时,凭藉结丹期炼丹师的身份,我甚至有机会重返天地宗!即便炼丹造诣或许不及宗內那些真正的天才妖孽,但一个结丹境的炼丹师,也足够获得重视和地位!” 想到这里,他心中因为接连受挫而產生的怒火,渐渐被对力量的渴望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杂念,目光变得坚定而决绝。 他缓缓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玉盒之內,一枚龙眼大小,通体呈现深青色,表面有著细密鳞片状纹路,散发著磅礴水属性能量与隱晦龙威的內丹,正静静躺在那里。 正是之前沈红梅为换取他撤销禁丹令而交给他的那枚七阶妖兽…… 青鳞海螭的內丹! 此丹属性虽与他主修功法並非完全契合,但终究是七阶妖兽的內丹,蕴含的能量精纯无比,足以作为他衝击结丹境的核心助力之一! “不能再等了!” 朱大友將玉盒紧紧握在手中,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老夫筑基大圆满已停滯多年,底蕴早已足够!如今便闭关,即刻衝击结丹境!待我出关之日,成就金丹,倒要看看,这青木门內,还有谁能拦我探查真相?!还有谁敢再给我脸色看!” 话音落下。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朝著丹霞峰深处,那处他早已准备多年的闭关洞府疾驰而去。 一股决然的气势,伴隨著对金丹大道的无限渴望,瀰漫开来。 第89章 观摩百日筑基 院落中,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沈红梅看著陈阳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瞭然。 她微微頷首,语气平淡却带著肯定的意味: “你刚才那般警惕,像防贼一样,就是因为丹霞峰抓人之事?” 陈阳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后怕: “是,前辈。弟子实在是被他们搞怕了,前脚刚放回来,后脚又有人来敲门,还以为……” 沈红梅若有所思。 最近丹霞峰在宗门內大肆抓捕贩卖妖兽內丹弟子的事情,她身为灵剑峰长老,自然也有所耳闻。 只是没想到这股风竟然刮到了陈阳这里。 她询问道: “你之前……在禁丹令期间,也买卖过一些妖兽內丹?” 陈阳不敢隱瞒,老实承认: “是的前辈。妖兽暴动后,弟子確实將一些低阶妖兽內丹拿到坊市上,想要换取些灵石以供修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数量……也不算太多。” 沈红梅闻言,眉头微蹙,带著一丝不解: “我不是给过你一些灵元丹吗?难道不够你用?” 陈阳脸上露出窘迫之色,低声解释道: “前辈所赐的灵元丹自然是极好的,药力精纯……只是……只是弟子修为低微,想要儘快提升,所需资源甚巨,光靠丹药……还是觉得有些捉襟见肘。便想著……將用不上的妖兽內丹换成灵石,也能宽裕一些……” 沈红梅看著他这副穷酸又努力的模样,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 “你既缺灵石,又何必如此折腾,跑去坊市与人周旋,还惹来这等麻烦。只需向我开口便是。” 说著。 她縴手一翻。 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储物袋便出现在她掌心,隨手递给了陈阳。 陈阳习惯性地接过,神识往里一探,瞬间愣住了! 只见储物袋內,整齐地码放著十枚灵石。 但这灵石与他平日所用的下品灵石截然不同! 它们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美玉,內部仿佛有氤氳的灵光在缓缓流淌,散发出的灵气精纯而磅礴。 仅仅是感知一下,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这是…… 上品灵石! 一枚上品灵石,其內蕴含的灵气总量与精纯度,足足堪比数百枚下品灵石! 而且在实际交易中,因为其稀有和便於携带,適用於高阶阵法等特点,往往还能溢价! 这十枚上品灵石,其价值接近万枚下品灵石! “前辈……这……这太珍贵了!” 陈阳感觉手中的储物袋有些烫手。 沈红梅却是一脸淡然,仿佛给出的只是十块普通石头: “拿著吧。最近风声紧,莫要再去坊市买卖那些妖兽內丹了,免得再被丹霞峰的人盯上,徒增烦恼。” 她看著陈阳,语气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说道: “今后若是还缺灵石用……便……直接来灵剑峰洞府寻我便是。莫要再行那等冒险之事。” 听著沈红梅这直白的话语,陈阳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被如此关照的温暖和感激,也有一丝身为男子却要依靠女子接济的淡淡羞惭。 他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自己的確急需资源,便没有再推辞,將储物袋紧紧握在手中: “多谢前辈!晚辈……晚辈铭记於心!” 同时心中暗暗发誓。 今日所受之恩,將来若有出头之日,定要千百倍报答这位贵人! 沈红梅见他收下,不再多言此事,转而將话题拉回了正轨: “好了,灵石之事暂且不提。让我看看你《煌灭剑诀》修炼得如何了?运转周天,引动剑气,莫要保留。” 陈阳闻言,心中顿时一紧! 刚才光顾著紧张丹霞峰和感激灵石,差点忘了这茬! 他脸上瞬间露出犹豫和为难之色,支支吾吾地不敢立刻运气。 沈红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那双清冷的眸子带著审视看向他: “又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有何问题?” 陈阳咬了咬牙,觉得这事瞒不过去,只好硬著头皮,用极其尷尬的语气解释道: “前辈……不是弟子不愿运功……只是……只是之前几次运气修炼时,不知为何,偶尔会……会全身灵力岔气,失控外泄……结果……结果身上的衣物尽数被震碎……弟子……弟子是怕……怕待会污了前辈的眼……” 他越说声音越小。 脸上臊得通红。 “灵力岔气?震碎衣物?” 沈红梅目光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带著明显的怀疑: “《煌灭剑诀》虽凌厉霸道,但其灵力运转路线乃千锤百炼,最是稳定不过,除非你胡乱修改功法,否则绝无可能出现全身灵力同时岔气,导致衣物尽碎的情况!即便真的失控,也应是某一缕剑气逸散,撕裂局部衣物而已!” 她说著,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 “更何况……你如今已完成了七次淬体,肉身强度远超同阶,对自身灵力的掌控力也应大大增强……怎会如此?” 她向前逼近一步,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起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我倒要好好看看,你这岔气,究竟是如何个岔法!怎么震碎衣物!” 陈阳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他心中叫苦不迭,把那不靠谱的上古吐纳法,和诡异的通窍骂了无数遍,却也只能硬著头皮,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煌灭剑诀》的法门,小心翼翼地引导丹田內那缕暗金色的煌灭剑气。 他不敢动用那上古吐纳法。 只是以常规方式运转剑气。 那缕剑气如同一条甦醒的游龙,沿著特定的经脉路线缓缓游走。 所过之处,带来一种锐利而凝练的刺痛感,仿佛在不断地淬炼著他的经络。 隨著功法运转。 一缕极其细微,却散发著毁灭气息的暗金色剑气,自他指尖缓缓透出。 如同实质般凝聚不散,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维持著这个状態,足足过了几个呼吸,才缓缓將剑气收回丹田,让其重新沉寂下去。 整个过程中。 他全身灵力运转顺畅。 除了剑气本身的凌厉特性带来的些微不適外,並无任何异常,更別提什么灵力暴走,震碎衣物了。 他身上的青布弟子袍,完好无损。 陈阳收功之后,自己也有些发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身上完好的衣服,喃喃道: “咦?这次……这次好像没事了?” 沈红梅则是一直冷冷地看著他,直到他彻底收功,才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盯著他,语气带著一丝戏謔和不满: “衣服……怎么还好端端地穿在身上啊?说好的岔气呢?说好的污了我的眼呢?” 陈阳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能訕訕地挠了挠头,强行解释道: “这个……弟子也不知啊……或许……或许是之前修炼时太过急躁,如今心境平和,便没事了?” 沈红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检查完功法。 沈红梅似乎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便转身朝著院外走去。 陈阳连忙跟上,口中说道: “前辈,我送送您。” 然而。 沈红梅走到院门口,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並未立刻离开。 她背对著陈阳,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陈阳,你是否……真的决定要参加掌门亲传弟子试炼?” 陈阳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隨即语气坚定地回答: “是的,前辈。弟子心意已决。” 沈红梅没有回头,继续问道: “一定要参加?即便……即便那杨天明的实力,远胜於现在的你?即便你可能……会受伤,甚至……遭遇不测?” 陈阳沉默了下来,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那紧握的双拳和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定,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红梅仿佛背后长眼一般,感受到了他的决心,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 “我今日来,其实……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要再次劝说於你,希望你能放弃参加此次亲传弟子试炼。” 陈阳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错愕。 他没想到,沈红梅深夜前来,竟然是为了劝阻他? 沈红梅缓缓转过身,看著陈阳那惊讶而又执拗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是……看你现在的態度,我已经明白了。任何劝说,於你而言,恐怕都是无用。”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如此,我再多言也是无益。你收拾一下隨身物品,隨我去一个地方吧。” “换个地方修行?” 陈阳疑惑。 “嗯。” 沈红梅点了点头: “离开宗门,去一个安静无人打扰之地。待到亲传弟子试炼正式开始之前,再返回宗门。” 陈阳虽然心中充满疑问,不知道沈红梅要带他去何处,为何要突然离开宗门。 但他对沈红梅有著绝对的信任,知道她绝不会害自己。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答应: “好!弟子这就去收拾!” 他转身快步返回柳依依的小屋,动作麻利地將之前藏匿在灶台碗筷中的那只陶碗取出,又將埋藏在床下,装有大量复製妖兽內丹和其他复製物品的储物袋挖出,一同放入怀中妥善收好。 他心里想著,这样也好,自己离开后,即便那朱大友不死心,再派人来搜查院落,也註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找不到任何把柄。 收拾妥当,陈阳走出小屋。 沈红梅已然祭出了她那柄秋水般的飞剑,悬浮於离地尺许之处。 她本人则轻盈地立於剑身之上,衣袂飘飘,仿佛隨时都会乘风而去。 陈阳见状,也连忙取出了沈红梅之前赠予他的那柄飞剑。 心念一动,飞剑应声悬空,他熟练地踩了上去。 虽然不如沈红梅那般稳若磐石,却也颇为平稳。 他看向沈红梅,说道: “前辈,弟子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沈红梅看著他也踏剑而立,神情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才恍然想起,眼前的陈阳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她带著飞行,甚至连御风术都施展不好的炼气小修士了。 他已经踏入了炼气后期,习得了《煌灭剑诀》。 已然能够凭藉自身御剑飞行。 不再需要像最初那样,必须由她携带著,甚至…… 搂著她的腰才能保持平衡。 想到这里。 沈红梅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失落感。 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还清晰地记得,初见之时,陈阳还只是个吞服妖兽內丹导致魔化,神志不清的杂役弟子,与她…… 这丝杂念一闪而过,迅速被她压下。 她不再多言。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中剑诀一引,脚下飞剑顿时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青木门山门之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阳见状,也连忙催动飞剑,紧隨其后。 他这还是第一次凭藉自身之力,飞离青木门! 看著脚下熟悉的山门迅速变小,远去,一种新奇与兴奋感涌上心头。 飞剑穿云破雾,速度极快。 脚下的景象飞速变换,山川,河流,田野,城镇……如同展开的画卷。 陈阳看到了几个他曾经去过的城镇,也看到了更多他从未涉足过的陌生地域。 凡俗世界的喧囂与渺小,与修仙宗门的超然与宏大,对比鲜明。 飞了没有多久,一座规模极其宏大,气势无比磅礴的巨型城池,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出现在了远方! 那城池的城墙高耸入云,仿佛与天相接,绵延不知多少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內的建筑鳞次櫛比,街道宽阔如河,无数黑点般的人影在其中穿梭,透露出一股鼎盛至极的人间烟火气。 这座城池的规模,远超陈阳以往去过的任何城镇还要雄伟数倍! “前辈,这里是……?” 陈阳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中带著震撼。 沈红梅驾驭飞剑,速度不减,回答道: “齐国皇城。” 两人並未降落,而是直接驾驭飞剑,飞临了皇城的上空! 就在他们飞过城墙,进入皇城范围的那一刻,下方城池中的景象,让陈阳再次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只见街道之上,有眼尖的孩童指著天空,兴奋地大叫: “阿娘!快看!天上有人在飞!是神仙!神仙来了!” 隨著这声叫喊,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低空飞过的沈红梅和陈阳。 下一刻。 让陈阳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行商坐贾,甚至是那些穿著官服的官吏,在看清他们身影的瞬间,竟都如同潮水般,齐刷刷地朝著他们飞行的方向跪拜了下来! 口中还念念有词,似乎在祈求著什么。 万人空巷,顶礼膜拜! 陈阳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过去虽知仙凡有別,修仙者在凡俗眼中如同神明。 但真正亲身经歷,被如此多的人虔诚跪拜,还是第一次! 这种凌驾於眾生之上的感觉,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飞剑速度极快,转眼间便飞越了外城,来到了皇城的核心区域。 一条笔直,宽阔无比的官道尽头,是一片金碧辉煌,守卫极其森严的宫殿群,那里便是齐国的权力中心。 皇宫! 沈红梅驾驭飞剑,直接朝著皇宫中央最为宏伟的那座大殿前方的广场降落下去。 就在两人剑光落下的瞬间。 一名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冠冕,面容尚带几分稚嫩,却努力维持著威严的年轻人,在一眾宦官,宫女和侍卫的簇拥下,急匆匆地从大殿中迎了出来。 更让陈阳心神剧震的是。 那身穿皇袍,显然便是当今齐国国君的年轻人,在走到沈红梅面前时,竟毫不犹豫地,极其恭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声音带著激动与惶恐: “不知沈仙师大驾光临,宋坚有失远迎,未能准备仪仗,还请仙师恕罪!” 一国之君…… 竟然如此恭敬地跪拜在自己面前? 陈阳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 思维都有些停滯了。 不到两年前,他还是一个在凡俗底层为了几钱银子而奔波,需要仰望县官老爷的普通人。 何曾想过…… 有朝一日,会见到一国之主以如此卑微,甚至带著討好的姿態,出现在自己面前? 沈红梅对此却仿佛司空见惯,只是淡淡地瞥了那年轻国君宋坚一眼,算是回应。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震惊得说不出话的陈阳,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不必如此惊讶。我们青木门,乃是齐国境內第一修仙宗门,也是唯一的修仙道统。这齐国凡俗王朝,立国百年来,受我青木门庇护,方能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故而,他们世代供奉我青木门,视我门中修士如神明,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她顿了顿。 伸手指了指那依旧保持著躬身姿势,不敢抬头的年轻国君宋坚,继续说道: “而如今这齐国国君宋坚……按辈分算,他的祖父,便是我座下两位亲传弟子之一,宋书凡。” 陈阳闻言,心中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这才真正直观地意识到,仙家宗门对於凡俗王朝的恐怖地位和威慑力! 而沈红梅作为青木门的筑基长老,其所能调动的资源,和拥有的权势,又达到了何等惊人的程度! 沈红梅不再理会那恭敬的国君,目光转向陈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从今日起,你便暂居在这皇城之中修行。” 陈阳一愣,不解其意: “在此修行?前辈,这是为何?” 沈红梅目光投向皇宫深处某个方向,缓缓说道: “因为我的弟子宋书凡,正在此地尝试百日筑基!衝击筑基境,你留在这里,可以每日观摩他筑基的过程!” 第90章 上中下,三处筑基 沈红梅领路向皇宫外走去,陈阳紧隨在后,而那年轻的国君宋坚,则极为识趣地在殿中等待,不敢跟隨。 两人很快来到一处僻静广场,中间设立有一座高台。 陈阳望著那高台上,如同泥塑木雕般静坐的中年文士,感受著四周那內缓缓匯聚向高台的天地灵气,口中喃喃低语: “百日筑基……前辈,这筑基……当真需要整整一百天吗?” 沈红梅闻言,轻轻摇头,声音清冷地解释道: “並非確指百日之数。百日之说,更多是一种泛指,意指筑基过程耗时颇长,需静心凝神,水磨工夫。” “大多数修士完成此过程,大抵都需要这般时长,短则数十日,长则数月,因人而异,因根基而异。” “故而以百日概之。” 她一边说著,一边缓缓抬步,朝著那高台所在的方向走去。 陈阳见状,连忙收敛心神,紧隨其后。 两人很快便来到了那高台之下。 这座高台以洁白的玉石垒砌而成,高出地面丈许,台上刻画著复杂的聚灵符文,此刻正微微散发著柔和的光芒。 台上静坐之人,赫然便是沈红梅口中的亲传弟子。 宋书凡! 他穿著一袭朴素的青色文士长衫,面容儒雅,看上去约莫四十许人,下頜留著三缕清须。 此刻正双目微闔,呼吸绵长悠远,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了一体。 若非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磅礴的灵气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內,陈阳几乎要以为他只是在寻常的打坐入定。 “此人便是宋书凡,我的亲传弟子之一。” 沈红梅目光落在台上弟子身上,语气平淡地介绍道。 陈阳点了点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目光仔细地打量著宋书凡。 试图从他那平静无波的外表下,看出些筑基过程的玄妙来。 但看了半晌。 除了能感觉到灵气匯聚的宏观景象外,並未发现更多特別的端倪。 沈红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开口解释道: “筑基,乃是修士奠定大道根基的关键一步,与寻常的打坐炼气,积累灵力截然不同。” “一旦开始,便需心神沉凝,物我两忘,引动周身灵力与天地共鸣,於体內凝聚道基。” “故而修士大多会选择一处安全僻静之所,不功成,便不出关。此乃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关卡,亦是未来道途的基石。”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將这些话语牢牢记在心中。 他隨即注意到笼罩著高台的那层几乎透明,却隱隱扭曲光线的无形屏障,好奇地问道: “前辈,这四周……是有一层结界?” “嗯。” 沈红梅肯定道: “此结界主要作用便是,將內外气息隔绝开来,为筑基者营造一个相对纯粹,不受干扰的环境。” “隔绝干扰?” 陈阳想到方才皇宫中,那些数量眾多的侍卫宦官,又望了望远处皇宫之外那隱约传来的,属於凡俗城池的喧囂声浪,不解道: “可是……这里人似乎比山上还多,凡俗气息也重,难道不会形成干扰吗?” 沈红梅微微摇头,语气带著一种属於修仙者的超然: “凡俗之人,气息浑浊却微弱,其喜怒哀乐,於我等修士而言,如同清风拂过山岗,难以撼动心神根本。真正的干扰,源自同类的修行者。” 她目光扫过皇宫上空,仿佛能穿透虚空,看到遥远的青木门: “我灵剑峰,峰上弟子大多修行剑诀,剑气纵横,凌厉无匹,彼此气息容易相互衝撞,砥礪,虽利於磨礪锋芒,却不利於需要绝对沉静的筑基。” “而邻近的丹霞峰,终日丹炉不熄,烟火繚绕,各种丹药的灵气、药气、甚至是废丹的浊气混杂在一起,气息更是斑驳不堪。 “在此等环境下筑基,无异於逆水行舟,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引动体內灵力异变,导致筑基失败。” 陈阳闻言,恍然大悟,心中暗暗记下: 原来如此…… 將来自己若筑基,也需寻一处类似这般,修行者稀少,气息纯净的凡俗之地。 方能最大程度减少干扰!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有些忐忑地问道: “那……那我在此地观摩,自身灵力气息,岂不是也会干扰到宋师兄筑基?” 沈红梅看了他一眼,只吐出两个字,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无碍。” 见前辈说得如此肯定,陈阳便也放下心来。 既然沈红梅说无碍,那定然是无碍的。 不过他在心中告诫自己,观摩期间,定要將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绝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影响了这位宋师兄至关重要的筑基过程。 然而。 一个更大的疑问盘旋在陈阳心头。 他如今只是炼气七层的修为,距离筑基尚且遥远,为何沈红梅要特意带他来此,观摩这对他而言似乎还为时过早的筑基过程? 沈红梅似乎总能洞悉他心中所想,不等他发问,便主动开口道: “你心中可是疑惑,我为何带你来此?” 陈阳老实点头: “是,弟子愚钝。” 沈红梅目光平静地看著他,提醒道: “你储物袋中,不是有一枚筑基丹吗?” 陈阳一怔,隨即想起沈红梅交予给他的那枚珍贵丹药,点了点头: “是,弟子一直妥善保管著。” “你在此观摩几日后,便寻个静室,將那筑基丹服用了吧。” 沈红梅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服用?” 陈阳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反驳道: “前辈,这筑基丹……不是应该留待將来衝击筑基瓶颈时方才使用的吗?如今服用,岂非浪费?” 沈红梅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按常理而言,確实如此。” “但眼下情况特殊。三月后的掌门亲传弟子试炼,你的对手,不仅仅是那杨天明。届时,参与试炼的弟子,修为至少也是炼气九层,甚至不乏炼气十层,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筑基者。” “而你如今只是炼气七层,虽有精妙身法与剑诀傍身,但修为上的巨大差距,並非轻易可以弥补。” 她顿了顿,看著陈阳逐渐变得凝重的脸色,继续说道: “我希望你藉助这枚筑基丹內蕴含的磅礴而精纯的药力,强行衝击关隘,在试炼之前,將自身修为提升到炼气九层!如此,方有与那些顶尖內门弟子一爭高下的资本!” 陈阳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毋庸置疑,提升实力最快,最直接的方式,便是提升修为境界! 之前他苦於资源匱乏,只能精打细算。 如今有了柳依依的灵石,以及沈红梅赠予的十枚上品灵石,他便可以尝试用陶碗复製更多的筑基丹! 虽然筑基丹复製所需灵力必然远超普通丹药,但有了这些上品灵石作为后盾,未必不能一试! 若真能成功,他的修为必將迎来一次飞跃!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而这时,沈红梅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你也不必担心因此消耗了这枚筑基丹,会影响你將来筑基。待你日后修为达到炼气大圆满,准备衝击筑基之时,我自会再为你寻来一枚筑基丹。此物虽珍贵,但对你而言,还不算无法可想。”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涌遍陈阳全身。 筑基丹的价值,他再清楚不过,乃是无数炼气期修士梦寐以求而不得的至宝! 沈红梅竟愿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这份毫无保留的关切与扶持,让他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盪,对著沈红梅郑重承诺道: “前辈厚恩,陈阳永世不忘!待弟子將来筑基成功,定当前往灵剑峰,恪守承诺,为前辈守护山门,任凭驱策!” 沈红梅看著他这副认真无比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好了,你且静心观摩。这筑基过程,亦是天地法则的一种体现,对你理解自身灵力运转,夯实根基大有裨益。若有任何困惑,隨时可问我。”沈红梅说道。 陈阳点头称是。 便收敛心神。 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高台之上,那静坐的宋书凡身上。 他凝神感知。 只能看到那无形的结界之內。 天地灵气如同受到无形牵引,化作一道道肉眼难见却能被神识感知的涓流,源源不断地朝著宋书凡小腹下方的丹田位置匯聚而去。 仿佛那里有一个无形的漩涡。 “前辈,这筑基……便是將天地灵气引入丹田,进行压缩凝聚吗?”陈阳將自己感知到的情况说出,並向沈红梅求证。 “不错。” 沈红梅肯定道: “下丹田筑基,便是於此气海之处,以自身神念为引,以磅礴灵力为材,构筑属於自身的道基。道基成,则灵力化液,神识蜕变,生命层次隨之跃迁,寿元亦会大增。” 陈阳若有所思。 但隔著那层结界,他的感知终究像是隔著一层雾气,朦朧不清,无法窥见其內真正的玄妙变化。 他心中不禁生出一种渴望: 若是能感知得更详细,更深入一些就好了…… 他这念头刚起。 身旁的沈红梅却忽然动了。 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拉起了陈阳的右手。 陈阳一愣。 尚未反应过来,便觉手背一暖,自己的手掌已被沈红梅引导著,轻轻按在了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丹田位置! “前辈……!” 陈阳如同被烫到一般,脸上瞬间涌上血色,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地就想將手抽回。 这举动…… 未免太过亲密! “无碍。” 沈红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此地除你我之外,並无旁人。书凡正在筑基关键时刻,神识內敛,不知外界变化。你且静心,细细感知……这,便是筑基。” 她话音未落,一股温暖而磅礴的神识之力,已然如同轻柔的纱幔,缓缓將陈阳整个人包裹其中。 筑基修士的神识,本该是冰冷,威严,带著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但此刻沈红梅释放出的神识,却格外的温润,包容,仿佛春日暖阳。 小心翼翼地引导著陈阳那相对微弱的神识,向著她丹田深处看去。 在这股温暖神识的包裹与引导下,陈阳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他看到了! 在沈红梅的丹田气海之中,並非空无一物。 而是悬浮著一块巨大无比,形状並不规则、却散发著无尽凌厉与坚固气息的基石! 那基石通体呈现出一种暗金色,仔细看去,竟是由无数细微到极致,不断生灭流转的煌灭剑气紧密交织、压缩、凝聚而成! 它静静地悬浮在气海中央。 如同剑之山峦。 隨著沈红梅的呼吸微微起伏,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这便是道基?” 陈阳心神震撼,忍不住低声惊呼。 这与他想像中的道基截然不同,充满了攻击性与毁灭感! 然而。 他这念头刚起。 那巨大的剑气基石竟如同泡影般,微微一颤。 旋即消散开来。 瞬间化为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阳一愣。 心中大为惊讶。 沈红梅的声音適时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解释的意味: “我乃是中丹田筑基,並非这下丹田。方才那道基,只是我为了方便你感知,以神识之力暂时模擬,凝聚出来的虚影而已,並非我真正的道基所在。” “中丹田筑基?”陈阳再次听到了这个陌生的词汇。 “不错。” 沈红梅耐心解释道: “人体有三处丹田,位置不同,筑基之法亦各有玄妙。你方才所感知的,乃是下丹田筑基,於脐下气海处凝聚道基,乃是世间绝大多数修士所选择的道路,最为稳妥常见。” 她顿了顿,继续道: “而我选择的,乃是中丹田筑基,於胸口膻中穴处,並非凝聚实体道基,而是铭刻道纹。故而又可称之为道纹筑基。” 陈阳听得入神。 这些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修真秘辛。 沈红梅又道: “至於那最为神秘,也最为艰难的上丹田筑基,则是在眉心祖窍识海之中,凝聚道韵,又称道韵筑基。此法我只在东域一些古老传闻中听闻过,非绝世天骄,拥有大机缘,大毅力者不可尝试,我亦未曾亲眼见过,故而无法让你参悟了。” 陈阳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丹田筑基。 道纹筑基。 道韵筑基。 虽然他现在只是炼气七层,但提前了解这些关乎未来道途根基的抉择,无疑能让他將来少走许多弯路。 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忍不住脱口问道: “前辈,那……能不能上、中、下三处丹田,同时进行筑基呢?” 沈红梅闻言,立刻斩钉截铁地否定道: “绝无可能!至少我从未听闻有谁能成功!” “人体玄奥,三处丹田虽同源,却各有司职,气机运转迥异。强行同时筑基,无异於在三股奔流的江河交匯处强行筑坝,必然导致气息衝突,经脉尽毁! “便如我方才,能暂时在下丹田模擬凝聚一个道基虚影,已属不易,但只要我中丹田的道纹稍稍运转,那虚影便会立刻溃散,无法並存。” 陈阳点了点头。 將这个重要的信息牢记於心。 沈红梅看了他一眼,又道: “上、中、下三处筑基,即是如此。宋书凡所行的,便是最普遍的下丹田筑基,凝聚道基,稳扎稳打。我方才已让你感知过了。” 她说著,再次牵起了陈阳的手。 这一次,她引导著陈阳的手,缓缓向上移动。 陈阳只觉得自己的手背触碰到了一片惊人的柔软与温热。 那磅礴包裹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的手掌,竟被沈红梅牵著,按在了她胸前心口的位置!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沈红梅那双清冷的眸子。 此刻,那眸中竟带著一丝极淡的,似笑非笑的揶揄意味。 “这中丹田,便在心口正中,膻中穴处。” 沈红梅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你平日修炼,注意力多在脐下气海,想必未曾仔细关注过此处吧?” 陈阳脸上如同火烧,心跳如擂鼓。 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静心,感知。” 沈红梅命令道,那包裹著陈阳的温暖神识再次引导著他的感知力,探入丹田。 这一次,陈阳看到的景象又与之前截然不同! 在那里,没有巨大的基石,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繁复,精密,仿佛蕴含著天地至理的暗金色纹路! 这些纹路同样是由煌灭剑气构成。 但它们並非静止凝固。 而是如同活物般,隨著左侧心臟的搏动,在缓缓流淌,变化,交织! 它们与心臟紧密相连,仿佛力量的源头就扎根於此。 “这便是道纹筑基。” 沈红梅的声音解释道: “道纹与心脉相连,只需心臟跳动,血液流转周身,道纹之力便可隨之通达四肢百骸,瞬间爆发,无论速度还是力量的纯粹性,往往都胜过需要从气海调运灵力的下丹田筑基。” 陈阳心中震撼,努力记忆著这种奇妙的感知。 中丹田筑基,果然玄妙非凡! 片刻之后。 沈红梅缓缓放开了陈阳的手。 那温暖的触感和令人心旌摇曳的柔软骤然离去,让陈阳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悵然若失。 “至於那道韵筑基,传闻是在眉心识海中凝聚道韵,玄之又玄,我未曾亲见,无法让你参悟了。”沈红梅轻轻摇头道。 陈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杂念,再次向沈红梅躬身一礼: “多谢前辈指点!弟子受益良多!” 这番亲身感知,胜过他苦读典籍数年! 虽然其中过程著实有些…… 令人面红耳赤。 两人又在高台下驻足片刻,让陈阳再次仔细体悟了一番宋书凡下丹田筑基引动灵气的宏观景象,这才转身返回那金碧辉煌的宫殿群。 年轻的国君宋坚未曾离去,依旧恭恭敬敬地跪在殿前等候。 见两人返回,连忙叩首。 沈红梅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这位是青木门內门弟子陈阳,今日起便在皇城中暂住,观摩筑基,参悟修行。你需好生安排,不得怠慢。宗门尚有事务,我便先行返回了。” 宋坚连忙应诺: “谨遵仙师法旨!” 隨即,他又转向陈阳,同样恭敬地磕了一个头,朗声道: “晚辈宋坚,拜见陈仙师!” 陈阳经过这连番衝击,对此等场面已逐渐习惯,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那宋坚似乎急於表现,立刻对身后的宦官总管吩咐道: “快!为陈仙师设宴接风!传朕旨意,即刻调集宫中三百歌妓,准备最好的歌舞,定要让仙师尽兴!” 三百歌妓? 歌舞? 陈阳闻言,眼前瞬间一亮! 他过去还是凡俗时,便常旁人讲那皇宫內院的奢靡,说什么国君有后宫三千,夜夜笙歌,如何如何…… 没想到,自己竟也有机会亲眼见识一番这凡俗极致的享受? 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与期待。 然而。 他这丝期待刚刚升起。 那原本已转身欲走的沈红梅,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那张清冷绝丽的脸上,此刻竟笼罩著一层显而易见的慍怒。 一股无形的低气压瞬间以她为中心瀰漫开来,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国君宋坚,都感到呼吸一滯! 沈红梅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带著刺骨的寒意: “他乃是为观摩筑基,清修悟道而来!需要的是绝对安静的心境,而非这些靡靡之音,脂粉之气!何须设宴款待!更无需什么歌妓歌舞!” 宋坚被沈红梅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嚇得浑身一颤。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龙袍。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面若寒霜的沈红梅,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旁边似乎茫然无措的陈阳。 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瞬间明悟了什么! 他连忙改口,声音带著惶恐与討好: “是是是!沈仙师教训的是!是晚辈考虑不周,险些误了陈仙师清修!撤宴!立刻撤宴!” 他对著宦官总管厉声喝道,隨即又转向沈红梅,恭敬地说道: “晚辈这便为陈仙师安排最幽静的內院以供清修,並派遣最得力的卫兵在外看守,绝无閒杂人等打扰!” “再安排几个手脚麻利,懂得规矩的老太监在院內伺候,一应饮食用度,皆按最高规格,无声无息送入院內,绝不敢有丝毫喧譁,影响仙师悟道!” 沈红梅听完这番安排,脸上的寒意才稍稍消退。 她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 不再多言,身形一晃。 便已化作一道剑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陈阳愣在原地,望著沈红梅消失的方向,呆了许久。 直到那剑光彻底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一旁依旧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国君宋坚。 陈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好奇地低声问道: “那个……宋国主……方才你说的那三百歌姬……她们……唱歌好听吗?” 宋坚闻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见沈红梅確实已走,才鬆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容,压低声音回道: “回仙师,岂止是好听?个个皆是万里挑一,色艺双绝!舞姿更是曼妙无双,堪称人间绝色……” 陈阳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问些什么细节…… 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將所有的好奇与嚮往都咽回了肚子里。 “唉……我是修士……这些……暂时无须!” 第91章 蚯蚓功 接下来的日子。 陈阳便在这齐国皇宫特意为他准备的清幽內院中安顿下来,潜心修行。 內院环境极佳。 假山流水,古木参天,灵气虽不及青木门內浓郁,却也颇为清净,罕有人至。 他每日的功课,便是前往那白玉高台之下,观摩宋书凡筑基的过程。 虽然那结界隔绝了內外气息,让他无法感知到最核心的凝聚道基之妙。 但仅仅是通过观察那浩瀚的天地灵气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入宋书凡丹田的宏观景象,也让他对灵力的运转,对筑基二字的理解,有了更深层次的体会。 偶尔。 在他於內院静室中打坐清修时。 远远的,顺著风,会隱约飘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丝竹管弦之音。 以及女子婉转悠扬的歌声。 那声音极轻极淡,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想必便是那位年轻国君宋坚口中色艺双绝的三百歌姬正在某处演练…… 听著那细腻婉转的歌声,陈阳眼中一片清亮。 没关係。 只要修为能提升。 一切苦修都值得! 在仔细观摩了大概半个月后,陈阳自觉对筑基过程的灵气引动有了更深的感悟,修为也到了炼气七层的顶峰。 只差一个契机便能突破。 他决定开始实施心中盘算已久的计划。 这一日。 他挥退了每日在院外听候差遣,负责饮食起居的那几位老太监。 隨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仔细检查並彻底激活了內院的防护禁制。 这处院子似乎是青木门前辈修士往来皇城时的固定居所,禁制颇为完善,一旦开启,內外隔绝,等閒难以窥探。 確保万无一失后,陈阳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了那只陶碗。 他將碗轻轻放在静室中央的蒲团前。 心情不免有些紧张和激动。 接著。 他又取出了那枚盛放在玉盒之中,得自宗门赐下的筑基丹。 丹药圆润晶莹,散发著磅礴而温和的药力,表面隱隱有灵光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此丹乃是丹霞峰朱大友长老亲手炼製,品质上乘。 “幸好这些天不在宗门……” 陈阳心中暗自庆幸,躲过了朱大友的盘问和调查,让他有机会在此安心修行。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进行复製。 首先尝试的是用下品灵石。 他先是拿出了柳依依和小春花借给他的那些下品灵石,如同堆砌小山般,一枚枚投入。 隨著灵石的投入,陶碗水面泛起难以察觉的毫光。 陈阳全神贯注,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能感觉到,陶碗汲取灵石的速度堪称恐怖,仿佛一个无底洞! 终於。 在消耗了接近两千八百多枚下品灵石后,陶碗中的光芒缓缓收敛,碗底赫然出现了另一枚一模一样的筑基丹! 陈阳小心翼翼地將复製出的筑基丹取出,与母丹並排放在一起,仔细对比。 无论是大小、色泽、药香,还是內在的灵力波动,都找不出任何差异! “这筑基丹复製所需的灵力,远超寻常丹药……” 陈阳心中计算著,暗自咋舌: “陶碗复製,不看炼製过程的繁琐,只看其本身蕴含的价值与能量层级。这也足以证明,炼製一枚真正的筑基丹,所需要的药材价值,是何等的不简单!” 他手中剩下的下品灵石已然不多。 略一沉吟。 他决定动用沈红梅给予的上品灵石。 下品灵石数量庞大但灵气相对稀薄,而上品灵石灵气精纯磅礴,或许效率更高。 他取出几枚上品灵石,开始第二次复製。 果然。 上品灵石提供的灵气质量远非下品可比,复製过程顺畅了许多。 最终,在消耗了三块上品灵石,以及后续补充的大约两百枚下品灵石后。 第二枚复製品成功出炉! 陈阳精神大振,如法炮製。 再次投入三枚上品灵石和两百下品灵石,成功复製出了第三枚筑基丹! 至此。 他原本一枚,加上三枚,手中持有四枚筑基丹。 至於上品灵石还剩下四枚,下品灵石还剩几百枚。 看著掌心这四枚散发著诱人光泽的筑基丹,陈阳心中激动难抑! 这可是四枚足以让无数炼气期修士疯狂的筑基丹啊! 他拿起一枚复製品,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试图找出任何可能存在的破绽。 “朱大友那种级別的炼丹师,能够凭藉敏锐的丹感,察觉出丹药乃至妖兽內丹之间极其细微的丹气差异……我之前贩卖妖兽內丹,差点就疏忽了这一点,引来大祸……” 他眉头微蹙,心中沉思: “不过……现在身处远离宗门的齐国皇宫,那朱大友应该追查不到这里来。只要我不轻易將这些丹药流露出去,应当无碍。” 他將四枚筑基丹郑重收起,心中念头转动: “下一次回到宗门,因为朱大友盯上的缘故,处境恐怕会更加艰难。不仅仅是要在亲传弟子试炼中胜过杨天明,还必须竭尽全力,拿下那唯一的掌门亲传弟子之位!” 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只有成为了欧阳华掌门的亲传弟子,身份地位截然不同,才能搬到青云峰上居住,得到掌门真人的直接庇佑。到那时,即便朱大友贵为丹霞峰长老,想要再动我,也得掂量掂量,不敢再如此放肆!” 规划好未来的路线,陈阳不再犹豫。 他盘膝坐好,调整呼吸,將自身状態调整到最佳,然后取出一枚复製出的筑基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瞬间化作一股庞大无比,却又相对温和的精纯药力洪流。 如同决堤的江河。 轰然冲入他的四肢百骸。 涌向他的丹田气海! “轰——!” 陈阳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嗡鸣,全身的经脉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拓宽了不少! 那股磅礴的药力在他体內奔腾流转,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和力量感!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全力运转功法,引导这庞大的药力衝击炼气七层的瓶颈。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回想起这半个月来观摩宋书凡筑基时的画面。 那天地灵气如何被有序地牵引,压缩,最终匯入丹田。 他下意识地模仿著那种对灵气的掌控感。 当然。 他运转的並非青木门的常规吐纳法,而是不久前修行的上古吐纳法。 此法一经运转,他周身毛孔穴窍仿佛都活跃了起来,协助他更快地吸收,炼化著筑基丹的药力。 庞大的药力在他体內奔腾衝击,炼气七层到八层之间的那道壁垒,在这股力量的衝击下,开始剧烈地震颤,出现道道裂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更久。 “咔嚓!” 仿佛某种东西破碎的轻响自陈阳体內传出,那层坚固的壁垒终於被一举衝破! 一股更加强大的气息瞬间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炼气八层,成了! 筑基丹的药力依旧剩余大半,在他体內缓缓流淌,继续巩固著他刚刚突破的境界,滋养著他的经脉。 陈阳缓缓睁开眼睛,感受著体內澎湃的灵力和更加宽阔坚韧的经脉,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 一枚筑基丹,便让他省去了数月苦功,直接突破到了炼气八层! 这效果,果然霸道! “不过……听闻筑基丹服用过多,会导致体內丹毒淤积,杂质增多,將来真正衝击筑基瓶颈时,会变得更加艰难……也不知上古吐纳法能不能化解。” 欣喜之余,一丝隱忧也浮上心头。 但他很快便將这丝忧虑压下。 “眼下渡过难关才是最重要的!不仅仅是炼气九层的杨天明,更有一个筑基大圆满的朱大友!若连眼前这一关都过不去,又何谈將来筑基?”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熟悉一下突破后的力量。 然而。 就在他心神稍稍放鬆,体內灵力自然流转的瞬间…… 异变再生! 他只觉得周身气窍猛地一颤。 原本顺畅的灵力陡然间再次变得躁动不安,一股比之前几次更加凶猛的力量,不受控制地从他全身毛孔穴窍中爆发出来! “嗤啦——!嗤啦啦——!” 一连串布帛撕裂的脆响,在寂静的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陈阳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他身上那套崭新的锦缎修行服,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片可怜的碎布条,如同被无数无形利刃切割过一般,飘飘扬扬地从他身上滑落…… 他又一次,变得清洁溜溜! “这该死的吐纳法!” 陈阳气得几乎要吐血。 这上古吐纳法效果好是好。 但每次修炼或者突破后,总得来这么一出爆衣戏码,实在让他尷尬又恼火。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必须要更加小心控制才行! 他不是没有询问过那玉瓶中的通窍,关於这吐纳法的副作用。 但每次那傢伙都插科打諢,说什么“正常现象”,“上古修士体魄强健,不惧些许风霜”之类的浑话。 今日刚突破的好心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破坏。 陈阳黑著脸,也懒得再多问废话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之前每次好声好气地问话,那条蚯蚓就东拉西扯,没个正形。 他直接拿起那个白玉瓶,拔开塞子,將里面那条暗红色的蚯蚓粗暴地倒了出来,另一只手则毫不犹豫地抓起了旁边的盐罐。 通窍刚滚落在地,尚未看清状况,就感受到了那致命的威胁,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尖叫道: “別!別撒盐!爷爷!通爷我错了!您问!您儘管问!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阳冷哼一声,將盐罐在它面前晃了晃,声音冰冷: “说!这吐纳法,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每次运功稍有不慎,或者突破之后,就会灵力外泄,震碎衣物?!” 通窍被那白花花的盐粒嚇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隱瞒,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这……这的確是上古吐纳法!千真万確!” “上古?那上古哪位大能所创?出自哪个宗门?”陈阳逼问。 通窍扭动了一下身子,声音带著一丝尷尬和訕訕: “不是……不是哪位大能,也不是哪个宗门……是……是我自己……我自己琢磨修行出来的……” “你自己修行出来的?!” 陈阳一愣,隨即猛地反应过来: “那不是成了……『蚯蚓功』?!” 他这才恍然大悟! 这通窍终日在地下泥土里钻来钻去,它需要穿衣服吗? 它需要考虑灵力外泄会弄坏衣物吗? 它只需要追求全身气穴通透,灵力运转无阻就行了! 这吐纳法完全没考虑过穿衣服的修士感受! 通窍见陈阳脸色越来越黑,连忙补充道: “你现在衣服会碎裂,是因为……因为还控制不住每个气窍独立喷吐灵气的力道和时机,灵力一涌,自然就……就爆开了嘛!没关係啊!你找个没人的地方,不穿衣服,修炼个几十年,习惯了,能精细操控每一个气窍了,就不会了!” 它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努力地表演了一下。 只见它那暗红色的身躯猛地鼓起,身体表面不同的位置,开始“滋滋”地往外喷射出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灵气气流。 有的地方甚至凝成了更细微的水雾状! “你看!像我一样!” 通窍的声音带著一丝得意: “想要哪里喷气,就哪里喷气!想喷多大力度,就喷多大力度!灵气还能化液呢!滋滋滋!你看,多自如!多顺畅!” 陈阳目瞪口呆地看著这条在地上扭动,四处漏气的蚯蚓,一股无名火直衝天灵盖! “我看你个头!” 他再也忍不住,抬起脚,狠狠地朝著那正在“滋滋”表演的通窍踩了下去! “噗嘰!” 通窍大半截身子瞬间被踩扁,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剩下的部分疯狂扭动。 陈阳黑著脸,懒得再听它惨叫,粗暴地捏起那残躯,重新塞回玉瓶里,狠狠摁紧了瓶塞。 “看来……將来只能想办法找一些特別结实,或者有一定防护法阵的衣服穿了……” 陈阳看著地上那些碎布条,无奈地嘆了口气,认命地开始从储物袋里翻找备用的衣物。 又过了几日,陈阳巩固了炼气八层的修为,继续每日雷打不动地前往高台观摩宋书凡筑基。 这一日。 广场上。 他正凝神感知著那结界內灵气流动的细微变化,忽然,一个清越中带著几分熟悉的声音在他身旁不远处响起: “陈兄,让我一番好找,原来你躲到这齐国皇宫中清修来了。” 陈阳心中猛地一惊,豁然转头!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悄然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青木门內门弟子服饰,面容俊秀,眉宇间带著几分阴柔之气,手持一把摺扇。 正是林洋。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陈阳脸色微变,来不及细想,连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你怎么来了?快,先离开这里,莫要在此久待,打扰了宋师兄筑基!” 说著,他不容分说,几乎是半推半拉地,將林洋带离了高台,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內院之中。 陈阳这才鬆了口气,只希望没有打扰到宋师兄筑基,然后问道:“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到底有什么要事?” 林洋转过身,摺扇“唰”地一下打开,轻轻摇动。 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落在陈阳身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看来陈兄在此地修行,进境颇速啊,气息浑厚了不少。” 他顿了顿,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我此番前来,主要是为了……检验一下你的步法,如今修炼到何种火候了?” 第92章 作弊的方法 检验步法? 这个理由让陈阳心中的怀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深了。 他从齐国皇城之行,本就带著几分避祸的意味,林洋的突然出现,实在太过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直接问道: “林洋,你为何要如此帮我?传授步法,如今又特意寻来检验……难道是……你与杨天明有什么化解不开的恩怨?是因为……赵嫣然吗?” “赵嫣然?” 林洋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冷了几分。 那双带著几分阴柔之气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陈兄,你未免太高看她了。我最厌恶的,便是赵嫣然这一类人,看似情深,实则……” 他话语顿住,似乎不愿多提,转而道: “至於我为何帮你,自然有我的道理。只要陈兄將来获得掌门亲传弟子的位置后,帮我一个小忙即可。” “小忙?” 陈阳心中疑惑更甚: “什么忙?” “到时候再说。” 林洋摆了摆手,一副现在不愿多谈的样子: “只希望届时陈兄不要拒绝才好。” 陈阳沉默下来,心中飞快盘算。 林洋此人神秘莫测,其目的绝不可能简单。 这小忙恐怕不小。 但他此刻確实承了对方的情,两次救命,加上传授步法。 现在翻脸,於情於理都不合適。 “好。” 陈阳抬起头,目光平静: “若他日我真有幸成为掌门亲传,只要你所求之事不违背道义,不危及宗门,必当尽力。” 他没有把话说死,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林洋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嘴角微勾: “那就说定了。现在,还是先让我检验你的步法吧。” “如何检验?”陈阳问。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简单。” 林洋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我来模仿杨天明,与你交手。” “模仿杨天明?” 陈阳一愣,下意识道: “杨天明是炼气九层修为,你不过炼气八层,如何能模仿其神髓……”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只见面前的林洋,眼神骤然变了! 那股常驻的阴柔之气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傲慢,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其眼。 那眼神,那姿態,甚至连周身散发出的那股隱隱的压迫感,都与那日在广场上咄咄逼人的杨天明一般无二! 这绝非简单的模仿! 陈阳心中剧震,这简直就像是……杨天明本人站在了他面前! 下一刻,不等陈阳细想,林洋动了! 速度极快,如同猛兽,身形一闪便已逼近,一掌直劈陈阳面门,掌风凌厉,带著炼气九层修士才有的强横灵力波动! 太快了! 陈阳甚至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完全是凭藉这半个月观摩筑基时锻炼出的对灵气流动的敏锐感知,以及身体在无数次练习惊鸿步后形成的本能。 脚下步伐下意识地一错。 身形如同被微风拂动的柳叶,间不容髮地向后飘退半步。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掌。 掌风擦著他的鼻尖掠过,带起几缕髮丝。 然而。 攻击並未停止。 林洋一招落空,毫不停滯,左腿如钢鞭般横扫而出,直取陈阳下盘,攻势连绵不绝,狠辣异常。 陈阳心中凛然,再不敢有丝毫分神,全力运转惊鸿步,身形在小小的院落中辗转腾挪,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他不敢硬接,只能凭藉步法的精妙不断闪避。 对方的攻击如疾风骤雨,每一招都直指要害,灵力澎湃,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十个回合! 仅仅十个回合! 陈阳已是额头见汗,呼吸急促。 他终究是初入炼气八层,对力量的控制和速度的爆发,远不如对方这模仿出的炼气九层来得圆融老辣。 一个不留神,脚下步伐慢了半分,后背便“咚”的一声,重重撞在了院墙之上。 退路已绝! 而林洋的手掌,已然紧隨而至,携著沛然莫御的力量,眼看就要印在他的胸口! 躲不过了! 陈阳瞳孔骤缩。 眼睁睁看著那手掌在眼前放大。 他甚至能看清对方掌纹间流动的细微灵光。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准备硬扛这一击。 预想中的重击並未到来。 那只手掌在触及他胸前衣襟的瞬间,力道骤然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指尖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隨即。 那只手越过他的肩膀,轻轻按在了他背后的墙壁上。 陈阳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 那属於杨天明的傲慢眼神已经褪去,重新变回了林洋那带著几分戏謔的目光。 “你……” 陈阳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林洋保持著挥掌的姿势,嘴角微扬,带著审视的意味看著他。 半晌。 陈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著一丝苦涩和颓然,喃喃道: “我输了。” 他甚至没能做出一次有效的反击,全程都在被动地狼狈闪躲。 “不,你合格了。” 林洋收回按在墙上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语气平淡地评价道。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气血和挫败感,苦笑道: “哪里合格?我连还手都没能做到。” 他心中清楚,即便自己第一时间就全力应对,恐怕也最多多支撑几十个回合,落败是迟早的事。 林洋却摇了摇头,道:“不,你能在杨天明手下躲开这几次攻击,已经合格了。” “什么意思?”陈阳不解。 “我又不指望,你真的能凭现在的实力,正面胜过杨天明。” 林洋看著他,目光深邃: “我教你步法,本就不是为了让你与他缠斗,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创造出那么一个还手的瞬间。” “还手的瞬间?” 陈阳更加迷惑了。 在彼此的实力差距面前,一个瞬间的还手机会,又能改变什么? 林洋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放心,我既然来找你,自然有办法帮你。我可以帮你……作弊,胜过杨天明。” 作弊? 陈阳心头一跳。 修仙之路,步步荆棘,靠作弊取胜,终究是旁门左道,而且风险极大。 他正想追问,却感觉林洋靠得有些过近了,那带著淡淡清冽气息的呼吸几乎拂在他的脸上,让他有些不自在。 “林洋,你先让开些。”陈阳微微侧头,开口说道。 林洋似乎愣了一下,隨即从善如流地后退了两步,轻轻咳嗽了两声,掩饰住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此刻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即將被墨色吞噬,一轮皎洁的明月悄然爬上了枝头。 “今天晚上月色很美。” 林洋忽然转移了话题,声音变得轻缓:“陈兄,有没有兴趣,和我去海上赏月?” “赏月?” 陈阳此刻满脑子都是如何应对杨天明和朱大友的威胁,哪有这等閒情逸致,当即摇头拒绝: “没有。我还要打坐静修,巩固修为。” 林洋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眸色暗了暗,沉默片刻后,语气变得有些疏离: “既然如此,那我便回去了。” 说完,他竟真的作势欲走。 “等等!” 陈阳连忙叫住他: “你……你不是说有胜过杨天明的办法吗?这……” 林洋停下脚步,默默转过身,一双眼睛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就那样静静地盯著陈阳,似乎在等待一个回答。 陈阳看著他这副模样,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或许並非真的只是想赏月…… 他想起林洋之前的种种帮助,以及刚才那番作弊的言论。 心中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妥协了。 “……赏月吗?” 陈阳嘆了口气: “也罢,修行之道,张弛有度。去走走也好。” 听到这个回答,林洋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容重新绽开,带著几分得逞的意味: “那便隨我来。” 说罢,他身形一晃,已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跃上院墙,隨即化作一道青影,向著西方疾驰而去。 陈阳不敢怠慢,体內灵力运转,紧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齐国皇宫,掠过灯火阑珊的城池,飞过寂静的田野和山峦,一路向西。 夜风在耳边呼啸,不知飞了多久,陈阳忽然嗅到了一股独特的,带著咸腥气息的湿润空气。 他精神一振,目光向前方望去。 翻过最后一道高耸的山岭,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无边无垠的深蓝色水域,在皎洁的月光下,静静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波涛轻轻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捲起细碎的白色浪花。 月光如练,洒在海面上,映出粼粼波光,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星空融为一体。 陈阳看到海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怔怔地望著前方。 “这……真的有海……” 他喃喃自语,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时候听村子里的老人说过,齐国的西边有大海,但因为隔著连绵的高山,路途艰险,从未见过……原来,山的那边,真的……是海。”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开阔感充斥著他的心胸。 他自幼生长在山下,所见不过是群山环绕,何曾见过如此壮阔无边的景象? 一时间,他竟有些痴了,沉浸在这月下大海的磅礴与静謐之中。 “走吧。” 林洋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破了陈阳的沉醉。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海边停泊的一艘小木船旁,正目光淡淡地看著陈阳。 陈阳回过神来,走到船边,犹豫了一下,说道: “林洋,我们……就在这海边赏月吧?海上风大,而且……听说很危险。” “危险?” 林洋挑眉: “有何危险?你已是炼气八层的修士,还怕凡俗间的风浪不成?” “不是风浪。” 陈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孩童般的心有余悸: “是我原来听村子里老人讲的,说这大海深处,通往西方妖域,海里有很多妖怪,又丑又嚇人,会从西边跑过来,专门吃人肉。” 这是他从小听到大的故事,齐国的孩童几乎无人不知。 他甚至还记得。 小时候赵嫣然晚上闹著不肯睡觉,他就拿这个故事嚇唬她,直把赵嫣然嚇得小脸煞白,躲进被子里瑟瑟发抖,最后还真晕了过去,为此他还被长辈责罚了一顿。 这故事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林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妖怪?你又真见过妖怪吗?” “没见过。” 陈阳老实回答: “但也怕。” 这是他的实话,对於未知的,被描绘得狰狞可怕的事物,心存畏惧是人之常情。 就在陈阳磨磨蹭蹭,心中挣扎之际,林洋却已轻巧地跃上了小船,站在船头,月光將他身影拉得修长。 他回过头,目光冷冷地看著陈阳,语气明显带上了不悦: “你爱来不来。” 说完,他竟真的不再理会陈阳,自顾自地走进了船舱。 陈阳看著那隨波轻轻晃动的小船,又看了看眼前这片在月光下显得神秘而幽深的大海,咬了咬牙。 必须胜过杨天明! 不仅仅是为了洗刷过去的屈辱,更是为了应对来自朱大友的巨大压力。 他必须拿下那个掌门亲传弟子的位置,否则,真可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林洋口中的作弊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想到这里。 他不再犹豫。 纵身一跃,也落在了船板上。 他刚站稳,船舱里就传来林洋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满的口吻: “愣著干什么?去划船啊。” 陈阳“喔”了一声,走到船尾,拿起那里的船桨。 这时他才看清,林洋已然在船舱中间的小桌旁盘膝坐下,桌上不知何时竟摆上了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壶酒。 他正自斟自饮,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陈阳顿时有些无语,搞了半天,自己是来当苦力的,对方倒是瀟洒。 林洋似乎察觉到他目光,也不看他,只是端起酒杯,又仰头喝了一杯,仿佛在生闷气一般。 隨后才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划。” 陈阳无奈,只得按照他指示的方向,奋力划动船桨。 小船破开平静的海面,向著月光流淌的深处驶去。 他身为修士,体力远超凡俗,划船自然不在话下,小船速度颇快。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海域越发空旷,离岸边已远。 就在这时,陈阳忽然发现,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似乎出现了一道奇异的景象。 一道肉眼可见的,如同巨大幕布般的红色光膜,凭空立在海天之间,向上看不到顶,向左右望不到边际,仿佛將整个世界都分割成了两半。 光膜表面流光闪烁,隱隱有复杂的符文流转,散发出一种古老,浩瀚而又令人心悸的威压。 小船在光膜前停下,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陈阳看著这超乎想像的奇景,愣住了,下意识地问道: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这里会有一道结界?我们过不去了。” 林洋不知何时已从船舱中走出,站在陈阳身边,望著那红色的光膜,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是东土大能布置下的结界,用以阻隔东西两片大陆。” “阻隔东西大陆?” 陈阳心中震撼更甚: “为何要布置如此庞大的结界?” 林洋抬起头,看向陈阳。 月光下,他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两簇幽红色的光芒在隱隱闪烁,如同暗夜中的鬼火。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縹緲感,缓缓说道: “因为……结界的那一边,西域……真的有妖怪啊。” 陈阳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他下意识地回头,正好对上林洋那双闪烁著幽幽红光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和惊悚。 他嚇得心头狂颤,手一抖,差点將握著的船桨掉进海里。 第93章 动手! 陈阳被林洋眼中那闪烁的幽幽红光嚇得心头一颤。 他猛地后退半步,脊背撞在冰冷的船舷上,又惊又怒地低喝道: “林洋!你是不是有毛病?!人嚇人会嚇死人的!” 见他反应如此之大,林洋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肩膀微微耸动。 最后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身子一颤一颤的,方才那点诡异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用摺扇虚点了点陈阳,语气里满是戏謔: “没想到啊没想到,陈兄你修为进展神速,这胆子却还是如鼠儿一般。区区一个故事,就把你嚇成这样?” 陈阳黑著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心中暗道这林洋八成不是齐国人,没从小听著那妖怪吃人的故事长大,自然无法理解他內心深处的本能忌惮。 他懒得再跟林洋扯皮,转而望向那横亘天地,散发著令人心悸波动的红色光膜,皱眉问道: “这结界过不去了,我们……就在这儿赏月?” “自然不是。” 林洋止住笑,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结界的左侧方向: “往那边划一段距离,有一处细微的裂口,刚好容我们这小船通过。” 陈阳依言划动船桨,向左行驶了约莫百丈距离,果然发现那原本浑然一体的红色光幕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不易察觉的扭曲缝隙。 如同水波荡漾开的涟漪中心,大小刚好能容纳他们这艘小舟缓缓挤入。 “还真有……” 陈阳看著那幽深、不知通向何方的缝隙,再次犹豫起来: “这结界对面……” “放心。” 林洋打断了他的疑虑,语气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若对面真有那又丑又嚇人的妖怪,我让它们先吃我,吃饱了自然就不惦记你了。如何?死也先护住你。” 陈阳听得嘴角一抽,这话听著怎么这么彆扭? 他摇了摇头: “那倒不必。” 话虽如此,林洋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倒是奇异地驱散了他心中部分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鼓劲,隨即握紧船桨,小心翼翼地操控著小船,向著那道红色裂隙缓缓驶去。 船头接触光膜的瞬间,陈阳只觉得周身空间微微一盪,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水幕,视线有片刻的模糊与扭曲,耳边似乎响起极其细微的,如同琉璃破碎般的“咔嚓”声。 待一切恢復正常,小船已然置身於结界之外。 回头望去。 那巨大的红色光膜依旧矗立在身后。 如同一条沉默的红色巨龙,將东西两片大陆彻底隔开。 而他们所处的外海,月光似乎更加清冷澄澈。 海面也更加幽深寧静,带著一种与结界內截然不同,原始而神秘的气息。 陈阳不敢大意,继续奋力划桨,向著月光指引的深处前行。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感觉身后的红色光膜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周围的海域彻底被星月光辉笼罩,他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不是说是上古大能布置的结界吗?为何我们如此轻易就穿过了?”陈阳终於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林洋正慵懒地靠在船舷边,闻言漫不经心地回答: “再厉害的东西,也抵不过岁月消磨。几千年前的老古董了,出现点破损裂痕,不是很正常吗?总归是有些漏洞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陈阳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这时。 林洋动手將船舱里的小桌和酒菜搬到了船头摆好,对陈阳招了招手: “辛苦了,过来休息一下吧,陈兄。” 连续划船这么久,虽说有灵力支撑,但精神一直紧绷,陈阳也確实感到些许疲惫。 他走到船头,在林洋对面盘膝坐下,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甘醇清冽,带著淡淡的灵气,流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流,驱散了海上的寒意和心头的些许紧张。 他又夹了几筷子小菜,味道竟出乎意料的好。 抬起头,望著头顶那轮仿佛近在咫尺,硕大无比的明月。 清辉洒落,將小船周围的海面映照得如同铺了一层碎银。 不知不觉间,他紧绷的心弦渐渐放鬆下来。 “今天的月亮,倒是格外的圆,格外的亮。”陈阳轻声感嘆,心境在这静謐广阔的天地间,变得平和了许多。 林洋看著他放鬆的侧脸,笑了笑,揶揄道: “怎么?不怕妖怪了?” 陈阳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怕什么?反正有你在前面顶著,真来了妖怪,也是先吃你。” 林洋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又给他斟满了一杯酒。 两人对饮了几杯。 陈阳感觉这里的月光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比在青木门,在齐国皇宫看到的都要圆满,清澈。 他下意识地抬手,向著空中的月亮虚抓了一下,仿佛真的触手可及。 “感觉这里的月亮特別近?”陈阳问道。 林洋点了点头,目光也投向那轮明月,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 “嗯,传说这片海域,是距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陈阳恍然,正想趁此机会追问林洋之前所说的作弊之事,具体究竟是何办法。 然而他刚张开嘴。 林洋却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声点。” 林洋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望向侧前方的海面: “有人来了。” 陈阳心中一凛,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波纹荡漾。 三艘和他们这艘差不多大小的黑色木船,正悄无声息地从结界方向来,驶入了这片海域。 船上人影绰绰,显然人数不少。 “他们……” 陈阳顿时紧张起来,在这陌生的地界,遇到不明身份的修士,绝非好事。 “无碍。” 林洋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轻轻一挥手,一道微不可察的透明波纹以小船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无形的罩子,將整艘小船笼罩在內。 “我这小船上布置了隱匿结界,只要我们不主动暴露,他们发现不了我们。” 果然。 那三艘黑船径直从他们附近驶过,对近在咫尺的小船毫无反应。 陈阳稍稍安心,凝神观察。 只见那三艘船在距离他们约百丈远的一片平静海面停下。 船上的人纷纷跃下,轻飘飘地落在海面上,如履平地。 细数之下,竟有十数人之多。 几乎统一穿著式样古朴的白色长袍,脸上似乎笼罩著一层薄雾,看不清具体面容。 他们分散开来,隱隱形成一个玄妙的阵势。 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都极为强横。 陈阳暗自对比,感觉其中任何一人的气息,都不弱於沈红梅! 而在这十三名白袍人中间,还站著一位身著黑袍的老者。 这老者身形乾瘦,负手而立,並未刻意散发气势。 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如同山岳般的沉重压迫感,周围的灵气似乎都在以他为中心缓缓旋转。 “难道他是,结丹修士……”陈阳倒吸一口凉气,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这等人物,在青木门都是掌门级別的存在,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僻的外海? “林洋,他们……是什么人?”陈阳声音乾涩地问道。 “看他们的服饰和功法气息。” 林洋目光紧盯著那群人,低声道:“是搬山宗的修士。” “搬山宗?” 陈阳努力回忆,这个名字他似乎在一些杂闻玉简中见过。 “好像是个大宗门?” “嗯。” 林洋点了点头: “虽非东域六大宗门,但也是东域有数的大派,宗门內有元婴真君坐镇,实力不容小覷。” “搬山……这名字好生奇怪。”陈阳疑惑。 林洋解释道: “传闻他们宗门如今的立派之基,那座主峰飞来峰,就是其开派祖师以无上法力搬回来的。此后宗门行事,也延续了这般风格,门中若缺了什么灵脉、灵泉、甚至某些独特的福地秘境,便会想方设法去搬回来,故此得名搬山。” 陈阳听得咋舌。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青木门之外的修士,而且还是如此…… 特立独行的一个宗门! 就在这时,那边的搬山宗修士开始动作了。 只见那名为首的黑袍老者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陈阳和林洋耳中,显然並未刻意避讳,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想到附近还有人窥视: “时辰將至,布汲月玄灵阵!” “是!谢长老!” 十三名白袍修士齐声应和,声调沉稳,行动迅捷。 他们各自占据一个方位,双手结印,道道灵力光柱从他们手中射出,在海面上空交织,迅速勾勒出一个复杂而玄奥的银色阵法图案。 阵法中心,正对著天上那轮圆月,以及它在海中的倒影。 同时。 两名白袍修士小心翼翼地从一艘黑船上抬出了一件法器。 那法器形如一个巨大的青铜罗盘,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心则镶嵌著一块磨盘大小,晶莹剔透的水晶。 “快!手脚麻利点!时候不等人!” 那被称为谢长老的黑袍老者催促道,声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修士不敢怠慢。 连忙將青铜罗盘安置在阵法中心,调整角度,使那水晶精確地对准了海水中那轮清晰无比的月影。 “谢长老,方位已校准!”一名白袍修士高声匯报。 “好!” 谢长老目光如电,扫过阵法与法器,確认无误后,低喝一声: “启阵!汲月华!” 十三名白袍修士同时將自身灵力疯狂注入脚下的阵法之中。 整个银色阵法骤然亮起,光芒大放,与天空明月、水中月影遥相呼应。 那青铜罗盘中心的水晶开始微微震颤,散发出柔和的吸力。 陈阳瞪大了眼睛。 只见海水中那轮原本虚幻的月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动。 丝丝缕缕凝练如实质的银白色光华! 如同受到牵引的乳白色溪流,缓缓从水面上剥离,匯聚成一线。 源源不断地被吸入那水晶之中。 隨著银白光华的不断吸入,水晶下方。 一个精致的白玉壶口悄然打开,一滴接一滴粘稠如脂,散发著浓郁清冷气息的银白色乳液,滴答滴答地落入玉壶之中。 “他们在干什么?”陈阳看得微微发愣,忍不住低声问道。 “采月。”林洋言简意賅。 “采月?月亮还能采?水中的月影不是假的吗?”陈阳更加困惑。 “月影自然是假的。” 林洋解释道: “但此地特殊,距离月亮最近,月光中蕴含的太阴月华最为精纯。他们是以这海水为媒介,藉助阵法与特殊法器,强行汲取凝聚月光中那一丝真实的月华精华。这月华对修炼阴属性功法,或是炼製某些特殊丹药、法器,有奇效。”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那里放著那只陶碗。 幸好自己的陶碗复製出来的是真东西,若是只能复製这等虚幻的月影,那用处就小多了。 他暗自庆幸。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天空之中,那轮圆满皎洁的明月边缘,忽然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阴影。 阴影缓缓扩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兽啃食,明亮的月轮开始逐渐缺损。 “月蚀?” 陈阳一愣,抬头望天,又看向林洋,有些无语: “林洋,你挑日子赏月,也不选个黄道吉日?月蚀可不吉利。” 林洋却丝毫没有意外之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是要月蚀。月蚀,才好。” 陈阳不明所以,只得继续旁观。 只见天空中的月亮被阴影吞噬得越来越多,最终,整个月轮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天地间只剩下稀疏的星光,以及海面上那搬山宗阵法散发出的微弱银光,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昏暗与寂静。 月亮都没有了,他们还採什么? 陈阳疑惑地看向搬山宗眾人。 却发现他们非但没有停止,反而一个个神情更加凝重,输出的灵力也更加磅礴,那青铜罗盘甚至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声。 “月亮都没了,他们还在採集什么?”陈阳忍不住问道。 林洋的目光紧紧盯著那青铜罗盘的水晶,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月蚀之时,太阴之力並非消失,而是转化为至阴至寒的残月极阴之气。他们现在採集的,不再是温和的月华,而是……月魄!” “月魄?” “嗯。” 林洋点了点头: “此乃月蚀之阴凝聚的精华,性质极寒极戾,蕴含著一丝毁灭的气息。对於一些依赖月华生存的生灵,比如……某些阴属性的妖物,或者修炼了特殊阴寒功法的人,此物一滴,便足以侵蚀其根基,重创其神魂,甚至……令其灰飞烟灭!”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陈兄,你有所不知,杨天明虽名为天明,却惧天明……” 陈阳眼中有著茫然:“你的意思是……” 林洋没回答,而是伸手指向那青铜罗盘: “你看!” 只见此刻,那水晶中汲取的,已不再是银白色的月华,而是一缕缕如同活物般蠕动,深邃如最暗夜空的黑色流光! 这黑色流光带著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冰冷与死寂,缓缓地在水晶下方匯聚。 最终。 一滴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粘稠液体。 滴答一声。 落入了另外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玉壶之中。 那。 便是月魄! “那月蚀之阴,一滴,便足以让杨天明……灰飞烟灭。”林洋的声音带著一种冰冷的杀意,清晰地传入陈阳耳中。 陈阳看著那滴仿佛蕴含著无尽黑暗与毁灭的月魄,只觉得喉咙发乾,心臟狂跳。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陈阳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洋转过头,脸上那惯有的戏謔和阴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冷静,他盯著陈阳的眼睛,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去抢过来!” “什么?!” 陈阳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几乎要跳起来,他指著远处那十三名筑基,一名结丹的搬山宗修士,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十几个筑基!还有一个金丹真人!你让我去抢?!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话音还未落下,林洋已经向著那黑船杀去! “陈兄,准备动手!” 第94章 两个小贼 “去抢过来!他们运转阵法灵气將尽!这是外海,也动用不了普通法器!” 林洋那斩钉截铁的话语,如同惊雷在陈阳耳边炸响。 灵气……將尽? 陈阳不太明白。 对面是整整十三名筑基修士,外加一位深不可测,气息如山如岳的金丹真人! 就算灵气將尽,但金丹真人隨便泄露的气机也足够恐怖。 自己不过是个刚刚突破的炼气八层小修士,放在青木门內门也算不得顶尖,在这群筑基金丹面前,简直如同螻蚁面对巨象! 陈阳脸色煞白,犹豫间,就想开口拒绝。 然而。 当他看到林洋回头一望,闪烁著异样光芒的眸子,那里面没有一丝玩笑,只有绝对自信时,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朱大友的威胁,想起了杨天明那傲慢的嘴脸,以及掌门亲传弟子之位背后代表的生机…… 他没有退路。 “妈的,拼了!”一股狠劲从陈阳心底涌起,压过了恐惧。 他猛地一咬牙。 体內灵力疯狂运转,瞬间催发到极致。 身形如同鬼魅般从隱匿结界中衝出,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 直扑那群刚刚结束阵法,气息明显萎靡的搬山宗修士! 他的目標,是离他最近的一个白袍筑基修士。 那修士显然没料到附近竟藏有人,而且敢对他们出手,脸上还带著施法后的疲惫与鬆懈。 直到陈阳衝到近前,他才猛然惊觉,仓促间想要双手掐诀防御。 然而。 他体內的灵力运转似乎极其滯涩,远不如平日流畅,法诀的凝聚慢得令人髮指。 陈阳甚至能看到对方眼中闪过的惊愕与一丝的慌乱。 “好机会!” 陈阳心念电转,也顾不得什么招式章法,將全身力气匯聚於右手,抡圆了胳膊,带著破风声,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海面上传开。 那筑基修士护体灵光刚刚亮起就骤然破碎。 整个人被这蕴含灵力的一巴掌扇得离地飞起,在空中旋转了半圈。 然后“噗通”一声栽进海里,溅起一片水花,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什么情况? 陈阳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就……解决了? 一个筑基修士,被自己一巴掌扇晕了? 这感觉简直荒谬! 但他来不及细想,旁边另外几名筑基修士已经反应过来,又惊又怒,纷纷呵斥著想要出手。 “混帐!敢偷袭我搬山宗!” “小贼找死!” 然而。 他们的动作同样迟缓,灵力运转如同陷入泥沼,掐诀施法的速度比陈阳预想的慢了何止一拍! 陈阳心中大定。 虽然不明所以,但机会稍纵即逝! 他双手飞快掐诀,体內灵力奔涌,低喝一声: “碎岩诀!” 一道凝练的灵气光束凭空出现,带著沉闷的破空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那几名正要动作的筑基修士。 这碎岩诀只是青木门最普通不过的低阶攻击法术,威力有限。 但在此刻,对付这些行动迟缓,灵力运转不灵的筑基修士,却显得绰绰有余。 “嘭!嘭!嘭!” 接连几声闷响。 那几名筑基修士仓促间撑起的防御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碎岩诀的力量结结实实地轰在他们身上。 几人同时惨叫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跌落在海面上。 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失去了再战之力。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陈阳一口气放倒了四五名筑基,自己都觉得如同做梦。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那名给他压力最大的黑袍老者。 如果陈阳没有猜错,那是一位金丹真人。 只见那边,战斗结束得更快。 林洋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黑袍老者面前。 他並未使用任何华丽的法术,只是並指如剑! 指尖繚绕著一缕极其凝练,几乎微不可察的灰气。 轻轻点在了谢长风的眉心。 谢长风浑身剧震,脸上充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 他周身的灵气威压刚刚提起,就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溃散。 他僵立在原地,眼神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仿佛变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著。 一位金丹真人,竟被林洋如此轻描淡写地制服了! 陈阳看得心头狂跳,对林洋的实力和手段更是忌惮到了极点。 此时。 剩下的几名筑基修士见长老被制,同伴非晕即伤,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想要逃跑。 体內的灵力却因方才布阵几近枯竭,加上运转滯涩,连御空都变得极其困难。 林洋指尖轻弹。 一道道灵气被他引动。 周围的海水如同活物般升起,凝聚成数条坚韧无比的水绳。 如同灵蛇出洞。 將包括晕厥和受伤在內的所有搬山宗修士,连同那被制住的黑袍老者,全都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你们是何人?!居然敢对我们搬山宗出手!”一个看起来年纪稍轻的筑基修士挣扎著,色厉內荏地吼道。 “混帐!宗门绝不会放过你们!” “两个炼气期的小贼,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怒骂声,威胁声此起彼伏。 林洋听著那炼气小贼的骂声,非但不怒,反而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阴冷。 他走到那名骂得最凶的筑基修士面前,伸出食指。 指尖一缕灵气吞吐不定,凝练如同实质。 散发出锋锐无匹的气息,如同一条微缩的,致命的长刀。 他拿著这灵气小刀,隔空在那筑基修士的身上比划著名,语气轻飘飘的,却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让我猜猜……你的道基筑在哪里?是这下丹田?”指尖虚点对方小腹。 “还是中丹田?道纹筑基!”又移到胸口膻中穴。 “或者……是上丹田?道韵筑基?不可能吧,那是东土天骄才有的机缘。” 最后。 指尖悬停在那修士的眉心印堂穴前,微微向前递了递: “要不要……直接给你这里穿个孔,透透气?” 那筑基修士瞬间嚇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后面所有的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再吐出,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陈阳在一旁看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般阴险毒辣,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与他平日里所见那个带著几分阴柔,偶尔还会开开玩笑的林洋判若两人。 或许…… 这才是林洋的真性情? “別愣著了!” 林洋收起那嚇死人的灵气小刀,转头对陈阳招呼道: “去把我们的战利品取来。” 陈阳这才回过神,连忙跑到那阵法中央。 那两个分別盛放著月华,和月魄的玉壶就静静地放在那里,旁边还有那个造型古朴的青铜罗盘。 他注意到,罗盘中央那块巨大的水晶。 虽然阵法已停,但依旧散发著淡淡的,温润的光泽,显然不是凡物。 他毫不犹豫,將两个玉壶和青铜罗盘一併拿起。 “住手!那汲月盘乃我宗才炼製不久的重宝!” 一名被捆住的筑基修士见状,目眥欲裂地嘶吼。 林洋看都没看,反手隔空一挥。 “啪!” 一道无形的气劲精准地抽在那名修士的脸上,直接將其抽得晕死过去,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阳將东西拿到林洋面前。 林洋扫了一眼,特別是那个装著漆黑月魄的玉壶,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修士……为什么一个个……” 陈阳终於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巨大疑惑: “感觉他们方才动手时,发挥出的实力,似乎连炼气三四层都不如?” 这太反常了。 筑基修士再怎么虚弱,也不该如此不堪一击。 林洋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方才结那汲月玄灵阵,强汲月华乃至月魄,消耗极大,他们此刻灵力十不存一,虚弱些也正常。” 就在这时,那个被水绳捆住,一直沉默的黑袍老者,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意外地带著一丝平和,没有想像中的暴怒: “不光是耗费灵气。还因为……我们是东域修士,来到这外海,天地灵气与我们平日汲取的略有差异,身体与神魂未能习惯,灵力运转自然滯涩不畅,威力十去八九。” 陈阳一愣,不解地看向这黑袍老者。 东域? 外海? 灵气差异? 林洋皱了皱眉,看向这边。 黑袍老者继续看著陈阳,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堪称慈祥的笑容: “老夫谢长风,乃搬山宗长老。看两位小友手段非凡,莫非……是常居这外海的修士?” 他话语中带著试探。 陈阳被他问得有些茫然,下意识回道: “灵气滯涩?可我方才……並没有感觉灵气运转有什么不適啊?” 他刚才动手时,只觉得灵力奔腾流畅,法诀施展起来毫无阻碍。 谢长风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 他看了看陈阳,语气依旧和缓: “滯涩之感,並不绝对。老夫曾听闻,內海……也就是我们东域的修士,若是服用了一些外海特有的食物,或者丹药,身体便会逐渐习惯,来到外海时,便不会感到太多不適。” “不仅仅是体內灵气,法器的灵气也是如此。” “需要特意淬炼一番,才可在外海使用。”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陈阳和林洋来时乘坐的那艘小船,以及船上尚未撤去的酒菜。 小船四周遮掩的结界光幕,已然散去,小船也显露在这大海上。 陈阳心中一动,也回头看向那些酒菜。 难道…… 林洋准备的这些,是外海的食物? 所以他吃了之后,才没有像这些搬山宗修士一样感到不適? 他正想再询问什么,林洋却突然冷声打断: “不要多问。言多必失,万一被他们摸清了我们的来歷,后患无穷。” 陈阳心中一凛,立刻闭上了嘴巴。 確实。 抢劫已经干了,再多说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林洋目光转向陈阳,语气平淡地问道: “这些人,需要全部杀了吗?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 那些被捆住的搬山宗修士,包括谢长风在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再也顾不得什么宗门尊严,纷纷出声求饶。 “不!不要杀我们!” “宝物你们拿走,我们绝不追究!” “求两位小贼……不,两位前辈饶命!” 陈阳看著这些不久前还高高在上的修士,此刻如同待宰羔羊般哀求,心中五味杂陈。 他並非嗜杀之人。 此次只为夺宝,並非为了杀人。 他深吸一口气,对林洋摇了摇头: “算了吧。我们已经拿到东西。” 听到陈阳的话,那些搬山宗修士如同听到了仙音,一个个长长鬆了口气,连声道谢。 林洋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隨你。” 说罢。 他不再理会那些搬山宗修士,招呼陈阳一声,两人身形飘动,踏著波光粼粼的海面,向著来时的小船掠去。 在飞掠的过程中,陈阳眼角余光似乎瞥见。 林洋飞动时,周身似乎有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碎光一闪而逝,融入了周围的月光,海水,还有天地之间。 他眨了眨眼。 再仔细看去,却什么也没有了。 以为是月光下的错觉,並未深究。 陈阳和林洋驾著小船,迅速穿过结界裂缝,消失在了茫茫海面上。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 海面上。 被水绳捆得结结实实的谢长风,那原本努力维持的和蔼慈祥脸色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扭曲到极致的愤怒和怨毒,他低吼著,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 “两个炼气期的小贼!安敢如此欺我搬山宗!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待老夫查清你们的跟脚,定要搬空尔等山门,鸡犬不留!” 他猛地想起刚才的对话,咬牙切齿道: “方才那红衣小子的话语……哼!很大可能,就是来自於內海的修士!不知天高地厚!” 其他筑基弟子此刻也缓过劲来,纷纷附和: “谢长老说得对!一定要找到他们!” “此等奇耻大辱,必须用血来洗刷!” 谢长风阴沉著脸,问道: “你们可还记得那两人的面容特徵?回去之后,立刻绘製画像,发动宗门力量搜寻!” 一名弟子立刻回道: “记得!是两个妙龄女子,穿著白月雪浪袍,身段窈窕,绝不会错!” 另一名弟子却反驳道: “不对啊师兄,我明明看到的是两个年轻男子,虽然一个俊秀些,但確是男子无疑!” 又有一人插嘴,语气带著困惑: “你们都搞错了?我怎么记得是两位老者,一个头髮花白,一个面容枯槁……” 谢长风听著弟子们七嘴八舌,完全不同的描述,猛地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努力去回忆刚才那两人的模样…… 骇然发现,自己明明清晰地记得对话的每一个字,记得对方出手的细节,记得那红衣少年扇耳光的动作,记得那蓝衣少年冰冷威胁的眼神…… 不对! 自己记忆中两人的衣色和其他弟子所说,也统统对不上。 除此之外…… 他们的面容如同笼罩在一层浓雾之中,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在脑海中勾勒出清晰的形象! 甚至连他们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带著一种奇怪的,无法捕捉的特质。 他们从哪个方向来,又往哪个方向去。 这些空间方位的记忆,也变得混沌一片! “这……这是怎么回事?!” 谢长风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修道数百年,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事情! 其他弟子见长老神色不对,也连忙尝试回忆。 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无法准確描述出那抢劫者的容貌,记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关键部分。 “谢长老,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弟子声音发颤地问道。 谢长风脸色惨白,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惧: “不对……这不对……他们……他们恐怕不是来自於內海……” “那您的意思是?” 谢长风的声音艰涩无比,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的恐惧: “我们……我们可能是遇上真正的外海……大妖了!” 能够如此轻易地,在这茫茫的无尽海,探查出他们所在…… 能够扭曲,模糊他们的记忆…… 这等手段,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 只有那些传说中生於斯长於斯,神秘莫测,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神通的外海大妖,才有可能! 一想到这个可能…… 所有搬山宗修士,包括谢长风在內,都感到一阵透骨的冰寒。 之前的愤怒和报仇之心,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招惹了这等存在,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天大的幸运! …… 另一边,陈阳正奋力划动船桨,小船如同离弦之箭般向著海岸线疾驰。 他心臟依旧跳得飞快。 毕竟刚才可是从一位金丹真人和十几位筑基修士手中虎口夺食! 这刺激程度,远超他以往任何一次歷练。 到了岸边,他毫不停留。 拉起林洋,头也不回地向著齐国皇城的方向飞掠而去,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甚至还在不断催促林洋快些。 林洋被他拉著,有些无奈地说道: “慢点,陈兄。他们身处外海,灵气滯涩,方才又被我以秘法封住了周身气窍,没有两三个时辰,绝对动弹不得。就算他们能挣脱,想要从外海返回这岸边,以他们那滯涩的灵力,也要花费数倍於我们的时间,追不上的。” 陈阳听到林洋肯定的回答,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但隨即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担忧道: “那……面容呢?他们肯定记得我们的样子,万一以后通过画像找到我们……” 林洋闻言,偏头思索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语气篤定地说道: “不用怕。他们绝对找不到我们。” “为什么?”陈阳不解。 “天大地大,人海茫茫,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找到我们两人?” 林洋打了个哈哈,语气轻鬆,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放心吧,陈兄,我自有手段,绝不会让他们凭容貌找到我们。” 陈阳见他如此肯定,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想到林洋之前展现出的种种神秘手段,便也点了点头。 只是默默將这份疑惑藏在了心底。 不多时。 两人有惊无险地返回了齐国皇宫那处清幽內院。 直到踏入院中,重新激活防护禁制,陈阳那颗一直悬著的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感觉浑身都有些脱力。 他刚喘了口气,就听林洋笑著说道: “好了,现在安全了。拿出来吧,陈兄。” 陈阳一愣: “拿出什么?” 林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当然是分赃啊。你不会是想要独吞吧,陈兄?” 陈阳这才恍然大悟,尷尬地笑了笑,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两个玉壶。 一个里面是银光流转的月华。 另一个则装著令人心悸的漆黑月魄。 以及那个依旧散发著淡淡光泽的青铜罗盘。 三样东西摆在静室中央的蒲团前。 在灯烛的光焰中,散发著诱人而又危险的气息。 林洋目光扫过这三样东西,脸上笑容更盛。 他盘膝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陈阳,问道: “东西都在这里了。陈兄,你说……咱们怎么分?” 第95章 分赃不均 静室內。 两侧墙壁上烛火幽幽的光芒洒落,將地上那三样散发著不凡气息的物件映照得清晰无比。 两个玉壶。 一个银光流转,如同內蕴月辉。 一个漆黑深邃,仿佛吞噬一切光线。 还有那个造型古朴,中央水晶泛著微光的青铜罗盘。 汲月盘! 陈阳看著这些堪称重宝的物件,心臟不爭气地加速跳动。 这可是从一位金丹真人和十几位筑基修士手中硬生生抢来的! 价值难以估量。 他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心中盘算著如何分配。 按照常理,两人联手,自然是五五分帐最为公平。 他正准备开口提议。 然而。 林洋却抢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伸手拿起那个盛放著漆黑月魄的玉壶,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將壶身倾斜。 只见那粘稠如墨,仿佛蕴含无尽黑暗与冰冷的月魄,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从壶口流淌出一滴,悬浮在他纤细白皙的指尖之上。 微微颤动,却並不滴落。 那滴月魄在月光石下,更显幽深诡异,散发出的那股毁灭性的极阴气息,让近在咫尺的陈阳都感到神魂一阵刺痛般的冰寒。 “这……这东西如此可怕,你就这样拿在手上?” 陈阳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有些心惊胆战地问道。 林洋瞥了他一眼,指尖稳稳地托著那滴月魄,语气带著一丝不以为然: “可怕?那也只是针对特定的对象。万物相生相剋,月华至阴,滋养万阴,而这月魄,乃是月蚀之时诞生的极阴之粹,性质酷烈,专克那些依赖月华生存修炼的生灵。对於寻常修士,虽然接触过多亦有损害,但还不至於触之即死。” 他说著,將指尖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陈阳的鼻尖: “不信?你摸摸看,除了冰寒刺骨,並无其他异状。” 陈阳看著那近在咫尺的,仿佛连目光都能吸进去的黑暗水滴,咽了口唾沫。 他不是不信林洋,实在是这东西的气息太过骇人。 他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伸出手。 却不是去触摸那滴月魄,而是一把抓住了林洋托著月魄的那只手的手腕。 “你干嘛?” 林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陈阳握得紧紧的。 “我怕……怕你手抖,掉地上了。” 陈阳喉咙动了动,认真地解释。 目光紧紧盯著那滴月魄,生怕它真的掉落下来,摔碎后引发什么不可测的后果。 林洋看著陈阳那副紧张兮兮,却又死死抓著自己手腕的模样,先是愕然,隨即忍不住笑道: “放心,摔不坏。” 陈阳这才抬起另一只手,探出食指,慢慢触碰那滴月魄,指尖上传来如同冰雪般的,刺骨凉意。 感受完毕后,陈阳深吸了一口气: “林洋,那照你之前所说,那杨天明……他就是属於以月华为食的生灵?”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林洋没有回答,而是不著痕跡的抽回手,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这东土大陆,上古时期本就是妖魔横行之地。悠悠万载过去,总有一些身负大妖血脉的后裔流传下来。血脉稀薄者,或许与常人无异,或是化为普通妖兽,但也有一些,血脉较为浓郁,天生便异於常人,拥有种种奇异之处。”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那杨天明仅仅是炼气九层,那日在广场上散发出的气势和展现出的速度就那般恐怖,远超同阶。 原来根子在这里。 他体內流淌著某种强大妖族的血脉! 这时。 林洋取出了三张裁剪好的明黄色符纸,铺在面前。 他抬起指尖。 他以指代笔,蘸取那丝月魄的漆黑流光。 屏气凝神,开始在符纸上笔走龙蛇。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 指尖过处,一道道繁复而诡异的黑色纹路出现在明黄的符纸之上。 那些纹路仿佛活物! 隱隱汲取著周围的光线,散发出与月魄同源的阴寒毁灭气息。 不多时。 三张符籙便绘製完成。 林洋指尖那滴微小的月魄也恰好耗尽。 他將三张符籙拿起,递给了陈阳。 陈阳接过符籙,入手一片冰凉,仿佛握著三块寒冰。 符纸上的黑色纹路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看久了甚至让人头晕目眩。 他好奇地问道:“林洋,这是?” “阴蚀符。” 林洋解释道: “以月魄为墨,绘製的特殊符籙。你如果在亲传弟子试炼上,遇到了杨天明,无需与他硬拼,找准机会,將这张符籙贴在他身上便是了,若有人问起,你就说偶然所得。” 他指著第一张符籙: “贴上一张,足以让杨天明全身灵气瞬间停滯,如同被冻结,任你宰割。” 接著指向第二张: “若贴上两张,符力侵入气海,可令其道基受损,根基永损,日后修行难有寸进。”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张符籙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森然: “至於三张齐用……阴蚀之力直攻神魂,足以让那杨天明,当场魂飞魄散,神形俱灭!” 陈阳拿著这三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符籙,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洋给出的作弊方法,竟是如此直接而狠辣。 “这……” 陈阳一时语塞,心中波澜起伏。 他与杨天明的恩怨,说到底,根源在於赵嫣然。 如今他对赵嫣然已彻底诀別,形同陌路。 而杨天明此人,除了那日在广场上因其对赵嫣然的维护而与自己衝突外,事后並未刻意寻他麻烦。 或许是不屑。 或许是真觉得没必要…… 就在陈阳看著这三张决定杨天明命运的符籙陷入沉思时,林洋又淡淡地开口了,语气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杨天明此人,天资確实出眾,身负血脉亦是非凡,只可惜,他……不行。” “不行?什么意思?”陈阳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林洋。 “此人是个痴情种。” 林洋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嘲讽还是別的什么的弧度: “当然,或许也与他体內那特殊的血脉有关,使得他对於认定的伴侣有著超乎寻常的执著与守护欲。” 陈阳闻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广场上,杨天明將赵嫣然护在身后的情景。 那份急切与担忧,不似作偽。 他心中若有所悟。 对杨天明的观感,似乎也复杂了一分。 当然。 理解归理解,陈阳绝不会因此就在亲传弟子试炼上手软。 杨天明如何痴情,那是他的事。 自己与赵嫣然的恩怨是一回事。 爭夺掌门亲传弟子之位又是另一回事。 这不仅仅关乎个人胜负荣辱,更关乎他能否在朱大友的威胁下保住性命! 若拿不到亲传弟子的位置,得不到掌门欧阳华的庇护,他真不知道自己能在那位丹霞峰长老的手段下支撑多久。 想到这里…… 陈阳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將三张阴蚀符小心翼翼地收入储物袋中,贴身放好。 如何选择,等到试炼之时,视情况而定吧。 “时候也不早了,此间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林洋见陈阳收好符籙,便站起身,顺带收起地上的两个玉壶和罗盘,准备离开。 陈阳却一下子回过神来,急忙喊道: “等一下!” 同时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林洋的衣袖。 林洋脚步一顿,回过头,挑眉看著他,眼中带著询问: “又怎么了?” 陈阳指著林洋怀中的玉壶,和罗盘,一脸认真地说道: “分赃啊!我们不是还没分赃吗?” 林洋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无辜又理所当然的表情: “不是已经分过了吗?那一滴月魄,我可是全都用来给你绘製那三张阴蚀符了。那可是对付杨天明的关键,价值无可估量。” 陈阳一听,眼睛都瞪圆了: “啊?就那三张符就算分过了?那这两个玉壶,一个装月华,一个装月魄,还有这个青铜罗盘,你……你难道想全都要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忽悠了。 林洋闻言,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用摺扇虚点了点陈阳,语重心长地说道: “陈兄,做人……不可太贪心啊。” “我贪心?” 陈阳差点气乐了: “我划了那么久的船,担了那么大的风险,差点被金丹真人一巴掌拍死,你就用三张符把我打发了?” 林洋却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陈兄,你仔细想想,这些东西,你拿去真的有用吗?” 他指著那个青铜罗盘: “先说这个汲月盘,这是搬山宗专门察觉结界漏洞,去往外海那个特定地点,汲取月华而炼製的法器。这是搬山宗专门炼製的外海法器,你拿著它,在內海根本无用武之地,形同鸡肋。” 陈阳张了张嘴。 想反驳,却发现林洋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他確实不知道这玩意儿在內海能干嘛,只好点了点头: “那……那倒也是。” 林洋又指向那个盛放月华的玉壶: “再说这月华精华,性质阴柔,最適合女子修炼,或是某些修炼特殊阴寒属性功法的修士。陈兄你主修功法並非此类,拿著它,难道要转修女功不成??” 他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陈阳脸色一僵,这说得也有道理,但心中还是不舍宝贝: “我……我可以用来炼器或者炼丹!” “你会炼器?还是会炼丹?” 林洋一句话就把陈阳噎了回去。 陈阳顿时泄了气,沮丧地摇了摇头: “现在……暂时还不会。” “那不就完了?” 林洋双手一摊: “至於剩下的月魄。” 他拿起那个玉壶晃了晃: “方才也说了,在內海,你能遇上几个以月华为食的大妖?拿著它,除了占地方,还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那三张符籙,已经足够你在试炼中应对杨天明了。物尽其用,不是吗?” 陈阳听著林洋一条条分析下来。 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无法反驳。 好像…… 確实是这个道理? 自己拿著这些东西,目前看来確实用处不大。 但他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平衡,嘟囔道: “可我……我划了那么久的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林洋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带著几分狡黠: “划船是辛苦,可我不是请你赏月了吗?还给你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吗?那可是我亲自下厨准备的。” “你做的饭菜?” 陈阳愣了一下,回想起那桌酒菜的味道,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味道嘛……还行,就是有点咸了,不如依依她做……”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脚背上传来一阵剧痛! “嗷!” 陈阳痛呼一声。 低头一看,林洋的靴子正狠狠地碾在他的脚背上。 林洋脸上那点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冰冷地瞪了陈阳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衣袖带风。 显然是不知为何给气到了。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些许动静。 似乎是守在外面的老太监听到了陈阳刚才的痛呼声,隔著院墙恭敬地问道: “陈仙师,可是有什么吩咐?天快亮了,需要奴婢们服侍您洗漱吗?” 陈阳忍著脚痛,连忙扬声道: “不用!这是我青木门的道友来访,我等自有安排,你们退下吧,无需打扰。” “是,仙师。” 老太监的声音渐远。 正准备离开的林洋,听到老太监的问话,脚步微微一顿。 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头,脸上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陈阳: “一般来说,在俗世皇宫內院,服侍仙师洗漱这等近身事宜,不都是宫女的职责吗?怎么到了陈兄这里,就换成老太监了?” 陈阳被他问得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解释道: “我……我不需要那些。我喜好清修,不喜外人,尤其是女子……近身打扰。” 他这话说得有些含糊。 恰在此时。 皇宫深处。 顺著清晨的微风,又隱隱约约飘来了那阵若有若无,婉转悠扬的歌姬演练之声。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耳朵微微一动。 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朝著歌声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个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林洋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玩味和促狭,拉长了语调: “哦?原来如此……喜好清修,不喜女子近身……打扰!不过这歌姬之音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陈兄啊!” 他將打扰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陈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有些发烫,正想辩解几句。 林洋却忽然话锋一转,戏謔之色消失,看著陈阳,语气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陈兄,你若真能拿下掌门亲传弟子的位置,帮了我那个忙……事成之后,我可以给你一个额外的奖励。” “奖励?” 陈阳眼睛一亮,暂时忘记了尷尬: “什么奖励?”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提升实力的资源。 林洋看著他这副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上次不是说过,可以为你介绍……” 他话还没说完。 陈阳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掰著手指头数道: “好!我要丹药!最好是能精进修为的那种!还要灵石,上品灵石!功法也行,看看有没有適合我的!法器也不能少,防御或者攻击类的都要!嗯……就这四样,一样来一件吧!” 他觉得自己要求很合理,一点都不过分。 林洋站在原地,听著陈阳如同点菜般报出的奖励清单,整个人仿佛石化了一般,愣了很久很久。 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 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 憋闷和无语。 忽然之间,他什么话也没说,猛地转过身,衣袖一甩,就朝著院门大步走去,那背影带著一股显而易见的怒气。 “誒?怎么回事?”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连忙又叫住了他: “你怎么走了?奖励的事……?” 林洋脚步顿住,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想把摺扇砸到陈阳脸上的衝动,头也不回,语气极其不耐烦地问道: “还有什么事?!” 陈阳被他这语气嚇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一步。 但还是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个疑惑: “那个……之前那搬山宗的谢长风说,东域修士来到外海,会因为灵气差异而灵力滯涩。但我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你今天晚上准备的那些酒菜,是用外海的食材做的吗?” 林洋闻言,身形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微微侧头,点了点头: “嗯。” 陈阳恍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的灵气运转没有滯涩感。”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林洋却忽然翻了个白眼,语气带著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陈兄,你是打坐清修打失忆了吗?你不是……更早之前,就吃过我给你的东西吗?” “更早之前?” 陈阳茫然地眨了眨眼,努力回忆: “有吗?我记不清了啊……” 林洋猛地转过身,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丹!药!啊!” 陈阳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想了起来! 没错! 当初他妖兽暴动时,经脉损伤,的確收了林洋一瓶小培元丹。 那瓶丹药……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瓶丹药……难道也是用外海材料炼製的?你还……你还有炼丹这功能?” “功能?!” 林洋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周身仿佛有寒气开始瀰漫。 他死死地盯著陈阳,从喉咙里发出两声冰冷的笑声: “呵呵……陈兄,你当我是……什么物件吗?还『功能』?!” 说完。 他再也不看陈阳一眼,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手中的摺扇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那背影,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陈阳独自一人站在原地,看著空空如也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有些疼痛的脚背。 再回想一下林洋最后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和捏得作响的摺扇,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原来,他……还会炼丹?不知能不能教我……”他喃喃自语。 心中又想到方才的分赃,实在是太不公平。 將来如果再去打劫,一定要五五分帐! 许久之后。 怀揣诸多心绪,盘膝坐下。 “打坐吧,今日,接著……清修!” 陈阳紧闭双目,听著远处的歌姬之音,似是充耳不闻。 第96章 报名试炼,炼气十层! 时光荏苒。 自那夜与林洋海上赏月归来,已过去两月有余。 林洋期间也来过几次。 几番叮嘱陈阳,如果旁人问及阴蚀符的来歷,便说偶然所得。 如果不用,就一张都別用。 如果要用,就全部用尽。 让符文的阴蚀之力彻底发散在天地间,不留下半点痕跡,没有把柄。 陈阳事后,也复製过阴蚀符,发现此物想要复製一张,居然要花费一枚上品灵石,外加一百多枚下品灵石。 而一张阴蚀符还仅仅由一滴月魄的三分之一炼製。 那么,林洋拿走的一壶月华,一壶月魄,还有那採集两物的汲月盘,三者价值如何,可想而知! 每每想到这里,陈阳都心中气愤。 不光这一次分赃不均! 更有上一次陈阳陶碗复製的金色火焰,可是足足花费了接近三千枚下品灵石,林洋同样没有归还。 陈阳每一次提及,林洋总是说,装有火焰的玉瓶放在怀中很暖和,自己体寒,要再把玩两天。 或者又是说,陈阳没有容器,能装载此物。 总而言之,那意思就是,有些东西陈阳把握不住,让他林洋来把握,更好! 陈阳也只能暂时作罢。 只希望有一天有连本带利討回来。 …… 静室中。 陈阳心无旁騖,全身心沉浸於苦修之中。 齐国皇宫这处內院,成了他最佳的闭关之所。 那日与林洋模擬杨天明的一战,虽短暂,却如同警钟,让陈阳深刻认识到自己与杨天明之间的差距。 不仅仅是修为境界,更有对力量的应用,时机的把握。 他不再满足於简单的境界提升,开始更加细致地打磨自身。 经过长久的揣摩与实践,陈阳已然能够熟练地在两套截然不同的气息运转法门之间切换。 一套是青木门流传最广的常规吐纳法,中正平和,润物无声。 另一套…… 则是那让他又爱又恨的上古吐纳法,或者说…… 蚯蚓功! 儘管心中对此功法的来歷依旧腹誹不已。 但陈阳不得不承认,这蚯蚓功在汲取,炼化灵气方面的效率,远超常规吐纳法,堪称霸道。 尤其是在不久之前,他毅然吞服下了第二枚复製的筑基丹后。 那磅礴的药力在蚯蚓功的引导下,几乎毫无浪费地被转化为精纯灵力。 一举助他衝破了炼气八层的壁垒,稳稳踏入了炼气九层之境! 修为的飞速提升固然带来欣喜,但陈阳也察觉到了隱患。 如此频繁地藉助筑基丹突破,即便有蚯蚓功辅助,虽可以免除丹毒杂质侵扰,药力完全吸收。 但经脉承受终究有限,偶尔也会因力量的急剧膨胀而隱隱作痛。 但眼下形势逼人,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只能暂且压下隱患,待日后寻求化解之法。 值得欣慰的是。 隨著对蚯蚓功理解的加深,以及自身对灵力掌控力的提升,那令人尷尬无比的爆衣副作用,终於得到了有效控制。 如今他运转此功,虽仍觉周身气窍活跃异常,灵力奔涌澎湃。 却已能精细调控其喷薄而出的力度与时机,再不会出现稍有不慎就衣衫尽碎的窘境。 这让他大大鬆了口气,至少不必时刻担心在与人交手时突然变得清洁溜溜。 …… 此时。 內院之中。 陈阳並指如剑,心中默念煌灭剑诀。 丹田之內,一枚如同微小剑胚,散发著锐利金芒的煌灭剑种微微震颤,精纯的煌灭剑气被引动,顺著经脉奔涌而出。 “鏘——!” 一声清越剑鸣响起,一道流光自他储物袋中冲天而起! 正是沈红梅赠予他的那柄飞剑。 过去的陈阳,只能依靠最粗浅的引物术勉强操控物品,飞剑在他手中与凡铁无异。 但如今,他已凝练剑种,初步掌握了御剑之术! 飞剑如臂指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光森寒,带著一股斩灭一切的煌灭剑意,竟將高空之上一片流云从中一分为二! 云气溃散,阳光洒落。 陈阳心念一动,飞剑乖巧地回落,悬浮在他身前,剑身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召唤。 他满意地看著这柄飞剑,心中豪气顿生。 这才是真正的剑修手段! 他的储物袋中,其实还静静躺著另外四柄外形一模一样的飞剑,那是他早前用陶碗复製的產物。 但他从未打算动用,至少在眾目睽睽之下不敢。 飞剑品质皆是不凡,若同时出现多柄,难保不会引起其他有心人的注意,那麻烦可就大了。 除了剑诀,陈阳在炼体一道上也未曾鬆懈。 九转淬体诀,这门伴隨他许久的炼体功法,终於在他不顾资源消耗,咬牙硬撑下,完成了最后两次痛苦的淬炼,达至大成圆满之境! 此刻的他,肉身强度远超同阶,气血充盈,筋骨如铁,徒手硬撼普通法器亦不在话下。 为了快速提升,他这段时日吞服的灵元丹,乃至一些得自妖兽的內丹,数量颇为可观。 最让他意外的是。 那些丹药,妖丹中蕴含的杂质,以及妖丹特有的暴戾气息,竟在蚯蚓功那看似奇葩,实则玄奥的运转方式下,被逐渐淬炼,转化。 最终都化为了精纯的灵气滋养己身。 原本体內若有若无,难以祛除的妖丹异种气息,此刻已是荡然无存。 內视己身,丹田气海之內,景象颇为奇异。 精纯的液態灵力如同云雾盘旋,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一道锐利无比的金色煌灭剑气,如同游龙般穿梭其间。 还有一股充满生机的翠绿色乙木精气,如同温顺的溪流,静静流淌,滋养著经脉与肉身。 这乙木长生功,不愧是青木门开派祖师所传,品阶极高,远胜陈阳所掌握的其他功法。 只是修炼起来进境相对缓慢,耗费苦功,也才勉强达到小成境界。 陈阳回忆起功法玉简中的记载。 若能將乙木长生功修炼到小成,便可尝试以自身乙木精气为引,操控乃至炼製特定的乙木。 多为阴属性的藤蔓,花草。 炼成属於自己的本命木灵! 对敌护身皆有妙用。 “可惜了。” 陈阳摇了摇头,轻声自语: “炼製本命木灵非一日之功,需要寻找合適的灵植胚胎,並以自身乙木精气长久温养祭炼。距离亲传弟子试炼仅剩寥寥数日,根本来不及了。” 这让他感到些许惋惜,若能拥有一具本命木灵,无疑能大大增强他的实力。 目光落在最后一枚复製的筑基丹上,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沈红梅对他的期望,是在这三个月的清修中,藉助筑基丹將修为提升到炼气九层。 但陈阳觉得,这还不够稳妥! 即便是怀有阴蚀符…… 但陈阳不放心! 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蚯蚓功既能完美吸收药力,或许可以一试!” 陈阳不再犹豫,將筑基丹纳入口中! “轰——!” 一股磅礴如江河决堤般的药力瞬间在体內炸开,疯狂衝击著他的四肢百骸,经脉丹田! 若非他九转淬体诀大成,肉身强韧远超常人,又有蚯蚓功引导,恐怕瞬间就会被这恐怖的能量撑爆! 他紧守灵台清明,全力运转蚯蚓功。 周身气穴仿佛化作了无数个微小的漩涡,疯狂吞噬。 炼化著这股庞大的力量,將其转化为最精纯的灵力,匯入丹田。 三日之后。 黎明破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欞洒入静室。 盘膝而坐的陈阳猛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旋即又被他迅速收敛入体。 一股远比炼气九层更加凝练,更加深邃强大的灵压,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炼气十层! 成了! 感受著体內那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感,以及丹田內几乎化为实质的磅礴灵力。 陈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自信的笑容。 算算时间,距离掌门亲传弟子试炼,还剩下几日光阴。 …… 翌日。 陈阳没有再继续打坐,而是起身,再次前往那座白玉高台。 高台之上,结界依旧。 沈红梅的亲传弟子宋书凡,依旧盘坐其中。 周身灵气氤氳,进行著那漫长而关键的百日筑基。 陈阳站在台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著高台方向,郑重地抱拳一拜。 虽然宋书凡並不知晓外界之事,但这三个月的观摩,確实让陈阳受益匪浅,心中存有一份感激。 离开高台。 陈阳信步来到了皇宫主殿。 国君宋坚见到他,连忙躬身行礼: “参见陈仙师。” 陈阳摆了摆手,与他隨意聊了几句。 宋坚询问住得是否满意等琐事。 陈阳自是点头称是。 就在告退之际,陈阳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宫殿两旁悬掛的歷代国君画像,最终落在了最上方一尊栩栩如生的女子玉石雕塑上。 他猛地一愣。 这面容…… 好生熟悉! “宋长老?” 陈阳下意识地低呼出声。 那雕塑的容貌,赫然与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一般无二! 宋坚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自豪之色,点头道: “陈仙师好眼力!正是宋佳玉老祖宗!传闻老祖宗年幼时便得仙缘,被路过的仙人带入青木门修行。 “后来她曾返回宋家一次,点拨了族中后辈,这才让我宋家得以飞黄腾达。” “一部分族人留在此地立国,另一部分,如书凡祖父,则追隨老祖宗的脚步,也踏上了仙途。” 陈阳闻言,心中瞭然。 原来宋佳玉长老与这齐国皇室还有这般深厚的渊源。 柳依依和小春花能得宋长老照拂。 自己又在此感悟宋师兄筑基。 说起来,倒是承了宋家不小的人情。 他深深看了宋坚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微微頷首。 恰在此时。 一道凌厉的剑光自天边疾驰而来,落在殿前,现出沈红梅清冷的身影。 宋坚见状,又是连忙跪拜。陈阳也愣了一下,上前行礼: “沈前辈。” 沈红梅点了点头,而后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直接道: “三个月之期將至,宗门之中,掌门亲传弟子试炼已可报名。你……决心要参加?” 陈阳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坚定。 沈红梅微微頷首,隨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美眸中闪过一丝惊异。 仔细感应了一下陈阳身上的气息,语气带著一丝不確定: “你的境界……?” 陈阳坦然道: “炼气十层。前辈,有何问题吗?” 听到陈阳亲口確认,沈红梅冰冷的脸上,竟难得地绽开了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赏与轻鬆: “没问题。很好,我……很满意。”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期许: “我希望你能早日筑基,届时,可隨我来灵剑峰修行。” “晚辈定当努力。”陈阳拱手。 “走吧,时辰差不多了。” 沈红梅不再多言,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陈阳,化作剑光,瞬息间便离开了齐国皇宫,朝著青木门方向疾驰而去。 不多时。 两人便抵达了青木门那巨大的中央广场。 此刻,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密密麻麻聚集了无数弟子。 外门弟子,內门弟子熙熙攘攘。 而在广场更外围,还有大量翘首以盼的杂役弟子,都想一睹这数十年难遇的盛事。 沈红梅將陈阳放下,道: “报名后,距离试炼开始尚有三日,我还有些宗门事务需处理。今日宗门中来了一些客人,需前去接待。” “客人?”陈阳疑惑。 “嗯。” 沈红梅点了点头: “似乎是掌门师兄请来的贵客,具体不便多说。你自行前往报名即可。” “是,前辈去忙吧,我一个人能行。”陈阳应道。 沈红梅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略微激盪的心绪,朝著广场东侧的报名处走去。 负责登记报名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陈阳觉得有些眼熟。 略一回想,便记起此人正是他当初晋升內门弟子时,负责主持的那位白鬍子筑基长老。 显然,在这掌门亲传弟子试炼的场合,他的资格也只够负责报名这等杂务了。 排队报名的弟子人数不少。 一个个气息浑厚,目光炯炯。 至少都是炼气八层以上的修为。 显然,掌门亲传弟子这块金字招牌,吸引了宗门內大量积淀深厚,自恃实力不凡的弟子前来爭夺。 轮到陈阳,他上前问道: “前辈,报名费多少?” 白鬍子长老头也不抬,习惯性地回答: “十枚下品灵石。” 陈阳取出灵石放在桌上。 那长老这才抬头,准备记录姓名。 当看清陈阳面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是你?!” 他自然记得大半年前,就是眼前这个青年,在宗门集会的广场上,以凌厉手段废掉了丹霞峰內门弟子李炎的一幕。 那李炎当时刚入炼气七层,在丹霞峰颇受重视。 甚至快要成为朱大友的记名弟子。 前途本该一片光明,却折损在此子手中。 没想到大半年过去,他竟然又来参加掌门亲传弟子试炼! 白鬍子长老压下心中震动,例行公事地询问: “姓名,修为境界。” “陈阳。” 陈阳平静回答,同时稍稍放开了一丝对自身气息。 那白鬍子长老目光在陈阳身上一扫,感知到那股远超寻常炼气九层的深沉灵压时,脸色骤然一变,失声低呼: “炼……炼气十层?!” 陈阳轻轻点头確认。 白鬍子长老深吸一口气,深深看了陈阳一眼,指向广场中央一处悬浮的玉石平台,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客气: “去那边打坐静修吧,试炼三日后便在平台上进行。” 陈阳道了声谢,身形一跃,轻飘飘地落在那玉石平台之上。 平台上已经摆放了数十个蒲团,不少参与试炼的弟子正在闭目打坐,调整状態。 陈阳寻了一个靠前些的空蒲团,正准备坐下。 “喂!小子,这个位置我看上了,滚开!” 一个粗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阳转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正瞪著眼睛看著他,修为约在炼气八层。 陈阳眉头微皱: “为何要让?此地並无主次之分。” 那大汉狞笑一声,指了指平台最前方那座显然是给掌门和各位长老准备的高台: “这里距离长老观礼台近,更入各位长老法眼,自然是最好的位置。识相的就赶紧滚,別逼老子动手!” 陈阳目光一寒,懒得与他废话。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隔空朝著那大汉轻轻一挥。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巨力骤然涌现。 那炼气八层的大汉只觉如同被一头狂奔的巨象撞上。 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断线风箏般离地飞起,划过一道弧线。 嘭地一声重重砸落在下方广场的人群边缘,激起一片惊呼和尘埃,挣扎了几下,竟一时爬不起来。 平台上瞬间一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阳身上,带著震惊,忌惮与探究。 平台下方,更是响起了阵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十层?!竟然是炼气十层!只差一步就能筑基了!” “此人是谁?炼气后期的师兄中,为何我对此人毫无印象?” “我想起来了!他是陈阳!大半年前宗门集会,废掉丹霞峰李炎的那个!当时他不过是炼气五层,三月前宗门集会,他和杨师兄交手,那个时候,他是炼气七层,如今居然……炼气十层了?!” “这怎么可能?难道有什么惊天的机缘?” “嘶……隨手一挥就震飞炼气八层,这实力……可怕!” 陈阳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在那蒲团上安然坐下。 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第97章 南域,杨家 陈阳在平台上寻得一处蒲团,安然坐下。 对外界投来的或好奇,或忌惮,或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並未因方才隨手震飞那挑衅大汉而有丝毫得意,心中反而愈发沉静。 距离掌门亲传弟子试炼正式开启尚有整整三日。 他索性闭上双眼,摒除杂念,体內蚯蚓功与常规吐纳法交替运转,进一步巩固炼气十层的修为。 將状態调整至最圆满! …… 就在陈阳於平台上潜心静修之际。 青木门內。 另一处幽静弟子小舍中。 杨天明盘膝坐在蒲团之上。 周身灵气如同潮汐般起伏波动。 忽然。 他体內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强横的气息骤然爆发,充斥整个静室。 甚至引动了小屋周围的防护禁制泛起阵阵涟漪。 他缓缓睁开双眼。 眼眸中,锐利与傲慢之色似乎更盛了几分。 但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迷茫。 感受著体內增长的力量,他並无太多喜色,只是漠然地想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又突破了一线……距离筑基更近了。该去玉竹峰看望嫣然了,然后便去广场报名。”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正准备出门。 忽然。 静室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仿佛身影一直就在那儿,只是无人察觉。 来人一身朴素白衣,面容年轻似少年,眼神却深邃如同古井。 正是青木门掌门,欧阳华。 杨天明见到他,脸上那惯有的傲慢收敛了些许,微微躬身,语气带著一丝亲近: “欧阳伯伯。” 欧阳华看著他,目光在他那双总是习惯性向上看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 “天明,我与你说过多少次,看人时要平视,乃至稍稍往下看几分,莫要总是这般……昂著头。这般姿態,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十足的傲慢了。” 杨天明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真正的无奈,他摊了摊手: “欧阳伯伯,您知道的,我生来……便是如此。”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上三白的眼型,让他即便心存恭敬,目光也总带著几分睥睨之態。 看谁都像是不屑一顾…… 即便是面对欧阳华这位金丹真人也不例外。 欧阳华自然知晓这是天生相貌所致,並非他本意如此,只能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纠结此事。 他步入静室,寻了张椅子坐下,问道: “三日之后,便是亲传弟子试炼了。你……决定要参加?” “是的,欧阳伯伯。” 杨天明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期盼: “我一直都想成为您的亲传弟子!只是……” 他语气顿了顿,眉头微蹙: “似乎那试炼,免不了要与同门爭斗……” 欧阳华点了点头,神色严肃了几分: “我知道你性子不喜爭斗,但既入仙门,踏上此路,有些爭斗便避无可避。修士逆天而行,与天爭命,与人爭缘,这是宿命,亦是磨礪。你需记住。” 杨天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天明明白。” 欧阳华看著他,话锋一转: “我前些时日听闻,你在之前的宗门集会上,与一个名叫陈阳的弟子,发生了衝突?” 提到陈阳,杨天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点了点头: “嗯。当时嫣然差点受伤,情急之下,我为了护住她,拍了陈师弟一掌……或许,下手重了些。” 他回想起当时场景,陈阳倒飞的模样,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许莫名的烦躁。 “还有一次,嫣然体內情蛊爆发,我心中急切,踹了陈师弟一脚。” “情蛊……” 欧阳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眉头微蹙: “此物確实邪门,似虫非虫,似草非草,修为越低,受其影响越大。 “我早年曾研究过,始终不知其確切来歷。 “只知自我青木门祖师爷失踪之后,此物便莫名诞生於山野之间,蔓延开来。” “甚至於,我青木门四峰两谷中的琴谷,原本並非此名,而是一处无名山谷。 “数百年前,谷中曾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的情蛊之乱,导致许多弟子心智迷失,相互倾轧,殞命者不计其数……” “那山谷因此得名情谷。” “后来我接任掌门,觉得此名太过不详,便改其一字,改成了如今的琴谷。” 杨天明静静地听著,这些宗门秘辛,他亦是第一次听闻。 欧阳华看著他,语气带著一丝探究: “我观你性子,並非主动寻衅之人。与那陈阳衝突,当真只是情急救人?” 杨天明沉默了一下,那双傲慢的眸子低垂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不喜与人爭斗。” “嫣然看不惯何人,我便代她出手,她喜欢霸道姿態的男子,我便尽力维持那般姿態。” “她想要如何,就是如何。” “即便是想要与谁……我都可以同意,李师弟可行,林师弟也可行,哪怕是陈师弟……同样可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带著一种与他外表极不相符的……卑微。 欧阳华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道: “你们这些鮫人……怎么一个个都如此痴迷於情爱?这般痴情,於大道何益?” 他话出口,看到杨天明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又是一软,不忍再多加苛责。 他嘆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 “你是鮫人,生来本无男女之分,唯有在遇上真正心爱之人后,身心才会自然分化,確定最终的性別形態。” “这本是你族天性,纯真而美好。” “你当初想要隨我修行,言道要继承我的衣钵……我见你心诚,又怜你孤苦,便想助你一臂之力……以甲木纯阳精气为你提前固本培元,希望能让你更早定性,专注於道……” “结果……” 欧阳华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杨天明的脸色变得更加黯淡,带著深深的愧疚: “欧阳伯伯,对不起……是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罢了,此事也强求不得。” 欧阳华摆了摆手,转而道: “你此刻,是打算去广场报名?” 杨天明点头: “是。” 欧阳华看著他,忽然说道: “你不用去了。” 杨天明一愣,不解地抬头: “什么意思?” 欧阳华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 “不光是不用去报名。三日之后的亲传弟子试炼,你也不必参加了。” 杨天明闻言,眼中那点期盼的光芒瞬间熄灭,被愕然和一丝慌乱取代: “为什么?欧阳伯伯!我还想要成为您的弟子!是因为……因为我终究还是让您失望了吗?” 他以为欧阳华是因他耽於情爱而放弃了他。 欧阳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隨我来吧。” 杨天明满心疑惑。 但出於对欧阳华长久以来的信任与依赖,还是跟了上去。 欧阳华並未带他去往广场,而是直接御空,带著他来到了青云峰,青木门的主峰,掌门清修之地。 两人一路无话。 径直来到了宏伟肃穆的青木大殿之前。 此刻。 大殿內空旷无人,唯有三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三人的气息渊深似海,磅礴浩大,竟都与欧阳华不相上下,赫然是三位金丹真人! 杨天明感受到那三股毫不掩饰的强大灵压,神色顿时一凛,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眼中也露出了郑重之色。 他低声问道:“欧阳伯伯,这三位前辈是……?” 欧阳华看向那三人,介绍道: “这三位,是我前些日子离开宗门,特意拜託友人联繫,方才请来的贵客。” 他转向杨天明,目光深邃: “他们……是来自於你父亲家族的人。” “父亲?” 杨天明浑身剧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自幼便知自己无父无母。 母亲因生他难產而逝。 关於父亲,只知道姓杨,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杨天明自幼与族人在海外小岛上生活。 此刻突然听到父亲家族的消息,他如何能不震惊? 他的目光不由地再次投向那三位金丹真人。 两女一男,皆气度不凡。 欧阳华继续道: “南域,杨家。一个体內流淌著……真龙血脉的古老家族。” “真龙血脉?!” 杨天明彻底愣住了,这个消息比得知父亲家族来人更加震撼。 “没错。” 欧阳华肯定道: “你虽是鮫人之后,但自幼便展现出远超寻常鮫人族人的天赋与实力,肉身强横,灵力磅礴,这根源,便在於你继承自你父亲的真龙血脉!” 杨天明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 南域? 真龙血脉? 这些词汇对他而言,既陌生又遥远。 欧阳华见他茫然,解释道: “这东土大陆,上古时期妖魔横行,后来有圣人出世,涤盪乾坤。” “一部分血脉纯粹的强大妖族,远遁至外海对岸的西域生存。” “而一些身负妖族血脉的人族后裔,以及部分天赋卓绝的人族修士,则跨越险阻,迁徙至资源更为丰饶,传承更为古老的南域,开疆拓土,形成了诸多强大的修真世家。” “剩下这仙凡混杂,传承相对零落之地,便是我们所在的东土了。过去你修为尚浅,这些事便未曾与你细说。” 杨天明恍恍惚惚。 过去他眼中只有青木门,只有欧阳华和赵嫣然。 从未想过世界如此广阔,自己的身世如此复杂。 这时。 那三位金丹真人中,一位身著淡紫色宫装,气质雍容的女子走上前来,她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雕刻著龙纹的奇异白玉,对杨天明道: “小辈,滴一滴血上去。” 杨天明看向欧阳华,见欧阳华微微頷首,他便依言逼出一滴殷红的血液,滴落在龙纹白玉中心。 血液落下,並未滑落,而是迅速被玉石吸收。 下一刻。 玉石之上那繁复的龙纹骤然亮起,散发出柔和却尊贵的金色光晕。 隱隱间,似乎有一声极其微弱的龙吟在眾人心神间响起。 那宫装女子见状,美眸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点头道: “果然是我杨家血脉,而且纯度不低,灵性內蕴。看来我杨家,又將增添一位天骄了。” 她身旁那位面容冷峻的男子也微微頷首。 欧阳华站在一旁,面上带著微笑,心中却暗自嘀咕: “天骄?就天明这性子……唉。” 想到杨天明那痴情又彆扭的性格,他实在无法將天骄二字与之画上等號。 不过嘴上却道: “三位道友既然確认,那便再好不过。” 他转向还有些发懵的杨天明,温言道: “天明,你准备一下,几日后,便隨三位前辈前往南域杨家吧,那里有更適合你血脉的功法和资源。” 然而。 杨天明却猛地摇头,语气带著抗拒: “不!我不想去!南域太陌生了!我只想留在这里,留在青木门,成为欧阳伯伯的亲传弟子,和……和嫣然在一起……” 说到后面,声音渐低,但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 欧阳华听得头皮发麻。 那三位杨家金丹真人,闻言也都皱起了眉头。 欧阳华连忙打圆场: “三位道友勿怪,小辈自幼在此长大,未曾远行,难免怕生,眷恋故土。” 那三位金丹修士神色稍霽。 但那位宫装女子还是开口道: “南域杨家,乃传承万载的修真世家,资源,底蕴远非这东土偏远小派可比。回归家族,对你而言是天大的机缘,莫要因一时眷恋而自误前程。” 她语气虽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另一位面容较为和善的女修也劝道: “是啊,孩子。家族才是你的根。” 杨天明却依旧固执,他抬起头,看著欧阳华和三位金丹,认真地说道: “我……我还是要去问问嫣然的意思。她若愿意与我同去,我便去。她若不愿……我便留下。” “嫣然?” 那面容冷峻的男性金丹眉头紧锁,他第二次听到这两个名字了,便目光锐利地看向杨天明: “你在此地结了道侣?” 杨天明点了点头。 那男性金丹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冰冷地说道: “既是乡野之地的无知村妇,如何配得上我杨家血脉?杀了便是,一了百了,免得成为你的羈绊!” “不行!” 杨天明脸色骤变,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急切: “绝对不行!” 三位金丹真人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滯。 欧阳华见状,心中暗叫不好,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杨天明身前,对三位金丹拱手道: “三位道友,万万不可!此事绝对不行!” 那宫装女子冷声道: “欧阳掌门,这是为何?莫非我杨家子弟,还要受制於一东土女子不成?” 欧阳华苦笑著解释: “道友有所不知,天明之母乃是鮫人。鮫人一族,诸位或许有所耳闻,其性至情,一生通常只认定一位道侣,生死相隨。若强行杀了那赵嫣然,且不说天明定然心生死志,恐怕还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绝非良策啊!” “还有这一说?” 那面容冷峻的金丹看向同伴。 另一位女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鮫人一族,確有此传闻,性情刚烈,至死不渝。” 听到同伴確认,那提议杀人的金丹这才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但脸色依旧不好看。 那宫装女子思索片刻,似乎做出了妥协,对杨天明道: “既然如此,那你便带著你的道侣,一同前往南域吧。” 杨天明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做出如此让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道: “那……那我需要去问问嫣然的意思。” 三位金丹修士闻言,脸上都露出不悦之色。 但碍於鮫人一族的特性,也不好再强逼。 欧阳华见状,连忙打圆场: “天明,此事关乎你的前程与性命,非同小可!你且回去,好好商议,仔细考虑清楚。三位道友会在门中小住几日,待你做出决断后再出发不迟。” 杨天明看了看面色不虞的三位金丹,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欧阳华,最终点了点头: “是,欧阳伯伯,天明告退。” 他行了一礼,满腹心事地转身离开了青木大殿。 待杨天明走后,那宫装女子才看向欧阳华,语气恢復了平静: “欧阳掌门,你为我杨家寻回流失在外的血脉,此事,杨家记下了。之前答应你的探查,我们自会履行。” 欧阳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拱手道: “那便多谢三位道友了。” “嗯。” 宫装女子点了点头: “我等此次前来,携带了家族秘宝,可助你探查宗门之內,是否有妖邪之物潜藏。 “你之前信中提及的担忧,我等明白。靠近那外海结界,確实需万分小心。” “过去也曾有宗门被妖魔彻底渗透,最终举宗上下皆成血食,无一倖免。谨慎些总是好的。” 欧阳华连连点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忧色: “对对对,道友所言极是!我欧阳华身为掌门,不得不为这满门弟子的安危考虑,日夜忧心啊!有劳三位道友了!” 得到对方明確的承诺后,欧阳华亲自安排三位杨家金丹真人前往客舍休息。 送走三人,偌大的青木殿內,只剩下欧阳华一人。 他负手立於殿中,望著殿外云雾繚绕的群山。 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忧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 狡黠!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迴荡: “这下……总算是把事情都解决了。小师妹啊小师妹,你的那个小情人,师兄我这般迂迴曲折,也算是帮你护住了。你……总怨不得我了吧?”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隨即又恢復了那派掌门的威严与超然,望著殿外绵延的青山,语气带著无限的期许与感慨: “唉,凡事终究还是以和为贵最好啊!” “只愿我青木门……道统绵延,千古,不,是万古长青!” 第98章 三件喜事 三日时光,在潜心打坐中悄然流逝。 悬浮的玉石平台上,蒲团的数量越来越多,几乎座无虚席。 每一位盘坐其上的弟子,周身都散发著不弱的气息,至少也是炼气八层,其中更不乏炼气九层,乃至十层的佼佼者。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 都带著炽热与志在必得,投向平台前方那座空置的,象徵著无上荣光与地位的掌门亲传之位。 掌门亲传这四个字,对於青木门所有弟子而言,意味著一步登天。 地位堪比筑基长老,更是通往更高道途的捷径与保障。 没有人能抗拒这份诱惑。 陈阳缓缓睁开双眼,体內气机经过三日的沉淀,愈发浑圆强盛,炼气十层的修为稳固如山。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平台,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 丹霞峰的朱绣与周山並肩而坐,低声交谈著,偶尔瞥向陈阳的目光带著一丝审视与忌惮。 观礼台上,人影绰绰。 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赫然在列,她身侧站著两名少女,正是柳依依与小春花。 小春花眼尖,看到了平台上的陈阳,立刻兴奋地踮起脚尖,用力挥舞著手臂,小脸上满是激动与鼓励。 柳依依则显得文静许多,只是抿嘴微笑著,目光盈盈地望著陈阳,其中蕴含著无声的关切与祝福。 陈阳对上她们的目光,微微頷首,心中淌过一丝暖意。 他的视线移动,落在了丹霞峰眾人所在区域。 丹霞峰的朱大友也来了,身后跟著一群丹霞峰弟子。 然而,朱大友的状態却让陈阳心中微凛。 只见这位往日里恃才傲物,精神矍鑠的炼丹大师,此刻面色灰败,毫无血色,皱纹深刻,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眉宇间缠绕著一股难以化开的鬱气与憔悴。 “朱大友这是……怎么了?”陈阳心中暗忖。 他记得自己储物袋中,还躺著一枚当初宗门赐下,由朱大友多年前亲手炼製的筑基丹母丹。 正是依靠这枚丹药,复製出了三枚同等筑基丹。 他才得以在短时间內连破境界,一枚破一境,踏足这炼气十层。 儘管过程伴隨著经脉撕裂般的痛楚,但结果是实打实的。 而且得益於蚯蚓功的神异,体內並无丹毒淤。 就在陈阳目光扫过时,朱大友似乎心有所感,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眸猛地抬起,恰好与陈阳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一瞬间,陈阳清晰地看到了朱大友眼中那深沉的探究,不甘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 “炼气十层……” 朱大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 “此子三个月前不过炼气七层,为何进境如此恐怖?定有古怪!那同源妖丹的气息……我一定要找个机会,彻底探查清楚!” 三个月前,朱大友拿著那枚七阶青鳞海螭內丹闭关结丹,本以为准备周全,结果刚服下內丹没多久就失败了。 结丹失败不算可怕。 真正让他心焦的是,他完全找不到失败的原因。 明明事前一切都妥当。 可就在妖兽內丹入腹的剎那,体內气息突然不受控制地乱涌,最终导致结丹功亏一簣。 这枚內丹是欧阳华托沈红梅转交的,他事后反覆检查了无数遍,始终没查出任何问题。 甚至在他闭关失败后,欧阳华还特意过来安慰过他。 只是欧阳华当时脸上的笑容,总让朱大友心里发毛,背后隱隱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因结丹失败而跌落至筑基后期的修为,本就让他恼恨万分。 此刻见到陈阳这不合常理的提升速度,更是將陈阳视作了某种可能蕴含大机缘的移动宝库,心中夺取之念愈发炽盛。 陈阳感受到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心中凛然。 愈发坚定了必须拿下掌门亲传弟子之位的决心。 只有得到掌门的直接庇护,才能让朱大友这等人物投鼠忌器。 他环顾四周,依旧没有发现林洋的踪跡。 “没有来吗?” 陈阳心中喃喃,略有疑惑,但並未太过在意。 此人行事向来神神秘秘,不来观礼也属正常。 真正让他心中隱隱不安的,是另一个人的缺席…… 杨天明! 距离试炼正式开始只剩不到两个时辰,平台上,观礼台上,始终不见杨天明的身影。 这极不寻常! 按照林洋的说法,杨天明对掌门亲传之位有著渴望。 他绝无可能放弃。 “怎么回事?” 陈阳眉头微蹙,心中念头飞转。 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周围其他参与试炼的弟子中,也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內容大多与杨天明相关。 “杨师兄……似乎没有参加?” “幸好他没来!真是万幸啊!” “是啊,传闻此人凶狠残暴,仗著修为高深,行事肆无忌惮。我曾听闻,有几个弟子私下议论了他几句,被他撞见,直接被打断了手脚,修为尽废!” “没错,上次宗门集会,他便是炼气九层,实力强横得可怕,如今恐怕更加强大了。他若参加,我等机会渺茫。” 陈阳听著这些充满畏惧的议论,若有所思。 就在这疑惑瀰漫之际,一道凌厉的剑光落下,沈红梅的身影出现在观礼台前排,她身后跟隨著几名灵剑峰弟子。 其中一位白髮苍苍,却精神矍鑠,眼中精光內蕴的老者,格外引人注目。 “是沈长老!” “还有冯师兄!沈长老的亲传弟子!” 台下有弟子认出了那老者,正是沈红梅的大弟子,冯子坤。 陈阳目光扫过,却发现沈红梅身边並未见到宋书凡的身影。 “宋师兄没有来吗?” 他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 忽然。 天际又是一道悠长的遁光疾驰而来,气息浑厚磅礴,远超炼气,赫然是筑基修士! 遁光落在观礼台,现出宋书凡沉稳的身影。 他径直走到沈红梅面前,躬身一拜,声音清晰传开: “师尊,弟子幸不辱命,已成功筑基!” 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譁然与惊嘆! “宋师兄筑基成功了!” “恭喜宋师兄!” “我青木门又多了一位筑基长老!” 沈红梅冰冷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笑容,点了点头: “很好。” 台下议论再起: “掌门真人结丹之后,宗门许多事务实际都由沈长老在处理。如今沈长老座下弟子又成功筑基,看来只要沈长老一旦结丹,下一任门主之位,非她莫属了!” 陈阳听著这些议论,目光不由地再次投向观礼台上那道英姿颯爽的倩影。 沈红梅身姿挺拔。 面容虽有岁月痕跡,却依旧清丽绝伦,带著剑修特有的锋锐与冷冽。 不知为何。 陈阳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当初在她洞府之中,她为自己温润经脉时的场景…… 那轻纱之下若隱若现的曼妙轮廓,那近在咫尺的清冷气息…… 隔著冷泉水雾,似乎看不太清,又似乎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股难以言喻,带著些许僭越意味的燥热,悄然自心底滋生,让他不由得有些口乾舌燥。 他赶紧收敛心神,將这些不合时宜的杂念压下。 目光再次扫向全场。 杨天明依旧不见踪影。 这让他心中的那点不安感,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逐渐扩大。 就在试炼即將开始的最后一刻,一道平淡无奇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观礼台的最中央。 那是一个白衣少年,面容俊朗,眼神温润。 少年並未刻意释放威压,只是轻轻开口,说了一声:“肃静。” 两个字。 却仿佛带著无形的力量,瞬间传遍了整个青云峰广场,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嘈杂的议论声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顷刻间消失无踪,广场上落针可闻。 “是他?!他是……”陈阳瞳孔微缩,心中震动。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白衣少年,正是当初在功法阁邀请他上三楼,並赠予他《乙木长生功》的那位白衣师兄! “这位便是我们青木门的掌门,欧阳华真人!” 旁边蒲团上,有见识广博的弟子低声向同伴解释,语气充满敬畏: “掌门真人结丹之后,常年在外云游或闭关,门中许多新晋弟子未曾得见真容。你既想成为掌门亲传,怎可连掌门都不认得?”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心中瞭然。 其实在修炼《乙木长生功》,感受到其品阶远超寻常功法时,他心中就已对那日赠功的白衣师兄的身份有所猜测。 今日亲眼见到对方站在观礼台中央,不过是印证了心中的猜想罢了。 只是那一日在功法阁,对方將自身气息收敛得如同寻常弟子,手段著实高明。 然而。 让陈阳真正感到意外甚至震惊的,並非欧阳华本人。 而是跟隨在他身后,紧接著出现的几人! 在欧阳华身侧,站著三道身影。 这三人並未刻意张扬。 但他们周身自然散发出的气息,却如同三座沉默的山岳,磅礴浩大,深不可测,远超观礼台上的其他筑基长老。 甚至…… 与掌门欧阳华相比,也不遑多让! “金丹真人?!而且还是三位?!” 陈阳脸色微变,心中掀起巨浪。 青木门何时来了三位外宗的金丹修士? 这还不算完。 真正让陈阳心臟猛地一缩,目光瞬间凝固的,是那三位陌生金丹真人身旁,並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一女一男。 女子身著玉竹峰弟子服饰,容顏娇美,正是赵嫣然! 而她身旁那名面容俊秀,眉眼天生带著几分傲慢睥睨之色的青年,不是杨天明又是谁?! 他们…… 怎么会和三位金丹真人站在一起? 而且还站在掌门欧阳华的身边?! 陈阳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与不解。 不仅是他。 广场上几乎所有弟子,包括许多长老,都將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那三位陌生金丹以及杨天明二人。 议论声再次低低地响起: “那三人是谁?气息好生可怕!” “难道是外宗前来观礼的前辈?” “可我们齐国地处东域极西,灵脉匱乏,附近除了依附我青木门的几个修仙家族,哪有什么像样的宗门?更別说一次性出现三位金丹真人了!” “杨师兄和赵师姐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 就在满场疑惑达到顶点时,站在中央的欧阳华,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缓缓开口了,声音清晰地传遍四方: “今日,本是我青木门选拔掌门亲传弟子的试炼之日。不过,在试炼开始之前,本座尚有另外三件喜事,要向诸位宣布。” “喜事?” 眾弟子面面相覷,更加好奇。 欧阳华伸手指向身旁那三位气度不凡的金丹修士,朗声道: “这第一件喜事,便是眼前这三位贵客的到来!他们乃是来自於……南域真龙世家,杨家的三位金丹真人!三位道友能蒞临我青木门观礼,实乃我青木门上下之荣幸!” 南域? 真龙世家? 杨家? 这几个词汇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瞬间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弟子们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嚮往。 南域,真龙世家……这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传说中才会存在的名词! 那三位杨家金丹真人,面对无数敬畏的目光,只是微微頷首,神色平淡,带著一种源自古老世家的矜持与高傲。 陈阳听闻杨家二字,心中也是猛地一动,隱隱捕捉到了什么。 欧阳华接著说道,笑容更盛: “这第二件喜事嘛,便是三位杨家前辈,体恤我青木门地处东域偏远,修行不易,特慷慨解囊,赐下丹药!凡今日在场之內门弟子,外门弟子,乃至各位长老的弟子,见者有份!” 说罢,欧阳华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量席捲整个广场。 下一刻,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无数道细小的流光,如同受到精准指引般,飞向广场上的每一位弟子。 无论是平台上的试炼者。 还是下方观礼的外门,內门弟子。 甚至是观礼台上的柳依依、小春花等人面前,都凭空悬浮出现了一枚龙眼大小,散发著浓郁药香与灵气的丹药! “这……这丹药!” “当中的灵气,好生浓郁!比我平日服用的清元丹,强了数倍不止!” “我的天!这药力……感觉比丹霞峰出產的精品丹药还要好!” “杨家真是……太阔绰了!” 整个广场瞬间沸腾了! 弟子们捧著那枚丹药,如同捧著绝世珍宝。 一个个激动得面色潮红,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欧阳华的声音適时响起,压下了骚动: “诸位弟子,此丹珍贵,回去之后静心打坐,再行服用炼化,效果更佳。另外,此丹乃是出自於……天地宗!” …… “天地宗?!” “竟然是天地宗的丹药!” “那可是我们东域炼丹界的执牛耳者!无数修士梦寐以求!” “我一定要好好珍藏,找个最佳时机服用!” 弟子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对杨家更是感激涕零。 然而。 观礼台上的朱大友,看著身旁弟子手持的那枚丹药,却是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他是行家,自然看得出,这丹药虽出自天地宗不假。 但看其成色,丹纹,最多也就是天地宗內普通药童,丹童练手之作。 品质实在一般,杂质颇多。 也就在青木门这等偏远之地,才会被奉若至宝。 “井底之蛙。”他心中鄙夷。 陈阳也打量著悬浮在自己面前的丹药。 或许是服用过太多丹药,又或许是蚯蚓功让他对能量本质的感知越发敏锐。 他同样察觉到了这丹药內里蕴含的杂质,药力虽显浓郁,却不够精纯。 他不动声色,並未像其他弟子那般激动,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高台之上。 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与站在三位金丹真人身旁的赵嫣然对上了。 赵嫣然的目光复杂,带著一丝幽怨,一丝不甘,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意味。 而杨天明,则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傲慢依旧。 就在这时,欧阳华说出了第三件事,也是让陈阳,乃至让全场瞬间陷入死寂的一句话: “至於这第三件喜事嘛……” 欧阳华笑容满面,目光落在了杨天明身上,声音洪亮,带著无比的欣慰: “便是杨家此番前来,寻回了失散在外的血脉宗亲!” …… “血脉宗亲?” “是谁?” 弟子们面面相覷,纷纷猜测。 陈阳心中那模糊的预感骤然清晰。 他猛地抬头。 目光如电,直射高台! 欧阳华没有卖关子,朗声宣布,声音传遍四方: “这位真龙世家宗亲,便是我青木门內门弟子,杨天明!” 他继续笑道,语气充满了鼓励与祝福: “今日试炼结束后,天明便要隨三位杨家前辈,前往南域修行深造了!此乃天大机缘,可喜可贺!让我们一同为他祝贺!” “轰——!” 整个广场先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隨即爆发出震天的譁然! 杨天明?! 他竟然是南域真龙世家,杨家的血脉?! 而且马上就要离开青木门,前往那传说中南域修行了?! 这消息太过震撼。 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陈阳的脸色骤然变化,瞳孔收缩,心中翻江倒海! 他一直视为此次试炼最强对手的杨天明,竟然…… 要以这种方式离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他的预期! 不光是陈阳。 站在欧阳华不远处,一直神色清冷的沈红梅,在听到这个宣布时,娇躯也是微不可察地一震,美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恍然! 她看向笑容满面,仿佛做成了一桩天大好事的欧阳华。 又看了看高台上神色复杂,並无多少喜色的杨天明。 以及那三位气度矜持的杨家结丹修士……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沈红梅的心间: “三个月前,师兄他突然离宗,说是修行……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可是……” 她目光锐利地审视著欧阳华那几乎要溢於言表的喜悦,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师兄他这副样子……怎么看,都像是……费尽心思,终於把杨天明,卖了个好价钱一样?” 第99章 掌门亲传,陈阳 观礼台上。 欧阳华宣布杨天明即將前往南域杨家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陈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直视为此次试炼最强对手,甚至为此准备了林洋给予的阴蚀符作为底牌的杨天明。 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 以一种他完全未曾预料到的姿態,提前退出了这场爭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陈阳一时间有些失神。 直到欧阳华那平和却蕴含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宣布掌门亲传弟子试炼正式开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將心中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 眼下,不是探究杨天明之事的时候。 无论对手是谁。 他的目標从未改变…… 拿下亲传弟子之位! “试炼分两关,第一关试炼。” 欧阳华目光扫过平台上数十名跃跃欲试的弟子,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考验的乃是尔等根基与意志。尔等需在这蒲团之上打坐,承受本座散开的威压。支撑不住者,自行退场,或由旁侧长老护持离开,以免伤及根基。” 陈阳闻言,心中瞭然: “原来这特意设置的蒲团,作用在此。” 他收敛心神,盘膝坐稳。 体內灵力按照常规吐纳法缓缓运转,调整著自身状態,准备迎接考验。 很快。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以欧阳华为中心,向整个平台瀰漫开来。 初始时,这压力並不算强。 大约相当於炼气八层修士全力释放的灵压。 平台上绝大多数弟子都面色如常,轻鬆应对。 紧接著。 威压陡然提升。 达到了炼气九层的程度。 一些修为稍逊,或是根基略显虚浮的弟子,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 但尚能支撑! 当威压攀升至炼气十层时,平台上的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 少数几个凭藉丹药勉强躋身此列的弟子,脸色开始发白,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背负了千斤重担。 终於…… 有几人再也无法承受,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直接瘫软在地! 早已守候在平台边缘的筑基长老迅速出手,以柔和灵力包裹这些失败弟子,带离平台。 能够留在平台上的,已是此次参与试炼弟子中的佼佼者。 几乎清一色都是炼气九层,十层的修为。 能达到此等境界,又甘愿冒险参加这竞爭激烈的亲传试炼,而非早早拜入某位筑基长老门下。 本身就说明了他们对自身天赋的自信,以及对掌门亲传之位的极度渴望。 然而。 考验並未结束。 欧阳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那瀰漫平台的威压骤然一变! 不再是量上的堆积,而是一种质的飞跃! 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厚重,带著道基气息的威压轰然降临。 筑基期威压! “呃啊!” “噗——!” 几乎是剎那间,平台上惨哼声,吐血声接连响起! 炼气与筑基之间,乃是生命层次的一次跃迁,其威压的本质截然不同。 这股源自道基之力的压迫,如同巨锤敲击在灵魂之上。 许多原本还能勉强支撑的炼气九层弟子,甚至个別初入炼气十层的弟子,根本无力抵抗。 瞬间心神受创,口喷鲜血,面如金纸! 数道身影迅捷如电。 平台周围的筑基长老们纷纷出手,灵力化作柔和的光罩,將那些遭受重创的弟子护住,快速带离,以免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经过这一轮残酷的筛选,原本数十人的平台,此刻只剩下寥寥八人。 能够留下的,无一不是心志坚定,根基扎实之辈,修为最低也是炼气九层巔峰,更多的是如同陈阳一般的炼气十层! 陈阳面色平静。 甚至眼神都未曾有丝毫波动。 这筑基初期的威压对他而言,简直如同清风拂面。 他曾以炼气七层之躯,在沈红梅的洞府中,承受了整整一夜那凌厉无匹,旨在洗涤经脉的煌灭剑气! 那才是真正的痛苦与磨礪。 与之相比…… 眼下这点威压,实在算不得什么。 “接下来,该是筑基中期的威压了吧?” 陈阳心中暗忖,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观礼台,尤其是那三位杨家金丹真人和杨天明所在的方向。 就在他以为考验將继续升级时…… 平台上那沉重的威压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欧阳华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一丝讚许: “第一轮试炼,结束。能留在此地者,皆是我青木门炼气弟子中的翘楚。” 他话音一顿,语气转而变得肃杀起来: “第二轮,亦是最终试炼。规则很简单,弟子彼此廝杀,交手!可使用一切手段,法宝、符籙、灵兽、阵法,皆无限制! “唯有一点,认输、跌落平台或失去战力者,淘汰!” “最终站立於平台之上者,即为本座亲传!” 没有规矩,便是廝杀! 这便是修真界最赤裸,最残酷的法则! 欧阳华此言一出。 平台上剩余的八名弟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 彼此间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空气中瀰漫开无形的硝烟。 陈阳环顾四周。 发现剩下的七人已然迅速行动起来。 有人毫不犹豫地祭出了闪烁著灵光的符籙,有人催动了形態各异的法宝,术法的光芒开始在场中闪耀、碰撞。 他甚至看到一名弟子身边,跟隨著一头毛髮黝黑,眼神凶戾的妖兽。 看其形態,似乎是影狼驯化而来的灵兽。 齜著牙,发出低沉的咆哮。 “只剩这八个人了吗?看来其他人確实没能抗住筑基期的威压。” 陈阳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 “汪汪汪!” 一阵与影狼凶悍外表极不相称的犬吠声响起。 那头被驯化的影狼,竟如同家犬般吠叫著。 在其主人的指挥下,化作一道黑影! 率先朝著看起来似乎还在沉思的陈阳扑杀而来! 腥风扑面。 利爪闪烁著寒光。 这突然的一幕让陈阳心中莫名地生出一股不爽。 他原本打算,遇上杨天明之前,和其他弟子交手时,不动用太多术法神通。 在与林洋模擬杨天明交手时,他使用的也是常规吐纳法。 然而此刻,面对这率先挑衅……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体內的蚯蚓功自行运转起来! 周身气穴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引动,灵力以一种远超常规路径的速度与效率奔涌!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看似隨意地抬起了右手。 掌心灵气瞬间凝聚,內敛的灵气瞬间锐利。 引动了周身气窍之力的浑厚掌风,隔空朝著那扑来的影狼以及其主人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拍!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气势汹汹的影狼连同其身旁正掐诀准备配合攻击的主人,就如同被一堵无形的巨墙迎面撞上。 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口喷鲜血,直接倒飞出去,划过一道长长的拋物线。 啪嗒一声。 重重地摔落在平台下方的广场上。 挣扎了两下,便昏死过去。 整个平台,乃至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一掌! 仅仅是一掌! 甚至看不出使用了什么高深术法,就如此轻描淡写地,將一名炼气十层弟子连同其驯化的影狼灵兽,一起拍飞了出去?!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和控制力? “什么?!一掌拍飞了炼气十层?我的天啊!” “这……这是什么情况?!” “此人是谁?陈阳?他怎么可能这么强?!” 惊呼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广场上蔓延开来。 观礼台上。 欧阳华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看向陈阳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惊讶与警惕。 他敏锐地察觉到,陈阳方才那一掌蕴含的力量,其浑厚程度以及对灵力那近乎本能的精妙运用,远非寻常炼气十层可比! 而且,此子修为提升的速度,也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就连那三位一直神色平淡,带著居高临下姿態的杨家金丹真人,此刻也忍不住侧目。 尤其是那位宫装美妇,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低声自语: “此子……真气之浑厚凝练,远超同阶。莫非……也是身负某种特殊血脉不成?” 站在他们身旁的杨天明,自然也注意到了陈阳这石破天惊的一掌。 他那双眼眸中,第一次对陈阳露出了真正的、带著几分凝重的神色。 而平台上。 原本还在互相试探,捉对廝杀的其余六名弟子,此刻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骇与忌惮。 几乎不需要言语交流。 一个共识瞬间在他们心中形成…… 此人,是最大的威胁! 必须先联手將他清除出去! “先干掉此人!”一名手持火焰长刀的男子厉声喝道。 “这傢伙不对劲!太强了!” “我们联手,將他淘汰了,再决出胜负不迟!” 话音落下。 剩余的六名弟子仿佛达成了默契,瞬间调转矛头。 各种符籙的光芒,法宝的呼啸,术法的灵光…… 如同狂风暴雨般,从不同的方向,朝著依旧盘坐在蒲团上的陈阳,铺天盖地地笼罩而去! 杀气凛然! 灵力激盪! 誓要一举將这个最大的变数轰下平台! 面对这突如其来,来自四面八方的联手围攻,陈阳眼中终於闪过一丝冷意。 他不再保留! 体內那玄奥的蚯蚓功全力运转! 周身无数气穴仿佛化作了微小的漩涡,疯狂汲取著天地灵气。 並与自身磅礴的灵力融为一体,以一种远超常规功法的方式在经脉中奔腾流转! 更令人震惊的是。 那原本沉寂于丹田之中的煌灭剑种,在这奇特功法的引动下,竟然也与之產生了某种共鸣! 一道凝练无比,散发著斩灭一切气息的金色剑气,不再局限於特定的剑诀路线。 而是隨著那奔涌的蚯蚓功灵力,瞬间通达陈阳的右臂! “煌灭剑气?!” 不知是谁失声惊呼! 平台上,那六名正全力攻来的弟子,动作齐齐一滯,脸上露出了骇然之色! 煌灭剑气! 这可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的独门標誌,她的亲传弟子都未曾习得。 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身上? 观礼台上。 亦是泛起波澜。 许多弟子,包括一些长老,都认出了这独特的剑气,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欧阳华脸色再次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复杂: “没想到……师妹她,竟將煌灭剑诀都传授给了他……” 他之前虽知沈红梅对陈阳颇为照顾,却没想到重视到了如此程度。 那三位杨家金丹修士,亦是面露异色。 那宫装美妇讶然道: “煌灭剑气?他体內必有煌灭剑种!此子体內竟凝炼了此物!” 欧阳华连忙解释: “道友见谅,我宗门內有一位长老精修此剑诀,想必是见才心喜,传授了下去。” 宫装美妇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脸上那丝惊讶迅速褪去,重新恢復了那种源自古老世家的矜持与不屑,淡淡点评道: “倒是没想到,在这般偏远地界,居然也有人能侥倖得到煌灭剑种的认可。” 语气中的不以为然显而易见。 她只是多瞥了陈阳一眼,便再次闭上了双目,似乎失去了兴趣。 而此刻。 平台之上,面对六人联手围攻,陈阳动了! 他依旧未曾起身,只是並指如剑,朝著前方那汹涌而来的攻击洪流,看似隨意地一划!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长约丈许的金色剑罡,如同撕裂布帛般,凭空出现! 剑罡之上,煌灭剑意肆虐,带著无物不斩的凌厉气势!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绝对的锋锐与毁灭! 符籙的光芒在触及剑罡的瞬间湮灭! 法宝的灵光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破碎! 袭来的术法如同冰雪遇阳般消融! 那六名弟子联手发出,足以让任何炼气十层修士严阵以待的全力一击…… 在这道煌灭剑罡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 被轻而易举地从中剖开,碾碎! 剑罡余势不衰。 携带著令人心悸的剑意,横扫而过! “嘭!嘭!嘭!嘭!嘭!嘭!” 六道身影如同被巨力击中,几乎不分先后地倒飞出去。 人在空中已是鲜血狂喷。 手中法器脱手,灵光黯淡,重重地摔落在平台之外。 个个面色惨白,气息萎靡,显然已是失去了再战之力。 陈阳,依旧盘坐於蒲团之上。 周身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只是隨手拂去了衣袖上的尘埃。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三个月来的苦修,尤其是那看似奇葩的蚯蚓功带来的,是何等脱胎换骨的变化。 这功法不仅解决了他吞服大量丹药,可能带来的药性衰弱,和杂质淤积问题。 更能如同大地中的蚯蚓一般,以最高效率汲取丹药与天地灵气中的精华。 三个月! 足以让他的实力发生质的飞跃! 他一直觉得自己实力不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比较对象,是沈红梅、是林洋、是杨天明这等远超常理的存在。 如果换作对上其他门中弟子。 陈阳便是那个超越常理的存在了。 平台之上。 烟尘缓缓散去,唯有一人静坐。 广场上下。 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碾压般的结局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负责裁判的白鬍子筑基长老,愣神了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 连忙飞身上前,深吸一口气。 他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布,声音如同洪钟,传遍了青木门的每一个角落: “试炼完毕!胜者!陈阳!” “掌门亲传弟子!陈阳!” 这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迴荡。 传入每一个內门弟子,外门弟子,以及广场之外无数翘首以盼的杂役弟子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平台之上,唯一的身影之上。 第100章 青阳 “我……贏了?” “我是掌门亲传弟子了?” 陈阳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动作甚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著方才煌灭剑气奔腾而过的灼热感。 体內那因蚯蚓功全力运转而依旧澎湃的灵力,都在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胜了。 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態,击败了所有竞爭者,站到了最后。 他下意识地回头。 目光扫过观礼台。 他看到了丹霞峰朱大友那张愈发晦暗憔悴的脸。 对方眼神深处那固有的贪婪与审视依旧。 但確確实实,多了一丝此前未曾有过的忌惮。 掌门亲传! 这重身份如同一道无形的护身符,意味著他陈阳从此正式进入了掌门欧阳华的视野,受其庇佑。 即便强如朱大友,再想动他,也绝不可能像之前那般,隨意派遣弟子就能上青云峰拿人,必须掂量掂量掌门的態度。 他的目光掠过激动得眼眶泛红,正用力向他挥手的柳依依和小春花。 两个女孩的脸上是纯然的喜悦笑容。 他看到了朱绣,周山投来的目光,其中有震惊,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丝仰望。 …… 陈阳最后望向了沈红梅,那位清冷如雪的灵剑峰长老。 前辈依旧站得笔直,面容平静。 但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微微上扬的唇角,以及那清亮眸子的眼尾处,悄然藏匿的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与……期待! 然而。 当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观礼台最前方。 落在杨天明,以及他身旁那三位气息渊深的杨家金丹身上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升腾起的些许温热与激动。 这是一种强烈的失落,荒谬与憋闷交织的感受。 “我为了这场试炼,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承受了经脉撕裂的痛苦,吞服了大量丹药,甚至准备了的阴蚀符作为底牌……” 所有的目標都直指杨天明。 这个陈阳认定的,此次亲传试炼的最强对手! 然而。 就在他歷经苦修,终於准备迎接与杨天明的对决时。 却发现自己蓄力已久的目標,早已以一种他完全无法企及,甚至无法理解的方式,轻鬆抵达了另一个他望尘莫及的终点。 这让他所有的努力,紧张筹备,都显得像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充满了荒诞感。 同时。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也油然而生…… 在真正的背景和血脉面前。 个人的奋斗似乎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林洋说过,我能和杨天明在亲传试炼上交手,难不成他……骗了我?” 陈阳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隨即又自我否定: “不对……林洋或许……也不知晓这南域杨家的事情。” 他环顾四周,人头攒动,却始终不见林洋的身影。 “今日……没有前来观礼吗?还是……藏在了某个角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三个月来的所有苦修,所有在夜深人静时咬牙承受的痛苦,所有对这场试炼的精心筹谋…… 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一场空。 那种感觉,就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打出一拳,却击在了空处。 无处著力的憋闷感让他胸口发堵,喉咙发乾。 但他並非不识时务的蠢人。 杨天明身后那三位,是实打实的金丹真人! 气息之强,与掌门欧阳华同列! 在这等存在面前,再去扬言挑战杨天明? 那与找死何异? 他强行压下心中那股翻腾不休,说不清道不明的鬱气。 眼神恢復了表面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周围投来的目光,已从之前的震惊,忌惮,迅速转变为崇敬与仰望。 掌门亲传! 这意味著他陈阳,从此刻起,已是青木门所有弟子需要仰视的存在,地位堪比筑基长老! …… 欧阳华將台下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心中畅快无比,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满意笑容。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完美进行! 这一手…… 可谓一石三鸟! 既为杨天明寻了个光耀无比的前程,送他回归血脉家族。 又巧妙地避免了杨天明与陈阳在试炼中可能出现的,他不愿见到的血腥衝突,算是变相护住了师妹的小情郎。 更重要的是…… 因寻回杨家血脉有功。 杨家此次前来,还带来了家族秘宝。 允诺替他探查宗门,解决他心中关於外海妖魔潜藏的隱忧。 “妙啊!实在是妙!” 欧阳华心中得意,几乎要抚掌讚嘆: “修行之路,虽需勇猛精进,但凡事终究……以和为贵最高!” 他只觉得心胸开阔,仿佛看到了青木门在自己这般高明的运营下,道统绵长,万古长青的美好未来。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说些勉励陈阳,安抚眾弟子,並与杨家三位真人客套一番的场面话。 將这场盛事圆满收尾。 然而。 就在他嘴唇刚刚开启的瞬间。 身旁那位气质雍容的宫装美妇,却先一步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带著金丹真人特有的威仪,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很好。既然如此,此子就与天明一起,跟我们前往南域修行吧。” 此言一出。 整个青云峰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滯。 什么意思? 陈阳…… 跟隨杨天明一起去南域修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台上的诸位长老。 沈红梅猛然转头,美眸中射出锐利的光芒,看向欧阳华,又看向那宫装美妇。 玉竹峰方向。 柳依依和小春花脸上的笑容僵住,满是错愕。 连她们的师尊宋佳玉长老,也是脸色微变,眉头蹙起。 陈阳站在平台之上,更是猛地瞪大了双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欧阳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扭头看向杨天明,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天明,这是何意?你之前並未提及要带旁人同行?” 杨天明被欧阳华这般盯著,似乎有些不適,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是嫣然的意思。她说……还差一个隨身童子伺候,她想要……陈师弟。” 欧阳华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里嗡的一声! 隨身……童子?! 欧阳华感觉事情有点出乎掌控,连忙问道: “你说什么?陈阳都二十有余了,如何做童子?” 杨天明被欧阳华追著质问,只能硬著头皮回答: “嫣然说,陈师弟过去和她相熟,所以最为適合,我也觉得有道理,便同意了。” 欧阳华感觉脑袋又嗡了一下,仿佛有数道惊雷炸响!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宫装美妇。 只见对方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 只是眼神中带著一丝对这等小事的不耐与淡淡的不喜,目光正落在下方平台上面色铁青的陈阳身上。 欧阳华再看向陈阳。 只见这刚刚夺得亲传之位的陈阳,此刻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 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之中,已是怒火熊熊,仿佛即將喷发的火山,蕴含著足以焚毁一切的杀意! 他心中顿时哀嚎一声,涌起一股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巨大无力感。 千算万算…… 没料到杨天明会来这一出! 而此时。 广场上的议论声已经如同蚊蚋般响起,逐渐变大。 “童……童子?我没听错吧?” “刚刚还是掌门亲传,这转眼间……就要去给人当童子了?” “这……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不过……那可是南域啊!传闻中最接近天的地方,自古便是,东土之上,有南天之!能去南域,就算是当童子,那也是鲤跃龙门吧?” “呵,鲤跃龙门?你看陈阳那身材,像是能穿得下童子服的样子吗?” “没关係啊,做大一点也行嘛……好歹是个机缘,总比留在我们这东土偏远之地强。” “只是……听闻之前这赵师姐和陈阳……” “嘘!噤声!你不要命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 只见杨天明一道冰冷彻骨,蕴含著警告与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般扫过刚才议论声传来的方向。 那几个多嘴的弟子顿时嚇得面无人色。 浑身抖如筛糠,瞬间噤若寒蝉,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他们猛地想起之前关於杨天明凶残的传闻…… 曾有弟子只因背后议论赵嫣然,就被他活活打断了双腿! 广场上迅速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但眾人看向陈阳的目光,已然从最初的崇敬,变得无比复杂,掺杂著同情、惋惜、幸灾乐祸。 以及…… 一丝隱晦的羡慕! 毕竟。 南域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那宫装美妇將陈阳那压抑著怒火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得轻轻嗤笑一声。 摇了摇头,语气中的优越感与不屑毫不掩饰: “果然是偏远之地的修士,不知天高地厚,不识轻重缓急。一个偏远宗门的所谓亲传弟子,何德何能,与我杨家族內的童子相提並论?” 这番话,如同带著倒刺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许多青木门长老和弟子的脸上。 带著赤裸裸的侮辱意味。 沈红梅脸色冰寒,周身隱隱有剑气繚绕。 欧阳华急忙递过去一个严厉的眼神,微微摇头,示意她绝不可衝动。 他曾见过更为宽广天地。 所以深知对方所言虽然刺耳,却是残酷的现实。 青木门在这三位来自南域世家的金丹眼中,恐怕与井底之蛙的巢穴无异。 那宫装美妇似乎懒得再多费唇舌。 她玉手一翻,一个精致的白玉瓶出现在掌心。 瓶塞微启。 一股比之前赐下的丹药浓郁精纯数倍的药香瞬间瀰漫开来,让在场所有修士精神一振,目露贪婪。 “此瓶中,有三枚筑基丹。” 宫装美妇的声音带著一种施捨般的平淡: “皆由我杨家所供奉,天地宗结丹期的炼丹大师亲手炼製,並以自身丹气长久温养滋润而成。” “筑基丹!结丹期炼丹师炼製!” “还经过丹气温养?我的天!这等品质的筑基丹……” “一枚恐怕就足以让筑基成功率提升三成以上吧?!” “三枚……我愿意!不知杨家还差不差其他童子啊!”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和激动的低呼,先前那点对陈阳的同情瞬间被对这逆天机缘的渴望所取代。 宫装美妇听著这些声音,嘴角那抹不以为然的弧度更深了。 她目光重新落在陈阳身上,如同打量一件即將被打包带走的物品,用一种决定他命运的口吻说道: “你,名陈阳是吧?既入我杨家为仆,往日俗名不必再提。名中有阳,修行始於青木门,自今日起,你便称作……青阳童子吧。”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 又补充了一句,带著一种刻意的轻慢: “平常的俗称贱名嘛……唤作小陈子即可。” 青阳童子…… 小陈子…… 这充满屈辱意味的称呼,如同冰水浇头,让陈阳浑身冰冷。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陈阳,等待著他的反应。 是接受这份恩赐。 还是…… 那宫装美妇见陈阳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眉头微蹙,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与催促: “还愣在下面做什么?还不快上来,谢恩,然后准备隨行!” 陈阳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高高在上的宫装美妇。 也没有去看脸色变幻的欧阳华。 更没有去看那面无表情的杨天明。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淬毒的利剑。 死死地钉在了站在杨天明身侧,一直低眉顺目,此刻却微微抬起眼帘的赵嫣然脸上。 他从赵嫣然那双看似无辜的美眸深处,清晰地看到了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 得逞后,带著报復快意的笑意! 那笑意…… 与他记忆深处,年少时在村边溪水旁。 少女故意泼水弄湿他衣衫,看著他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模样时,所露出的那种狡黠而恶劣的笑容…… 一模一样!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赵嫣然还是那个赵嫣然。 剎那间。 陈阳全都明白了。 第101章 修士之爭 青木门广场上。 气氛僵持得如同冻结的寒冰。 陈阳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与屈辱。 赵嫣然眼中那隱藏的得意与恶意。 杨天明的茫然与顺从,欧阳华的焦头烂额,沈红梅的冰寒杀意…… 以及三位杨家金丹那居高临下的漠然…… 种种情绪交织碰撞,让这片本该是喜庆荣耀之地的空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抑。 “嫣、嫣然……” 杨天明似乎终於从某种迟钝的状態中惊醒了一丝。 他看著台下陈阳那副择人而噬的模样。 又感受到身旁欧阳华和沈红梅那不善的气息,有些犹豫地侧头,对赵嫣然低声道: “要……要不算了吧?陈师弟他……似乎不愿意……” 赵嫣然闻言,脸上那丝柔弱瞬间褪去几分。 柳眉一竖,正想说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三位金丹真人,尤其是那位宫装美妇微蹙的眉头。 她立刻又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表情,声音带著委屈的颤音: “不能算了……天明,你不知,此人过去在山下时,便……便一直照顾我的起居,我早已习惯了。如今要去那陌生的南域,身边若无一个知根知底的旧人,我心里……实在不安。” 她说著。 还轻轻拉了拉杨天明的衣袖。 这番说辞,既点明了旧识。 又暗示了陈阳的下人身份,將自己摆在了一个需要照顾的位置上。 那宫装美妇听闻,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她並非愚钝之人,隱约察觉出这其中的不对劲,什么“照顾起居”、“知根知底”。 在修真界,这番言语,听起来颇为古怪。 她目光转向杨天明,带著询问: “天明,你与台下这名弟子,可是有什么仇怨?” “素姨……” 杨天明正欲解释。 他口中的素姨,正是眼前这宫装美妇,名为杨素,两个人从血缘上来算,杨素还是杨天明的小姑。 然而。 不等杨天明回答。 欧阳华立刻抢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和事佬的笑容,打著圆场: “他们过去是有一些小爭端。” “都是少年意气,些许摩擦,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 “天明这孩子天性纯朴善良,从不与人主动结怨,宗门弟子也是知晓的。” 他一边说。 一边试图將事情定性为小爭端,希望能糊弄过去。 杨素看了看一脸茫然的杨天明。 又看了看眼神冰冷,但被欧阳华眼神制止的沈红梅。 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深究。 对於她而言,这不过是带走一个血脉后裔时,顺手满足一个微不足道的要求罢了。 一个东土小宗的弟子,能成为杨家的奴僕童子,已是天大的恩赐。 她不再理会欧阳华,目光重新落回台下如同孤峰般矗立的陈阳身上,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与一丝不耐烦: “青阳童子,观礼已毕,我们马上就要启程,还不快上来跟隨!” 这语气,如同呼唤自家豢养的猫狗。 轻慢至极。 欧阳华听得头皮发麻。 一边是杨家金丹的威势,一边是身旁沈红梅那几乎要实质化,如同剑锋般冰冷的眼神。 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额角隱隱渗出冷汗。 他只能再次用眼神死死按住即將爆发的沈红梅。 然后硬著头皮,对杨素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杨素道友,您看……我这位弟子,似乎……確实不太愿意。 “毕竟年轻人,没出过远门,对这故土难免眷恋……不如,您另外挑选一个伶俐的童子?” “我青木门別的不多,机灵的年轻弟子还是有几个的,就让他留在此地……” 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希望能保住陈阳。 也保住自己那快要崩盘的完美计划。 然而。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 一道身影,倏然拔地而起,带起轻微的破空声,稳稳地落在了观礼台之上! 正是陈阳! 他…… 上来了?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欧阳华张著嘴,后面劝解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这……这?” 一旁的沈红梅,脸色也是骤然一变,那双清冷的眸子紧紧盯著陈阳的背影,其中翻涌著难以置信的……失望。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刺痛? 他……竟然真的上来了? 为了那南域的机缘,为了那三枚筑基丹? 那宫装美妇杨素,见到陈阳顺从地飞上观礼台,脸上那丝不耐终於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早该如此的淡然。 她將手中那散发著诱人药香的玉瓶,隨意地递向陈阳,语气带著施捨: “此物便赐予你。到了杨家,安心做事,凭藉此丹,你可儘快突破筑基,也算是一场造化。” 在她看来,方才陈阳的沉默与挣扎,不过是底层修士面对巨大机遇时,一时的心绪激盪与难以置信。 此刻见到实实在在的,由结丹期炼丹师亲手炼製的筑基丹,自然便想通了。 明白了该如何抉择。 欧阳华见到陈阳接过玉瓶。 先是一怔,隨即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喜悦笑容。 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他掌控的轨道: “哈哈,好!好!看来弟子已经想通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前往南域,確是光明大道!” 他连忙出声,试图將这场面圆回来。 而另一旁。 原本还对陈阳抱有一丝期望的沈红梅,在看到陈阳默默接过那玉瓶的瞬间,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了。 她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痛与失落。 “原来……你终究是愿意前往南域的……是为了更广阔的仙途,更多的资源吗?” 她心中默然,一股说不出的难受瀰漫开来。 但很快,身为筑基长老的理智让她强行压下了这股情绪。 她不得不承认,欧阳华和那杨素的话…… 虽然刺耳,却是事实。 青木门,终究只是个微末小派。 数百年前或许有过青木真人那等元婴真君的辉煌。 但如今…… 最强的欧阳华也不过是结丹期。 与传承无数,拥有真龙血脉的南域杨家相比,无异於萤火与皓月。 她几乎是看著陈阳,从一个小小微末的杂役,一步步挣扎著爬上来。 她一次次出手相助。 或许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对这个坚韧的弟子,生出过一些超越前辈与晚辈,模糊的旖旎心思…… 但更多的,终究是一种源自长辈的期望与护持。 毕竟,被他一声声前辈叫了这么久…… 沈红梅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波澜迅速平復,重新变得清冷而深邃。 她看向陈阳的背影,目光中带著几分释然。 以及……一丝淡淡的祝福。 既然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又能多说什么? 不光是沈红梅,台下人群中的柳依依和小春花,见到陈阳接过丹药,神色也是无比复杂。 她们想起了在陈阳小院中的日子,想起了正是因为陈阳,她们才能摆脱杂役身份,得到宋长老的青睞。 若非陈阳,她们或许至今仍是蝴蝶谷中两个默默无闻,前途灰暗的小杂役。 如今陈阳要前往那传说般的南域。 她们本该为他高兴。 可这“青阳童子”的身份,却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在场的眾多弟子,认识陈阳的,不认识陈阳的,此刻心情也都是五味杂陈。 有人羡慕那前往南域的机缘。 有人鄙夷那童子的身份。 更多的人是对陈阳这顺从的选择,感到一丝莫名的惋惜。 就连丹霞峰的朱大友,情绪也是剧烈起伏。 他先是恼怒陈阳这一走,他探查同源妖丹的计划便要落空。 但看著陈阳手中的玉瓶,又喃喃自语: “他走了……我又如何探查?……此子看来也是贪財忘本之辈。不过那玉瓶中的筑基丹……的確价值非凡。” 他身为炼丹师,更能感受到方才玉瓶开启时那一丝逸散出的精纯药力。 与之前发放给眾弟子的丹药截然不同。 那是真正被结丹期丹气温养过的精品! “若能拿到手感悟一番,对我的丹道必定大有裨益……” 他最终也只能酸溜溜地哼了一声: “算他做了个正確的选择。”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阳脸色平静得近乎诡异。 他拿著那价值连城的玉瓶,却没有走向杨素指定的位置。 而是脚步一转,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向了站在杨天明身侧的赵嫣然。 赵嫣然看著陈阳向她走来,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更加浓郁,几乎无法掩饰的得意笑容。 她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態,柔声开口,语气却带著刻意的亲昵与提醒: “夫……不,陈阳,这就隨我走吧。就像……就像你当年,跟隨我一起上山时一样。”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眼神深不见底。 赵嫣然见他沉默,以为他是在强忍屈辱,心中快意更盛,继续用她那带著恶意的天真语调说道: “青阳这个名字……其实也挺不错的,你说是不是?” 然而。 下一刻…… 陈阳缓缓举起了手中那个装著三枚极品筑基丹的玉瓶。 赵嫣然脸上的笑容一僵,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高台上的金丹真人们,也都愣住了,不知道陈阳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万眾瞩目之下,陈阳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广场上空! 那精致的白玉瓶,连同其中那三枚足以让任何炼气修士疯狂的筑基丹,在陈阳的手中,瞬间被捏成了齏粉! 精纯的药力化作一股浓郁的灵气旋风,尚未散开,便被陈阳掌心一股无形的气劲彻底震散。 化作最原始的粉末,隨风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你什么意思?!” 赵嫣然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一丝慌乱,失声尖叫起来。 那宫装美妇杨素,神色也是骤然一凝,眼中首次对陈阳露出了真正的惊怒: “你!到了杨家,本是要凭藉此丹突破筑基!莫非……你不想筑基了不成?!” 陈阳猛地回头。 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直射杨素。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清晰地传遍四方: “我筑基,又何须你杨家丹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掷地有声的金石: “况且,我何时说过……我要去你杨家?!” “你不去杨家,难道还要守著这个小门派不成?” 杨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旁边那一男一女两位杨家金丹,也都像看疯子一样看向陈阳。 就在陈阳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再生!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毫无徵兆地,右手並指如掌,携带著一股凌厉的掌风,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近在咫尺的赵嫣然的胸口之上! “噗——!” 赵嫣然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胸骨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她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鲜血狂喷地从观礼台上倒飞出去,划出一道悽惨的弧线。 嘭地一声重重砸落在下方的广场青石板上,翻滚了几下,便直接昏死过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无论是台上的金丹真人,还是台下的数千弟子,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大脑一片空白! 哪怕是那三位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也因为这完全超出他们认知和想像的举动,而出现了剎那的失神! 他们身处高位太久,早已习惯了底层修士的敬畏与顺从。 何曾想过,一个炼气期的小辈,敢在他们面前,如此暴起伤人?!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竟是杨天明! “嫣然——!!”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脸上那固有的傲慢与茫然,瞬间被无尽的恐慌与愤怒取代。 他想也不想,身形一动,就要飞下观礼台去查看赵嫣然的状况。 然而。 他刚刚转身,身形腾空的剎那…… 陈阳背后如同长了眼睛,看也不看,反身就是一记迅猛无比的侧踹! 这一脚势大力沉,精准无比地踹在杨天明的后腰之上! “嘭!” 杨天明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力道透体而入。 护体灵气瞬间溃散。 整个人如同被蛮荒巨象狠狠撞上,以比赵嫣然更快的速度,头下脚上地朝著台下栽落! 轰地一声。 同样是倒栽葱般重重砸在广场上,溅起一片尘土! 陈阳看也不看结果,身形紧隨其后。 如同苍鹰搏兔,紧跟著跳下了高台,稳稳落在广场之上,站在了昏死的赵嫣然与挣扎著想要爬起的杨天明之间。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陈阳捏碎丹药,到掌击赵嫣然,再到脚踹杨天明,最后飞身下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狠辣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直到此刻。 广场上凝固的气氛才如同冰面破裂般轰然炸开!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好像看到,陈师兄他……他把那装著筑基丹的玉瓶捏碎了!” “然后……他一掌把赵师姐打飞下来了!” “杨师兄……杨师兄也被他一脚踹下来了!” “我的天啊!他疯了不成?!” 惊呼声,譁然声,倒吸冷气声如同海啸般席捲了整个青云峰! 观礼台上。 欧阳华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仿佛被重锤击中,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几乎要站立不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迴荡: “完了!全完了!” 而这个时候。 那宫装美妇杨素才彻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股被螻蚁挑衅,威严扫地的滔天怒火瞬间衝垮了她的理智。 她厉声尖啸,声音中蕴含著金丹真人的恐怖威压: “青阳童子!你大胆!” 话音未落,她玉手已然抬起,一道凝练著毁灭气息的赤色光芒,如同毒蛇出洞,直射台下陈阳的后心! 这一击,含怒而发,足以將任何筑基以下的修士轰杀成渣! 然而。 就在赤光即將触及陈阳的瞬间…… “嗡!” 一道青濛濛的光幕凭空出现在陈阳身后,稳稳地挡下了那道赤色光芒。 两股力量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气浪翻滚,將附近的弟子都掀得东倒西歪! 是欧阳华出手了! 他脸色铁青,身形已然挡在了陈阳与杨素之间。 虽然额头冷汗涔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杨素道友!金丹之尊,何必对一个炼气期弟子下此杀手?!” 杨素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死死盯著欧阳华: “欧阳华!你什么意思?此人胆大包天,伤我杨家血脉后裔及其道侣,便是死罪!你青木门要包庇此獠不成?!” 欧阳华心中叫苦不迭。 但事已至此,他绝不能眼睁睁看著,陈阳在自己面前被杨家金丹击杀,否则他这掌门顏面何存? 青木门威严何在? 他硬著头皮道: “道友息怒!此事尚有蹊蹺,待查明缘由……” 而台下。 挣扎著爬起身的杨天明,先是踉蹌著扑到昏死的赵嫣然身边,探知她只是重伤昏厥,性命无碍后,那滔天的怒火与后怕瞬间转化为对陈阳的极致恨意! 他猛地抬头,眼中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锁定陈阳。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扭曲: “陈阳!你敢出手伤嫣然!!” 陈阳站在广场中央,狂风吹拂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著杨天明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如同实质的怒火。 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闪过了林洋曾经提及过的心猿之说。 他仿佛从杨天明那失控的愤怒中,看到了某种被血脉本能驱使的,非人的东西在涌动。 而那高台上的杨素,见到杨天明这般状態,亦是目光一凝,低声自语: “这是……真龙血脉受激,怒意引动了本能……” 陈阳无视了高台上的对峙与呵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惊骇的眾人。 最后重新落回杨天明身上,声音清晰地响起,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却又蕴含著不容置疑的战意: “杨师兄,三个月前,你我原本应该进行的那场交手……拖延至今。”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道: “今日,继续,如何?” “交手?” 高台上的杨素闻言,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度不屑的冷笑。 “一个偏远之地的炼气修士,也配与身负我真龙杨家血脉的子弟交手?真是天大的笑话!” 台下的其他弟子,虽然方才见证了陈阳在亲传试炼中的强悍。 但此刻对比起状若疯魔,气血沸腾如同凶兽般的杨天明,心中也不由得升起同样的念头。 尤其是此刻。 杨天明周身气息狂暴,隱隱有气血之光透体而出。 威压之盛,远超寻常炼气十层,让人望而生畏! 杨天明听著陈阳的话,怒极反笑,声音如同金属摩擦般刺耳: “你伤了嫣然,我岂会轻易放过你!我说了,要打断你的四肢!然后……照样带你走,给嫣然做童子,日夜懺悔你的罪过!” 陈阳没有再废话。 下一刻! “轰!!!” 一股磅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陈阳动了! 他竟是主动出手,身形如电,直扑杨天明! 炼气十层那浑厚无比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与杨天明那沸腾的真龙血脉气息,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 气劲交击的爆鸣声,骨骼碰撞的闷响声,瞬间响彻广场! 而高台之上。 欧阳华听著身后传来的激烈打斗声,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如水,杀机毕露的杨家三位金丹。 只觉得耳边仿佛传来了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清脆声响。 他忽然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 那碎裂的,不是別的。 正是他之前自以为妙到毫巔,一石三鸟的…… 如意算盘! 他早该明白的。 狗屁个以和为贵,修士恩怨,修士之爭,必定是要斗个你死我活! 第102章 陈兄,我在 陈阳主动出手,与状若疯魔的杨天明悍然对轰一击。 气浪翻涌,灵力爆鸣。 瞬间將广场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的数千青木门弟子惊愕万分,目光死死锁定在场中那两道急速交错的身影上。 谁也想不到…… 亲传弟子试炼,竟会演变成如此激烈的生死相搏! 观礼台上。 杨家三位金丹真人,虽因陈阳的忤逆和欧阳华的阻拦而面色不虞。 但此刻看向场中的目光,却依旧带著源自血脉与世家底蕴的绝对傲慢。 他们根本不认为,一个东土偏远小门小派出来的所谓亲传弟子,能够与身负真龙杨家血脉的杨天明相抗衡。 宫装美妇杨素眼中更是冷意森然,心中暗忖: “流落在外,未经系统培养的杨家血脉,確实良莠不齐。但即便再稀薄,真龙血脉的位格也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欧阳华说天明之母乃是內海鮫人。” “鮫人血脉虽非顶级,配不上杨家,却也算自有奇异,尤其鮫人女性貌美,难怪能吸引我杨家子弟流连,留下血脉。” “两者叠加,这天明资质应该不会太差。” 她的目光扫过场上暂时分开的两人。 虽然不爽欧阳华方才阻拦自己击杀陈阳。 但她內心深处,丝毫不认为陈阳有丝毫胜算。 这是实力底蕴的差距,更是血脉层级的碾压! 杨素与欧阳华对视一眼,语气带著施捨般的倨傲,淡淡道: “罢了,既然欧阳掌门执意维护,那便让这两个小辈自行解决。也好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道童,亲身领教一下,何为世家规矩,何为血脉天堑!” 欧阳华闻言,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只要杨家金丹不直接对陈阳下杀手,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连忙拱手:“道友海量。” 目光却紧张地投向广场,心中七上八下。 此刻。 广场之上法术光芒再次亮起。 杨天明双手掐诀,周身水汽瀰漫,一道凝练的,鳞爪隱现的水龙凭空凝聚,发出低沉的咆哮,带著沛然莫御之势,向著陈阳衝撞而去! 水龙过处,空气都变得湿润粘稠。 陈阳面色不变,同样快速掐诀,一条炽热的火蛇腾空而起,嘶鸣著迎向水龙! “轰隆!” 水火相交,爆发出巨大的轰鸣,浓郁的白色水雾瞬间瀰漫开来,遮蔽了部分视线。 炼气期弟子法术威力有限,这等程度的对轰,更多是比拼灵力的浑厚与持久。 水雾之中,陈阳眉头微蹙。 “炼气十层,杨天明也突破了……” 陈阳並不意外。 三个月前杨天明便已是炼气九层。 三个月静修,杨天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修至炼气圆满,合情合理。 反而是自己,短时间从炼气七层突破至炼气十层,过於勉强……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施展火蛇术时,经脉传来隱隱的胀痛感。 虽然他凭藉蚯蚓功完美吸收了丹药之力,强行突破至炼气十层,灵力总量堪称恐怖。 但毕竟时日尚短,经脉尚未完全適应这种暴涨的力量。 运用起来远不如杨天明那般圆转自如,如臂指使。 而且。 他能察觉到,杨天明的灵力底蕴,同样深厚无比。 甚至因其是逐步修炼,水到渠成突破至炼气十层,根基更为扎实,对力量的掌控也更为精妙。 长久消耗下去,自己未必能占便宜。 透过朦朧水雾,陈阳看著杨天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却依旧带著固有傲慢的眼神。 脑海中闪过刚上山时,被其一脚从房中踹出的狼狈…… 宗门集会上那毫不留情的一掌…… 他心中一片冰冷明澈。 他彻底明白了。 什么南域机缘,什么杨家道童,什么筑基丹药,都不过是幌子! 这一切,根源在於赵嫣然! 在於三个月前,宗门集会上自己与她衝突,甚至差点重伤她,所引来的报復! 这个看似柔弱美丽的女子,心肠竟如此狭隘狠毒,要用这种践踏他尊严的方式,来宣泄心中的怨恨! 看著不远处依旧昏死在地的赵嫣然,陈阳眼中没有任何怜悯。 方才那一掌,不过是宗门集会上没有落下的一掌! “陈师弟!” 水雾稍散,杨天明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的怒火,更夹杂著某种奇怪的劝诫意味传来: “你若是现在好好向嫣然道歉,诚心求得她的原谅!她若肯原谅你,我……我也可以不计前嫌!” “嫣然经常念及你……” “你难道不想要……与嫣然再续……” 听到这话,陈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衝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之前赵嫣然说什么杨天明爱屋及乌,因她之故对自己也多有照拂。 他还以为是赵嫣然的胡言乱语。 或是某种扭曲的炫耀。 此刻亲耳听到杨天明这番大度言语,陈阳才开始真正相信。 赵嫣然所言,恐怕並非完全虚构! 这杨天明爱赵嫣然之深,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 陈阳没有回答。 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有丝毫波动。 回应杨天明的,是他再次揉身而上,试图近身搏杀的身影! 杨天明见陈阳如此执迷不悟,心中因赵嫣然重伤而积压的怒火终於彻底爆发! 他之前还顾忌著赵嫣然对於陈阳的余情,未下死手。 此刻再无保留! “陈师弟,你、你真是冥顽不灵!” 杨天明低吼一声,身形骤然模糊! 下一刻,他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速度陡然暴增! 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以及尖锐的破空声! 其速之快,远超之前! “好快!” 观礼台上,杨素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发现杨天明此刻展现出的速度,竟然比杨家內部许多同境界的子弟还要快上一线! “这是为何?”她下意识地看向欧阳华。 欧阳华连忙解释,语气带著一丝复杂: “道友有所不知,此乃鮫人血脉赋予的天赋。天明在海中的速度,比此刻还要快上十数倍不止。即便在陆上,其身形灵动亦远超同阶。” 杨素闻言,冷哼一声。 虽未再说什么,但脸上那不满之色稍淡了一些。 显然,这混杂了鮫人血脉的后裔,也有混血的优点。 欧阳华心中却是苦涩难言。 本来计划得天衣无缝,结果却闹到这般田地,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紧紧盯著场中,摇头暗暗道: “准备出手吧,天明的速度太快,师妹的……陈阳他,恐怕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 他全神贯注,灵力暗运,准备在陈阳遭遇致命重创的剎那出手干预。 无论如何,陈阳现在名义上是他的亲传弟子,绝不能眼睁睁看著他被当场打死在青木门內。 否则他这掌门顏面扫地,宗门威严也將荡然无存! 然而。 就在杨天明那快如疾电的身影即將扑至陈阳面前,那蕴含著恐怖力量的手掌即將印下之际…… 异变再生! 陈阳的身形,就在那间不容髮之际。 如同被微风吹动的柳絮。 以一种违背常理,同时又极其诡异的姿態,向后飘退半步! 毫釐之差。 天壤之別! 杨天明那志在必得的一掌,携著凌厉的掌风,堪堪擦著陈阳的胸前衣襟掠过,最终狠狠地拍在了空处! “嘭!” 青石铺就的广场地面,被这一掌的余力炸开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杨天明愣住了,保持著出掌的姿势。 眼中充满了惊诧与难以置信。 他这爆发全速的一击,竟然……落空了? 广场上。 眾多修为较低的弟子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只觉眼前一花,杨天明身影模糊了一下。 然后陈阳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稍后一点的位置,而杨天明那一掌则打在了地上。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没看清!” “陈师兄是怎么躲开的?” 观礼台上。 欧阳华准备出手的动作也僵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 “这步法……?” 他死死盯著陈阳的双脚,那看似简单的一退,却蕴含著某种玄奥的韵律,隱隱让他都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彆扭与晦涩感。 仿佛暗合某种天地至理。 却又迥异於青木门乃至他所知的任何身法。 那杨家三位金丹,同样面露讶异。 杨素眉头紧蹙,显然也没料到,陈阳能如此轻巧地避开杨天明那爆发血脉之力的迅猛一击。 “不可能!” 杨天明低吼一声,眼中怒意更盛。 脚下步法急变。 身形再次化作道道残影。 从不同角度,如同附骨之疽般,向陈阳发动了连绵不绝的追击! 掌风、指影、腿鞭,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將陈阳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攻击,陈阳面色沉静,將惊鸿步施展到了极致! 他的身形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如同惊鸿照影,飘忽不定。 时而如弱柳扶风,险之又险地避开凌厉掌风。 时而如陀螺急旋,於间不容髮之际让过扫来的腿鞭。 时而如鬼魅潜行,在漫天指影中寻得一线生机! 一个追。 如疯似魔,势若雷霆! 一个退。 如影隨形,妙到毫巔! 两人的身形在广场上不断交错,分离,再碰撞。 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繚乱,引得台下惊呼声阵阵。 这惊鸿步,经过三个月废寢忘食的苦修,尤其是在蚯蚓功那独特灵力运转方式的加持下,已被陈阳修炼到了近乎本能,炉火纯青的境界! 每一步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精准地预判和规避著杨天明的所有攻击。 然而。 陈阳心中却並未放鬆。 他一边依靠精妙步法周旋,一边飞速思考著破局之法。 久守必失,杨天明的灵力浑厚,血脉之力强横,一直被动躲闪绝非长久之计。 他储物袋中那三张林洋所赠的阴蚀符,无疑是此刻最能扭转战局的底牌。 月魄残阴之力专克杨天明这等依赖月华的血脉。 一旦用出,胜负立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 他几乎就要下意识地去触碰储物袋…… 但同时他心中又有另一个顾虑……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 一个细微清冷,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丝线般,精准地钻入了他的耳中,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 “陈兄,不要动用阴蚀符。” 是林洋的声音!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动作瞬间僵住,目光下意识地就要向四周扫去,寻找林洋的踪跡。 而那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急促与告诫,依旧是以传音入密的方式: “你不要开口,也不要寻我,只听我说便是!” “阴蚀符气息独特,源自月魄,阴寒酷烈。你取出储物袋的瞬间,灵力波动或许能遮掩,但那符籙本身的气息,极有可能被高台上那三个杨家金丹察觉! “他们见识广博,绝非青木门这些修士可比!” “一旦被他们感知到月魄之力,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 瞬间让陈阳躁动的心冷静了下来,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这正是他方才,心中的顾虑。 这不是他与杨天明一人爭斗,对方背后还有三位金丹真人。 第103章 手段尽出 林洋那断断续续的传音,如同鬼魅般縈绕在耳畔。 陈阳心中波澜起伏,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 他强行压下四处张望的衝动,將全部心神凝聚於眼前的生死搏杀。 “陈兄,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我一直都在。” 这关切的一句话,让陈阳眉头微蹙。 因为此时,他还身处和杨天明交战中。 林洋也没有废话,直接开始叮嘱: “多说无益,现在你和杨天明先奋力廝杀。不用顾忌太多。” 不用顾忌太多? 陈阳心中一愣。 眼下这局面,杨天明状若疯魔,血脉之力激盪,他如何能不顾忌? 但林洋既然这般说,必有深意。 念及於此,陈阳不再犹豫,也不再一味依靠惊鸿步闪避。 他眼中厉色一闪,体內的蚯蚓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周身气穴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漩涡,贪婪地汲取著周遭天地灵气! 与此同时,丹田之內。 那枚沉寂的煌灭剑种受到感应,骤然发出嗡鸣,滴溜溜急速旋转起来。 精纯而凌厉的煌灭剑气如同决堤洪流,汹涌而出,瞬间充斥了他四肢百骸! “轰!” 陈阳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从之前的灵动飘忽,变得锐利无匹,仿佛一柄即將出鞘的绝世凶剑! 恰在此时,杨天明再次携著滔天怒火与血脉之力猛扑而至。 掌风凌厉,直取陈阳咽喉! 陈阳脚下惊鸿步微错,身形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这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 他並指如剑,一道凝练的金色煌灭剑气嗤的一声破空射出,並非攻向杨天明要害,而是直取其肋下空门! 这一下反击,又快又狠,完全出乎杨天明的预料! 他不得不身形一滯,回掌格挡。 “噗!” 剑气与掌风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天明虽挡下了这一击,但煌灭剑气那特有,带著斩灭气息的锋锐之意,依旧让他手臂一阵发麻。 然而。 正因为陈阳选择了反击,而非纯粹闪避。 他原本完美无瑕的守势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破绽! 杨天明战斗本能极其敏锐。 虽惊不乱! 几乎在被剑气阻滯的瞬间,便借著那股反震之力,腰身猛地一拧! 另一只拳头如同出膛的炮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携著崩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轰向陈阳因出剑而露出的侧腹空档! “不妙!” “陈师兄小心!”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所有人都看出了陈阳面临的险境! 这一拳若是砸实,以杨天明那恐怖的力量,陈阳即便不死,也必然臟腑重创,失去再战之力! 观礼台上。 杨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傲慢之色更浓: “结束了。” 在她看来,这便是绝对血脉差距的体现。 任凭你步法再精妙,在绝对的力量和敏锐的战斗直觉面前,终归徒劳。 她几乎已经预见陈阳吐血倒飞,筋骨断折的画面。 然而。 欧阳华的眼神却在这一刻骤然一凝! 因为一道莹莹闪烁,带著梅花烙印的飞剑,如同拥有灵性般,在千钧一髮之际,倏然出现在陈阳身侧。 精准无比地横亘在了那致命拳头的前方! “鐺——!!!” 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拳头与剑身狠狠碰撞。 爆发出刺目的火星与汹涌的气浪! 那柄飞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剧烈震颤,灵光瞬间黯淡了几分。 但却稳稳地替陈阳挡下了这必杀的一击! 剑柄之上,那个清晰的『梅』字,在激盪的灵力光芒中,格外醒目! “这飞剑……” 欧阳华心中剧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不是当年小师妹炼气期时,我特意托人远赴东域大宗,花费足足两百枚上品灵石才购得的寒梅剑吗?她……她竟然將此剑都送给了这小子?!” 两百上品灵石,换算成下品灵石便是数十万之巨! 这几乎是当时欧阳华和宋佳玉两人的全部积蓄! 欧阳华心中五味杂陈,既感慨沈红梅的大手笔,又觉得一阵酸溜溜的: “小师妹对这小情郎,还真是捨得下血本啊!” 而台下。 尤其是灵剑峰的弟子们,更是炸开了锅! “那……那是沈长老的寒梅剑!” “没错!我认得!此剑师尊珍若性命,连冯师兄和宋师兄都从未碰触过,严禁旁人靠近!” “还有方才陈阳使用的剑气,分明就是煌灭剑诀!凝练如此剑种,要么是天大机缘自行获得,要么……” “我听闻,还有一种方法,便是由已凝聚剑种者,以自身剑元为引,耗费心血为其种下……” “难道陈阳的剑种,是沈长老她……” 种种议论,如同潮水般蔓延,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观礼台上那位清冷绝伦的灵剑峰长老。 沈红梅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目光,玉面微寒,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 却如同带著无形的寒意。 瞬间让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那些灵剑峰弟子更是噤若寒蝉,连忙低下头去。 然而。 眾人心中的猜测却已如同野草般滋生。 从强横的炼体功法,九转淬体诀,到凌厉无匹的煌灭剑诀,再到此刻这柄意义非凡的寒梅飞剑……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言而喻的事实。 陈阳与沈红梅之间的关係,绝非简单的长老与外峰弟子! 场上。 战斗並未因这短暂的插曲而停止。 陈阳取出飞剑,险死还生,立刻与杨天明再次缠斗在一起。 剑光掌影交错,气劲爆鸣不绝。 陈阳將九转淬体诀催发到极致,周身泛起阵阵潮浪灵光,肉身强度大幅提升,硬撼杨天明的攻击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完全无法招架。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场面异常激烈。 杨天明心中也是越来越惊,陈阳层出不穷的手段,强悍的肉身,精妙的剑诀,还有那神出鬼没的飞剑,都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刚上山时,可以被他一脚隨意踹飞的杂役? 然而。 激斗之中。 陈阳一个不留神,肩头终究被杨天明蕴含著血脉之力的一掌边缘擦中!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陈阳闷哼一声,肩头传来钻心剧痛,动作瞬间变形。 台下眾人心再次提起,都以为陈阳要遭重创。 但下一刻。 一股浓郁而精纯的生机之力,如同温润的溪流,迅速从陈阳受伤的肩头瀰漫开来! 翠绿色的乙木精气繚绕,那骨裂之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疼痛大为缓解! “乙木长生功!!”有见识的长老失声惊呼! “是歷代掌门亲传的至高功法!元婴级传承!” “此功法不是攻伐之术,进境缓慢,重在长久滋养,但这治疗效果……也太惊人了!” 眾人再次譁然! 不光是灵剑峰的绝学,连掌门一脉秘而不传的乙木长生功,此子竟然也已修炼有成?! 纵有惊鸿步的速度,乙木长生功的治疗,煌灭剑诀的攻伐,但面对实力全面爆发,血脉之力强横的杨天明,陈阳依旧感到压力如山。 一旦选择反击,就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攻击。 破绽在所难免。 他身上开始不断添加新的伤势。 虽然大多不重,且能凭藉乙木长生功快速恢復,但对灵力和心神的消耗却是巨大的。 反观杨天明。 虽然也被陈阳的煌灭剑气划出数道血痕。 但其伤口往往瞬间止血,並以惊人的速度凝固结痂,恢復力堪称变態! 这並非功法的效果,纯粹是依赖其体內强大的真龙与鮫人混合血脉! “这便是……血脉的差距吗?” 陈阳心中凛然,但隨即又升起一股不屈的意志: “不对!那些真正的大宗门,依靠的不仅仅是血脉,还有更深厚的功法传承,更强大的神通秘术!差距或许存在,但绝非不可逾越!”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林洋那幽幽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传入脑海,带著明显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我之前模擬杨天明和你交手时,你没有动用全力?” “我只知道你似乎是修行了乙木长生功,会散发出来一些乙木精气,还有淬体功法,但世间淬体功法很多,所以不好察觉出来跟脚,你修行了九转淬体诀? “不光是沈红梅的淬体功,你……你为何体內还有煌灭剑种?” “陈阳,你何时得到的,如何得的,为何我不知晓?” 陈阳闻言,差点气岔了灵力! 这都什么时候了…… 生死搏杀之际,林洋不思考如何破局,反而追根究底,追问起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来。 於是。 就在这心神微分的剎那…… 体內经脉因长时间超负荷运转蚯蚓功和煌灭剑诀,那隱隱的胀痛感骤然加剧,仿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嗤啦——!” 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剧痛,从数条主要经脉同时传来! 虽然仅仅是一瞬间的停滯。 但在这等高手对决中,已是致命的破绽! 陈阳脚下的惊鸿步,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滯! 而杨天明那饱含著血脉力量的拳头,已然如同陨星般,携著无可抵御的气势,朝著他因动作停滯而完全暴露的面门,狠狠砸落! 拳风压得他面部肌肤生疼,甚至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完了! 陈阳瞳孔骤缩,心中一片冰凉。 这一拳,避不开了! 然而。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立判的瞬间,那原本应该轰碎他头颅的拳头,不知为何,轨跡竟是诡异地向下一沉!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拳头重重地轰击在了陈阳的胸膛之上! “噗——!” 陈阳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透体而入,五臟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位,喉头一甜,大口大口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向后倒飞出去,双脚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直到將寒梅飞剑猛地插入地面,才勉强止住退势! “咳……咳咳……” 陈阳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牙齿因那恐怖的衝击力而阵阵发酸。 “这是什么怪力……” 他心中骇然。 而与此同时。 林洋那带著几分纠结和难以置信的传音,竟再次幽幽响起,仿佛完全没看到陈阳此时的惨状: “煌灭剑诀只有灵剑峰有,难道是沈红梅为你种下的……你和那灵剑峰的沈红梅……你们难不成有……什么关係?” 陈阳此刻恨不得把林洋从哪个角落里揪出来暴打一顿!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强压下骂人的衝动,以及体內翻江倒海般的痛楚。 而此时,杨天明並未乘胜追击,反而一步步缓缓走上前来。 他脸上的疯狂怒意似乎消退了一些,看著重伤咳血的陈阳,眼中竟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莫名的……歉意? “陈师弟……” 杨天明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嫣然的事情……当初是我对不起你。我……我並非真的想要伤你至此……” 陈阳却置若罔闻,而是低著头喃喃自语: “你看看现在这场面!现在是你问那些……无关痛痒问题的时候吗?!” 杨天明被他说得一怔。 问? 自己什么时候在问? 不过,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的確。 万眾瞩目。 高台上还有三位家族金丹和宗门长辈,许多话確实不方便说。 但他似乎仍有心结未解,点了点头,继续点了点头说道: “嫣然的事情,当年或许是我……对不起你。但是在我心中,嫣然永远是最纯真、最美好的女子,她是我的第一个女子,也是唯一,此生道侣,我……” 然而,他这番深情告白尚未说完,异变陡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气息,猛地自陈阳几乎萎靡的体內轰然爆发! 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甦醒! 他胸膛那可怕的伤势,依旧存在,口中鲜血也未止住。 但他的气息,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地攀升,凝聚! 原本需要靠著飞剑支撑才能勉强站立的身躯,竟在那磅礴气息的支撑下,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挺直了起来!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將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这一刻。 观礼台上的杨素,欧阳华等人,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这是什么术法?!” “方才那一掌,此子气息明明已经濒临溃散,为何转眼间……” “迴光返照?不对!这气息……是真实的在恢復和壮大!” “难道他体內,也隱藏著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血脉?!” 杨素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陈阳,试图看穿其秘密。 但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混沌而蓬勃的生机,与她所知的任何一种血脉特徵都不相符。 欧阳华更是看得头皮发麻,心中惊疑不定: “方才那玄奥步法,现在这诡异的瞬间恢復……这陈阳,莫非是身上藏著什么秘密? “难道是乙木长生功隱藏的秘术?不对! “乙木长生功是恢復伤势,陈阳的伤势没有好转,只是体內气息在暴涨!”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陈阳缓缓抬起了头,那双因重伤而略显黯淡的眸子,此刻却燃烧著令人心悸的火焰与决绝! 他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蓄势,就在杨天明因他诡异恢復而微微失神的剎那,陈阳身形如同鬼魅般欺近。 简单直接,却快如闪电的一掌,携著那刚刚恢復,甚至更胜从前的磅礴灵力,悍然反击! 杨天明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格挡。 “咔嚓——!!!” 一声无比沉闷,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而又残酷地,在骤然死寂的青云峰广场上,轰然炸响! 第104章 血脉入骨,初生鳞 杨天明错愕地低头,看向自己格挡陈阳反击的手臂。 一阵钻心的剧痛正从臂骨深处传来。 虽然因为其血肉强盛,手臂並未当场扭曲折断。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的骨骼已然开裂,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高高鼓起。 皮肤下的淤血迅速瀰漫开一片骇人的青紫色。 他更惊骇地发现,对面陈阳的状態极其诡异! 明明胸膛依旧凹陷,嘴角血跡未乾,周身伤势触目惊心。 但其体內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却如同火山喷发般疯狂暴涨。 比之方才全盛时期竟强悍了数倍不止! 那股灵力狂暴而混乱,带著一种不属於人类的野性气息! “他……使用了什么燃烧生命本源的自毁秘术?” 杨天明脸色大变。 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除了那些传说中的禁术,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能让一个重伤之人,瞬间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两人再次悍然碰撞在一起! 这一次,局面彻底逆转! 陈阳如同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狂兽。 攻势如同狂风暴雨。 拳、掌、肘、膝! 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凶器,携著那暴涨的磅礴巨力,疯狂地倾泻在杨天明身上! 那纯粹的,蛮横的力量,压得杨天明节节败退,只能勉力招架! “嘭!嘭!轰!” 拳脚交击的闷响如同擂鼓,每一次碰撞都让台下观战的弟子心头一颤。 广场上坚硬的青石板在两人脚下不断碎裂,翻飞! 烟尘瀰漫!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让所有青木门弟子都目瞪口呆,议论声如同沸腾的开水: “怎么回事?!陈师弟刚才不是重伤了吗?” “这气息……好恐怖!感觉完全不像是炼气期了!” “这是什么秘法?竟能让人瞬间恢復甚至更强?” “杨师兄……好像被压制住了!” 柳依依和小春花紧紧攥著彼此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小春花声音带著哭腔,颤抖著说: “柳姐姐,陈师兄……陈师兄他好像不太对劲……他的眼神……好可怕……” 柳依依同样面无血色,美眸中充满了无尽的担忧。 她能感觉到,陈阳此刻的状態极不正常,仿佛在透支著某种更本源的东西。 观礼台上。 沈红梅的眉头紧紧锁起。 陈阳身上那暴涨无数,带著混乱与野性的气息,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是……” 她猛然想起,当初陈阳后山时,与自己的初次相逢…… 陈阳因吞服妖兽內丹而魔化。 当时他身上散发出的,就是类似这种混乱而狂暴的气息! 只是那次,陈阳身体出现了部分妖兽化的特徵。 而这一次。 他的身体外表虽无变化。 但內在那种源於血肉的,澎湃的力量感,却更为纯粹和强烈! 场中。 两人身形再次猛烈交错! 陈阳抓住杨天明一个微小的破绽,一掌如同开山巨斧,狠狠印在了杨天明的肩头!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杨天明闷哼一声,肩胛骨显然受损。 但他脸上的神色却诡异地没有太多痛苦的变化,那双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更加深沉的东西。 他几乎是凭藉本能,反手就是一记重拳,如同毒龙出洞,轰向陈阳的腹部! “嘭!” 陈阳不闪不避。 或者说,他根本来不及闪避,硬生生吃了这一拳。 身体再次被击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然而。 令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是,陈阳仿佛真的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在原地喘息了片刻。 那双燃烧著混乱火焰的眸子死死锁定杨天明。 隨即又如同没事人一般,缓缓站起,体內那狂暴的气息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两人相隔数丈,剧烈地喘息著,警惕地注视著对方。 陈阳周身浴血,却战意滔天。 杨天明同样伤痕累累,气息因伤势而剧烈波动,不再如之前那般平稳。 他那总是习惯性微抬,带著傲慢的头颅,此刻也微微低垂了几分,似乎没有了往常的傲慢,显出颓废。 而此时此刻。 陈阳的耳中,正传来一阵又一阵琴音。 这琴音主人不是其他人,正是林洋。 不知他在何处抚琴,悠悠入耳。 此刻的陈阳,正是在耳中琴音下,激活了潜藏於血肉深处的力量。 过去他吞服了大量妖兽內丹,虽凭蚯蚓功將其炼化为灵气,並未淤积杂质形成妖气。 但那些內丹中最本源的一丝妖魔之性,却早已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林洋的琴音,並非激发什么隱藏血脉。 而是以一种近乎魔道的方式,强行抽取这些潜藏的血肉精华,转化为狂暴的临时力量。 这导致他灵力暴涨,痛感迟钝,如同入魔的妖兽。 但代价同样巨大…… 事后必將陷入极度的虚弱。 如同奋战至力竭的妖兽。 只是陈阳也不知道……会不会损伤根基。 似乎察觉到陈阳似乎对这股力量的后果有所顾虑,林洋那带著一丝急切的传音再次响起: “陈兄不用担心,此法后遗症虽重,但最多躺两三个月,细心调养便能恢復,绝不会伤及根本!” 陈阳闻言,心中无奈一嘆。 事已至此,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目光扫向对面的杨天明,对方身上伤势同样不轻。 胸骨恐怕都已断裂,气息紊乱,看起来状態远不如自己。 “陈兄,用飞剑!全力砍杀!他现在血脉之力尚未完全融入骨骼,骨骼强度远不如被强化的血肉!破开他的防御!” 林洋的指示再次传来,精准而冷酷。 陈阳心念一动。 飞剑入手。 体內那混乱的灵力强行灌入寒梅飞剑,残存的煌灭剑气依附其上,发出不甘的嗡鸣。 他身形暴起,如同扑食的猎豹,手持断剑,化作一道残影,直刺杨天明心口! 这一剑,狠辣决绝! 杨天明急忙侧身闪避,剑锋擦著他的肋骨掠过,带起一溜血花,再次破开了他的血肉。 然而。 就在剑锋及体的瞬间,陈阳心中却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高台方向…… 按照常理,杨天明此刻明显落入下风,伤势沉重。 那三位杨家金丹,尤其是那宫装美妇杨素,理应焦急甚至出手干预才对! 但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杨素此时此刻,非但没有丝毫焦急之色,反而双手抱胸,眼神灼灼地盯著场中的杨天明。 那目光中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充满了…… 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不太对劲!” 陈阳心中一沉。 一股寒意悄然蔓延。 这杨家之人的反应,太反常了! 飞剑回撤,陈阳警惕地盯著杨天明。 此时的杨天明,衣袍破损不堪,身上多处掛彩,显得颇为狼狈。 他自己或许也未曾料到,昔日那个可以隨意踹飞的杂役,今日竟能將他逼到如此境地。 然而。 出乎陈阳意料的是。 杨天明心中並无多少被弱者逆袭的恼怒,反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生来便在內海孤岛,与世隔绝,后来隨欧阳华入青木门,被寄予厚望,本应修行甲木纯阳功,成为掌门唯一的亲传…… 直到那次练功后,遇到了那个被其他女弟子欺负,楚楚可怜的杂役女子…… 赵嫣然! 他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 她便开始时常送他一些亲手做的小点心。 很甜。 与他尝惯了的咸涩海风截然不同…… 那丝甜味,仿佛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渗入了他原本空白而单纯的心湖…… “只要是嫣然想要的……” 杨天明眼神空洞,喃喃自语,仿佛在坚守某种信念: “我都要为她拿到……无论如何……”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 陈阳再次抓住机会,断剑如同毒蛇出洞,疾刺而来! 不过,或许是想到方才杨天明那手下留情,拳势下沉的一幕。 陈阳在最后关头,剑锋下意识地偏转了几分。 没有刺向心臟,而是狠狠地扎入了杨天明的肩头! “噗嗤!” 剑刃入肉的声音令人心悸。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杨天明的衣衫。 这一幕,让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阳…… 他竟然真的伤到了杨天明,而且看起来是重创! 观礼台上。 欧阳华心中也是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 他原本只想著保住陈阳性命,怎么转眼间,变成杨天明有性命之危了?! 这要是杨家血脉死在这里…… 他不敢想像那后果! 他体內灵力涌动,就欲飞身下场阻止这场已然失控的廝杀! “欧阳宗主,你想要做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定住了欧阳华的身形。 开口之人,正是杨素。 她目光依旧停留在场中,看都没看欧阳华一眼,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 欧阳华喉咙发乾,急声道: “杨素道友!天明他伤势不轻,再战下去恐有性命之忧!他毕竟是杨家血脉宗亲啊!” 他心中哀嚎。 就算不顾及与杨天明多年的情分,单单是杨家血脉若在青木门出事,整个宗门恐怕都要承受杨家难以想像的怒火! 然而。 杨素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奇异的弧度,淡淡道: “不必相助。天明的血脉……已开始融入骨骼,真正的觉醒,就在此刻。你看!” 欧阳华一愣。 猛地转头看向场中! 只见陈阳正奋力想要拔出刺入杨天明肩头的断剑。 然而。 那飞剑仿佛被铁水铸在了杨天明的血肉骨骼之中,任他如何催动灵力,双臂肌肉賁张,那断剑竟是纹丝不动! 反而从剑身传来一股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而杨天明,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握住了肩头的剑柄。 他的动作看似缓慢,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嗡……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 那柄品质不凡的寒梅飞剑,竟被他徒手,硬生生从中折断! 沈红梅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一下! 这飞剑虽是炼气期所用,但材质特殊,想要如此轻易折断,至少也需要筑基期的实力方能做到! 杨天明面无表情地將肩头剩下的断剑缓缓拔出,隨手丟在地上。 陈阳瞳孔骤缩。 透过那汩汩流血的伤口,他隱约看到…… 杨天明的骨骼深处,似乎有淡淡的,如同玉石般的光华在流转! “为何会这样?!”陈阳心中骇然。 “完了!” 林洋急促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杨天明血脉入骨了!开始生鳞了!” “生鳞?” 陈阳不明所以。 但本能让他感到了极致的危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挥动手中断剑的最后一截,运足全力,砍向杨天明刚刚折断飞剑的那条手臂! “鐺——!!!” 这一次,响起的不再是血肉被割开的声音。 而是如同砍中了百炼精钢般,刺耳无比的金铁交鸣之声! 一大蓬火星从碰撞处溅射开来! 陈阳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恐怖反震之力顺著断剑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 那最后一截断剑再也拿捏不住,咻地一声脱手飞出,不知落向何处! 他定睛看去。 阳光下。 杨天明那裸露的手臂皮肤里面。 赫然泛起了一片片细密而规则的青色光点! 这些光点迅速变得清晰,实质化。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血肉深处钻出,覆盖在骨骼之上,然后顶破皮肤…… 那竟是一片片指甲盖大小、闪烁著冰冷金属光泽的…… 青色鳞片! 这些鳞片如同活物般,沿著他的手臂迅速蔓延,散发出古老,蛮荒而强大的气息! “陈师弟……” 杨天明缓缓开口,声音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少了几分人性的波动,多了几分异样的空洞与威严。 陈阳心中一紧,全神戒备。 只见杨天明並没有立刻发动狂暴的攻击,反而向著陈阳,一步步缓缓走来,双臂甚至微微向外张开。 仿佛…… 仿佛要拥抱他! “他这是……?” 陈阳被这诡异的举动弄得一愣,完全无法理解。 “快退!!!” 林洋的传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惊惧! 陈阳虽不明所以。 但对林洋的判断在此刻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全力运转身法,身形向后暴退! 然而。 他还是慢了! 杨天明那看似缓慢张开的双臂,在这一剎那,仿佛化为了天地牢笼! 一股无形的,源自血脉的恐怖力场骤然降临,笼罩了陈阳周身所有空间! 上下左右。 仿佛都被无形的壁垒封堵。 惊鸿步那精妙的身法,在这一刻竟完全失去了效果! 下一刻! 陈阳只感觉眼前一花,一双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已然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身体! 那力量之大,让他周身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若非此刻他处於那种诡异的无痛状態,恐怕早已痛晕过去。 这姿势,若非在生死搏杀的战场,恐怕会被人误以为是久別重逢的挚友在深情拥抱。 然而。 紧接著。 陈阳只感觉左边肩头传来一阵奇怪的,湿滑而冰凉的触感。 隨即是一种血肉被硬生生撕扯分离的诡异感觉…… 因为没有痛感,他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然后。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瞳孔放大到极致,充满了无尽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只见他左肩靠近脖颈的位置,一大块血肉…… 消失了! 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血肉模糊的创口,深可见骨!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体! 而对面,杨天明的嘴角,正沾染著新鲜的、温热的血液。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双非人的眼眸中,闪烁著一种满足而嗜血的,纯粹属於野兽的光芒! 耳边。 传来了林洋那几乎变调的颤音: “杨天明第一次生鳞,灵智半蒙,需要大量的血食补充啊!!他把你当成……食物了!!” 第105章 通窍现世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青云峰广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难以置信地看著广场中央那骇人听闻的一幕。 杨天明,竟然…… 竟然一口从陈阳肩头咬下了一大块血肉。 並且在……咀嚼?! 猩红的血液顺著杨天明的嘴角溢出,滴落在他胸前那开始浮现青色鳞片的皮肤上,更显得狰狞可怖。 他喉结滚动。 那双非人的眼眸中,嗜血与满足的光芒交织,仿佛品尝著无上美味。 “呕——” 台下。 有心理承受能力稍弱的弟子,当场弯腰乾呕起来。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杨师兄……他……他吃了陈师兄的肉?!” “我的天啊!吃……吃人了?!” “这……这还是修士之间的比斗吗?这简直是……妖魔行径!” 惊呼声,呕吐声,恐惧的窃窃私语声…… 如同瘟疫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青木门地处东域偏远,灵脉贫瘠。 周边並无其他修真势力。 门內弟子大多见识有限,平日的爭斗也多局限於术法比拼,拳脚较量。 与凡俗江湖帮派械斗的惨烈程度相差无几。 即便与妖兽搏杀,也多是远程法术轰击,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如此血腥残忍的…… 生啖血肉! 这画面,衝击著他们固有的认知,带来了巨大的恐惧和不適。 观礼台上。 欧阳华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猛地长身而起,周身金丹气息轰然爆发,怒喝道: “住手!” 他身形一晃,就要不顾一切衝下高台,阻止这已然彻底失控的廝杀! 然而。 他身形刚动。 一道雍容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拦在了他的面前,正是那宫装美妇杨素。 她面色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理所当然,淡淡道: “欧阳掌门,何必如此大惊小怪?天明血脉初次觉醒,力量暴涨,肉身急需大量气血精华补充,这只是……汲取必要的血食而已,乃是我真龙世家觉醒过程中的常態,並无不妥。” “血食?!常態?!” 欧阳华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台下: “那是我青木门的亲传弟子!岂是尔等所谓的血食?!” “亲传弟子?” 杨素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我杨家眼中,与螻蚁何异?能成为天明觉醒的资粮,已是他的造化。欧阳掌门,我劝你莫要自误。” 欧阳华怒极,体內灵力奔腾,就要强行突破。 但杨素气息牢牢锁定著他,丝毫不弱於他这位青木掌门,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 台下另一侧,沈红梅眼见陈阳受此重创,双眸瞬间赤红,冰封般的面容上裂出滔天杀意! “鏘!” 她背后长剑自行出鞘,发出一声悽厉剑鸣,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煌灭剑光,直扑场中杨天明! 她不管什么血脉觉醒,什么世家规矩。 她只知道,再不出手,陈阳必死无疑! “小师妹不可!”欧阳华心急如焚。 杨素麵不改色: “玉兰!拦住那个剑修!” 那位面容和善、被称为玉兰的杨家女修,身形一闪。 已如一片轻羽般飘然拦在了沈红梅面前。 她並未动用任何法宝。 只是伸出纤纤玉手。 掌心仿佛有无形漩涡生成,轻轻向前一按。 “嗡——!” 沈红梅那凌厉无匹的剑光,竟如同泥牛入海,撞入那无形力场之中,速度骤减。 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哀鸣,却再难前进分毫! 金丹与筑基的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 “让开!”沈红梅厉叱。 剑诀再变,煌灭剑气疯狂爆发,试图撕裂阻碍。 玉兰面色依旧平和,只是轻轻摇头: “这位姐姐,何必徒劳?静观其变便可。” 她双手如同穿花蝴蝶,看似轻柔地拂动。 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偏,化解沈红梅最凌厉的攻势,將其牢牢挡在原地。 另一边。 玉竹峰方向,一道翠绿色遁光也骤然亮起! 竟是宋佳玉长老! 她面罩寒霜。 玉手挥动间,道道坚韧的灵气凭空而出,如同灵蛇般缠绕向场中的杨天明,试图將陈阳解救出来。 “宋师妹?” 欧阳华又是一愣。 宋佳玉性子清冷,与陈阳似乎並无太多交集,为何会突然出手? 但他目光一扫,看到宋佳玉身后,正死死攥著彼此衣袖,泪流满面,满脸哀求的柳依依和小春花时,顿时明白了。 是这两个女弟子去求的她们师尊! “唉!” 欧阳华心中嘆息,却又涌起一丝暖意。 门中並非全是冷漠之人。 那玉兰见状,眉头微蹙,但並未慌乱。 她周身气息再度扩散,那无形的力场仿佛化作了一个更大的圆圈。 不仅挡住了沈红梅的煌灭剑气! 连宋佳玉催生出的灵蛇,在触及力场边缘时,也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纷纷崩断,枯萎! “玉兰,拦住她们便可,莫要伤了和气。” 杨素的声音淡淡传来,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玉兰微微頷首,攻势依旧以困缚和化解为主,並未真正下杀手。 她似乎確实如其名,性情不喜爭斗。 欧阳华见状,心中稍安。 至少这两位师妹暂无性命之忧。 他目光焦急地再次投向场中。 看著依旧被杨天明死死箍住,左肩血肉模糊,白骨隱现的陈阳,心焦如焚。 这两位师妹,尤其是小师妹沈红梅,几乎是他看著长大。 亦兄亦父。 他绝不愿看到她们涉险。 可眼下这局面…… 杨素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语气依旧平淡: “欧阳道友不必过於忧心,玉兰她性子温和,不喜杀生,只是拦住贵宗两位长老,不会伤她们性命。” 欧阳华强行压下怒火,知道硬拼绝非上策,只能將希望寄託於场中变故,或者…… 等待其他转机。 他眼角余光瞥向观礼台上,那位一直未曾出手,面容冷峻的杨家男子。 此人气息在三位金丹中最弱,但依旧是实打实的金丹真人! 他正双手抱胸,目光冷漠地注视著广场上的进食场景,仿佛在欣赏一场与他无关的戏剧。 “杨寻!” 杨素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好好看著天明,他此刻意识混沌,莫要让旁人打扰了他享用血食。” 那名为杨寻的冷峻男子点了点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明白。” 场中。 陈阳被那股恐怖的蛮力禁錮著,几乎动弹不得。 左肩传来的並非剧痛…… 那诡异的无痛状態仍在持续。 所以只能感到肩头传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血肉被剥离的空虚感和湿滑触感。 他心中却异乎寻常的平静,大脑飞速运转,思索著脱身之法。 动用阴蚀符? 这是最直接的想法。 但双臂被死死箍住,连手指都难以动弹分毫。 如何取符? 如何激发? “必须挣脱这禁錮!” 陈阳心念电转,將希望寄託於那源自血肉,此刻仍在支撑他的狂暴力量上。 他不再犹豫,全力运转那玄奥的蚯蚓功。 不再追求灵力的精细操控,而是將其引导向周身那些已被激活的气穴! “嗤嗤嗤——!” 仿佛无数个微小的气旋在他身前背后同时爆发! 混乱而磅礴的灵气如同失控的洪流,从他周身毛孔,气穴中疯狂喷涌而出! 形成一股强劲无比、方向混乱的排斥力场! 这突如其来的,源自身体本能的能量喷发,完全超出了杨天明的预料! 他那依靠血脉本能形成的禁錮力场,在这股由內而外的混乱衝击下,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鬆动! “开!” 陈阳抓住这瞬息即逝的机会,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一挣! “嘭!” 如同挣脱了某种粘稠的胶质。 陈阳的身体终於从那恐怖的怀抱中脱离出来,踉蹌著向后倒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那恐怖的伤口。 碗口大的血洞边缘血肉模糊,森白的肩骨清晰可见。 鲜血依旧在不断涌出,染红了半边身体。 若非那“无痛”状態,光是这伤势就足以让他失去意识。 他又抬头看向对面的杨天明。 对方似乎並未因他的挣脱而有太多反应。 依旧站在原地,口中无意识地咀嚼著,唇齿染血,那双非人的眼眸略显空洞。 但口中却依旧在无意识地,反覆地喃喃低语: “嫣然……嫣然……” 看到这一幕,陈阳心中非但没有多少恨意,反而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甚至带著一丝悲凉的感觉。 “就算是神志不清,陷入这般妖魔状態……也忘不掉她吗?” 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 “那是因为杨天明体內鮫人血脉的缘故。” 林洋的传音適时响起,重新恢復了冷静: “鮫人性情至情,一旦认定伴侣,便是生死相隨,刻骨铭心,几乎成为一种本能。他此刻意识混沌,这执念反而更加凸显。” 陈阳不置可否。 不知为何。 在此时此刻的杨天明身上。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山下溪边,傻傻等待了赵嫣然三年,最终却只等来一纸和离的…… 自己的影子。 虽然那些已是过去…… 但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悄然瀰漫心间。 他轻轻嘆息一声,將这丝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 如今局面,已是生死关头。 杨天明血脉觉醒,实力暴涨,且神志不清,视自己为血食。 想要活命,似乎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动用阴蚀符! 他不再犹豫,心神沉入储物袋,准备寻找那三张漆黑的符籙。 “你想好了吗?”林洋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嗯。”陈阳轻轻点头。 “准备动用几张?”林洋追问。 陈阳心中飞快权衡。 一张恐怕只能暂时阻滯,难以彻底解除危机。 两张或可重创其根基,但对方有三位金丹在场,未必会给自己补刀的机会。 三张…… 魂飞魄散! 代价太大,且彻底与杨家结成死仇,欧阳华也未必能保住自己。 “一切,以活命为前提。”陈阳最终下定决心,动用符文! 至於后果…… 只能寄希望於自己这个新鲜出炉的掌门亲传身份,能让欧阳华尽力周旋了。 然而。 就在他决意已定,准备伺机而动时。 林洋却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声音带著一丝罕见的犹豫和…… 探究! “陈兄,我问你,我知道你曾经……憎恨过我。” 陈阳一愣,下意识地在心中回应: “是。” 林洋沉默了一瞬,又问: “那如果你將来,手中有类似阴蚀符这般,能轻易灭杀我的东西……你会不会,用在我身上呢?” 陈阳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有些烦躁: “现在问这个?这个问题重要吗?” “很重要。” 林洋的语气异常认真: “我想知道,你恨不恨我。” 陈阳心中思绪翻滚。 恨吗? 当初在晋升试炼,大败李炎后,他的確对那个抚琴阴笑,与赵嫣然关係曖昧的林洋充满恶感。 甚至想过找机会除掉。 但后来,妖兽暴动,是林洋出手相救。 宗门集会,也是林洋及时出现,替他解围。 甚至今日,若非林洋的悠悠琴音,激发血肉之力,他早已落败…… 恩怨交织,难以釐清。 “不恨了,行了吧!” 陈阳带著几分赌气,吼道: “算我……我大度!混帐啊……” 他越说越觉得憋闷,这都什么跟什么! 然而。 听到他这个回答,林洋却像是鬆了一口气般,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透过传音,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诡异满足感: “不恨我就好……不恨就好……” 陈阳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这个傢伙。 全神贯注,將意念锁定在储物袋中那三张阴蚀符上,寻找最佳出手时机。 必须要快! 要趁那观礼台上的杨寻,以及正在与欧阳华对峙的杨素反应不过来之前! 而就在这时,林洋却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罢了……本想再多与陈兄相处一段时日的……还是让我来助你……” 这话语中的意味,让陈阳心中猛地一跳。 隱隱想到了之前林洋带他前往外海,埋伏搬山宗,夺取月魄的种种神秘举动。 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但他不敢確信。 也就在此时。 他忽然感觉到,储物袋內,有某样东西……自己动了起来! 並非他意念引导,而是某种东西…… 甦醒了! 观礼台上。 一直用神识笼罩全场,防备意外的杨素,敏锐地察觉到了陈阳將手伸入储物袋的举动。 以及那细微的,不正常的灵力波动。 她眉头一蹙,立刻对台上的杨寻传音道: “杨寻,注意那小子!他有些诡异,方才不知用了何种秘法强行提升,此刻恐怕要动用压箱底的东西,莫要让他伤了天明!” 杨寻冷漠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陈阳,周身金丹气息隱而不发,但已做好了隨时出手拦截的准备。 场中。 陈阳终於摸到了那样自行活动的东西! 他毫不犹豫,猛地將其从储物袋中取出! 然而。 出现在他手中的,並非预想中那散发著不祥阴寒气息的漆黑符籙。 而是一个…… 普普通通的白玉瓶。 正是他平日用来存放一些普通丹药的瓶子! “什么?” 陈阳自己也愣住了。 “你这是……?你的阴蚀符呢?!”林洋惊愕的传音几乎同时在他脑中响起。 陈阳看著手中这个触手温热,甚至有些发烫的玉瓶。 瓶身还在微微震颤,里面似乎传来了极其细微,却带著兴奋情绪的“窸窣”声。 他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这里面装著的是什么了! “这里面……难道是……?” 他喃喃自语。 就在他话音未落的剎那—— “啵”的一声轻响! 那玉瓶的塞子,竟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內部猛地顶开,冲天而起! 下一刻。 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一道暗红色的,如同细小蚯蚓般的身影,猛地从瓶口探出头来! 它通体散发著诡异的红光。 身体兴奋地扭动著。 仿佛感受到了什么让它极度渴望的气息! 观礼台上。 原本冷漠注视著陈阳的杨寻,瞳孔骤然收缩! “此物是何物?!” 那暗红色的蚯蚓根本无视了在场所有人。 它那微小的头颅猛地转向正在咀嚼血肉,周身鳞片青光流转的杨天明,发出了一阵尖锐到刺耳,仿佛能直透灵魂,疯魔般的嘶鸣咆哮: “啊啊啊——!龙弟!是你啊!我闻到你的血了!我是你的好哥哥啊——!!” 声音未落。 那道红光已然化作一道几乎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细线,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就射到了杨天明的身前。 然后…… 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直接没入了杨天明胸前那片刚刚生出,最鲜艷的青色鳞片之中,消失不见! 静! 比之前更加死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完全无法理解的变故惊呆了! 下一刻,异变陡生! 杨天明整个身体猛地一僵,隨即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活虾,剧烈地抽搐、痉挛起来! 他周身的血管如同虬龙般根根暴起,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疯狂窜动、游走!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乱,带著一种古老洪荒气息的恐怖力量,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体內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青色的鳞片光芒大放,甚至发出了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 观礼台上。 为杨天明护道的杨寻,彻底愣住了。 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正在与欧阳华对峙的杨素,脸色第一次剧变。 她猛地扭头看向场中,厉声喝问: “杨寻!你愣著干什么?!我不是让你看好天明,为他护道吗?!那是什么鬼东西钻进了天明体內?!” 杨寻被喝问得一个激灵,脸上首次露出了措手不及的慌乱,涩声道: “太快了!那……那蚯蚓,一瞬间,就……就钻进去了!我……我没拦住……” 而另一边。 原本心急如焚的欧阳华。 他在看清那红色虫子的形態,感受到其散发出的那丝极其古老晦涩的气息,再联想到那诡异嘶鸣时。 脑海中如同有惊雷炸响! 一段尘封在《青木门志》中的古老记载,以及上一任宗主坐化前,曾对他反覆提及的一个隱秘,瞬间浮现心头!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甚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失声脱口而出: “此物是……通窍!乃我青木门开派祖师……青木真人当年隨身之宝!它……它怎么会在此子手中?!” 第106章 天敌 杨素眼见杨天明体內异变陡生。 那诡异的红光在其经脉中疯狂窜动。 引得他周身气息暴走,鳞片崩裂,惨嚎不止。 心中又惊又怒!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 周身金丹后期的磅礴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玉手一抬。 一道凝练著毁灭意志的赤色光梭便欲射向场中。 目標直指那引发异变的源头……陈阳! 然而。 她身形刚动。 一道青濛濛,温润却坚韧无比的光幕便再次挡在了她的面前。 欧阳华身形未动,只是袖袍微拂。 那光幕便如水波荡漾,將杨素含怒而发的赤色光梭稳稳接下。 只激起一阵涟漪,便消弭於无形。 杨素瞳孔骤缩,首次真正正视眼前这位一直显得有几分懦弱的青木门掌门。 她之前並未仔细探查,只当欧阳华是寻常的结丹中期修士。 此刻对方气息全开,那浑厚绵长,中正平和的灵压。 分明是结丹后期! 而且根基之扎实,竟丝毫不弱於她! “你……是结丹后期?!” 杨素失声。 更让她心惊的是,对方化解自己攻势时那举重若轻的姿態。 以及那灵力中蕴含的独特意蕴。 “这是……纯阳功?!还有甲木之气,你竟將甲木纯阳功修炼到了如此境界?!” 欧阳华面色平静。 目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杨素道友,小辈之爭,既已言明由他们自行解决,我等还是静观其变为好。此刻贸然插手,恐生不测。” 杨素心中气急,却一时无法突破欧阳华的阻拦,只能厉声回头,对观礼台上那依旧有些发愣的冷峻男子呵斥道: “杨寻!你还愣著干什么?!快!灭杀那小子!救下天明!” 她指向场中正因体內剧痛而动作迟缓的杨天明,以及那个正准备趁机上前了结一切的陈阳。 杨寻被喝声惊醒,下意识地就要出手。 可当他目光再次触及,杨天明皮肤下那疯狂游走的红光。 感受到那红光散发出,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天敌般的恐惧感时。 他刚刚提起的灵力竟又是一滯。 手脚都有些发凉! 那属於金丹真人的冷峻从容荡然无存。 杨素见状,气得几乎要吐血。 只得转向另一边正在阻拦沈红梅和宋佳玉的族妹,尖声叫道:“玉兰!你去!快去动手!杀了那陈阳!” 然而。 令杨素几乎崩溃的是…… 玉兰在听到命令后,非但没有立刻行动。 反而看著杨天明皮肤下不断凸起,游走的痕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带著些许茫然和畏惧的表情。 喃喃自语道: “杨素族姐……你说,那……那小虫子,如果钻进了自己的皮肤下面,到处乱爬……会不会……很痒啊?” 她说著。 仿佛身临其境般,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秀美的脸上写满了抗拒: “肯定……肯定会很难受!非常难受!我不去!” 仿佛某种沉睡在血脉深处,源自远古先祖面对未知寄生恐怖物的记忆被悄然唤醒。 玉兰和杨寻两人。 竟在这一刻。 同时因这诡异虫子共情与恐惧,愣在了原地,一时忘了出手!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间隙。 场中的陈阳。 强忍著自身也即將到达极限的虚弱与左肩传来,开始逐渐恢復的剧痛,眼中厉色一闪! 机会! 他体內那源自血肉,狂暴的力量虽然正在急速衰退。 但残余的部分依旧支撑著他。 如同一头受伤的凶兽,猛地扑向了正因为体內通窍肆虐而痛苦不堪,几乎失去防御能力的杨天明! “嘭!嘭!嘭!” 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 砸在杨天明那覆盖著残破鳞片的胸膛,腹部,脸颊上! 即便是血脉入骨,骨骼强度大增。 但在陈阳这饱含著最后力量与决绝意志的疯狂打击下。 杨天明全身的骨骼依旧发出了令人牙酸,密集的碎裂声! “啊——!” 杨天明发出更加悽厉的惨叫。 那叫声中混杂著肉体的剧痛与某种精神层面的,被异物侵入撕咬的极致恐惧。 他试图挣扎。 试图还手。 但那在他经脉中疯狂游走,如同跗骨之蛆的“通窍”,彻底破坏了他的力量运转。 让他只能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被动承受著这狂风暴雨般的打击。 两人此刻都已如同血人,战斗方式回归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搏杀。 没有华丽的法术,没有精妙的招式,只有拳拳到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以及濒死野兽般的嘶吼。 在场的所有青木门弟子,早已被这惨烈到极致的景象震慑得鸦雀无声。 一些人脸色惨白。 一些人双目圆睁,充满了恐惧与震撼。 更有甚者,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 “太……太可怕了……” “这……这简直是两头凶兽在廝杀!” “陈师兄他……好像疯魔了一样!” “杨师兄……怕不是要被活活打死了吧?”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眼前这一幕,远比他们想像中任何修士爭斗都要血腥,残酷得多! 这彻底顛覆了许多弟子对斗法的认知。 一些心思敏锐的弟子,甚至由此联想到…… 若是筑基、结丹,乃至传说中的元婴修士死斗,那又將是一幅何等毁天灭地的恐怖景象? 一股自身渺小,道途艰险的寒意,悄然瀰漫在许多人心头。 最终。 在陈阳不知第多少拳落下之后。 杨天明再也支撑不住。 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软泥,轰然倒地,溅起一片血污。 他四肢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显然已经多处骨折,整个人躺在血泊之中,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生死不知。 其悽惨程度,比起一年前在此地被陈阳废掉的李炎,有过之而无不及。 死寂。 广场之上,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风吹过血腥气的呜咽,以及陈阳那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陈阳自己也终於到达了极限。 左肩那碗口大的血洞传来了撕裂般的剧痛,之前被强行压制的痛感如同潮水般反噬回来。 体內那榨取自血肉的妖力彻底消耗一空。 一种极度的空虚,与疲乏感瞬间席捲全身。 右臂也因为过度发力而阵阵痉挛,无法动弹!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全身如同过电般酸软无力,身子一软,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但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强行稳住了身形,摇摇晃晃地,站立在了广场中央。 场上。 唯他一人站立。 儘管狼狈不堪,浴血如魔。 但他站著,而他的对手,已然倒下。 这无声的画面,比任何吶喊都更具衝击力。 观礼台上。 杨素在短暂的惊愕与不敢置信之后。 滔天的怒火与杀意终於衝垮了理智! 她眼睁睁看著家族寄予厚望的血脉后裔,竟在这东土偏僻之地,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击败。 这是耻辱,更是羞辱! “混帐!!!” 她发出一声尖利的咆哮。 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死死射向台下踉蹌的陈阳。 对著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杨寻,发出了最严厉的呵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杨寻!你这废物!还愣著干什么?!给我动手!杀了那小子!立刻!马上!!否则我回族中定要你好看!!” 然后。 就在杨寻被这威胁惊醒,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恐惧,准备强行压下对那红光的畏惧,向陈阳出手之时…… 异变再起! 只见杨天明胸前一片残破的鳞片下,那道暗红色的身影猛地钻了出来。 缓缓向著陈阳飞来。 正是通窍! 此时的通窍,模样大变! 它那原本细长的身躯,此刻竟胀大了四五倍。 变得圆滚滚,肥硕硕,通体散发著饱食后的油亮红光。 仿佛刚刚享用完一场饕餮盛宴! 它悬浮在半空中,满足地扭动著肥硕的身躯。 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外界的剑拔弩张,还在自顾自回味: “爽,太痛快了!差一点爽死了!” 而它出现的一瞬间。 那源自血脉深处的,仿佛遇到天敌般的恐怖威压,再次清晰地传递开来! 刚刚鼓起勇气准备出手的杨寻,在看到通窍那诡异形態,感受到那令他灵魂战慄的气息的剎那。 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气瞬间崩溃! 他嚇得身体猛地一颤。 竟是不敢上前。 而是选择远远地,凝聚起一道凌厉无匹的金丹气机。 如同离弦之箭般,带著他的恐惧与迁怒,狠狠地轰向那悬浮在半空的,肥硕的红色虫子! “什么鬼东西!给我去死!!”杨寻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不妙!” 陈阳见状,心中咯噔一下。 他虽然不知通窍具体是何来歷。 但此物数次助他,岂能眼睁睁看著它被轰杀?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快速抓回还在半路上的通窍。 然而。 他太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状態。 左肩重伤活动不便,全身力量耗尽,反应速度慢得如同凡人。 他的手刚刚抬起,动作迟缓而僵硬,刚刚抓住通窍,还没拿回身前。 那道凝聚了金丹修士含怒一击的气机,已然精准无比地轰击而至!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熟透果子被砸烂的声响。 陈阳只觉得眼前一红。 一股温热,带著奇异腥气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和残破的衣袍上。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刚刚伸出手的前方…… 那里。 原本悬浮著通窍的位置。 此刻只剩下一小滩难以辨认的,暗红色的模糊血肉与粘液,缓缓滴落在地。 通窍……不见了。 似乎……已经被那道恐怖的气机,彻底轰杀成了碎屑。 而他伸出的左臂,似乎…… 也不见了! 一阵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直到此刻才从灵魂深处传递到他的神经末梢。 陈阳呆呆地看著地上那摊污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溅满血污的左手,仿佛才真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混合著肉体剧痛,精神崩溃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愤的哀嚎,终於从陈阳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这声音嘶哑扭曲,不似人声,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极度的疲乏。 沉重的伤势。 以及这最后一击带来的精神衝击。 如同三座大山,瞬间將陈阳残存的意识压垮。 他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模糊。 声音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隱约能听到沈红梅急切的呼喊,柳依依和小春花带著哭腔的尖叫。 似乎…… 还有林洋那带著某种复杂情绪,模糊的低语…… 但他已经听不清具体內容了。 他下意识地,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抬起头。 目光涣散地望向观礼台上那个刚刚出手,此刻脸上依旧残留著恐惧与后怕的冷峻男子。 此人似乎名叫…… 杨寻! 原来。 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结丹期修士……也会有如此畏惧,如此失態的时候吗? 为了…… 这么一条小小的虫子! “通窍……” 陈阳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囈语,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即將熄灭: “还真是一个……好名字……” 就在这时。 他模糊的视线看到。 观礼台上的杨寻,似乎因通窍被灭杀而恢復了一丝胆气。 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再次抬起了手。 指诀变幻! 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致命的杀机,如同无形的巨网,向著已然毫无反抗之力的他,笼罩而来!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的清晰。 然而。 在那毁灭性的气息即將降临的一瞬间。 一道带著坚定力量的身影,如同山岳般,挡在了他的身前。 白色的衣袍在激盪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是…… 掌门欧阳华! 这是陈阳彻底陷入无边黑暗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隨即。 他意识一沉。 所有的疼痛,声音,光影都离他远去。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彻底晕死过去,重重地倒在了冰冷而血腥的青石地面上。 第107章 本性纯良 意识,如同沉入了无光的深海。 四周是粘稠的,永恆的黑暗。 听不到声音,感觉不到身体,唯有虚无。 陈阳在这片意识的混沌中载沉载浮,浑浑噩噩,仿佛过去了漫长的一瞬,又仿佛渡过了万古轮迴。 偶尔,似乎有模糊的声音穿透这厚重的黑暗帷幕。 断断续续地传入他沉寂的识海。 有欧阳华沉稳而带著忧虑的嘆息。 有沈红梅清冷却难掩急切的低语。 有柳依依和小春花带著哭腔的,反覆呼唤他名字的啜泣。 还有宋佳玉长老温和的劝慰,甚至…… 似乎还有朱大友那带著复杂意味,若有若无的冷哼! 声音很多,很杂。 但他无力分辨,更无力回应。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上了两座山峦,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睁开一丝缝隙。 “我这是……死了吗?” 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气泡,缓缓浮起。 “或许吧……仇怨似乎已了。李炎早已废掉,杨天明……也在我拳下重创,生死难料。至於林洋……恩怨也算两清……” 一种深沉的疲惫感席捲了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带著一种万事皆休的解脱与空虚。 “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似乎……也不错……” 然而。 就在他的意识即將彻底沉沦於这片永恆的寂静时。 另一个更加清晰,更加执拗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开了这片混沌! “不对!” “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我已是掌门亲传!我答应了沈前辈,一定要筑基,要去灵剑峰做长老,守护山门!” “还有依依和春花……我欠她们几千灵石还没还!她们还在等著我!” “林洋那傢伙……要我成为亲传后帮他一个忙,事成之后有额外奖励!灵石、功法、法宝……我还没拿到手呢!” “这些……重要的事……怎么能忘记了?!”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未尽的执念,如同熊熊烈火,开始在他冰冷的意识深处燃烧起来! 他不能就此沉沦! 他还有承诺要兑现! 还有路要走! 仿佛感应到了他这股强烈的求生欲与执念,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起初只是针尖大小,微弱得仿佛隨时会熄灭。 陈阳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志,向著那点微光游去。 光点在他眼前逐渐放大,驱散著周围的黑暗,变得越来越亮…… 仿佛从万丈深海拼命向上浮潜,终於衝破水面! 眼前骤然一片明亮! 那光芒並不刺眼,如同皎洁的月辉,清冷而温柔。 月光? 陈阳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与林洋海上赏月的夜晚。 海风带著咸腥气息,波光粼粼。 他下意识地望向船头,那立在月光下的身影缓缓回过头来…… 却不是林洋那带著阴柔之气的俊秀面庞。 而是…… 赵嫣然! 她巧笑嫣然,眉眼如画,嘴角勾起一抹熟悉却又让人心底发寒的笑意,朱唇轻启,声音甜腻如蜜: “夫君!” “!!!” 陈阳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从那诡异的幻境中挣脱! 双眼。 骤然睁开! 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適应了片刻,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间雅致而陌生的静室,陈设简单,灵气却颇为充裕。 而他,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之上。 视线转动,落在了床边静坐的那道身影上。 一袭白衣,面容年轻俊朗,眼神温润深邃。 正是他昏迷前所见到的最后一人,青木门掌门,欧阳华。 “你醒了?”欧阳华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陈阳挣扎著想坐起来,却感觉全身如同散了架般酸软无力,尤其是左肩处,传来一阵阵空洞而怪异的感觉。 他勉强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 “掌门……我……睡了多久?” “三日左右。” 欧阳华回答,隨即像是为了让他安心,又补充道: “杨天明,赵嫣然,以及那三位杨家人,已经离开宗门了。你放心便是,此地非常安全。” 离开了? 陈阳心中稍定,但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瞬间涌入脑海。 杨寻那含怒而发的金丹气机,以及最后时刻挡在他身前的白色身影。 “多谢掌门救命之恩!”陈阳诚心道谢,若非欧阳华最后阻拦,他此刻早已灰飞烟灭。 “不必言谢。” 欧阳华摆了摆手,语气带著一丝理所当然: “你既已通过试炼,便是我欧阳华的亲传弟子。师尊救护弟子,乃是分內之事,何须言谢?” 亲传弟子……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让陈阳心神一阵恍惚。 从杂役一步步到內门。 直至如今这站在所有青木门弟子顶点的掌门亲传…… 这一路走来,荆棘密布,血泪交织。 喜悦吗? 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复杂感受。 与杨天明那场如同凶兽搏命般的廝杀,此刻回忆起来,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我知道……” 欧阳华看著他复杂的神色,忽然开口,语气带著一种洞察人心的温和: “你本性纯良,並非喜好爭斗之人。此番被逼至此,实属无奈。” “一切皆事出有因!” “你、你一定是个善良的孩子!” 这番话语如同暖流,瞬间击中了陈阳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这位掌门师尊简直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认同感油然而生。 他陈阳,本质上真的只想安稳修行。 本性纯良! “至於你的手……” 欧阳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陈阳的左臂位置。 陈阳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猛地一沉。 只见左臂衣袖空荡荡地垂落在身侧,那种昏迷前感受到的,血肉被彻底湮灭的空虚感,並非幻觉。 果然…… 还是失去了吗? 金丹真人的一缕气机,仅仅是被边缘波及,便彻底毁掉了他一条手臂。 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放心。” 欧阳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安抚的力量: “断肢並非无法再生。只需以结丹修士的本命丹气细细滋润温养,假以时日,便可重新生长出来。” 丹气滋润? 陈阳闻言,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他確实听闻过,结丹期的修士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断肢重生便是其中之一! “那……多谢师尊!” 他激动之下,甚至下意识地改了口,眼中充满了期盼。 然而。 欧阳华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呃……你谢我作甚?我又没说要为你耗费丹气,助你断臂再生。” “啊?” 陈阳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尷尬地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欧阳华看著他茫然的样子,嘆了口气,解释道: “丹气乃金丹修士性命交修之本源,珍贵无比。用以滋润断肢,耗费极大,过程亦不轻鬆,岂是等閒便可动用的?” 他见陈阳仍是似懂非懂,顿了顿,又带著几分肉痛地补充道: “况且,三日前为了从杨家三位金丹手下保住你,平息此事,宗门已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几乎掏空了小半积蓄,未来几年弟子的俸禄怕是都要减半发放了。” 他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没细说为了摆平杨家,他究竟许出了多少好处,赔了多少笑脸。 这些对於一个炼气弟子而言,太过遥远。 说了也难以理解。 最让他鬱闷的是。 杨家答应帮忙探查宗门隱患的承诺,也隨著这场衝突彻底泡汤。 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而眼前这个新收的亲传弟子,最初更多是看在沈红梅的面子上,后来则是因为……那条蚯蚓。 欧阳华收敛心神,目光变得严肃了几分。 看向陈阳,终於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陈阳,你与杨天明交手时,出现的那条红色蚯蚓。你,是从何处所得?”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 “通窍?” 他没想到欧阳华会突然问起这个。 “不错!” 欧阳华点了点头,眼神深邃: “此物乃是本门开派祖师,青木真人当年的隨身之宝。” “宗门典籍中仅有寥寥数笔记载,我原本以为是一件特殊法宝。” “如今看来,竟是一只拥有灵智的奇特宠兽。” 陈阳若有所思。 他想起通窍之前確实吹嘘过,认识青木真人,还称对方青木小弟。 当时他只当是这蚯蚓胡吹大气,未曾深信。 如今听欧阳华亲口证实,看来確有其事。 “弟子……是在杂役峰药园劳作时,偶然所得。” 陈阳斟酌著回答道,並未提及陶碗的秘密。 “偶然所得?” 欧阳华目光如电,身上那股属於结丹后期的庞大灵压骤然释放出一丝。 虽未全力施为,却已让重伤虚弱的陈阳感到呼吸一窒,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他之前就怀疑陈阳修为进境为何如此神速。 如今通窍现世,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据典籍隱晦提及,通窍对炼气期修士有滋养经脉,夯实道基的奇效! 青木真人当年便是凭藉此物,从资质平平一路修炼至元婴之境! 上一任掌门也曾念念不忘。 认为若得此物,可保青木门百年兴盛! 欧阳华一直以为这是一件辅助修炼的法宝,万万没想到,竟是一只活物,还拥有自己的灵智! 就在欧阳华气息压迫,欲要再进一步追问之时…… “砰!” 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清冷而带著薄怒的身影疾步走入,正是沈红梅! “欧阳华!” 沈红梅面罩寒霜,美眸含煞,直接挡在了陈阳床前,隔绝了那股令人不適的灵压, “你方才如何答应我的?只说隨意问两句!现在这般拿著结丹期的气势压迫一个重伤未愈的炼气小辈,算什么本事?!” 欧阳华被逮个正著,气势顿时一滯,连忙收敛了威压,脸上露出一丝尷尬,解释道: “小师妹,我……我就是隨便问问,绝无他意……” “隨便问问?” 沈红梅丝毫不给他面子,语气更冷: “现在只是隨便问问,將来是不是还要搜魂探查?!” “我没有!我真没这个意思!” 欧阳华只觉得百口莫辩,满头黑线。 他心中確实存了藉此探查,陈阳是否与可能潜藏宗门的妖族有关的念头。 但绝无搜魂那般酷烈的心思。 此刻被沈红梅点破,更是尷尬。 沈红梅却不再理他,转身看向脸色苍白的陈阳,冰冷的目光瞬间柔和了下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心疼。 她轻轻握住了陈阳完好的右手,一股温和的灵力渡入,缓解著他的不適,柔声道: “不用怕,有我在。”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暖意,以及沈红梅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维护。 陈阳心中一暖。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前辈……” “嗯。” 沈红梅应了一声,隨即再次转向欧阳华,语气带著命令的口吻: “我现在命令你,立刻用你的丹气为陈阳滋润断臂,助他恢復!” 欧阳华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叫苦不迭: “我的小师妹啊!真不是我不愿!你是不知道,那日为了保住这小子,杨家三个结丹差点联手把我当场打死在广场上! “我的丹气消耗巨大,至今尚未恢復,连自身的伤势都不敢轻易动用丹气疗养,生怕境界不稳! “若再强行为他续接断臂,恐怕……恐怕我自身境界都要跌落了!” 陈阳闻言,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他虽然无法具体想像那日的凶险…… 但结合杨家之人最后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也能猜到欧阳华为了保下他,必定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付出了难以想像的代价! 想到这里。 他心中对这位掌门师尊的感激之情更甚。 “不必了,前辈,还有掌门师尊。” 陈阳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著一股坚定: “弟子这点伤势算不得什么。手臂既失,將来……待弟子自己结丹,再行重塑便是!” 沈红梅听到他这番话,尤其是那句“自己结丹”,娇躯微微一颤,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酸楚。 她不再多言,上前一步,轻轻俯身,竟是伸出双臂,將陈阳小心翼翼地搂入了怀中,仿佛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充满了深深的自责: “是我修为低微……没能护住你……那一日,只能眼睁睁看著……” 她恨自己只是筑基,在那杨家结丹期的女修面前,竟是那般无力。 陈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 隨即感受到怀中身躯那细微的颤抖,以及肩头传来的、冰凉的湿意。 前辈…… 是在哭吗? 这个认知让陈阳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有感动,有愧疚,还有一丝…… 连他自己也未曾明晰的心疼。 他犹豫了一下,用完好的右臂,轻轻回抱住了沈红梅,笨拙地安抚道: “前辈,无碍的。真的,我答应过你,一定会筑基,一定会去灵剑峰找你。” 这是他昏迷中都念念不忘的承诺。 欧阳华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既是无奈又有些感慨,只能出声打断这略显悲伤的气氛: “咳咳……小师妹,你也別太著急了。我虽无法用丹气为他续臂,但不代表陈阳他自己就没有办法啊。” 沈红梅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向欧阳华: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不过炼气修为!难道真要等上数十年、上百年,等他自行结丹吗?!” “哪里需要那么久?” 欧阳华摇了摇头,指向陈阳: “你忘了他修炼的功法?” “功法?乙木长生功?” 沈红梅蹙眉: “乙木长生功虽有疗伤奇效,但典籍中从未记载有断肢再生之能!” “单凭乙木长生功,自然不行。” 欧阳华话锋一转,“但是,若再加上通窍呢?” “通窍?!” 陈阳和沈红梅同时愣住了。 陈阳更是脱口而出: “它……它不是已经……”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摊模糊的血肉碎屑。 “死?谁告诉你它死了?” 欧阳华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摊开手掌。 只见在他掌心之中,正静静地趴著一条暗红色的小虫。 体型比之前小了何止百倍,如同米粒一般,气息微弱,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深度的沉眠。 不是通窍,又是何物?! “这……?!” 陈阳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那日杨寻惊恐一击,金丹气机何等恐怖,他亲眼见到通窍被轰成了血沫! 怎么可能还活著?而且还变得如此…… 渺小? 欧阳华看著两人震惊的表情,解释道: “此物生命力之顽强,远超你等想像。” “据宗门秘典记载,它昔日曾伴隨祖师经歷无数凶险,甚至在元婴真君的含怒一击下,都能保住核心一点灵性不灭,蛰伏漫长岁月后便可慢慢恢復。 “区区结丹气机,想要彻底灭杀它,难如登天。” 陈阳听得目瞪口呆,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这蚯蚓的命,也太硬了吧?! 既然死不掉,为何不早点显露这等本事? 害得自己情急之下保护他,伸手去挡,白白丟了一条手臂! 看著陈阳脸上那懊恼,后悔,又带著几分憋屈的复杂神色,欧阳华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不由得失笑: “你也不必懊恼。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接下来这断臂再生,还非得藉助此次机缘不可。” “什么意思?” 陈阳不解。 欧阳华正色道: “你所修的《乙木长生功》,乃是青木祖师所传。” “此法之中,其实暗藏一门断肢再生之术,只是施展此术,需要藉助一件外物作为引子与根基。 “因此术条件苛刻,且涉及祖师隱秘,故歷代掌门都未曾將其录入传承玉简之中。” 沈红梅似乎想到了什么,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色: “掌门师兄,你的意思是,那件外物就是……” 欧阳华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掌心那米粒大小的通窍身上: “正是它!通窍!” 他看向犹自茫然的陈阳,详细解释道: “你昏迷时,通窍被轰散的部分躯体血肉,已有一部分与你肩头的伤口融合。 “待你体內灵气恢復,便可凭藉《乙木长生功》的秘法,以你自身乙木精气为薪,以通窍残留血肉与你融合的那部分为种子,重新催生、构筑你的左臂! “此法再生的手臂,因蕴含通窍一丝特性,或许比你原本的手臂,更具神妙!” “这秘法我虽没有试过,但……你是个本性纯良的孩子……祖师爷一定会保佑你!” 再生手臂…… 以通窍为引? 陈阳看著欧阳华掌心中,那渺小却蕴含著无限生机的暗红色小点。 又感受了一下左肩处那空荡与隱约的奇异联繫。 心中震撼莫名。 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第108章 天地宗 时光在静养中悄然流逝。 陈阳留在欧阳华这处灵气充裕的居所內。 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那近乎枯竭的灵力,正如同久旱的春土,贪婪而缓慢地汲取著周遭浓郁的天地灵气,一点点重新匯聚、滋生。 虽然速度远不如正常打坐。 但总算看到了恢復的希望。 成为掌门亲传弟子,即便是在这般重伤臥床的情况下,也免不了一些人情往来。 几日间。 陆续有长老前来探望。 有些是全然陌生的面孔。 带著客套的笑容与审视的目光,送上些不算贵重却也拿得出手的贺礼。 言语间多是勉励与对掌门眼光的恭维。 有些则是旧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带来的关怀则真切许多。 这日。 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隨后,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带著柳依依和小春花走了进来。 宋佳玉依旧是一副清冷模样,只是看向陈阳空荡荡左臂衣袖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 而她身后的柳依依和小春花,在看清陈阳那空荡的肩头时,眼圈瞬间就红了。 “陈大哥……” 柳依依声音哽咽,强忍著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春花更是直接抽泣起来,跑到床边,看著陈阳,泪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陈师兄,你的手……呜……” 陈阳见状,心中亦是感慨。 却不愿气氛如此悲伤,反而挤出笑容,温声安慰道: “哭什么?不过是一条手臂而已,人没事就是万幸。將来修为高了,总有办法的。” 他说著,用完好的右手,有些笨拙地替小春花擦去脸上的泪水。 小春花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 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带著哭腔,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 “可是……可是少了一只手,將来还怎么左拥右抱,同时搂著我和柳姐姐嘛!” 此言一出,静室內瞬间一静。 柳依依原本悲伤的表情瞬间僵住。 紧接著“唰”地一下满脸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緋色,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下意识地跺脚嗔道: “小春!你……你胡说什么呢!” 陈阳也是被这虎狼之词惊得愣了一下。 隨即哭笑不得。 这丫头,还是一向口无遮拦。 一旁的宋佳玉长老,太阳穴更是忍不住跳了跳,清冷的面容上浮现一丝无奈,低声呵斥道: “宋春心!慎言!此地非比寻常,万一被……旁人听了去……” 她本想训斥得更严厉些,但看到小春花那哭得梨花带雨又一脸天真的模样,终究是狠不下心,只是道: “原本你们修为尚浅,该安心修行才是,是为师拗不过你们苦苦哀求,才带你们来看望你们陈师兄。莫要再胡言乱语了。” 陈阳也连忙打圆场,带著几分歉意对宋佳玉道: “宋长老勿怪,小春花她就是这般心直口快的性子,並无恶意。” 见陈阳开口,宋佳玉的脸色才稍稍缓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几人又絮叨了一阵近况。 多是柳依依和小春花关切地询问陈阳伤势恢復如何,需要些什么。 待到她们准备离去时,宋佳玉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放在陈阳床边,语气平淡道: “这是一株三百年雪参,於你伤势或有些许助益,算是贺你成为掌门亲传之礼,望你早日康復,勤勉修行。” “多谢宋长老。” 陈阳没有推辞,点头收下。 这几日,前来探望的长老们或多或少都送了赠礼。 既是人情,也是对他这新晋亲传弟子身份的认可。 他自然一一收下。 心中默默记下这份份人情。 送走宋佳玉三人不久,静室再次迎来访客。 这一次是沈红梅。 她並非独自前来。 身后还跟隨著她的两位亲传弟子。 成功筑基,气质愈发沉稳的宋书凡。 以及那位白髮苍苍,眼神精烁的老者冯子坤。 此时的沈红梅,在弟子面前,已然恢復了往日灵剑峰长老那清冷孤高的模样。 面容平静,眼神淡然。 与几日前在陈阳床前流露出的脆弱与自责判若两人。 陈阳见到宋书凡,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主动开口道: “宋师兄,多谢了。” 宋书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拱手还礼道: “陈师弟客气了,只是……你我似乎是初次正式见面,这『谢』字从何说起?” 他確实对陈阳没有太多印象。 一旁的沈红梅轻轻咳嗽一声,代为解释道: “书凡,你之前在齐国皇宫闭关筑基时,我曾带陈阳前去观摩,借你筑基之气象,助他感悟修行。他也在皇宫內院潜修了数月,算是承了你的情,只是当时你心神沉浸,不知外界之事。” 宋书凡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摆手,语气温和道: “原来如此。区区小事,陈师弟不必掛怀。能对师弟修行有所助益,亦是缘分。” 陈阳却摇了摇头,认真道: “在宋师兄看来或许是举手之劳,但於我而言,那数月的观摩感悟,意义非凡。此情陈阳铭记於心。” 若非那段时间的积累,与对筑基过程的深刻体会。 他后续突破炼气境界,绝不会那般顺利。 沈红梅见两人客套完毕,便示意宋书凡和冯子坤。 两人会意,各自取出一个锦盒递给陈阳。 冯子坤笑道:“陈师弟,恭喜成为掌门亲传。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陈阳愣了一下,看向沈红梅。 沈红梅淡淡道: “收下吧。这是惯例,你既为掌门亲传,我等同门长老及其弟子,送上贺礼乃是应有之义。” 听闻是惯例,陈阳这才道谢接过。 这时,陈阳忽然想起在宋国皇宫所见,便隨口说道: “说起来也是巧合,方才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前来,也赠了贺礼。” “我这接连收了宋长老和宋师兄,两位宋家人的礼物,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日若宋家有何需要帮忙之处,陈某定当尽力。” 他本是隨口一言,以示亲近。 然而。 宋书凡听闻后,脸上却露出了些许古怪之色。 並未立刻接话。 沈红梅看了宋书凡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陈阳,你或许有所不知。我师姐宋佳玉,她……早已脱离宋家,不算宋家之人了。” “啊?” 陈阳一怔,大为不解: “可我分明在宋国皇宫,见到了宋长老的玉石雕塑,国君宋坚也称她为老祖……” 宋书凡见状,无奈地笑了笑,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几分复杂,解释道: “陈师弟,你有所不知。实际上,宋家原本只是凡俗间一个普通家族,並无修士。而宋长老的母亲……当年出身不算……清白,生下宋长老后便难產而逝。因此,宋长老幼时在家族中,过得颇为艰难。” “不算清白?” 陈阳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红梅见他茫然,便用更直白的话语低声道: “便是……出身风尘之意。” 陈阳这才恍然大悟,心中顿时明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宋佳玉长老会对柳依依,小春花这等出身低微的女弟子格外照拂,屡次出手相助! 这分明是感同身受。 在她们身上看到了自己幼年的影子! 宋书凡嘆了口气,继续道: “宋长老虽在六七岁时便被路过的仙师发现带上山修行,但幼年那段孤苦受欺的经歷,恐怕始终难以释怀。 “后来她修为有成,曾返回宋家一次,也確实点拨了一些后辈,让我宋家得以立国,有了今日光景。” “但……” “也仅此一次而已。” “此后百余年,她再未与宋家有过多往来,形同陌路。” 陈阳默然。 修行者寿元悠长,动輒以百年计。 然而年少时刻骨铭心的伤痛与阴影,却並不会隨著岁月流逝而轻易消散。 反而可能因为漫长的生命而被放大,沉淀。 宋佳玉长老便是如此。 两百年的修行,依旧未能完全抚平幼年的伤痕。 “这便是修行者啊……” 宋书凡感慨道: “纵然修为日渐高深,有时却也难逃心中执念。还望陈师弟,日后莫要在宋长老面前提及此事,免得惹她伤怀。” 陈阳郑重地点了点头: “宋师兄放心,陈某明白。至於那皇宫雕塑……” 他想起宋坚那自豪的模样。 宋书凡露出一丝瞭然的笑意,带著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 “不过是凡俗帝王家,想借先祖之名,沾些仙缘光耀门楣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正的情分,陈师弟不必放在心上。” “我明白了。” 陈阳应道。 心中对宋佳玉长老更多了几分敬意与理解。 就在几人交谈之际。 静室外又传来通报声。 竟是丹霞峰的朱大友前来探望。 陈阳心中微动。 之前昏迷时,他隱约感知到朱大友曾在耳边低语,后来询问沈红梅,得知朱大友当时是以宗门內医术最高明的炼丹师身份,被请来参与救治的。 陈阳倒不认为朱大友敢在欧阳华眼皮底下动什么歪心思。 况且如今自己亲传弟子的身份已定,更添一层保障。 最重要的是,他早已凭藉蚯蚓功將体內,所有吞服妖兽內丹残留的气息,炼化得一乾二净。 如今…… 根本不惧朱大友探查。 果然。 朱大友进来后,依旧是那副略带憔悴却强打精神的模样,说了几句场面上的慰问之语。 隨后。 他便看似关切地提出: “陈师侄伤势不轻,气海经脉或有暗伤未愈,不如让老夫再为你仔细探查一番,以免留下隱患。” 陈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主动伸出了完好的右手腕,坦然道: “那便有劳朱长老费心了。” 陈阳这般配合的態度,反而让朱大友愣了一下。 他依言將手指搭在陈阳腕脉,一缕精纯而温和的丹师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体內,沿著经脉细细游走,探查气海。 结果,与他之前数次探查,乃至陈阳昏迷时检查的结果一般无二。 经脉虽然因透支和伤势显得有些脆弱。 但內里纯净,灵力正在缓慢恢復,根本感知不到半点同源妖丹的残留气息! 至於陈阳那惊人的修炼速度。 在通窍……这件有滋润经脉奇效的祖师之宝,现世之后。 似乎也有了完美的,无可指摘的解释! 朱大友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动摇了。 难道…… 自己真的找错了人? 此子並非那个大量售卖同源妖丹的神秘修士? 一切真的只是巧合与机缘? 他收回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对陈阳道: “陈师侄根基扎实,虽伤势颇重,但並未损及根本,好生调养便可。这瓶乃是『大培元丹』,效力远胜普通小培元丹,於你恢復有益,按时服用即可。” 只是那笑容深处,难免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与不甘。 说完,並送上了一瓶標註为固本培元的丹药。 “多谢朱长老。” 陈阳笑著接过丹药,表现得毫无芥蒂。 又寒暄几句后,朱大友便告辞离去。 沈红梅见时辰不早,也带著宋书凡和冯子坤离开了。 静室重新恢復安静。 陈阳盘算了一下这几日的收穫。 各色丹药、材料、灵石乃至一些法器,倒是收了不少。 算是这亲传弟子身份带来的第一波实实在在的好处。 不过,对於朱大友赠送的那瓶“大培元丹”,陈阳却多了个心眼,並未打算服用,而是將其单独放在了储物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对丹道了解不深,难保其中不会被动什么手脚。 眼下最重要的…… 是儘快恢復灵力,尝试修炼欧阳华所说的那门《乙木长生功》中的断肢再生秘法! 虽然连欧阳华自己都未曾修炼过此法。 但陈阳心中依旧充满了期待。 …… 就在陈阳於青云峰上静心休养,逐步恢復之际。 遥远的东域天空之上,一艘巨大的战船正破开云层,以一种睥睨的姿態航行。 战船造型古朴,船身铭刻著复杂的符文,散发著强大的灵力波动。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高悬在船首的一面旗帜! 旗帜之上。 一条青龙盘旋咆哮。 活灵活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严! 青龙旗! 但凡有些见识的修士,见到这面旗帜,无不脸色微变,纷纷驱使脚下法器或飞舟远远避让,不敢有丝毫靠近。 这面旗帜代表著一个屹立於修真界顶端的庞大家族。 南天杨家! 而此时。 这艘悬掛著青龙旗的杨家战船,正缓缓驶向一片云雾繚绕,气象万千的仙山福地。 福地入口处。 一座巍峨的山门耸立。 山门前,已然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来自东域各方的修士或势力,皆在此耐心等候,神色间带著恭敬与期盼。 队伍的最前方。 那巨大的山门牌匾之上。 龙飞凤舞地书写著三个蕴含著无尽道韵,仿佛与天地共鸣的大字…… 天地宗! 第109章 炼丹大师 天地宗 山门前。 人们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来自东域各方的修士或势力代表,皆在此安静等候,神色恭敬,带著期盼。 与这井然有序的排队人群格格不入的,是那艘直接驶到近前,缓缓降落的杨家战船。 舱门开启。 数道身影依次走出。 为首者是三位金丹修士,气息渊深。 正是杨素,杨寻与杨玉兰。 杨素麵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痛楚与焦躁。 杨寻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眼神锐利,隱含戾气。 杨玉兰则神色相对平和,甚至脸颊还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红润。 在他们身后,跟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杨天明,以及神情复杂,带著几分不情愿的赵嫣然。 杨天明的伤势显然未愈,行动间还能看出些许滯涩。 而赵嫣然则低垂著眼瞼,目光偶尔扫过陌生的环境,带著疏离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恨。 这一行五人,逕自越过那长长的队伍,便要向山门內走去。 “喂!你们!” 队伍中,一个面容粗獷的汉子忍不住出声喝道: “懂不懂规矩?没看到大家都在排队吗?前来天地宗的求丹,岂容你们如此放肆插队?” 杨素脚步一顿。 缓缓回过头。 她並未言语,只是眼神一冷。 一股属於结丹后期修士的磅礴气息骤然散开,如同无形山岳,向那出声汉子压去。 那汉子脸色一白。 蹬蹬蹬连退三步。 气血翻涌! 但他似乎也是个硬茬,或是自觉占理,竟强撑著站稳,怒极反笑: “嗬!好大的威风!我还以为是哪位元婴真君降临呢!原来不过是个结丹后期!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这里是天地宗!就算是元婴修士前来求丹,也得按规矩乖乖排队等候!你……”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相熟的修士赶紧一把拉住他,声音带著惊恐的颤抖,低吼道: “王兄!慎言!你快看那战船!看那旗!” 被称为王兄的汉子下意识回头,目光落在了战船船首那面迎风招展的青龙旗上。 当看清那狰狞咆哮的青龙图案时,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继而转为一片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著,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南天杨家! 那是雄踞南天的修真巨擘,其实力远非他们这些东土散修,或小门派修士可以招惹。 不仅是他。 原本还有些骚动和不满的队伍,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修士都噤若寒蝉,低下头。 连目光都不敢再隨意瞟向杨素一行人。 实力与背景的绝对差距,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杨素冷哼一声,收回目光,也收敛了气息。 她没兴趣跟这些螻蚁计较,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快步走到山门前,取出一枚古朴令牌,对著守门弟子晃动了一下。 守门弟子显然认得这令牌代表的含义,不敢怠慢,连忙恭敬地打开了一条通道。 一行人迅速进入天地宗內部。 立刻有一名身著道童服饰的少年迎了上来,神色不卑不亢。 杨素直接开口,语气带著急切: “我乃南天杨家杨素,要见杨屹川!他是我的族亲,我有急事求丹!” 道童闻言,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不行。屹川大师正在丹房炼丹,此刻不能出关见客。” “那你快去通报一声!让他快些出来!我的伤势等不了太久!” 杨素语气更急,甚至因为情绪激动,引得体內气血翻腾,嘴角竟又溢出了一缕鲜血。 然而。 那道童却是面不改色,仿佛根本没看到杨素吐血一般,依旧用那平板的语调回道: “屹川大师立下的规矩,炼丹之时,天大的事情也不能打扰。”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日晷,补充道: “依时辰推算,大约还需一柱香时间丹成。诸位请耐心等待吧。” 杨素见状,目光焦急地望向远处那座紧闭的炼丹房。 咬了咬牙,却也不敢真的硬闯天地宗。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只能无奈道: “……好,我们等。” 旁边的冷峻男子杨寻上前一步,眉头紧锁,低声道: “素姐,这杨屹川我听闻不过是个筑基期修士而已。” “我们这一路行来,也拜访过几家以炼丹著称的宗门,那些结丹期的炼丹师都对我们这伤势束手无策。 “他一个筑基……能行吗?” 杨素摇了摇头。 虽然气息不稳,但语气却带著肯定: “你懂什么!炼丹之道,岂是单看修为境界? “真正的炼丹天才,草木灵性之道上的造诣,足以让他们在筑基期就胜过那些只知道用丹气蛮横滋润丹药,却不通药理的结丹期炼丹师。” “对症下药,引动草木本源灵性,才是丹道正途! “那些废物,空有丹气,不过是暴殄天物!” 杨寻闻言。 虽仍有疑虑,但也只能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焦躁,不再多言。 他其实也听说过。 家族旁系中確实出了个名叫杨屹川的弟子,拜入了天地宗,在丹道上似乎颇有天赋。 只是杨寻身为杨家嫡系,何曾会將一个旁系弟子放在眼里? 如今却要求到对方头上,心中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想到这里。 杨寻眼中又闪过一抹怨恨之色,他看向杨素,压低声音道: “素姐,此事归根到底,都是那青木门欧阳华所致!等我们回到族中,不如稟明家主,派人去灭了那青木门,以泄我心头之恨!” 杨素一听,差点没气得又吐出口血来,她狠狠瞪了杨寻一眼,传音呵斥道: “灭?你就知道灭、灭、灭!你以为这里是我们南天,是杨家的地盘,想灭谁就灭谁?” “我事后查过,那青木门虽然地处东域边缘,但也是正正经经在东域道盟名下掛了號的管辖宗门,每年都要向上缴纳灵石的! “你真敢不顾道盟规矩將其灭门,信不信我们这艘战船根本开不回南天,半路就得被人截下问罪!” 杨寻被噎了一下,但仍不甘心: “可是那欧阳华……难道就这么算了?要不我们回家中请几位族老出面,来找回场面?” “你还嫌不够丟人吗?” 杨素气得胸口起伏: “还找场面?那欧阳华道行极高,那日广场之上,他从头到尾可曾还过手? “是我们三人围攻他一人!结果呢?” “开始我还怕失手把他打死了不好交代,后来才发现,他么的我们三个都快被反震之力震死了! “去告状?我们有什么脸去告状?” “说我们三个打一个没还手的,差点把自己反震死了?” 提及那日之事。 杨素、杨寻以及旁边的杨玉兰三人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惊恐。 那完全不是预想中的金丹修士斗法。 而是他们三人手段尽出,疯狂攻击站在原地不动,甚至被打得口吐鲜血的欧阳华。 可诡异的是。 他们的攻击越是猛烈,反馈到自身身上的反震之力就越是可怕。 仿佛攻击的不是血肉之躯…… 而是一块坚不可摧又蕴含恐怖反弹之力的神铁! 到最后。 三人灵力消耗巨大,內腑受创,只能狼狈收场。 如今来到天地宗这一行五人,都是或多或少,带著伤势。 至於看似重伤的杨天明。 仔细探查之下,只是骨骼断裂、皮肉撕裂,並未伤及修行根本,甚至经脉还不知为何,隱隱得到某种滋润。 变得更为宽阔坚韧了些,也算因祸得福。 而赵嫣然更是简单,只是被陈阳一掌拍得晕死了过去。 醒来后毫髮无伤。 两个炼气的没事。 伤势最重的,反而是他们这三个出手的结丹修士。 想到这里,杨素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忍不住溢了出来,气息愈发萎靡。 她忍不住低声咒骂: “这些修炼纯阳功的,真不是人!不好好找个道侣双修调和阴阳,偏偏炼什么鬼纯阳功,邪门!留著元阳发霉发臭吗?” 旁边的杨玉兰闻言,小声嘀咕了一句: “杨素族姐,你不也修炼的是我们杨家內部的纯阴功法吗……” 杨素正在气头上,立刻转头呵斥: “混帐!我杨家嫡传功法,岂是那些偏远小门小派的野路子能比的?!” 杨玉兰被呵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就在这时,杨素似乎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锐利地看向杨玉兰,带著审视: “等等,玉兰,为什么这一路过来,我和杨寻都时不时呕血,气息不稳,唯独你……好像一次都没吐过血?脸色还一直这么红润?” 杨玉兰眼神闪烁,正想支吾著解释什么。 前方那座紧闭的炼丹房大门,却“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眾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名身著朴素白袍的修士,从丹房內缓步走出。 此人身材微胖,面容普通,甚至有些圆润,看上去毫无出眾之处,与人们想像中仙风道骨,气质非凡的炼丹大师形象相去甚远。 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平静,仿佛能映照人心。 那道童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屹川大师。” 此人。 便是他们要求见的杨屹川。 杨寻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这和他预想中的天才炼丹师,差距实在太大了。 杨素却是眼睛一亮,顾不上再追问杨玉兰,连忙上前几步,脸上挤出笑容,带著几分討好道: “屹川,是我啊,杨素!我们以前在族中祭典上见过一面的,按辈分算,我还是你……” 杨屹川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止住的手势,表情平淡,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不必敘旧攀亲。” “我的规矩,不管来的是杨家,还是张家、李家,阿猫阿狗,都一样…… “求丹,按规矩来!” 杨素话语一滯。 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但很快收敛,连忙点头: “是是是,规矩我懂。” 说著。 她迅速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双手递了过去。 杨屹川接过储物袋,神识往里一扫,掂量了一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可。隨我来吧。” 说完。 他转身便向旁边一处药园走去。 杨素、杨寻、杨玉兰连忙跟上。 杨天明和赵嫣然对视一眼,也默默跟在了后面。 方才杨素三人爭吵交谈时,他们这两个炼气期小辈,在这威名赫赫的天地宗內,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別提插话了。 进入药园。 杨屹川示意杨素和杨寻站在边上。 他並未把脉,也未用神识仔细探查,只是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们衣襟上残留的血跡。 突然。 他俯身,从田边角落一个不起眼土坑里,隨手抓了两把翠绿的,带著泥土芬芳的杂草。 然后在杨素和杨寻惊愕的目光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一把塞进了杨素的嘴里。 另一把塞进了杨寻的嘴里! 杨素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草叶,那青涩微苦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杨寻更是瞬间暴怒, 呸地一声將嘴里的杂草全都吐了出来,猛地站起。 身上灵力波动起伏,怒视杨屹川: “你干什么?!羞辱我等吗?!” 若非此地是天地宗,他几乎要立刻动手。 杨屹川看著杨寻,眉头微皱,语气带著一丝不解: “吐了做什么?吃啊。” “吃……吃草?!” 杨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然是吃草。” 杨屹川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你们体內气息紊乱,灵力躁动不安,口溢鲜血,胸口憋闷,明显是受了极为精纯的甲木纯阳功法反震所伤。 “甲木之气,至刚至阳。” “盘踞你们经脉肺腑,与你们自身功法衝突,故而引动气血逆冲。” 杨素吐出一些草渣,勉强能说话,疑惑道: “的確是甲木纯阳功,可、可是……我们並未见他施展什么攻击法术啊?” “反震之力,亦是攻击。” 杨屹川平静解释: “甲木至刚,如同凡俗樵夫挥斧砍伐山间千年铁木,力道越猛,反震越强,虎口震裂者比比皆是。 “你们攻击那修炼甲木纯阳功之人,便如同以自身之力,去硬撼至阳至刚的铁木,所受反震,便是最精纯的甲木之气侵入体內。” “此气不除,伤势难愈,还会不断损耗你们的本源。” 杨素若有所思。 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杨屹川继续道: “甲木属阳,乙木属阴,阴阳相剋,亦相生。欲化解这甲木反噬之气,便需以乙木精气徐徐滋润、中和。乙木便是阴木,主生发、柔韧。 “我方才给你们吃的这些清灵草,虽看似寻常杂草,却是此地乙木精气匯聚所生,正是对症之物。” “你们多採集一些带回去,每日嚼服三株,连续半个月,体內甲木戾气自可化解,伤势也能慢慢恢復。” 杨素听完,再无怀疑,连忙忍著那古怪的味道,將嘴里的草叶咀嚼了几下,艰难地咽了下去。 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流果然从喉间散开,流入四肢百骸。 原本如同被火焰灼烧般的经脉,顿时传来一阵舒爽之感。 胸口的憋闷也减轻了不少。 杨寻见状。 也將信將疑地,重新从土里抓了几根草,犹豫著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很快。 他脸上也露出了惊异之色。 体內那躁动不安的灵力,似乎真的平復了一些。 两人不敢再怠慢,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又各自抓了几把清灵草,小心收好,准备路上服用。 就在这时,杨素猛地想起一事,目光如电,唰地一下射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杨玉兰,声音带著质问: “玉兰!你为什么不吃草?!” 杨玉兰浑身一颤,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释。 然而。 不等她开口,旁边的杨屹川却淡淡地说道: “她为何要吃?她又没受伤。” “没受伤?!” 杨素一听,先是一愣,隨即瞬间反应过来,一股无名火直衝头顶,气得她差点又喷出一口血来。 “杨玉兰!难怪我问你为何一路脸色红润,不曾呕血,你不回话!你当时是不是根本没出全力,手下留情了?!” 杨玉兰脖子一缩,知道瞒不住了,小声囁嚅道: “我出力了……我当时打了那欧阳华一掌,感觉手掌像是拍在了铁坨上,震得生疼,后面……后面就没敢再用力了……” “你……!” 杨素指著杨玉兰,手指都在发抖,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难怪三人合力,那欧阳华看似吐血却始终不倒。 原来是自己这边有人出工不出力! 若是杨玉兰也全力出手,三人合力之下…… 说不定真能逼得欧阳华破功,何至於落到如今这般狼狈境地! 好不容易压下怒火,杨素深吸几口气,不再看一脸心虚的杨玉兰,转向杨屹川,语气重新变得客气: “屹川大师,我还有一名后辈,之前在爭斗中也受了伤,劳烦你也帮忙看看,是否有碍?” 说著,她对杨天明招了招手。 杨天明依言上前。 杨屹川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甚至都没靠近,便淡淡道: “皮肉筋骨之伤,不算轻,但未损及根基,服用些固本培元的丹药,好生调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復。” 他顿了顿,目光在杨天明和后面的赵嫣然身上转了转,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子弟,看来又是你们在外面寻回的杨家血亲?果然,家族还是更看重血脉一些。” 杨素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没有接话。 她心知杨屹川出身旁系,此言或许暗含对杨家嫡系政策的一些微词。 此刻有求於人,她也不便爭论。 確认杨天明无碍后,杨素心中稍安,便准备告辞离去。 “等一等。” 杨屹川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杨素等人停下脚步,疑惑回头。 只见杨屹川的目光,越过了他们,落在了队伍最后方,那个一直低著头的赵嫣然身上。 “还有一个人,我要看一看。”杨屹川说道。 在场几人都是一愣。杨素不解: “何人?” 杨屹川抬手指向赵嫣然,语气平淡无波,说出来的话却让杨天明瞬间变了脸色: “就是那个,头髮梳得像个乡野村姑一样的女人。” “你放肆!” 杨天明瞬间暴怒,额角青筋跳动。 赵嫣然是他心中挚爱,更是他的道侣! 岂容他人如此轻慢形容?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就要理论。 “天明!不得无礼!” 杨素立刻出声喝止,同时目光严厉地瞪了杨天明一眼。 这里是天地宗。 面对的是炼丹大师杨屹川,由不得杨天明任性。 杨天明胸膛剧烈起伏,死死攥紧了拳头。 但在杨素的目光逼视下,终究还是强忍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之前离开青木门时,杨素对他的安慰之言。 那时。 他因败给陈阳,没有完成赵嫣然的要求,心中满是不甘。 杨素曾拍著他的肩膀说道: “天明,一次胜负算不得什么。你身负我杨家嫡系血脉,如今只是炼气期,血脉潜能尚未完全激发。” “那陈阳不过是仗著些机缘和狠劲,侥倖胜你半招。 “待你回到族中,得到更好的培养,將血脉之力进一步精纯、唤醒,將来的成就,绝非那等偏远宗门的小子可以比擬。 “你的路,在更广阔的南天,而非这东域一隅。” 想到这番话,杨天明宽心了许多。 “自己到达杨家后,一定要努力修行,拥有更为强大的实力,保护嫣然。” 想到这里。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牵住身旁赵嫣然的手。 想要从她那里获得一些慰藉和支持。 然而。 赵嫣然却在他手指触碰到自己的瞬间。 如同被针刺一般,猛地將手缩回,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抗拒与厌恶。 甚至將头扭向了一边,根本不看他。 这一幕,如同冰水浇头,让杨天明刚刚升起的一点火热,瞬间冷却。 他清晰地看到了赵嫣然眼中的怨恨。 她在怨恨他! 怨恨他当时没有能力,带走陈阳! 怨恨离开了她心之所系的那个人! 一股锥心的刺痛与难以言喻的愤怒,再次充斥了杨天明的胸腔。 让他刚刚平復些许的气息,又变得紊乱起来。 他死死地盯著地面,拳头攥得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屹川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赵嫣然招了招手: “你,过来。” 赵嫣然迟疑了一下。 看了看面色难看的杨天明,又看了看眼神示意她过去的杨素,最终还是低著头,慢慢走到了杨屹川面前。 杨屹川仔细打量了她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消失。 他並未像对杨素二人那样塞草,只是淡淡道: “你无事。体內连暗伤都没有,只是心神有些紊乱,自己静心调息即可。” 说完。 他便不再理会眾人,转身走向丹房,仿佛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杨素见状。 虽然心中对杨屹川点名要看赵嫣然有些奇怪。 但见他说无事,也不再多想,连忙再次道谢后,准备离开。 然而。 刚刚走出几步,还未升空。 杨屹川却又一次叫住了几人。 “那个村……那个女人,你先別走,你把右手伸过来,手腕的衣袖掀起,再让我看看!” 第110章 情难自抑 巨大的青龙旗战船,悬浮在天地宗山门外的云海中。 如同蛰伏的巨兽,散发著不容忽视的威压。 山门內。 杨素一行人却並未立刻离去,气氛因杨屹川对赵嫣然的格外关注,而显得有些凝滯。 赵嫣然脚步踟躕。 她站在原地,低垂著头,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 杨天明见心上人受辱,本就因败於陈阳而积鬱的怒火再次升腾。 他猛地踏前一步,挡在赵嫣然身前,怒视著杨屹川,语气森然: “阁下这是何意?嫣然是我的道侣,岂容你如此轻慢指点!” 杨屹川面对杨天明的怒火,並未动气,反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摆了摆手道: “这位族弟,稍安勿躁。” “我並无他意,只是身为炼丹师,对草木毒性尤为敏感。” “方才观这位……姑娘气色,隱隱有异,与前日所受创伤无关,倒像是沾染了某种奇特的草木之毒,潜伏於內。” “既然遇见了,便想看看是否有什么不易察觉的暗伤,以免日后影响修行根基。” 他言辞恳切,听起来倒真像是一番好意。 就在这时。 杨素也开口了。 她虽然对杨屹川突然关注赵嫣然有些不解,但想到对方炼丹师的身份,或许真看出了什么。 她身为结丹后期修士,自有其威严,当下语气带著不容置疑: “嫣然,既然屹川大师好意,你便上前让他看看。莫要耽搁时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音未落。 一股属於结丹后期的强横气息,若有若无地瀰漫开来。 虽未直接压迫赵嫣然,却让她瞬间感觉呼吸一窒,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赵嫣然脸色白了白。 在杨素的威势和杨屹川平静的目光注视下,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咬了咬下唇。 最终还是哆哆嗦嗦地,极其不情愿地往前挪了几步,来到杨屹川面前。 在对方眼神的示意下。 她颤抖著,轻轻撩起了右手腕处的衣袖。 一段白皙的手腕露出。 然而。 在那手腕之上。 一道清晰无比,如同草环般的青色淤积痕跡,赫然映入眾人眼帘! 那青色並非普通的淤青。 色泽深沉,隱隱透著一种诡异的活性。 仿佛有生命的藤蔓缠绕其上,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草木气息散发出来。 杨屹川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在看清这青色草环的瞬间,微微一凝,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语气带著一丝探究: “这是何物?” 不等赵嫣然回答,一旁的杨天明立刻抢先解释道: “这是情蛊,並非什么伤势。嫣然昔日在外採摘灵药时,不慎被一种奇特的草蔓缠住手腕,此后便留下了这印记,据说其毒素会盘踞体內,需定期……缓解。” 他言语间有些含糊。 显然不愿多提这情蛊带来的具体影响。 尤其是在这大庭广眾之下。 旁边的杨素闻言也愣了一下。 她对於草木药理之道了解不算精深。 对这所谓的情蛊更是闻所未闻。 只是当初听杨天明提过一嘴,並未深究。 杨屹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仔细打量著那青色草环,喃喃道: “情蛊?此名……我阅览草木典籍也算眾多,却从未听闻过有名为情蛊的植株。” 他顿了顿,似乎考虑到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又补充道: “不过,天地浩瀚,灵植异种数不胜数,或许真是某种生长於偏僻之隅,未曾载於典籍的奇特草木也未可知。” 杨天明连忙点头附和: “正是,此物生长在东域边境。” “东域边境……” 杨屹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片地域我確实未曾踏足。虽未亲见那情蛊植株本体,但观此印记形態与残留气息,想必是一种属乙木范畴的花草藤蔓之属,其性偏阴柔。” 杨天明再次点头: “屹川大师明鑑,的確像是藤蔓一类。” 杨屹川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赵嫣然身上,带著询问之意: “不过,你方才提及此物有毒,却不知,此毒发作时有何症状?又需如何缓解治疗?” 他特意在缓解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赵嫣然被问得身子一颤。 头垂得更低,嘴唇囁嚅了几下,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將求助般的目光飞快地瞥了杨天明一眼,隨即又死死盯著地面。 杨屹川见她不愿回答,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手腕上的草环,沉吟片刻,道: “乙木之属,其性多阴寒湿滯。若按常理推断,此毒盘踞体內,阴气鬱结,或许……需要一些纯阳之气方能疏导缓解,平衡阴阳?” 杨天明听到杨屹川这番分析,与自己知晓的情况,以及之前缓解情蛊的方式不谋而合,心中顿时一松。 看来这位族兄確实是在认真诊断,並无他意。 他脸上的怒容稍霽,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些: “確实……需要大量……纯阳之气。” 就在这时。 杨屹川忽然轻轻挥动了一下衣袖,一股柔和却精纯的灵力如同春风拂柳般,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赵嫣然的手腕。 那灵力似乎带著某种奇特的引导之力。 渗透进那青色草环之中。 剎那间。 赵嫣然手腕上的那道青色淤积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顏色骤然加深,甚至隱隱有青芒流转,那草环的轮廓也似乎清晰了一瞬! 赵嫣然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子猛地一颤。 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显得极为不適,仿佛体內某种平衡被骤然打破。 “你做什么?!” 杨天明脸色骤变。 他以为杨屹川要对赵嫣然不利,当即就要上前阻拦。 然而。 杨屹川的动作极快。 几乎在赵嫣然產生不適的瞬间便收回了灵力,那青色草环也恢復了原状,只是顏色似乎比之前更深沉了一丝。 他面色如常,淡淡道: “不必惊慌。” “我只是以自身灵力,稍微催发了一下她体內这乙木之毒的活性,以便更清晰地感知其特性。 “现在看来,我之前的分析无误,此毒確属阴寒乙木,鬱结於经脉。” 他这番解释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杨天明將信將疑。 但见赵嫣然虽然脸色苍白,气息有些紊乱,却也没有更严重的反应,只好强压下怒火,紧张地看著她。 赵嫣然则像是受惊的兔子,飞快地將衣袖拉下,遮住了手腕。 然后脚步虚浮地退回到了杨天明身后,低垂著头,不敢再看杨屹川一眼。 杨屹川也不再关注她。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杨素见诊断完毕,虽对赵嫣然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也不想多生枝节。 再次向杨屹川道谢后,便领著眾人告辞,准备离开。 就在他们转身即將踏出天地宗山门之际,杨屹川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著他们的背影,又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对了,这位姑娘,你现在……还需要特意去解这植株的毒吗?” 赵嫣然离去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刻意避开了杨屹川的视线,声音低若蚊蚋地回答道: “修为低浅时……需要。如今……隨著修为渐长,已能自行缓解……压制了。” 她的话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屹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但並未再说什么,只是目送著杨素一行人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云雾繚绕的山门之外。 直到杨素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杨屹川还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自己那片生机勃勃的药园,眉头微蹙,低声自语: “情蛊……竟还有我从未听闻,也未曾见於任何典籍的草木?真是奇哉。” 他身为炼丹师,对草木有著超乎常人的痴迷与敏感。 方才他正是隱隱察觉到,赵嫣然身上散发著一股极其隱晦,与他认知中所有乙木灵气都迥异的气息。 再加上那手腕上奇特的草环印记。 总让他心中縈绕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仿佛那並非死物,而是某种……活著的东西在缠绕。 但这感觉太过縹緲…… 具体是什么,他又抓不住头绪。 这时。 旁边侍立的道童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屹川大师,弟子愚钝。方才那两位客人所中的甲木纯阳反震之伤,明明服用一些蕴含精纯乙木灵气的丹药,比如青霖丹、润脉丸便可徐徐化解,为何您却让他们……去吃那些无名杂草呢?还特意给那些杂草取名清灵草?” 杨屹川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看向道童,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顽皮的笑意,说道: “能治好伤就行了,何必拘泥於形式?” “丹药炼製费时费力,那些杂草生於药园角落,乙木精气虽驳杂却量足,正好对症。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明显乾净整洁了不少的药园角落。 “顺带让他们帮我把园子里的杂草除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道童闻言,恍然大悟,不禁掩口轻笑。 杨屹川也笑了笑。 但当他目光无意间扫过药园边缘那几棵作为景观、本该四季长青的“铁骨松”时,笑容却微微僵住。 只见那几棵松树靠近路径的枝椏上,竟有几片针叶出现了不正常的枯黄跡象! “咦?” 杨屹川轻咦一声,走上前去仔细查看。 铁骨松性属甲木,纯阳之木,生命力顽强,等閒不会出现枯叶。 尤其还是在他这灵气充沛的药园之中。 他凝神感知,发现那枯黄的叶片上,竟残留著一丝极其微弱,带著阴寒侵蚀特性的气息。 他皱眉思索片刻。 忽然想起了…… 方才自己以灵力催发赵嫣然手腕上情蛊时,有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乙木气息从她体內泄露出来。 似乎……就飘向了这个方向。 “难道是因为刚才那一下?” 杨屹川心中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乙木之气本是依附甲木而生,讲究阴阳调和。方才那女子体內泄露出的,虽也属乙木范畴,但其性却诡譎阴寒,竟能反噬,侵蚀我这铁骨松的甲木生机?这……” 他愣了一下。 觉得这有些违背常理。 但眼前的枯叶又是明证。 最终。 他也只能摇了摇头,將这归因於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再次感慨道: “看来这世间,还真有许多超乎我认知的玄妙草木啊。” 另一边。 杨素一行人已回到了巨大的青龙旗战船之上。 战船缓缓启动,调转方向,终於踏上了返回南域杨家的归途。 船舱內。 杨素和杨寻各自寻了静室,盘膝打坐。 开始按照杨屹川的医嘱,嚼服那些带著泥土味的清灵草,运转功法,化解体內顽固的甲木反震之力。 杨玉兰则负责操控战船,稳定地飞行在东域的天空之上。 而属於杨天明和赵嫣然的舱室內,气氛却有些沉闷。 杨天明看著坐在床边,依旧低著头,脸色似乎有些苍白的赵嫣然,关切地问道: “嫣然,你感觉如何?” “方才那杨屹川没有伤到你吧?” “还有,你之前被陈阳打了一掌,真的无碍吗?让我看看。” 说著,他便想上前查看。 赵嫣然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手,声音冷淡地说道: “不必了,我没事。陈阳那一掌……並无大碍。” 杨天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他又试探著问: “那……那你体內的情蛊呢?方才被那杨屹川催发,是否需要……是否需要我帮你……” 他话语中带著一丝期待。 又有些小心翼翼。 赵嫣然抬起头,看了杨天明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反而带著一种疏离的平静。 她摇了摇头,语气决绝: “暂时不需要了。我修为有所提升,已能自行压制。不劳杨师兄费心。” 看到杨天明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落寞,与受伤的神情,赵嫣然眼中非但没有怜惜,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耐烦。 她轻轻挥了挥手,仿佛驱赶蚊蝇一般,下了逐客令: “我有些累了,想要打坐静修片刻,你先回去吧。” 杨天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但在赵嫣然那冷淡而坚定的目光下,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能黯然地低下头,默默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听到门外脚步声远去,赵嫣然立刻起身,迅速在房间內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结界。 做完这一切。 她原本强行维持的平静瞬间崩溃,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喉头一甜,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血液。 她捂住胸口。 那里传来一阵阵阴寒刺骨的绞痛,远比陈阳那一掌带来的伤势要痛苦得多。 “呃……那个叫杨屹川的炼丹师,方才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体內会如此难受?” 赵嫣然蜷缩在床榻上,身体因痛苦而微微颤抖。 她感觉体內那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情蛊,仿佛被彻底激活了一般。 虽然不像最初中毒时那样慾火焚身,难以自持。 但另一种阴寒蚀骨,仿佛要冻结她经脉血液的痛苦,却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就在她痛苦难当之际。 一个淡淡的,带著几分柔弱,却又诡异地混合著阴惻惻与婉转的女子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並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源於她的体內! “那是因为……那个炼丹师,以精纯灵力將我短暂催化甦醒了。你这具身体,修为太低,自然无法承受我甦醒时自然散发的本源气息。” 这声音响起的瞬间,赵嫣然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对这个声音並不陌生。 这正是在她中毒后不久,於无数次痛苦与迷乱中,偶尔会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声音。 来源於她手腕上那情蛊的意识! “你……你醒了?” 赵嫣然的声音带著恐惧,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嗯……” 那声音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仿佛沉睡了许久: “將你如今的情况,说与我听。” 赵嫣然深吸一口气,强忍著体內的不適,在心中回应道: “我……我已离开了青木门,正隨著杨天明,前往南域杨家。” “杨家?”那声音似乎起了一丝兴趣。 “是如今南天域的大家族,据说拥有真龙血脉,势力庞大。”赵嫣然解释道。 在听到真龙血脉四个字的瞬间,那情蛊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 虽然依旧柔弱,却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贪婪: “真龙血脉?好!太好了!正该换一个更肥沃的土壤,才更方便我汲取养分,助我蜕变!杨家……很好!好得很!” 赵嫣然沉默著。 没有回应,眼神空洞地望著舱壁,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情蛊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你还在抗拒什么?” “我早已与你说过,一切皆有命数註定!” “你且回想,你过去在玉竹峰那般刻苦修行,事事爭先,可你那师尊宋佳玉,最后选择的亲传弟子是你吗?” 赵嫣然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脑海中浮现出宗门集会那日,宋佳玉当眾宣布收柳依依和小春花为亲传弟子。 而自己这个原本被许多人看好的记名弟子,却只能尷尬地站在一旁的情景。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怨恨涌上心头。 她恨柳依依和小春花那两个贱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攀上宋佳玉的大腿。 更恨宋佳玉有眼无珠,偏心至此! “那个老贱人!” 赵嫣然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咒骂。 情蛊的声音带著一丝得意,继续在她脑海中迴响: “你再想想,之后你心灰意冷,自暴自弃,几乎放弃了修行,浑噩度日。” “可曾想过,不过三个月,你便因跟著这杨天明,反而鲤跃龙门,即將踏入南天域顶尖的修真世家? “比起那区区青木门,玉竹峰长老亲传弟子的位置,孰高孰低!” “这不正是命数最好的安排吗!” 赵嫣然再次沉默了。 的確。 当她放弃努力后。 命运反而將她推向了看似更高的位置。 对比之前汲汲营营,却求而不得的亲传弟子之位…… 如今这杨家子弟道侣的身份,明显尊贵无数倍。 这荒谬的现实,让她过去的坚持和努力显得如此可笑。 “这都是你的命数,你改变不了。你的身,便是我的身,你我早已同命相连,休戚与共。” 情蛊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赵嫣然听著这如同魔咒般的话语,眼神中的挣扎渐渐被一种麻木和认命所取代。 在青木门的记载中,这情蛊似乎是普通的一种带有毒性,能够让人情难自抑的植株。 似虫非虫,似草非草。 但赵嫣然中毒后却发现,这情蛊有意识存在,至少对於她来说,是如此。 与其交谈后…… 赵嫣然了解到许多。 关於青木门。 关於东土。 关於天地万物。 以及这情蛊的……本名! 而此时此刻。 她沉默了许久。 感受著体內因情蛊甦醒而越发汹涌的阴寒痛苦。 终於。 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在心中问道: “那……现在又该如何?你被催化甦醒,我体內阴气彻底失控爆发……难道我又要像过去那样,依靠……依靠……” “放心。” 情蛊的声音打断了她,带著一种决绝的意味: “就当是……最后一次了吧。” “我入五行,以草木显化,初生那几年需足够的阳气来稳定自身,之后蜕变,就不再需要了。 “不过你要记著,除却我叮嘱过你的那一脉……” “你今后还要避开炼丹师。” “炼丹师天生对草木拥有远超常人灵感,容易察觉异常。” “今日的此刻,你情难自抑,也非我过错,而是那炼丹师催化所致……。” …… 赵嫣然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著,仿佛在进行著极其艰难的心理斗爭。 最终。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撤去了隔音结界,对著隔壁房间,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直的声音唤道: “杨天明,你……进来一下。” 一直守在门外,心神不寧的杨天明听到呼唤,立刻推门而入,脸上带著茫然与一丝希冀: “嫣然?你叫我?是哪里不舒服吗?” 赵嫣然没有看他,只是伸手指了指床榻,语气淡漠: “躺下。” 杨天明愣了一下。 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有些紧张地躺在了床榻上。 就在这时,赵嫣然扯过旁边的被褥,看也不看,直接扔了过去,盖住了杨天明的头脸。 “不许掀开!不许看!”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著一种冰冷的命令口吻。 杨天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赵嫣然则开始背对著他,动作僵硬地,一件件解开自己的衣裙。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羞涩或情动。 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寒。 那双原本美丽的眼眸中,此刻燃烧著的是几乎要溢出来,深沉如海的恨意。 她在心中,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要废了你!彻底废了你!” “你们杨家,无论杨素也好,还是刚才那个杨屹川…… “一个都別想好过!” 舱室之內。 只剩下衣物窸窣的细微声响,以及那瀰漫在空气中的阴寒之气。 第111章 青木令 青木门。 青云峰。 作为齐国境內唯一的修真宗门,青木门的存在本身就带著一丝孤寂的意味。 齐国偏安一隅,境內灵气稀薄。 唯有青云峰及其周边山脉拥有一条能够支撑修行的灵脉。 故而五百年来,此地便是齐国修真界的唯一象徵。 自开派祖师青木真人莫名失踪,宗门再无元婴真君坐镇后,便从曾经的青木宗降格为了青木门。 传承数代,声势早已不復当年。 而如今执掌这青木门的,便是掌门欧阳华。 关於欧阳华的来歷,门內眾说纷紜,却无人能说得清楚。 只知他约莫两百年前拜入青木门,於一百年前,从上任宗主手中接过了掌门之位,自此便一直坐镇这青云峰顶。 此刻。 青云峰极高处的云端之上,罡风凛冽,云海翻腾。 欧阳华一袭朴素白袍,闭目盘膝坐於虚空。 周身气息与脚下云海,头顶青冥隱隱相合,正在静静调息,吞吐著天地间稀薄的灵气。 就在这时。 两道身影驾驭著遁光,穿透层层云雾,缓缓落在了这片云端之上。 “师尊!” 当先一人同样身著白袍。 面容虽仍带著几分坚毅的轮廓,但相比两年前刚上山时那黝黑粗糙的模样。 已然白皙细腻了许多。 眉宇间更隱隱透出一股出尘脱俗的意味,仿佛与周遭的灵气隱隱共鸣。 这正是…… 陈阳! 两年时间。 他从一个懵懂杂役,歷经內门,再到亲传弟子试炼的生死搏杀,最终站到了这里。 成为了掌门欧阳华的亲传弟子!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灵剑峰长老沈红梅。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看向前方陈阳的目光中,夹杂著些许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此时。 距离那场惊动整个宗门的亲传弟子试炼,以及隨后与杨家的衝突,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 陈阳一直留在灵气最为充裕的青云峰静养,体內那因透支而近乎枯竭的灵力,总算是慢慢恢復了过来。 虽然经脉深处还有一些细微的暗伤需要时间温养,但已无大碍。 今日他与沈红梅一同前来寻找欧阳华,目的便是为了之前欧阳华曾提及的,那记载於《乙木长生功》中的断肢再生秘法。 他空荡荡的左臂袖管,始终是提醒他那日惨烈战斗的印记。 欧阳华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平静地看向二人,最后落在陈阳身上。 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来意。 他並未多言。 只是手掌一翻。 一枚顏色古朴,散发著淡淡青光的玉简出现在他掌心。 “师尊,这是?”陈阳有些疑惑。 欧阳华將玉简递给他,语气平和地解释道: “这便是青木祖师当年留下的《乙木长生功》中,关於断肢再生的那一段独门口诀。” “因其修炼需依赖通窍血肉辅助,而此物难寻,歷代祖师都未曾练成,为避免后人徒劳追寻,便未將其收录进传承玉简之內,而是单独留存。 “你既已得通窍认主,或可一试。”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他双手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顿时,一股繁复而玄奥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 乙木化生诀! 不仅仅是文字口诀,更蕴含著一股勃勃生机道韵,仿佛草木抽芽,万物生长。 欧阳华静静地看著他,说道: “你且先按照口诀尝试运转,看看能否引动生机。此法……连为师也未曾修炼过,其中关窍,需你自行体会。” 即便是以欧阳华的见识和修为,对於这仅存在於传说中的秘法,心中也著实没底。 陈阳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左肩。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依照脑海中那《乙木化生诀》的运功路线,缓缓调动起体內修炼《乙木长生功》所积攒的精纯乙木灵气。 同时。 也引动了深藏於体內,那来自蚯蚓通窍的奇异血肉再生之力。 功法刚一运转。 陈阳便感觉到左肩断口处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之感。 並非疼痛。 而是如同无数细微的生命在萌动,在交织。 他忍不住低头看去,就连旁边的欧阳华和沈红梅也凝神关注。 只见那原本光禿禿的左肩断口处,血肉竟然真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 先是丝丝缕缕的肉芽如同初生的藤蔓般探出。 相互缠绕,融合。 逐渐勾勒出手臂的雏形。 那新生的血肉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嫩粉色,看起来无比脆弱,却又蕴含著惊人的活力。 这一幕,让见多识广的欧阳华也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虽知祖师功法神妙,但亲眼见证一个炼气期弟子断肢重生,依旧是震撼人心。 沈红梅更是忍不住上前半步,眼中流露出由衷的喜悦,低声道: “太好了!终於能疗愈这伤势了!” 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毕竟,若这功法无效…… 即便欧阳华再如何不情愿动用损耗本源的丹气,她恐怕也要想尽办法,甚至逼迫师兄出手,为陈阳滋养断肢了。 如今能看到希望,自是再好不过。 “这《乙木长生功》,果真玄妙非凡!”她不禁讚嘆。 欧阳华也微微頷首,表示赞同。 按照修真界的常识,断肢再生乃是结丹期修士的专利。 需以自身金丹孕育的丹气,滋润伤处,耗费本源方能做到。 而陈阳不过炼气十层,竟能凭藉功法与那奇异的通窍之力做到这一步。 儘管那手臂生长的速度极其缓慢,远不如丹气催生来得迅猛。 但这的的確確是在生长,违背了常理!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一天一夜。 欧阳华並未离开,一直在旁为其护法,密切关注著陈阳的状態和手臂生长的变化。 沈红梅也陪在一旁,寸步不离。 当最后一丝血肉勾勒出手指的轮廓,一条完整的新生左臂终於出现在陈阳的肩头时,陈阳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 当他尝试活动这只新生的手臂时,脸上却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他轻轻晃了晃左臂,那手臂竟如同无骨的麵条一般,软绵绵地垂落,隨著晃动像水蛇一样扭曲,毫无力量感。 “师尊,这……” 陈阳抬起完好的右手,捏了捏新生的左臂,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却完全感觉不到內部骨骼的存在。 他不由得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欧阳华。 沈红梅也皱起了眉头,关切地问道:“师兄,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再生的手臂没有骨骼?” 欧阳华走上前,仔细探查了一下陈阳那软绵绵的左臂,沉吟片刻,猜测道: “莫非……是因为那『通窍』本身乃是肉身灵物,並无骨骼结构,它所提供的再生之力,偏向於血肉筋络的衍生,故而以此法催生出的手臂,也缺失了骨骼的支撑?” 陈阳闻言,愣了一下。 看著自己这条仿佛一用力,就会像橡皮筋一样被拉长,显得有些诡异的手臂。 虽然比起之前空荡的袖管要好上许多…… 但这副模样,实在难以用於战斗甚至日常活动。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他倒没有太过急切。 毕竟最难的断肢重生已经完成,骨骼的问题总该有办法解决。 沈红梅却比他著急,催促道: “师兄,你快想想办法啊!总不能让他一直拖著这样一条手臂吧?” 欧阳华看著陈阳那软塌塌的手臂,也是有些无奈,说道: “此法毕竟是祖师所留,或许另有玄机。你们在此稍候,我再去查阅一下祖师留下的其他手札隨笔,看看是否有相关记载。” 说完。 他身形一晃。 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云端。 沈红梅留在原地,宽慰陈阳道: “陈阳,你別担心!” “若这功法最终无法解决骨骼的问题,我便……我便去求师兄,无论如何也要他用丹气为你重塑臂骨! “大不了,日后我想办法寻些天材地宝给他补回来!” 她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陈阳心中感动。 却也不想欧阳华为难,更不愿沈红梅因此与师兄產生齟齬。 正想开口拒绝。 但看到沈红梅那双满是关切与认真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默不作声。 约莫两个时辰后。 欧阳华去而復返,脸上带著一丝瞭然的神色。 “如何?师兄,找到办法了吗?”沈红梅迫不及待地问道。 欧阳华看向陈阳,说道: “办法是有。祖师在一卷隨笔中偶然提及,以此法再生肢体,若骨络未生,可引一些阳气滋养。” “最简单的法子,便是每日曝晒於日光之下,借太阳真火之阳气,催发体內生机,自可生骨。 “只是……其中具体原理,祖师也未深究,只当是经验之谈记录了下来。” “晒太阳?”陈阳有些愕然。 这方法听起来未免太过简单,甚至有些儿戏。 但他对欧阳华和祖师自是信任,当即点头道: “弟子明白了。” 沈红梅更是行动派。 听闻此法,不待陈阳反应,並指如剑,朝著头顶浓厚的云层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凌厉的剑气冲天而起。 瞬间將笼罩在青云峰顶的厚重云海,斩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炽烈而纯粹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 如同金色的光柱,將陈阳和他那只软绵绵的新生左臂笼罩其中。 阳光落在手臂上,初时並无特殊感觉。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约莫三四个时辰后,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陈阳清晰地感知到,在那柔软的手臂內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无到有地凝聚,生长,传来一阵阵轻微的酸胀感。 他凝神一看。 果然看到一些极其细微,如同玉质般的白色丝线。 正在血肉之中缓缓延伸,交织,逐渐构筑出骨骼的雏形! “真的有效!”沈红梅惊喜道。 欧阳华见状,一直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 “看来祖师隨笔不虚。” 陈阳心中亦是欣喜,同时涌起强烈的好奇。 “师尊,这究竟是什么原理?为何阳光能有如此奇效?” 欧阳华沉思片刻,尝试解释道: “天地万物,负阴而抱阳。你这新生手臂,乃是依凭通窍的乙木生机与《乙木化生诀》催生,乙木属阴,生机虽盛,却偏於柔韧,缺乏至阳至刚的塑形与支撑之力。” “太阳真火乃至阳之气,或许正是以此阳气为引,调和了手臂內部的阴阳。” “刺激了属於甲木,主生发与支撑的生机,故而催生出了骨骼……” “这与结丹修士以蕴含自身阴阳调和之理的丹气滋润伤处,促进断肢再生,在道理上,或许有几分相通之处。” 陈阳恍然: “原来如此,是以阳气补全了再生过程中缺失的阳性,与支撑特性?” 欧阳华頷首: “可以这么理解。” 又过了几个时辰。 当日光渐弱。 云层重新合拢时。 陈阳新生的左臂內部,细小的骨骼已然初步成型。 虽然比起右臂的骨骼要纤细脆弱许多,但总算不再是软绵绵的状態。 他已经可以尝试著微微握拳,感受到其中传来的,实实在在的力量感。 他用力握了握左手。 虽然还远不如右臂灵活有力,但那种失而復得的充实感,以及体內因肢体完整而重新达到平衡,愈发澎湃涌动的灵力,都让他心中充满了满意与激动。 炼气十层! 伤势尽復! 接下来,便是要为那至关重要的筑基做准备了! 这时,欧阳华看向他,开口问道: “既已恢復,接下来於筑基一道,你有何打算?需要何种筑基之法?” 陈阳闻言,神色一肃,想起了之前沈红梅曾向他提及过的筑基秘辛。 他沉吟道: “弟子曾听沈长老提及,筑基有三境,关乎未来道途。 “下丹田筑基,凝道石,乃稳固之基,是绝大多数修士的选择。” “中丹田筑基,刻道纹,玄妙非常,可窥大道痕跡。” “上丹田筑基,修道韵,据说乃东域那些顶尖宗门天骄方有资格尝试的无上道基,蕴含天地法则雏形…… “如果有可能,弟子想要追求……道韵筑基!” 欧阳华听了,却是直接摇了摇头,断然道: “不可能。上丹田道韵筑基,非大机缘,大底蕴,大传承者不可为。 “莫说我青木门没有相应的传承与资源支撑。” “便是整个东域,能有资格尝试並成功者,也是凤毛麟角。” “此路不通,不必好高騖远……” 陈阳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欧阳华如此肯定的答覆,心中仍不免有些失落。 他又退而求其次,问道: “那……中丹田道纹筑基呢?” 欧阳华再次摇头,语气依旧肯定: “道纹筑基亦需天大机缘,非人力可强求。” “世间筑基修士,十之九九,皆是在下丹田凝练道石筑基。” “此乃正道,亦是坦途。” 陈阳不禁將目光投向一旁的沈红梅,带著求证的语气说道: “可是……沈长老她……似乎是道纹……” 他本想说沈红梅便是道纹筑基,但话未说完,便见沈红梅眼中闪过……一丝尷尬。 欧阳华看向沈红梅,语气带著些许疑惑: “小师妹乃是道纹筑基之事,在宗门內並未宣扬,旁人皆以为她是道石筑基。陈阳你……是如何知晓的?” 话一出口。 他猛地顿住。 目光在陈阳和沈红梅之间快速扫过,瞬间明白了什么。 筑基之境关乎修士根本,气息內敛,若非极其亲近之人,或有特殊探查秘法,绝难准確判断对方是何种筑基。 而陈阳能如此肯定…… 欧阳华的目光对上了沈红梅那微微泛起红晕,带著些许嗔怪的眼神,心中顿时瞭然。 是了。 陈阳与红梅关係匪浅,既然是小师妹的小情郎…… 两人自然是亲密无间。 陈阳能感知到红梅的筑基底细,再正常不过。 自己还多此一问。 真是……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將这点小尷尬揭过,不再深究。 陈阳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摸了摸鼻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欧阳华轻咳一声,將话题拉回正轨: “筑基之事,关乎你未来道途,需谨慎准备。道石筑基虽看似寻常,但根基扎实与否,同样影响深远。” “你既已炼气十层,当稳固境界,打磨灵力,寻求筑基契机。” “至於其他……暂且不必多想。” 陈阳恭敬应道: “弟子明白。” 又交谈了几句关於修行上的细节后,欧阳华话锋一转,说道: “关於你正式拜入我门下之事,我打算择日举行一场拜师大典,昭告宗门。” “具体时日尚未定下,应该要等待很久,你这段时间可先返回山下住处等候通知。” “大典之后,你便需搬来青云峰,隨我在此修行。” 陈阳愣了一下。 这才想起自己虽然已被默认为亲传,但確实还未举行过正式的拜师仪式。 他当即躬身道: “是,师尊。弟子遵命。” 交代完毕。 陈阳便行礼告退。 驾驭遁光,向山下自己的院落飞去。 云端之上。 只剩下欧阳华与沈红梅二人。 沈红梅看著欧阳华,有些不解地问道: “师兄,既然已决定收他为徒,为何还要大张旗鼓筹备大典?不能一切从简,过几日便举办了吗?” 她担心夜长梦多,也想让陈阳早日名正言顺。 欧阳华望向脚下云雾繚绕的青木门诸峰,目光变得有些深邃,缓缓道: “並非刻意拖延。” “只是……我总觉得,宗门之內,似乎潜藏著什么我未能完全洞察的东西,一种……若有若无的异样感。” “在弄清楚之前,谨慎些总无大错。” 他行事向来稳妥,甚至可说是过於小心,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沈红梅看著师兄凝重的侧脸。 虽心中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他可能是多虑了…… 但也明白欧阳华此举必然有其道理。 便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片刻,欧阳华又道: “另外,我需离开宗门一趟,处理一些私事。” “归期未定,短则数月,长则……难以预料。” “这段时间,宗门事务,便交由你暂为代理。” 沈红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收敛,点头应承下来: “师兄放心,红梅必当尽心竭力。” 她隨即又想起一事,面露忧色: “那……南天杨家之人,会不会心有不甘,去而復返,前来寻衅?” 欧阳华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不会。” “我青木门虽小,却也是在东域道盟名下正式登记在册的管辖宗门,每十年皆需向道盟缴纳一定供奉,受道盟规矩庇护。” “杨家势大,却也不敢在明面上毫无缘由地破坏道盟定下的规矩,攻打下属宗门。 “否则,道盟问责下来,他们也吃不消。” “这点你无需过多担忧。” 沈红梅鬆了口气,点了点头。 但隨即,她又想到了另一个隱患,蹙眉道: “还有一事,那丹霞峰的朱大友,最近似乎又在闭关,尝试衝击结丹之境。” “他毕竟是筑基之后才加入宗门,与青木门算不得一心,更多是互利合作。” “万一……万一他真箇侥倖结丹成功,而师兄你又不在宗门。 “我恐怕……” “我筑基修为,难以完全压制他,届时他对宗门不利该如何是好?” 她的话语中带著深深的顾虑。 听到朱大友的名字,欧阳华脸上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中带著几分瞭然。 甚至是一丝……嘲弄! 他摆了摆手。 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放心。他……再过一百年,也无法结丹。” 沈红梅一怔,大惑不解: “为何师兄如此肯定?” 欧阳华只是笑了笑,並未解释。 眼中那抹深沉之色愈发浓郁,仿佛洞悉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小师妹,箇中缘由,你暂且不必知晓。总之,宗门之內,其他事务你无需过分忧心,安心主持大局便是。” 说著。 他手掌一翻。 一枚古朴的令牌出现在掌心。 令牌不知是何材质打造,触手温润。 正面龙飞凤舞地刻著三个古朴大字——青木令! 字跡间道韵流转。 一股磅礴而古老的灵气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令人心旌神摇。 这灵气並非来自於欧阳华。 结丹修士的气息最多残留百年便会消散。 而这令牌上的灵气,厚重绵长,横跨数百年时光依旧不灭。 正是来自於青木门的开派祖师! 那位失踪已久。 或已死去的元婴真君——青木真人! “此乃青木令,执此令,如我亲临。今日起,你便是青木门的代宗主了。” 欧阳华將令牌郑重地交到沈红梅手中。 沈红梅深吸一口气。 双手接过这枚沉甸甸,象徵著青木门最高权柄的令牌,感受到其上蕴含的祖师气息与责任,肃然道: “红梅领命,必不负师兄所託!” 欧阳华点了点头。 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片他守护了百年的宗门,身形渐渐淡化,最终如同融入云雾一般,消失在了茫茫云海之中。 沈红梅手握青木令,独立云端。 衣裙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她望著欧阳华消失的方向,又俯瞰著下方连绵的青木门山峦,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与决然。 第112章 你来自外海? 时光荏苒。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亲传试炼与杨家风波,已悄然过去近四个月。 陈阳终於回到了位於山下,属於內门弟子的院落。 只是。 眼前这座院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已大不相同。 原本烧毁的小楼位置,重建起了一座更为宽敞,气派的阁楼。 飞檐斗拱。 青砖黛瓦。 隱隱透著一股不凡的气象。 就连院墙也似乎被重新修葺过,更高更坚固。 门上甚至还镶嵌著一些简单的防御符文,散发著微弱的灵光。 这一切的改变,自然是因为他如今的身份已然不同。 掌门欧阳华亲传弟子。 这个身份,在青木门內,意味著他已站在了所有弟子的顶点。 享有的资源和待遇,远非昔日可比。 推开焕然一新的院门,陈阳脚步微顿。 心中感慨尚未平復,便听得旁边传来带著恭敬,甚至有些諂媚的问候声。 “陈师兄!” “陈师兄您回来了!” 两名恰好路过的內门弟子,见到陈阳,立刻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態度谦卑至极。 陈阳微微頷首。 算是回应。 待那两名弟子走远,他敏锐的耳力还能捕捉到风中传来,压抑著兴奋的议论碎片。 “……看到没?那就是陈阳陈师兄!如今可是掌门亲传!” “何止啊!听说那一日试炼,他可是连沈长老的贴身飞剑都能召出,关係绝对不一般!” “还有玉竹峰的宋长老,她那两位新收的亲传女弟子,柳师姐和宋师姐,据说也是陈师兄的义妹,关係亲近得很!” “嘖嘖,陈师兄如今可是咱们青木门名副其实的大师兄了……” 听著这些或羡慕,或敬畏,或带著揣测的议论…… 陈阳站在原地。 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一股无比强烈,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不过短短两年。 两年前。 他还是一个生活在山下村里的普通乡民,远远遥望青山,不知山外风景,最大的见识或许就是镇上赶集时的喧囂。 而如今…… 他已是这齐国唯一修真宗门青木门的掌门亲传! 地位尊崇,受无数弟子仰望。 不仅是在宗门內。 即便是在宗门之外。 那凡俗世人眼中至高无上的齐国国君,曾在皇宫之中,对他这个仙师恭敬跪拜行礼。 这两年,他经歷了太多太多。 从杂役到內门。 再到亲传试炼的生死搏杀。 与杨家金丹的对峙…… 看似已经见识了天地之广阔,仙路之玄奇。 可此刻。 陈阳心中却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所见,或许仍是井底之蛙。 他望著青木门连绵的山势,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层叠的翠色,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齐国…… 不过是广袤东域修真界中,一个偏居一隅,灵气稀薄的小国。 其疆域在东域辽阔的版图上,恐怕万不足一! 而东域之外,西方还有那传说中的无尽海。 南方强者林立的南天…… 对於凡人而言,穷尽一生或许都走不完一个齐国。 甚至许多人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几十里外的镇集。 但对於修士…… 尤其是高阶修士而言。 御空飞行,朝游北海暮苍梧,並非虚言。 还有那寿元…… 陈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面容似乎停止了变化,定格在了青年时期。 这或许是踏入炼气期后,寿元增至百载以上带来的自然驻顏。 也或许是修炼《乙木长生功》,这门奇功所带来的附加效果。 他在欧阳华静室养伤期间,曾听欧阳华隨口提及,此功有驻顏长春之妙。 他不禁想起了那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子。 或许再过几十年,上百年之后,村子里的故人早已化作黄土。 而自己。 却可能依旧是如今这副模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时光流逝的沧桑感,悄然袭上心头,让他心中微微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將这些纷乱复杂的情绪压下心底。 眼下不是感怀的时候,他需要稳固炼气十层的境界,为將来至关重要的筑基做准备,同时静静等待师尊欧阳华所言的拜师大典。 然而。 筑基之路,何其艰难? 尤其是欧阳华那日的话语犹在耳边…… 九成九的修士,都只能在下丹田凝练道石筑基。 “难道真的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陈阳心中不免有些沉闷。 或许…… 这便是身处齐国这等偏僻之地的局限! 陈阳每每思及此事,便心绪浮沉,喃喃自语: “若是在那些东域繁华之地,传承悠久的大宗门內,必定会有更多的机缘,更多的选择摆在天骄面前。” …… 回到院落的第二天。 一个消息在门內传开,打断了陈阳的静修。 掌门欧阳华,离开了宗门。 关於欧阳华离去的原因,眾说纷紜。 有弟子信誓旦旦地说: 是因为在亲传试炼上,欧阳华独战杨家三位金丹,看似轻鬆,实则受了不轻的內伤。 需要外出寻找灵地或丹药疗伤。 也有弟子兴奋地猜测: 掌门或许是即將突破,要准备凝结元婴了! 否则如何能以一敌三,硬撼杨家金丹而不落下风? 定是拥有了远超普通结丹的实力! 这些传言纷纷扰扰,陈阳无从辨別真偽,只能將其放在心底。 欧阳华的离去,让他心中隱隱感觉缺少了一份底气。 就在欧阳华离开宗门后不久。 一个让陈阳颇感意外的人,到访了他的院落。 林洋! 再次见到林洋,距离上次见面已过去一个多月。 这期间陈阳一直在欧阳华处养伤。 原本以为,以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关係,林洋或许会前来探望。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林洋一次也未出现,这让他心中反而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这感觉很奇怪。 明明此人当初是站在赵嫣然身边的三位道侣师兄之一。 按理说是与他有著夺妻之恨的仇敌。 可不知为何,陈阳对林洋却始终难以升起对李炎那般直接的厌恶,或是对杨天明那种针锋相对的敌意。 林洋行事风格不同。 没有李炎的残暴狠辣,也没有杨天明的目中无人。 他们之间,似乎並没有太多直接对峙,你死我活的仇恨交集。 两人在陈阳简洁的厅堂中见面,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陈阳打量著林洋。 依旧是那副俊秀中带著几分阴柔的模样,手持摺扇,气质独特。 他心中对於林洋的来歷,其实早有诸多猜测。 只是以往不愿,或者说不敢去深想。 最终。 还是陈阳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目光直视林洋,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与犹豫: “我做到了,我已经成为了青木门的掌门亲传弟子。” 他顿了顿,直接切入主题: “你之前说过,需要我成为亲传之后,帮你一个忙。具体何事,现在可以说了。” 陈阳还记得当初的约定。 那时林洋並未细说所求何事,但他依旧答应了下来。 回顾与杨天明的那场死斗。 若非林洋传授的身法…… 若非他在关键时刻传音指点…… 最后更以奇异琴音激发自己血肉中潜藏的妖丹之力…… 陈阳很清楚。 以自己毫无血脉根基的凡人出身,与杨天明那等身负真龙血脉的世家天骄之间的巨大差距,恐怕难以逾越。 是林洋,在某种程度上,帮他填平了这道鸿沟。 “请求吗?” 林洋似乎没料到陈阳如此直接,上来便直奔主题,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看了陈阳许久,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先不说这个。陈兄,你的伤势如何了?我之前……在广场上,见到你的手臂……” 说著。 他竟主动上前,伸出手。 似乎想抓住陈阳的左臂查看,动作自然而熟稔。 “那一日,我在场,亲眼见到你被那杨家结丹断去一臂的一幕……”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后怕与歉然。 然而。 当他的目光落在陈阳那完好无损,活动自如的左臂上时,动作瞬间僵住,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之色: “这……难道是欧阳华,不惜损耗丹气,为你滋养重塑了手臂?” 陈阳犹豫了一下,觉得此事或许无需对林洋隱瞒,便摇了摇头,如实相告: “並非师尊出手。是《乙木长生功》中,有一门名为《乙木化生诀》的秘法,配合……一些特殊条件,可以断肢再生。” 林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但很快便被浓浓的喜悦所取代,他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肩膀,笑道: “好!太好了!手臂能恢復如初,没有留下伤残,真是万幸!”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解释的意味,说道: “那一日,杨家三位结丹在场,虎视眈眈,我、我实在不好直接出手助你……” “后来你受伤晕厥,我以为你情况不妙,心中焦急,本欲出手…… “没想到欧阳华竟如此强势,以一敌三不落下风。 “我见你被掌门救下,性命无碍,也就……暂且按捺下了。” …… “出手?如何出手?你不过是普通的炼气八层,修为还不及我,又能做些什么?” 陈阳忽然反问。 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洋,带著一丝探究。 这一次,轮到林洋愣住了。 他神色间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闪烁。 似乎是为了迴避陈阳这个直接的问题,他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递了过去,转移话题道: “这里面是我炼製的一些疗伤温脉的丹药,品质尚可。” “你之前强行催动体內残余的妖丹之力,虽爆发了惊人战力,但恐怕会留下一些不易察觉的暗伤,侵蚀经脉。” “此丹或有些许助益,你需好好调息,莫要留下隱患。” 陈阳没有说话,伸手接过了玉瓶,触手温润。 他摩挲著瓶身,忽然抬头,看著林洋,问道: “这丹药……是你亲手炼製的?” 林洋点了点头,坦然道: “嗯。” 陈阳目光微动,忽然又提出了一个请求: “那……你是否能教我炼丹?我想学习炼丹之道。” 他如今已是炼气十层,即將面临筑基。 若能掌握炼丹术…… 无论是对自身修行,还是未来道途,都大有裨益! 然而。 林洋却摇了摇头,拒绝得乾脆利落: “教不了。” “为何?” 陈阳追问。 林洋迟疑了一下,才道: “我的炼丹法子……与寻常不同。” “不同?” 陈阳心中猛地一颤。 一个压抑许久的猜测再次浮上心头,他盯著林洋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莫非是因为……你的炼丹法子,並非內海东土流传的炼丹法,而是……来自於外海?” 此话一出。 如同石破天惊! 林洋瞬间怔在原地。 脸上的从容消失不见,眼神之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与惊愕。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 “陈兄,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不太明白……”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深邃。 长久的接触,数次关键时刻的相助,还有那迥异於常人的气质与手段。 尤其是之前那次诡异的外海之行经歷…… 陈阳心中哪里会没有猜测? 只是以往不愿点破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將那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林洋,你……是否是来自於外海?” 林洋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脸色一变。 之前的从容与狡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秘密的凝重与警惕。 他沉默了片刻,反问道: “你……是要將此事,上报给欧阳华掌门吗?”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试探。 陈阳却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而坦诚: “不会。我陈阳並非忘恩负义之徒,你多次助我,我岂会行此不义之事?我只是想要知晓真相,不希望你……一直欺骗我。” 林洋看著陈阳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里面有关切,有疑惑,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敌视与贪婪。 他紧绷的心弦微微放鬆,手中的摺扇也缓缓收拢。 他认真地看著陈阳,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清他內心真实的想法。 最终,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 “是!” 这一个“是”字,仿佛有千钧之重,落在寂静的厅堂中,也落在了陈阳的心上。 之前的种种猜测,终於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陈阳心中瞬间涌起无数问题…… 外海究竟是什么样子? 外海的生灵为何要来东土? 林洋潜伏在青木门又有何目的? 但看著林洋那带著戒备与一丝脆弱的眼神,他忽然觉得,那些问题似乎都不那么急於一时了。 他小时候自然也听闻过,关於海外妖魔的恐怖传说。 但此刻真正面对一个来自外海的生灵,他心中竟奇异地没有生出多少畏惧与排斥。 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我还以为,按照你一贯的性格,会百般抵赖,或者又是花言巧语一番,想办法矇混过去……” 看著陈阳脸上那复杂,却並无恶意的神色,林洋紧绷的神经似乎鬆弛了些许。 他盯著陈阳看了一会儿。 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带著他特有的狡黠与戏謔,语气轻快地说道: “那就不是。我刚刚是骗你的。” 陈阳脸色顿时一僵。 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瞬间变脸的林洋: “你……你刚刚明明亲口承认了!说『是』!” 林洋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优哉游哉地打开摺扇,走到门前,双眼望天,耍赖道: “有吗?谁听见了?当时这里不就只有你我二人吗?定是陈兄你伤势未愈,心神损耗,听错了吧?” “我……” 陈阳一时语塞。 看著林洋那副无赖模样,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却又无处发泄。 当真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林洋,变脸比翻书还快! 就在这时。 他耳边又传来了林洋压低的声音,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与试探: “陈兄,你且想想。” “如果『林洋』是海外生灵,那在这东土修真界,便是人人喊打,绝无容身之处。” “那么……『林洋』就得立刻离开青木门,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从此天涯陌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但如果『林洋』不是海外生灵……” “那『林洋』就只是青木门琴谷的一名普通弟子,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修行,或许…… “还能时常见到陈兄。” 说完。 他歪著头,双眼带著盈盈笑意,看著陈阳,反將一军: “陈兄,你觉得呢?『林洋』……应该是,还是不是?”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近乎无赖的反问给问懵了。 怎么转眼之间,抉择权就落到自己手上了? 他看著林洋那双带著笑意,深处却藏著一丝紧张的眼睛。 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一丝莫名的……不忍。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像是认输般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 “好好好!你不是!行了吧?方才是我听错了,误会了你!” 听到陈阳这近乎妥协的话语。 林洋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如同春雪初融,带著一种计谋得逞的小得意,他用摺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笑道: “呵呵,既然如此,那陈兄方才无故盘问我,惊嚇於我,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说法?补偿一下受损的心神?” 陈阳彻底怔住了。 瞪大了双眼。 看著眼前这个倒打一耙,反客为主的傢伙,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明明是自己想要找他討个说法,弄清楚真相,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就变成自己理亏,还要给他补偿了? 这些来自外海的生灵…… 果然狡诈! 第113章 快去煮饭 接下来的几日。 林洋到访陈阳院落的次数,明显频繁了许多。 自从上次那场近乎摊牌,却又在最后关头,被林洋以无赖方式糊弄过去的谈话之后。 两人之间的关係非但没有变得疏远,反而诡异地熟络了不少。 陈阳心中似乎也多了几分底气。 毕竟。 他自觉掌握了林洋的秘密。 儘管对方死不承认…… 但这就像一根无形的线,牵连著两人,让彼此之间的试探与戒备,都蒙上了一层心照不宣的微妙色彩。 这一日。 阳光和煦。 微风拂过院落中新栽种的几丛灵竹,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这静謐的氛围中。 一阵幽幽的琴音自陈阳的院內流淌而出。 琴音清越。 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如春风化雨,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心神,梳理灵力的韵律。 林洋一袭月白长衫,端坐於石凳之上。 修长的手指在古拙的木琴琴弦上嫻熟拨动。 他神情专注,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而陈阳则盘膝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双目微闔。 伴隨著那玄妙的琴音,缓缓运转体內功法,引导著灵力在经脉中循环周天。 琴音仿佛拥有某种神奇的魔力。 如同最温和的水流,洗涤著陈阳经脉中那些因强行催动血肉之力,以及与杨天明激战而留下的细微暗伤与滯涩之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原本有些躁动不安的灵力,在那琴音的引导下,逐渐变得温顺平和,运行起来愈发顺畅。 连带著气息也变得更加绵长深厚。 一曲终了。 余音裊裊。 林洋抬起眼帘,看向陈阳,嘴角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 “陈兄,感觉如何?” 陈阳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內蕴。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周身舒泰,灵台清明。 不禁赞道: “妙极!你这琴音,果真神异。不过数日,我经脉中的暗伤便已恢復了七七八八,连灵力都似乎凝练浑厚了几分。” 林洋点了点头。 对於陈阳的夸讚似乎早已习惯,只是淡淡一笑。 陈阳心中一动,想起一事。 他伸出手。 心念微动。 一个普通的玉瓶便出现在手中。 打开瓶塞,往外倾斜,倒入掌心。 那条被命名为通窍的奇异蚯蚓,正懒洋洋地蜷缩著,偶尔微微扭动一下身体。 “此物,便是当日现世的青木门祖师之宝,通窍!” 陈阳伸手,將其展示给林洋看。 这东西自从那日在广场上现身后,早已不是秘密。 门內许多弟子都曾目睹。 倒也没什么需要刻意隱瞒的。 “只是不知为何,它如今似乎陷入了沉眠,气息內敛,远不如那日活跃。” 陈阳想要询问这通窍的来歷。 是否和外海有关。 然而。 就在通窍出现的瞬间,原本气定神閒的林洋,脸色骤然一变!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令人作呕的东西一般。 猛地向后仰了仰身子。 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与惊惧,连连摆手道: “快拿走!拿走!收起来!” 陈阳见他反应如此剧烈,心中微微诧异。 但还是依言將通窍收回了玉瓶中。 他回想起那日杨家三位结丹修士,见到通窍时,似乎也流露出过类似的忌惮神色。 再联想到杨天明被通窍钻入体內后,那鳞片剥落,痛苦不堪的悽惨画面…… 一个念头在陈阳心中升起: “莫非这祖师之宝通窍,对於拥有特殊血脉的杨家之人,以及林洋这种海外生灵,有著某种天然的克制或者说……威慑作用? 不过。 转念一想。 或许也並非如此复杂。 可能林洋只是单纯的不喜欢,甚至害怕这类的生物? 就像赵嫣然,过去看到毛虫之类的东西,也会嚇得花容失色,惊叫躲避。 这倒也说得通。 见陈阳將玉瓶收起,林洋这才鬆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仿佛心有余悸。 他缓了缓神色,才说道: “因为此物,如今门內弟子之中,可有不少关於陈兄你的传言。” “哦?什么传言?” 陈阳好奇道。 他这几日深居简出,倒是没太关注外界的议论。 林洋用摺扇轻轻敲著手心,笑道: “都说陈兄你,或许是青木门开派祖师,青木真人转世!” “否则,何以能得这失踪数百年的祖师之宝主动认主?” “此等机缘,绝非寻常弟子可以拥有。” 陈阳闻言一愣,失笑道: “转世?这未免太过荒诞离奇了。” “荒诞?” 林洋挑了挑眉: “如今陈兄可是站在了青木门弟子辈的顶点,万眾瞩目。” “弟子们都在议论,说如今的宗主是欧阳华掌门,下一任宗主,按资歷和修为,很可能便是灵剑峰的沈红梅沈长老。 “而沈宗主之后呢?多半就要轮到你这掌门亲传,陈兄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他们连传承顺序都给你安排好了。” 陈阳听了,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掌门之位? 他眼下只想儘快筑基,提升实力,对於那遥远未来的权柄,並无太多念想。 然而。 林洋提及沈红梅三个字,却让陈阳心中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確实。 自从欧阳华师兄离开宗门,將代宗主之位交给沈红梅后。 她便忙碌於处理宗门事务,几乎很少能见到身影了。 自己也有好些日子,未曾与她私下相见了。 “不过话说回来。” 林洋话锋忽然一转,双眼灼灼地看向陈阳,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之意: “他们还传闻,陈兄你这个『下下任宗主』,和『下一任宗主』沈红梅,沈长老之间,可是关係匪浅,非比寻常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著一丝逼问: “陈阳,我还没好好问你呢!” “你体內那煌灭剑种,究竟是如何得来的?” “还有,那一日与杨天明交战,沈红梅的贴身飞剑……寒梅剑,为何会从你的储物袋里面出来?” “你莫非和沈红梅有什么匪浅的关係?” 陈阳被问得一愣。 他想起之前与杨天明交战时,命悬一线之际…… 林洋在远处传音,不关心战局,反而最先问的也是这件事。 没想到事情过去这么久。 他竟还耿耿於怀! 此刻又旧事重提。 陈阳努力回忆了一下,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或许確实是因为我修行刻苦,心志坚毅,所以……被沈前辈看重了吧?” 他语气有些不確定。 “看重?” 林洋眯起了眼睛,显然不信。 陈阳硬著头皮,点了点头。 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一些: “对,就是如此。沈前辈曾言,愿做我修行路上的贵人,扶持我前行……想必,是我的坚持与努力,打动了她!” 他这番话说得面不改色。 心中却是在飞速思索,自己究竟有哪一点能被沈红梅那般人物看重? 思来想去…… 似乎也只有自己对修行那股近乎偏执的执念,与拼劲了。 然而。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当初在沈红梅洞府中的那一幕。 雾气氤氳的冷泉中,沈红梅亲自为他种下煌灭剑种。 那朦朧的雾气里面,那若隱若现的曼妙身姿。 陈阳有时会在夜深人静时不由自主地想: 那一日…… 遮蔽了视线的……究竟是那冰寒泉水升腾起的雾气? 还是……前辈身上那层薄如蝉翼的轻纱? “我不信!” 林洋斩钉截铁地说道。 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著陈阳的脸。 忽然。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伸手指著陈阳的耳朵,语气带著一丝深究: “你耳朵红了!你在撒谎!” 陈阳一怔。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果然有些发烫。 他强自镇定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撒谎?” 林洋哼了一声,道: “赵嫣然过去说过,你每次撒谎或者心虚的时候,耳朵根就会先红起来!看来果然不假!” 陈阳瞬间无语。 心中暗骂赵嫣然这女人真是有病。 这种细微的习惯,居然也跟別人说! 林洋则像是抓住了把柄,庆幸地说道: “幸好你现在还没有筑基,无法完美控制肉身细微反应,我还能看得出来。” “等你將来筑基了,肉身掌控自如,岂不是要天天对著我撒谎……” “快说!” “沈红梅到底为何要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你? “总得有个真正的缘由吧!” 陈阳看著林洋那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眼神,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般,泄气地嘆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 目光有些茫然地望向庭院中的翠竹。 喃喃低语道: “我……我也不知道啊。” 这一次。 他的语气带著真实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悵惘。 “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哪一点,值得沈前辈那般人物如此看重。” “但我很清楚,在我还只是一个挣扎在底层的杂役弟子时,她便注意到了我,给予了庇护,赠我飞剑。” “之后传授剑诀,种下剑种……” “她的的確確,是我修行路上最大的贵人!” “我心中唯有感激,只盼將来修为有成,能够报答她的恩情。” 陈阳的声音很轻。 却透著一种真诚。 只是那眼底深处…… 除了感激,似乎还隱藏著一些更为复杂,连他自己也未必看得分明的情绪。 那横亘在炼气与筑基大圆满之间的巨大鸿沟,让他將某些朦朧的念头,死死地压在了心底。 那或许。 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 林洋听完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沉默了片刻。 忽然撇了撇嘴,语气带著一丝复杂,问道: “她是你的贵人,那我呢?我就不是了吗?我传你身法,为你抚琴疗伤,关键时刻助你对敌……难道就不算贵人了?”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攀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连忙安抚道: “算,算,当然也算!林洋,你自然也是我的贵人。” 他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 “还是继续抚琴吧,我感觉这几日听你弹琴,获益良多。” 他这倒是真心话。 林洋的琴音对於疗伤和稳固修为,確有奇效。 “不,我不想弹了。” 林洋却忽然抱起了木琴,別过脸去。 陈阳一愣:“为何?” “因为我觉得,我就算弹得再好,你也听不懂。”林洋语气闷闷的。 陈阳闻言,並未生气,反而认真地沉思了许久,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坦然道: “你说的对。” 这下轮到林洋神色一僵,愕然转头看向他: “嗯?” 他本以为陈阳会反驳或是安慰几句。 陈阳一脸诚恳地说道: “我的確不懂音律之妙,听琴也只听出了对修炼有益,著实是浪费了林师弟你的琴艺。” “所以,我有个想法,不如你教我琴音如何?” “待我学会了,便可自给自足,你也就不用每日辛苦跑来我这里抚琴,耗心费神了。” 他这番话,本是出於体谅林洋的考虑。 觉得老是麻烦对方不好。 然而。 林洋听到这些话语后,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木琴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要往院外走。 陈阳见状,连忙起身问道: “林师弟,你去哪里?” 林洋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地传来: “没什么,我回去了,回琴谷了!” 陈阳虽然觉得他这气生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跟著起身,说道: “我起身送送你吧。” 就在他刚迈出一步,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清脆悦耳,带著欢快气息的呼喊声: “陈大哥!陈大哥你在吗?” 陈阳脚步一顿。 转身先去打开了院门。 两道俏丽的身影立刻映入眼帘,如同两道明媚的春光,瞬间照亮了院门。 正是柳依依和小春花两人。 “陈师兄!” 小春花蹦蹦跳跳地先窜了进来,脸上洋溢著灿烂的笑容: “我和柳姐姐来串门啦!” 她扬了扬手中提著的几个油纸包,和一个密封的小罈子: “柳姐姐特意带了些新鲜的灵蔬和兽肉,还酿了些清甜的果酒,说要给陈师兄你露一手,做顿好吃的呢!” 柳依依跟在后面,依旧是那副温婉嫻静的模样,对著陈阳柔柔一笑,轻声道: “陈大哥。” 两人说著便要进门。 目光隨即落在了正抱著琴,站在院子中央,脸色不太好看的林洋身上。 “咦?这傢伙怎么在这里?” 小春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审视。 像只护崽的小母鸡般,立刻站到了陈阳身前半步,瞪著林洋。 她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妖兽暴动后,就是这个傢伙把昏迷的陈阳送回来的。 虽然说是救了陈阳一命…… 但在小春花看来,此人毕竟是赵嫣然那坏女人的道侣之一。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自然不可能给他什么好脸色。 柳依依也愣了一下,秀眉微蹙,带著询问的目光看向陈阳: “陈大哥,他……?” 陈阳看了看脸色不善的小春花,又看了看面无表情抱著琴的林洋,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想了想,觉得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只好含糊地说道: “过去的事情……都揭过了。我……我不计较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耳熟。 似乎当初和杨天明交手时,林洋追问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罢了。 暂且如此吧。 將来若林洋真对宗门不利,到时候再新帐旧帐一起算也不迟。 柳依依闻言。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小春花却还是气鼓鼓的样子,显然並不买帐。 林洋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尤其是小春花那毫不掩饰的敌意,让他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我走了。” 说完,再次作势欲走。 陈阳还没来得及开口挽留或者说些什么,旁边的小春花却已经抢先说道: “走了正好!柳姐姐今天亲自下厨,还带了珍藏的果酒,等会儿我们正好不醉不归,好好庆祝陈师兄成为掌门亲传弟子!” 她这话,分明是说给林洋听的,带著几分逐客的意味。 然而。 听到下厨两个字,原本已经转身的林洋,脚步却是一顿。 他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看向柳依依: “下厨?你不是玉竹峰宋长老的亲传弟子吗?身份尊贵,十指不沾阳春水才是常態吧?还会这个?” 小春花立刻挺起胸膛,带著几分自豪说道: “哼!柳姐姐做的菜可好吃了!陈师兄虽然早就辟穀,不需要凡俗食物,但也经常品尝柳姐姐做的酒菜呢!” 林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看了看柳依依,又瞥了一眼陈阳。 脸上那冷硬的表情忽然冰雪消融。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抱著琴,非但没有继续往外走,反而施施然地又走回了刚才的石凳旁,从容地坐了下来,慢悠悠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走了。反正三个人是聚,四个人也是聚,人多不是更热闹吗?” 他这副反客为主,理所当然的模样,看得小春花目瞪口呆。 小春花气得跺了跺脚: “你、你这傢伙!怎么反覆无常?刚才不是说要走的吗?” 她想要上前理论,甚至动手把这討厌的傢伙推出去。 但掂量了一下对方炼气八层的修为。 再看看自己的小身板。 最终还是悻悻地缩了回来,只能用眼神表达著自己的不满。 柳依依见状,却是轻轻笑了笑。 她拉了拉小春花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看向林洋,语气温和地说道: “没关係的,林师兄既然愿意留下,那就一起吧,不过是多一副碗筷的事情。”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陈阳,声音愈发轻柔: “我不介意的,不过……一切还是要看陈大哥的意思。” 一时间。 院子里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阳身上。 陈阳看著这情形。 小春花气鼓鼓。 柳依依温柔中带著询问。 林洋则是一副我就赖著了,你能奈我何的惫懒模样。 只觉得空气中隱隱有种莫名……剑拔弩张的微妙感。 让他额角隱隱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缓和这诡异的气氛,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起,就一起吧……那个,乾脆人再多一点,更热闹些!我、我去找丹霞峰的朱绣师姐,还有周山师兄过来,大家一起聚聚!” 说完。 他也不等院內三人反应。 身形一闪。 便驾驭起遁光,“嗖”地一下飞出了院落。 陈阳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天际。 院落之中。 顿时只剩下了面面相覷的三人。 林洋优哉游哉地靠在石凳上,瞥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柳依依,用摺扇轻轻敲了敲石桌,语气带著几分主人般的吩咐口吻: “还愣著干什么?不是要下厨吗?快去煮饭啊!” 说完。 他便真的闭上了眼睛,抱著他那张木琴,靠在椅背上,一副闭目养神,静待开饭的模样。 柳依依:“……” 小春花:“!!!” 第114章 宋师兄求助 离开了院落。 陈阳驾驭著遁光,径直朝著丹霞峰的方向飞去。 山风拂面,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 当丹霞峰那縈绕著淡淡药香的山体轮廓出现在眼前时。 陈阳的遁光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缓。 他停在了远远的半空中。 目光掠过那条通往峰顶的石阶,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上一次前来时的情景。 被朱大友的记名弟子崔杰半押送著带上峰顶,在朱大友那筑基大圆满的强横气息压迫下,被迫接受探查。 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感…… 至今记忆犹新! 一丝犹豫悄然浮上心头。 虽然朱大友上次探查无果,又因小春花引来宋佳玉介入暂时作罢。 但此人对自己的怀疑,恐怕並未完全消除。 然而。 这丝犹豫仅仅存在了一瞬,便被陈阳强行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恢復了坚定。 今时不同往日! 他如今已是掌门欧阳华亲传弟子,身份地位与昔日不可同日而语。 更重要的是…… 他体內所有吞服妖兽內丹残留的气息,早已被那得自通窍的吐纳功法炼化得一乾二净。 连朱大友亲自在他重伤昏迷时,探查气海经脉,都未发现任何异常。 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若是此刻表现得畏畏缩缩,刻意避开丹霞峰,反而显得心虚。 说不定会重新勾起朱大友那几乎已经打消的疑心。 想通此节。 陈阳不再犹豫,身形一动。 便沿著山道向前走去。 不多时。 便来到了位于丹霞峰山脚下,朱绣平日打理的那间药房之外。 药房门口。 正巧朱绣与周山两人似乎在清点著什么。 见到陈阳到来,两人都是微微一怔。 隨即脸上露出了真诚,而带著几分侷促的笑容。 “陈兄弟?你怎么来了?” 周山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惊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曾几何时,在妖兽暴动中並肩作战时,陈阳的修为尚且不如他。 没想到大半年过去,对方已然一飞冲天。 成为了他们需要仰望的掌门亲传! 朱绣也笑著打招呼: “陈师弟。” 她依旧沿用著过去的称呼,显得亲切自然。 陈阳落下遁光,脸上露出笑容,直接说明来意: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们。另外,柳依依和小春花在我那儿准备了些酒菜,想请你们过去一聚,不知二位可有空閒?” “吃饭?” 朱绣和周山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隨即化为浓浓的暖意。 他们原以为陈阳成为掌门亲传后,身份悬殊,会与他们这些普通內门弟子逐渐疏远。 没想到他还会特意前来邀请。 “有空,自然有空!”周山连忙说道,语气带著几分激动。 朱绣也笑著点头: “陈师弟相邀,我们岂能不去?只是……” 她看了看药房內: “还有些东西需要交付一下,劳烦陈师弟稍等片刻。” “无妨。” 陈阳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 只见周山转身进了药房,抱出来一大摞包装极其精美的锦盒。 这些锦盒用料讲究,雕刻著繁复的花纹,看起来颇为贵重。 然而。 当周山打开锦盒,开始往里面装填东西时。 陈阳的目光却不由得微微一凝。 里面装著的,並非什么珍贵的灵丹妙药。 而仅仅是一些灵气极其浅薄,甚至可以说是稀少的普通草木灵药。 有些是年份很低的止血草。 有些是只能略微提神醒脑的清心花。 还有些是杂役弟子偶尔会用来辅助修炼,但效果微乎其微的普通灵植。 这些东西,对於他们这些內门弟子,乃至炼气中期的修士来说,几乎毫无价值。 而这些草木灵药,却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那一个个堪称华丽的锦盒之中。 显得极不协调。 就在周山刚刚將最后一个锦盒封装好时。 一道遁光自丹霞峰顶落下。 显出一个青年的身影。 陈阳目光一扫,认得此人,正是当初押送他上峰的朱大友记名弟子…… 崔杰! 崔杰落地后,先是看到了陈阳,脸上立刻堆起了恭敬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 “陈师兄!” 態度谦卑,与当初判若两人。 陈阳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崔杰並不在意陈阳的冷淡,反而怕陈阳主动追究上次的事情。 他不敢多说话,转而看向周山和朱绣。 “朱师妹,周师弟,这月的『恩赐』可准备好了?” 周山连忙將那一大摞锦盒递了过去: “崔师兄,都准备好了,都在这里。” 崔杰接过锦盒。 粗略一扫。 確认数量无误后,便对陈阳再次拱了拱手: “陈师兄,师弟还有事务在身,先行告退。” 说完。 便驾驭起遁光,带著那一大堆华而不实的锦盒,径直朝著青木门山门外的方向飞去。 陈阳看著崔杰离去的身影,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忍不住问道: “他这是……?这些锦盒里的草木灵药,灵气如此浅薄,对崔杰来说应该毫无用处才对。” 一旁的朱绣闻言,笑著解释道: “陈师弟有所不知,那些並非自用,是『恩赐』。” “恩赐?” 陈阳更加不解。 周山接过话头,语气平常地说道: “对啊,是赐给齐国皇室的『恩赐』。” “齐国皇室年年供奉我们青木门,我们自然也要定期赐下一些东西,以示仙家恩泽。” “都是一些能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普通草药而已。” 朱绣也点头补充道: “正是如此。” “这些东西对我们修士来说,与路边的杂草无异。” “但对於齐国皇宫里那些没有修为的国君、妃嬪、皇子皇孙来说,却是难得的好东西,能祛病延年,滋养身体。 “这些琐事,平常都是由崔师兄负责,每月定时定量送往齐国皇室。” 陈阳听完,恍然地点了点头。 目光再次瞥了一眼崔杰消失的方向,心中那点疑惑隨之散去。 原来只是宗门与凡俗皇室之间的人情往来,倒也正常。 他並未將此事过多放在心上。 很快。 陈阳便带著朱绣和周山二人,返回了自己的院落。 尚未进门。 一股清冽中带著果香与灵谷醇厚的酒香,便扑鼻而来。 “好香的酒气!” 周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讚嘆道。 朱绣作为丹霞峰弟子,对药材,灵植气味更为敏感。 她仔细分辨了一下,眼中也露出一丝讶色: “这酒香……醇而不烈,香而不腻,蕴含的灵气也颇为温和,酿製此酒之人,手艺不凡啊!比起我閒暇时酿的那些,似乎还要胜上一筹。” 陈阳笑道: “是柳依依酿的果酒。” 朱绣闻言,脸上露出瞭然的笑容,打趣道: “原来是柳师妹的手艺。” “我之前还想著,要不要为陈兄弟你寻一位合適的道侣,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柳师妹是玉竹峰宋长老的亲传弟子,品性容貌皆是上佳,与陈兄弟你,倒是颇为相配。” 她显然是听说了宗门內关於陈阳与柳依依,小春花关係的传闻。 陈阳听了,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並未接话。 脑海中。 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道清冷而曼妙的身影…… 推开院门。 只见石桌上尚未摆上菜餚,反倒是林洋正独自一人坐在桌边,自斟自饮。 那诱人的酒香,正是从他手中的玉杯里瀰漫出来的。 见到陈阳带著朱绣和周山进来,林洋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目光落在朱绣身上,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喔?朱绣师妹,我原只知道你在药房之中配药是一把好手,没想到,你还有牵红线,做媒人的本事啊?真是深藏不露。” 朱绣被他说得脸色微红,有些窘迫地笑了笑: “林师兄,你也在此地啊?” 周山见到林洋,也是拱手行礼。 他自然也知晓林洋的身份。 以及他与赵嫣然那层关係。 不过对於林洋出现在陈阳这里,他倒並不觉得十分意外。 毕竟妖兽暴动时,传闻陈阳被接近四阶的十丈鱷追杀,是林洋毫不犹豫地冲入后山救援。 或许这两人之间,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 甚至还有些惺惺相惜,志同道合? 当然这些仅是周山的胡乱猜测。 “现在陈阳这傢伙,还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啊。” 林洋抿了一口酒,目光扫过陈阳,语气带著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別的意味: “掌门亲传,宗门未来的希望,不知道有多少师姐师妹对他青睞有加,暗送秋波呢。” 陈阳闻言,却是愣了一下。 他这几日深居简出,倒是没太注意这些。 不过仔细回想。 似乎確实有一些內门女弟子,看他的眼神与过去不同。 偶尔在路上遇见,会主动上前打招呼。 甚至送上一些亲手製作的糕点,或是洗净的灵果。 只是他都以修行繁忙或是不便叨扰为由,婉拒了。 “其实……” 陈阳想了想,开口道: “严格意义上,我还算不得正式的亲传弟子。拜师大典尚未举行,师尊他也离宗未归。” 他说著,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云雾繚绕的青云峰顶。 那里灵气最为充沛,他心中还是渴望能早日搬上去修行。 之前在峰顶养伤一个月,不仅伤势恢復得快,连修炼速度都提升了不少。 就在这时。 小春花清脆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开饭啦!” 隨著话音,柳依依端著数盘色香味俱全,还隱隱散发著微弱灵气的菜餚走了出来。 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石桌上。 这些菜餚似乎是用某种低阶灵兽的肉辅,以几种可食用的灵蔬烹製而成。 肉片晶莹,蔬菜翠嫩,汤汁浓郁。 光是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很快。 几样小菜摆满了石桌。 虽然在场眾人,即便是修为最低的柳依依和小春花,也早已辟穀,无需依靠食物维繫生命。 但辟穀並不意味著断绝口腹之慾。 很多时候,品尝美食更像是一种修行之余的放鬆,一种情感的交流与维繫。 陈阳注意到旁边的林洋。 似乎从刚才开始就有些闷闷不乐,低著头,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著碗。 他心中微动。 便伸出筷子,从中间那盘香气最浓郁的肉汤里,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燉得恰到好处,表面泛著诱人油光的肉片。 放到了林洋的碗里。 这只是一阶灵兽的肉食。 肉质蕴含的灵气对炼气期修士略有裨益,主要胜在口感鲜嫩醇厚。 林洋看著突然出现在自己碗里的肉片,愣了一下,抬起头,狐疑地看向陈阳: “你给我夹菜乾什么?” 陈阳面色如常,解释道: “我见这块肉不错,肥瘦均匀,火候正好,你尝尝。” 旁边的小春花见状,立刻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 “哼!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陈师兄给你夹菜你还挑三拣四?你不吃就给我!” 说著就要伸筷子去夹。 林洋却像是被激起了脾气,立刻用筷子护住碗里的肉,瞪了小春花一眼: “谁说我不吃了!” 说完。 夹起那片肉,恶狠狠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然而。 刚嚼了两下,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原本带著赌气意味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隨即又迅速被他掩饰下去。 但语气终究是软了几分,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好吃。” 陈阳见状,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说道: “我说过吧,依依的饭菜做得很好。” 林洋哼哼了两声,別过脸去。 却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手艺倒是不错,是个当丫鬟的料。” “你说什么?!” 小春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柳依依此时正好又端著一盘菜走出来,听到林洋的话,却並未生气,反而温柔地笑了笑,目光盈盈地看向陈阳,轻声道: “没关係啊。” “若是陈大哥不嫌弃,我愿意一直为他做饭酿酒……” “做一辈子的丫鬟,我也乐意。” 林洋听了,鼻腔里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哼哼,没再说话,只是埋头吃菜的速度快了些。 陈阳看著这情形,便是起身,拿起酒壶,开始为在座的每一个人斟满杯中酒。 清冽的果酒注入玉杯,香气愈发醉人。 “来!” 陈阳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语气诚挚地说道: “今日难得一聚,我敬大家一杯。只希望,无论將来如何,十年,乃至百年之后,我们还能有机会像今日这般,把酒言欢!” 眾人闻言,纷纷举杯。 就连一直別彆扭扭的林洋和小春花,也端起了酒杯。 “乾杯!”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醇厚的酒液入喉,带著灵果的甘甜与微醺。 一杯酒下肚,原本还有些微妙的气氛,顿时活络了不少。 小春花又开始嘰嘰喳喳地说笑起来。 林洋虽然依旧时不时和她斗嘴,但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了许多,甚至偶尔还会露出些许真实的笑意。 陈阳看著眼前这吵吵闹闹,却又充满生机的一幕。 心中忽然觉得,这林洋看似心思深沉,有时行事带著算计。 但某些方面,比如这闹彆扭和斗嘴的性子,倒是和小春花有几分相似。 带著一种……孩子气? 就在这院中气氛渐入佳境之时。 院门外。 却忽然传来了一道清冷中带著一丝威严,却又刻意放轻了的女声: “陈阳,在吗?” 这声音传入耳中,陈阳猛地一愣,隨即迅速反应了过来…… 是沈红梅! 他对於这位前辈的行事风格颇为了解。 若是夜晚,她或许会直接驾驭遁光落入院中。 但在这青天白日,她还是会遵循礼数,先行叩门。 陈阳不敢怠慢。 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前,將门打开。 只见门外,果然站著两人。 当先一人。 正是身著一袭淡紫色长老服饰,面容清丽却带著几分疲惫与威严的沈红梅。 而在她身后半步。 跟著的则是她的亲传弟子。 气质沉稳,已然筑基成功的宋书凡。 “前辈?宋师兄?” 陈阳有些意外,连忙行礼,问道: “不知前辈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沈红梅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了陈阳,落在了院落之中,那石桌旁围坐的几道身影上。 当她的视线扫过温婉嫻静的柳依依,和活泼俏丽的小春花时。 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 “喔,没什么要紧事。” 沈红梅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说道,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你这里……倒是热闹。” 陈阳连忙侧身让开,解释道: “是。庆祝伤势痊癒,所以依依就做了一些饭菜招待,大家聚一聚,都是相熟的炼气弟子。” 他顿了顿,邀请道: “前辈和宋师兄若是不嫌弃,不如也入座,一起用些?” 沈红梅闻言,似乎犹豫了一下。 但看著陈阳那真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院中的几人,竟点了点头,说道: “也好。” 隨即。 她便迈步走进了院落。 竟是径直走到了陈阳刚才所坐的位置旁边,无比自然地坐了下来。 跟在后面的宋书凡见状,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之色,忍不住低声提醒道: “师尊,我们不是来……” 沈红梅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 “近些日子处理宗门事务,颇有些疲累,此刻也想稍作休息。书凡,你也坐下吧。” 宋书凡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有违逆师命,有些拘谨地在沈红梅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一下。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林洋悄悄打量起了沈红梅,默不作声。 朱绣和周山则是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瞭然。 他们不由得想起了宗门內,那些关於陈阳与沈长老,关係匪浅的传闻。 此刻见到沈红梅如此自然地坐在陈阳身边,更是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两位筑基期前辈,尤其是代宗主沈红梅的加入,让原本轻鬆隨意的炼气弟子聚会,瞬间多了一层无形的压力。 一时间。 除了小春花还在没心没肺地啃著一块灵兽骨头,其他人都显得有些沉默和拘束。 沈红梅似乎並未察觉,或者说並不在意气氛的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 朱绣和周山壮著胆子,询问了一些修行上遇到的困惑。 沈红梅也只是言简意賅地指点了几句。 无非是“恪守本心”,“勤勉不輟”之类的大道理。 但也让两人受益匪浅。 隨后。 沈红梅的目光落在了周山身上,指点了他几句关於灵力运转,和剑法基础的关窍。 周山听得极为认真,脸上满是感激之色。 他早年其实也曾嚮往过灵剑峰。 只是后来机缘巧合,跟著朱绣在丹霞峰山脚下打理药房,便在此扎根了下来。 能得到灵剑峰长老的亲自指点,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荣幸。 这场原本是小辈间放鬆聚会的小宴,因为沈红梅和宋书凡的加入,节奏变得快了许多。 没过多久,便接近了尾声。 陈阳忽然想起,沈红梅今日前来,似乎是有正事。 便趁著眾人准备散去的间隙,开口问道: “前辈,您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弟子吗?” 沈红梅闻言,抬起眼帘。 看向陈阳,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宋书凡,沉吟片刻,终於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我確有一事相求。” 她的语气带著一丝郑重: “我想请你,帮书凡断肢再生!” “什么?” 陈阳闻言,顿时愣住了。 不仅是他。 一旁的周山也是瞬间身躯一震。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空荡荡的,早已习惯了残疾的断腿,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沈红梅看著陈阳,继续说道: “你那《乙木化生诀》,我这几日代掌宗门,权限所致,查阅了一些只有掌门才能观看的宗门秘卷残篇。” “其中隱约提及,此法玄妙,似乎……並非只能作用於自身。” “若施术者修为足够,对功法领悟深刻,或可引动生机,为旁人续接,甚至再生残缺肢体!” 陈阳心中巨震。 他从未想过这功法还能用於他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宋书凡。 又看了看身旁眼中骤然燃起希望的周山。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郑重地点了点头: “弟子……可以试试!” 第115章 三年光阴 陈阳答应下来之后,心中仍是觉得有些意外。 他看向宋书凡。 这位筑基师兄平日里沉稳持重,倒是没注意到身上有何残缺。 他不由问道: “宋师兄是何处断肢?我之前並未留意。” 宋书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隨即伸出了他一直习惯性拢在宽大道袍衣袖中的左手。 当他的手完全展露在眾人面前时,陈阳才看清楚。 原来他左手手掌末端,小指缺了最上面的一小节。 伤口早已癒合,留下一个平滑的断口。 “这伤势是……” 陈阳问道。 宋书凡语气平淡,带著些许追忆: “是早年尚未拜入灵剑峰,还在外门挣扎时留下的。” “那时年轻气盛,与另一位弟子因爭夺修炼资源起了衝突。” “斗法之中,技差一筹,被对方的法器削去了这小半截手指。” 陈阳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修士爭斗,凶险异常,伤残之事在所难免。 在炼气,筑基期,若肢体残缺,想要恢復极其困难。 要么是求得结丹期修士,耗费自身宝贵的丹气,滋润催生。 要么就是寻到那些能肉白骨,生死人的天材地宝或是灵丹妙药。 无论哪一种,对於普通弟子而言,都堪称奢望。 如今自己身负《乙木化生诀》,又有通窍这神奇的祖师之宝相助…… 至少在炼气、筑基阶段,似乎不必再为断肢之事忧心了。 这让他心中不由得多了一份底气。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宋书凡的断指处,说道: “宋师兄,我且试试。” “此法我也是初次对他人施展……” “若效果不佳,或是过程中有何不適,还望师兄及时告知。” 宋书凡眼中带著期盼,连忙道: “陈师弟放心施为便是。即便只能恢復个大概形状,愚兄也已心满意足,总好过如今这般残缺。” 陈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心念一动,再次取出了那个盛放通窍的玉瓶。 隨著瓶塞打开。 那条通体暗红,仿佛由湿润灵土构成,其內有生命光华流转的奇异蚯蚓,出现在陈阳掌心。 此物一现。 立刻將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虽然那日广场之上,许多人都远远见过此宝发威。 但当时距离太远,加上通窍速度极快,之后又被杨家金丹修士轰击成漫天碎末…… 真正看清它本体模样的弟子少之又少。 此刻近距离观看,眾人反应各异。 小春花首先嚇得“呀”了一声。 她连退两步,躲到了柳依依身后,小脸发白,指著通窍哆哆嗦嗦地道: “好……好嚇人的虫子!又肥又红,身上还会发光!” 柳依依虽然比小春花镇定些,但秀眉也微微蹙起。 显然对这种软蠕蠕的生物,本能地感到些许不適与排斥。 朱绣身为丹霞峰弟子,接触过的奇虫异草不少。 但看到通窍那缓慢扭动,散发著独特生命气息的模样,也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地和柳依依,小春花站近了些。 而反应最大的,竟是林洋! 他几乎是瞬间打了个明显的冷颤。 脸上那惯有的从容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厌恶与惊惧的神色。 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动,居然破天荒地站到了小春花几人身边。 仿佛聚集起来能多点安全感似的。 就连一向清冷自持的沈红梅,在看到通窍恢復完毕的本体后,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沉默地站起身。 走到了朱绣几人身旁,与那玉瓶保持了一段距离。 陈阳看著瞬间抱团的几人,不由得一愣,疑惑道: “你们……干什么?怎么都站到一堆去了?” 沈红梅清了清嗓子,维持著长辈的威严,语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自己运功便是,我们……在这边看著就好,免得打扰你施法。” 陈阳有些哭笑不得,只好点了点头,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通窍上。 大概是外界的气息和议论声惊扰了它。 通窍缓缓扭动了一下身躯。 似乎从沉眠中甦醒了过来。 它之前被杨家金丹轰成碎末,依靠自身神异慢慢重组恢復,如今看来已是元气尽復。 “什么情况啊……吵吵闹闹的……” 一个带著几分慵懒和不耐烦的声音,直接想起,正是通窍的声音。 它扭动著身躯,表达著不满。 陈阳看著它,开始沟通。 施展《乙木化生诀》为他人疗伤,需要藉助通窍的血肉作为生机引子。 若是放在以前,他或许会直接动手切下一小段。 但如今相处日久,他觉得还是应该尊重一下这颇有灵性的祖师之宝。 他便將需要它一点血肉,为宋书凡疗伤的事情告知。 “什么?要通爷我的血肉?” 通窍立刻发出强烈的反对: “不行不行!通爷我好不容易才长回来,岂能轻易予人?” 一旁的宋书凡听到回答,目光一黯。 他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连忙摆手道: “陈师弟,既然此宝不愿,那便算了吧。毕竟是祖师遗泽,不可强求,愚兄这残缺……习惯了也无妨。” 陈阳却心念电转。 忽然想到了什么,对著通窍道: “你之前不是常念叨,你和当年的青木小弟关係匪浅吗?夸他为人厚道,待你极好。” “如今这位宋师兄,乃是青木门正正经经的弟子,说起来也算是青木小弟的徒子徒孙。” “你既然自称通爷,是长辈,难道连这点对后辈弟子的庇佑之情都做不到吗?” “若是你的小弟知晓,怕是要笑话你了。” 这番话似乎戳中了通窍的某个点。 它扭动的动作慢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意念中传来一阵嘟囔: “青木小弟……倒確实是个很好的人,从不亏待通爷我……罢了,罢了,看在青木小弟的面子上,你……你用吧。” 见它同意,陈阳不再犹豫。 並指如刀,体內乙木灵气运转。 小心翼翼地从通窍身躯末端,切下了比米粒还要细小的一点暗红色血肉。 那血肉离体后,依旧散发著浓郁的生机波动。 “宋师兄,请伸手。” 陈阳说道。 宋书凡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將残缺的左掌伸到陈阳面前。 陈阳將那一点通窍血肉置於断指处,隨即全力运转《乙木化生诀》。 精纯的乙木灵气混合著那奇异血肉中磅礴的生机,如同涓涓细流,包裹住宋书凡的断指。 在眾人紧张而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平滑的断口处,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生长。 如同初生的嫩芽。 逐渐勾勒出缺失的那一小节手指的轮廓。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当陈阳收回灵力时,宋书凡左手那残缺的小指,已然恢復如初。 皮肤白皙,与周围毫无二致。 只是內部的骨骼尚未生成,显得有些柔软。 “成……成功了!” 周山忍不住惊呼出声。 朱绣和小春花也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柳依依看著陈阳,眼中异彩连连。 沈红梅虽然依旧站在原地,但紧抿的嘴角微微放鬆,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与如释重负。 林洋则是目光闪烁。 盯著陈阳的手,和那恢復如初的断指,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书凡颤抖著抬起左手,反覆看著那失而復得的小指,激动得难以自持,连声道: “好了!真的好了!多谢陈师弟!多谢!” 陈阳擦了擦额角並不存在的汗水,叮嘱道: “宋师兄,血肉虽已再生,但內里骨骼未成,还需依照我之前所言,置於日光下曝晒几个时辰,引阳气滋养,指骨便可生成,届时方能完全恢復。” “明白!愚兄明白!” 宋书凡连连点头。 此刻別说晒太阳,就是让他去岩浆里泡著他也愿意。 他激动之下,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储物袋,双手奉到陈阳面前。 “这是?” 陈阳一愣。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陈师弟你务必收下!此等再造之恩,岂是言语所能答谢!” 宋书凡语气恳切,目光看向沈红梅,带著请示。 沈红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陈阳见状,知道推辞不过,便道了声谢,將储物袋接过。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周山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裤管,眼中充满了渴望与挣扎。 最终。 他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著颤抖: “陈……陈兄弟!我……我这条腿……” 陈阳看向他,理解他心中的期盼,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肯定: “周师兄放心,我既答应,自会尽力。只不过你这断腿之伤,比起宋师兄的断指,范围更大,所需生机更多,耗费的时间可能也要更长一些。” “无妨!无妨!多久我都等得!” 周山连忙说道,生怕陈阳反悔。 陈阳再次將目光投向玉瓶中的通窍,展开沟通,说明了情况。 “还有?” 通窍的声音透出几分不耐烦。 但或许是因为有了第一次…… 也或许是看在青木小弟的面子上。 它只是嘟囔了一句: “行吧,行吧!既然是青木小弟的门中后人,一个个都这般不济事……唉!” 它似乎认命般,不再吭声。 周山闻言,激动得几乎要跪下去,连忙对著玉瓶方向躬身行礼,声音哽咽: “多谢通爷!多谢通爷成全!” 陈阳如法炮製,再次从通窍身上取下一小点血肉。 这一次比给宋书凡用的稍多一些。 他让周山坐在石凳上,捲起裤管,露出那断裂的伤口。 隨后。 他凝神静气,全力运转《乙木化生诀》。 引导著那蕴含著磅礴生机的乙木灵气与通窍血肉,覆盖在周山的断腿处。 比起第一次用在自身,那时他体內还有严重暗伤,且对功法运转尚不纯熟,耗费了一整天。 而如今。 他伤势早已在林洋的琴音调理下痊癒,对《乙木化生诀》的领悟和掌控也更进一步。 只见灵力光芒流转之间,周山断腿处的血肉如同被无形的手掌塑造,缓缓地向下生长。 先是小腿,再是脚踝…… 整个过程虽然缓慢,却稳定而持续。 足足耗费了一个多时辰。 当陈阳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收回灵力之时。 一条完整的新生右腿,已然出现在周山身上! 那腿部的皮肤光滑,肌肉纹理初现,与左腿看起来一般无二。 只是同样缺乏骨骼支撑,显得有些绵软。 “回来了!我的腿……回来了!” 周山猛地站起身,尝试著用新生右腿轻轻点地。 虽然无力,但那真实的触感让他瞬间热泪盈眶。 自从妖兽暴动失去这条腿后,他表面上看似豁达,每日与朱绣打理药房,但內心深处,何尝不因这身体残缺而黯然神伤? 结丹遥遥无期。 而能让人断肢再生的天材地宝或是灵丹,宗门之內或许只有丹霞峰主朱大友有能力炼製。 但朱大友与宗门关係微妙。 怎会为他一个普通內门弟子耗费心力? 朱绣也在一旁喜极而泣,与周山紧紧相拥。 两人激动过后,朱绣连忙也取出一个储物袋,塞到陈阳手中,语气哽咽: “陈师弟,这里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你一定收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陈阳看著手中沉甸甸的储物袋,又看了看朱绣和周山那依旧朴素的衣著,心中有些不忍。 宋书凡是筑基修士,身家丰厚,收下酬劳倒也罢了。 周山和朱绣只是炼气弟子,经营药房虽有些收入,但资源必定紧缺。 他下意识地就想推拒。 “陈师弟,你千万不要推辞!” 周山看出他的想法,急忙说道: “不瞒你说,前些日子,我实在忍不住,曾硬著头皮去求过朱大友长老,想请他炼製一枚能续接肢体的『生肉造骨丹』。 “你猜他开口要价多少?” 周山伸出了四根手指,脸上满是苦涩: “四十万下品灵石!或者四十枚上品灵石也行!” “我们倾尽所有,东拼西凑,也才凑了八万下品灵石,远远不够…… “如今陈师弟你帮我再生此腿,恩同再造!” “这储物袋里的,只是我们目前能拿出的,日后我们定当慢慢补上!” …… “四十万下品灵石?!” 陈阳听到这个数字,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被这惊人的数额嚇到了。 朱绣也连忙解释道: “陈师弟你忘了?” “前阵子宗门撤销禁丹令,我们药房趁机售卖了不少丹药,確实赚了不少。” “虽然后来生意平淡了些,但维持生计,慢慢积攒些灵石还是没问题的。” “这恩情,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报答的!” 周山也重重说道: “没错!陈兄弟,这恩情我们记下了,將来一定为你补上!” 陈阳见他们態度坚决,言辞恳切。 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 便嘆了口气,將储物袋收下,说道: “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至於补上之事,二位师兄师姐不必再提,这些已然足够。” 眾人又寒暄感慨了一阵。 眼见天色渐晚,便陆续起身告辞。 柳依依和小春花帮著收拾了碗筷后,也一同离去。 转眼间。 热闹的院落便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阳和似乎並无去意的林洋。 陈阳这才有空閒,盘算起今日的收穫。 他先拿出周山给的储物袋,神识探入,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八万下品灵石。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但看到这白花花一片灵气盎然的灵石,陈阳心中还是一阵激动。 这可不是小数目! 接著。 他又好奇地拿出宋书凡给的那个储物袋。 当他的神识沉入其中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里面並非他预想中的下品灵石,而是…… 足足一百枚散发著柔和却精纯光芒的…… 上品灵石! 一百枚上品灵石! 按照宗门內隱约的兑换比例,一枚上品灵石至少可兑换数百,乃至上千下品灵石。 而且往往有价无市! 这一百枚上品灵石,价值惊人! 就在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富衝击得有些发懵时。 林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伸头瞥了一眼。 陈阳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储物袋,警惕地看著他: “你干什么?” 林洋见到陈阳这副防贼似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道: “你什么意思?一百枚上品灵石而已,你以为我会看得上眼?会想要抢你的不成?” 陈阳依旧没有放鬆警惕,嘀咕道: “这……这可说不准啊……你之前不是还打劫过搬山宗的修士吗?” 此刻院落中已无外人。 陈阳提及这些旧事,倒也无需太多避讳。 林洋被他的话噎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反驳道: “那不是和你一起乾的吗?怎么好似是我一个人做坏事?你装出一副清白样子。” 他摇了摇头,看著陈阳那副小心翼翼將储物袋收好的样子,语气带著几分鄙夷地说道: “你这傢伙,真是没见过世面。区区下品灵石,还有这点上品灵石,就当成绝世珍宝了。” 陈阳没理会他的嘲讽。 心中还在盘算著,有了这些灵石,之前欠柳依依和小春花的灵石终於可以连本带利还上了。 还能剩下许多用於修炼。 林洋见他默不作声,继续说道: “这下品灵石,说白了就是些蕴含杂质的灵气矿石,也就你们这些炼气弟子还在大量流通使用,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真正在筑基以上修士间流通的,是上品灵石,灵气更为精纯磅礴。” “你手中这些,勉强算是入门了。” 陈阳听闻,若有所思。 他確实也隱约听说过,门內的筑基长老们,交易时使用的多是上品灵石。 “你们青木门占据的这条灵脉,品质太微末了。” 林洋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所以產出的灵石,大多也就是这个层次。” 陈阳心中一动,问道: “这些灵石?难道除了下品、上品,还有其他品阶的灵石吗?” “自然有。” 林洋点了点头: “极品灵石,那才是真正的优质灵石。” “通常只有那些大宗门占据的巨型灵脉核心,才有极小的机率產出。” “那种灵石,一般是结丹后期的修士,乃至元婴才会用来交易或修炼的宝物。” 陈阳听得心驰神往,又忍不住好奇问道: “那……外海的灵石多吗?品质如何?” 林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多啊,品质好的也不少。怎么?想要吗?”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对於修士而言,灵石是修炼的基石,没人会嫌多。 就在这时。 林洋手掌一翻。 掌心突然多出了一物。 剎那间。 一股无法形容,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精纯灵气瞬间瀰漫开来。 充斥了整个院落! 陈阳只觉得呼吸一窒。 脑袋都有些发晕,仿佛置身於灵气的海洋之中! 幸好院落有简单的隔绝禁制,否则这般浓郁的灵气波动,定然会惊动周边所有弟子。 那灵气的源头…… 正是林洋手中那块不过拇指指甲盖大小。 却通体晶莹剔透,內部仿佛有液態灵光在缓缓流淌,散发著令人迷醉光芒的小石头。 “这……这是……” 陈阳的声音都带著颤抖。 眼睛死死盯著那块小石头,几乎无法移开。 “极品灵石。” 林洋的话语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想要吗……” 他不等陈阳回答,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 “把你那条蚯蚓……通窍,卖给我怎么样?这块极品灵石,就是你的了。” 陈阳闻言。 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从对极品灵石的渴望中清醒过来。 他神色一凝,断然摇头,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不卖!” 他紧紧盯著林洋,沉声问道: “莫非……你潜伏在青木门……就是为了此物?” 林洋对於陈阳如此果断的拒绝,似乎並不意外。 脸上也没有露出太多失望之色。 他摇了摇头,收起那诱人的极品灵石,院中那令人窒息的灵气也隨之消散。 他语气变得平静了些,说道: “陈兄,你不必想得如此复杂。” “我只能告诉你,此地……內海东土,算我辈先祖的故土,我来此,只是想看看而已。” “顺便,也確实想搜集一些內海特有的天材地宝。” “既然你不愿出售通窍本体……”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陈阳,提出了另一个方案: “那不如,我们做个买卖如何?” “我不买它,我只想……要一点它的血肉。” “你方才为那两人疗伤,取用的那点分量即可。” “你將那点血肉收集起来给我,这块极品灵石,依然归你。” 这个提议,让陈阳瞬间犹豫了。 一块传说中的极品灵石! 而代价…… 仅仅是一点点通窍的血肉? 想到自己过去不知踩爆过通窍多少次。 它那些爆开的血肉也不知浪费了多少! 如今只是取用疗伤的那点分量,就能换到一块极品灵石? 这买卖…… 听起来似乎…… 非常划算! 他內心挣扎了片刻。 最终还是难以抵挡那极品灵石的诱惑。 他再次拿出了盛放通窍的玉瓶。 通窍似乎刚消耗了些元气,有些懨懨的,感受到陈阳的意念,它懒洋洋地回应: “又是何事?方才那点血肉还不够吗?嗯?这人是谁啊?也是青木小弟门中后人?但……不像自家人啊……” 它还在兀自嘀咕著什么。 陈阳连忙以神念解释: “都是门中弟子,同气连枝,不必生疏。” 说著。 他小心翼翼地,將从通窍身上切下,一小截暗红色血肉,交给林洋。 然而。 林洋却一脸嫌弃地连连摆手: “我不想要碰这个东西!你……你把它封好,再给我。” 陈阳这才想起,林洋和柳依依她们一样,似乎都对这种软蠕之物抱有莫名的恐惧和厌恶。 他只好將这暗红色的碎肉放入一个空的玉瓶中。 再將玉瓶塞紧,確保不会泄露气息。 这才递了过去。 林洋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住玉瓶,迅速收入自己的储物袋,同时將那块流光溢彩的极品灵石放在了陈阳手中。 一手交钱。 一手交货。 当那块温润如玉,蕴含著海量精纯灵气的极品灵石真正落入掌心的瞬间。 陈阳脸上的喜悦再也抑制不住,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这感觉,比之前收到那些上品灵石还要强烈百倍! 林洋看著陈阳那副財迷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若有所思。 …… 时光如水。 悄然流逝。 自陈阳为周山再生断腿之后。 他能断肢再生的消息,在宗门內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不脛而走。 “青木真人转世!” “祖师之宝认主,拥有肉白骨之能!” “陈阳师兄乃天佑之人,能解残缺之苦!” 各种各样的传言在青木门內越演越烈。 原本只是一个模糊的猜测,如今却仿佛成了確凿的事实。 陈阳所居住的院落,从此再也无法恢復往日的寧静。 每日带著储物袋,前来求医问药的弟子络绎不绝。 有的是在爭斗中留下了陈年旧伤。 有的是修炼出了岔子损伤了肢体。 更有甚者,只是些微不足道的皮肉小伤,也想来沾一沾祖师转世的仙气。 而陈阳,也似乎乐在其中。 比起枯燥的打坐修炼,这种既能帮助同门,又能赚取大量灵石的方式,似乎更加有意思,也更有成就感。 他看著储物袋中日益增多的灵石,无论是下品还是上品,都让他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满足。 他的生意越来越好。 名声越来越响。 到了后来。 不仅仅是炼气弟子。 甚至连一些在早年爭斗中留下残疾,却求丹无门的筑基期长老,也放下了身段,带著厚礼,前来寻求陈阳的帮助…… …… 春去秋来。 花开花落。 就在这忙碌而充实的日子里。 三年的光阴。 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 而青木门的掌门,欧阳华,离开宗门,也已然过去了整整三年。 第116章 受伤的乌鸦 丹霞峰。 作为青木门除主峰青云峰外,最为重要,也是资源最丰沛的一峰。 丹霞峰向来以其独特的地位,和峰主朱大友高超的炼丹术,而备受门內弟子尊崇。 峰顶常年瀰漫著淡淡的药香与丹火之气。 象徵著此地的不凡。 然而。 近三年来,丹霞峰的气氛却日渐沉闷。 甚至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 这一切的源头,皆在於峰主朱大友。 朱大友,修为曾臻至筑基大圆满,距离那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金丹大道,似乎仅有一步之遥。 但…… 那已是过去的荣光。 这三载光阴,他一次又一次地闭关,衝击结丹瓶颈,却又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修为因此倒跌。 今日,正是他第六次衝击结丹后,预定出关的日子。 宏伟却略显空旷的丹霞主殿內,气氛凝重。 朱大友的几位亲传弟子,以及数十名记名弟子肃立两旁。 目光皆聚焦於那扇紧闭的厚重石门。 空气中瀰漫著紧张与期盼,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 “轰隆隆……” 石门缓缓开启,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一道略显佝僂的身影,在几名亲传弟子的簇拥下,步履蹣跚地走了出来。 正是朱大友。 他紧闭著双眼。 面容比起三年前似乎更加苍老了几分。 皱纹深刻。 眉宇间笼罩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態与暮气。 身上没有丝毫结丹成功后的返老还童,神光內蕴之象。 反而灵气虚浮,气息甚至比闭关前还要衰弱一分。 结果…… 不言而喻! “又……又失败了……” “师尊他……唉……” “我看师尊似乎是魔怔了,结丹岂是这般容易之事?” “听闻筑基修士寿元可达三百载,师尊他老人家……莫非是寿元將尽,故而心焦,才屡次强行衝击?” 殿中等待的弟子们,虽然不敢大声喧譁。 但那细微,压抑不住的议论声,还是如同蚊蚋般,丝丝缕缕地钻入了朱大友的耳中。 寿元將尽? 朱大友紧闭的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豁然睁开! 那双原本应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与忿怒,扫过下方那些窃窃私语的弟子。 他並非寿元將尽! 距离筑基期的三百载寿元大限,他还有足足八十年的光阴! 他之所以如此急切,屡败屡战,是因为他不甘! 他不愿受制於人,被困在这齐国偏僻之地的青木门,了此残生! 他朱大友,是一名炼丹师! 一名志向远大的炼丹师! 他真正的舞台,应该是那广袤繁华的东域修真界,是那所有炼丹师心目中的圣地…… 天地宗! 他曾在天地宗做过最低等的杂役,受尽了屈辱与白眼。 但那同样是最珍贵的歷练与见识。 只有重返天地宗,在那里掛上名號,成为一名受认可的炼丹师,才不负他毕生所学! 原本。 他计划藉助三年前妖兽暴动时,那头罕见金阳妖龙的內丹来突破结丹。 那內丹属性与他功法相合,乃是最佳之物。 然而…… 那枚內丹却被掌门欧阳华以悄悄收走,据为己有! 事后,欧阳华看似补偿,寻回了一枚七阶青鳞海螭的內丹给他。 “哼!” 朱大友心中冷笑,一股怨毒之气翻涌: “欧阳华……看似宽厚,实则狠毒!那青鳞海螭內丹,定然被他动了手脚!” 他不是愚笨之人。 结丹失败,一次两次,乃至十次八次,都有可能。 修士总能从失败中找到些许原因。 或是灵力不足,或是心境有瑕,或是外物干扰。 可他这六次失败,每一次都诡异无比! 每每感觉金丹將凝未凝,距离成功只差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 体內总会毫无徵兆地冒出一丝极其隱晦,却又精准打断他灵力运转的异种气息。 导致功亏一簣! 而事后他无论如何內视探查,都找不到这丝气息的源头。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一次如此,或许是巧合。 次次如此,那就绝非偶然! 朱大友已经彻底明白过来。 欧阳华根本不想他结丹成功! 欧阳华是要將他朱大友,这青木门唯一的顶尖炼丹师,彻底绑死在宗门之內。 为他,为青木门,炼一辈子的丹! 直到他气血衰败,寿元耗尽,老死在这丹霞峰上! 好狠毒的心思! 好深沉的算计! 就在朱大友心中恨意翻腾,面色阴晴不定之时。 殿下弟子中,一人壮著胆子,越眾而出,躬身行礼道: “师尊,弟子……弟子有要事稟告!” 朱大友抬起猩红的眼睛,瞥了一眼。 是他的一名记名弟子,名叫崔杰。 他压下心头火气,声音沙哑地问道: “何事?” 崔杰脸上带著愤愤不平之色,说道: “回稟师尊!是那陈阳!” “这三年来,他一直在宗门內大肆救治那些伤残弟子。” “起初还只是断肢再生,后来演变到,但凡是弟子受了伤,无论是內伤外伤,都一窝蜂地往他那个院子里跑!” “现在门中都在疯传,说他是青木真人转世,身负祖师庇佑,神通广大……这、这简直是抢了我们丹霞峰太多的生意! “长此以往,弟子们炼製丹药,为人诊治的收入,都要大受影响啊!” 崔杰说到最后,已是恨得咬牙切齿。 他作为朱大友的记名弟子,平日里也能藉助丹霞峰的名头,为其他弟子诊治。 售卖些丹药,赚取不少灵石。 可陈阳的出现,严重影响了他们的財路。 “陈阳?又是他?” 朱大友眉头拧紧。 这个名字,他这三年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三年前,他確实怀疑过此子身上怀有异宝,能大量获取同源妖丹。 但隨著那所谓的祖师之宝通窍现世,他仔细探查过陈阳气海。 以及通窍,他也见过! 虽极度厌恶那通窍的形態,发现除了生机较为奇特,有些滋润经脉的微末效果外,並无甚出奇。 在东域那些大宗门,类似效果的功法,宝物並非没有。 只是在这偏僻青木门,才被奉为神异。 至於那《乙木化生诀》…… 听起来玄妙。 实则也就是一种偏重生机的功法变种,大宗门內类似的传承多如牛毛。 他自己就能炼製让断肢再生的生肉造骨丹。 只不过开炉过程繁琐,不会轻易为普通弟子炼製罢了。 因此,他对陈阳那套把戏,內心是颇为不屑的。 这三年。 每次他闭关失败,心神俱疲地出来。 几乎都能听到弟子匯报类似的消息。 陈阳又救治了谁谁谁,赚了多少灵石,声望如何高涨。 起初他还留意了一下。 甚至暗中找过一个,被陈阳治好断肢的弟子探查过,確认那再生手段確实有些门道。 但也就仅此而已。 在他这位见识过天地宗繁华的炼丹师眼中,不过是些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 他真正的心腹大患,是那个不知用了何种阴毒手段,让他屡次结丹失败的欧阳华! 然而。 崔杰见师尊反应平淡,心中更是焦急。 陈阳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他们这些丹霞峰弟子的收入锐减。 日子远不如从前好过。 看著一个三年多前还被自己隨意拿捏的內门弟子,如今混得风生水起,甚至隱隱有与丹霞峰分庭抗礼之势。 他心中那股不平衡与嫉恨,如同毒草般滋生。 他忍不住又加了一把火,语气带著几分夸张说道: “可是师尊!那陈阳的《乙木化生诀》,似乎真的非常玄妙!门中弟子都说,比……比……” “玄妙?” 朱大友本就因结丹失败而心气不顺,此刻听到弟子竟敢长他人志气,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打断道: “莫非比起我亲手炼製的生肉造骨丹来,还要更加玄妙不成?” 他声音不高。 却带著一股冰冷的压力,笼罩在崔杰身上。 崔杰被这股气势一压,顿时冷汗涔涔。 但他骑虎难下,只能硬著头皮,支支吾吾地还想辩解: “弟子……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陈阳他……” “那你说说看!” 朱大友猛地踏前一步。 筑基大圆满的威压虽因屡次失败而不再圆满,却依旧骇人: “究竟是他的化生诀厉害,还是我朱某人的丹药更强?!嗯?!” 长期的结丹失败,积累的鬱气,怨毒与怒火,在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朱大友眼中戾气一闪。 根本不给崔杰再开口的机会,袖袍猛地一拂! 一股无形却凌厉的气劲骤然爆发,精准地轰击在崔杰的右小腿上! “噗嗤!” 一声闷响。 伴隨著崔杰悽厉至极的惨叫。 他整个右小腿自膝盖以下,瞬间化作了漫天血沫。 骨肉横飞! 崔杰整个人瘫倒在地,抱著血肉模糊的断腿处,哀嚎不止,脸色惨白如纸。 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手段,让殿內所有弟子都嚇得魂飞魄散。 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纷纷低下头,不敢与朱大友那猩红的目光对视。 “师尊息怒!崔杰他只是一时糊涂,胡言乱语!” “他是心系丹霞峰,才会口不择言啊!” “求师尊饶过他这一次吧!” 几名与崔杰交好的弟子,壮著胆子,颤声求情。 朱大友看著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崔杰,胸中的恶气似乎宣泄出了一丝。 他冷哼一声,不再看那惨状,隨手拋出一个白玉小瓶,丟在崔杰身边,声音冰冷不含一丝感情: “拿去服用吧!好好对比一下,亲身感受感受,看看究竟是那青木门的什么狗屁化生诀厉害,还是我朱某人的丹药更强!” 他目光扫过殿內所有瑟瑟发抖的弟子,语气带著警告: “你们都给我记住!你们虽是青木门弟子,但更是我朱大友的弟子!莫要忘了自己的根脚!” 说完。 他不再理会眾人,闭上双眼,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 但那微微颤抖的眼皮,显示他內心的波澜远未平息。 崔杰强忍著钻心的剧痛,用颤抖的手抓起那个玉瓶。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旁边两名弟子连忙上前,搀扶起他。 几乎是连拖带拽地迅速离开了大殿,不敢再多停留一刻。 生怕喜怒无常的师尊再次发怒。 …… 与此同时。 青云峰山脚下。 陈阳的院落之外,已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院门外。 排起了一条不算短却井然有序的队伍。 不少青木门弟子,有的吊著胳膊,有的拄著拐杖,有的面色苍白气息不稳,正耐心等待著。 队伍中偶尔还有低声交谈,语气中充满了期盼与信任。 “快了快了,今天应该能轮到我了。” “陈师兄医术真是没得说,上次我修炼岔了气,经脉鬱结,吃了丹霞峰的丹药半个月都没好利索,来找陈师兄配了几副草药,配合他那乙木精气梳理,三天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而且陈师兄收费公道,可比丹霞峰那些眼高於顶的傢伙好多了!” 院落之內,陈阳正忙碌著。 他端坐於一张宽大的木桌之后,桌面上摆放著各种处理好的草药,以及一些盛放灵液的瓶瓶罐罐。 一名弟子刚被他以精纯的乙木灵气配合草药,处理好了手臂上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千恩万谢地放下诊金离开。 这三年来。 陈阳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起初,他只是利用《乙木化生诀》和通窍的血肉,为一些断肢的弟子进行再生治疗,赚取了第一桶金。 后来…… 他发现门中弟子但凡有些伤痛,都开始慕名而来。 凭藉著过去做杂役时在药园积累的草木知识,加上《乙木长生功》本身蕴含的勃勃生机对疗伤有奇效。 他乾脆扩大了业务范围! 开始接诊各种內外伤。 虽然丹霞峰有禁止外传的规矩,他未能学会真正的炼丹术。 但凭藉著对草药药性的理解,和乙木精气的辅助。 他调配的草药药效极佳,价格又远比丹霞峰的丹药便宜,顿时吸引了大量普通弟子。 他甚至买下了旁边几处无人居住的內门院落,將其打通,开闢成了自己的药园,种植一些常用的疗伤草药,实现了部分自给自足。 三年积累。 陈阳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不仅早已还清了欠柳依依和小春花的所有灵石,还將自己的院落修缮得焕然一新。 小楼起了三层,飞檐斗拱,隱隱已有了几分一方势力的气象。 他的修为,在这三年大量灵石和资源的堆积下,也稳稳地停在了炼气十层的巔峰。 只待师尊欧阳华归来,指点一番,寻一处灵气充裕,不受干扰的静地,便可尝试衝击筑基。 如今他在门中弟子间的威望,早已今非昔比。 几乎堪比一些资歷较浅的长老! “今日诊疗,就到此为止吧!后面的师弟师妹,明日请早!” 看著日头西沉,晚霞映红了半边天,陈阳站起身,对著门外还在排队的弟子们朗声说道。 门外的弟子们虽然有些失望。 但也知道陈阳的规矩。 纷纷拱手道谢后,有序地散去。 陈阳关上院门。 插上门栓。 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他回到屋內,开始清点今日的收穫。 桌角的木匣里,又多了两千多枚下品灵石,闪烁著柔和的光芒。 “嗯,又是寻常的一天。”陈阳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只是治疗普通伤病的收入,若是遇到需要断肢再生的大主顾,比如內门弟子,收入能翻上几番。 而如果是筑基期的长老前来求助,那诊金更是以百枚上品灵石起步。 这三年下来,经他手流入的下品灵石,他自己都数不清具体数目了。 储物袋中,上品灵石也积累下了近千枚之多。 至於那枚独一无二的极品灵石…… 则被他小心翼翼地单独存放,视若珍宝。 清点完毕,陈阳便来到静室,盘膝坐在蒲团上,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打坐练气。 频繁使用《乙木化生诀》疗伤,虽然赚取了大量灵石,但对自身乙木精气的消耗也是不小。 必须通过修炼及时补充! 隨著功法运转,精纯的天地灵气被他吸纳引入体內。 沿著《乙木长生功》的特定路线,缓缓运行周天。 如今他运转此功,早已不復当年初得玉简时,靠著其中仅存的三缕乙木精气都难以完成一个周天的窘迫。 充沛的灵石资源,让他可以心无旁騖地修炼,进境极快。 “世上果然没有难修的功法,只有不够的资源。” 陈阳心中感慨: “只要资源到位,我之天资,亦可称万里挑一!” 夜色渐深。 月华如水银泻地,透过窗欞,洒在静室之中。 就在陈阳心神沉浸於修炼之际,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过院落微弱的禁制,如同融入月色的幽影,轻轻落在了院中。 对此,陈阳似乎早已习惯,並未感到意外。 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看向窗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林洋。 白天他或许还会规规矩矩地敲门,到了晚上,则多半是这般直接驾驭遁光进来。 这一点…… 倒是与沈红梅的习惯有几分相似! 以至於陈阳现在晚上打坐,都会分出一丝心神留意院中的动静。 “你怎么总是晚上过来?” 陈阳推开静室的门,走到院中,看著那一袭青衫,在月光下更显俊逸出尘的林洋问道。 林洋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將怀中抱著的古琴轻轻放在桌上,哼了一声道: “白天你不是忙得脚不沾地,被那些求医问药的弟子围得水泄不通吗?我来了岂不是打扰你陈大神医赚灵石?” 陈阳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在他对面坐下。 然后。 陈阳伸出了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 一阵算不上多么高明,甚至偶尔还会蹦出一两个错音,但总算能连贯成曲的琴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悠悠响起。 曲调平缓。 带著几分生涩。 却自有一股寧静的意味。 很快。 一曲终了。 林洋坐在对面,点评道: “还行,指法比上次稳了些,调子也准了不少,总算没那么难听了。看来你这三年,倒也没完全被灵石蒙蔽了心智,还知道抽空练习。”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这三年,起初他確实需要林洋的琴音来调理体內,因强行催动血肉中的妖丹之力留下的暗伤。 但暗伤总有痊癒之时。 当陈阳觉得不再需要琴音疗伤,对林洋说“不必每日辛苦前来”时。 林洋当时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抱著琴回去了琴谷,一连好几日未曾露面。 就在陈阳以为他不会再来时。 某天晚上。 他又抱著琴出现了。 面对陈阳的疑惑,林洋只是淡淡地说: “不是你自己说,想学音律吗?怎么,如今成了陈神医,就看不上我这点微末技艺了?” 一来二去,这夜间抚琴,便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惯例。 陈阳自己也没想到。 在林洋这堪称严苛,又时常用语言挤兑他的教导下。 自己这双握惯了锄头,挥舞过剑诀的手,居然真的能笨拙地拨动琴弦,奏出还算成调的曲子。 虽然远远谈不上什么大家风范。 但至少能自娱自乐。 而且他发现,不同的曲子,似乎真能引动自身不同的状態。 有的曲子能让躁动的心绪慢慢平復,有助於入定。 有的则能让气血隱隱活跃。 只是效果有限…… 毕竟斗法之时,不可能要求对手暂停,让自己先弹奏一曲助兴。 其中有一首曲子最为奇特,调子简单得近乎单调,如同和尚敲木鱼。 但每次聆听或弹奏,都让他有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神魂都沉淀了下来。 夜深人静。 月华清冷。 两人轮番抚琴,一个教得挑剔,一个学得认真,倒也別有一番意境。 忽然,“錚”的一声脆响,打断了这静謐的氛围。 是林洋正在弹奏的一根琴弦,毫无徵兆地崩断了。 林洋的手指停在半空,眉头微蹙。 “怎么了?”陈阳问道,以为是琴弦老旧所致。 林洋却没有回答,而是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电,望向漆黑的天际远方。 陈阳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夜空中,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黑色影子,正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歪歪扭扭地朝著小院方向疾射而来! 那速度,甚至带起了隱隱的音爆之声。 仿佛一道灰色的闪电! 那影子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刚刚飞临院落上空,便再也支撑不住。 如同断线的风箏般,直直地坠落下来。 “啪”地一声,摔在了院中的青石板上。 陈阳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一只乌鸦! 通体羽毛灰黑,唯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暗红色光泽,看上去颇为嚇人。 更引人注意的是,它的一条腿齐根而断,伤口处还在微微渗著暗红色的血液。 此刻正躺在那里,奋力地扑腾著翅膀。 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嘎嘎”声。 “这是……?” 陈阳愣住了,看向林洋,心中充满疑惑。 这乌鸦看起来绝非寻常鸟类,那暗红色的眼睛更是透著不凡。 林洋此时的脸色,却是陈阳从未见过的凝重与…… 担忧! 他甚至清晰地看到,林洋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心疼之色。 这让他大为意外。 林洋向来心思深沉,情绪极少外露,此刻竟会为一只受伤的乌鸦如此失態? 林洋没有回答陈阳的问题。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想要查看乌鸦的伤势,手指却在即將触碰到那漆黑羽毛时,微微顿住,似乎有些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陈阳。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或疏离的眼中,此刻竟带著一丝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陈阳……” 林洋的声音有些低沉,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能……帮我续上它的断脚吗?” 第117章 离別 陈阳看著林洋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心中疑竇丛生。 这只通体灰黑,眼泛暗红,此刻正萎靡在地的乌鸦,究竟是什么来头? 竟能让一向心思深沉,情绪难测的林洋如此失態? 他心中隱约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此鸟也与林洋一般,是来自於那外海的生灵? 儘管心中猜测纷紜,陈阳面上却未显露太多。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应道:“好,我试试。” 他没有直接取出盛放通窍本体的玉瓶。 自从有一次在为一名弟子治疗时,通窍竟趁他不备,猛地钻入那弟子口中,把陈阳和那弟子都嚇得魂飞魄散之后,陈阳便想出了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他会定期从通窍身上切取一小部分血肉,分装在许多个单独的小玉瓶中密封保存。 需要为弟子治疗时,便直接取用玉瓶中的血肉。 既方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也避免了通窍每次露面可能带来的意外。 更减少了它暴露在眾人面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或恐惧。 此刻。 陈阳便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这样一个准备好的小玉瓶。 他打开瓶塞。 倒出一点暗红色,依旧散发著浓郁生机的通窍血肉。 置於掌心。 隨即。 他运转《乙木化生诀》,精纯的乙木灵气包裹著那点奇异血肉,缓缓覆盖向乌鸦齐根而断的腿部伤口。 灵力及体。 陈阳立刻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起初。 血肉生机似乎能与乌鸦的伤处融合,断口处有细微的肉芽开始萌动。 但很快。 一股极其隱晦,却带著某种难以言喻威严气息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壁垒,阻碍著生机的蔓延,使得再生过程变得异常缓慢和艰难。 “嗯?” 陈阳眉头微皱,心中诧异。 难道这《乙木化生诀》只对修士有效,对其它生灵效果大打折扣? 就在他心中疑惑之际,旁边的林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那是元婴气息残留,影响了伤势的癒合。无妨,你多施展几次化生诀,反覆冲刷治疗,看看能否將其驱散或中和。” 陈阳闻言,心中恍然。 同时也暗惊於这伤势的来源。 他依言而行,收敛心神,更加专注地运转功法。 一次又一次地將精纯的乙木生机引导,向乌鸦的断腿处。 他甚至不惜成本,连续用了好几个玉瓶中储存的通窍血肉。 隨著第二次、第三次的反覆治疗,那层无形的阻碍似乎真的被磅礴的生机一点点消磨、渗透。 断腿处的血肉再生速度明显加快。 虽然依旧缓慢,但已然能看到无比清晰,如同嫩芽般的新生组织在逐渐勾勒出腿脚的雏形。 也就在这时。 林洋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天亮之后,我就要走了。”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陈阳正在运转功法的手猛地一颤,灵力输出都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他强行稳住心神,维持住治疗。 但心中的波澜却难以平息。 一种难以言喻,空落落的感觉悄然瀰漫开来。 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为何?” 他忍不住问道。 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乾涩。 林洋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只乌鸦身上,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直接坦言: “欧阳华,几日后,要返回宗门了。” 陈阳一怔。 师尊离开宗门,已然三年。 这三年间,关於他去向的猜测从未停止。 有人说他是与杨家三位金丹一战受了暗伤,外出寻觅灵地或丹药疗伤。 也有人说他是修为已达瓶颈,外出游歷寻求突破元婴的机缘…… 眾说纷紜。 莫衷一是。 如今听到林洋如此肯定地说欧阳华即將归来,陈阳自然疑惑。 “你怎么知晓?” 他追问。 林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答道: “我安排了灰羽,暗中跟著欧阳华……”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自嘲与深深的忌惮: “我有自知之明……” “以我这点微末修为,在欧阳华面前,根本无所遁形,甚至连露面都不敢。 “若是他在宗门之內,我行事也需格外小心,如履薄冰。” 他的目光扫过陈阳,带著一种陈阳从未见过的凝重: “毕竟,这里不是外海,容不得我肆意妄为。” 陈阳心中一震。 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地上那只,正在被自己治疗的乌鸦,瞬间明白了过来。“难道,你口中的灰羽……就是它?” 林洋默认了。 “那……师尊他这三年,究竟做什么去了?” 陈阳忍不住好奇。 林洋沉吟片刻。 还是透露了一些信息: “疗伤。他去了一趟天地宗,购买丹药……” 他话未说完,陈阳的注意力又被拉回了治疗上。 他发现,儘管反覆施法,那乌鸦腿部的再生依旧比预想中艰难,那股残留的元婴气息如同附骨之疽,极其顽固。 “这伤势……果然麻烦。” 陈阳皱眉: “我的化生诀似乎被那股气息严重干扰了。” “无妨,继续。” 林洋语气坚定: “多用几次化生诀,反覆冲刷,看看能不能强行治好!” 陈阳点了点头。 不再多言,继续催动灵力。 在耗费了比治疗周山断腿时更多的精力和通窍血肉后,那乌鸦的断腿终於初步再生了出来。 虽然依旧绵软无力,缺乏骨骼。 但形態已然完整。 治疗过程中,陈阳也一直在思索林洋方才的话,他忍不住问道: “元婴之气?难道师尊他……已经结婴了?灰羽是被师尊发现后重伤的?” 林洋摇了摇头: “不,欧阳华没有结婴。” “他这人很怪,明明修为已臻至圆满,但迟迟不去结婴……: “他疗伤之后,似乎便在东域各处云游。” “灰羽的伤势,是另一位他请动的元婴修士所留。” “灰羽跟踪欧阳华时被对方察觉,瞬间重创,拼著最后一丝力气,以最快速度返回此地通知我……” 他闭上了眼睛,语气沉重: “离开此地。必须儘快离开。” 他睁开眼,看向陈阳,少有的严肃: “过几日,欧阳华返回时,很可能便会带著那位元婴修士一同前来宗门探查。” “虽然对方据说只是初入元婴,且未成真君…… “但若真来了,我定然无法逃脱。” …… “初入元婴?还有……真君?”陈阳对这个概念感到陌生。 林洋解释道: “元婴境界,亦有高下深浅之分,並非单指修为高低。” “真君更像是一种象徵,一种尊號,代表著该元婴修士在某些方面达到了某种极致,拥有了独一无二的特质或能力。” “与其他普通元婴修士產生了本质的差异。” “具体我也知晓不多。” “但真君二字,在元婴之中,分量极重。” 陈阳將这些信息默默记下。 对於如今只是炼气期的他而言,元婴境界实在太过遥远。 林洋接著道: “若是来的是位元婴真君,恐怕感知范围极广,手段通天,我现在就已经逃不掉了,必定会死在这里。” 陈阳看著地上气息微弱的灰羽,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林洋,沉声道: “我加快治疗,天亮之前一定完成。你……天亮就赶快走吧。” 林洋点了点头,却又忽然看向陈阳,语气认真地说道: “好。我们一起走吧。” 陈阳下意识地点头: “对,一起……干嘛啊?!” 他猛地反应过来,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著林洋: “你……你什么意思?” 林洋一脸理所当然: “就是字面意思,一起走。隨我……去外海。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吗?” 他反问道。 “不想!” 陈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这下轮到林洋愣住了,他大为意外: “为什么?” 陈阳皱著眉头思索了一下,给出了一个非常实在的理由: “鬼知道外海是什么地方?” “人生地不熟,万一出去不小心,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吃掉都不知道!” “我如今在青木门,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心,修行顺畅,灵石不缺,地位也有…… “安安稳稳等著筑基不好吗?” 他说著,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 仿佛在確认那些灵石的安全。 林洋被他这番没出息的言论气得差点笑出来,没好气地道: “吃掉?你以为你很珍贵吗?谁稀罕吃你!” “说不定啊!” 陈阳瞥了他一眼,嘀咕道: “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有些时候,就不太对劲!保不齐就安了什么心思!” 林洋瞬间被他气乐了。 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换上了一副诱惑的语气: “这样吧,你先看看这个。” 说著。 他取出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储物袋。 只是將袋口打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剎那间。 一股浓郁到极致,精纯到令人心悸的灵气波动,如同实质般从那缝隙中瀰漫出来! 陈阳只觉得呼吸一滯。 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脸色都变了! 那储物袋里,並非他想像中堆积如山的下品灵石,甚至不是他视为珍宝的上品灵石。 而是…… 满满当当,散发著柔和却无比夺目光芒的…… 极品灵石! 数量之多,简直晃花了他的眼! “你……你……” 陈阳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极品灵石?这东西……不是结丹修士才流通的吗?不是极其珍贵吗?” “珍贵?” 林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著些许优越感的笑容: “那只是对不同的修士,不同的地域而言罢了。” 陈阳猛然想起…… 自己当初用一小截通窍血肉,从林洋那里换来一枚极品灵石时,还沾沾自喜。 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如今看来。 那恐怕真的只是林洋隨手拿出的一点零头而已! 巨大的財富衝击让他脑子有些发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你还想要通窍血肉吗?我……我还有几十个玉瓶……” 他试图再和林洋做一笔交易。 林洋却嫌弃地摆了摆手: “不要了。我只是喜欢搜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而已,那条蚯蚓的血肉,有一点作为样本收藏就够了,要那么多有什么用?” 陈阳顿时语塞。 然而。 林洋话锋一转。 再次拋出了那个诱人的提议,他指著那个装著大量极品灵石的储物袋,对陈阳说道: “陈兄,你若肯隨我去往外海……这个储物袋,就归你了!” “给……给我?” 陈阳的心臟不爭气地剧烈跳动起来。 呼吸都变得急促。 那里面可是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啊! 足以让任何炼气、筑基,甚至结丹修士为之疯狂的巨大財富! “不光是这一个哟。” 林洋仿佛觉得诱惑还不够,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像这样的储物袋,我还有很多个!” “很多个?!”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顛覆: “你家里……莫非是掌管灵石矿脉的大財主不成?” “大財主?” 林洋歪著头想了想,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也算吧……家里掌控的巨型灵脉,大概有个几十上百条而已。” 几十上百条…… 巨型灵脉! 陈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差点当场晕过去。 这三年他接触宗门事务,对修真界的常识也了解了不少。 青木门所拥有的,不过是一条小型灵脉,便能支撑起一个宗门。 那些大一点的东域宗门,或许拥有一条或几条大型灵脉。 而巨型灵脉…… 那是唯有元婴坐镇的顶尖势力才有资格占据! 林洋家里竟然有几十上百条?! 这外海,莫非真是传说中的灵石遍地,灵脉如草的黄金之乡不成? 再结合林洋平日偶尔流露出,对青木门各种资源的淡淡不屑。 以及那出手阔绰的作风…… 陈阳此刻竟有些相信,这傢伙恐怕真的来自大財主家。 “怎么样?想好了吗?要隨我去吗?” 林洋再次追问。 那双眼中闪烁著期待的光芒。 陈阳看著他那张期盼的脸。 又看了看手中刚刚治疗完毕,气息平稳了许多的乌鸦灰羽。 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去。” 他说道。 语气斩钉截铁。 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说完。 他仿佛耗尽了力气般,缓缓坐回了石凳上。 林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与著急: “为什么?!不光是灵石!功法、法器、丹药……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想办法给你!我家……真的很有底蕴!” 他试图用更多的条件打动陈阳。 然而。 陈阳却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与这青木门没有太多羈绊的弟子……” “当年是寻仙上山……不是……” “即便知晓你来自於神秘的外海,前途未卜…… “或许,为了这些资源,为了更广阔的天地,我真的会心动,会隨你一起去闯一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坚定:“但……不行。”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林洋却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黯然,他低声试探著问道: “是因为……赵师妹吗?” 陈阳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只是沉默著,將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 毕竟两人的关係,太过微妙了。 林洋看著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 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愧疚之色,轻声道: “赵师妹的事情……当年,是我不对……” 他也明白……陈阳心中始终因赵嫣然之事,对他存有难以化解的芥蒂。 陈阳却摇了摇头。 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他转而问道: “你之前说过,要我成为亲传弟子后,帮你做一件事情。究竟是何事?” 这件事他偶尔会想起。 但每次问起,林洋总是以不必了搪塞过去。 林洋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淡淡开口: “是……取得青木门內的一件物品。” “只不过,那需要利用你,甚至可能会让你陷入险境……” “我起初是有这个打算,但后来……又不想了。” “所以,不用了。”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复杂。 陈阳若有所思。 见他不想细说,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院落中的气氛,因这接连的对话,变得有些沉重和凝滯。 良久。 林洋忽然轻轻嘆了口气,说道: “这样吧,陈兄。临別之际,我为你再弹奏一曲,算是……为你我相识一场送行,如何?” 陈阳闻言,有些疑惑: “是你要走,按理说,应该是我弹奏为你送行才对。” 林洋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打击道: “你弹得太难听,还是我来吧。” 陈阳被噎了一下。 无奈地“嗯”了一声,不再坚持。 安静地坐下,准备聆听。 林洋抱起古琴置於膝上,修长的手指轻轻落下。 这一次,响起的並非他常弹的那些或清越或激昂的曲子。 而是那首调子简单,近乎单调,如同和尚敲木鱼般的奇特曲调。 这首曲子,陈阳跟著林洋学过。 虽然弹得不好,但深知其有安定心神,助人入定的奇效。 然而。 今夜林洋弹奏的这首木鱼调,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琴音依旧平缓,依旧简单。 却仿佛带著一种无形的魔力,幽幽地飘荡出去。 不仅笼罩了整个院落,甚至似乎蔓延向了更远的地方,將整个青木门都悄然包裹其中。 那单调的韵律,仿佛化作了无形的丝线,钻入听者的耳中。 缠绕上心神。 陈阳初时还觉得心神寧静。 但很快。 便感到一阵阵强烈的昏沉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眼皮重若千钧。 他猛地意识到不对。 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正在专注抚琴的林洋,声音带著一丝挣扎和惊怒: “你……你这琴音……该不会是想要迷晕我,强行带去外海吧?!” 他想要挣扎起身,阻止林洋。 但身体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他踉蹌著想要扑过去,却如同扑向虚幻的蝶影,只扑散了空气中一些若有若无的金色光点。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林洋的脸。 却惊骇地发现,对方的面容在自己的视野和记忆中,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模糊、淡化! 不仅仅是面容,连他的身形。 他惯常的神態动作,都如同被水浸湿的墨画,正在迅速褪色、消散! “不……我不会强求你。” 林洋那变得有些飘渺,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几乎要停滯的思维中: “我只是想要……消除我们之间,因过往种种而產生的……芥蒂。让你我能……重新开始。” 陈阳心中巨震。 还想要说什么,却只觉得额头前方一片浑噩,仿佛被一层浓雾紧紧包裹。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感知,都在迅速离他远去。 林洋的脸、林洋的身影、林洋的声音…… 所有关於林洋的清晰记忆,都在飞速消褪。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他只能听到林洋那最后一声,带著难以言喻复杂情绪,淡淡的道別: “陈兄,好好睡一觉吧。” “下一次见面……我们再重新认识一下。” 话音落下。 陈阳再也支撑不住。 沉重的眼皮彻底合上。 身体一软,重重地伏倒在石桌之上,陷入了沉睡之中。 …… 夜色。 重归寧静。 唯有那奇异,带著魔力的琴音,依旧在青木门的上空悠悠迴荡。 如同一声声嘆息,隨风飘散。 越过山门,漫向更远的天际。 第118章 天心蒙尘 翌日。 天光蒙蒙亮。 清晨特有的湿润与凉意,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在青木门群山之间。 陈阳悠悠转醒。 发现自己並非在静室的蒲团上,而是直接趴在了院落中的石桌之上。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晕晕乎乎,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真是奇怪……” 他低声自语,眉头微蹙: “我早已炼气十层,按理说无需寻常睡眠,仅靠打坐调息便可恢復精力。昨夜明明是在院中打坐练气,怎会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还睡得如此沉……” 他甩了甩头。 试图驱散那残留的昏沉感。 却感觉眉心处隱隱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酸胀,不甚明显,却也无法忽视。 他只当是趴著睡姿不当所致,並未深究。 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陈阳便如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清晨一样,熟练地打开了院门,准备开始新一日的诊疗。 门外,早已有弟子在安静等候。 见到院门开启,眾人纷纷恭敬行礼: “陈师兄早!” 陈阳微微頷首,示意他们稍候,然后转身回去將诊疗所需的桌椅,草药等物什摆放整齐。 很快,求医的弟子便按顺序上前。 “陈师兄,我这手臂前日与人对练,被剑气所断,敷了丹霞峰的化瘀散,效果甚微,还望师兄看看。” “陈师兄,我修炼时急於求成,岔了气,胸口一直憋闷难耐……” “陈师兄……” 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述说著自己的伤情,语气中充满了信任与期盼。 陈阳面色平静,一一应对。 或是以精纯的乙木精气疏导鬱结的经脉,或是搭配自己调配的草药外敷內服。 他手法嫻熟,诊断精准。 往往三两下便能缓解患者的痛苦。 收穫的,除了诚挚的感谢,便是一笔笔或多或少的诊金。 等待的弟子们也不閒著,低声交谈著。 其中不乏一些近一两年才入门的新弟子,他们对陈阳的事跡充满了好奇与崇拜。 “陈师兄真是宅心仁厚,医术高超,价格还比丹霞峰公道多了!” “那是自然!听说陈师兄入门至今,也就五年呢!” “什么?五年?” 有新弟子惊呼: “怎么可能?陈师兄如今可是掌门亲传,炼气十层的大高手!” 旁边有知晓些內情的弟子便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炫耀解释道: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传闻陈师兄当年,入门不到一年,便在宗门小比上,正面击败了丹霞峰弟子李炎,直接从杂役跃过外门,破格晋升为內门弟子! “又过了大半年,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击败了那时已达炼气十层,身负南天杨家血脉的杨天明! “这才被掌门看中,收为亲传! “满打满算,正好两年左右!” …… “我的天……两年时间,从杂役到亲传……这……这简直是传奇!” …… “还不止呢!” “陈师兄还得到了失踪数百年的祖师之宝通窍认主,拥有断肢再生之能!” “如今更是心系同门,为我们这些普通弟子诊治疗伤,收费低廉……” 听著这些或真或假,被添油加醋的议论,陈阳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对於寿元动輒以百年计的修行者而言,五年时光,確实如同风吹落叶,转瞬即逝。 许多琐碎往事,早已在记忆的长河中模糊。 但有些刻骨铭心的经歷,却如同河床下的礁石,任凭流水冲刷,依旧清晰嶙峋。 这些新弟子或许只听闻他如今的风光…… 却未必知晓,这位备受尊敬的陈师兄,当年也曾经歷过何等的屈辱与挣扎。 等待了赵嫣然三年,她却带著两位师兄,杨天明和李炎归家,称和对方结为了道侣。 那般的屈辱,化作了他修行的动力…… 不知为何。 当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赵嫣然归家的画面时,陈阳的眉心处,那股酸胀之感陡然变得强烈起来。 如同有一根细针在轻轻扎刺!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额头,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陈师兄?您……您这是有些不適吗?” 一位排在近前,面容姣好的女弟子见状,立刻关切地上前一步。 声音柔媚。 若有若无地拉近了与陈阳的距离。 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担忧。 陈阳强忍著不適,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將那阵突如其来的刺痛感压了下去: “没,没什么。许是昨夜未曾休息好。” 那不適来得快,去得也快。 仿佛只是错觉。 陈阳定了定神,不再理会,继续专注於眼前的诊疗。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日头渐渐西斜,晚霞再次染红了天际。 送走最后一位患者,关上院门。 陈阳回到了静室之中。 他如同往常一样,开始清点今日的收穫。 木匣之中,又多了近两千枚下品灵石,闪烁著令人心安的光芒。 “嗯,和昨日差不多。” 陈阳满意地点点头,將这些灵石小心地收入一个专门用来存放灵石的储物袋中。 这个储物袋如今已是沉甸甸的,里面堆积的下品灵石数量,连他自己都懒得去细数了。 而在储物袋空间的一角,单独存放著一枚与眾不同的灵石。 它不过拇指指甲盖大小。 却通体晶莹剔透。 內部仿佛有液態的灵光在缓缓流淌,散发著远比上品灵石还要浓郁,精纯百倍的灵气波动…… 正是那枚极品灵石! 陈阳的目光落在这枚极品灵石上,心中感慨万千。 他能有如今的修为进境,除了自身的坚持与努力,陶碗的复製之能、通窍的辅助、沈红梅这位贵人的倾力相助之外。 还有一位…… 他不知姓名,甚至记不清容貌的前辈! 在他的记忆中,那是一位如同九天仙子般的人物。 身影朦朧,见不得真容。 却屡次在他需要帮助时悄然出现。 这枚极品灵石,便是那位前辈在他成为掌门亲传弟子时,赠予的贺礼。 还有那三枚威力强大,阴气森森的阴蚀符,也是那位前辈所赠! 只是为了对付杨天明时,因杨家三位结丹在场,他始终没敢动用。 至今还静静地躺在储物袋的角落里。 那位神秘的前辈,无疑也是他命中的一位贵人。 想到此处…… 陈阳的眉心忽然又隱隱作痛起来。 比白天那一下还要清晰些许。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那痛感又很快消散了。 “真是怪事……” 陈阳喃喃自语: “白天似乎严重些,晚上反倒適应了?习惯了吗?” 他隱约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或人。 但具体是什么,却又如同镜里看花,水中观月…… 怎么也抓不住头绪! 他甩开这些莫名的念头。 检查了一下存放通窍血肉的玉瓶储备,发现所剩无几,需要补充了。 当他打开盛放通窍本体的那个玉瓶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那条暗红色的奇异蚯蚓早已不知所踪。 陈阳並不意外。 这通窍颇具灵性,且活泼好动,平日里就喜欢到处乱窜,尤其喜欢往后山的山林里钻。 “又去后山了吗?” 陈阳看了看后山方向。 因为他体內融有通窍的血肉。 源於当年被杨家结丹轰击时,两者血肉被迫交融。 虽非正式认主,却產生了一种独特的感应。 陈阳能大致感知到它的方位。 他收拾好东西,便离开院落,朝著后山外围走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只见一头体型壮硕,皮毛如同火焰般的烈焰虎正瘫软在地,四肢微微抽搐,口角溢出白沫,显得极为痛苦。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那强健的躯体表面,能看到一道道凸起的痕跡,正在皮下游走,蠕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它的经脉之中横衝直撞! 而与此同时,一个带著几分慵懒和极致舒爽意味的声音,正断断续续地从那烈焰虎体內传出: “嘶……爽!对!就是这里!再用点力……嗷!通爷我快要……快要到了!” 陈阳看著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反而有些无奈。 相处日久,他早已摸清了这通窍的许多古怪习性。 它最大的爱好,便是潜入各种妖兽,甚至修士的经脉之中玩耍、打洞! 名副其实的“通窍”! 只是门中大多数弟子不明就里,依旧將这喜好钻人经脉的虫子奉若神明,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祖师遗泽。 “还不快回来?” 陈阳对著那痛苦不堪的烈焰虎方向,淡淡开口: “莫非真要等我撒盐不成?” 说著,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另一个小玉瓶,拔开塞子。 里面装的並非什么灵丹妙药。 而是最普通不过的,颗粒分明的白色盐粒。 这看似寻常的东西,却是陈阳琢磨出来,最能拿捏通窍的手段。 果然。 一听到撒盐二字。 再感受到那熟悉的咸涩气息。 烈焰虎体內的通窍立刻发出了急促的声音: “別別別!陈阳你小子真无趣!通爷我马上就要……马上就要到了啊!” 它一边抱怨,一边似乎加快了在烈焰虎经脉中衝撞的速度。 那烈焰虎猛地瞪大了虎目,浑身剧烈一颤,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呜咽,彻底晕死了过去。 紧接著。 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嗖”地一下从烈焰虎鼻孔中钻了出来,悬浮在陈阳面前,不满地扭动著身躯: “陈阳!你真是无趣!非要来打扰通爷我的好事!” 陈阳看著地上口吐白沫,生死不知的烈焰虎,微微皱眉: “到了?到什么了?” “自然……自然是打通关隘,扩充经脉啊!” 通窍理直气壮地解释: “这头小老虎资质尚可,经脉再拓宽几分,將来或许就能蜕变,晋升更高阶位了!” 陈阳瞥了一眼那惨状,曾几何时,他见到这等凶猛妖兽只会心生畏惧,远远避开。 如今修为高了,见识广了,再看这烈焰虎,如见小猫咪,反倒生出几分怜悯。 担心它被通窍这粗暴的帮助,给直接弄到经脉爆裂而亡。 “它……不会死了吧?” “放心!通爷我有分寸!” 通窍浑不在意地扭了扭: “顶多虚弱几天,好处以后它自己就知道了!” 说著。 它便要向陈阳飞来,准备回到玉瓶之中。 然而。 就在它靠近陈阳面门的瞬间,却猛地停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咦: “嗯?你小子怎么回事?身上怎么有点……堵塞了?” 陈阳不解: “什么堵塞?” “自然是你的祖窍啊!” 通窍的意念带著几分探究: “眉心祖窍,天心所在!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糊住了,气息不畅。嘿嘿嘿嘿嘿……” 它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定是你这三年疏於修炼,只顾著赚取灵石,懈怠了吧?別动別动,让通爷我来为你疏通疏通!保证舒爽!” 话音未落。 它那暗红色的身躯便作势要往陈阳眉心钻去! 陈阳脸色一变。 想也不想,手腕一抖。 一小撮雪白的盐粒便如同天女散花般撒出,精准地挡在了通窍与他之间! “滋滋……” 盐粒触及通窍身躯,发出细微的声响。 虽然少量造不成什么伤害,却让它如同被开水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去,发出愤怒的嚎叫: “陈阳!你太过分了!我为了你的修行著想,你居然对我撒盐!太可恶了!” 陈阳默不作声,只是举著那个装盐的玉瓶,眼神警惕。 他自己堵塞了,自然会想办法解决。 绝不可能让这喜欢钻洞的傢伙进入自己体內,天知道它会钻到哪里去,又从哪里钻出来! 他可不想落得和地上那头烈焰虎一样的下场。 通窍见威胁无效,气得在空中直打转,却也不敢真的硬闯。 陈阳不再理会它,开始尝试依照通窍所言,內视自身,寻找那所谓的祖窍所在。 他凝神静气,意识沉入眉心之间。 只觉那里一片混沌,仿佛笼罩著一层看不透的迷雾,难以触及根本。 “这祖窍……究竟在何处?该如何寻找?”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我说过眉心啊,即为天心,神之所居!” 通窍没好气地解释: “你现在天心蒙尘,灵光不显,肯定记不住事情,想不起东西!” 陈阳一愣: “记不住事情?” 他仔细回想,白天算帐时清清楚楚,过往的重要经歷也歷歷在目,並无什么缺失之感。 “哼!你现在自然是感觉不到!” 通窍哼道: “蒙尘蒙尘,你自己都察觉到了,那还叫蒙尘吗?就像凡人眼中有翳,自己如何能看清眼中有翳?” 陈阳將信將疑。 但还是尝试著调动体內灵气,如同涓涓细流般,缓缓导向眉心祖窍之处。 试图冲刷那所谓的蒙尘! 然而。 灵气刚一触及那片混沌区域。 一股万分剧烈,如同头颅要裂开般的疼痛便猛地爆发开来! 比白天那几下要强烈十倍,百倍! 与此同时。 他耳边仿佛响起了阵阵单调而悠远的砰砰声。 如同寺庙和尚敲击木鱼,一声声,一下下。 震得他神魂摇曳,意识都开始模糊!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额头青筋暴起,面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死死咬紧牙关,强忍著那非人的痛苦。 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拼命地运转灵气。 如同倔强的磐石,承受著惊涛骇浪的衝击,一次又一次地衝击著那无形的壁垒! “何必呢……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通窍的意念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诱: “叫我一声大哥,我们便是兄弟……让通爷我来为你滋润一下,保管药到病除,舒爽无边……” 陈阳依旧没有回应。 他一边承受著撕裂般的头痛,一边再次举起了那个装盐的玉瓶,態度坚决。 他寧可自己承受这痛苦,也绝不让这危险的傢伙进入自己身体。 “轰——!” 不知衝击了多久,仿佛过去了漫长的一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 陈阳只觉得眉心处猛地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豁然贯通! 一股清凉之气自祖窍中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將那剧烈的头痛驱散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 他清晰地看到。 隨著那股清凉之气一同涌出的,除了他自身精纯的白色灵气外,竟还有无数极其细微,闪烁著淡淡金芒的粉末状物质! 这些金色粉末如同拥有了生命般,从祖窍中逸散出来,在静室的空气中飘舞,闪烁。 然后缓缓消散於无形。 头痛彻底结束,灵台一片清明。 然而。 就在这极致的清明之中,陈阳的脑海深处,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 昨夜起被遗忘的,模糊的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电光石火间,两个清晰无比的字,猛地跳入了他的意识…… 林洋! 他想起来了! 当年赵嫣然归家时,身边跟隨的,不仅仅是李炎和杨天明两位师兄! 旁边还站著一个手持摺扇,气质独特,面容……面容有些模糊的白衫少年! 那人虽言语不多,却的的確確存在! 並非他的臆想! 还有储物袋中的阴蚀符! 那枚珍贵的极品灵石! 甚至更早之前,那些助他疗伤的小培元丹…… 哪里是什么前辈所赠? 根本就是林洋! 从头到尾,都是林洋在帮他! 还有林洋昨夜最后那带著复杂情绪的话语…… “下一次见面,重新认识一下……” 原来…… 是这个意思吗? 陈阳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忽然想起,今日门中弟子议论他过往事跡时,也只提及了李炎和杨天明。 对於林洋此人,竟是只字未提! 並非他们刻意忽略,而是…… 他们似乎也根本记不得有林洋这个人了! “这……这是什么手段?” 陈阳心中骇然,忍不住低声惊呼。 抹去一个人存在的记忆? 这是何等神通? 飘在一旁的通窍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懒洋洋地发声: “都说了是天心蒙尘唄!大惊小怪。” 陈阳急忙追问: “天心蒙尘?我为何从未察觉?修行中都会如此吗?” “修行中或多或少都会沾上点尘埃。” 通窍解释道: “你自己察觉了,那还叫蒙尘吗?当然察觉不了!” “你现在,只是侥倖將最近,近期被人刻意施加的蒙尘给强行冲开了,所以才能想起一些事。” “等你將来筑基之时,灵力发生质变,洗涤天心,便会將体內积累的所有蒙尘,无论先天后天,自身沾染还是他人施加,都洗刷得一乾二净!” “到时候,很多模糊的,遗忘的事情,都能重新想起来!” “所有蒙尘?”陈阳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对啊!” 通窍肯定道: “比如像这次一样,是刚刚被人刻意蒙上的,你及时冲开了,所以能想起来。” “还有些是自行蒙尘,比如你婴孩时期,记忆尚未健全,自然而然就模糊,遗忘了的事情。” “筑基洗涤天心,理论上都能给你翻出来!” 陈阳心中巨震,若有所思。 他忽然联想到修行的筑基三法。 尤其是那玄之又玄的上丹田道韵筑基。 这洗涤天心,回忆往昔一切的能力…… 莫非与那道韵筑基有所关联? 甚至可能是其先决条件之一?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开始竭力回忆昨夜与林洋分別的细节,试图拼凑出完整的经过。 然而。 很快…… 另一个让他更加毛骨悚然的发现,让他如坠冰窟。 “我明明已经冲开了昨日的蒙尘,想起了林洋的存在,想起了与他相关的许多事情……”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依旧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林洋的脸?!” 他努力地回想,脑海中关於林洋面容的印象。 却始终隔著一层无法驱散的浓雾,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和感觉。 可他又无比確信。 倘若林洋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一定能第一时间认出对方!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矛盾的感觉。 记得这个人,记得与他相关的种种,却独独记不清他的容貌! “那个外人啊?” 通窍似乎感应到了他纠结的思绪,主动问道。 陈阳点了点头。 按照通窍的说法,它自认与修士是一家,都是蠃虫,其他生灵皆是外人。 “他的脸,你想不起来了?”通窍的意念带著几分戏謔。 “是,为何会如此?我明明已经冲开了蒙尘!” “嘿嘿。” 通窍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这很简单啊。因为你平常,根本就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啊!” “什么?” 陈阳一愣,完全无法理解: “什么意思?我长了眼睛,怎么会没看过?” “正因为你长了眼睛,所以反而看不清唄!” 通窍的意念带著一种玄乎其玄的调调: “肉眼所见,皆是皮囊表象,过眼即忘,如同镜花水月。” “你未曾以心去观其本相,自然记不住那瞬息万变的皮囊细节。” “等你啥时候能不用眼睛,看清一个人了,那才是真的记住了。” 陈阳站在原地,咀嚼著通窍这番似懂非懂,玄之又玄的话语。 望著天空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茫然。 “那……假如我下一次见到林洋,想要看清他的脸,该如何?” 陈阳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第119章 窗外的情蛊草 “为什么要执著於看呢?” 通窍的声音在陈阳耳中迴荡,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疑惑: “就不能像通爷我一样,不看,只用听吗?” “听?” 陈阳一愣。 “对啊,就是慢慢地听啊。” 通窍扭动著身躯,仿佛在演示一种玄妙的状態: “用你的心,用你的灵觉,去感知对方的气息,韵律,本质。皮囊不过表象,瞬息万变,记它作甚?” 陈阳心中一动。 忽然反应过来,这通窍身为蚯蚓,本就无目。 它的世界,恐怕確实是以一种超越视觉的方式在感知万物。 他忍不住追问: “那你听那林洋,原本是何模样?” 通窍想了想,回答道: “有眼睛,有嘴巴,还有……” 陈阳一愣。 这不是修士的基本特徵吗? 陈阳听得不耐烦,打断了通窍回忆: “这不全废话吗?每个人不都长著差不多的五官?两个眼睛看东西,一个嘴巴吃东西,还有两个鼻孔出气……具体,具体不都那样吗?” 通窍又想了想,这一次回答带著浓浓的敷衍: “通爷我从不记那些无聊的长相,只记气息!他的气息,有点特別,有点……香气,又有点……烟燻火燎……嗯,说不清,反正记住了。长相?就那样吧,没啥特別的。” 陈阳听得头皮发麻,这说了等於没说。 他又问: “那你这听的本事,需要练习多久才能掌握?” 通窍似乎思考了一下,给出一个让陈阳绝望的数字: “唔……按入门的时间算,大概……几百上千年?就能初窥门径了吧?到时候不用依赖神识外放,更不用靠那对不靠谱的眼珠子,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几百年? 上千年? 陈阳只觉得眼前一黑。 等到自己炼出这本事,恐怕都猴年马月了! 他无奈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退而求其次: “那只用眼睛看!就用眼睛,能不能看清楚?” “用眼睛看啊……” 通窍的意念带著几分嫌弃: “那就千万別正著看!” “不正著看?那怎么看?” 陈阳不解。 “侧著看!要斜著眼看!” 通窍仿佛在传授什么绝世秘籍: “先从上面往下瞅瞅,再从下面往上瞄瞄,然后从左到右扫一遍,再从右到左溜一圈……每个犄角旮旯的角度都看一遍,拼凑起来,兴许就能看清楚了!” 陈阳依言,下意识地试著斜眼看向虚空。 想像著林洋可能站立的方位,那模样看起来著实有些怪异和…… 不礼貌! “这……这斜眼看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妥当?”陈阳有些犹豫。 “没办法啊!” 通窍理直气壮: “谁让你的眼睛就这么点本事?除非你修为远远高过对方,神念一扫,便能洞彻虚妄,直视本质。” “否则,想用这对凡眼看清一个刻意隱藏,或者本身就不凡的人,就只有这个笨办法! “换个角度,总能发现点不一样的东西。” 它顿了顿,仿佛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又举起了例子: “你知道西方传说那些佛陀,如果涅槃圆寂了,他们怎么寻找转世灵童吗?” 陈阳一愣: “佛陀……还会死吗?” 在他浅薄的认知里,佛陀应是神通广大,超脱生死的存在。 “当然会死啊!” 通窍的语气带著一种的鄙夷: “又不是什么真正不死不灭的玩意儿,都不如通爷我长命,为什么不会死?只不过是寿命比寻常生灵悠长许多罢了。” “那……如何寻找转世?”陈阳被勾起了好奇心。 “当然是动用各种法器,秘术推演寻找啊!不过最快的办法嘛…… 通窍顿了顿,道: “就是跪拜!” “跪拜?” “对啊!找到那些有可能是转世灵童的孩童,挨个跪拜过去!” 通窍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描绘感: “你想想,你站著的时候,视线是向下的,看到的可能就是一个个流著鼻涕、懵懂无知的蠢小孩儿。” “但如果你跪下来,身体伏低,视线变成由下往上……” “角度一变,看到的景象可能就截然不同了!” …… “会看到什么?” 陈阳眨了眨眼,追问道。 “佛光啊!” 通窍的声音仿佛都亮了几分: “站著往下看,你看不见佛光,因为你不拜,心不诚,视角也不对。” “但如果你真心跪拜,换个角度,心境也隨之改变……” “说不定就能看到那孩童周身笼罩,常人看不见的煌煌佛光!”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视角的改变,竟能带来认知的顛覆? 通窍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又举一例: “再比如,有一些厉害的妖物,狡猾无比,会幻化成得道高僧的模样,潜伏在寺庙之中,趁机吞食香客信徒。” “你若是正面看他,宝相庄严,慈悲为怀,佛光普照。” “但只要你绕到他的背后,换个角度……或许就能看到,他身上那件看似神圣的袈裟,其实是由一张张血淋淋的人皮缝製而成!” 陈阳听得一愣一愣的,背脊隱隱有些发凉。 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让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村子里…… 那些围坐在村口老槐树下,叼著旱菸袋的老大爷们。 也是这般唾沫横飞地讲述著各种山精野怪,狐仙鬼魅的传说。 真真假假。 难以分辨。 不过如今的东土修真界,秩序相对井然。 至少明面上,早已不见那些传说中的妖魔踪跡。 据说它们大都生存在那神秘,而危险的外海。 想到外海,让陈阳心中一动。 他猛地看向通窍,试探著问道: “你……你去过外海?” “外海?” 通窍似乎被这个问题勾起了某些久远的记忆,扭动的动作慢了下来。 “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红色,像一层膜一样的结界吧?哼!原来根本没有那玩意儿!” “內外本该是一体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傢伙后来给立起来的,硬生生分出了什么內海、外海……” 它语气中带著不满,隨即又得意起来: “至於现在所谓的外海那边嘛……” “嘿嘿,通爷我的小弟多得去了!” “各种奇形怪状的都有!將来你要是在东土混不下去了,想去外海闯荡,跟著通爷我,保管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陈阳听著它这番吹嘘,默不作声。 心中却是一个字都不信。 他可没忘记刚才那头被通窍好心帮助,此刻还躺在后山不知死活的烈焰虎。 那烈焰虎从头到尾都在挣扎哀嚎。 显然对这小弟的身份是极度抗拒的,完全是通窍一厢情愿。 这蚯蚓的话,十句里能信一句就不错了。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无意义的话题。 动手从通窍身上取了些许血肉,封存於玉瓶中,便带著它返回了院落。 对於切割通窍血肉,陈阳如今已是驾轻就熟。 这东西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割掉一部分,只要让它往灵气充裕的土里待上一会儿,很快就能重新生长出来,仿佛无穷无尽。 不管门中其他弟子如何將通窍奉若神明,惊嘆其断肢再生之神异…… 在陈阳这里,相处久了,剥开那层祖师之宝的光环,它本质上就是一条比较奇特,会说话,爱好有点……小眾的蚯蚓而已。 这或许便是角度不同,带来的认知差异吧。 天天接触,习惯了。 也就没了那份敬畏感。 然而。 儘管表面上恢復了平静。 但因为林洋之事,陈阳內心深处始终有些坐立难安,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刺扎在那里。 第二天。 当天色刚亮,院门外便隱隱传来等候弟子的交谈声时。 陈阳罕见地没有立刻开门迎客。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才打开了院门。 门外排队的弟子见到他,纷纷露出笑容,准备上前。 陈阳却抬手制止了他们,脸上带著一丝歉意,朗声道: “诸位师弟师妹,对不住了。今日陈某有些私事需处理,暂停诊疗一日,还望海涵。大家明日请早。” 弟子们闻言。 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多言。 纷纷拱手表示理解,隨即缓缓散去。 陈阳目光扫过人群,注意到其中有一人身著琴谷弟子的服饰。 他心中一动。 快步上前,拦住了那名弟子,客气地询问道: “这位师弟,打扰一下。我想向你打听个人,你们琴谷,可有一位名叫林洋的师兄?他的居所大致在哪个方位?” 那琴谷弟子闻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茫然之色。 他挠了挠头,努力回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疑惑地道: “林洋?陈师兄,我们琴谷……有叫这个名字的弟子吗?我入门了八年了,从未听说过啊。” 这个答案,並未出乎陈阳的意料。 昨夜强行冲刷祖窍,驱散那金色粉末后,他已明白,这便是天心蒙尘的影响。 眼前这个弟子,没有如同一般的蚯蚓功,能冲刷自身窍穴。 除非他將来筑基成功,有机会洗涤天心,否则这些被蒙蔽的记忆,恐怕很难恢復。 而这蒙尘之力,显然影响范围极广。 他不死心。 又接连询问了另外几名琴谷弟子。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皆是一脸茫然,纷纷表示不认识,没听说过林洋此人。 陈阳心中暗嘆。 看来想从普通弟子这里得到线索是行不通了。 他沉吟片刻。 决定直接去往琴谷,凭藉记忆和感觉寻找。 然而。 当他试图回忆林洋的具体住处时,却发现自己竟毫无头绪! 每一次,都是林洋主动前来寻他。 或白天叩门,或夜间悄然而至。 自己竟从未想过,也未曾问过,林洋在琴谷的居所究竟位於何处! “是因为前夜的蒙尘?” 陈阳喃喃自语,但隨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对,昨夜我已洗去蒙尘,记忆清晰。” “也並非他刻意隱瞒,而是……” “他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其他朋友。这几年,除了与我往来,他几乎都是独来独往……” 想到这里,陈阳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没有再耽搁,径直动身前往琴谷。 到了琴谷。 他没有再浪费时间询问普通弟子。 而是凭藉掌门亲传的身份,直接登上了琴谷主事山峰。 求见了负责管理门中弟子名册与居所事务的执事长老,徐长老。 这位徐长老鬚髮皆白,面容慈和。 陈阳与他算是旧识。 当年他与李炎在內门试炼上交战,便是这位徐长老主持。 后来他报名参加亲传弟子试炼,也是经由此老之手。 陈阳说明来意,恭敬询问道: “徐长老,弟子想向您打听一个人,琴谷弟子,名为林洋。不知长老可否查阅一下名册,告知弟子他的居所所在?” 徐长老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沉吟道: “林洋?这个名字……甚是陌生啊。” 他转身取过一本厚重的玉册,以神识细细查阅起来。 片刻后。 他抬起头,肯定地摇了摇头: “陈师侄,老夫已仔细查过近十年入门的琴谷弟子名录,並无名为『林洋』者。你是否记错了?或是其他峰的弟子?” 陈阳心中猛地一沉。 连掌管名册的筑基长老都查无此人! 这天心蒙尘的影响,竟如此深远可怕! 结丹修士是否会被影响他不得而知。 但如今门中修为最高的不过是筑基期,最强也只是沈红梅道纹筑基,无法洗涤天心。 如此看来。 整个青木门上下,除了自己这个冲开蒙尘的异数,以及通窍之外…… 恐怕再无第三人记得林洋曾在此地存在过!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换了一种问法: “徐长老,或许是弟子记岔了。” “那……不知琴谷之內,可有哪些空置许久,无人居住的弟子院落?” “弟子想去看看。” 徐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解陈阳意欲何为: “空置院落?陈师侄,你打听这个作甚?莫非……是想搬到我们琴谷来居住?” 他猜测道。 或许陈阳是想换个环境? 陈阳连忙摇头否认: “长老误会了,弟子並无此意。只是……只是心血来潮,想隨意看看,还请长老行个方便。” 徐长老虽觉奇怪,但看在陈阳掌门亲传的身份上,也未多问。 於是点头道: “既是如此,隨老夫来吧。” 他领著陈阳,在琴谷內几处较为偏僻,確实空置已久的院落前驻足。 这些院落久无人气。 门楣上落满灰尘,院中杂草丛生。 一片荒凉景象。 显然不可能有人居住过。 直到来到第五间院落时,陈阳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处院落位置更为幽静,背靠一片小小的竹林。 院门虚掩。 推开后。 映入眼帘的是乾净得近乎反光的青石板地面,角落不见一片落叶。 院中的小楼样式简单,与陈阳刚晋升內门时居住的阁楼颇为相似。 但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这院落……平常有人打扫吗?” 陈阳指著那一尘不染的景象,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徐长老也露出了诧异之色: “咦?这倒是奇了。按名册记载,这院落应是空置才对……怎会如此洁净?像是有人常住一般。” 他也感到了不对劲。 “徐长老,能否打开阁楼房门,容弟子进去一看?”陈阳请求道。 “自然可以。”徐长老点头同意。 陈阳推开虚掩的楼门,走了进去。 一楼陈设极其简单,几乎空无一物。 沿著木梯上到二楼,景象更是简洁到了极致。 一个孤零零的蒲团置於房间中央,一张硬板木床靠墙摆放,床边只有一张低矮的琴案。 除此之外。 再无他物。 徐长老打量著这过分简洁,甚至可以说是清苦的环境,疑惑更甚: “这……这究竟是哪个弟子在居住?登记册上明明没有……而且,既是修行居所,何至於简朴至此?” 陈阳没有说话,他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明了。 就是这里! 这就是林洋住的地方! 一个心思那般縝密复杂,居住的环境竟如此简洁,甚至可以说……寂寥。 这与陈阳截然不同。 陈阳过去的简洁是因为资源匱乏,必须心无旁騖地修炼。 而后来有了灵石,他也將院落翻修扩建,添置了不少用度。 可林洋不同。 他隨手就能拿出装满极品灵石的储物袋,绝无可能是出於贫穷。 这只能说明,他习惯如此。 或者说,他內心追求的便是这种极致的简单与空寂。 陈阳下意识地走到窗边那张琴案旁。 他能想像出,平日里,林洋或许就是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对著窗外的景色,一遍遍地抚弄著那张古琴。 难怪…… 难怪他晚上总喜欢来找自己。 或许,门中的独处,即便对他而言,也会感到一丝……无聊吧?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透过擦拭得晶莹剔透的窗户,望向院落之外。 窗外不远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草地。 然而。 仔细看去。 那並非人工栽培的灵草灵药。 而是各种藤蔓与杂草肆意交织生长,鬱鬱葱葱,散发出远比寻常草木浓郁得多的灵气。 陈阳体內修炼《乙木长生功》所积攒的乙木精气,对那片草地產生了清晰的共鸣与吸引。 如此灵气充裕之地…… 若是开垦出来种植灵药,定然收穫颇丰。 如今却任其荒芜,长满无用的杂草,实在是有些浪费。 他凝视著那片藤蔓交织的绿色,看了好一会儿,才仿佛隨口般向身旁的徐长老问道: “徐长老,窗外那片草地,生的那是何种杂草藤蔓?灵气似乎颇为充裕,为何不加以利用?” 徐长老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脸上露出一丝瞭然,隨口回答道: “那个啊?那就是情蛊草啊!” “据说早年有些弟子喜欢用它的汁液炼製些……助兴的小玩意儿。” “后来门中长老觉得此物易引人墮落,而且假如不经炼製……” “本身毒性对於炼气初期弟子来说,难以化解! “便下令琴谷不得再大规模种植,只留了这一小片作为研究药性之用,任其自生自灭了。” …… “情蛊草?!” 徐长老的话音如同惊雷,猛然在陈阳耳边炸响! 陈阳的神色瞬间僵住。 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怔在了原地! 情蛊! 竟然源於此地! 林洋的窗外,就生长著这片…… 造就了赵嫣然身上情蛊,和改变了他的命运……情蛊草! 第120章 未央 齐国边境,无尽海畔。 带著咸腥气息的海风永无止境地吹拂著,捲起细白的浪花,一遍遍拍打著灰黑色的礁石与粗糙的沙岸。 这是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小渔村。 村民们世代以捕鱼为业,生活简单而质朴。 岸边的礁石上,站著两个半大的孩子。 男孩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体格看起来比同龄人壮实些,女孩扎著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 “大壮哥,今天的风也好大啊!” 女孩眯著眼,用手挡在额前。 望著茫茫无际,水天一色的大海,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这风是从哪里来的啊?” 被称为大壮的男孩闻言,也学著大人的模样,极目远眺那浩瀚无垠的海平面。 眼中却是一片与他年龄不符的茫然。 他从小生活在这渔村,听过最多的传说,便是身后那连绵大山里住著能飞天遁地的仙人。 可这海的对岸是什么? 他从未想过。 也无人告知。 然而。 在小伙伴,尤其是这个他颇有些好感的女孩面前,男孩那点小小的自尊心不容许他露出无知的模样。 他硬著头皮,用一种故作深沉的语气说道: “海就是海啊……风自然是从海上来的。” “还能从哪里来?” “对面……对面当然还是海啊!” 就在这时。 旁边响起了一道清越悦耳,仿佛与这咸湿海风格格不入的女声: “错了,风不是从海上来的,是从西洲。” 男孩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块更高些的礁石上,不知何时站著一位身著素白衣裙的少女。 海风吹拂著她的裙摆和如墨青丝,勾勒出窈窕的身姿。 她的面容极其清丽,仿佛集合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之气, 只是眉宇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与疏离,正静静地望著大海的尽头。 男孩看得有些呆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旁边的女孩见状,小嘴立刻撅了起来。 用力拉了拉男孩的衣袖,带著明显的醋意低声道: “大壮哥,我们快走吧!这个人好奇怪……” “我昨天早上就看到她一个人站在这里,望著海面,今天还在这里!” “一动不动的,像个石头人!” 男孩被女孩拉得回过神。 但他年纪稍长,胆子也大些,好奇心压过了那点莫名的畏惧。 他挣脱女孩的手,向前走了两步,仰头问道: “西洲?哪个小岛名字吗?姐、姐姐……你是在等船出海吗?” 礁石上的白衣少女闻言,缓缓低下头。 目光落在男孩身上,那眼神清澈却仿佛隔著很远。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 “是,在等船。” 男孩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指著岸边停泊的一艘略显破旧的小渔船,带著几分自豪说道: “姐姐,那是我家的船!” “我家有好几艘渔船,等我爹娘出海回来,就可以送姐姐去那个叫西洲的小岛上!” “我爹划船可稳了!” 白衣少女顺著男孩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艘小渔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摇了摇头: “不行啊。你家的船……太小了,载不了我,西洲……也很远!” 她话音刚落。 海天相接之处,一个小黑点缓缓显现,並且逐渐放大,正是一艘船的轮廓! 男孩眼睛顿时一亮,踮起脚尖努力张望,脸上充满了期盼。 然而。 隨著那船只越来越近。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 来的並非他爹娘那艘熟悉的渔船。 而是一艘造型奇特,通体仿佛由某种暗褐色木头打造的小舟。 小舟不大,船头站著一老一少两人。 老者身形高大,穿著一身异域风情的宽鬆袍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棕色的捲髮,以及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纳光线眼睛。 而站在他身旁的,则是一个穿著鲜艷红色小棉袄,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梳著两个包包头。 脸蛋圆润,眼神灵动。 “不是爹娘的船啊……” 男孩失落地低下了头。 礁石上的白衣少女看到这小舟,却是微微愣了一下。 隨即那淡淡的笑容再次浮现,她看向男孩,轻声道: “看来,你没等到你爹娘的船。是我的船,先到了。” 那小舟看似行驶缓慢,却眨眼间便靠了岸。 仿佛缩地成寸。 棕发老者和红衣小女孩轻盈地跃下船,踏上了沙滩。 白衣少女也自礁石上飘然落下,宛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来到了那两人面前。 她看向那棕髮捲发的老者,语气带著一丝意外: “黄伯?你怎么也来了?” 那被称为黄伯的老者面容古板,如同石刻。 对於白衣少女的问话,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並未回答。 少女见状,看向旁边那穿著红棉袄的小女孩: “红羽……你出卖我?” 被称作红羽的女孩闻言,立刻缩了缩脖子,小脸上满是委屈和紧张,连忙摆手解释道: “我不敢啊!是……是没办法!本来是打算我一个人悄悄来接未央姐姐的,但是……但是出事了啊!” 白衣少女眉头微蹙: “出事?家里出事了?” 红羽连忙摇头,小手指向波涛汹涌的大海方向,急声道: “不是家里,是海上!海上出事了!” 一旁的黄伯这才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两尊妖王不知因何故,在临近內海的区域爆发了地盘爭端,此刻正在海上大战,余波浩荡,航线已断,极不安全。” “这些天,我们先不回去了。” “隨便找个清静无人的小岛暂避,等风平浪静再说。” 他的话语简练,却透露出惊人的信息。 妖王爭战,那可是足以翻江倒海的恐怖存在! 白衣少女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三人不再多言,重新登上那艘奇异的小舟。 小舟无需船桨,便自行调转方向,朝著远离海岸线的方向驶去。 速度快得惊人,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他们並未远航。 只是在这片海域寻找了片刻,便发现了一座植被茂密,看起来无人居住的荒岛。 小舟缓缓靠向岛屿边缘的一处浅滩。 然而。 就在他们准备下船时。 却意外地发现,浅滩旁的礁石后面,猛地站起了一对衣著朴素的渔民夫妻! 那对夫妻脸上带著警惕与惊恐。 男人手持鱼叉,女人紧紧抓著男人的胳膊,厉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来这里?!” 黄伯的目光落在那对渔民夫妻身上。 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竟瞬间闪过一丝极其细微,如同看到什么新奇猎物般的光芒。 白衣少女脸色微微一变。 她敏锐地注意到了这对夫妻的容貌,与方才岸边那个名叫大壮的男孩竟有几分相似! 但此地距离东土海岸线,足足数百里。 这小岛沙滩上,还有残破的渔船浮木。 看来…… 这夫妻二人是出海遇上大风,渔船被吹到了此处后破损,回不去了。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老者,来不及细想。 玉手轻轻一挥,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瞬间笼罩了那对夫妻。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昏睡过去。 “红羽!” 白衣少女立刻吩咐道: “將他们安全送回刚才我们来时的那个岸边,放在显眼处。” 红羽愣了一下。 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只见她身形一晃,周身红光大盛! 下一刻。 一只翼展足有数丈宽,通体羽毛如同燃烧火焰般的巨大红色羽鸦,出现在了原地!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啼鸣。 利爪小心翼翼地抓起那对昏睡的夫妻,双翼一振,捲起一阵狂风,冲天而起,朝著渔村的方向迅速飞去。 白衣少女这才转头,看向身旁眼中光芒尚未完全褪去的黄伯,语气带著一丝提醒与告诫: “黄伯,这里不是外海。行事需有分寸。” 那棕发老者黄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悻悻然的笑容。 仿佛被人撞破了什么小心思,摊了摊手道: “没什么,老夫只是……只是好奇。想拆开看看这东土的人,与西洲的人,在肉身经脉构造上,究竟有何细微不同,並无他意。” 他的解释,听起来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白衣少女默不作声。 只是当先踏上荒岛。 不多时。 天空中红光一闪。 那巨大的红色羽鸦去而復返,轻盈地落在沙滩上,红光收敛,重新化作了那个穿著红棉袄,脸蛋圆润的小女孩模样。 黄伯见状,似乎也觉得有些无趣,便道: “你们在此休息,我去海上打坐。” 说完。 他身形一晃。 便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流光,消失在了海面之上。 荒岛沙滩上,只剩下两人。 红羽立刻蹦蹦跳跳地凑到白衣少女身边。 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兴奋,嘰嘰喳喳地问道: “未央姐姐!未央姐姐!你这几年偷偷离开家,跑来东土,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啊?收集什么宝贝啊!” “你有没有去那些传说中的大宗门看看?” “我听说东土有个叫『天地宗』的地方,可厉害了!” “未央姐姐你不是会炼丹吗?有没有去那里交流一下啊?” 白衣少女听著红羽连珠炮似的问题,轻轻摇了摇头。 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天地宗?那里……太远了,我第一次前往东土,不敢走得太远,只是在海边活动。” 红羽眨了眨眼,追问道: “那未央姐姐你这几年到底去了哪里啊?快告诉我嘛!” 白衣少女沉默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望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 “一个叫青木门的小宗门。” …… 青木门。 琴谷。 陈阳站在琴谷,林洋阁楼窗外,那片情蛊草的生长之地。 跟隨著徐长老一路行来,他才发现,方才在林洋窗外所见,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这后山连接口,竟有大片区域都被这种藤蔓所覆盖。 边缘处甚至还布置了一些简单的警示与隔绝结界,防止不明所以的弟子误入。 徐长老指著那片鬱鬱葱葱,藤蔓交织,隱隱散发著特殊灵气波动的区域介绍道: “这情蛊草,说起来也怪。对於炼气后期乃至筑基期的修士而言,其毒性虽仍有影响,但已不算致命。” “而且若能懂得方法加以炮製,毒性还能进一步减轻。” “宗门內早年也有些弟子,会偷偷採摘一些,用於……嗯,一些特殊的用途。” 他说得比较含蓄。 但陈阳自然明白所谓的特殊用途指的是什么。 陈阳目光凝重地扫视著这片诡异的藤蔓。 他万万没有想到,林洋居住的阁楼窗外,正对著的,就是这片情蛊草生长之地! 这仅仅是巧合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 想要触碰一下那近在咫尺,如同翡翠般碧绿却带著妖异光泽的藤蔓叶片。 “陈师侄小心!” 徐长老见状,连忙出声阻止,同时自己抢先一步,动作熟练地伸手抓住了一根情蛊草的藤蔓。 “徐长老,这情蛊不是有毒吗?您……” 陈阳疑惑道。 “有毒是有毒!” 徐长老解释道,同时示意陈阳仔细看: “但它的毒,並非触碰即中。” “你看,需要像这样……” “让它主动缠绕上来,並且在缠绕的过程中,它会通过细微的尖刺或是分泌的汁液,將毒素缓慢释放,渗透进入肌肤经脉之中。” 陈阳凝神看去。 果然见到那被徐长老抓住的情蛊草藤蔓,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开始如同细蛇般,沿著徐长老的手臂,一圈圈地缠绕上来,动作看似缓慢,却带著一种诡异的执著。 “此物的確邪门,”徐长老任由那藤蔓缠绕,继续说道: “不像死物,反倒像是拥有某种低等意识的生灵。” “平常不仅缠绕活物,甚至会捕捉,吞噬一些路过的小型昆虫…… “乃至野兔之类的小兽!” 陈阳顺著徐长老所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那茂密的藤蔓根系附近,看到了一些细小动物的白骨残骸。 若隱若现。 徐长老又道: “当然,它的活性也就仅限於此了。对付野兔尚可,再大一些的野兽,或是稍有修为的修士,轻易便能挣脱。” “如今的活性算是很弱了。不过据宗门的志书记载,大约在三百年前,这东西曾经歷过一次诡异的爆发,活性大增,蔓延速度极快,导致当时琴谷……” “哦,那时还不叫琴谷,只是一处无名山谷…… “导致谷中许多弟子伤亡惨重!” “也是自那之后,此地才被称为情谷,取情孽缠身,难以解脱之意,算是个警示。” “直到百余年前……” “欧阳华掌门上任后,觉得此名不祥,才改成了如今文雅些的琴谷。” 陈阳听得心中凛然。 若有所思。 徐长老补充道: “当然,这些陈年旧事,具体真假如何,老夫入门不过百年,难辨分明。” “毕竟年代久远,连欧阳掌门都未必亲身经歷过那段时期。” “只知这情蛊草,似乎是在本门初代祖师,青木真人莫名失踪之后不久,便悄然在此地出现並蔓延开来的。” “或许……此物也与通窍一般,是某种与青木祖师相关的显灵之物?” 他语气带著猜测。 陈阳死死地盯著那依旧在徐长老手臂上,缓慢蠕动的碧绿藤蔓。 脑海中却如同闪电划过,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赵嫣然当年入门时,只是蝴蝶谷的一名普通杂役弟子! 蝴蝶谷与琴谷,相隔甚远,且门中杂役和內门弟子活动范围並不相同! 她一个杂役弟子,怎么可能有机会跑到这內门弟子活动的琴谷深处来採摘灵药。 並且不慎被这情蛊草缠上?! 这根本说不通! “徐长老……” 陈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这情蛊草,平常都有哪些弟子会前来接触,採摘?” 徐长老想了想,回答道: “此物毕竟有些邪异,用途又窄,寻常弟子避之唯恐不及,很少会主动前来。” “老夫需要回住处查阅一下近几年的登记名册才能確定。 “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 “据老夫印象,即便有弟子前来,多半也是丹霞峰的那些对草木药理痴迷的弟子。” “丹霞峰?” 陈阳心中一动。 “不错。” 徐长老肯定道: “因为这情蛊草还有一个极其古怪的特性,离土即死!”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了那根已经缠绕了他小半条手臂的情蛊草藤蔓。 陈阳凝神看去。 果然发现,那原本碧绿莹润、充满生机的藤蔓,在被徐长老彻底扯离土壤之后…… 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失去光泽! 变得萎靡。 叶片边缘甚至开始捲曲,发黄! 不过短短十数息功夫,便彻底枯萎死去。 如同被抽乾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缠绕在徐长老手臂上的部分也无力地鬆脱,垂落。 “你看!” 徐长老將枯萎的藤蔓抖落,解释道: “寻常花草藤蔓,最是容易嫁接移栽。” “可这情蛊草却截然不同,一旦根系离开它生长的这片特定土壤,便会迅速枯萎,根本无法移植。” “也正是因为这个特性,虽然它有些邪门,但也难以扩散,宗门才容它一直生长於此。” “可矛盾的是,它在这片区域却又长得异常繁茂。” “以往也不是没有中毒的弟子或其师长愤恨之下,想要將这片情蛊草彻底剷除,以绝后患。 “可无论是用火烧,引水淹,甚至是以法力轰击……但都效果不彰。” “往往当时看似清理乾净了,过不了十年八年,不知从哪里的土壤中,又会悄悄地重新钻出嫩芽,顽强地生长起来。 “仿佛根本无法拔除。” 听著徐长老的详细解释,陈阳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远处,那座属於林洋居住,窗明几净的寂静阁楼。 窗户正对著的…… 便是这片诡异而顽强的情蛊草生长之地。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甚至隱隱有一丝无法接受的寒意。 “难道……赵嫣然所中的情蛊……並非是意外,而是……林洋刻意种下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陈阳的脑海。 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如果真是这样…… 那一切就都变了! 之前。 即便知晓林洋与赵嫣然……陈阳心中虽有不快,但念及林洋数次救命之恩,传艺之情,他尚且能说服自己暂且放下,只当是命运弄人。 大不了,將来再寻林洋问个清楚,討要一个交代! 可若这情蛊本身就是林洋的手笔…… 那性质便截然不同! 这意味著,从根源上,林洋便是造成赵嫣然背叛,造成他当年屈辱的幕后黑手! 这与李炎、杨天明之流,又有何异? 甚至…… 更为可恨! 就在陈阳心绪剧烈起伏,几乎难以按捺之际,返回住处查阅名册的徐长老快步走了回来,手中拿著一卷玉简。 “找到了!” 徐长老將玉简递给陈阳看,同时说道: “正如老夫所料……” “因为这情蛊草邪门,又难以移栽,药用价值有限,近年来前来採摘记录的弟子寥寥无几。 “老夫记得几年前,確实有一名丹霞峰弟子前来採摘过,还在老夫这里登记过一次。” 陈阳强压下心中的惊怒,连忙追问: “那是何人?” 徐长老指著玉简上的一个名字,语气带著一丝恍然: “这个人,陈师侄你也认识。说起来,你当年晋升內门时,还曾与他交过手,算是踩著他扬名的。” 陈阳目光猛地一凝,落在那个名字上…… 李炎! 徐长老点了点头,確认道: “没错。” “大约是八年前,正是这丹霞峰的李炎,前来琴谷,採摘了一些情蛊草回去。” “当时登记的理由是……” “欲研究其毒性,尝试炼製新型丹药。” 陈阳死死地盯著名册上,那清晰无比的李炎二字签名。 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直衝天灵盖! 李炎! 竟然是李炎! 第121章 再见李炎 青木门山势逶迤,气象万千,其下滋养著不少依附於宗门生存的修真家族。 这些家族规模不大,实力更是有限。 族中最强者往往也不过炼气八九层的修为…… 与门內精英弟子相比尚且不如,更遑论那些筑基长老了! 它们的存在,更像是青木门这棵大树上攀附的藤蔓。 依靠著宗门指缝间漏出的一点资源,一点庇护,以及將族中稍有资质的子弟送入山门修行来维繫传承与些许荣光。 李家。 便是这眾多藤蔓中的一支。 今日。 李家朱漆大门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穿著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风尘僕僕,像是走了远路。 他静静地站在门前,仰头望著那悬掛著李府匾额的门楣,目光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守门的护卫见这人驻足不前,既不上前通报,也不像寻常访客那般带著礼数…… 反而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挡在正前方。 不由得眉头一皱,上前两步,语气带著几分驱赶意味地呵斥道: “喂!那汉子,走开走开!” “哪来的俗人?”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挡住正门!” “要討钱去隔壁巷子,这里是仙府李家,不是你这等凡人能隨意踏足的地方!” 那身著粗布衣衫的青年闻言,缓缓转过头。 看了护卫一眼,並未言语,脸上也无甚表情。 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依言走向了一旁。 这青年,自然便是陈阳。 自昨日在琴谷探寻了林洋住处后,陈阳也问及了李炎的下落。 毕竟名册上,记载了李炎曾经採摘过情蛊草。 徐长老查阅了名册,却没有记载。 只知晓李炎自被他重伤气海后,修为尽废,已然被驱逐下山,生死难料。 陈阳心中便一直思索。 若李炎还活著,他能去的地方…… 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这山下的李家了。 然而。 徐长老帮忙询问过琴谷中几位出身李家的弟子后,得到的反馈却是,李炎似乎並未返回家族。 至少族中大多数弟子並不知晓其归来。 除非…… 是李炎极为亲近之人刻意隱瞒。 李炎父母早亡,由舅舅抚养长大。 他的舅舅,陈阳也熟悉。 门中的普通执事李万田,平常做点小生意,曾经因为收售妖丹也被朱大友掳上丹霞峰。 而李炎的那个表弟…… 便是曾被陈阳教训过的李宝德。 陈阳本欲直接寻这二人问个清楚。 却从徐长老处得知,李万田与李宝德两人近日接了宗门任务,恰巧不在宗门之內。 线索至此中断。 陈阳便决定亲自来这李家所在的山下城镇走一遭。 他换下了那身象徵掌门亲传身份的华贵衣袍,穿上寻常粗布麻衣,將一身炼气十层的磅礴气息彻底內敛。 如同明珠蒙尘,看上去与寻常凡俗青年並无二致。 站在李家侧面的巷口,陈阳望著那气派的门庭,心中暗忖: “既然连族中普通弟子都不知晓李炎归来,我若贸然进去询问,只怕会打草惊蛇。” 他摇了摇头,自语道: “既然李家没有明面上的踪跡,也不必进去多问了。” 就在他思索之际。 脚边忽然传来一个虚弱哀求的声音: “这位大爷,行行好,赏两个子儿吧,小的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陈阳低头一看。 是一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乞丐,正伸著脏兮兮的手向他乞討。 他这一出声,仿佛是一个信號。 旁边墙角或坐或臥的几个乞丐也立刻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哀求起来。 陈阳微微一怔。 这才注意到,李家大宅附近的这些背街小巷里,竟蜷缩著不少乞討者。 他们很有分寸! 並不在光鲜的正门附近碍眼,只在这些偏僻处活动。 既不会被李家的护卫驱赶。 又能偶尔遇到一些,前来李家求取灵药的富贵人物,討得些许施捨。 毕竟。 李家种植有一些草木灵药。 虽在青木门眼中不值一提,连杂役药园里的產出都比不上。 但对於凡俗间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而言,已是能祛病强身,延年益寿的仙家宝物了。 价值不菲! 方才陈阳驻足片刻,就已见到好几拨衣著华贵,乘著车轿的人物进出李家。 对此,陈阳並不感到意外。 在凡人眼中,青木门便是遥不可及的仙境。 即便是门內一个碌碌无为的杂役弟子,那也是能驾驭法器,施展法术的仙师。 与他们这些碌碌凡人有著云泥之別! 这也正是为何无数人哪怕在杂役处耗费数十年光阴,受尽辛苦,也不愿下山归家的缘故。 山上与山下…… 几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凡人看来…… 山上的仙人们餐风饮露,不知寒暑,不惧水火,拥有著他们无法想像的悠长寿命与强大力量。 陈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 里面灵石堆积如山,下品,上品乃至珍贵的极品灵石都有。 可这凡俗间流通的金银铜钱,他却是一枚也无。 正有些尷尬之际。 旁边一道佝僂的身影,默默地弯下腰,往那几个乞討者手中,各自放了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 “谢谢善人!” “大善人长命百岁!” “谢谢李大哥!” 乞丐们纷纷感激地道谢,声音中也多了几分生气。 陈阳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那是一个推著一辆老旧板车的男子。 车上放著几个硕大的木桶,隱隱有一股泔水特有的餿臭味传来。 男子身形不算高大,但背脊佝僂得厉害,仿佛背负著无形的重担。 他低著头,默默地发完铜板。 便继续推著那沉重的板车,步履蹣跚地向前挪动。 “善人?” 陈阳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句。 旁边一个机灵些的小乞丐见他疑惑,便插嘴道: “那可是李大哥,是好人!他每天送完泔水,都会给我们几个铜板买饼子吃!” 另一个小乞丐则有些不耐烦地看著陈阳,催促道: “你摸了半天口袋,到底有没有钱啊?没有就別挡著我们晒太阳!” 陈阳有些尷尬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带钱。” 那些乞丐闻言,顿时失去了兴趣,悻悻地坐回了墙角,不再理会他。 陈阳却没有在意他们的態度。 他的目光紧紧跟隨著那道推著板车,渐行渐远的佝僂背影。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背影有几分眼熟。 “善人……李大哥……” 陈阳心中默念,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他不再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只见那佝僂男子推著板车,一路来到街上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后门。 他停下车,开始费力地搬动后门口那几个装满泔水的硕大木桶,试图將它们挪到板车上。 他的动作很是迟缓,一双腿似乎有残疾,使不上力。 仅仅三桶泔水,他来回折腾,竟耗费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安置妥当。 整个过程,他都死死地低著头。 仿佛不敢让任何人看清他的面容。 终於。 装完了泔水,又推著车从后门拐到大街上。 路过这酒楼正门。 就在这时。 一个衣著华贵,公子哥模样的青年,搂著一个浓妆艷抹的女子,说笑著走向酒楼正门。 酒楼的掌柜早已候在门口,见到来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孙公子,您今天这么早就来了?” “怎么不早吩咐一声,我也好准备……” “您看这收泔水的,手脚这么慢,真是碍眼,明天我就换个人来!” 那孙公子闻言,却摆了摆手。 脸上露出一丝古怪而戏謔的笑容,目光扫过那佝僂的背影,说道: “换?不用换!就他挺好。王掌柜,你才来这酒楼不久,有所不知,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啊!” 王掌柜脸色一变,小心翼翼地问道: “孙公子的意思是……?” 他怀中的女子也好奇地眨著眼,猜测道: “莫非是哪个没落的官家子弟,流落至此?” “官家子弟?” 孙公子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確保周围几个人,包括那佝僂男子都能听清: “官家弟子算个屁!” “此人早年风光的时候,无数官家弟子,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得跪在他脚边说话!” 那女子和掌柜都愣住了: “啊?这……” 孙公子怀中的女子更是疑惑,娇声道: “孙公子,您就別卖关子了,他到底是谁啊?难不成还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星宿下凡谈不上!” 孙公子得意地瞥了一眼那颤抖了一下,却把头埋得更低的佝僂身影,慢悠悠地说道: “但他……早年可是那山上的人!” 他特意加重了山上两个字。 “山上?!” 女子和掌柜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在齐国,乃至周边几个国度,山上只代表一个地方——青木门! 那是真正的仙家宗门。 凡人只能仰望的存在! “可……可是……” 那女子结结巴巴地说: “不是说,山上的仙人都是仙风道骨,能飞天遁地的吗?他……他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呵呵,过去是,现在不是了啊!” 孙公子语气中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仿佛很享受这种將他人踩入泥泞的感觉: “这位仙师大人早年在山上与人爭斗,技不如人,被打碎了气海,废掉了修为!” “这才被赶下了山,沦落成如今这般模样!” “呵呵……” “仙凡一念,不外如是!” 他顿了顿,对著那脸色变幻不定的王掌柜道: “所以啊,王掌柜,不用换人。” “每天都让他来收泔水,不是挺好?” “想想看,一位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师,如今日日为你们的酒楼收泔水,这说出去,岂不是一桩趣谈?” 王掌柜闻言,脸上也露出了瞭然且带著几分鄙夷的冷笑。 连连点头: “孙公子高见!高见!那就听您的,不换了!就让这位仙师,天天来给我们收泔水!” 他转向那佝僂男子,语气带著讥讽: “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谢谢孙公子?” 那佝僂男子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却不敢有丝毫反抗,连忙转过身,对著孙公子和王掌柜的方向连连作揖,声音卑微而沙哑: “谢谢掌柜,谢谢孙公子,谢谢,谢谢……” 孙公子满意地大笑起来,搂著女子,志得意满地走进了酒楼。 那佝僂男子,这才如同解脱般,慌忙地推动板车,想要儘快离开这个让他受尽屈辱的地方。 然而。 他刚推动板车没几步。 一道身影却静静地拦在了他的前方。 佝僂男子心头一紧。 以为是又来了找麻烦的人,连忙將头垂得更低,用那沙哑而卑微的嗓音恳求道: “这位小哥,行行好,让让路吧?我……我腿脚不方便,这车重……” 陈阳站在原地,没有让开。 只是目光深沉地看著那颗始终不肯抬起的头颅,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开口: “抬起头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的名字, “看看我是谁……李炎!” 那佝僂男子,在听到李炎这两个字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整个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筛糠一般! 他下意识地,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 看向了站在他面前的陈阳。 当那张他曾无数次,在怨恨与恐惧中回想起,如今更显俊逸出尘的面容,清晰地映入他浑浊而惊恐的眼眸时…… 李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悽厉,不似人声的尖叫。 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妖魔! 他猛地鬆开了推著板车的手。 仿佛那是什么烧红的烙铁,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不顾一切,手脚並用地向后疯狂逃窜! “哐当!” 板车失去控制,歪倒在地。 上面沉重的泔水桶翻滚下来。 污秽不堪,散发著恶臭的泔水顿时泼洒了一地,溅得到处都是! “哎呀!怎么回事!” “这泔水佬发什么疯?!” “脏死了!我的新裙子!” 路过的行人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身污秽,顿时骂声四起。 陈阳站在原地,神色冰冷。 那些飞溅而来的污秽,在距离他身体尚有一尺之遥时,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挡住。 悄然落地,未能沾染他衣角分毫。 他没有立刻去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剑锋,穿透喧囂的人群,死死锁定在那道连滚带爬,狼狈不堪,正拼命逃向远处小巷的佝僂身影之上。 一股凛冽的寒意,在陈阳眼底缓缓凝聚。 李炎…… 果然是你吗! 那么,赵嫣然身上的情蛊…… 究竟与你,有何关联? 第122章 催情丹 李炎头也不回,一路奔逃。 从正街拐入背街小巷,再逃到一条小河的堤岸边。 便断了逃走的去路。 河道不宽,水流也算平缓。 但对於一个双腿残疾,心神大乱的凡人而言,却无异於一道天堑。 陈阳就那样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看著李炎如同慌不择路的瘸腿野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试图蹚过河去。 河水浸湿了他襤褸的裤腿,冰冷的触感或许让他清醒了一瞬。 但更多的是加剧了他的恐慌。 他回头瞥见陈阳依旧静立岸边的身影。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凶神恶煞都让他胆寒。 “噗通!” 脚下踩滑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卵石。 李炎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栽倒在及腰深的河水里。 他本就腿脚不便,此刻被冷水一激,更是四肢僵硬。 挣扎了几下,竟没能站起来。 浑浊的河水裹挟著枯枝败叶灌入他的口鼻。 窒息感瞬间攫取了他。 “救……救命……救救我!咕嚕……” 他双手胡乱地拍打著水面,发出断断续续,充满恐惧的哀鸣。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哪怕岸上站著的是他视为梦魘的人。 陈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炎的生死,他並不在意。 甚至可以说,此人落得今日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但他心中关於情蛊的疑团,必须由李炎来解开。 此刻让他淹死在这里,线索就断了。 念及此,陈阳並指如剑,凌空隨意一挥。 一道无形无质,却凝练异常的灵气匹练般射出。 精准地捲住水中沉浮的李炎。 如同拎起一只落汤鸡般,將他从河里提了出来,轻飘飘地甩在了河岸边的泥地上。 “咳咳咳……呕……” 李炎一上岸,便蜷缩著身体,剧烈地咳嗽,乾呕,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河水混著泥沙糊了满脸,狼狈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他下意识地抬头,视线正好对上陈阳那双深邃而冰冷的眸子。 剎那间。 刚刚褪去些许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將他彻底淹没。 “啊!別杀我!別杀我!” 李炎发出悽厉的尖叫。 手脚並用,不顾浑身湿透和泥泞,挣扎著翻身。 朝著陈阳的方向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额头撞击在混杂著石子的泥土上,很快便是一片乌青血污。 他眼神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含糊不清的求饶: “陈阳……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饶了我……別杀我……” 陈阳看著眼前这个状若疯癲,与记忆中那个在丹霞峰上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李炎判若两人的乞丐,心中並无多少快意。 反而升起一丝疑虑。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穿透力: “李炎,我要问一些事情!” 然而。 李炎仿佛完全听不见,依旧机械地磕著头,重复著那几句求饶的话。 “李炎!” 陈阳加重了语气。 声音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精纯的灵气震盪。 若对方仍是炼气弟子,这一声足以让其丹田气海翻腾。 若是普通凡人,也足以如当头棒喝,令其神智清明。 可李炎只是身体猛地一颤,磕头的动作顿了顿。 隨即又陷入了那种癲狂的状態。 眼神迷离,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恐怖幻境中无法自拔。 “他被我……嚇疯了?” 陈阳心中暗忖。 看李炎这副模样,不似作偽。 若是真疯了,那还如何问话? 他略一思索,抬手屈指一弹。 一粒龙眼大小,散发著淡淡清香的乳白色丹药便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射入李炎因求饶而张开的嘴里。 这是青木门最低阶的清心丹。 对於修士而言只能略微平心静气。 但对於心神受创,精神恍惚的凡人,却有安定神魂,唤醒清明的奇效。 丹药入口即化。 精纯温和的药力迅速散入李炎四肢百骸,直衝识海。 不过数息之间,李炎疯狂磕头的动作慢了下来,那涣散浑浊的眼眸里,一丝丝清明逐渐匯聚。 他喘著粗气,抬起头,再次看向陈阳。 眼中的恐惧依旧深重。 但更多了一种恍如隔世,不敢置信的茫然。 “你……你真是陈阳?” 李炎的声音嘶哑乾涩,带著剧烈的颤抖。 下山之后,他尝尽了人间冷暖,世態炎凉。 昔日巴结奉承他的李家將他拒之门外。 连待他如亲子,他曾无比依赖的舅舅李万田和表弟李宝德,也对他避之如蛇蝎,绕道而行。 那些曾经跪伏在他脚下,只为求得一枚劣质丹药的王孙公子,更是变著法子地来羞辱他。 如同今日那位孙公子一般…… 將他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 他从云端跌落,重重摔进了污浊的泥潭。 体会了过去二十年,都未曾想像过的苦难与屈辱。 然而。 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比不上三年前,他偶然听闻李家守门的护卫,谈论的那个消息,带来的恐惧! 一个名叫陈阳的青木门弟子,成为了掌门欧阳华的亲传弟子! 他起初不信。 反覆打听关於这个陈阳的细节,抱著万分之一的希望,期盼只是同名同姓之人。 但最终…… 冰冷的现实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倖! 就是那个陈阳,那个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击败,亲手將他从云端推落的陈阳! 炼气十层! 掌门亲传!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著他的心神,让他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淋漓。 那是真正的仙人了,是將来註定要筑基,要翱翔九天的存在! 而自己呢? 一个被废掉修为,苟延残喘的废人! 自己竟然曾与这等存在的妻子…… 每每想到此节,无边的寒意就从他心底冒出,冻彻骨髓。 一定会死! 陈阳绝不会放过他! 这种认知如同毒蛇,盘踞在他心中三年,早已將他的精神啃噬得千疮百孔。 方才在街上。 骤然见到陈阳,那积压了三年的恐惧瞬间爆发,噩梦照进现实。 他彻底崩溃了。 “你的命,何必我亲自动手……” 陈阳的声音將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语气平淡得不带丝毫感情: “你身上的伤势,除了气海之损,臟腑经络也早已千疮百孔,依我看,没几年好撑了。” 李炎心头猛地一凛。 他自己何尝不知身体越来越差? 咳嗽日渐剧烈,身形愈发佝僂,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只是他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般活著,从未细想,或者说不敢细想还能活多久。 此刻被陈阳一语点破…… 他先是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隨即,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宽心感竟悄然浮现。 死了…… 或许也好。 对於他这样活著比死了更痛苦的人来说。 死亡…… 未尝不是一种仁慈!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河水腥气和泥土芬芳的空气,混浊的双眼看向陈阳,竟比之前清明了不少。 “陈阳……对不起。” 他声音低沉,带著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当初,是我为人狂傲,咎由自取……” 陈阳看著他。 忽然想起之前在李家偏巷,看到这人佝僂著背,默默给那些老弱乞丐分发铜板的一幕。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囂张跋扈,动輒打骂杂役弟子的李炎…… 实在相差太远! “你这一身伤,除了我留下的,其余都是杨天明所伤?” 陈阳问道。 他隱约记得似乎听人提过一嘴。 李炎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有一些是。但更多……是过去被我欺辱过的杂役弟子,在我下山后,寻到我报仇……” 那些曾经被他视如草芥的杂役,在他失势后找到了报復的机会。 起初大半年…… 他几乎天天都被不同的人围堵暴揍,鼻青脸肿,断骨伤筋是家常便饭。 他们终究顾忌他姓李,不敢真的下死手。 但那种日復一日的凌虐和痛苦,早已將李炎残存的骄傲碾得粉碎。 直到近两三年…… 或许是那些人觉得无趣了,或许是李家暗中警告过,这样的光顾才渐渐少了。 陈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自己每天都过得如此艰难,朝不保夕,为何还要施捨铜板给那些乞丐?” 李炎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为什么? 他也说不清。 只是当他从高高在上的仙师,沦为比那些杂役更不如的乞丐时。 当他亲身承受了无数的冷眼,欺辱和苦难之后。 过去许多他从未思考过,也无人教导他的道理,似乎在血与泪的浸泡中,懵懂地明白了一点点。 父母早亡。 舅舅李万田只教他爭权资源,攀附强者。 却从未教过他何为怜悯,何为底线。 “赵师妹归家的事情……我当年和杨天明,不该那样……” 李炎避开了陈阳的问题,转而提及赵嫣然,语气中带著深深的悔愧。 陈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 “你和杨天明?难道你记不得,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在场?” “另一个人?” 李炎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实的疑惑: “当时……不就只有我、杨天明,还有赵师妹吗?” 陈阳心中猛地一沉。 他死死盯著李炎的眼睛,那里面的茫然不似作假。 天心蒙尘! 他立刻想到了林洋的手段。 此地距离青木门山门不算太远,看来李炎也受到了影响,记不得了一些事情。 只是不知这是林洋刻意针对李炎一人施为,还是那手段的影响范围本就极广。 就在这时。 李炎忽然问道,语气带著一种复杂的期待: “陈阳……杨天明,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陈阳一怔。 隨即明白过来。 宗门当初因欧阳华掌门被杨家三位结丹修士暴打不甚光彩,下了封口令,禁止弟子谈论。 这山下的李炎,消息闭塞…… 只知道他陈阳成了掌门亲传,风光无限! 却不知杨天明才是真正鲤跃龙门,被南天杨家的人接走,前往了更广阔的天地。 这也是青木门,乃至齐国皇室维繫自身超然形象的一种手段。 若让凡人知晓,他们敬畏的仙门在整个东域修真界只是微末之流,那份胸中的敬畏之心恐怕会隨之锐减。 “杨天明没事。” 陈阳淡淡说道: “他早就走了,去了其他地方修行。”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听不出喜怒: “和赵嫣然一起走的。” 李炎闻言,脸上露出更加茫然的神色: “你……你为何不杀了他们两人?” 在他想来,夺妻之恨,奇耻大辱。 陈阳既有如此实力和地位,理应快意恩仇才对。 陈阳被他问得一怔,隨即反问道: “我为何要杀他们?” 李炎低下头,声音微弱却带著一丝执拗: “因为……那般大辱……不光是跟著赵师妹一起回家……我还听闻……还有一夜……他和赵师妹,在你的床上……为赵师妹解毒情蛊……” 他说不下去了。 后面的话含糊在喉咙里。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陈阳没有回答。 而是再次反问,目光如炬,直视著李炎。 李炎彻底愣住了。 他会怎么做? 杀光所有相关的人? 还是…… 这个问题太复杂,牵扯太多恩怨情仇,是非对错。 远不是他如今这颗浑噩的脑袋,能想明白的。 或许…… 当年的陈阳,面对那般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也曾是如此纷乱如麻,难以决断吧。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 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也是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李炎,我问你,当年赵嫣然身上的情蛊,到底是何人种下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抑了太久的沉鬱。 这个问题,从昨日在琴谷林洋窗外,瞥见那情蛊草的藤蔓后,就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五年前,他刚上山,实力低微,人微言轻,根本无法探寻真相。 后来虽有了些实力…… 却又因心中对赵嫣然生出的那份难以言说的隔阂与厌恶,让他下意识地迴避深究。 他甚至想过: 若李炎亲口承认,他便能彻底斩断过去,毫不犹豫地出手了解这段恩怨。 然而。 让陈阳万万没想到的是。 面对他这石破天惊的一问,李炎脸上露出的,竟是比他更加浓重的茫然和错愕。 “赵师妹的情蛊……不是意外吗?” 李炎抬起头,不解地反问。 “意外?!” 陈阳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那不是你种下的吗?!” 在来此之前,他几乎已经认定。 此事必定与李炎脱不了干係! 甚至可能就是主谋! 李炎被他骤变的脸色,和凌厉的气势嚇得一缩。 但隨即像是受了莫大的冤枉,猛地挺直了些佝僂的背脊,激动地嘶声道: “我没有!我李炎敢作敢当!是我做过的事情,我认!我没做过的事情,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认!” 陈阳死死盯著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跡。 但李炎那双虽然浑浊,却异常激动的眼睛里…… 除了畏惧,恐惧,还有一种被冤枉的愤懣。 唯独没有心虚! “我如今是掌门亲传,你若敢有半句虚言……” 陈阳语带威胁,本想说要他的命。 但想到李炎方才那副求死的模样,话到嘴边又改了: “就想想你李家的后果!” 然而。 面对这直指家族的威胁。 李炎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出现陈阳预想中的慌乱,或狡辩。 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做过的事情,过去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会给你交代……我认……其他没有做过的事情,没做过,就是没有做过!”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向前爬了半步,仰头看著陈阳: “我想起来了!如今你已是炼气十层,应该会一些搜魂的手段吧?” “大不了你將我搜魂!” “哪怕將我搜成一个傻子,一个死人!那也算是我李炎亏欠你的,我还了! “我也认了!” 搜魂之术? 陈阳心中一动。 他確实听闻过这种霸道歹毒的法门。 据说需炼气圆满方可初步修习,到了筑基期,隨著神识壮大,运用方能更加纯熟。 只因太过阴损,有伤天和,青木门內並无此类典籍收藏。 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过去三年忙於以乙木化生诀救治同门,也未曾刻意去寻找或钻研此类偏门法术。 而眼前的李炎…… 这副豁出一切,甚至不惜被搜魂以证清白的姿態,从头到尾,都不似作偽。 陈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从山下来,见识浅薄的乡民。 在自家院落诊治门中弟子的三年里,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听多了各种真话假话,察言观色的本事歷练出了一些。 眼前的李炎,不像在撒谎。 可若真不是他…… 那情蛊从何而来? 登记名册上他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陈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厉声质问: “那你告诉我,当年你为何要採摘情蛊草?!” 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李炎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我可是在徐长老的登记名册上,清清楚楚看到了你的名字!” “名册?” 李炎先是一愣。 隨即像是终於想起了什么,眼中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他脱口而出: “我的確取用过情蛊草,因为……因为我要情蛊草炼丹啊!”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陈阳的意料。 让他瞬间怔在原地。 “炼丹?” 陈阳眉头紧锁,追问道: “炼什么丹?” 李炎看著陈阳,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低声说了出来: “催……催情丹啊。” “……” 陈阳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第123章 对不起,陈阳 李炎看著陈阳那骤然变得锐利,充满不信任的眼神。 心中一紧。 瞬间明白了这“催情丹”三个字,所带来的天大误会。 他慌忙摆手。 也顾不得脸上涕泪交错的狼狈,急声澄清道: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给人用的,是给妖兽用的!” 陈阳眉头一皱,並未言语。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继续。 李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依旧有些哽咽的呼吸,缓缓解释道: “我身具火灵体,虽然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先天体质,但平日修行,確实需要藉助一些火属性妖兽来辅助。” “无论是取其內丹,血肉增进修为,还是观摩其习性,感悟其操控火焰的本能。” “亦或是修炼某些火系术法,都离不开它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妖兽野性难驯,极难控制。” “我便想著,能否炼製一些催情丹药,在其……” “在其情动虚弱或是意识模糊之际,更方便地加以掌控或取用。 “可试过许多常见的草木灵药,效果都微乎其微。” “后来……” “我偶然听闻琴谷生长著一种名为情蛊草的奇特灵株,药性猛烈,便动了心思,前去採摘,想要尝试加入丹药之中。” 李炎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陈阳的神色。 见对方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看不出信还是不信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更急。 “你……你不信我?!” 李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激动。 他看著陈阳,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关键所在。 自己与陈阳结怨已久,对方三年来都未曾来找过自己麻烦…… 为何偏偏在此时出现? 结合方才陈阳那石破天惊的质问…… “我明白了!” 李炎脱口而出,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悲凉: “就如你方才所言,你认定赵师妹身上的情蛊,是我李炎种下的!” 陈阳沉默著。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李炎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眼眶瞬间又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早年虽为人暴戾狠辣,但也一心向道!你可知我年幼之时,心中最大的祈愿是什么?” 他不等陈阳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声音带著哭腔,却又有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懣: “我李家不过是个依附青木门的小家族,我父母早亡,无人依靠!” “小时候,我侥倖上山,曾远远见过欧阳华宗主一面!” “那般风姿,那般气度……” “自此,欧阳宗主便成了我心中唯一的仰望!” “所以!”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宣告: “我立志要像欧阳宗主那般,修行纯阳功法,保持元阳之身,追求无上大道!” “门中弟子,大多不讲究这些,双修採补者亦有之!” “可只有我!只有我李炎,固执地留著纯阳之身,从未近过女色!” “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去大费周章地算计,种下那等齷齪的情蛊!”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嘶吼出来。 无尽的委屈和悲愤涌上心头。 他一心向道,谨守本心。 为何会落得今日这般修为尽废,形如乞丐的下场?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著他的命运。 將他推向深渊! 他看不见,摸不著。 却无时无刻不感受著那令人窒息的压力! 想到这里,李炎再也抑制不住,竟在这河岸边,不管不顾地號啕大哭起来。 哭声悲切。 引得远处一些在河边,浣洗衣物的妇人纷纷侧目,对著他和陈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陈阳见状,眉头微蹙,低喝道: “別哭了!” 然而李炎此刻情绪彻底崩溃,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嘶喊著: “我原本……我原本应该是要成为欧阳宗主的亲传弟子的!那个位置应该是我的!应该是我的啊!” “那位前辈说过……他说过我天资不错,要扶持我,要扶持我成为欧阳华的亲传弟子!” “为何……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啊!!” 陈阳原本因他那纯阳之身的说法而心中微动。 此刻听到扶持二字,瞬间捕捉到了关键,立刻追问: “扶持?什么前辈?说清楚!” 可李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崩溃世界中,痛哭流涕,对陈阳的问话毫无反应。 陈阳看著他这副模样,先是有些错愕,隨即心中涌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便是凡人。 或者说,这便是失去了力量庇护后,赤裸裸暴露在世情冷暖下的脆弱人性。 情绪极易失控。 莫说经歷这般从云端到泥潭的大起大落。 便是路边小贩,只因少收了几文钱而捶胸顿足,哭天抢地者也大有人在。 陈阳没有再出声,只是默然地看著他发泄。 就在这时。 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 只见方才酒楼的那位孙公子,搂著那个浓妆艷抹的女子,身后还跟著几个同样醉醺醺,衣著华贵的公子哥,吵吵嚷嚷地走了过来。 “我当是什么人在哭丧呢?吵得小爷我酒都喝不尽兴!” 孙公子醉眼朦朧。 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泥地里痛哭的李炎,脸上顿时露出嫌恶之色: “原来是你这收泔水的疯子!哭什么哭?晦气!” 他说著,竟直接上前。 抬脚就要往李炎身上踹去! “滚。” 一个平静却冰冷彻骨的声音响起。 孙公子踢出的脚顿在半空。 他愕然转头,看向出声的陈阳,酒意醒了两分,隨即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我爹是……” 话未说完。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 也没见陈阳如何动作,只是衣袖似乎轻轻拂动了一下。 那孙公子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整个人凌空飞起。 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重重砸进了数丈外的河道中央! 剎那间,全场死寂。 剩下的几个公子哥和那浓妆女子,醉意瞬间被嚇醒,脸色煞白,惊恐万分地看著陈阳。 “孙……孙公子是……是被踢进去的?” “不……不是!是……是挥了挥衣袖,就……就飞过去了!” “他……他是仙……仙人!山上的仙人!” 几人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 连落水的同伴也顾不上了。 那落水的孙公子呛了几口水,也终於反应过来。 嚇得手脚並用,拼命游上岸。 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角。 连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浣衣妇人,也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慌忙收起木盆衣物,匆匆离去。 河岸边。 转眼间又只剩下陈阳和渐渐止住哭声的李炎。 待到李炎的哭声终於变为低低的抽噎,情绪稍微平復,陈阳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方才说,有位前辈要扶持你成为亲传弟子,是什么意思?” 李炎用脏污的袖子擦了擦脸,哽咽著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我记得,是有一位前辈……” “他说我天资不错,有心……有心扶持我,让我努力成为欧阳宗主的亲传弟子……” “可是后来,不知怎么……那位前辈,似乎就不见了……” 陈阳心中巨震! 李炎这描述,与他前日那种被天心蒙尘影响,记忆模糊,认知被扭曲的感觉何其相似! “我那用情蛊草炼製的丹药,全都用在了妖兽身上,一颗都没有流落出去!的的確確!” 李炎似乎又想起了情蛊之事,执拗地再次澄清。 这仿佛成了他此刻唯一能坚守的清白: “纵使……纵使你要我以死谢罪,我也认!但这件事,我没做过!” 陈阳目光闪动。 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丹药没有流落出去……那情蛊草原株呢?你採摘的情蛊草,后来如何了?” 李炎闻言一愣,皱著眉头努力回忆,片刻后,有些不確定地说道: “情蛊草……我想起来了……好像……” “好像送给了那位赠我机缘的前辈……” “他说此草颇为奇特,想要拿去收藏把玩,就……就自顾自地拿走了……” …… “把玩,收藏……” 陈阳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字,心头那股寒意越来越盛。 李炎记忆模糊,语焉不详。 但他口中那位神秘的前辈,其形象正逐渐与陈阳心中那个抚琴的身影缓缓重合…… 不。 他还是不愿相信。 或者说…… 不敢相信! “奇特?你之前说你培育的情蛊草有些特殊,特殊在何处?” 陈阳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而追问情蛊草本身: “莫非是毒性增强了?” 李炎连忙摇头: “我炼製丹药是为了让妖兽服用,炮製时想的都是如何减轻其毒性,缓和其药性,怎么可能去增加毒性?” “我培育的特殊之处在於……” “那情蛊草,离开琴谷那片特定的土地,也能存活!” 陈阳立刻想起,昨日徐长老確实说过,情蛊草极为娇贵,只生长在琴谷那一片地方。 一旦离土,很快就会枯萎死去。 想要用它炼丹,必须在极短时间內完成炮製。 “我在丹霞峰,距离琴谷不算近,来回一趟,再炮製炼丹,时间颇为紧张。” “於是我就想了个笨法子…… “尝试用一些特殊手段培育,让那情蛊草能够在我丹房的盆栽里,多存活一段时间。”李炎解释道。 “如何培育?”陈阳下意识地追问。 “我的血。” 李炎直接答道,脸上也露出一丝不解: “不知道为何,我的血液似乎对草木灵药有著奇异的滋养效果。” “即便是一些快要枯死的草木,我只要滴上几滴血…… “就能勉强维持住一线生机!” “我炼丹手段有限,做不到筑基长老那般,举手投足间便能以真元法力完美炮製灵草。 “只能將情蛊草从琴谷带回丹霞峰,再慢慢处理。” “我就依著往常的习惯,往那株情蛊草的根部滴了几滴我的血液,希望能让它撑得久一点。 “没想到……” “后来我发现,那情蛊草的性质似乎因此改变了!” “它不再依赖琴谷那块地,即便移栽到普通的盆栽里,也能自行存活下来!” 李炎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后怕: “毕竟那情蛊草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怕它到处生长,惹出麻烦。” “原本是打算用完之后,就立刻销毁的。” “只是后面……” 他下意识地捂了捂额头,似乎那段记忆依旧有些混沌: “那位前辈开口索要,我就……就交给他了。或许……真是拿去收藏了吧?”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阳,眼中带著一丝惊悸: “莫非……你的意思是,赵师妹所中的情蛊,源头就是我……我特殊培育过的那一株情蛊草?”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从牙缝里,缓缓挤出了两个字: “林洋!”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李炎身体猛地一颤。 再次捂住了额头,脸上露出痛苦和迷茫交织的神色。 他喃喃道: “我头有点疼……那位前辈的名字……我记不得……但是他当初说,我若成了亲传弟子,只需日后帮他一个忙即可……” “只可惜,后面杨天明来到了宗门。” “他据说是从海上某个小岛上来的,和我一样是自幼修行,天资…… “天资似乎比我更好许多,也想要成为欧阳华的弟子……” “我自觉爭不过他,便渐渐息了那个念头,后来就拜入了丹霞峰,目標也变成了成为朱大友峰主的记名弟子,一步步研习丹道……” “自此,便再没有奢望过亲传之位了。” “后面……” 李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追悔,有无奈,最终化为一片平静的悽苦。 他本想解释…… 当年是赵嫣然身中情蛊后,主动向他求欢。 他当时也並不知道赵嫣然在山下已有夫君…… 但转念一想。 错了便是错了! 无论缘由为何,他终究是做了对不起陈阳的事。 这些细节再说出来,反倒像是狡辩。 他只是苦笑了一下,低声道: “后面……我以为,杨天明会成为欧阳宗主的亲传弟子,没想到……最终竟会是你,陈阳。” 他的目光落在陈阳那虽著粗布麻衣,却难掩出尘气度的身上,眼中露出了真切无比,体会过云泥之別后的悽苦与黯然。 “对了……” 李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低沉下去: “当年我仗著修为,欺辱了不少杂役弟子……他们下山后,大多都来找过我报仇。” “其中……还有一个叫小豆子的杂役……” “我当年,是为了给我表弟李宝德出头…… “我舅舅和表弟,是我在这世上唯二的亲人了……所以,在当年的晋升试炼上,才会刻意为难你,顺便……废了他的气海……” 他抬起头,眼中带著深深的愧疚: “我、我对不起此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如果……如果你將来有机会遇到他,能……能替我道一声歉吗?” 说完这番话,李炎仿佛卸下了最后的重担,缓缓闭上了眼睛,挺直了些那佝僂的背脊,声音平静而绝望: “来吧,给我一个痛快。” “你干什么?”陈阳问。 “你……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李炎睁开眼,茫然中带著一丝解脱的期待。 陈阳看著他,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我来,只是想寻求一个答案……然后,了结这段恩怨。” 然而。 他並没有得到那个关於情蛊源头的確切答案。 反而引出了更多的谜团。 至於李炎口中那位前辈,结合他后面的话语,陈阳心中已基本確定,就是林洋! 显然。 在自己之前,林洋或许曾试图扶持李炎成为亲传弟子,以便日后帮忙。 之后,这个目標可能换成了天资更好的杨天明…… 再后来,则变成了自己! 但最终,林洋似乎又放弃了,至於原因。 或许是因为…… 平日里的相处,生出了些许友谊。 “真的是林洋,种下的情蛊吗?” 陈阳深吸一口气。 这个猜测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 纵然他再如何告诫自己要冷静。 可若赵嫣然所中的情蛊,源头真的就是林洋,那这恩怨,又该如何了结?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李炎身上,停留了许久。 脑海中闪过之前在李家偏巷,那些乞丐称呼他为“李大哥”、“善人”的一幕。 又闪过他方才提及父母,提及纯阳修行时的悲愤与委屈。 以及那声对小豆子的道歉…… 陈阳沉默著。 忽然抬手。 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个普通的白玉小瓶。 隨手丟到了李炎怀里。 “这是……?” 李炎一愣,下意识地接过玉瓶。 难道是毒药? 陈阳不想亲手沾染鲜血,所以让他自行了断? 李炎心中一片冰凉。 却並无多少恐惧,反而有种解脱之感。 他颤抖著手,拔开了瓶塞,就准备將里面的毒丹倒入口中。 然而。 陈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动作僵住。 彻底愣在当场。 “里面是一些疗伤的丹药,药性温和,应该能缓解你身上的伤势痛苦,延你几年寿元。” 陈阳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 他不再多看李炎一眼,转身,沿著河岸,步履平稳地向著来时的街道走去。 李炎呆立原地。 手中紧紧攥著那个玉瓶,仿佛石化了一般。 直到陈阳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街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低头,將瓶口凑到鼻尖。 一股清雅而熟悉的药香钻入鼻腔。 仅仅是闻上一口,他都能感觉到胸腹间,那时刻存在的憋闷疼痛,似乎都舒缓了一丝。 真的是疗伤丹药! 他颤抖著手。 將一粒圆润的乳白色丹药倒在掌心。 丹药表面有著天然的云纹,药香扑鼻,品质显然极佳。 如果…… 如果他还是当年那个丹霞峰弟子,这等品阶的丹药,他或许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因为以他当时的身份和资源,获取並不难。 可如今…… 他修为尽废,沦为凡人。 身受重伤且眾叛亲离之后,莫说是这样一瓶成色上佳的丹药,便是一株最普通,用於凡人跌打损伤的草药…… 他都求不到! 丹霞峰上,那些昔日对他阿諛奉承的师兄弟,见他落魄,个个避之不及。 就连他曾经以为即將拜入门下的峰主朱大友,在他被废后,也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丟下一句: “治好也是废物,浪费灵药!” 便拂袖而去! 即便是他血脉相连的舅舅李万田和表弟李宝德,也对他紧闭大门,避而不见! 他曾走投无路。 甚至去求赵嫣然赐药,结果却…… 他从未想过,在自己沦为凡人,如同螻蚁般苟活的日子里,还能有机会服用到如此珍贵的疗伤灵丹。 更从未想过,这丹药,竟会出自陈阳之手! 看著手中在阳光下泛著温润光泽的丹药,李炎下意识地將玉瓶死死攥紧,仿佛攥住了某种他早已失去的东西。 一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极其复杂的感情在他乾涸的心田中疯狂滋生、蔓延。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囂张的、跋扈的、绝望的、卑微的…… 最终! 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陈阳,转身离去时那平静的侧脸上。 胸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不是伤势发作的疼痛,而是一种混杂著无尽悔恨,羞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的剧烈情感衝击。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宽恕。 更不知道该如何偿还,这份他根本不配得到的善意。 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不是方才那般情绪失控的號啕大哭。 而是静静的,带著无尽酸楚与茫然的泪水。 一滴又一滴。 砸落在紧握著玉瓶的手背上。 砸落在身下污浊的泥地里。 他望著陈阳消失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陈阳……” …… 陈阳默默走在返回的青石板街道上,心境並不平静。 路过那家酒楼时。 站在门口的掌柜恰好看见他。 顿时脸色煞白,如同见了鬼魅,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店里。 紧紧关上了大门! 显然是被方才孙公子凌空飞入河中的一幕,嚇破了胆。 陈阳没有理会。 只是继续走著。 脑海中纷乱的信息交织在一起。 李炎的供述,情蛊草的异常,林洋的嫌疑……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街角。 一股熟悉的,带著麵食和骨汤香气的味道飘入鼻尖。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简陋的餛飩摊支在那里,冒著腾腾的热气。 这香气,瞬间勾起了他尘封的记忆。 脑海中浮现出一碗清汤餛飩的画面。 那是幼时,只有等到家里卖粮或是过年时,父母才会带他上街,奢侈地吃上一碗的美味。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摊前。 在一张略显油腻的小木桌旁坐了下来。 “客官,来碗餛飩?” 摊主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笑著招呼。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很快。 一碗热气腾腾,汤清馅嫩的餛飩端到了他面前。 陈阳拿起汤匙,看著碗里漂浮的葱花和油花,动作很慢地吃了起来。 餛飩的味道很简单,却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简单而纯粹的时光。 吃完最后一个餛飩,喝了一口汤,陈阳放下汤匙。 “客官,承惠,三枚铜板。”摊主笑著走过来。 陈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里面灵石堆积如山…… 可凡俗通用的金银铜钱,他却是一枚也无。 他脸上露出一丝尷尬。 摊主见他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拿出来。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眉头皱了起来。 上下打量著陈阳身上那件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怀疑和不满。 就在陈阳准备开口,看能否用別的东西抵偿时。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他的钱,我给了。” 陈阳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著锦缎华服,身材高挑瘦削的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桌旁。 这青年看上去年纪与他相仿,眉眼间带著笑意,竟比他还略高一些。 陈阳眼中不由得露出一丝狐疑。 他並不认识此人。 这青年是从旁边那张桌子过来的。 那边还坐著三位衣著不俗的年轻女子,正好奇地看向这边。 “你……?” 陈阳疑惑开口。 那高瘦青年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带著一种故人重逢的欣喜,微微躬身,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陈大哥,你……不认得我了吗?” 陈阳一愣,凝神细看对方的脸庞。 那五官轮廓,隱隱约约,確实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见陈阳依旧疑惑,青年不再卖关子,笑著,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 “我是小豆子啊!” 第124章 结草衔环之誓 陈阳看著眼前这张带著爽朗笑容,衣著光鲜的年轻面孔。 怔了好一会儿。 记忆深处那个瘦小怯懦,总是低著头的杂役形象,才缓缓与眼前之人重合。 他眼中渐渐流露出恍然,与一丝难得的暖意,语气带著惊讶: “小豆子?真的是你?!” “是我啊,陈大哥!”小豆子笑容更盛,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下山后,去了何处?我当年也曾寻过你,只听说你回了老家,却不知具体去向。” 陈阳问道。 语气中带著一丝旧友重逢的关切。 按照常理,像小豆子这样因伤下山的杂役,大多会选择在青木门周边的城镇落脚。 依靠对山上的一知半解或做些零工度日。 陈阳当初在附近打听却毫无消息。 小豆子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带著些许自豪的神色: “劳陈大哥掛心了。” “我回家后,用积攒的一点银钱,开了间小布坊,起早贪黑地忙碌了几年,前两年总算有了些起色,铺面也扩大了。” “这趟是带著货,来这李家镇做半个月生意,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打开这边的销路。” 他说著,目光炯炯,全无当年那副畏缩模样。 陈阳上下打量著他,不禁摇头感慨: “真是……真是没想到。当年那般瘦瘦小小的小豆子,如今竟是大变模样了!我险些认不出来。” 小豆子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 “陈大哥,我那会儿上山修行时,才十五六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自然瘦小。如今快五年过去了,风吹日晒,东奔西跑,总要长开些的嘛!” 他边说。 边侧身引著陈阳的目光,指向旁边停著的几辆马车。 那马车车厢以硬木打造,漆色光亮。 装饰虽不极尽奢华,却也透著殷实之气。 后面还跟著两辆载货的板车。 上面堆放著綑扎整齐的布匹和一些日用杂货,两个穿著乾净短打的僕人正守在车旁。 见到小豆子看来,连忙恭敬地躬身。 “瞧,那就是我家里小小的商队了。”小豆子语气中不无得意。 陈阳顺著他的指引看去,点了点头。 目光隨即落回到方才小豆子坐的那张桌子旁,那三位一直安静坐著,好奇观望这边的年轻女子身上,眼中露出探询之色: “这三位是……?” 小豆子见状,脸上笑容更显。 带著一种成了家,立了业的男人的满足感,主动上前一步,挨个介绍起来: “陈大哥,这三位都是我的娘子。” 他先指向一位看起来最为年长,气质也最沉稳温婉的女子。 “这位是慧娘,三年前嫁与我,如今家中內务和一部分帐目,都是她在帮忙打理,是我的贤內助。” 那名叫慧娘的女子闻言,站起身。 朝著陈阳福了一福,动作嫻静得体。 小豆子又指向旁边一位眉眼伶俐的女子: “这位是萍娘,两年前进的门,手脚麻利,性子也爽利,铺子里一些需要拋头露面,与人打交道的事务,多亏了她。” 萍娘也起身行礼,笑容爽朗。 “这位是秋娘……” 小豆子最后介绍那位看起来更为年轻,带著几分羞涩的女子: “一年前才过门,性子最是安静,女红极好。” 秋娘红著脸,也连忙起身见礼。 小豆子这才转向三位娘子,语气郑重地介绍道: “慧娘,萍娘,秋娘,这位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陈阳陈大哥!我当年在山上修行时,最照顾我的朋友!” 三位女子闻言,再次齐齐敛衽行礼,声音清脆: “见过陈大哥。” 陈阳看著眼前这阵仗,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將记忆中那个蔫巴巴,被人欺负了也只敢躲在角落的小豆子,和眼前这个拥有三位娘子,一个小有產业的商人联繫起来。 这反差实在太大。 让他错愕之余,又觉得有些…… 奇妙! 就在这时。 又一个清脆却带著几分嗔怪的女声从街角传来: “小豆子!你怎么半天还不过来?我在前边路口等了你老半天了!都不晓得来接我一下!”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著鹅黄色衣裙,容貌俏丽,看起来年纪最轻的女子,正气鼓鼓地快步走来。 脸上带著娇嗔之色。 小豆子一见她,脸上立刻堆起了无奈又宠溺的笑容,对陈阳解释道: “陈大哥,这是阿芸,我的髮妻。我上山修行之前,我们就已成亲了。” 那叫阿芸的女子走到近前。 目光先是在小豆子脸上转了一圈。 又狐疑地扫过陈阳,最后落在小豆子身上: “你不是说就来吃碗餛飩吗?怎么半天不走?他是……?” 小豆子连忙拉过她的手,笑著道: “我不是正要去找你嘛,碰巧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就多说了两句。” “阿芸,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我在山上修行时的朋友,陈阳陈大哥!” “你不是一直好奇,想见识一下真正的修行之人是什么样子吗?” 阿芸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一双大眼睛立刻好奇地上下打量起陈阳来。 她的目光在陈阳那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上,停留了片刻。 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疑惑。 歪了歪头,似乎想说什么: “什么啊,小豆子,你不是说山上修行的人都是……” 她话说到一半。 或许觉得当面质疑不太礼貌。 又或许是被小豆子悄悄递过来的眼神制止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那表情分明在说…… 眼前之人的形象,与她平日从小豆子口中听到的关於仙人的描述,实在相去甚远。 陈阳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並未在意。 只是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触。 一般来说,都是凡人仰慕,敬畏山上的修士。 可此时此刻…… 看著小豆子这一大家子人,看著他们之间那种鲜活,真实,带著烟火气的互动,陈阳心中竟隱隱生出了一丝…… 羡慕。 羡慕这种简单,安稳,有著明確归属感的生活。 “陈大哥,你……你忙不忙?要是不忙的话,待会儿隨我一起回家吧?去我家做客,让我们好好招待你!” 小豆子热情地发出邀请,眼中满是期待。 陈阳闻言,微微一怔。 他此行下山是为了寻找李炎探寻情蛊真相。 结果疑团未解,反而更深。 线索似乎都指向了前几日离去的林洋。 此刻就算立刻返回青木门,恐怕也是毫无头绪。 唯一可能知道更多內情的杨天明以及赵嫣然,却又远在南域…… 於是……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忙。” 小豆子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那太好了!我们这就启程吧!” 他说著,就引著陈阳走向那辆最华贵的马车。 走到车前。 小豆子拍了拍车厢,带著几分炫耀道: “陈大哥,上来吧!我这马车可是请老师傅特意打造的,用的都是好木料,里面还铺了厚厚的褥子,坐著可平稳了,一点都不顛!” 陈阳看著这凡俗的代步工具,倒是生出几分新奇之感,点了点头,跟著小豆子钻进了车厢。 阿芸也撇了撇嘴,跟了进来,坐在两人对面。 马车缓缓启动,果然如小豆子所说,行驶得颇为平稳。 小豆子笑道: “看吧,陈大哥,我说很稳吧?” 陈阳感受著身下轻微的摇晃,点了点头。 语气带著一丝奇特的意味: “嗯……很平稳。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坐马车。” 坐在对面的阿芸听到这话,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看向陈阳的目光更加古怪。 那里面混杂著惊讶,和一种更深的落差感。 连马车都没坐过的……仙人? 她一张俏脸上表情复杂。 似乎心中的某个幻想正在悄然崩塌。 陈阳並未在意这小姑娘的目光,他忽然想起一事,转向小豆子问道: “对了,小豆子,你……最近可见过李炎?他如今,就在这镇上。” 听到李炎这个名字,小豆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目光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 “半个月前我刚到这里时,在街上匆匆见过他一面。他当时推著泔水车,样子变了很多,我看了他两眼,他大概……没认出我来。” “那你……” 陈阳想问他对李炎是否还有恨意。 小豆子却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 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语气平和: “陈大哥,当年的事情,过去就让它过去了吧。” “不瞒你说,我下山后头两年,心里也憋著一股气,想著总有一天要找他报仇。” “后来……” “大概是三年前吧,我偶然回到这附近,恰好撞见他被一群人围著殴打,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蜷缩在地上像条死狗……” “我当时就在远处看著,看著看著,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气,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散了。” 他顿了顿,总结道: “看到他活得比我想像中还要不堪,我也就……懒得再去计较了。”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隨著出城的人流,缓缓行驶到了城门口,却缓缓停了下来。 前面开路的僕从小跑过来,掀开车厢门帘,脸上带著为难之色: “主子,钱不够啊!” 小豆子一愣: “不就是几辆马车的过路费吗?我算好了的。” 那僕从苦著脸道: “不行啊,守门的军爷说,咱们马车上装的是货物,除了车马税,还要再收一笔城门税!” 小豆子皱了皱眉,也探出头去。 这时。 两个穿著陈旧皮甲,手持长矛的门兵走了过来。 態度倨傲,嚷嚷著说: “规矩就是这样!只要是带货出城,就得另外交钱!” 坐在车厢里的阿芸一听就坐不住了,也探出脑袋,爭辩道: “军爷,我们这车里装的又不是拿来卖的商货,都是自家採购的油盐酱醋,日常用的东西! “我们进城的时候已经缴过一笔钱了,怎么出城还要缴?” “这不是重复收钱吗?” 小豆子见状,连忙拉了拉阿芸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说。 自己则从腰间解下钱袋,准备破財免灾: “好了好了,阿芸,少说两句,几位军爷辛苦了,我们按规矩办就是……” 然而。 就在他准备掏钱的时候。 身后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一支车队正从不远处疾驰而来,那车队装饰极为华丽,护卫隨从前呼后拥,气势非凡。 守在城门口的两个门兵一见那车队旗帜,脸色顿时一变。 也顾不上收小豆子他们的钱了,其中一人更是粗暴地一把抢过僕从手中的马韁绳,狠狠地往路边拽去,嘴里呵斥道: “快让开!快让开!別挡著道!” 这动作突如其来,力道又猛。 拉车的马儿受惊,猛地向旁边踉蹌了一步。 车厢隨之剧烈一晃。 正探出半个身子的阿芸猝不及防,“哎哟”一声,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坚硬的门框上。 疼得她瞬间捂住了额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小豆子嚇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关切地问: “阿芸,你没事吧?” 陈阳也默默地看著这一幕,目光转向那支正快速接近的华丽车队。 阿芸一边揉著发红的额头,一边委屈又气愤地抱怨: “这……这是什么情况啊?不是应该排队出城吗?他们怎么能这样?” 小豆子一边查看阿芸额头的伤势,一边压低声音道: “嘘……小声点!那是太守府的车驾!我们惹不起的。” 他转头对那两个门兵赔著笑脸: “哈哈,军爷,没事没事,我们先让,先让便是了,我们懂得规矩,懂得规矩!” 那抢韁绳的门兵闻言,哼哼了两声,脸上带著几分得意: “算你识相!赶紧把车靠边!要是怠慢了太守家的贵人,有你们好果子吃!” 阿芸似乎还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著: “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 但她也知晓太守府的份量,不敢再大声爭辩。 她猜测,这太守家的人突然来到这偏远的李家镇,多半是为了拜访镇上的修真家族李家。 毕竟李家有子弟在山上修行。 在凡人眼中,那也是了不得的仙家门户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对那未曾谋面的仙人又多了几分好奇与崇敬。 这自然是平日里听小豆子念叨多了的缘故。 不过……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又瞟了一眼,车厢內安静坐著的陈阳。 心中那种幻想与现实的割裂感愈发强烈了。 陈阳只是默默看著那越来越近的太守车队,脸上並无太多喜怒。 这等权贵出行,凡人避让的场景,在他还是凡人时早已司空见惯,內心並无多少波澜。 他只是觉得…… 小豆子虽然穿著锦衣,经营著商队。 但在真正的凡俗权贵面前,似乎依旧显得势单力薄,欠缺几分底气。 看著那车队仪仗已经到了近前。 陈阳收回目光,转而问小豆子: “对了,小豆子,从这儿坐马车到你家,大概需要多久?” 小豆子估算了一下,笑著答道: “很快的呢,陈大哥!大概半个月左右就能到了!” “半个月?!” 陈阳闻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这个时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小豆子却没察觉他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地解释道: “对呀,我家距离这李家镇,差不多有六百多里地呢。” “我这些拉车的马,都是精心挑选的好马,耐力足,在平地上一天跑个百来里问题不大。” “不过路上有些地方是山路,比较险峻难走,速度就得慢下来不少,所以总的要半个月。” 旁边的阿芸也揉著额头插嘴道,语气里还带著点方才受惊后的委屈,以及一丝对自家马车的炫耀: “已经很快啦!要是抓紧时间赶路,十二三天就能到呢!到时候跑起来,我怕陈大哥你还会觉得头晕呢!” 陈阳眨了眨眼,看著这对小夫妻。 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 那辆最为华丽的太守马车,在路过他们这辆停在路边的马车时。 车厢侧面的丝绸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了里面坐著的人。 那是一个衣著华贵的青年。 面色有些苍白,眼神游移,似乎正心神不寧。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这辆普通的马车。 扫过探出头的小豆子和阿芸,然后…… 猛地定格在了车厢內,那个穿著粗布麻衣,神色平静的青年脸上! 正是陈阳! 那青年的目光与陈阳视线接触的剎那,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 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急剧收缩! “停……停车!快停车!!” 那青年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声音充满了惊惶。 马车尚未完全停稳,他便手忙脚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下了车。 跌跌撞撞地朝著小豆子的马车狂奔而来! 小豆子和阿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 小豆子下意识地將身边的阿芸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全身肌肉紧绷,警惕地看著衝过来的青年。 然而。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只见那华服青年衝到马车前,竟“噗通”一声,直接双膝跪倒在了泥土地上! 不顾身份的尊贵,不顾路人的目光,朝著车厢方向,如同捣蒜般“砰砰”地磕起头来! “孙……孙公子!您这是干什么?!” 旁边的两个门兵也傻了眼,慌忙想要上前搀扶。 小豆子更是愣住了,孙公子?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本郡太守的独子,身份尊贵。 他这次来李家镇做生意,还曾想过能否有机会结识一下这位太守公子。 毕竟若是能搭上这条线,对他这布坊生意將是极大的助力。 可他连门路都还没找到,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守公子,竟如同见了阎王一般,跪在自己马车前磕头? “仙师!仙师饶命啊!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是小人猪油蒙了心,冒犯了仙师虎威!求仙师大人大量,饶了小人性命吧!” 那孙公子涕泪横流,声音颤抖,磕头不止,额头很快就沾上了泥土。 小豆子瞬间明白过来,对方口中恐惧求饶的仙师,绝不可能是自己或者车上的任何一位女眷,只可能是……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阳。 “你干什么?” 陈阳微微皱眉,看著脚下磕头如仪的孙公子,语气平淡。 “仙师!小人……小人方才在河边酒醉失態,冒犯了仙师!” “酒醒之后,回想起仙师手段,方才悔恨万分,自知罪该万死!” “小人……小人已备下薄礼,本打算立刻上山,寻访仙师踪跡,当面叩首赔罪!” “没想到……没想到竟在此处得见仙师金面!” 孙公子语无伦次地解释著,姿態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至今仍不知陈阳具体身份。 但哪怕对方只是青木门一个普通杂役,也绝非他一个凡俗太守之子能得罪的。 杂役弟子已能施展些许法术,在凡人眼中近乎鬼神。 若对方是外门弟子,乃至更高…… 那后果他简直不敢想像! “对了!仙师请看!” 孙公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朝后面跟著的僕从挥手: “快!快把献给仙师的礼物抬过来!” 几名健仆闻言,立刻从后面的马车上抬下几个沉甸甸的描金红木箱子,快步搬到陈阳的马车前。 当眾打开。 剎那间。 珠光宝气,金光耀眼!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锭锭马蹄金。 还有各色珍珠,玛瑙,翡翠,宝石,以及雪白的银锭。 將几个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 陈阳的目光被这夺目的光芒晃了一下。 心绪微动。 若是几年前,他还是那个普通乡民时,骤然见到如此多的金银財宝,恐怕会兴奋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觉。 但此刻…… 这些黄白之物在他眼中,与路边的石子並无太大区別,只是多看了一眼而已。 然而。 他注意到了身旁小豆子,阿芸,以及后面马车里探头出来的慧娘,萍娘,秋娘那瞬间瞪大的双眼。 以及那无法抑制,混合著震惊与渴望的急促呼吸。 “望仙师务必收下这些微薄心意!千万……千万不要怪罪小人之前的冒犯之罪啊!” 孙公子又是一阵猛磕头。 脑袋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去。 陈阳见状,神色依旧淡然,摆了摆手: “好了,起来吧。我本就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箱子,淡淡道: “至於这些东西……搬到这辆车上来吧。” 那孙公子闻言,如蒙大赦,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宽宏大量!快!快帮仙师把箱子搬上车!” 僕人们连忙动手,將几个沉重的箱子费力地往小豆子的马车上搬。 而小豆子和他的一眾家眷,此刻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阿芸更是用手捂住了嘴,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方才她还觉得陈阳这个仙人名不副实,连马车都没坐过。 此刻却被这太守公子跪地求饶,献上金银的一幕彻底震撼了。 就连那两个准备收税的门兵,也彻底傻了眼,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这齣城税还该不该收。 箱子刚装完。 一个僕从试著拉了拉马韁,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对孙公子低声道: “老爷……这……这马车恐怕……载不动啊……这几个箱子太沉了,马匹怕是……” 小豆子闻言,也看向了那明显下沉了一截的车轴,脸上露出担忧。 陈阳却摇了摇头,对还有些发懵的小豆子说道: “无妨。小豆子,等会儿你只需告诉我家的方向便是。” 然后。 他不再多言。 双手在身前迅速结了一个简单的法印,口中低诵了一句晦涩口诀。 剎那间。 一道无形却磅礴精纯的灵气自他体內涌出。 如同温和的水流,瞬间將小豆子商队的前后几辆马车,连同拉车的马匹,稳稳地包裹,托举了起来! 御空飞行之术,陈阳当年炼气七层时便已掌握。 此术本身並不算极其高深。 但寻常炼气后期修士,想要托举自身飞行尚可…… 若要像这般同时托起数辆满载货物,重达数千斤的马车,並且保持平稳,却是极为艰难。 对內息和灵气的掌控要求极高。 然而。 如今的陈阳已是炼气十层大圆满,体內灵气浩荡磅礴。 驭使这点重量,可谓是举重若轻。 內息平稳如常。 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哎?!我……我的马车!飞……飞起来了!!” 阿芸第一个感觉到不对劲。 她只觉得车身轻轻一震,隨即那种熟悉的轻微顛簸感彻底消失。 她下意识地透过车窗向下望去,只见地面正在迅速远离! 她顿时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双手紧紧抓住了车厢壁。 小豆子和其他几位娘子,以及车下的门兵,还有那跪在地上的孙公子,全都骇然抬头。 眼睁睁看著那几辆马车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握住,轻飘飘地离地而起。 悬浮在了离地数尺的空中! “走。” 陈阳言简意賅。 隨著他心念一动。 包裹著马车的灵气流光芒微闪。 一行车马如同被清风推送,倏然间加速,化作数道流影,在无数道震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径直朝著城门外的天空疾驰而去。 转眼间便化作几个小黑点,没入了远方的云层之中! 城门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仰著头,张著嘴,久久无法回神。 那孙公子瘫软在地,望著天空,嘴里不住地喃喃: “仙师……果然是真正的仙师……” 隨即又反应过来,朝著陈阳消失的方向,更加卖力地磕起头来。 那两个门兵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而城中街道上。 无数行人,商贩也被这惊天一幕所震撼。 议论声,惊呼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居住在此的李家族人,更是心中巨震。 他们族中最强的族长也不过炼气九层,不用法器,带七八个弟子飞行已是极限。 何曾见过有人能如此轻鬆写意地托举著数辆沉重马车,直上青云? 这该是何等深厚的修为? 在街角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 一道佝僂的身影默默倚著墙壁,仰头望著马车消失的天际。 正是李炎。 他手中紧紧攥著那个陈阳赠予的玉瓶,望著那早已空无一物的蓝天,目光复杂无比。 其中有茫然,有追悔。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逾越的仰望。 恍惚间…… 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懵懂的孩童时期,第一次抬头,仰望到青木门掌门欧阳华御剑凌空,仙姿绝尘的一幕。 正是那一眼,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无比炽热的向道之心。 而如今…… 他看著陈阳远去的身影,心中清楚地知道,对方与自己,早已是云泥之別。 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低头。 看著掌心那冰凉的玉瓶,丹药的清香隱隱透出。 许久。 他用力握紧了玉瓶。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著天空,许下了一个沉重而卑微的誓言: “陈阳……这份恩情……我李炎,今生恐怕是无力偿还了。” “若有来世……哪怕是为你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我李炎,也认了!” “这……是我欠你的!” 第125章 那瓶丹药是我的 几辆马车在陈阳精纯灵气的包裹下,於万丈高空的云层之间,平稳而迅疾地穿行。 透过微微掀开的窗帘向外望去。 是无边无际,翻滚如浪的云海。 下方的大地山川缩成了模糊的色块。 高空之中本应凛冽刺骨的罡风,却被那层无形的灵气护罩完美隔绝。 车厢內感受不到丝毫顛簸与寒意。 唯有马车破空时带起的轻微呼啸声,提醒著眾人正以何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赶路。 方才还因为脑袋磕到门框而气鼓鼓的阿芸,此刻早已將那小委屈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一眨不眨地望著对面闭目养神,神色平静的陈阳。 心中那点关於仙人形象的落差感,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兴奋,与崇敬。 “居然真的是仙人!夫君过去真的没有骗我!他真的是仙人的朋友!” 阿芸在心中雀跃地想著。 看向小豆子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小豆子自己,也是错愕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方才见到陈阳身著粗布麻衣,风尘僕僕…… 还以为陈大哥在山上或许境遇寻常,故而刻意没有多问山上之事。 生怕触及对方不甚如意的处境。 可他万万没想到…… 陈阳的修为竟已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 带著数辆沉重马车及其上所有人畜,在天际如此轻鬆写意地飞驰,这绝非普通炼气期弟子所能做到! 他过去在青木门时。 见过的那些高高在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內门弟子,也绝无此等能耐! “陈大哥,你……你果然有仙人之姿!” 小豆子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震撼与嘆服。 陈阳闻言,缓缓睁开眼,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了小豆子一眼。 这话…… 当年在杂役处时,小豆子就常说。 没想到如今再次听闻。 他摇了摇头,並未多言。 车厢內的气氛,因这腾云驾雾的体验而彻底活络起来。 小豆子的几位夫人,慧娘、萍娘、秋娘,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激动。 不敢打扰陈阳,只是偶尔会小声地向小豆子询问一些关於山上修行的趣闻。 小豆子便依据自己过去有限的见闻加以解释。 说到不確定处,便会求证似的看向陈阳: “陈大哥,是不是这样?” 陈阳大多只是微微頷首,並不多做补充。 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几位女子听得目眩神迷,对那神秘的修仙世界充满了嚮往。 飞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陈阳操控著灵气流,正欲加快些速度,却忽然感到前方传来些许灵力波动,包裹马车的灵气护罩也產生了轻微的顛簸。 他心念微动,减缓了速度。 “谁啊?这么招摇,带著这么多马车在天上飞?也不怕撞到人!” 一个略带不满的抱怨声从侧前方传来。 陈阳掀开车窗帘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云气中,悬停著三道飞行的身影。 待看清那三人面貌,陈阳不由得微微一怔。 其中两人……竟是李万田和李宝德舅侄! 而小豆子透过车窗看到这两人,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他自然记得这二人当年与陈阳的仇怨。 心中顿时升起一丝担忧。 那边的李万田显然也看清了马车旁显出身形的陈阳。 脸上的不满瞬间化为惊愕。 隨即堆起了恭敬,甚至带著几分諂媚的笑容。 连忙拉著身旁的李宝德拱手道: “原来是陈师兄!恕罪恕罪!方才云层遮蔽,我等没有看清路,衝撞了陈师兄,还望陈师兄海涵!” 陈阳目光扫过二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下山寻李炎之前,便曾想找这二人问询李炎踪跡。 不料他们当时不在宗门。 如今见了李炎后,反倒在这路途上意外碰见他们。 “你们二人,不是接了宗门任务外出了吗?”陈阳语气平淡地问道。 “对对对!” 李万田连忙点头哈腰地回答: “之前確是去做任务了,这不,任务刚完成,正准备返回宗门復命!” 陈阳点了点头。 目光却落在了二人身旁,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白髮老者身上。 此人面容枯槁,眼神浑浊。 看似寻常…… 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极为沉凝浑厚。 陈阳没有刻意用神识探查。 但仅从对方气息自然流转的韵律中,便感受到了一种远超炼气期的压迫感。 “筑基期?” 陈阳心中暗忖,面色不变。 只是淡淡道: “既然如此,办完事便早些回宗吧。” “是是是!陈师兄说得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李万田连声应和,不敢有丝毫怠慢。 连忙示意身旁二人。 三人运转灵气,匆匆化作流光,消失在了另一个方向的云层之中。 眼见三人远去,小豆子这才鬆了口气。 他看向陈阳的目光中惊讶之色更浓。 李万田在青木门待了几十年,修为少说也是炼气七层往上,在普通杂役和外门弟子眼中已是了不得的人物。 如今见到陈阳,竟如此恭敬。 甚至带著畏惧! 称呼陈师兄! 自己这位陈大哥,如今在门中的地位,恐怕已远超他的想像。 小豆子心中苦笑一下。 自己之前的担忧实在是多余了。 不过见陈阳对待自己的態度依旧如故,並未因身份实力的天差地別而有丝毫改变…… 他心中又涌起一股暖意。 陈阳则望著李万田三人消失的方向,目光微凝,心中掠过一丝思索。 “方才那个白髮老者……身上的气息似乎有些古怪。” 他隱约感觉到那老者身上縈绕著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不喜的阴冷气息。 但具体为何,仓促之间又难以辨明。 只是那老者给他一种本能的不適感。 不过这终究只是归途中的一个小小插曲,陈阳並未太过放在心上。 想到师尊欧阳华不日便將携元婴修士返回宗门,有这等靠山在,青木门稳如泰山! 些许蹊蹺,也不必他此刻过多忧虑。 他收敛心神,继续操控马车前行。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下方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镇。 小豆子探头辨认了一下,脸上露出归家的喜悦,指著城镇边缘一处颇为气派的府邸说道: “陈大哥,到了!你看,那就是我家!” 只见那府邸粉墙黛瓦,院落重重。 门楣上悬掛著“竇府”二字的鎏金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显露出主人家境的殷实!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李万田,李宝德与那白髮老者驾著法器,飞离了足够远的距离后,速度才缓缓降下。 李宝德脸上带著几分不甘和怨气,忍不住开口道: “舅舅!方才好不容易碰上那陈阳落单,为何不让吴前辈出手教训他一下?他当年那般折辱於我……” “闭嘴!你懂什么!” 李万田脸色一沉,厉声打断了他,眼神中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陈阳是普通的亲传弟子吗?” “他是欧阳华的亲传弟子!” “欧阳华是结丹期修士!你动了他的弟子,还想有好果子吃?” “真是不知死活!” 李宝德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但脸上依旧悻悻然。 这时。 一旁那一直沉默的白须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方才那青年,与你们有讎隙?” 李宝德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连忙点头: “没错,吴前辈!” “他几年前在门中曾欺辱於我!” “此仇不报,我心中难安!” 那被称为吴前辈的白须老者闻言,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淡淡说道: “也罢。你们二人既已诚心皈依我菩提教,便是我教教眾。” “教中兄弟,自当互相扶持。” “待到此行正事办妥,老夫出手替新入教的教眾了结一段私怨,亦无不可。” 李宝德闻言,顿时喜形於色,眼中放出光来。 一旁的李万田却心中一跳,感觉有些不妥,连忙赔著笑脸道: “吴前辈神通广大,我等自是佩服。只是……那欧阳华毕竟是结丹修士,万一……” “哼!” 吴姓老者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倨傲与不屑: “修为境界,並非衡量实力的唯一標准。” “老夫自有手段!” “又不是要正面击杀结丹,只是对付其门下弟子,莫非他欧阳华还能时刻护在身边不成?” “老夫出手,自有把握来去自如!” 他话语中充满了自信。 仿佛筑基期对付一个炼气期弟子,已是杀鸡用牛刀,手到擒来。 李宝德听得心花怒放。 仿佛已经看到陈阳跪地求饶的场景。 李万田心中虽仍有疑虑…… 但见老者如此篤定,也不敢再多言,只得顺著话头道: “吴前辈手段通玄,自是厉害。不过,眼下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李宝德也连连点头: “对对对,先去找李炎!” 提到李炎,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火热。 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奇货可居的宝物。 前些日子。 他与舅舅李万田在整理李家旧宅时。 意外发现了一些被刻意隱藏的旧物和信笺。 这才知晓了那个被视为家族弃子的表哥,身上竟然隱藏著如此惊人的秘密和…… 价值! “前辈,请您先隨宝德去府上稍作休息,耐心等待片刻。” 李万田安排道,又郑重叮嘱李宝德: “你务必安顿好吴前辈,千万不可有丝毫怠慢!” 李宝德拍著胸脯保证: “舅舅放心!” 李万田点了点头: “嗯,你去吧。我这就去寻那李炎。” 说罢。 李万田转身朝著李家镇的方向落去。 他熟门熟路地在镇中几条街道上寻找,眉头却渐渐皱起: “咦?怪了,平常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在这条街上收泔水吗?” 搜寻了两圈,並未发现李炎的身影。 正当他疑惑之际。 目光扫过一处偏僻的街角,终於看到了那个倚著墙壁,蜷缩在阴影里的熟悉佝僂身影。 李万田眼中精光一闪。 整理了一下表情,缓步走了过去。 “李炎。”他停在李炎面前,语气平淡地开口。 “舅舅?” 李炎闻声,茫然抬头。 当看清来人是李万田时,脸上瞬间写满了不敢置信。 父母早亡后,是舅舅李万田將他抚养长大,教他修行,在他心中,李万田的地位非同一般,几乎等同於父亲。 然而。 自他修为被废,驱逐下山后。 这位曾经最亲近的舅舅,连同表弟李宝德,都对他视而不见。 避之唯恐不及! 李炎曾无数次在心中为舅舅找藉口…… 或许是自己让他太过失望,他才用这种方式来激励自己? 或者磨礪自己? 李万田看著李炎那副狼狈悽惨的模样,眼中並无太多怜惜之色,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开口道: “你……想不想回李家?” “我想!我想啊!” 李炎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过去在山上修行虽好,但山下终究有一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 那里有关於早逝父母的模糊却甜蜜的记忆。 有他童年短暂的温暖时光。 即便后来父母去世,他在族中地位有所跌落,但那份对家的眷恋,从未消散。 尤其是被废之后,这种渴望更是与日俱增。 李万田看著李炎激动的样子,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唉,你之前性子太过桀驁,好勇斗狠,舅舅那般冷落你,也是希望能磨礪一下你的心性,让你吃点苦头,明白些人情世故。” “如今看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看到你现在这般……沉稳了不少,舅舅我也就……放心了许多。” 这番话,如同甘霖洒入李炎乾涸的心田。 他眼前一亮。 心中涌起巨大的酸楚与释然! 果然! 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舅舅並非真的拋弃他! 而是在用这种残酷的方式教导他! “对不起,舅舅!是……是我以前不懂事,让您失望了!”李炎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他原本应该成为丹霞峰的骄傲,光耀李家门楣…… 却落得如此下场! 心中对舅舅的愧疚更深。 “没事了,小炎,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李万田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李炎的肩膀。 甚至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 “这样吧,你先去换一身乾净些的衣衫,收拾一下。今日,就隨舅舅一起,回家吧!” “回家……” 这两个字,让李炎浑身一颤。 积压了数年的委屈和此刻巨大的喜悦交织在一起,让他视线瞬间模糊。 日思夜想的李府。 那里面还有父母曾经居住过的旧宅院啊! 那是他仅存的,与血脉亲人相连的念想。 纵然自己可能没几年好活…… 但能在生命尽头回到那里看看,也足慰平生了! 他用力地点著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隨后。 李炎跟著李万田,去成衣铺子买了一身虽不华贵,但乾净整洁的布衣换上。 洗去了脸上的污垢。 李万田甚至还带著他去了一家不错的酒楼,点了几个菜。 期间不断给李炎夹菜。 態度和蔼得让李炎恍如隔世。 李炎心中暖流涌动。 甚至觉得,是不是因为陈阳的出现,驱散了自己身上多年的晦气…… 连带著舅舅也回心转意了? 过去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凡俗饭菜,此刻入口却觉得格外香甜。 酒足饭饱之后。 李炎怀著激动而又有些忐忑的心情,跟著李万田,终於再次踏足了他阔別已久的李家大门。 “走吧,隨我来。” 李万田走在前面,语气平静。 李炎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心中充满了归家的喜悦。 然而。 走著走著。 他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们所走的路径,越来越偏僻。 並非通往李府主要族人居住的区域。 “舅舅,这边……这边似乎没什么人居住啊,像是荒废了的偏院?”李炎忍不住出声询问。 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不过。 他很快又自己找到了解释。 也是…… 自己如今这般模样,一个修为尽废的废人,哪有资格再住进李府的正院? 能有一个偏僻的角落容身,已经算是舅舅开恩,很好了! 他这样想著,心中那点疑虑便消散了。 两人越走越深。 最终在一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破旧小屋前,停了下来。 李炎看著这处显然久无人至的荒僻院落,正准备向舅舅道谢,哪怕条件艰苦他也认了。 可他一抬头。 却猛地愣住了! 只见小屋前,不仅站著他的表弟李宝德,旁边还立一位白髮老者! 更让李炎心底发寒的是…… 表弟李宝德看向他的目光,不再是过去的嫌弃与鄙夷。 而是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近乎贪婪的火热! 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稀世珍宝,一堆耀眼的黄金! “吴前辈,人,我带来了。” 李万田上前一步,对著那白髮老者恭敬地行礼。 李炎彻底懵了。 他不解地看著眼前这诡异的阵仗。 又看向那气息阴冷的老者,茫然问道: “舅舅……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位前辈是……?” 那吴姓老者冰冷的目光落在李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冷笑道: “很好。看来当年那对教眾夫妻,倒是將你这药引养得不错,总算长大了,没白费功夫。” “教眾?药引?” 李炎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想走?” 吴姓老者面色一寒。 枯瘦的手掌隨意一抬。 “咻!咻!” 两道乌光如同毒蛇般激射而出。 瞬间没入了李炎的双膝!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 李炎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 双腿瞬间失去所有力量,剧痛让他无法站立: “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他低头看去。 只见两根漆黑如墨,泛著幽光的钉子,已经彻底洞穿了他的膝盖骨。 鲜血汩汩涌出。 巨大的疼痛几乎让他晕厥。 他双手死死抠著地面,徒劳地想要向前爬行逃离,口中发出无助的哀嚎: “为……为什么……舅舅!救救我!好疼啊!舅舅!” 然而。 回应他的,是更加冷酷的攻击。 又是两道乌光闪过! “噗!噗!” 两根同样的黑钉,精准地射入了他双肩的肩胛骨! 彻骨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他唯一还能用力的双臂也瞬间软塌下去,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移动分毫。 他像一条被钉死在地上的虫子,只能徒劳地扭动身躯,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嘶鸣。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啊……舅舅!我们不是亲人吗?!!” 李炎仰起头,血泪混杂著泥土,从他扭曲的脸上滑落,发出撕心裂肺的质问。 他不明白…… 为何刚刚还温情脉脉的舅舅,转眼间就变得如此冷酷无情。 他看到的,只有李万田那双冰冷,不含一丝感情的眼睛。 “呵呵,亲人?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站在一旁的李宝德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戏謔和残忍。 “你……你什么意思?!”李炎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李宝德。 “意思就是,我根本不是你的舅舅!从来都不是!”李万田冷冷开口,声音如同寒冰。 李炎如遭雷击,嘶声道: “不可能!你骗我!你明明是我娘的亲弟弟!” 李万田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没错,你娘,的確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姐姐。但是……” 他话语一顿,目光如同毒针般刺向李炎: “这並不代表,你就是我姐姐和李姐夫的亲生骨肉啊!” “李炎,你啊…… “不过是我那姐姐和姐夫,不知从何处抱养回来的野种而已!” 一阵死寂的沉默。 “不可能!!!你说谎!!!” 李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双目瞬间赤红: “我娘那般疼爱我!” “我爹从小教我识字,引我修行!” “他们待我如珠如宝!怎么可能是养父母?!你骗我!!!”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那支撑著他度过无数艰难岁月,关於父母的温暖记忆,难道全都是虚假的泡影?!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虔诚的菩提教教眾啊。” 李万田的语气平淡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教中交给他们的任务,就是將你好好养大,待到时机成熟,便將你一身精血魂魄,作为药引,完整地献祭给圣教! “你,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味比较特殊的……” “药材罢了!” …… “轰——!” 李炎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碎裂了! 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变成了一片绝望死寂的黑白! 原来…… 原来他存在的意义,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所谓的亲情,所谓的家,全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和囚笼?! 就在他心神彻底崩溃之际,脊柱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第五根乌黑钉子,带著冰冷的死亡气息,精准地没入了他背脊的要害! “呃……” 李炎身体猛地一僵,隨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软泥,彻底瘫软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失去了。 也就在这时。 他怀中那个陈阳赠予的白玉小瓶,在挣扎中滚落了出来,恰好停在他的脸颊旁边。 李宝德眼尖,立刻看到了那个玉瓶,上前一步捡了起来,拔开瓶塞嗅了嗅,脸上露出讶色: “哟?居然还是品质不错的疗伤丹药?” “你一个收泔水的废物,从哪里弄来的?” “呵呵,不错不错,归我了!” 说著。 他便要將玉瓶揣入自己怀中。 原本已经意识模糊,如同死鱼般的李炎,在看到玉瓶被夺的瞬间,不知从何处涌起一股疯狂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李宝德,喉咙里发出嗬嗬,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 “那是……我的……还……还给……我!!” “你都快要死了,还要这疗伤丹药有什么用?浪费!” 李宝德不屑地撇撇嘴,依旧要將瓶子收起来。 甚至还用脚尖嫌弃地踢了踢李炎沾满血污的脸颊。 然而。 就在他脚尖接触李炎脸颊的剎那—— 李炎眼中闪过一丝近乎野兽般的疯狂与执念! 他猛地张开嘴,用尽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如同濒死的恶狼,一口死死咬住了李宝德的脚尖! “啊——!!!” 李宝德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悽厉惨叫。 剧痛之下整个人跌坐在地,拼命想要挣脱。 李万田和那吴姓老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李炎已经鬆开了口。 李宝德抱著脚惨叫连连,低头一看,魂飞魄散! 他的右脚前端,赫然少了两个脚趾! 伤口处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李炎“呸”地一声,將口中咬下的碎肉和血沫吐在地上。 抬起那双彻底被鲜血和疯狂染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嚇傻了的李宝德。 一字一顿,如同恶鬼低吟: “我……说……过……还……给……我!” “那……瓶……丹……药……是……我……的!!!” 李宝德看著李炎那如同噬人猛兽般的眼神,感受著脚上传来的钻心疼痛。 嚇得浑身一个激灵。 脸色惨白如纸! 竟一时之间,不敢再与他对视。 第126章 灰飞烟灭 李炎那句带著血沫和疯狂执念的声音在破旧小院中迴荡,仿佛耗尽了他在人世间最后的一丝气力。 话音未落。 他头颅一歪,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无尽怨恨与不甘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彻底晕死过去,再无半点声息。 直到確认李炎完全失去了意识,瘫坐在地的李宝德才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脚趾处传来的钻心剧痛立刻將他拉回现实。 他低头看著自己鲜血淋漓,缺了两个脚趾的右脚,脸上瞬间被惊恐和慌乱占据。 他不过炼气期修为,远未达到断肢重生的境界。 这残缺…… 几乎就是永久性的创伤! 这对於一向在意自身……哪怕並不出眾形象的他来说。 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一旁的吴姓老者將李宝德的惊恐看在眼里,枯槁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他隨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顏色暗红的玉瓶。 丟了过来。 玉瓶落在李宝德身边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李宝德愣了一下,忍著疼痛,颤声问道: “吴……吴前辈,这是……?” 白髮老者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放心,你们二人既已入我菩提圣教,便是自家兄弟,圣教自然不会亏待忠心教眾。” “这点小伤,无碍。” “瓶中乃是圣教秘药……血髓精元!有再生血肉、接续断骨之奇效。你且服下便是。” 李宝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还是挣扎著捡起那暗红色的玉瓶。 瓶身触手冰凉,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寒之气。 他拔开瓶塞。 小心翼翼地往掌心一倒。 一滴! 只有一滴! 那液体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红到发黑的顏色。 粘稠如胶。 静静地躺在李宝德掌心。 非但没有寻常灵药的清香,反而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仿佛是高度浓缩的……血! 李宝德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地就想將其甩掉。 可他抬头。 目光却对上了旁边舅舅李万田投来,带著催促与警告意味的眼神。 那眼神明確地告诉他…… 没有回头路了! 咬了咬牙,李宝德把心一横,闭上眼睛,將那滴粘稠腥臭的暗红液体倒入了口中! 液体入口的瞬间,那股强烈的腥臭气息几乎让他当场呕吐出来。 他强行运转微弱的灵力,才勉强將其咽下。 那液体仿佛拥有生命般,顺著喉咙滑入腹中。 並未像寻常丹药般化开,反而凝聚成一股阴寒的气流,迅速钻入他的经脉之中。 朝著他右脚受伤的部位流窜而去。 下一刻。 令李宝德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他右脚断趾处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传来一阵奇痒无比的感觉。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皮肉下钻营。 紧接著,在伤口边缘,新鲜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生长。 骨骼似乎也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不过短短十数息的时间,那两个缺失的脚趾,竟然真的重新长了出来! 皮肤光洁,与周围別无二致。 甚至连脚趾甲都完好无损! 除了新生的皮肤显得格外苍白细腻之外,竟与受伤前一般无二! “这……这……” 李宝德难以置信地活动著新生的脚趾,感受著那真实不虚的触感,心中的惊骇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他连忙挣扎著爬起来,对著吴姓老者纳头便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多谢吴前辈!多谢前辈赐药!圣教神药,果然……果然玄妙通神!” 那吴姓老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受了他这一拜,浑浊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昏迷不醒的李炎身上。 仿佛方才只是隨手丟了一块骨头,给乞怜的野狗。 接下来该做正事了! 他不再耽搁。 右手在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上一拍。 那显然是一个品阶不低的储物袋。 一道乌光闪过。 一尊造型极其诡异的物事,便出现在了院落中央的空地上。 那似乎是一尊……丹炉! 李宝德好歹是丹霞峰弟子,虽不成器,但对炼丹炉的基本形制还是了解的。 寻常丹炉,无论是圆形还是方形,多为三足鼎立,讲究一个沉稳对称,偶有四足或更多。 但也必然均衡稳固。 可眼前这尊“丹炉”,却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它通体呈一种暗沉的黑红色,仿佛被乾涸的血液浸染了无数岁月。 炉身並非规则的圆形或方形,而是一种扭曲,不规则的多面体,看上去极为彆扭。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炉足…… 足足有十只! 这些炉足长短不一,粗细各异,扭曲盘绕,如同某种怪异的虫足或触手。 更为诡异的是,当它被放在这並不完全平整的泥土地上时,竟有几只炉足是悬空的,並未接触地面。 使得整个丹炉以一种违反常理,倾斜的姿態站立著。 散发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適的邪异气息! 李宝德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炼丹炉? 分明像是一件来自九幽深处的邪恶魔器! 那吴姓老者察觉到李宝德惊骇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带著嘲弄和优越感的冷笑,沙哑开口: “哼,井底之蛙。此乃我西洲特有的十足噬魂炉,与你们东土这些讲究对称,中正平和的破烂玩意儿,自然是大不相同的。” “西洲……” 李宝德和李万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与一丝敬畏。 那对他们而言,是遥不可及,只存在於传说里的地域。 吴老不再多言。 枯瘦的手掌凌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將地上昏迷的李炎捲起,如同丟弃一件垃圾般,毫不留情地扔进了那尊扭曲丹炉敞开的炉口之中。 紧接著。 吴老右手掌心向上,缓缓摊开。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 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凭空在他掌心燃起。 那火苗跳跃不定,顏色幽深。 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周围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隱隱散发出一种冻结灵魂的阴冷。 “去。” 吴老屈指一弹。 那簇幽蓝色火苗便轻飘飘地飞向十足噬魂炉的底部。 隨即猛地暴涨! 化作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將整个炉底包裹起来,无声地燃烧。 “寅月丁火……起!” 吴老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起初。 丹炉內並无动静。 但仅仅过了数息,一阵微弱而痛苦的呻吟便从炉中传了出来。 那呻吟声迅速变得悽厉,高亢,充满了无法形容的巨大痛苦。 仿佛正承受著扒皮抽筋,炼魂煅魄之苦! “啊——!!救命……放过我……啊!!!” 那是李炎的声音! 他在极致的痛苦中,竟然短暂地甦醒了过来,发出了垂死挣扎的惨嚎。 那声音扭曲变形,不似人声,听得李宝德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连退了好几步,脸上血色尽褪。 而吴老和李万田,却仿佛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吴老面无表情地操控著幽蓝火焰,李万田则目光闪烁,偶尔瞥向那嘶吼的丹炉,眼中只有冷漠。 甚至……带著一丝期待。 这惨绝人寰的叫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微弱下去。 最终彻底消失,归於死寂。 吴老这才不慌不忙地打了个法诀,幽蓝色火焰隨之收敛。 他伸手在炉盖上一拍。 炉盖並未完全打开,只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咻!咻!咻!咻!咻!” 五道乌光如同拥有灵性般,自那道缝隙中激射而出,悬浮在吴老身前。 正是之前钉入李炎体內那五根漆黑如墨的钉子。 只是此刻。 这些钉子上似乎多了一些暗红色的诡异纹路,隱隱散发出的阴寒死寂之气。 比之前更盛数倍! 吴老伸手握住那五根钉子,感受著其上传来的冰冷与怨念,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李万田二人说道: “此乃『寂魂钉』,以此人特殊血脉与魂魄祭炼后,威力更增。” “五根齐出,足以彻底钉住任何炼气期修士。” “对此人,算是多用了几根,不过其血脉特殊,谨慎些总是好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傲然: “若是六根寂魂钉,筑基修士中了,也难逃被禁錮神魂,任人宰割的下场。” “若是七根……” “哼,便是你们口中那青木门的宗主欧阳华……” “老夫虽未见过,但只要被七根寂魂钉钉住,任他手段通天,也休想挣脱,唯有引颈就戮!” 李万田和李宝德听得心惊肉跳! 连忙点头称是,对这位吴前辈的手段更是敬畏到了极点。 两人下意识地,目光试图透过那尚未完全闭合的炉盖缝隙,看向丹炉內部。 炉內。 幽蓝色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 借著那微弱的光芒,他们只看到了一小堆人形,漆黑如炭的灰烬。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李……李炎他人呢?” 李宝德声音发颤,忍不住问道。 虽然亲眼见到李炎被投入炉中,也听到了那悽厉的惨叫。 但没见到尸体,他心中那点源於李炎临死反扑的恐惧,依旧未能完全消散。 “你们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吴老冷笑一声,语气带著一丝残忍的玩味:“早已被老夫的寅月丁火,炼化成灰了!” 李宝德一愣。 隨即脸上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所取代,指著那堆焦炭,激动得语无伦次: “那……那堆灰?!他……他真的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啊!哈哈哈!” 只要李炎死了,彻底消失了,他心中那块因对方最后那疯狂眼神而压上的石头,才算真正落地。 吴老漠然点头: “放心,死得不能再死了,化成灰了。” “老夫自从踏足东土以来,这十足噬魂炉下炼化的修士,没有一百也有数十了,从无失手。” “现在,只需將这骨殖灰烬中,最为精纯的那一丝本源血脉之力提炼出来即可。” 旁边的李万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吴前辈,这……都已经化作焦炭了,还能提炼出精血?” 吴老瞥了他一眼。 如同在看一个无知的蠢货,冷笑道: “寻常修士自然不行。” “但此子体质特殊,体內蕴藏著一丝稀薄的先祖血脉,那血脉之力近乎不灭,內蕴其残魂本源,岂是凡火能够彻底焚尽的?” “需以我这寅月丁火日夜不停地熬炼,大概需要十日左右,你们之前所见的,只是初步炮製方法,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提炼精髓。” “这期间,你们守好此地,莫要让任何外人前来打扰。” 李万田连忙躬身应道: “是是是,前辈放心,晚辈一定办妥!” 两人见状,便准备躬身退下。 去安排守卫事宜。 “等等。” 吴老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手中再次出现了两个与之前给李宝德那个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玉瓶。 “这是……?” 李万田眼神一亮。 吴老將玉瓶拋给李万田,语气依旧平淡: “这里面是血髓丹,乃我圣教秘制灵药,药效霸道,足以助你二人突破眼下瓶颈,將来筑基,也未必没有希望。算是圣教给予新入教眾的一点见面礼。” 李万田大喜过望。 连忙双手接过玉瓶。 如同捧著绝世珍宝,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多谢吴前辈厚赐!晚辈必定为圣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宝德也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脸上写满了渴望。 李万田看了自己这不成器的外甥一眼,心中嘆了口气。 但还是將其中一个玉瓶递了过去,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拿去吧,好好修行,莫要辜负了吴前辈和圣教的期望。” 李宝德欣喜若狂地接过玉瓶,紧紧攥在手里,连声道: “谢谢舅舅!谢谢吴前辈!舅舅放心,宝德一定刻苦修行,早日筑基,绝不给您和圣教丟脸!” 两人又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这处荒僻院落。 走出院门。 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血腥与邪异气息,李宝德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 他回头望了望那紧闭的破旧木门,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舅舅,幸好那傢伙死了,他要是不死,我还真有点……怕他。”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脚趾,回想起李炎咬断他脚趾时那疯狂的眼神。 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万田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带著几分训斥道: “没出息的东西!” “我早就说过,让你好好修行,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以前我还担心你在外面会被那些凡俗武夫打死,现在倒好,一个修为尽废的废人,都能把你嚇成这样!” 这番训斥,与过去他对李炎那种近乎諂媚的纵容態度截然不同。 毕竟,李炎再风光也是外人。 而李宝德,才是他李万田的血脉至亲。 李宝德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握著手中的暗红色玉瓶,底气又足了些,连忙保证道: “舅舅教训的是!” “那是过去的我了!” “现在我们加入了圣教,又有吴前辈赐下的灵药……” “我发誓,从今往后一定刻苦修行,爭取早日筑基有成,绝不再让您失望!” 李万田见他態度诚恳,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点了点头。 他目光望向远处李府大宅的方向,喃喃低语: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没想到啊……李炎那个废物,身上居然藏著这么大的价值……” “是啊!真值钱!” 李宝德附和道,脸上带著捡到宝的兴奋。 李万田则是喃喃自语: “我之前就一直奇怪,就姐姐和姐夫那两口子那性子,怎么会突然好心收养一个来歷不明的野种。” “还对他那么好……”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在给圣教饲养药引啊!” 李万田也是在前些日子,整理李家早已荒废的旧宅院时。 无意中在一个暗格里发现了已故姐姐,姐夫遗留的一些旧物,和几封字跡模糊的信笺,才窥破了这个隱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原来他那看似普通的姐姐,竟早已暗中与一个名为菩提教的海外势力有了联繫。 而对方似乎也在东土暗中发展势力。 信中还详细记载了关於李炎的特殊血脉,以及如何炮製、提炼的方法。 李万田当即便动了心思。 借著一次宗门任务外出的机会,按照信中提到的方式,尝试著联繫上了教中之人。 这才有了后来吴姓老者的到来。 他回来之前,还一直担心李炎会不会已经死在了哪个角落。 那样的话…… 这桩大机缘可就白白溜走了! 幸好,这药引还顽强地活著。 虽然成了废人,但似乎並不影响其血脉的价值。 “不过……” 一旁的李宝德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从怀中掏出了那个从李炎身边捡到的白玉小瓶,在手中摩挲著,脸上露出一丝狐疑: “这丹药,品质相当不错,绝非凡俗之物。到底会是谁送给李炎的呢?” 他皱眉思索著: “真是奇怪了……” “自从他下山,找上门来的,都是过去结怨,找他报仇出气的人,毒打辱骂是常事。”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会送他疗伤的丹药……” 李万田微微沉吟,猜测道: “会不会是……” “山上某个曾经偷偷爱慕过他的女弟子?” “你也知道,你这个便宜表哥以前在丹霞峰的时候,仗著有几分天赋和皮囊,可是招惹了不少女弟子的倾心呢!” 听到这个,李宝德脸色不由得阴沉了几分。 想起曾经风光无限,备受追捧的李炎。 再对比自己因身材圆润,相貌普通。 即便靠著舅舅的关係在丹霞峰混了个差事,也始终是李炎身边一个不起眼的陪衬。 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嫉妒和怨恨又冒了出来。 也正因如此,当初李炎被陈阳重伤废掉气海时,他心中不知有多快意! 之前那些常年围殴李炎的杂役弟子里…… 未必就没有他暗中怂恿的身影! 但忽然。 李炎临死前,那凶恶如厉鬼的眼神,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舅……舅舅……” 李宝德声音有些发乾,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李炎他死得这么惨,怨气又那么重……会不会……” “会不会变成什么厉鬼回来索命啊?” “我们要不要……” “找个时间,给他烧点纸钱,上柱香什么的……安抚一下?” 李万田一听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抬手就在李宝德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没出息的东西……” “你早就是修仙之人!入了西洲圣教!怕什么孤魂野鬼?!” “他死了也是魂飞魄散,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还上香?” “给一个族谱都没有的野种?!” 李宝德被骂得狗血淋头,捂著后脑勺,再不敢多言。 只是悻悻地低下了头。 接下来的三天。 风平浪静。 李宝德偶尔会壮著胆子,去那处荒僻小院外转悠一圈。 隔著院墙,能隱约听到里面传来低沉而持续,如同风箱鼓动般的“嗡嗡”声。 以及那始终縈绕不散的阴冷气息。 在反覆向吴老確认过,李炎绝对已经死透了。 等到十日之后,炼完精血,最后一丝血中残魂也会飞散,绝无可能化作厉鬼之后…… 他心中那点残存的恐惧,才算是彻底安定了下来。 將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瓶能够助他提升修为的血髓丹上。 …… 与此同时。 青木门所在的连绵群山之间。 一道青色流光正划破天际,朝著山门方向疾驰而来。 流光敛去,现出陈阳的身影。 他在小豆子家盘桓了三日,体验了一番与山上清修截然不同,充满烟火气的凡俗生活。 那三日,他见惯了小豆子与四位夫人之间的嬉笑怒骂。 见识了竇府僕从如云、锦衣玉食的富足。 也感受到了其乐融融的家庭温暖。 平日里,都是凡人仰望,羡慕山上仙人的逍遥长生。 可这一次,陈阳却隱隱有些羡慕起小豆子来。 四位夫人性情各异,温婉的慧娘,爽利的萍娘,羞涩的秋娘,还有活泼娇憨的髮妻阿芸。 小豆子日子过得如同凡间帝王。 每夜如同翻牌子般,选择在哪位夫人房中安歇。 若是兴致来了,甚至还能…… 那般滋润愜意,被俗世温情包裹的生活,与他独自在青云峰上清冷修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豆子的生活,虽无长生久视,却也有著不同於修士的精彩啊!” 陈阳在心中轻轻感慨了一句。 收敛了思绪。 身形缓缓落在了青木门巍峨的山门之前。 他刚刚站稳,正准备拾级而上。 旁边一名值守的外门弟子便眼尖地认出了他,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带著恭敬而又难掩兴奋的笑容,打招呼道: “陈师兄!您回来了!这几日您去哪儿了?可让我们好找!” 陈阳闻言一愣。 敏锐地察觉到今日宗门內的气氛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沿途所见弟子,无论內外门,脸上大多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与激动之色。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什么。 连空气中都仿佛瀰漫著一种欢欣鼓舞的味道。 “我下山去访一位故友,敘了敘旧。” 陈阳简单解释了一句,隨即问道: “宗门里是有什么喜事吗?我看大家似乎都很高兴。” 那弟子脸上笑容更盛,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陈师兄您还不知道吗?天大的喜事啊!掌门回来了!欧阳掌门他老人家,云游归来啦!” “师尊回来了?!” 陈阳心中猛地一喜。 如同注入了一股暖流。 欧阳华对他有传功授业,庇护提携之恩。 更是他如今在宗门最大的倚仗。 师尊归来,意味著许多事情都能有个依靠。 “对啊!” 那弟子连连点头,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忙补充道: “哦对了!陈师兄,掌门回来后就吩咐下来了,说如果您回宗,让您立刻上青云峰一趟呢!好像有要事找您!” 陈阳心中一动,不再耽搁,对那弟子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 说罢。 他身形一晃。 化作一道青色剑光,冲天而起。 径直朝著云雾繚绕,象徵著青木门权力与传承核心的青云峰,疾驰而去。 第127章 第三次试探 陈阳驾驭著剑光,一路向著青云峰顶的青木殿飞驰。 越是靠近峰顶,越是能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沿途遇到的弟子,无论內门外门,脸上都洋溢著难以抑制的喜悦与激动。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 目光不时敬畏地望向那云雾繚绕的殿宇。 显然,掌门欧阳华归来的消息,如同春风般吹遍了整个青木门,给这座庞大的宗门注入了新的活力与期盼。 他按下剑光,落在青木殿前。 整理了一下因飞行而略显凌乱的粗布衣袍。 深吸一口气。 迈步踏入这座象徵著青木门权力核心的庄严殿宇。 殿內情景,却与他预想的肃穆恭迎场面大相逕庭。 只见青木殿內。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各峰长老几乎齐聚於此。 灵剑峰的沈红梅。 玉竹峰的宋佳玉。 琴谷的徐长老。 甚至连一向恃才傲物,不怎么合群的丹霞峰主朱大友也赫然在列! 他们並非隨意站立。 而是如同聆听教诲的学子般,规规矩矩地站成了一圈。 一个个紧闭双目,面容肃穆。 仿佛正沉浸在某种玄妙的意境之中。 然而。 充斥在殿內的,並非什么大道纶音或玄奥讲法。 而是一阵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声音! 那声音,像极了陈阳幼时在山下村子里,听到隔壁老木匠锯木头时发出的…… 嘎吱……嘎吱…… 单调,枯燥。 甚至带著一种蛮横的撕扯感,毫无韵律美感可言。 在这庄严肃穆的青木殿中迴荡,显得格格不入。 甚至有些滑稽。 “什么情况?” 陈阳心中愕然,脚步不由得一顿。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便落在了站在最外围的那道熟悉身影上…… 沈前辈! 几年来,沈红梅代掌宗门事务,终日忙碌。 陈阳与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算。 上一次相见,已是数月之前。 此刻再次见到这道清冷中带著英气的背影,陈阳的心湖不由得泛起一丝微澜,仿佛有石子投入,盪开圈圈涟漪。 他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 趁著那锯木头声音似乎有一个短暂停歇的间隙,轻轻凑上前。 伸出手指。 极其小心地拉了一下,沈红梅那素雅道袍的衣角。 沈红梅似有所觉。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眸。 当她回过头,看清站在身后,面带疑惑的陈阳时,明显愣了一下。 许久未见…… 她那如同秋水寒星般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与波动。 但旋即又被惯有的清冷所覆盖。 “前辈,你们这是……” 陈阳压低声音,刚想询问这诡异的场面。 那恼人的嘎吱声却再次响起。 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头。 沈红梅没有说话。 只是迅速抬起一只縴手,伸出一根如玉般的食指,轻轻竖在了陈阳的唇前。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陈阳身体微微一僵。 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沈红梅看著他,又微微努了努嫣红的嘴唇,对他做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嘘的口型。 眼神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提醒。 陈阳会意,立刻闭上了嘴,点了点头。 沈红梅这才收回手指,重新转过身去,再次闭上了眼睛。 恢復了那副沉浸聆听的姿態。 陈阳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沈红梅指尖触碰过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冰凉,若有若无的幽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红梅那线条优美的侧脸上。 又看了看她垂在身侧,方才触碰过自己的手。 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再次浮现。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顺著眾长老聆听的方向,朝圈子中心望去。 这下。 他终於看清了声音的来源。 只见大殿中央。 原本属於掌门的主位之上,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著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陌生男子。 此人身著简单的麻布短褂,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肉盘虬,筋络如同老树虬根般凸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与其说像一位得道高人…… 不如说更像一位常年打铁的匠人,或是搏杀的战將。 然而。 就是这样一双充满力量的手,此刻却…… 颇为违和地捧著一架造型古雅的竖琴,另一只手正握著一支琴弓,卖力地在那琴弦上来回拉动。 那如同锯木头般刺耳的声音,正是由此而来! 陈阳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紧闭双目,一脸肃穆的长老们。 宋佳玉宋长老,虽然极力维持著平静,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是凝成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川”字。 仿佛在极力忍耐著什么…… 那“川”字每每要变得深刻时,又被她强行用灵力舒展下去。 琴谷的徐长老,身子更是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著。 袖袍下的手指紧紧攥住,似乎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煎熬。 丹霞峰主朱大友,太阳穴旁的青筋都隱隱鼓胀起来,一跳一跳的。 显然也在极力克制! 而站在他身前的沈红梅,虽然背对著他。 但陈阳还是敏锐地注意到…… 她那精致的下頜线微微绷紧,贝齿似乎正轻轻咬住了下唇。 看到沈红梅咬唇的这个细微动作…… 陈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当年两人第一次在玉竹峰下,见面的夜晚。 这位清冷的沈前辈,也曾这般……咬过他的嘴唇。 沈红梅行事风格中的那份果决,与偶尔流露出,与平日清冷形象不符的强势…… 早已在陈阳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几日在小豆子家做客,见识了凡俗夫妻间的亲昵与温情。 不知为何,陈阳总会下意识地將那些画面与沈红梅联繫起来。 直到此刻,他才有些明白。 自己心中或许早已对这位亦师亦友,身份特殊的前辈,存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旖旎心思。 只是过去自己修为低微,身份悬殊。 那份奢望如同镜花水月,被他深深压在心底。 不敢承认…… 甚至不敢细想! 但如今,他已臻炼气十层大圆满。 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筑基。 一旦筑基成功,他与沈红梅便是同处於筑基这个大境界之下。 虽然仍有差距,但已非遥不可及…… 那份曾经模糊的奢望,似乎也並非全无可能? 想到这里…… 陈阳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只要筑基……师尊归来后,指点一番,自己便可以筑基了……” 他下意识地又抬眼看向前方,自己的师尊欧阳华。 只见欧阳华端坐在那肌肉男子身旁稍下的位置,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痛苦或忍耐之色,反而流露出一种极为陶醉,沉浸其中的表情。 双眼微眯。 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打著拍子。 仿佛听到的不是噪音,而是真正的九天仙乐! 那神情,完全不似作偽。 陈阳再次愣住了,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自我怀疑: “莫非…… “这琴音真的蕴含著什么我无法理解的玄奥妙处?” “只是因为我才炼气期,境界不够,所以丝毫感受不到……” “反而觉得烦躁难听!” 他定了定神。 决定再仔细聆听感悟一番。 他收敛心神。 努力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嘎吱——嘎吱——的声音上。 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道韵,或者灵气波动。 然而。 听了不过十几息的时间,陈阳只觉得那声音如同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刮擦著他的耳膜。 非但没有任何舒畅之感…… 反而让他头皮一阵发麻,心烦意乱之感更甚! 他好歹跟隨林洋学过几年琴艺,基本的音律鑑赏能力还是有的。 这琴音…… 根本就是毫无技巧,毫无感情,纯粹依靠蛮力拉扯琴弦製造出的噪音! “不行,实在听不下去了……” 陈阳心中苦笑。 下意识地就想悄悄后退几步,先退出这大殿。 等这琴音结束了再进来。 然而。 他脚步刚一动。 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拉住。 他转头,正对上沈红梅悄然睁眼投来的目光。 那眼神中带著一丝阻止,和……既来之则安之的意味。 陈阳无奈。 只得停下动作,硬著头皮站在原地。 陪著诸位长老一起欣赏这折磨人的演奏。 时间在一声声刺耳的嘎吱声中,缓慢地流逝。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陈阳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放空自己。 但那声音却无孔不入,让他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简直是度秒如年。 足足煎熬了半个时辰之久。 那连绵不绝,摧残著所有人耳膜和神经的锯木头声,终於伴隨著一个略显突兀的尾音…… 戛然而止! 殿內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停滯了流动。 只见那高大男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琴弓,將竖琴轻轻置於身旁。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壮举。 粗獷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几乎就在琴音停止的瞬间。 坐在他旁边的欧阳华立刻適时地睁开了眼睛。 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至少看起来如此的讚嘆与敬佩! 抚掌讚嘆道: “妙!妙啊!赫连洪前辈……果然琴音高超,已达化境!” “晚辈听闻此曲,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往日修行中些许滯碍之处,都仿佛鬆动了几分,太厉害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他这一开口,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 周围那些原本紧闭双目,强忍不適的长老们,也纷纷如梦初醒。 一个个脸上堆起或真挚或勉强的笑容。 七嘴八舌地开口附和,吹捧起来: “掌门所言极是!赫连前辈琴艺通玄,令人嘆为观止!” “此音洗涤神魂,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啊!” “能聆听前辈仙音,实乃我等三生有幸!” 一时间。 青木殿內议论如潮,气氛热烈至极。 陈阳站在原地,看著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懵了。 他看看那位被称为赫连洪前辈的肌肉男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受用之色。 又看看自己师尊,和诸位长老那情真意切的讚嘆。 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 刚才那半个时辰的折磨,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自己產生了一场荒诞的幻觉? 难道那琴音…… 真的有什么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奥妙所在? “呵呵,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 赫连洪摆了摆他那肌肉扎实的手臂。 语气看似谦虚,但眉宇间的得意却掩藏不住: “只是老夫平日修行之余,聊以自娱,陶冶性情的小玩意儿罢了。在欧阳掌门和诸位道友面前,算是献丑了,献丑了!” “前辈太过自谦了!” 欧阳华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得令人动容: “何来丑之一说?” “晚辈听闻前辈琴音,只觉得如同滔滔江河,奔流不息,气势磅礴。” “又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滋养神魂……” “其中妙处,实在是言语难以形容其万一啊!” 他滔滔不绝,各种华丽辞藻信手拈来。 將赫连洪那不堪入耳的琴音吹捧得天花乱坠,地上少有。 那赫连洪显然极为受用这番吹捧。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看向欧阳华的目光也愈发和善。 连连摆手,口中说著过奖过奖。 但那神情分明是……会说话你就多说点。 陈阳默默地看著自己师尊那舌灿莲花,面不改色的模样。 再看看那位元婴前辈被捧得心花怒放的样子…… 心中忽然若有所悟! 他隱约明白了刚才那诡异的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隱隱把握到了一种,比许多高深术法神通……更为厉害的东西! 三言两语,便能令一位修为通天的元婴修士如此开怀。 这其中的学问,恐怕不比修炼一门顶级功法来得简单。 他暗暗將师尊的言行举止记在心中。 站在陈阳身前的沈红梅,似乎终於有些忍受不了欧阳华那喋喋不休,近乎肉麻的吹捧。 她趁著对方换气的间隙,轻声开口提醒道: “……师兄,陈阳回来了。” 欧阳华仿佛这才注意到陈阳的存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之色。 “喔喔”了两声,转头看向陈阳,热情地招手道: “来了吗?快来,陈阳,快过来拜见赫连前辈!” “这位赫连洪前辈,可是元婴境界的真君高人!” “你能得见前辈金面,乃是你的造化!” 陈阳依言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只是心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方才他分明察觉到,在自己刚进殿不久,师尊的眼角余光就已经扫到了自己…… 不过。 结合眼前的情景和诸位长老的反应,他心中那点明悟更加清晰了。 “哈哈,真君之称,暂且不敢当,不敢当啊!” 赫连洪朗声一笑,声若洪钟: “老夫不过是侥倖突破了结丹期的桎梏,初步凝聚元婴而已,当不得真君之名。” “前辈太过谦虚了!” 欧阳华立刻接口,语气篤定: “现在或许尚不是,但以前辈之能,成就真君之位那是迟早的事!” “依晚辈看,前辈將来成就元婴大道,当可尊称为广陵真君!” “以此无上仙音,传道於天下,必能福泽苍生!” …… “广陵真君?” 赫连洪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喜色更浓。 显然对这个名號极为满意,抚掌笑道: “欧阳掌门此称,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啊!哈哈哈!” 陈阳站在下方,默不作声。 只是將眼前这一幕深深印入脑海。 师尊欧阳华的这份能耐,確实让他大开眼界! 待到两人这番互相吹捧,宾主尽欢的寒暄暂告一段落。 赫连洪那带著审视与探究意味的目光,终於落在了陈阳身上。 那目光並不锐利,却仿佛带著一种无形的重量。 让陈阳瞬间感到一股压力。 “你,便是欧阳华的亲传弟子,陈阳?” 赫连洪的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 “回稟前辈,晚辈正是陈阳。” 陈阳躬身应道。 態度不卑不亢。 同时。 他心中也升起一丝好奇,暗自感应著对方的气息。 然而。 令他诧异的是,除了能感觉到对方体內血气旺盛外…… 这位被师尊称为元婴修士的前辈,周身气机竟似与周围环境完美融为一体。 吐纳呼吸近乎天然! 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特別之处。 坐在那里,反而更像是一个返璞归真的普通凡人。 “这、这……便是元婴修士的境界吗?” 陈阳心中暗忖。 对那个遥不可及的境界,更多了一分嚮往与敬畏。 然而。 下一刻,异变陡生! 赫连洪脸上的平和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一股难以形容,浩瀚如海,沉重如山岳般的恐怖气息,毫无徵兆地轰然降临。 瞬间將陈阳完全笼罩! 这股气息之强,远超陈阳所见过的任何结丹修士。 比起沈红梅等筑基长老,更是强大了何止百倍! 陈阳只觉得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呼吸都为之一滯。 体內运转流畅的灵气,在这股威压之下,竟变得迟滯起来。 四肢百骸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束缚,连思维似乎都慢了半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小辈,无须惊慌,更不必畏惧。” 赫连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却又透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接下来,你且放宽心神……” “莫要有任何抵抗之念!” “老夫並非要对你搜魂,只是…… “需以元婴神识,仔细探查一下你的根骨与神魂状况罢了。” 探查?! 陈阳心头猛地一震。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取了他的心臟。 而与此同时。 站在一旁的沈红梅,脸色也是微微一变,袖中的玉手不自觉地握紧。 她心中清楚,这绝非一次简单的探查。 这是师兄欧阳华对陈阳的……第三次试探! 前两次,或因时机未到,或因条件所限,都未能彻底进行。 而这一次…… 欧阳华显然是借这位元婴修士赫连洪之手,要对陈阳进行一次最为彻底,也最为危险的审视! 因为唯有元婴期的强大神识,才能穿透诸多表象…… 直指本源! 窥见许多连结丹修士都难以察觉的隱秘。 她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担忧,目光紧紧锁定在陈阳身上。 仿佛要替他分担那份骤然降临的巨大压力。 殿內的气氛,隨著赫连洪那浩瀚神识的笼罩,瞬间从方才那带著几分荒诞的和谐,变得无比凝重和紧张起来。 第128章 牵红线 那股浩瀚如海,沉重如山岳般的元婴威压,如同实质的枷锁,將陈阳周身死死禁錮。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无形巨手握在掌心的螻蚁。 莫说反抗…… 就连稍微动弹一下手指都难以做到! 体內的灵力运转也变得异常艰涩迟缓。 生死,似乎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然而。 就在这极致的压迫与心神紧绷之中,陈阳那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 这位赫连洪前辈的气息,虽然磅礴无匹,深不可测。 但並非如同磐石般恆定不变,反而如同潮汐一般,有著极其微弱,周期性的涨落起伏。 这起伏极其隱晦。 若非陈阳此刻全身心都在感受这股压力,几乎难以察觉。 “元婴修士的气息,都是如此吗?还是……仅仅是这位赫连洪前辈如此?” 陈阳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但这丝疑虑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很快便被更强烈的紧张感所覆盖。 这令人窒息的过程,其实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对於殿內其他人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瞬。 但对於身处压力核心的陈阳,却仿佛度过了极其漫长的煎熬。 骤然间,笼罩全身的恐怖压力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阳身体微微一晃,差点因压力的骤然消失而失去平衡。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 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此子,无碍!” 赫连洪那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殿內的寂静。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欧阳华,语气篤定地说道: “欧阳小友可以放心了。你的弟子神魂与肉身契合无间,根底乾净,並无任何被外力夺舍,寄居的跡象。” 夺舍?!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陈阳耳边炸响。 让他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巨震。 为何要探查夺舍? 欧阳华闻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连忙对著赫连洪躬身一礼: “有劳赫连前辈费心!晚辈……晚辈也是心中一直有所担忧,才不得不劳动前辈大驾。” 他转向陈阳,语气带著解释的意味: “陈阳,你莫要多想。” “为师此次外出三年,费尽周折才请来赫连前辈,正是因为此事。” “赫连前辈已入元婴,元婴神识之玄妙,远非结丹可比,足以洞察秋毫,辨明魂魄本源与肉身根脚。” 他顿了顿,神色略显凝重地继续说道: “我青木门地处东域边陲,看似清静,实则毗邻外海,难保不会有一些……” “来自外海的诡异妖物,或者上古遗留的残存之物,悄无声息地潜入、蛰伏,伺机而动。 “不得不防啊!” …… “外海的妖物?” 陈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心中的惊涛骇浪稍稍平復。 但一个新的疑惑又升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沈红梅,虽然眼中依旧残留著,一丝对欧阳华如此试探陈阳的不赞同。 但此刻也轻轻点了点头。 开口证实道: “掌门师兄所言非虚。” “外海广袤无尽,生灵诡异莫测,確有擅长隱匿、夺舍之能的异类。” “师兄此举,虽显谨慎过头,確也是为了宗门安危著想。” 陈阳听著沈红梅的话语,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再次“咯噔”一下。 一股寒意沿著脊椎悄然爬升。 林洋! 难怪…… 难怪林洋在前几日,一听说欧阳华即將归来,便如此仓促地,近乎逃离般地离开了宗门! 原来他惧怕的,不仅仅是结丹期的欧阳华。 还有欧阳华请来的,拥有元婴神识的赫连洪探查! 他那外海生灵的身份,在元婴修士的神识之下,恐怕无所遁形! 而赫连洪接下来的话,更是让陈阳心头一紧。 “欧阳小友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需要警惕的,又何止是外海妖物?” 赫连洪目光扫过殿內眾人,语气带著一丝深意: “须知,你们东土这片地域,在上古时期,曾是妖魔横行,巨擘爭锋之地。” “不知多少惊天动地的大妖,大魔在此陨落。” “它们的肉身或许早已腐朽,但总有一些执念不灭,残魂未散的东西,以某种难以理解的状態蛰伏於山川地脉,甚至虚空裂隙之中…… “等待合適的时机,寻找合適的躯壳…… “行那夺舍重生之事!” 陈阳听得心头微颤。 夺舍之说,他自然听闻过。 乃是修真界中最为恶毒,也最令人防不胜防的手段之一。 被其他残魂鳩占鹊巢,自身意识彻底湮灭。 下场悽惨无比! “不过,你大可放心。” 赫连洪再次將目光投向陈阳,语气缓和了些: “老夫已仔细探查过,你这弟子,神魂纯净,与肉身契合完美,绝无任何问题!” 他话锋一转,带著几分隨意地点评道: “当然,就是这修行根骨嘛……著实是普通了些,灵脉算不上优异。” 欧阳华闻言,却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笑容更盛: “无碍,无碍!” “只要根脚乾净,身家清白,便是极好!” “资质普通些又何妨?” “我青木门还不缺些许资源栽培弟子。” 陈阳在一旁听著,眉梢不由得轻轻跳动了几下。 关於自身修行资质,他其实早有隱约的感觉。 且不说最初没有蚯蚓功辅助时,服用丹药很快便会產生耐药性。 即便后来有了蚯蚓功完美吸收药力,也时常受限於自身经脉的强度与宽度,无法承受过於磅礴的药力衝击。 三年前与杨天明那一战,最后关头便是因为……经脉强度不足以支撑瞬间爆发的全力,险些落败。 但陈阳从未因此气馁。 他始终觉得,资质並非决定一切的关键。 当初修行《乙木长生功》,不也是起步艰难,连完整周天都难以运转吗? 后来靠著陶碗复製玉简中的乙木精气,不也一步步走了过来。 直至如今无需外物辅助也能顺畅修行? 资质不行,便用资源,用毅力,用机缘来填补! 他坚信自己能够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既然如此,那便再好不过!” 欧阳华显然心情极佳。 他朗声宣布,声音传遍整个青木殿: “明日,便在青云峰举行正式的拜师大典!昭告全宗,陈阳,为我欧阳华唯一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 殿內诸位长老神色各异,但大多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陈阳虽早已是亲传弟子身份,但未经正式典礼,总归差了些名分。 一旦明日大典举行,便意味著陈阳的地位彻底稳固,將来筑基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成为青木门核心长老,执掌一峰乃至更重要的权柄,也只是时间问题。 欧阳华又笑著对赫连洪拱手道: “届时,还需请赫连前辈赏光观礼,为我这不成器的弟子做个见证!” “若前辈雅兴所致,能为我青木门上下弟子,奏响一曲仙乐……” “那更是我宗门无上荣光!” 赫连洪听闻,尤其是听到奏响一曲仙乐几个字,顿时哈哈大笑。 显得极为高兴,连连摆手道: “好说,好说!” “欧阳掌门如此盛情,老夫定然到场!” “若有閒暇,或抚琴,或吹奏一曲助兴,亦无不可!” 他这话音刚落,陈阳便敏锐地注意到,殿內除了欧阳华之外的其他长老,包括身旁的沈红梅,脸色都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似是无奈,似是隱忍,又似是……淡淡的绝望。 陈阳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陈阳在翻阅宗门典籍时,也略微知晓一些信息。 元婴修士,大多数都是性情古怪。 因为生出了元婴,便会有返璞归真之相! 结婴便如同婴孩落地,再活一世。 一些元婴修士,会玩弄一些凡俗之时,喜欢的事物。 这位赫连洪前辈,显然对他那锯木头般的琴技,有著超乎寻常的自信与热爱。 只是这水平…… 恐怕他前两日初到青木门,便已兴致勃地演奏了几番。 今日在这青木殿內又是…… 明日大典,若他再雅兴大发…… 那对於在场的长老而言,恐怕將是一场灾难! 可偏偏,对方是一位元婴修士! 修为通天,地位尊崇。 他主动提出要演奏,谁敢说一个“不”字? 甚至连流露出半点不情愿的神色都不敢! …… 赫连洪显然没有察觉到,或者根本不在意,眾人微妙的神色变化。 他兀自沉浸在喜悦之中。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大手一挥,豪爽地说道: “既然欧阳掌门如此盛情,明日又是大喜之日,不如喜上加喜!老夫今日,便再赠欧阳小友一桩机缘如何?” “机缘?” 欧阳华闻言一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期待: “前辈所说的机缘是……?” 殿內眾人的目光也再次聚焦到赫连洪身上,好奇这位元婴修士会拿出什么样的机缘。 只见赫连洪並未取出什么法宝丹药。 而是转头朝向殿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门,传了出去: “卉儿!进来一下!” 不多时。 殿门外光影一动。 一位身著素色衣裙的老嫗,缓步走了进来。 这老嫗看起来年岁已然不小,头髮花白,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身形也有些佝僂。 但陈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极为凝实浑厚,赫然是一位筑基期大圆满的修士! 其气息之强,甚至隱隱超过了陈阳所见过的青木门所有筑基长老。 包括沈红梅在內! 显然距离结丹,也仅有一步之遥。 老嫗走进殿內,先是恭敬地对著赫连洪行了一礼,声音带著一丝苍老,却並不显虚弱: “三爷爷,唤卉儿前来,有何事吩咐?” 赫连洪看著这名叫“卉儿”的老嫗,脸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出现在他那张肌肉盘虬,充满力量感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 他呵呵一笑,声音洪亮地说道: “卉儿啊,你隨三爷爷修行,至今已有一百三十余载了吧?” 卉儿老嫗点了点头: “回三爷爷,是一百三十七年了。” “嗯!” 赫连洪摸了摸下巴,继续问道: “这一百三十七年,你潜心修行,未曾婚配,更未曾寻过道侣吧?” 这话问得颇为直接。 那卉儿老嫗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罕见地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细若蚊蚋。 “甚好,甚好!” 赫连洪抚掌笑道,语气愈发和蔼: “既然今日恰逢其会,欧阳掌门又即將举行收徒大典,乃是喜庆之日。” “你年岁也不小了,终身大事耽搁不得。” “今日,三爷爷便为你做主,定下一桩姻缘,如何?” …… “嗡——!” 赫连洪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青木大殿內,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就连一直保持微笑的欧阳华,脸上的肌肉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紧接著。 只见赫连洪那带著审视意味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开始在殿內在场的所有男性修士身上缓缓扫过。 从站在最前方的几位年迈长老…… 到中年模样的执事…… 甚至连站在后排,年纪最轻的陈阳,都没有放过! 当赫连洪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与陈阳对视的剎那。 陈阳只觉得心臟猛地一缩,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不会吧……难道……” 幸好。 赫连洪的目光並未在他身上过多停留,只是略一停顿,便继续移开。 陈阳心中那块巨石这才“咚”地一声落地,暗暗鬆了一口气。 后背却已惊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下意识地又偷偷瞥了一眼那位名叫“卉儿”的老嫗。 只见对方也正微微抬头,目光看似羞涩。 实则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锐利与审视,同样在打量著殿內的男修们。 赫连洪的目光继续逡巡。 最终。 在经歷了让所有男性长老都心头惴惴的漫长几息后。 稳稳地停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正是青木门掌门,欧阳华! 陈阳顺著赫连洪的视线看去,瞬间瞪大了眼睛! 只见赫连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指著欧阳华,对那卉儿老嫗说道: “卉儿,你看欧阳小友如何?” “一表人才,修为已达结丹,更难得的是身为一派掌门,身份尊贵,与你正是良配!” “依三爷爷看,你这位未来的夫君,就是他了!” 他隨即又转向脸色已然有些发僵的欧阳华,用一种仿佛赐下莫大恩典的语气说道: “欧阳小友,老夫这位孙女,便许配给你了,你看如何?” “这岂不是一桩天作之合的美事?” “哈哈哈哈哈!” 一瞬之间。 青木大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真正的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冻结成了冰块,连那殿外隱约传来的风声都消失了。 所有长老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欧阳华身上。 陈阳甚至好像看到了,自己那位一向从容淡定,仙风道骨的师尊,那宽大的掌门袍袖之下,身躯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欧阳华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凝固。 他张了张嘴,喉咙似乎有些乾涩,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带著显而易见的艰难与抗拒: “前……前辈!这……这恐怕……不妥啊!万万使不得!” “嗯?” 赫连洪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鼻腔里发出一声带著不悦的冷哼。 一股若有若无,却足以让结丹修士都感到心悸的元婴威压,再次如同阴云般瀰漫在青木大殿之上。 气氛骤然变得压抑无比。 “欧阳小友,你这是……觉得老夫的孙女,配不上你?” “不不不!前辈误会了!晚辈绝无此意!” 欧阳华连忙摆手,额头似乎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急声解释道: “晚辈的意思是……是晚辈出身寒微,不过是一介偏远小派的掌门……” “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修为见识,都远远配不上赫连前辈的后人!” “实在是……高攀不起!” “高攀不起啊!” …… “哼!” 赫连洪大手一挥,一副豪迈姿態: “这有什么关係?” “我这位孙女,性子最是温良,从不介意什么出身寒微!” “她所求不多,只希望能寻一位……” “嗯,寻一位如同欧阳小友这般,修为有成,並且……元阳未泄的纯阳修士结为道侣即可!” 他顿了顿。 目光在欧阳华身上扫了扫,带著几分的讚赏意味。 继续说道: “不瞒你说,老夫为了她这事,也是寻访了许久。” “可惜啊,这元阳未泄的男修,大多都是十几二十岁,刚刚踏上修行路的毛头小子。” “心性不定,难堪大任。” “像欧阳小友这般,已臻结丹之境,却还能谨守元阳,未曾沾染女色的修士,实在是凤毛麟角。” “少见得很吶!” 赫连洪话语未尽。 但欧阳华心中已是雪亮。 哪里是找不到? 分明是那些符合条件,又出身大宗门的年轻才俊,个个都有师门长辈护道,背景深厚。 这红线岂是那么好牵的? 也就他这种偏远小派的结丹掌门,看似身份不低,实则无甚强硬靠山,才好被这位元婴前辈如此安排! 欧阳华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嘴角泛起一丝唯有自己才懂的苦涩。 而站在下方的陈阳,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中也是警铃大作。 他再次偷偷看向那位被称为卉儿的老嫗。 这一次……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看向自己师尊欧阳华时。 那看似含蓄的低眉顺眼下,掩藏不住的,几乎可以说是火辣辣,带著势在必得意味的眼神! 这情况…… 似乎大大地不妙啊! 陈阳心中暗道。 师尊守了不知多少年的元阳之身……这是被人给彻底盯上了! 第129章 等我结丹 青木大殿內的气氛,隨著赫连洪那不容置疑的话语落下,变得如同凝固的琥珀,沉重而压抑。 赫连洪根本不再给欧阳华辩解的机会。 转而看向身旁那位名为卉儿的老嫗,语气虽是询问,却带著篤定: “卉儿,你觉得这位欧阳小友如何?可还入得你的眼?” 那老嫗並未立刻回话。 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欧阳华身上。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但那双不再年轻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著欧阳华那俊逸出尘,此刻却略显僵硬的身影。 目光如同黏住了一般,竟有些挪不开了。 她轻轻垂下眼瞼,用那带著苍老沙哑的嗓音,低眉顺眼地回道: “卉儿……一切都听三爷爷的安排。” 这姿態,这眼神…… 几乎是將满意二字写在了脸上! 欧阳华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觉得口中发苦,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前辈,此事关乎令孙女终身幸福,是否太过仓促?晚辈以为……” “誒!” 赫连洪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带著一种近乎蛮横的体贴: “这样吧!” “老夫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今日起,你们二人便试著相处,彼此……多了解了解,接触接触,互相……试一试!” “感情嘛,总是需要培养的!” 他目光扫过殿外云雾繚绕的山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看著青木门地处东土之极,山势雄奇,风光倒是別有一番韵味。” “老夫正好藉此机会,在此地盘桓流连一番,多住些时日。” 他仿佛这才想起要补充关键条件,对著欧阳华和卉儿说道,眼神却意味深长地瞥向欧阳华: “当然……” “若是你们试过之后,觉得实在不合適,彼此无意……” “到时候老夫再为卉儿另寻良配,也绝不勉强!” 说完。 他不等欧阳华再开口,只是一个眼神示意过去。 那眼神平淡,却带著元婴修士无形的威压。 让欧阳华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而那卉儿…… 已然十分听话地迈动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欧阳华身侧。 赫连洪满意地看著这一幕,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对欧阳华吩咐道: “欧阳小友,时间尚早,你便先带著卉儿,在这青木门內四处走走吧。她初来乍到,一直待在客房,还未曾好好领略过你这宗门的景致呢。” 他的目光落在欧阳华脸上。 那看似隨和的笑容里,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欧阳华看了看身旁的女修,又感受到赫连洪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脸色变幻。 最终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顿了顿。 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克制力,才维持著掌门的风度。 对身旁的卉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乾涩地说道: “赫连……赫连姑娘,请隨我来吧。” “好好好!如此甚好!” 赫连洪抚掌大笑,显得极为畅快。 殿內其他长老见状,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强忍著脸上古怪的神色,纷纷如蒙大赦般躬身行礼。 然后逃也似的迅速退出了青木大殿。 生怕走慢一步,就会被捲入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之中。 陈阳也隨著人流退出大殿。 但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著。 终於。 看到那道熟悉的清冷身影也走了出来。 他眼前微亮,连忙快步跟上。 “前辈!”陈阳唤道。 沈红梅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还不回去?是在等我?” 陈阳点了点头,语气带著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 “嗯。许久未曾见到前辈,想和您说说话……” 沈红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上,眉头微蹙,忽然打断了他: “明日就是你的拜师大典了,怎么还穿著这身行头?如此重要的典礼,岂能这般隨意?” 陈阳一愣。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这才想起从山下回来,直接就被叫到了青木殿。 確实还没来得及更换…… “我、我还没来得及换。” “那怎么行!” 沈红梅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 “隨我来吧!” 说罢。 也不等陈阳回应,身形便已化作一道剑光,朝著灵剑峰的方向飞去。 陈阳见状,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驾驭飞剑,慌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 很快便落在了灵剑峰上。 沈红梅那处僻静的洞府之前。 “还愣著干什么?进来啊。” 沈红梅打开洞府石门,回头见陈阳还站在门口,便出声催促道。 陈阳应了一声,迈步走入这处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地方。 洞府內的陈设依旧简洁,带著沈红梅一贯的清冷风格。 与他几年前,前来修炼《九转淬体诀》时並无太大变化。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洞府一角。 那里水汽氤氳,一口散发著淡淡寒气的冷泉静静地躺在那里…… 正是当年沈红梅亲自为他种下煌灭剑种,並助他淬炼经脉的寒玉灵泉。 虽然已过去三年…… 但那段肌肤相接,气息交融的记忆,此刻仿佛隨著这洞府內熟悉的气息,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让陈阳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沈红梅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语气平静地开口道: “怎么?” “还想再淬体一次?” “不过,我的《九转淬体诀》你早已修炼圆满,这寒玉灵泉对如今的你,恐怕也没什么大用了。” 陈阳闻言,有些尷尬地收回目光。 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时。 沈红梅却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条柔软的皮尺,对他示意道: “抬手。” 陈阳一愣: “前辈,这是……?” “为你做一套明日大典要穿的衣衫啊。” 沈红梅一边说著,一边自然地走近: “我方才想了想,让执事童子安排人去做,一来一回难免耽搁,针脚也未必能合我意。不如我自己动手,更快,也更稳妥些。” 陈阳本想推辞,觉得劳烦前辈亲自为自己缝製衣衫实在不妥。 但看到沈红梅那副认真而坚持的神色……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得依言乖乖抬起双臂,配合她的测量。 沈红梅的动作细致而专注。 她先测量了陈阳的肩宽,然后是臂长,接著蹲下身量了腿长。 最后。 她站到陈阳身后,伸出手臂。 用皮尺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 当那带著微凉体温的指尖,和柔软的皮尺贴上后腰。 当沈红梅为了读取尺码而从身后微微贴近时…… 陈阳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与女子专属的柔软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 鼻尖甚至能嗅到一丝她发间清冷的幽香。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呼吸都屏住了…… “前……前辈,测量完了吗?” 陈阳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乾。 沈红梅似乎並未察觉他的异样,或者说察觉了却並未点破,只是语气如常地回答: “我再仔细量一下,衣衫合身最重要。” 她又反覆確认了几个尺寸。 这才终於完毕,收起了皮尺。 陈阳暗暗鬆了口气。 心中却仍残留著方才那悸动不已的触感,仿佛那柔软的环绕依旧存在。 沈红梅走到一旁的石桌前。 取出了针线布料,竟真的开始飞针走线起来。 她的手指白皙纤长,握剑时稳如磐石。 此刻捏著细小的银针,动作却同样灵巧熟练。 针脚细密均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她一边做著女红,一边对陈阳解释道: “拜师大典非同小可!” “虽我青木门不比东域那些传承悠久的大宗门,动輒需要三拜九叩,沐浴斋戒,但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 “这典礼上必须穿著特定的青木凤仙袍!” “据说是仿照初代祖师青木真人当年的袍服形制所制,象徵传承有序。” 陈阳看著那在她手中逐渐成型,绣著简约云纹与青木图案的衣袍雏形,忍不住讚嘆道: “前辈的针线活真好,速度也快。” 沈红梅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俏皮: “怎么?很惊讶吗?你以为我的手只会握剑?”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些许感慨: “前辈我啊,比你多活了一百多年,会的东西,可比你想像的多得多。” 陈阳默然。 只是静静地看著她低头专注缝製衣衫的样子。 烛光映照在她侧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的清冷线条,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过了一会儿。 沈红梅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著一丝歉意: “方才在青木殿上的事情……对不起。我师兄他就是那个性子,谨小慎微,顾虑太多。” 她显然指的是欧阳华请赫连洪探查陈阳一事。 她顿了顿。 又带著几分不解和埋怨说道: “我也不明白,他为何总是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难道我青木门这小小的池塘里,还真能潜藏下什么来自外海的惊天大妖魔不成?” 陈阳听著沈红梅为自己打抱不平,心头却是微微一颤。 他知道林洋的存在,自然明白…… 欧阳华的担忧並非空穴来风! 但他不能明说,只得含糊地应道: “师尊那般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和考量。” 沈红梅却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语气带著几分罕见,近乎小女儿態的嫌弃: “哼,都修炼到结丹期了,胆子还那么小,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嘖嘖。” 陈阳听闻沈红梅这般直白地调侃自己的师尊,自然不敢隨意附和。 只是默默听著。 心中却也不由觉得,师尊今日这遭遇,或许也算是一种“报应”? 沈红梅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道: “他以为请来一位元婴修士是多了不起的靠山和宾客…… “结果没想到,人家看上的是……他守了不知多少年的纯阳之身!” “我倒要看看,这老东西这次还能不能守得住他那点元阳!” 陈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方才青木殿上。 师尊那僵硬的笑容和卉儿老嫗那灼热的目光,也不由得跟著无声地笑了笑。 觉得那画面確实有些……滑稽。 然而。 沈红梅话锋一转。 忽然抬眼看向陈阳,眸中带著一丝审视和戏謔: “说起来,方才在那大殿上,赫连洪的目光扫过你的时候,你小子……心里是不是也嚇得颤抖了一下啊?” 陈阳被问得一怔。 没有立刻回答。 沈红梅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著分析: “那位女修,虽然元阴尚在,证明她確实一心向道,未曾沾染情慾。” “但许是所修功法特异,或是其他缘故,导致气血衰败,外形枯槁,如同老嫗。” “对於男子而言,尤其是年轻男子,恐怕很难接受道侣是这般…… “苍老的容貌吧。” 她说著说著,手中的针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空著的那只手轻轻抬起,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她的肌肤依旧光滑。 眼角却已有了几丝难以察觉的细纹。 终究不再是二八少女那般青春逼人。 她的眼神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极其微妙的黯然。 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变化。 心中驀地一动。 隱约感觉前辈此言似乎意有所指。 他连忙开口道: “那只是因为不相熟罢了。” “若真是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的道侣,又怎会因容貌变迁而互相嫌弃呢?” “感情深厚,自然视若珍宝。” 沈红梅听闻此言,微微一愣。 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眼中那丝微妙的黯然悄然散去,重新低下头,手中的针线再次飞快地穿梭起来。 只是那嘴角,似乎比之前更柔和地上扬了几分。 很快。 那件青木凤仙袍的雏形便已缝製完毕,针脚细密,版型挺括。 虽还未完全完工,已能看出其不凡的气度。 就在这时,沈红梅忽然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决断: “等你拜师大典之后,我便打算正式闭关,衝击结丹之境。” 陈阳闻言,心头一震: “前辈您……” 沈红梅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中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明媚与期待: “你可知道,丹气反哺,淬炼金丹的过程,对於修士而言,如同枯木逢春,久旱逢甘霖。” “它不仅能滋养肉身,让断肢重生…… “更能让周身气血焕然一新,容顏也会隨之恢復到自身生命最为鼎盛,最为年轻的状態。”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补充道: “这不是改变,是回归本源。” 陈阳怔怔地看著她那张端庄雅丽,却带著岁月沉淀下冰冷气息的脸庞,一时有些出神。 …… “面容……也会因此改变吗?” “不是改变啊……” 沈红梅的笑意更深了些,带著一丝诱人的意味: “是回到早些年轻时的样子……怎么,你难道不想要看看吗?我年轻的模样……” 她见陈阳只是看著自己发呆,便又追问了一句。 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想不想啊?” 说完。 她贝齿轻轻咬住了丰润的下唇,一双美目一眨不眨地盯著陈阳。 手中的针线活彻底停了下来。 仿佛在等待一个极其重要的答案。 “想!” 陈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语气诚恳而带著嚮往: “前辈根基如此深厚,年轻时定然是位清冷出尘的仙子,如同画卷中走出的九天玄女一般!” 沈红梅听到他这带著几分笨拙,却真挚的讚美,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眼波流转,嗔怪道: “你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像我师兄那般油嘴滑舌,阿諛奉承了?” 陈阳也愣住了。 他方才那话並未经过太多思考,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他连忙解释道: “没有啊前辈,我是真的觉得您……” 沈红梅却忽然收敛了笑容。 神情变得有些认真起来,她盯著陈阳的眼睛,缓缓说道: “我年轻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清冷啊。” 陈阳闻言,再次愣住。 只见沈红梅的目光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语气平淡地敘述道: “你应该也知晓一些吧?我很早就嫁为人妇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 “我还未及笄,便已嫁给了第一位夫君。” “他……只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资质寻常。” “我们成婚不过两年,他便在一次突如其来的妖兽暴动中…… “不幸罹难了!” 陈阳默默地听著。 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沈红梅顿了顿,继续敘述: “过了两年,我心绪稍平,又嫁了第二位夫君。” “他是內门弟子,天赋比前一位好些,人也上进。” “可惜……他在与同门爭夺一个亲传弟子名额时,比斗中失了分寸,被对手重伤…… “虽然竭力救治,也仅仅续命了几个月,最终还是……” 沈红梅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陈阳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掩藏的无奈与沧桑。 “又过了十年……” 沈红梅继续说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我嫁给了第三位夫君。” “他是当时一位长老的亲传弟子,天赋卓绝,是我们那一代中最有希望筑基的几人之一。” “我本以为……这次总能得个圆满。” “他筑基之时,心气极高,不愿只求寻常筑基,想要追求如我一般的道纹筑基,结果……” 她伸出一根纤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檀中穴的位置。 “这道纹筑基,需在中丹田,也就是檀中穴附近凝练道纹,此处紧邻心脉。” “他当时或许是求成心切,灵气运转出现了一丝偏差,一股狂暴的灵气骤然窜入心脉,然后……”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便是爆心而亡。” 她说起这接连三位道侣的陨落,语气却格外的平静。 仿佛在讲述与己无关的故事。 说完这些。 她手中的最后一针也恰好缝製完毕,利落地打了个结,咬断了丝线。 她站起身。 將手中那件已然完工的青木凤仙袍轻轻抖开。 袍服上简雅的青木云纹在洞府的光线下流转著淡淡的光泽。 “不过……” “那都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往事了。” 沈红梅的语气带著一丝恍如隔世的飘忽。 她拿著袍服走上前,对陈阳柔声道: “来,我为你披上,试试合不合身。” 陈阳默默点头。 依言抬起手臂。 沈红梅一边仔细地为他穿著衣袍,整理著衣领和袖口,一边轻声说道: “我今日与你说这些陈年旧事,並非想要博取同情。” “只是希望……你不要对我有什么误解。” “觉得我是什么……冰清玉洁,不染尘埃的女子!”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声音也低沉了些: “我比不上那些一直保留著元阴之身的女子。” “比如玉竹峰的宋长老,我的师姐,她们心思纯粹,根基无瑕。” “甚至於…… “今日殿上那位赫连前辈的孙女,在纯洁这一点上,我也比不过她。” 她为陈阳系好腰间的丝絛,又蹲下身,为他抚平袍服下摆的褶皱,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坦荡: “只不过……” “我沈红梅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我能做到的是,无论在每一段姻缘中,都忠於我的道侣一人。” “有始,亦有终。” 陈阳听著她这番话,心中剧震。 隱约明白了沈红梅今日为何会突然对他说起这些隱秘的过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只觉得心头千头万绪。 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准確表达自己此刻复杂的心绪。 沈红梅为他整理好衣袍的最后一个细节,然后退后一步,站在他面前,仔细端详著。 这身青木凤仙袍裁剪合体,用料讲究。 一穿上身,顿时將陈阳挺拔的身姿衬托得愈发俊逸出尘。 原本那份因粗布麻衣而掩盖的华贵气质,瞬间彰显无遗。 “现在……” 沈红梅抬头望著他,目光深邃,带著一丝探究: “你还觉得我早年是什么清冷孤高,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吗?” 陈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焕然一新的装束,又抬头迎上沈红梅那复杂难明的目光,诚实地说出了心中的感受: “那……前辈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沈红梅听到这个问题,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不再带著往日的清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嫵媚与鲜活。 眼中闪动著明亮而炽热的光彩。 仿佛有什么被压抑许久的东西,终於要破土而出。 她顿了顿。 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磁性,缓缓说道: “我方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我的那些经歷……” “虽然后面这一百多年,因为独自修行,性子是冷了些。 “但早年的我……” 她忽然上前一步。 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陈阳还没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暗。 沈红梅抬起一只手,轻柔却坚定地遮掩住了他的双眼。 与此同时。 另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按在了他胸膛心臟的位置。 隔著新制的衣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掌心的温热,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视线被剥夺。 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陈阳只能听到沈红梅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带著一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然后。 她那带著几分沙哑,几分坦诚的声音,如同魔咒般钻入他的耳中: “前辈我啊……其实骨子里,挺……热衷於情事,渴望每夜被人珍爱。” 话音刚落。 陈阳便感觉到两片温软,湿润的唇瓣。 带著一丝决绝和难以言喻的温柔,轻轻地覆盖在了他的嘴唇之上。 轰——! 陈阳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唇上传来的那不可思议的柔软触感。 以及那带著淡淡冷香的气息。 將他彻底包裹,淹没。 这个亲吻並未持续太久,只是浅浅一触,便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迅速分离。 中断的这片刻,陈阳心中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若有所思,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他还能隱约听到沈红梅极力压抑著,带著微喘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带著一丝羞怯,更带著无比的坚定: “我不愿……不愿带著这张沾染了百年风霜的面容与你……所以,等我结丹,好吗?” 下一刻。 不等陈阳回应。 那温软的唇瓣再次覆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一触即分。 而是带著更多的热度,更多的试探。 与一种压抑了太久终於得以释放的……汹涌情愫。 第130章 拜师大典 从灵剑峰那令人心旌摇曳的洞府中离开后。 陈阳驾驭著剑光,恍恍惚惚地回到了自己在青云峰下的院落。 人虽已落地。 心神却仿佛还滯留於那氤氳著冷香,与温热吐息的方寸之间。 唇上似乎还残留著那柔软湿润的触感。 指尖也仿佛依旧縈绕著那惊心动魄的温软与弹性。 然而。 院门前的景象,却將他从那份旖旎的回味中猛地拉回了现实。 只见院门外,此刻竟熙熙攘攘地聚集了不少弟子。 人头攒动! 比往日他开放诊治时还要热闹几分。 这些弟子大致分为两拨。 一拨是些身上带伤,面色焦急的熟悉面孔,乃是这几日按惯例前来等待陈阳以《乙木化生诀》救治的同门。 而另一拨…… 则大多是些衣著光鲜,神情热切的內外门弟子。 他们手中或多或少都捧著各式各样的礼盒,锦囊。 或是提著封装好的玉匣。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一见陈阳身影出现,立刻如同见了蜜糖的蜂群般涌了上来。 “陈师兄!您回来了!” “陈师兄,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恭贺师兄明日大喜!” “陈师兄,这是一株晚辈偶然得来的五十年份的赤炎草,於火系修行略有裨益,还望师兄笑纳!” “陈师兄,这是家传的一块暖阳玉,佩戴有静心凝神之效……” 七嘴八舌的恭贺与献礼之声,瞬间將陈阳包围。 他先是一愣。 隨即恍然。 消息传得真快,明日便是掌门亲传弟子拜师大典。 他陈阳的名字將彻底与掌门欧阳华绑定,地位將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些弟子,是想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在他一飞冲天之前,留下些许印象,结下一份善缘。 毕竟过了今日…… 他若迁往青云峰修行,再想如现在这般轻易接近,恐怕就是难如登天了。 看著眼前这些或真诚,或諂媚,或带著投资意味的面孔,陈阳心中並无多少波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以他如今炼气十层大圆满的修为,以及身为掌门亲传所能接触到的资源…… 这些寻常的草木灵药,低阶灵材,对他而言,確实已无太大用处。 他没有去接那些递过来的礼盒。 而是將目光转向了旁边那些身上带伤,眼神中带著期盼与痛苦的弟子。 他走到一位手臂以奇怪角度弯曲,脸色苍白的弟子面前,温和地问道: “这位师弟,伤在何处?” 那弟子见陈阳先来问自己,受宠若惊,连忙忍著痛楚回道: “回……回陈师兄,是与同门切磋术法时,一时收手不及,被对方的土系法术震碎了三根指头,连带手腕也有些错位……” 陈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伸出右手。 五指间翠绿色的乙木精气如同活物般涌出。 繚绕盘旋,散发出浓郁的生命气息。 左手则是取出玉瓶中的通窍血肉。 他轻轻握住那弟子的伤处,精纯温和的乙木灵气如同涓涓细流,渗入其骨骼筋脉之中。 那弟子只觉得伤处传来一阵清凉酥麻之感,血肉迅速生长。 手腕断骨处传来细微的咯咯声,错位的关节也在灵气的引导下缓缓復位。 不过片刻功夫,陈阳鬆开手,淡淡道: “好了,近几日莫要用力,好生温养便是。” 那弟子活动了一下已然恢復如初的手指和手腕,脸上满是惊喜与感激。 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装著灵石的储物袋,就要如同往常一般奉上诊金: “多谢陈师兄妙手回春!这是诊金……” 陈阳却摆了摆手,脸上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平和与喜悦,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今日不必了。” 那弟子闻言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陈师兄,这……” 陈阳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等待诊治的弟子,朗声道: “今日所有前来诊治的师兄师弟,诊金一律免了。算是我陈阳,对宗门多年培养的一点微末回馈,大家不必客气。” 他此言一出,在场的弟子们先是寂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阵阵感激和讚嘆之声。 “陈师兄高义!” “多谢陈师兄!” “陈师兄明日便是掌门亲传,依旧如此体恤我等,实乃我辈楷模!” 眾人顿时明白了,陈阳这是因为明日即將成为掌门亲传,心中喜悦。 故而行此善举,惠及同门。 这更坐实了他地位即將尊崇无比的事实。 这时。 旁边有弟子带著几分担忧地问道: “陈师兄,明日之后,您若是去了青云峰修行,我们……我们若是再有什么断肢损伤,可该如何是好?还能来寻师兄救治吗?” 陈阳看向那提问的弟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安抚道: “这位师弟多虑了。” “我即便上了青云峰,也依旧是青木门弟子,不过是换个地方清修而已,並非脱离宗门。” “只要诸位同门信得过我的微末技艺,陈某依旧会定期下山,为大家诊治,这一点绝不会变。”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而坚定。 顿时让在场许多依赖他救治的弟子,放下了心中大石。 感激与讚誉之声更是此起彼伏。 “陈师兄仁心!” “有陈师兄此言,我等就放心了!” “陈师兄日后必定仙途坦荡,福缘深厚!” 听著这些真诚或带有奉承意味的夸讚,陈阳心中也颇为受用。 这是一种被需要,被尊重的感觉。 与他自身实力和地位提升,带来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 让他今日的心情格外舒畅。 也因此,他今日诊治的时间,比往常延长了许多。 平日里,他多是太阳落山便关上院门,谢绝访客。 但今日…… 直到夜空之中明月高悬,清冷的月辉洒满院落。 他依旧在耐心地为最后几位弟子,处理伤势。 还是有弟子见天色实在太晚,恐耽误他明日重要典礼的休息,才识趣地出言提醒。 陈阳看了看天色,这才恍觉时间流逝,对仍在排队的几位弟子略带歉意地说道: “诸位师弟,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改日再来?或者待我大典之后,再为各位诊治?” 那几位弟子虽然心急,但也知趣。 连忙表示理解。 纷纷行礼告辞。 待到所有弟子都散去,喧囂了一日的院落,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青石板上。 映照著独自站在院中的陈阳。 他缓缓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仰头望著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百感交集,难以平静。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明日……明日便是拜师大典了。” “明日之后……” “我陈阳,便是掌门欧阳华名正言顺的唯一亲传弟子!”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从一个小小的杂役弟子,歷经无数艰辛,隱忍,拼搏与机缘,一步步走到今天。 其中的酸甜苦辣,唯有自知。 巨大的喜悦与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充盈在心间。 然而。 令他心绪难以平静的,却並非全然是明日的典礼。 更多的…… 是今日白天在沈红梅灵剑峰洞府之中,那猝不及防又惊心动魄的一切。 “原来前辈的唇齿,是……” 陈阳不自觉地闭上了双眼,仿佛再次沉浸到那短暂的亲密接触中,细细地回味著。 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带著一种独特的甘美与芬芳,远胜过他品尝过的任何灵酒,丹药。 让人一旦沾染,便不由自主地沉醉,上癮。 难以忘怀。 不仅仅是这样。 他还知道了,前辈的手不光是会握剑掐诀,做女红时灵巧翻飞…… 原来那小手还会…… 掌心是那般温暖而柔软。 …… 过去的他,见识浅薄。 总以为筑基女修的身体,经过灵气千锤百炼,定然是坚韧甚至冰冷的。 他记得。 当年在寒玉灵泉中。 沈红梅为他种下煌灭剑种时。 水雾瀰漫,轻纱繚绕。 他分不清遮蔽视线的是雾气还是纱衣,一切都在朦朧与煎熬中度过。 而今日…… 虽然视线再次被遮蔽,但他却触碰到了,沈红梅的身子。 “纵是前辈筑基之身,原来……也是一样的柔软。” 陈阳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目光落在掌心。 仿佛那里还残留著白日里。 在那洞府中。 他情难自禁时。 大胆触碰到,那惊心动魄的饱满与弹性。 仅仅是回想,就让他感到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我……我真是太放肆,太大胆了……” 他喃喃自语,轻轻摇头。 脸上带著一丝懊恼。 却又混杂著更多难以抑制的悸动! “前辈於我,乃是修行路上的贵人,多次出手相助,恩同再造……我,我居然……居然敢去捏了前辈,又抓著,还去搓揉……” 他觉得自己行为孟浪。 近乎褻瀆。 可当时的情形,当沈红梅主动吻上来,当那压抑了百年的情愫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时。 他根本无法抑制住內心的渴望与衝动。 那不单单是沈红梅一人的情动。 他陈阳,同样早已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不过……” 陈阳脑海中仔细回放著沈红梅当时的每一个细微反应,每一次呼吸的变化,心中微微颤抖起来: “我虽然那般放肆,褻瀆了前辈……但她似乎……並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喜与抗拒……” 相反。 他清晰地记得沈红梅那逐渐火热的回应。 那带著微喘的,在他耳边响起的嗯嗯低吟。 以及她自称……热衷於情事。 “所以……” 陈阳眼中渐渐泛起明亮的光彩。 紧绷的心弦缓缓鬆弛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喜悦与坚定: “我那些举动,前辈……她都是喜欢的!” 这个认知,让他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他一直以来都知晓沈红梅过往的经歷。 但他內心深处从未有过任何芥蒂与介意。 反而…… 他常常会因为自己心中偶尔冒出,对沈红梅的那些不合时宜的旖旎念头,而感到自责与惭愧。 毕竟。 沈红梅是高高在上的灵剑峰长老,筑基前辈。 而他最初,不过是一个挣扎在底层的杂役弟子。 是靠著对方的赏识,指点与毫无保留的资源支持,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而且…… 沈红梅对他的帮助,纯粹而乾净,不掺杂任何算计。 也从未要求过任何回报! “前辈待我极好,当初培养我,更是不求回报……” 陈阳喃喃自语到这里。 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 骤然明白了沈红梅一直以来,那深藏在清冷外表之下,真正渴望的回报是什么。 可那在陈阳看来,与其说是自己需要付出的回报,不如说是沈红梅给予他的,无比珍贵的奖励与恩惠! “既然前辈都那样说了……” 陈阳双手缓缓握紧成拳,眼中浮现出无比坚定的神色,以及对未来强烈的期待: “將来,我一定,竭尽全力……满足前辈!” 沈红梅想要结丹,重焕青春容顏。 而他陈阳,也要追求筑基,拥有更长的寿元与更强的实力,才能更好地站在她的身边。 过去的他,觉得炼气修士百余年的寿元已是漫长。 可如今想来,若要与结丹修士相伴…… 那点时光,还是太过短暂仓促了! 仿佛又找到了一个清晰而充满动力的修行目標,陈阳精神大振,心中杂念尽去。 他不再耽搁。 立刻就在这院中石凳上盘膝坐下。 五心向天。 开始运转功法,引导灵气周天循环。 为明日的大典,也为自己接下来的筑基,做著最后的准备。 很快。 一夜时间在静修中悄然流逝。 天光尚未大亮。 东方天际只是泛起一丝鱼肚白。 院门便被轻轻叩响。 门外传来琴谷徐长老那熟悉而温和的声音: “陈师侄,时辰差不多了,老夫奉命前来接引你前往典礼场地。”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宗门为你准备的青木凤仙袍,也已备好,这就为你送来。” 陈阳闻言,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打开院门。 只见徐长老手持一个精致的木匣,正站在门外。 陈阳对著徐长老行了一礼,隨即摇了摇头,婉拒道: “有劳徐长老费心。不过,这青木凤仙袍,弟子已经备好了。” “哦?” 徐长老微微一怔。 有些意外。 陈阳也不多言。 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件,沈红梅亲手缝製的青木凤仙袍。 当著徐长老的面,动作利落地穿戴整齐。 只见这衣袍裁剪极其合身,將他挺拔的身姿完美衬托出来。 袍服之上,以银线绣制的青木云纹简约而古雅。 针脚细密均匀。 在熹微的晨光下流淌著內敛而华贵的光泽。 比之宗门统一制式的袍服,明显多了一份匠心与精致。 徐长老仔细端详了一番,眼中不由得露出惊艷之色,抚须讚嘆道: “陈师侄,你这衣袍……” “似乎做工还要更为精美考究啊!” “看来是老夫鲁莽了,竟不知早已有人为你特意准备过了。” 他话语中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 似乎猜到了什么。 陈阳脸上微微一热,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道: “让长老见笑了。” “无妨,无妨,如此甚好!” 徐长老哈哈一笑,不再多问,伸手引路: “既然如此,那我们这便出发吧,莫要让掌门和诸位同门久等。” 陈阳点头。 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与一丝紧张,跟隨在徐长老身后,向著青木门主广场的方向走去。 来到广场,眼前的景象让陈阳心中一震。 只见偌大的广场之上,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內门弟子,外门弟子依照区域站立。 秩序井然。 更外围还有无数杂役弟子踮著脚尖,伸长了脖子向场內张望,只为一睹这场数十年难得一见的掌门收徒大典。 亲眼见一见那位传奇弟子陈阳的风采。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入陈阳耳中。 “快看!那就是陈阳陈师兄!” “入门不过五年多,便从杂役晋升至掌门亲传,这是何等惊人的天赋与机缘!” “听闻他是青木真人转世,身负大气运!” “看他身上那袍服,便是青木凤仙袍吧?果然气度不凡!” 听著这些或惊嘆,或羡慕,或带著神话色彩的议论,陈阳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五年前,他还是这其中仰望他人的一员。 如今。 却已站在了眾人目光的焦点之处。 他步履沉稳,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广场中央那早已搭建好的高大典礼台。 台前设著香案,供奉著歷代祖师牌位,香菸裊裊。 台侧摆放著数张座椅。 显然是给宗门长老与贵宾准备的。 陈阳依照指引,走到高台中央指定的位置,静立等待。 时间缓缓流逝。 朝阳逐渐升起。 金色的光芒洒满广场。 诸位长老也开始陆陆续续到场。 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到来,她身后还跟著柳依依和小春花两位亲传弟子。 两人看到台上身著华美袍服,气质非凡的陈阳,眼中都流露出由衷的喜悦与仰慕。 对著他甜甜微笑。 陈阳也微微頷首回应。 丹霞峰的朱大友峰主也到了。 他虽然面色依旧有些倨傲…… 但此等宗门盛事,他作为一峰之主,也必须到场。 很快。 青木门所有筑基期长老几乎全部到齐,分列台侧两旁。 而贵宾席上,最为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位元婴修士赫连洪。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宽大的座椅上,位置几乎与稍后掌门的主位平起平坐。 元婴修士的身份,本就远远凌驾於结丹宗门之上。 能给他安排如此位置,已是给足了青木门面子。 眼下。 只差掌门欧阳华尚未到场。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掌门欧阳华的身影终於出现。 他依旧是一身掌门服饰。 仙风道骨,面容肃穆。 然而。 筑基长老们的目光,在看到他身旁紧隨的那道身影时,都不由得愣住。 隨即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跟在欧阳华身边的,正是昨日在青木殿上,被赫连洪强行撮合姻缘的那位孙女。 赫连卉! 陈阳站在高台上,看得分明。 只见欧阳华面色如常。 但步履间似乎比平日稍快一分。 而跟在他身侧的赫连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却明显带著一丝不自然。 眼神低垂。 隱约透著一股失落与难堪。 端坐在贵宾席上的赫连洪,目光如电。 瞬间也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氛围。 他那张粗獷的脸上,笑容顿时收敛,眉头紧紧皱起。 一股无形的低气压开始瀰漫开来。 待欧阳华走到台前,正准备登台时,赫连洪那洪亮而带著明显不悦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在广场上空炸响: “欧阳小友,你这是何意?!” 他目光锐利如刀,先是在自己孙女那委顿的脸上扫过,继而死死盯住欧阳华,声音沉了下去: “老夫昨日所言,你莫非未曾放在心上?还是觉得,我赫连洪的孙女,配不上你欧阳华?!”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如同冰水泼入滚油,让整个喧闹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欧阳华脚步一顿。 转过身。 面对赫连洪那迫人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硬著头皮拱手解释道: “赫连前辈息怒。” “前辈昨日所赠姻缘,晚辈感激不尽。” “只是…… “只是经过昨日与赫连姑娘一番恳谈,晚辈深感自身才疏学浅,心性跳脱,实非赫连姑娘的良配。” “唯恐耽搁了赫连姑娘的玉洁冰清之躯与大道前程,故而……” “觉得此事,还是不太合適。” 他这话说得委婉。 但拒绝之意,已然明了。 赫连洪的脸色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孙女,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 “卉儿!你来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有人怠慢於你?!” 那赫连卉被自己三爷爷的目光嚇得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带著哭腔: “三爷爷……算,算了吧……是,是卉儿福薄,不好……不好强求……” 她这话语,更是坐实了欧阳华拒绝的事实。 赫连洪听著自己孙女这懦弱退缩的言语,再看看欧阳华那虽然客气却毫无转圜余地的態度,心中怒火更炽。 他自然是明白自己这个孙女性子软弱,不够强势。 若她能有几分魄力,直接压上去…… 他这元婴修士坐镇在此,难道欧阳华还敢真的推开不成? 真是恨铁不成钢! 他狠狠地瞪了自己孙女一眼,然后那饱含怒意与元婴威压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向欧阳华。 声音冰冷。 一字一句地问道: “欧阳华,若老夫今日……非要强求呢?!” 第131章 三件礼物 高台之上。 陈阳看得心头猛然一紧。 那赫连洪可是实打实的元婴期修为,其怒火岂是儿戏? 若真触怒了一位元婴修士,莫说他这拜师大典能否顺利进行,整个青木门恐怕都要面临一场难以想像的灾劫! 元婴一怒,伏尸百里绝非虚言!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的危急关头。 那一直低垂著头的赫连卉,却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拉住了赫连洪那肌肉盘虬的手臂衣袖。 低声哀求道: “三爷爷……算了吧。” “今日是欧阳掌门收徒的大喜之日,莫要……” “莫要因卉儿之事,扰了典礼……卉儿……卉儿没事的……” 她的声音依旧细弱,带著哭腔。 却透著一股不愿惹事的怯懦,与息事寧人的恳求。 赫连洪被自己孙女拉住,感受到她话语中的委曲求全,胸中的滔天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虽然依旧熊熊燃烧,却也不好当场彻底发作。 他狠狠瞪了欧阳华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泫然欲泣的孙女。 最终只能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两声。 如同被堵住了烟囱的炉灶,满腔怒气无处发泄。 带著极大的不情愿,一屁股重重坐回了椅子上。 將那宽大的座椅压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响。 陈阳见状,高悬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实处,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总算没有当场闹翻! 今天毕竟是极其重要的拜师大典,可千万不能出什么无法收拾的差错啊! 欧阳华见赫连洪暂时偃旗息鼓,脸上也挤出一丝略显尷尬和悻悻的笑容。 连忙趁机转身,对著主持典礼的司仪长老使了个眼色。 那司仪长老也是机灵,立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 “吉时已到!拜师大典,现在开始——!” 悠扬的钟磬之声適时响起。 庄重而肃穆。 瞬间衝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典礼本身。 青木门毕竟只是东域边陲的小门派,传承算不上极其悠久,规矩也远不如那些传承万载的东域大宗门那般繁琐复杂。 整个拜师仪式,核心便是简单的三拜之礼。 陈阳依著司仪长老的唱喏,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由沈红梅亲手缝製的青木凤仙袍。 神色庄重,向前三步。 来到端坐於主位之上的欧阳华面前。 一拜,谢师尊传道授业之恩! 二拜,立守护宗门,光大师门之志! 三拜,定师徒名分,气运相连! 三拜之后。 早有侍立一旁的童子端上准备好的灵茶。 陈阳双手接过那杯氤氳著清香的茶盏,恭敬地高举过头顶,声音清朗而诚挚: “弟子陈阳,奉茶!拜见师尊!” 欧阳华看著眼前英姿勃发,气度已然初成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伸手接过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隨即放下。 他受了陈阳这一礼。 这名分,便算是彻底定下了。 陈阳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恭敬躬身行礼。 拋开与沈红梅那层复杂纠葛的情愫不提,欧阳华对他,確实恩情不小。 无论是当初在功法阁赠予《乙木长生功》,还是后来在杨家三位结丹修士威压下出手维护。 这恩情都不可谓不重。 虽然后来成为亲传弟子后,欧阳华便因求丹疗伤和云游而未曾亲自指点。 但陈阳明白,那是客观原因所致。 如今师尊归来,自己名分已定,接下来的修行之路,必有师尊倾力指点。 筑基之事,更是板上钉钉! 虽然欧阳华曾点评过他,言其根骨普通,只有道石筑基的资质。 但无论以何种方式筑基,一旦成功,寿元便会大增! 到时候,他便能有更漫长的时光,去…… 陪伴那位亦师亦友,让他心旌摇曳的前辈了! 想到这里,陈阳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悄悄投向了站在台侧长老队列中的沈红梅。 今日的她,依旧是一身素雅道袍。 身姿挺立如青松,清冷的面容在晨光下仿佛散发著微光。 过去。 他或因修为低微不敢直视。 或因心中敬畏而刻意忽略。 从未敢如此细致地打量。 可今日,身份不同,心境亦不同。 他竟敢壮著胆子,在那挺立的身姿上,过去从未注意,或注意到了也不敢深思的地方,多停留了片刻。 或许是陈阳那带著温度,与一丝隱秘渴望的视线太过明显。 沈红梅似有所觉。 清冷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恰好捕捉到他未来得及完全收回,带著痴迷意味的注视。 她眉头轻轻蹙起。 那双秋水寒星般的眸子里,带著一丝源於当前环境下的警告。 又似乎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恼。 狠狠地瞪了陈阳一眼。 陈阳如同被针刺了一般,慌忙移开视线。 心中一阵心虚,脸上也有些发烫。 然而。 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却不由自主地,极其细微地收拢,轻轻捏了捏。 仿佛掌心之中。 还清晰地残留著昨日在那灵剑峰洞府內。 情动之时。 大胆探入前辈衣衫之中,所触及到的那惊心动魄的饱满,温热。 与难以言喻的柔软弹性……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欧阳华清了清嗓子,將陈阳从那份旖旎的回想中拉回。 他面色恢復肃穆,朗声道: “陈阳,你既已行过拜师之礼,入我门下,成为我欧阳华唯一的亲传弟子。” “为师今日,便赠你三件礼物!” “望你勤加修行,勿负师门厚望!”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掌门亲传弟子,会得到何等珍贵的赏赐? 欧阳华首先取出了一枚色泽温润,灵光內敛的玉简。 托在掌心,对陈阳说道: “这第一件礼物,是一门功法。” “为师原本属意,將我所修的《甲木纯阳功》传授於你,奈何此功需保持纯阳之身方能修炼至大成。” “你……嗯,已非纯阳之体,故而无法修行。”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並无责怪之意,继续道: “不过,为师这三年云游在外,亦留心为你寻觅,终寻得一门极为適合你的功法,今日便传授予你。”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连忙上前,恭敬地双手接过那枚玉简。 在场眾多长老也纷纷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著那玉简,猜测著其中记载的会是何种功法。 “你且感知一下便知。” 欧阳华示意道。 陈阳依言,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简之中。 剎那间。 一段玄奥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並非完整的功法內容。 而是两个蕴含著沉重,古朴道韵的大字,如同山岳般镇在他的识海。 搬山! “这是……搬山宗的功法?!” 陈阳猛地抬起头。 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失声低呼。 他这一声低呼,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瞬间在台下弟子和台上长老间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搬山宗,那可是东域真正意义上的大宗门。 声名赫赫。 其功法向来被视为不传之秘! “没错。” 欧阳华点了点头,肯定了陈阳的猜测。 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搬山宗虽规矩森严,但也偶有一些非核心的功法外传。” “此功法名为《百仞磐石功》。” “是从搬山宗核心功法《万仞磐石功》简化而生,一门主防御的筑基功法,与你颇为契合,正好弥补你防御手段相对单薄的短板。” 陈阳感受著脑海中那两个字所蕴含的磅礴厚重的意境,心中激动不已。 这百仞磐石功,其价值,远非青木门內寻常筑基功法可比! 而这时。 欧阳华又取出了第二个物件。 一个造型古朴,仅巴掌大小的玉盒。 他將其递向陈阳: “这第二件礼物,便在此盒之中。” 陈阳压下心中的激动。 接过玉盒。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 轻轻將其打开。 只见玉盒之內,铺著柔软的红色丝绒。 丝绒之上。 静静躺著一个约拇指大小的白玉瓶。 玉瓶质地细腻温润。 瓶身之上。 赫然刻著一个清晰的“筑”字! “筑基丹?!” 陈阳再次愣住。 筑基丹在青木门內虽然珍贵,需要大量贡献或灵石才能兑换,但也並非绝无仅有之物。 只要肯花费代价,几十枚上品灵石,总能想办法弄到一粒。 师尊所赠的第二件礼物,竟然只是一枚筑基丹? 朱大友身边几位亲传弟子见状,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语气中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丹药,原来只是一粒筑基丹?” “这丹药,咱们丹霞峰难道还炼製不出来吗?” “功法是搬山宗的残缺外传,丹药也不过是寻常筑基丹,看来这掌门亲传的待遇,也不过如此嘛!” 丹霞峰本来就与宗门不和。 如今这欧阳华赠送弟子丹药,居然不找朱大友炼製…… 他们这话,自然有著为师尊朱大友打抱不平的意思! 然而。 与这些弟子的轻慢不同,丹霞峰主朱大友,在看清那玉瓶的瞬间,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白玉瓶身。 只见瓶身上方,靠近瓶口处,勾勒著一抹灵动飘逸的蓝绿色云纹。 如同天空。 而瓶身下方,则渲染著一抹沉稳厚重的土黄色纹路。 如同大地! “闭嘴!你们这些无知蠢材懂什么!” 朱大友猛地回头,对著那些议论的弟子厉声呵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那……那是『天玄地黄』纹!是只有天地宗內,拥有私人炼丹房,掌火开炉的真正炼丹大师,才能使用的专属丹瓶!” 他此话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那些原本不以为然的弟子瞬间噤声,脸上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天地宗! 那可是东域炼丹师的圣地,是所有丹道修士嚮往的终极殿堂! 朱大友死死盯著那丹瓶,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渴望与炽热光芒。 他早年曾在天地宗做过杂役,非常清楚这天玄地黄纹所代表的意味! 这与当初杨家给出的那种筑基丹,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他心中更是涌起巨大的疑惑。 欧阳华究竟是从何处弄来的这枚丹药? 只有身为资深炼丹师的他才真正明白,这枚丹药以及这个丹瓶本身,所蕴含的难以估量的价值! 如果说当初杨家给的筑基丹,只是让他有些好奇,想要参悟一番。 那么眼前这枚筑基丹,连同这个丹瓶…… 都是他朱大友梦寐以求,甚至愿意付出巨大代价,去换取的无上珍宝! 传闻拥有此纹的丹瓶,非但不会让丹药药性隨时间流逝。 反而拥有缓慢蕴养丹药,使其品质更上一层楼的神奇功效! 就连一旁原本因说媒之事而面色不虞的赫连洪,在看到这天地宗的丹瓶时,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惊异之色。 他虽已是元婴修为,筑基丹对他本人毫无用处。 但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欧阳华,你这丹药……从何而来?可知其具体年份?” 一旁的朱大友也竖起了耳朵,紧张地等待著答案。 因为这等蕴养在特殊丹瓶中的丹药。 年份越久,其药效往往越是精纯强悍! 欧阳华面对赫连洪的询问,神色不变,从容答道: “回前辈,此丹乃是从一位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处得来。” “至於年份……” “据那位老友所言,此枚筑基丹置於这『天养瓶』中,已逾百年之久。” “药性温和而磅礴,只要服用者自身经脉不是太过斑驳脆弱,筑基环境不是极端恶劣。” “凭藉此丹筑基……” “当是十拿九稳之事。” 赫连洪闻言,脸上並无太多变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毕竟他只是好奇。 筑基丹再好,对他这元婴修士也无大用。 若是换成能助筑基修士突破结丹的灵丹,恐怕连他都会忍不住心生覬覦。 毕竟他那孙女赫连卉正卡在筑基圆满,急需结丹机缘。 然而。 一旁的朱大友在听到百年筑基丹这几个字时,却是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涨红。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喃喃自语道: “百……百年筑基丹!还是天地宗大师所炼,以天养瓶蕴养百年!” 他身后的弟子见状,忍不住小声问道: “师尊,那……那筑基丹莫非价值极高?能有几成筑基机率啊?” 朱大友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几成?” “哼!有此丹在,只要不是傻子,不是经脉尽废的废人,筑基成功…… “不是十成,也是九成九!” “这几乎就是……一定能筑基!” …… “一定能筑基?!” 那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那……那不是说,陈阳师兄他……不久之后,就是筑基长老了?!” 朱大友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陈阳手中的那个小小玉瓶上。 充满了毫不掩饰,深深的渴望与羡慕! 陈阳手握玉瓶。 感受著那温润的触感。 听著朱大友那近乎肯定的断言。 心中亦是涌起滔天巨浪! 他再次抬头,看向端坐於上的欧阳华,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深深一揖: “弟子……感谢师尊厚赐!赠丹之恩,没齿难忘!” 欧阳华听闻,却是温和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语重心长道: “无须言谢。为师只希望,你將来道途有成,能不负宗门培养,好生守护青木门便是。” 他说著,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神色复杂的沈红梅。 当看到沈红梅那紧抿的唇角,似乎微微勾起一丝若有若无,带著欣慰与喜悦的弧度时,欧阳华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阵宽慰。 心中暗自想道: “反正每一次小师妹选定道侣,我这做师兄的都免不了要出一份厚礼。” “只是这一次,小师妹既然格外钟情於此子,那我便也……” “下点血本吧!” 这枚珍贵无比的百年筑基丹,与其说是给陈阳的拜师礼。 不如说是欧阳华看在沈红梅的面子上,送出的厚重贺礼! 欧阳华心中念头转动。 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 神色变得比之前更加郑重,缓缓取出了第三件物品。 只见他手中托著的,並非玉简,也非玉盒。 而是一片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甚规则,边缘粗糙,色泽暗沉,仿佛从某件古老器物上剥落下来的铜片。 铜片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铜绿。 隱约可见一些模糊不清,难以辨认的奇异纹路。 透著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 “这第三件礼物,则是……此物。” 欧阳华將铜片递向陈阳。 陈阳一愣。 看著这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铜片,眼中充满了疑惑,双手接过,迟疑地问道: “师尊,此物是……?” 在场的诸位长老,包括见识最广的朱大友在內,看到这铜片的第一时间,都面面相覷。 脸上写满了茫然。 显然无人能立刻认出此物的来歷。 然而,站在边上的沈红梅,在目光触及这块铜片的剎那,娇躯却是猛地一震! 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瞬间血色褪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著惊悸,以及后怕! 她几乎是失声惊呼: “师兄!不可!此物怎可交给陈阳?!” 她声音中的急切与惊惶,与平日里的冷静判若两人。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欧阳华看向沈红梅,眉头微蹙,语气沉稳: “小师妹,稍安勿躁。” “此物虽代表凶险,却也內蕴天大机缘,乃是修士磨礪自身,寻求突破的绝佳途径。” “你……不是也曾去过一次吗?” …… “正因为我去过!” 沈红梅一步踏前,目光锐利如剑,死死盯著欧阳华,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的恐怖与无常!” “那根本不是炼气期,甚至不是寻常筑基修士能够涉足的地方!” “陈阳他现在只是炼气十层,將来即便侥倖筑基,进入其中,也是九死一生,凶险万分!” “我绝不同意你將此物给他!” 陈阳被沈红梅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更加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这块冰凉沉重的铜片。 又抬头看了看神色激动的沈红梅,和面色凝重的欧阳华。 完全不明白这看似破烂的铜片…… 为何会引起沈红梅如此大的牴触! “前辈,师尊……这……这到底是什么?”他忍不住出声问道。 欧阳华想要开口解释,却对上了沈红梅带著警告的视线。 心中有所犹豫: “既然师妹不愿意陈阳,要不要拿回来……” 而这时。 一个轻柔却带著苍老味道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为陈阳解释道: “这铜片……是一个资格。一个进入一处特定秘境的资格。” 陈阳循声望去。 发现说话的,竟是那位被欧阳华拒绝的赫连卉。 令他意外的是,对方虽然姻缘未成,但態度似乎並未因此变得恶劣。 依旧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 见他疑惑,便轻声出言解惑。 陈阳心中更是疑惑,追问道: “秘境?什么秘境?” 赫连卉抬起那布满皱纹的眼瞼,看了陈阳一眼,缓缓吐出三个字。 这三个字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杀神道。”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此秘境,可谓是东域范围內,最为盛名,也最为残酷的试炼之地。” “唯有结丹期以下修士方可进入。” “至於能进入的次数……” 她目光示意了一下陈阳手中的铜片: “你看那铜片之上,是否有血色的细线?数一数,有几条。” 陈阳闻言,连忙仔细看向手中铜片。 果然,在那些模糊的古老纹路之间,隱隱缠绕著三条细如髮丝,却鲜艷欲滴的血色线条! “三条。”陈阳答道。 “三条血线,便意味著,凭藉此铜片,你可以进入杀神道三次。” 赫连卉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这枚铜片本身的价值,在东域坊市间,大概需要三万上品灵石。你师尊……还真是捨得为你花钱。” 她这话说完,旁边的赫连洪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自己孙女一眼。 这傻丫头,被人拒绝了,怎么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別人问什么就答什么。 就不能表现得高冷一点吗? 陈阳却被三万灵石和杀神道这个名字震住了。 他下意识地追问: “那……那这杀神道里面,究竟有什么机缘?竟值得如此代价?” 这次,不等赫连卉回答,欧阳华便开口了,声音带著一种引导后辈的肃穆: “赫连姑娘说得不错。” “至於机缘……杀神道中,机缘万千,难以尽数。” “功法,法宝,灵药,奇珍……甚至是一些上古传承,都有可能在其中寻得。” “便比如……” 他目光转向旁边脸色苍白的沈红梅: “小师妹所修的《煌灭剑诀》,以及她当初为你种下的那枚煌灭剑种,其最初的源头,便是在这杀神道中获得的机缘。” 陈阳闻言,心头再次巨震! 煌灭剑诀的霸道与强横,他亲身领教,受益匪浅! 其源头,竟也出自这杀神道? 然而。 沈红梅却猛地摇头,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决与厉色: “陈阳!把铜片给我!” “那地方绝不是什么善地,不是什么机缘之所!” 她盯著陈阳,一字一句道: “你根本不明白!” “那就根本不是属於我们东土的,福泽后人的秘境!” “而是……旁人留下来的遗弃之地,斗兽之场!” 陈阳又是一愣: “不是东土的秘境?什么旁人?” 赫连卉似乎对杀神道颇为了解,她再次轻声接口,为陈阳解惑: “创造並掌控杀神道的,並非东土任何宗门或势力。它来自於……北国之人。” “北国?” 陈阳脸上露出了彻底的茫然。 他自上山修行以来,所知的世界,便是东土诸宗,南天世家,以及那广袤无尽,隔绝东西的无尽海。 还有海对岸的西洲。 这北国…… 他却是第一次听闻。 赫连卉看著他茫然的样子,继续用她那苍老而平和的声音解释道: “在西洲之旁,极北苦寒之地,还有一片辽阔无垠的疆域。” “那里没有宗门林立,没有世家割据,也没有什么教派纷爭。” “唯有一国,统治著那片冰雪与荒原,其名……”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双月皇朝。” 第132章 羽化真血 陈阳听著沈红梅与赫连卉两人,对杀神道的描述,尤其是那凶险,杀戮,绝境,等字眼,心中並非毫无波澜。 然而。 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手中那枚冰凉沉重,价值三万上品灵石的铜片上时…… 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瞬间压过了那丝源於未知的忌惮。 沈红梅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被嚇住,语气稍缓,继续劝说道: “陈阳,修行之路漫长,並非只有勇猛精进,爭夺头筹这一条路可走。” “稳扎稳打,循序渐进,未必不能攀至高峰。” “大可不必为了那虚无縹緲,伴隨著巨大风险的所谓机缘,去赌上自己的性命前程!” 她的话语中带著显而易见的关切与焦急。 陈阳依旧默不作声。 只是握著铜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旁的赫连卉见状,也轻轻頷首,附和道: “沈长老所言甚是。那杀神道,里面的確危机四伏,並非善地。” 她的语气虽然平和,但陈阳能听出来,她这话並非危言耸听,而是基於某种认知的经验之谈。 显然…… 这位赫连卉前辈,很可能也曾进入过杀神道。 只是听其口吻,虽知凶险,却並未像沈红梅那般流露出刻骨铭心的惊恐与排斥。 这或许源於她自身筑基圆满的强悍实力…… 以及可能远超沈红梅的天赋,与背景所带来的底气。 沈红梅见陈阳依旧不为所动,心中愈发焦急,她转而看向欧阳华,语气带著一丝决断: “师兄!此物太过凶险,不宜交给陈阳。” “这样吧,你將铜片收回,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允诺的三件礼物,这第三件便作罢。” “或是从功法阁中任他挑选一部顶级功法作为替代,亦或是换成其他护身法宝,修行资源。” “都由我来补偿於他,你看如何?” 欧阳华听到沈红梅这番话,不由得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 他赠出此物,本意是磨礪弟子,却也未曾想沈红梅反应如此激烈。 然而。 陈阳的手,却如同焊在了那铜片之上,死死捏住,没有丝毫要交还的意思! 那铜片粗糙的边缘甚至硌得他掌心微微生疼,但他就是不愿鬆开。 旁边的赫连洪將陈阳这细微却坚定的举动尽收眼底,那虎眸之中,一丝不著痕跡的讶异一闪而过。 在听闻了杀神道那般凶险的描述后,此子非但没有畏惧退缩,反而流露出如此强烈的占有欲。 这份对於看似遥不可及的机缘的执著…… 似乎远超乎他对其普通资质的判断。 赫连洪心中暗自忖道: “此子,看来对於修行之道,有著常人难以想像的执念与野心呢。” 这让他眼中原本的漠视,隱约投射出了一抹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讚许。 毕竟…… 修真之路,逆天而行,资质固然重要,但一颗不畏艰险,勇於爭渡的道心,有时更为关键。 他之前探查陈阳,確认其根骨平凡,神魂亦无特异之处,乃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修士,心中並未过多留意。 此刻陈阳的表现…… 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了! 不过。 此时此刻。 陈阳的脑海中,其实自动过滤了沈红梅,与赫连卉口中描述的种种凶险场景。 什么双月皇朝,什么杀神道…… 对於未曾亲身经歷的他而言,终究隔了一层。 更多的是好奇与一种事不关己的惊讶,並未產生切肤之痛的恐惧。 他所有的注意力,几乎都被赫连卉那句轻飘飘的价值三万上品灵石,牢牢钉住了! “三万上品灵石!我的天!” 陈阳的心神因这个数字而剧烈震动,甚至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 “如果这铜片拿出去卖掉,能换来多少修行资源?” “能买多少丹药,多少符籙,多少炼器材料?” 这巨大的价值衝击,让他暂时屏蔽了所有关於危险的警告。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为了確认,还特意转向赫连卉,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询问道: “赫连前辈,您的意思是……进入这杀神道一次,单单是这资格,就需要花费一万上品灵石吗?” 赫连卉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但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没错!” “通常进出此地的,多是东域各大宗门的核心弟子,前往其中试炼修行。” “亦或是一些底蕴深厚的家族子弟,將其作为磨礪后辈的场所。” “这进出一次的费用,对於寻常修士而言,確实是一笔难以想像的巨款。” 陈阳的心隨著她这肯定的答覆,又是猛地一沉。 隨即涌起的是更加强烈,要將这铜片牢牢攥在手中的念头! 他不再顾及沈红梅那充满了担忧,与不赞同的目光。 直接抬头。 看向主位上的欧阳华,语气坚定地说道: “感谢师尊厚赐!” “此物……弟子便先行收下了。” “將来若有合適时机,再行斟酌是否前往探查。” 欧阳华见陈阳最终选择了收下,眼中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露出一丝讚许之色,点了点头,温言道: “善!” “机缘与风险並存,如何抉择,存乎一心。” “你既有此心,便好好收著吧。” 沈红梅见状,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隨即化为浓浓的忧色。 她没想到陈阳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过往道侣在修行路上,相继殞命的悲惨画面。 那些血淋淋的记忆让她下意识地心中一颤。 仿佛看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嘴唇动了动。 还想再说什么。 但看著陈阳那已然做出决定的坚定侧脸,以及欧阳华那默许的態度,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毕竟修行多年,道心坚韧,很快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陈阳已非昔日那个需要她时刻庇护的杂役弟子。 他有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道路。 自己总不能一直將他庇护在羽翼之下。 毕竟。 她自己也不过是一名筑基修士,前路尚且迷茫。 陈阳或许…… 有著比她想像中更远大的目標与愿望,愿意为此承担相应的风险。 这一幕,落在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赫连洪眼中,也让这位元婴修士稍稍动容了一下。 这青木门的小辈,倒是有点意思。 而站在赫连洪身旁的赫连卉,看著陈阳紧握铜片,眼神执拗的模样,却是若有所思。 她沉吟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对陈阳说道: “既然你已决定收下此物……” “那么,这样吧。若你將来筑基有成,决定进入杀神道歷练,並且在其中侥倖遇到我的话…… “若有什么力所能及,不违背原则的难处,我可以儘量帮忙一二。” 陈阳闻言,不由得愣住了,脸上露出错愕之色。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被自己师尊婉拒了姻缘的赫连卉前辈,心胸竟如此开阔。 非但没有丝毫芥蒂,反而主动提出在未来可能施以援手! 这让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感激,与敬佩之情。 然而。 一旁的赫连洪听到自己孙女这话,脸色瞬间又阴沉了几分。 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带著不悦的冷哼。 他心中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自家孙女刚被这青木门的掌门拒绝,顏面有损。 此刻居然还上赶著去开口,要帮助对方的一个小小炼气弟子! 他深知自己这孙女性子软糯善良,並非是为了討好欧阳华而去巴结陈阳。 纯粹是出於好意。 但这般行为…… 落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眼中…… 岂不成了他赫连洪的孙女,在被拒绝后还低声下气,试图通过帮助对方弟子来挽回局面? 这让他这位元婴修士的脸面往哪里搁?! 欧阳华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赫连洪那细微的不快。 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对著赫连卉拱手笑道: “赫连姑娘心胸宽广,古道热肠,欧阳华代小徒先行谢过姑娘的好意了!” “不过此事暂且不急,好说,好说。” “陈阳如今修为尚浅,距离能够进入杀神道还差得远,此事需从长计议。” “依我之见,还是等他將来筑基成功,甚至修炼到筑基中期,后期,根基稳固之后,再考虑进入其中歷练更为稳妥。” 欧阳华自有他的考量。 那杀神道虽是结丹以下皆可进入,其中也不乏一些炼气期的天骄妖孽活跃。 但那些无不是东域大宗门倾力培养,身怀绝技的真正天才。 对於青木门这种小门派出身的弟子。 尤其是陈阳这种资质並非顶尖,还是將修为提升到筑基中后期,拥有更多保命手段和更强实力后…… 再行进入! 生存的机率才会更大一些。 毕竟。 那里面可不仅仅是秘境本身的危险。 更多的,是来自其他修士的杀戮与爭夺!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將欧阳华的话记在心里。 反正这铜片是先收下了,这可是价值三万上品灵石的巨款! 大不了將来觉得实力不够,或者不想去冒险,想办法转手卖掉也好。 总能换来海量的修行资源,怎么算都不亏! 而沈红梅站在一旁,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见事情已成定局,只能冷冷地哼了一声,將头转向一边,不再看欧阳华和陈阳。 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红梅这声冷哼,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揣摩这位前辈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了。 无论是喜悦,嗔怒,甚至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 他都忍不住去猜测其背后的含义。 此刻见到沈红梅明显不悦的神情,他心中不由得一紧: “莫非前辈是因为我……执意收下铜片而生气了?” 然而。 当他小心翼翼地抬眼,与沈红梅视线交错的瞬间。 却发现沈红梅那带著薄怒的目光,似乎並非直指向他。 而是更多地落在了师尊欧阳华的身上。 陈阳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显然。 沈红梅的不高兴,根源在於欧阳华,將这蕴含著巨大风险的铜片,作为礼物赠予了他。 而非自己最终的选择。 想通此节,陈阳心中幽幽嘆息了一声。 因为自己的选择而让沈红梅担忧,这確实是他不愿看到的。 “看来,等拜师大典结束后,还是得找个机会,私下里向前辈好好解释一下,让她安心才是。” 他暗自思忖著。 毕竟。 之前在灵剑峰洞府中。 沈红梅向他袒露了经歷,那些惨痛的记忆,或许让她对亲近之人涉足险境,有著远超常人的敏感与恐惧。 她是不愿见到自己,重蹈覆辙。 陈阳深吸一口气,將纷乱的思绪压下。 刚刚上山时,他因赵嫣然而修行。 而今,赵嫣然已远赴南域杨家,两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昔日的恩怨情仇,似乎也隨著时间和距离渐渐淡去。 现在…… 他心中所念所想的,更多是身边这位清冷又炽热,给予他无数帮助与温暖的沈前辈。 他想要陪伴前辈,与她一同在这条漫漫仙途上走下去。 既然已经正式成为了掌门欧阳华的亲传弟子,那么守护青木门,便也成了他肩上的责任。 而沈红梅所说的,待她结丹之后,容顏重返青春,便…… 这个念头如同羽毛般,轻轻搔刮著陈阳的心尖。 让他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渴望。 仿佛有人在心尖上挠痒痒一般。 他无比想要亲眼见一见沈红梅年轻时的绝世风采。 然后…… 完成昨日在洞府之中,两人那意乱情迷之中,近乎定下,未曾言明的许诺。 陈阳心中不由喃喃自语: “拜师大典之后,前辈便要闭关衝击结丹了。” “而我也需儘快向师尊请教筑基之法,爭取早日筑基成功!” 唯有自身实力提升,拥有更长的寿元与更强的能力,才能更好地守护想守护的人,去实现心中的期盼。 而这时。 陈阳也以为这拜师大典即將结束。 他小心地將三件礼物收好。 记载著《百仞磐石功》的玉简。 盛放著天地宗百年筑基丹的天养瓶。 以及…… 这枚代表著杀神道资格的古老铜片。 这三件物品,无论哪一件,都价值连城,远超他过去所能想像的极限。 一部筑基的顶级功法,一枚几乎能保证筑基成功的绝世灵丹,一份蕴含著无限可能却也伴隨著致命风险的秘境机缘…… 陈阳心中明白…… 这皆是师尊欧阳华耗费了无数心思与代价,才为自己筹集而来的。 这份沉甸甸的师恩,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暖流。 第一次对青木门这个宗门,生出了一种真正的,如同家一般的依赖与归属感。 “要不,日后为门中弟子诊治时,便只收取一半诊金,全当是回馈宗门与师尊的恩情吧。” 陈阳心中暗自思索著。 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报答方式。 他正以为仪式已然完结,准备隨眾人散去时。 端坐於上的欧阳华却再次开口,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接下来,我青木门拜师大典,还有最后一拜——” 陈阳闻言一愣,脸上露出疑惑之色,抬头望向欧阳华: “师尊,方才不是已行过三拜之礼了吗?这最后一拜是……?” 欧阳华神色肃穆,目光扫过台下眾人,缓缓解释道: “方才三拜,是拜师尊,定名分。” “这最后一拜,自然是拜我青木门开山祖师! “——青木真人!” 他隨即转向司仪长老,微微頷首。 司仪长老会意,立刻高声道: “今日拜师大典,至此礼成!诸位观礼者,可自行散去!” 话音刚落。 广场上的弟子们在各峰执事的引导下,开始有序退场。 但仍有许多人忍不住回头,望向高台,好奇这最后一拜会在何处进行。 欧阳华站起身,对陈阳道: “陈阳,隨我来吧。” 说罢。 他身形微动。 已化作一道流光,向著青云峰后山的方向飞去。 在场的长老中,似乎有一部分知晓內情,並未跟隨,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 而沈红梅则毫不犹豫,立刻驾起剑光,紧隨欧阳华而去。 玉竹峰的宋佳玉长老目光闪烁了一下,也多看了两眼,隨即也对身旁的柳依依和小春花低声交代了一句,便也飞身跟上。 柳依依和小春花站在原地,看著师尊离去,脸上满是茫然与好奇。 小春花忍不住小声问道:“师尊,这……这是还要去哪里啊?典礼不是结束了吗?” 宋佳玉的声音远远传来,清晰落入两女耳中: “你们二人且在此等候,或先行返回玉竹峰便是。” “无事,只是隨掌门去后山祖师祠堂,行最后的祭拜之礼,有些偏僻。” “你们不必跟隨。” 柳依依和小春花闻言,虽仍有些好奇,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只是两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 只是简单的上香祭拜祖师,为何要去往后山那等地方? 而且似乎並非所有长老都有资格前往? 陈阳见状,也不敢怠慢,连忙驾驭飞剑,跟上了欧阳华的身影。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 不仅沈红梅和宋佳玉跟了上来。 连贵宾席上的赫连洪与赫连卉这祖孙两人,也不疾不徐地驾起遁光,隨同一行前往。 六道身影,划过天际。 径直朝著青木门的后山区域飞去。 陈阳飞行在空中。 目光俯瞰著下方,逐渐变得幽深茂密的山林。 神色之中不由带上了几分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青木门后山,在门中弟子间向来传闻颇多。 据说其中棲息著不少强大的妖兽。 甚至曾有传言,那年妖兽暴动时,出现过实力堪比结丹修士的七阶金阳妖龙! 每一次听及同门谈论起这件事,陈阳总有一种本能的心悸与紧张感。 或许是源於对未知强大存在的天然畏惧。 飞在他身旁的沈红梅,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 转头投来一瞥,那眼神中带著一丝令人安心的意味,仿佛在说: ……有我在,无需担心! 陈阳接收到这目光,心中稍定。 也明白自己確实没什么好怕的。 身边跟隨著欧阳华这位结丹后期的掌门师尊。 更有赫连洪这尊元婴期的大修士压阵。 这等阵容,就算后山真有什么厉害妖兽,恐怕也得退避三舍。 他深吸一口气,放宽了心,催动灵力,紧跟队伍。 很快。 一行人飞越了作为前后山分界的蝴蝶谷与琴谷,正式进入了后山区域。 这里的灵气似乎比前山更为浓郁,但也多了一份原始的苍茫与幽静。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 奇花异草点缀其间。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不知名兽吼鸟鸣。 飞行了片刻,前方山林掩映之处,出现了一角飞檐。 靠近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座小小的,看起来极为古旧朴素的庙宇。 庙宇占地不大。 青砖灰瓦,墙体上爬满了碧绿的藤蔓。 显得异常幽静,与世隔绝。 令人意外的是,这座看似荒僻的庙宇,周围却打扫得乾乾净净,一尘不染。 陈阳还注意到,庙宇门口,正有一位身著灰色道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的老者。 手持一把竹扫帚,正慢悠悠地清扫著门前的落叶。 这老者气息沉凝浑厚,竟与沈红梅不相上下,赫然也是一位筑基期的长老! 而且陈阳可以肯定,自己在门中从未见过这位长老。 对方面生得很! 这时。 欧阳华收起遁光,落在庙宇门前,对著那扫地老者客气地拱了拱手,向陈阳介绍道: “陈阳,这位是我青木门的范长老,平日便在这后山隱居,负责打扫守护祖师安息之地,你以往未曾见过。” 陈阳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弟子陈阳,见过范长老。” 那范长老停下手中的扫帚,抬起眼,和蔼地笑了笑,目光在陈阳身上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在他穿著的那件青木凤仙袍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声音温和道: “嗯,不错,根骨虽平,心性尚可。” “既是掌门亲传,日后当好生修行,莫负师门期望。” 说完。 便又低下头。 继续他那一丝不苟的清扫工作,仿佛外界的喧囂与他无关。 陈阳连忙称是,心中却更加疑惑。 这后山祖师祠堂,看来果然非同一般,竟有一位筑基长老常年在此守护。 欧阳华不再多言。 对眾人示意了一下,便率先迈步,走进了那小小的庙宇之中。 陈阳,沈红梅,宋佳玉以及赫连洪祖孙,也紧隨其后,鱼贯而入。 庙宇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简朴,空间不大,光线有些昏暗。 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著微弱而持久的光芒。 正对著门口的墙壁上,悬掛著一幅画像。 画像之上,是一位身著青袍,面容俊朗,眼神温润中带著一丝坚毅的青年修士形象。 他负手而立。 身后似有万千青木虚影摇曳生辉,气度不凡。 这,想必就是青木门的开山祖师——青木真人了。 “陈阳,上前,为祖师敬香。”欧阳华肃然道。 早有准备好的线香递到陈阳手中。 陈阳依言上前,神色庄重,点燃线香。 对著青木真人的画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之礼。 然后將香插入画像前的香炉之中。 青烟裊裊升起,带著淡淡的檀香气息,瀰漫在小小的庙堂之內。 做完这一切,陈阳心中暗想: “这最后一拜也完成了,总该结束了吧?” 然而。 就在他以为仪式彻底完结之时。 欧阳华却再次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祖师,已祭拜完毕,便可接著焚香了!” 陈阳闻言一愣,转头看向欧阳华,眼中满是不解。 却见欧阳华又取出了三支造型更为古朴,顏色深沉的线香。 其中散发出的气息,似乎与方才的普通线香截然不同,带著一股奇异的,仿佛能沟通天地的灵韵。 “但接下来……” 欧阳华手持线香,目光缓缓扫过庙堂內的眾人,最后定格在陈阳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们还要祭拜……另一位存在。” 陈阳彻底愣住,下意识地问道: “祭拜……什么?” 欧阳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庙宇的屋顶,望向了后山更深处那云雾繚绕,神秘莫测的区域。 他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祭拜……凤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然后继续说道: “祈求……是否能有机缘,求得一物。” “何物?” 陈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追问道。 欧阳华缓缓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陈阳,吐出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却仿佛带著千钧重量,砸在陈阳的心头: “羽化真血。” 第133章 燃信香,求机缘 “羽化真血?” 陈阳听到这四个字,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名字听起来便觉玄奥非凡,带著一种超凡脱俗的意味。 欧阳华看著陈阳那茫然中带著好奇的神色,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你身上穿的这件青木凤仙袍,送你衣袍的……执事徐长老,难道没有向你提及过它的来歷吗?” 他这一问,陈阳又是一怔。 下意识地就將目光转向了身旁的沈红梅。 因为他这衣袍並非宗门执事发放,而是沈红梅昨日在灵剑峰洞府中,亲手为他测量,飞针走线缝製而成。 而当时…… 情境旖旎,心神动盪。 沈红梅確实未曾提及过这袍服的任何来歷典故。 沈红梅被陈阳这一看,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昨日在洞府之中,与陈阳那般亲密接触,情动之时几乎把持不住,全靠多年修持的道心才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 之后心神不寧,只顾著为他穿好衣袍。 竟完全忘了將这青木凤仙袍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与传说告知於他。 此刻被师兄问起,她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尷尬,与懊恼。 欧阳华见状,心中隱约瞭然。 倒也没有深究或多说什么,转而面向陈阳,开始解释道: “你既不知,那为师便与你说说。” “我东土大地,在上古时期,本是妖魔聚集,百族共生之地。” “其间不只有凶戾妖魔,亦有一些秉天地灵气而生的祥瑞之兽。 “比如,我等此刻所言及的凤仙,便是其中之一。” 他语气平缓,带著一种讲述古老传说的悠远感: “天地有五虫,万类竞自由。” “这凤仙,便是这东土大地上,曾经的羽虫之主,统御天下羽类。” “当然,它並非一直棲居於东土,而是如同真正的仙家,遨游於天地之间,踪跡縹緲。” “传闻它畏寒,每至冬季,便会飞往南域最为温暖之地过冬。” “而平日里它棲息之所,也非寻常之地,唯有那些灵气充沛,直插云霄的参天古木,有资格被它看上,短暂停留。” 欧阳华目光扫过这简陋的庙宇,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而在我们青木门所在的这片山脉,上古时期,便生长著这样一株万古青木。此树,也正是我青木门之名最初的由来。” 陈阳听得心神摇曳,忍不住追问道: “师尊,那……那株青木如今何在?” 欧阳华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遗憾: “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灵气散尽,枯萎凋零,化为尘土了。” 陈阳闻言,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悵惘。 仿佛错过了一个辉煌的时代。 他隨即又想起关键,问道: “那……这羽化真血,又是什么?与那凤仙有何关联?” 欧阳华神色一正,继续说道: “这羽化真血,顾名思义,便是那位上古凤仙遗留下来的精血。” “凤仙本体或许早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劫数中陨落,但其精血中蕴含的神性不灭,散於天地之间,依附於它曾经棲息过的古木气息残留之地。” “此血拥有涅槃之功。” “据说能逆转生死,顛倒阴阳,化腐朽为神奇,玄妙无比。” 陈阳越听越是激动,只觉得此物简直是传说中的神物。 若能得之,必是天大的机缘! 然而。 一旁的赫连洪却在此刻发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冷哼,打断了他的遐想: “哼!小子,莫要被欧阳华这番言语唬住了。” “哪里有那么玄乎?” “那凤仙遨游天地,棲息过的古木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遍布各方地域,岂是处处都有逆天神效?” 陈阳一愣。 愕然地看向赫连洪。 又疑惑地望向自己师尊。 欧阳华被赫连洪当面戳破,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訕訕之色,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承认道: “赫连前辈所言……確是不虚。” “方才为师所言,是这羽化真血最为理想,传说中的功效。” “实际上,正如前辈所说,凤仙棲息过的古木极多,其中绝大部分,自然都在那钟灵毓秀的南天之上。” “而我东土之地,虽也有一些,但其遗留真血的效果……” “难免因岁月流逝,地域差异而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看向陈阳,语气变得务实了许多: “至於其具体功效,对於羽类妖脉,或是身负稀薄羽虫先祖血脉的修士来说,或许能激发潜能。” “效用显著,堪称玄奇。” “但对於你这般……根脚清白的普通修士而言……” 欧阳华欲言又止。 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些打击人,但还是委婉地说道: “效用终究是有限的。此物於我青木门,更多是一种象徵与一份先祖遗泽。” 赫连洪接口道,目光扫向欧阳华手中那三根奇特的线香: “所以,与其浪费这次机会,不如將这三根『信香』交予小卉。她筑基圆满,正需此物稳固根基,寻觅结丹契机,或许能发挥更大用处。” 陈阳这才注意到那三根线香的不同寻常。 它们色泽深沉,隱隱有天然的木质纹理,散发著一种寧静而古老的气息。 “这香……有何特殊用处?” 赫连卉见状,轻声为他解释道: “陈师侄,此非普通祭拜用的线香,乃是信香。取其诚心正念,通达上天之意。” “它的用处,便是以此虔诚信念为引,沟通冥冥中残留的凤仙意志,祈求那羽化真血降临。” “传闻此香,乃是凤仙棲息过的古木枝干,混合其他灵物炼製而成。” “不可复製,用一根便少一根。” 欧阳华也点了点头,证实道: “赫连姑娘说得没错。” “此信香乃是我青木门开山祖师青木真人当年倾力炼製,蕴含著一丝与凤仙的因果牵连。” “如今岁月流转,也只剩下最后寥寥数根,极为珍贵。” “至於那羽化真血的功效……” “方才赫连前辈也说了,对於我等没有特殊血脉的修士,虽无法引发体內的血脉蜕变……” “但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微弱的涅槃道韵,对於淬炼肉身,夯实根基,还是颇有裨益的。” 陈阳若有所思。 似乎明白了,此物对於普通修士的真正价值。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红梅,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带著一种確凿无疑的力量: “我当初,正是侥倖求得八滴羽化真血,以其淬体,方能承载那道纹筑基时狂暴的灵力衝击,最终成功筑基!” 陈阳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看向沈红梅的目光充满了惊讶! 原来前辈的道纹筑基,竟有此物的一份功劳! 沈红梅目光微转,又看向一旁的宋佳玉,继续说道: “不仅是我,你宋师叔,当年筑基时,也曾得益於些许羽化真血的辅助。” 宋佳玉迎著陈阳的目光,微微頷首,算是默认。 陈阳心中更是惊讶,看来这羽化真血对於青木门核心弟子筑基,竟有著如此重要的作用! 欧阳华適时接过话头,指著庙宇深处一条狭窄的通道说道: “前面有一间专门的石室,乃是焚香祈求之地。” “需心怀虔诚,静心感应,方有可能引动真血降临。” “陈阳,你既为我亲传弟子,自然有资格尝试。” “当然,赫连姑娘作为本门贵客,亦享有此资格。”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了许多疑问。 为何师尊欧阳华能请动赫连洪这位元婴修士? 恐怕不仅仅依靠口舌之利。 这允许赫连卉前来求取羽化真血的资格,便是实实在在,让对方无法拒绝的代价之一! 而赫连洪带著孙女前来青木门,其主要目的,恐怕也正是为了这能助赫连卉夯实根基的羽化真血! “哼!” 赫连洪此时又哼了一声,语气中带著一丝傲然与不易察觉的炫耀: “本来老夫是打算直接带卉儿前往南天,寻那与凤仙渊源最深的世家,求取最为精纯的凤血机缘,助她洗涤根基,脱胎换骨!” “奈何路途太过遥远,耗费时日。” “便先来你这青木门试一试,若有所得自然好,即便只得些许,也算聊胜於无。” “待將来时机成熟,老夫定要亲自送卉儿去南天凤血世家,经歷真正的血脉洗涤! “到那时…… “以我家卉儿的资质,结丹必成!” “將来凝结元婴,成就真君之位,也绝非妄想!” 赫连卉被自己爷爷这般毫不掩饰地吹捧,听得满面通红,十分不好意思,连忙拉扯赫连洪的衣袖,低声道: “爷爷!您快別胡说了!” “那南天凤血世家何等尊贵,岂是我能隨意进出的?” “还有真君……” “那更是遥不可及,您莫要再妄言了……” 而欧阳华则是心如明镜。 瞬间就明白了赫连洪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这分明是在向他炫耀其孙女未来的无限潜力,暗指他欧阳华今日拒绝这桩姻缘…… 乃是鼠目寸光! 將来必然后悔! 欧阳华几乎不假思索,脸上立刻堆起诚挚无比的笑容,顺著赫连洪的话头,对著赫连卉便是一通恰到好处的吹捧: “赫连前辈此言,真是高瞻远瞩!” “赫连姑娘兰心蕙质,天资卓绝,根基深厚,乃是晚辈生平罕见!” “將来必定是凤翔九天,前途不可限量!” “此番能借我青木门这微末之地,略尽绵薄之力,为姑娘求得些许真血机缘,实乃我青木门上下之荣幸,蓬蓽生辉啊!” 他这番话,既捧了赫连卉,又给足了赫连洪面子。 还点明了这只是略尽绵薄,些许机缘,將青木门的姿態放得极低。 赫连洪听著这番熨帖的奉承。 虽然明知是客套话,但脸色总算稍稍好看了几分。 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揭过了此事。 隨即。 一行人在欧阳华的引领下,穿过庙宇正堂,来到了深处一间更为隱秘的石室前。 这石室入口是一扇看起来异常厚重的灰色石门。 门上刻划著名一些简约,却透著玄奥意味的符文。 陈阳站在石门前,立刻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內外。 他尝试著探出一缕神识,却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法穿透石门,感知到內部的任何情况。 “师尊,这是……?” 陈阳疑惑地看向欧阳华。 欧阳华解释道: “此石门,以及这整间石室的构造,乃是当初青木真人创建青木门时,由东域道盟亲自派人布下的特殊手段。” “用以隔绝內外气息,確保祈求仪式不受干扰!” “也防止真血气息外泄,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赫连卉点了点头,在一旁补充道: “道盟如此布置,自有其深意。” “毕竟,这羽化真血对於拥有羽类妖族效果最佳。” “虽然此物在东土对於普通修士而言不算特別珍贵,效用有限。” “但对於那些羽妖来说,却是能够提纯血脉,甚至引发蜕变的至宝。” “因此,必须做好万全的隔绝手段,以防有心怀不轨的羽妖感知到气息。” “前来抢夺!” 陈阳闻言,恍然点头。 欧阳华又对陈阳说道: “你可以將手放在这石门之上试试。” 陈阳虽有些不解。 但还是依言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冰凉的石门表面。 “看吧,无事。” 欧阳华说道,隨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若是有彼岸四妖,或是身负妖脉者,妖魂夺舍者,试图接触此门,石门上的禁制便会瞬间感知到其神魂本质的不同。 “引动雷霆之力!” “使其……灰飞烟灭!” 陈阳一听到灰飞烟灭四个字,嚇得手猛地一缩。 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直勾勾地瞪著欧阳华,脸上写满了后怕。 这么危险的东西…… 师尊居然还让自己去触碰…… 欧阳华见他嚇得脸色发白,不由得笑了笑,安抚道: “放心吧!你之前已被赫连前辈以元婴神识仔细探查过。” “確认神魂纯净,与肉身完美契合,绝非外海妖物偽装,自然是无事。” “正因如此,为师才会带你来此地尝试。” “否则,岂不是害你?” 陈阳这才鬆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同时也再次深刻地认识到。 自己这位看起来和蔼可亲,因修炼乙木长生功而保持著少年模样的师尊…… 实则心思縝密,步步为营。 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隨意。 幸好自己不是什么外海潜入的妖物。 否则刚才那一下,恐怕就已经…… 这时。 赫连洪开口道:“小卉,你先进入祈求吧。” 陈阳连忙道: “赫连前辈先请,晚辈在此等候便是。” 赫连卉对著陈阳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便手持信香,在几人的目光中,推开了沉重的石门,走了进去。 隨后石门缓缓闭合。 將內外彻底隔绝。 因为石门的特殊隔绝效果,外面的人完全无法知晓里面的任何情况。 只能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显得有些安静和微妙。 没过多久。 石门便再次开启,赫连卉从中走了出来,神色平静。 赫连洪见状,有些意外地问道: “这么快?信香燃尽了?” 赫连卉轻轻点头,柔声道: “回三爷爷,我只焚了一柱信香。想著后面还有陈师侄要尝试,便轮流来,免得耗费时间太久,让诸位久等。” 赫连洪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带著几分不悦道: “等什么等?” “你焚完香,我们取了真血,便直接回家了啊!” “何必在乎他们等不等?” 赫连卉却微微摇头,低声道: “毕竟是別人的宗门,我们还是客隨主便,轮流来更好吧……” 赫连洪听著自己孙女,这过於懂事甚至显得有些怯懦退让的话语,眉头皱得更紧了。 最终只是无奈地嘆了口气。 仿佛已经习惯了孙女这般性子,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陈阳则关心地问道: “赫连前辈,那……您求得羽化真血了吗?” 赫连卉点了点头,伸出四根手指,语气依旧平和: “嗯,侥倖求得了四滴,如今已融入我体內,需日后慢慢炼化。” 陈阳由衷地说道: “恭喜前辈!多谢前辈谦让。” 然后。 在欧阳华的示意下。 陈阳也准备进入石室。 在踏入石门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再次向赫连卉请教道: “赫连前辈,进入其中祈求那羽化真血,可有什么特定的仪式或诀窍吗?” 赫连卉想了想,回答道: “並无特別繁复的仪式。” “只需心怀虔诚,摒除杂念,將信香点燃,默默祈求便可。” “不过……” “据古老传闻,若是体內本身便流淌著稀薄的凤仙遗血,或是与凤仙同源的彼岸羽妖…… “因为血脉相连,感应会格外强烈。” “想要引动真血降临会容易很多!” “甚至能凭藉血脉共鸣,引动远超常人的真血数量。” “当然,这只是传闻,我未曾亲眼见过。”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將这番话记在心里。 欧阳华此时递过来一个质地细腻,刻画著简单聚灵符文的空白玉瓶,叮嘱道: “进入后,若能求得真血,可先行尝试吸收。” “若感觉已达极限,或无法继续吸收,便將剩余的真血引入此玉瓶中封存起来。” “切记,量力而行,莫要贪多。” 旁边的赫连洪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 他带著几分戏謔看向欧阳华: “欧阳华,你这意思是……” “难道还觉得你这弟子,能求来许多羽化真血?” “多到他自己都吸收不了,还需要用玉瓶来装?” 欧阳华面对赫连洪的质疑,只是微微一笑。 语气平和却带著一丝对弟子的维护,与期望: “万事皆有可能。晚辈只是作为师尊,总要为弟子考虑得周全一些,万一……呢?” 陈阳接过那冰凉的玉瓶,对著欧阳华和赫连洪各行了一礼。 又深深地看了沈红梅一眼。 从她眼中看到了鼓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转身迈步。 踏入了那间神秘的石室之中。 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將外界的一切声音与视线彻底隔绝。 石室之內,空间不大。 四壁皆是光禿禿的石墙,上面刻满了与石门外相似的隔绝符文,散发著微弱的灵光。 室顶镶嵌著几颗散发著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將室內照得一片通明。 除此之外,室內空无一物。 唯有中央位置,有一个半人高的石质祭坛。 祭坛顶部有一个浅浅的凹槽,似乎是用来放置信香的。 陈阳走到祭坛前,心境不由自主地变得肃穆起来。 他取出那根珍贵的信香,將其稳稳地插入祭坛凹槽之中。 然后。 他运转体內灵力。 指尖冒出一缕微弱的火苗,小心翼翼地將信香点燃。 一缕淡青色的烟气,自香头裊裊升起,笔直向上。 在接触到室顶之前,便仿佛融入了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一股难以形容,带著古老木质清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神圣气息的味道,在石室內瀰漫开来。 闻著这奇异的香气,陈阳收敛心神,摒除杂念,努力让自己变得虔诚而专注。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祈愿。 祈求那传说中的羽化真血能够降临。 然而。 就在他努力集中精神之时。 一个念头却如同水底的泡沫,不受控制地浮上了他的心间—— “林洋……当初他来到青木门,潜伏在琴谷,费尽心机想要扶持他人成为掌门亲传……” “他所图谋的,莫非……” “就是这进入后山祖师祠堂,求得羽化真血的资格?』 这个想法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迅速蔓延开来。 是了! 以此物对於妖族的特殊神效,对他那外海生灵的身份,定然有著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而这个资格,对於如今的青木门而言…… 恐怕只有掌门亲传弟子,才有机会获得。 这也就是为什么,林洋会先后选中天赋不错的李炎,以及天资更为卓越的杨天明。 暗中帮助他们。 希望他们能成为亲传弟子! “可是……” 陈阳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后来他的目標换成了我。” “但我的天赋,明明远不及杨天明,他为何还要在我身上投入精力? “甚至在最后,又似乎放弃了这件事。” “匆匆离去……』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想到了方才赫连卉的提醒,和欧阳华关於石门禁制的警告! “不仅仅是因为师尊欧阳华即將归来,以及同行的赫连洪,这位元婴修士的探查让他暴露风险大增…… “更可能是因为,这祈求羽化真血的过程本身,就蕴含著巨大的危险!” “这石室,有道盟布下,专门针对他族的恐怖禁制!” “他害怕我……” “因为他的事情而遭遇不测,所以最终选择了放弃?』 陈阳的心微微颤抖了起来。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林洋对他,似乎並非全然是利用。 其中或许也夹杂著一些,他不曾察觉的……情谊与顾忌? “有些事情,恐怕只有將来再有机会遇到林洋,才能当面问个清楚了吧……” 陈阳心中暗嘆: “只是,林洋如今,恐怕已经返回了遥远的西洲…… “不知此生……” “是否还有机会再相见?” 他思绪纷飞。 一时间竟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就在这胡思乱想之际。 他忽然感觉到那縈绕在鼻尖的奇异香气,似乎正在迅速变淡。 陈阳猛地回过神来。 睁开眼睛,向祭坛望去。 只见那根信香,不知何时,已然燃烧殆尽。 只剩下一点点暗红色的香根。 残留著一丝微弱的青烟。 石室內。 香气正在快速消散。 除此之外,祭坛上空空如也。 没有想像中氤氳的血色光华,没有感受到任何精纯能量的降临。 更没有哪怕一滴所谓的羽化真血出现。 陈阳眨了眨眼。 不敢置信地上下左右仔细打量。 甚至伸出手在祭坛上方挥了挥,確认空无一物。 他脸上的期待与紧张,渐渐被茫然与错愕所取代。 “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空荡的石室內,只剩下他带著难以置信语气,低低的疑问声,在寂静中迴荡。 “我的……真血呢?” 第134章 言语诛心 在欧阳华带著探寻与期待的目光注视下。 陈阳神色茫然,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那间隔绝內外的石门。 他脸上的表情,与进入之前那份隱含的执著,与期盼截然不同。 只剩下了一片空落落的无措。 他一出来。 沈红梅便立刻迎上前一步。 清冷的眸子里难掩关切,低声询问道: “陈阳,你……你可有感到任何不適?” 她担心的是那羽化真血能量过於霸道,衝击了他炼气期的心神。 陈阳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一旁的欧阳华见状,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他见陈阳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起初还以为是……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羽化真血降临时的能量衝击所致! 但仔细感应,陈阳气息平稳,灵力波动也正常。 並无任何受创或能量充盈的跡象,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而修为最高,感知也最为敏锐的赫连洪,却在此刻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哼。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在陈阳身上扫过,带著一种瞭然与毫不意外的漠然,直接点破了真相: “哼!” “这小子周身气息平稳如初,並无丝毫外来的精纯血气融入,看来……” “是压根没能引动那羽化真血降临啊!” 他这话如同惊雷。 瞬间在在场几人心中炸响! 欧阳华愣住了。 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沈红梅也愣住了。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瞬间被惊讶填满。 就连一直神色较为平静的宋佳玉,此刻也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之色。 她当年同样焚香祈求过羽化真血,深知其过程。 此刻听闻陈阳竟一无所获,也是大感意外。 欧阳华,沈红梅,宋佳玉这师兄妹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不解! 沈红梅微微吸了口气,似乎想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这怎么可能?” “陈阳他……他当初好歹也是在亲传弟子试炼上,凭藉自身实力拔得头筹之人!” “天赋心性,绝不至於……” 欧阳华心中更是掀起了波澜。 他之所以看重陈阳,除了沈红梅的关係外,更因为那祖师之宝通窍,出现在陈阳身上。 在他想来…… 这必定意味著陈阳身负某种不为人知的大机缘,或特殊潜质。 冥冥中自有过人之处! 可眼前这结果…… “没有那份资质,便是如此!强求不得。” 赫连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断然。 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几乎是一锤定音: “世间修士亿万万,机缘並非人人可得,尤其是这等依赖先祖遗泽,讲究血脉感应的机缘。” 一旁的宋佳玉,见到自己师兄和师妹如此惊讶,也是深吸了一口气,平復心绪。 她与陈阳本人並无太多直接交情。 只因为自己收的那两个亲传弟子,柳依依和小春花,平日与陈阳交往密切,关係匪浅,她才连带著对陈阳多了几分关注。 再加上陈阳是掌门师兄欧阳华的唯一亲传,將来极有可能继承青木门掌门之位。 而这羽化真血,几乎是歷代青木门掌门继任前后,都要焚香祈求之物。 用以淬炼肉身,夯实道基。 算是一种不成文的传统与象徵。 虽然青木门保存的这处遗泽,其真血效果远远比不上东域那些大宗门掌握的类似资源。 更无法与南天真正的凤血世家相提並论! 但总归是上古凤仙降临之物,蕴含著一丝微弱的涅槃道韵,对於筑基之前的根基打磨,仍是一场不容小覷的机缘。 在宋佳玉以往的观察和听闻中…… 陈阳入门虽晚,但进步神速。 屡有惊人之举! 她原本也以为此子应是天资不俗之辈。 直到前日在青木殿上,赫连洪直言陈阳资质普通,才让她微微惊讶了一下。 还以为是这位元婴前辈眼光过高。 如今看来…… 陈阳的资质,或许真的並非她所想的那般出眾? 柳依依和小春花那般亲近他,看来也並非是因为仰慕其天资卓绝。 而现在,连这羽化真血都无法求得。 在宋佳玉看来,即便是资质普通的弟子,只要心诚,引动一滴真血降临总该是没问题的。 可陈阳竟然…… “弟子……弟子无能……” 陈阳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乾涩和深深的失落。 他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仅剩的两根信香上,语气低沉: “並未能求得……哪怕一滴羽化真血。” 这个答案被亲口证实的瞬间,旁边的赫连洪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直接嗤笑出声。 笑声在寂静的后山显得格外刺耳。 “呵呵,老夫早已说过,欧阳华,你这弟子资质普通,不堪大用,你偏还不信!” 昨日他还客气地称呼“欧阳小友”。 此刻因为心中对欧阳华拒绝姻缘之事存著芥蒂,连这点表面客气也懒得维持了。 直接直呼其名,话语中的讥讽意味毫不掩饰。 欧阳华听闻,脸色一阵青白交错,嘴唇紧抿,却一时无言以对。 事实摆在眼前。 他纵有万般不解和回护之心,此刻也难以辩驳。 赫连洪不再看欧阳华那难看的脸色,转而对自己孙女说道: “小卉,莫要耽搁,你接著去焚香吧。將剩下的机会用好。” 赫连卉闻言,目光复杂地又多看了陈阳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带著一丝同情,又或许是一丝不解。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手持第二根信香,再次步入了那间石室之中。 沉重的石门再次关闭,將內外隔绝。 陈阳则如同泥塑木雕般,失魂落魄地矗立在原地。 目光空洞地望著那扇紧闭的石门,仿佛要將它看穿。 失败的阴影笼罩著他,让他心中充满了自我怀疑与不甘。 这一次的等待,似乎比刚才更加漫长而煎熬。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声的尷尬与压抑。 终於。 石门再次开启,赫连卉缓步走出。 她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练了一丝,脸上带著一抹淡淡的满意神色。 赫连洪立刻问道: “小卉,这次求得了多少滴真血?” 赫连卉轻声回道: “回三爷爷,这次求得了十三滴。” “十三滴!” 一旁的沈红梅听闻这个数字,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她当年焚尽三根信香,总共才求得了八滴羽化真血! 而眼前这赫连卉,仅仅第二根信香,就求得了十三滴! 加上之前第一根信香求得的四滴,那就是足足十七滴! 这差距,何其巨大! 由此可见,赫连卉无论是自身修为,根基底蕴,还是那冥冥中的感应资质,都远远超出了她沈红梅。 是属於真正出类拔萃的那一类天才! 陈阳此时也是茫然地看向赫连卉。 眼神中混杂著羡慕,失落与一丝不甘。 轮到第二次进入石室前。 他忍不住再次上前一步,带著最后一丝希望,恭敬地询问道: “赫连前辈,晚辈愚钝,敢问前辈,究竟是如何……如何求得这羽化真血的?可否……再指点晚辈一二?” 赫连卉愣了一下,看著陈阳那充满渴望却又带著挫败的眼神,思索了片刻,认真地回答道: “陈师侄,我真的没有使用什么特殊法门。” “就是如同平日打坐静修那般,尽力让心神沉静下来,摒除所有杂念,將自身状態调整到最为平和,空灵的地步。” “然后……诚心祈求便可。” “或许,关键在於……心要格外的平静吧。” …… “格外的平静吗?” 陈阳若有所思。 將这几个字牢牢刻在心里。 自身没有特殊血脉,无法轻易引动大量真血降临。 那么唯一的途径,就是像赫连卉那样心诚了! 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与杨天明在广场衝突时,林洋曾隨口提及的心猿之说。 言及炼气修行需降服心猿。 他深吸一口气。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重新凝聚起一股执拗的光芒。 再一次。 他手持第二根信香,踏入了那间石室。 这一次,他目光坚定,带著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盘膝坐在祭坛前,努力模仿著平日入定时的状態,眼观鼻,鼻观心,试图將脑海中所有纷乱的思绪。 对失败的恐惧,对机缘的渴望,对未来的迷茫,甚至是对沈红梅那份复杂的情感…… 统统驱逐出去! 他点燃了信香。 淡青色的烟气再次裊裊升起。 陈阳紧闭双目,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种求静的状態中。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 平静,再平静……心诚则灵…… 然而。 有些事情越是刻意,反而越是难以达成。 他的心底深处,仿佛总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他: 时间在流逝,信香在燃烧,真血何时降临? 这一次,能成功吗? 他的静…… 更像是一种强行压抑的焦灼! 他的诚…… 也因那份对结果的过度期待,而显得不那么纯粹! 他努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 但內心的波澜,却如同被石头压住的野草,顽强地寻找著缝隙。 时间一点点过去,信香在他的感知中,缓缓燃烧。 烧去了一小半。 过半。 只剩下最后短短的一小截。 香头上的火星微弱地闪烁著,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就在那最后一缕青烟即將彻底散尽的前一剎那! 陈阳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 在那即將消散的青烟顶端,虚空之中,隱约浮现出了一缕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虚影! 那虚影呈现出一种优雅的飞鸟形態。 灵动而神秘。 仿佛跨越了古老时空,即將降临! 一股微不可察,却带著神圣古老气息的波动,隱隱传来! “这虚影……莫非是师尊口中所说的凤仙!真血……真血要降临了!” 陈阳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巨大的惊喜和期待,让他几乎要呼喊出来! 然而—— 就在那飞鸟虚影凝实,一滴微不可见,蕴含著淡金色光泽的血珠即將从中滴落的前一瞬…… 那支撑著虚影的最后一丝青烟,如同断了线的风箏。 轻轻一晃。 彻彻底底,无声无息地…… 散尽了! 石室內。 那隱约的波动与神圣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祭坛上空空如也。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虚影与感应,都只是他极度渴望下產生的幻觉。 第二根信香…… 燃尽了! 最后的机会,也隨之化为了乌有。 陈阳瞪大了双眼,瞳孔因极致的震惊与失落而收缩,整个人如同被冻结了一般,僵在原地。 希望就在触手可及的眼前破灭。 这种打击,远比第一次的毫无动静更加残酷! 他再一次,带著更加浓重的茫然,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失落,步履沉重地走出了石室。 欧阳华一看到他这副比刚才更加灰败,更加失魂落魄的神色,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连第二根信香,也失败了! 沈红梅的心也跟著猛地一沉。 看著陈阳那仿佛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神,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清楚地记得…… 陈阳在进入石室前,眼中是带著何等的光亮与期待。 而如今…… 欧阳华心中嘆息。 面上却努力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肩膀,语气儘量放得平和: “无妨,无妨!陈阳,莫要太过在意。” “这羽化真血,说到底也只是一场额外的机缘罢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修行之路漫长,並非倚仗於此一道。” “你且宽心,凭藉为师所赠天养瓶內的筑基丹,你將来筑基,乃是十拿九稳之事!” “前途依旧光明!” 沈红梅也走上前来。 站在陈阳身边,想要说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只觉得任何语言都无法抚平,陈阳此刻內心的挫败。 她只能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触碰他。 却又有些迟疑。 而此时,赫连卉神色平静,手持最后一根信香,再次缓缓走入了石室之中。 石门闭合。 將內外再次隔绝。 只剩下陈阳,如同丟了魂一般,呆呆地望著那扇石门,眼神空洞,心中反覆迴响著赫连卉的那句话…… 关键在於心要格外的平静! 他到底…… 哪里做得不对? 赫连洪这一次,倒是没有再出言嘲笑。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陈阳一眼,眼神中甚至带著一丝司空见惯的漠然。 以他漫长的寿命和广阔的阅歷,见过太多像陈阳这样的修士。 在一些小宗门,小地方被奉为天才,被视为未来的希望。 站到了所谓的高处,便自认为不凡。 但实际上,在赫连洪这等真正见识过东域,乃至更广阔天地天才的人物眼中,这些…… 小池塘里的大鱼,根本狗屁不是! 完全不值得他投入半分关注。 他之前对陈阳的那几句点评,也並非是针对陈阳本人。 纯粹是因为对欧阳华不满。 借题发挥,顺手敲打而已。 …… 陈阳仿佛不甘心。 又像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转向沈红梅。 又看向宋佳玉。 声音带著一丝沙哑问道: “沈前辈,宋师叔……你们当初,究竟是如何求得那羽化真血的?可否……再仔细告知弟子?” 然而。 沈红梅和宋佳玉两人面面相覷,却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沈红梅蹙眉思索道: “我当时……便是静心祈求,並未觉得有何特殊之处。” 宋佳玉也摇了摇头: “我心念较为单纯,只想著夯实根基,许是因此……便成了。” 她们的答案,无法给陈阳提供任何有效的借鑑。 陈阳又將目光投向欧阳华,带著最后一丝希冀: “师尊,您当初……求得羽化真血时,是何感受?” 然而。 欧阳华听闻此问,却是愣了一下。 隨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轻轻摇头,坦然道: “为师……並未推开石门,进入过那石室,也未曾焚香祈求过羽化真血。” 陈阳彻底愣住了! 一旁的沈红梅见状,开口解释道: “陈阳,你有所不知。” “当初宗门资源有限,总共只余下六根信香。” “我分得一根,宋师姐分得两根,另外三根……则在师兄手中。” 宋佳玉也点头证实道: “没错。” “后来,师兄將他手中的三根信香,也分配了。” “小师妹拿去了两根,我拿了一根。” “所以,师兄他自己,確实並无进入那石门之中祈求真血的经歷。” “对其中的关窍,也並不知晓。” 陈阳闻言,心中顿时瞭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 原来如此! 这珍贵的信香,当初连沈前辈也只分到了一根而已! 而师尊欧阳华,更是將自己那份机会,全都让给了两位师妹! 如今,他將三根信香毫不吝嗇地赠予自己。 这份期许与厚爱,何其沉重! 而自己,却接连失败,辜负了师尊的期望…… 他思索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忽然迈开脚步,走到一旁正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赫连洪面前。 陈阳对著赫连洪,目光恭敬,深深地行了一礼。 姿態放得极低。 声音带著恳切与不甘,一字一句地问道: “赫连前辈,晚辈愚钝,两度失败,实在不明所以。” “恳请前辈……” “不吝指点,那羽化真血,究竟该如何……才能求得?” 赫连洪面对陈阳这突如其来,近乎冒昧的请教,缓缓睁开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 眼中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玩味与审视。 说实话…… 若非陈阳是欧阳华的亲传弟子,就凭他一个炼气期的小角色,赫连洪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不过。 让他感到一丝意外的是。 对方在接连遭受如此打击后,没有彻底崩溃。 反而敢壮著胆子,来向自己这个明显对他不假辞色的元婴修士求解。 这份韧性,倒是比那些一碰就碎的所谓天骄强上一点。 赫连洪咧开嘴。 露出一口白牙。 笑容却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残酷。 他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陈阳心上: “小子,你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光是资质不行了。”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 “在老夫看来,你压根……就不適合修行!” 陈阳闻言,如遭雷击。 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哑然! 他……不適合修行?! 这比说他资质普通,还要残酷千百倍! “为……为什么?”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都在发抖。 赫连洪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一切,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 “为什么?” “因为你修行之路,藉助了太多外物!” “根基看似尚可,实则虚浮不稳!” “老夫一眼便看明白,你这个掌门亲传弟子的位置,八成是靠丹药,靠资源硬生生堆积上来的!” “你恐怕……” “连真正静下心来,体悟天道,打磨心性的时间都不多吧?” 陈阳心中剧震。 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是通过昨日,探查自己根骨时发现的。 然而。 赫连洪仿佛能读心一般。 直接打断了他的猜想,冷笑道: “小辈,莫要胡思乱想。” “老夫可不是靠昨日那片刻的探查看出来的。” “而是从你的一言一行,从你的神態举止,从你待人接物的方式中,看出来的!” 他目光如刀,扫过陈阳。 又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沈红梅。 话语如同毒针,毫不留情地刺出: “因为你心不诚!杂念太多!” “別的暂且不提,就方才在这石室外,等待之时,你的眼神,就不自觉地瞟向欧阳华身边那妇人好几次!” “那眼神……哼哼,当老夫是瞎子吗?” “还有,之前拜师大典上,欧阳华提及让你將来去杀神道歷练,那妇人,也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著急之色,溢於言表!” “甚至於昨日,老夫在那青木殿奏乐……恩,宣讲大道完毕后,你也是在殿门外,刻意等待那妇人一同离开!” “呵呵,你这亲传弟子是怎么来的,老夫再明白不过了!” “你进入这青木门之后,八成是使了些手段,勾搭上了门中筑基长老。” “然后一路靠著她的接济,她的庇护,她的人情关係,才最终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成为了欧阳华的亲传弟子吧?!” 赫连洪这番毫不留情,带著极大主观臆测和侮辱性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利刃。 瞬间將陈阳心中那点极为隱秘,甚至他自己都未曾深思过的依赖与情感,血淋淋地剖开。 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瞬之间。 陈阳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仿佛被扒光了所有偽装,赤裸裸地站在了寒风之中。 巨大的羞辱感,被看穿的恐慌,以及一种深切的自我怀疑,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跟著脸色大变的,自然还有被直接点名的沈红梅! 她气得浑身发抖,柳眉倒竖。 一股凌厉的剑意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 她想要大声辩解,想要斥责赫连洪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至少不必当面讲出! 可一对上赫连洪那元婴期修士淡漠,而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想到双方那云泥之別的实力差距。 所有到了嘴边的愤怒言语,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注意到陈阳那失魂落魄,仿佛信念崩塌般的痛苦神色。 心中更是如同刀绞。 赫连洪却仿佛嫌打击得不够,继续用那带著嘲弄的语气说道: “欧阳华修炼的乃是纯阳功法。” “虽然平日里处事圆滑,显得有些……但观其行事,也算是一心向道,有所坚持之人。” “但他收的你这弟子,瞧上去嘛……” “嘖嘖,反倒更像是个依靠皮囊,攀附权贵的小白脸。” 他最后下了结论。 目光重新落回几乎站立不稳的陈阳身上: “心中满是依赖,情慾纠缠,失了自我,迷了本心!” “如此状態,如何能做到真正的心诚?” “又如何能求得那需要至诚之心,方能感应的羽化真血?” “简直是痴心妄想!” 赫连洪没有用修为压人。 但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鼓,狠狠敲击在陈阳的心上! 將他一直以来的努力,机缘,甚至与沈红梅之间那份复杂而真实的情感,全都贬低得一文不值。 扭曲成了齷齪的攀附与交易! 陈阳只觉得天旋地转。 道心仿佛都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微微颤抖著,几乎要瘫软下去。 然而…… 就在这他最绝望,最无助,最感到屈辱的时刻。 一只温暖的小手,坚定有力地握住了他冰冷而颤抖的手。 陈阳下意识地低头。 看到的是沈红梅那不知何时伸过来的,紧紧抓住他的玉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甚至没能看清沈红梅此刻脸上的表情。 只觉得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冷香靠近。 下一刻…… 他的嘴角,便被两片温软,带著决绝和不容置疑意味的唇瓣,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印上了一个吻。 第135章 是我在贪恋 石室之外。 空气仿佛凝固。 沈红梅那突如其来的一吻,轻柔却坚定。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陈阳近乎死寂的心湖中,盪开了一圈剧烈的涟漪。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嘴角残留的温软触感,与鼻尖縈绕的冷香,与他內心的茫然交织在一起。 让他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 赫连洪显然也没料到,这小小的青木门筑基长老,竟敢在他这位元婴修士面前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 不由得愣了一下。 隨即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不待赫连洪发作,沈红梅已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甚至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脸上绽开一抹与平日清冷截然不同,带著几分慵懒,甚至可以说是放肆的笑容。 “前辈怕是误会了!” 她声音依旧清越。 但语调却带著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 “並非是陈阳攀附於我。” “而是本人,不喜清修,偏偏喜好年轻弟子,於身於心,平日里……” “都需要紓解!” 她目光流转。 扫过陈阳苍白的面庞,最终定格在赫连洪身上,笑容更深: “刚好遇到一个心悦之人,彼此慰藉,这怎么能算陈阳攀附於我呢?” “要说攀附……” “也该是我这筑基长老,活了百余年,贪恋他年轻体健,心思纯粹才是。” “寻一份满足。” 她话语里的內容大胆至极。 几乎顛覆了她平日里在宗门內塑造的冷峻形象。 然而。 陈阳站在她身侧,却能清晰地看到。 她虽然在笑,那双昨日情动时盈满水光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格外的平静。 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他瞬间明白! 方才那触之即离的吻,並非情慾。 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在绝境中给予他,不容置疑的肯定与支持。 在场的欧阳华和宋佳玉也彻底愣住了。 他们毕竟是沈红梅的师兄师姐,相伴修行多年,自然知晓这位小师妹平日里的行事风格。 虽然性格中有泼辣任性的一面。 但在人前,总是要硬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 尤其是在这等关乎宗门顏面,和自身清誉的场合…… 何曾见过她如此…… 如此不顾顏面,自污名声? 赫连洪是何等人物,活了数百年的元婴老怪,眼光毒辣,哪里看不出来沈红梅这番说辞。 纯粹是为了维护身边那小子。 硬生生把污水往自己身上揽! 他双眼不由得微微眯起。 寒光闪烁,心中慍怒更甚。 区区一个筑基修士,也敢在他面前耍弄这等心机! 就在这时。 沈红梅却不再看他,转而看向了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欧阳华和宋佳玉。 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几分清冷。 但內容却再次让眾人心头一跳: “欧阳师兄,宋师姐,我打算待此次大典之后,便正式闭关,衝击结丹之境。” “什么?” 欧阳霍然回神,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宋佳玉也是檀口微张,显然被这个消息衝击得不轻。 陈阳则是抬头看向沈红梅。 昨日在洞府中,他已经知晓了这件事,所以此刻並不意外。 然而。 沈红梅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如同石破天惊。 她坦荡地再次走到陈阳面前。 无视了赫连洪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威压。 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声音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 “待我结丹之后,不光是要举行金丹成礼,我还要与陈阳,成为道侣,共结连理,永不分离!” 说著。 她主动伸出手。 再次紧紧握住了陈阳那依旧有些冰凉的手。 陈阳只觉得一股暖流,从那只坚定有力的玉手中传来。 瞬间衝散了些许笼罩心头的阴霾。 他没想到…… 沈红梅会在此刻,当著掌门师尊,宋师叔,尤其是赫连洪这位元婴前辈的面,將两人的关係如此直白地公之於眾。 按照他对沈红梅性子的了解,她即便心中有意,也断不会如此张扬…… 毕竟。 她晚上来找自己,都从不敲门。 而是直接翻墙的…… 沈红梅似乎察觉到了陈阳那一瞬间的意外神色。 她眉头微挑,直接问道: “怎么,莫非你不愿意吗?待我结丹之后,与你结为道侣,饮合卺酒,行敦伦之礼!”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陈阳,带著一丝不容退缩的追问。 陈阳看著她眼中那片的平静之下,深藏著的紧张与期盼,心中百感交集。 有酸涩,有感动。 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目光坚定地迎上她的视线,沉声道: “不!弟子……陈阳愿意!” 听到陈阳肯定的回答,沈红梅眼底深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紧张终於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轻鬆的笑意。 欧阳华看著这一幕,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哪里不知晓,方才赫连洪那番尖酸刻薄的话语,看似是提点批评陈阳…… 实则句句都在借题发挥。 敲打他欧阳华拒绝联姻之事。 若真要说心性影响羽化真血…… 当年小师妹沈红梅那般泼辣任性,连打坐都无法连续坚持两三天的浮躁性子,不也一样求得了羽化真血? 欧阳华自己虽未进过石室,不知具体关窍。 但他凭藉对陈阳的了解,以其心性和表现出的资质。 再如何也不该一滴真血都求不到。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纵有万般不解和回护之心,此刻也难以辩驳。 如今见沈红梅不惜自污,以如此决绝的方式站出来维护陈阳。 他这做师兄的,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无奈。 他嘆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开口道: “既然是两情相悦,届时我青木门,必定为你们风风光光地操持好这场典礼!” 一旁的宋佳玉虽未说话。 但看著沈红梅的目光中也带著由衷的欣慰。 她是伴著沈红梅长大的师姐。 亲眼见证了她从少女时的任性到如今的坚韧,知晓其中坎坷。 见到小师妹孤寂百年后,终於寻到愿与之携手之人,心中自然是高兴的。 那赫连洪看著这峰迴路转的一幕,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了。 以他的阅歷,如何看不出沈红梅本质上是何等骄傲之人? 持剑修行,身居长老之位,最重脸面! 即便內心对情爱有所渴求,也绝不屑於在人前如此露骨地表露。 他过去见过的剑修,无论男女,修为越高越是如此。 可眼前这沈红梅,为了给那炼气期的小子找补,竟能豁出脸面与清誉,做到如此地步!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在这气氛微妙而尷尬的时刻。 那扇沉重的石门,再次“轧轧”作响。 缓缓开启。 赫连卉缓步从中走出。 她刚一出来,便敏锐地察觉到场中气氛不对。 自己的三爷爷脸色阴沉,似乎憋著一股闷气。 而青木门的欧阳华、宋佳玉等人,脸上却带著一种复杂,仿佛鬆了口气般的表情。 甚至隱隱有些……喜色? 怎么和她进去之前的气氛反过来了? “三爷爷?” 赫连卉试探著叫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赫连洪的脸色。 她举起手中的一个玉瓶,带著几分成功后的欣喜,稟报导: “三爷爷您看,这次我求得了二十九滴羽化真血!因为数量太多,我怕无法及时炼化,便全部装入这玉瓶之中,准备带回去慢慢淬炼吸收。” 二十九滴!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再次在陈阳,沈红梅和宋佳玉心中炸响。 陈阳瞳孔微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震惊。 沈红梅和宋佳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即便是上一代已故的青木门掌门,耗尽三根信香,也不过求得了十八滴羽化真血! 况且。 青木门弟子身在此地,受宗门福泽荫庇,按理说感应真血应当更具优势才对。 为何赫连卉这个外人,一次比一次多? 第一次四滴。 第二次十三滴。 这第三次……竟是骇人听闻的二十九滴! 这数量,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赫连洪听闻孙女的佳绩,本该高兴。 但此刻看著赫连卉那单纯只为修行进步而欣喜,全然不懂察言观色,更不懂像沈红梅那般主动的模样。 再对比旁边那对即將结为道侣的两人……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狠狠瞪了赫连卉一眼,心中暗恼: 同样是筑基大圆满,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人家三言两语,就把那炼气小子迷得神魂顛倒,恨不得马上被吃干抹净。 自己这孙女倒好,只知道捧著个玉瓶傻乐! 说不定昨天若是她主动些,早就收走那欧阳华的元阳了! 何至於现在还要看人家恩爱。 陈阳压下心中的翻腾,带著最后一丝不甘和求知,望向赫连卉,声音乾涩地问道: “赫连前辈,您……您究竟是如何求得的?” 他实在无法理解。 同样的石室,同样的信香…… 为何结果天地之差! 赫连卉被陈阳问得有些莫名,但还是老实回答: “就是和平常打坐一样啊?静心凝神,摒除杂念,然后诚心祈求便是。”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刚踏上修行时,还未习得术法神通,便被三爷爷要求……” “无论在何种极端环境下,酷暑严寒、雷雨交加,甚至身处险境,都需保持心境平和进行打坐修炼。” “如此十年!” “或许……” “是习惯了这种状態,在此地更容易静下心来吧。” …… “十年……极端环境下打坐……” 陈阳喃喃自语。 心中一片冰凉。 他总共修行也不过五六年光景,如何能与这等自小经受严苛训练的修士相比? 赫连洪之前的斥责虽难听,但此刻想来,似乎…… 也並非全无道理。 若没有丹药,没有资源,没有沈前辈,师尊他们的帮助,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这个问题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绪。 这时。 赫连卉见陈阳神色惨然,心中有些不忍。 她想了想,竟主动拔开了手中玉瓶的塞子,递到陈阳面前: “你看一眼吧,感受一下真血的气息,说不定……对你待会最后一次焚香祈求有所帮助呢?” 玉瓶一打开。 一股浓郁精纯,带著神圣古老气息的血气便瀰漫开来。 陈阳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瓶底躺著数十滴淡金色的血液。 每一滴都如同拥有生命活物一般。 圆润饱满。 甚至在瓶底微微弹动。 金光流转。 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玉瓶的束缚。 飞腾而去! “胡闹!快关上!” 赫连洪见状,立刻出声呵斥,语气带著一丝急切: “这羽化真血蕴含涅槃道韵,拥有活性,灵气外泄过多,小心它们真的飞走了!” 赫连卉被嚇了一跳,连忙塞紧瓶塞。 那诱人的气息顿时被隔绝。 陈阳也回过神来,心中更是震撼。 这羽化真血…… 果然神异非凡! 他手握著自己仅剩的最后一根信香,脚步沉重地,再次走向那扇仿佛隔绝了机缘与他的石门。 在即將迈入石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向欧阳华,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心中的疑惑: “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您既是青木门掌门,为何当年……没有抓住机会,亲自进入这石门,祈求羽化真血?” 欧阳华被他问得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他看了看身旁的沈红梅和宋佳玉,解释道: “当年宗门资源有限,信香珍贵。” “我身为师兄,自然该將机会让给两位师妹。” “助她们夯实道基。” 他的语气平淡。 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陈阳闻言,心中瞭然。 一股暖流夹杂著更深的愧疚涌上心头。 原来如此! 师尊竟是如此无私! 他將这珍贵无比的机会让给了师妹,如今又毫不吝嗇地全部给了三根信香…… 而自己,却接连失败。 辜负了他的厚望。 他点了点头, 在即將迈入石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似乎做出了决定。 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向欧阳华,问道: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此地石门上的禁制,传闻是初代宗主与道盟共同布下,只是防止妖物潜入与警示之用,並无探查之能,是吗?” 欧阳华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確实如此。道盟只是设下基础防护,並无窥探门內弟子隱私之意。” 陈阳点了点头。 眉头却依旧紧锁。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將心中另一个疑惑问了出来: “那……弟子方才第二次焚香,在信香即將燃尽的最后一刻,曾隱约看到那裊裊青烟顶端。” “虚空之中,浮现出一道极其淡薄,形似飞鸟的虚影,仿佛跨越万古而来,带著一丝古老神圣的气息……” “弟子猜测,那莫非就是师尊曾提及的凤仙?” “那凤仙,它……” “它会注视著这里吗?” …… “什么虚影?” 沈红梅闻言,立刻诧异地出声。 她当年祈求真血时,可从未见过什么虚影。 宋佳玉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缓缓摇头。 表示自己未曾得见。 就连刚刚取得了二十九滴真血的赫连卉,也愣了一下,茫然道: “虚影?” “没有啊,那羽化真血不是凭空凝聚而生,直接滴落的吗?” “我三次都未曾见过什么飞鸟虚影。” 赫连洪的视线也瞬间锐利地投射过来,带著审视与探究。 陈阳见眾人反应…… 心中一沉。 连忙止住话语。 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自嘲: “或许……或许是弟子心中太过急切,以至於……產生了些许幻视吧。” 欧阳华虽然未曾进入过石室,但身为掌门,对宗门秘辛了解更多。 他沉吟道: “即便真有虚影显现,据典籍零星记载,那也应是上古凤仙降临此地时留下的一道承载真血的法则残影。” “並非本体注视。” “你不必过多担忧。” 赫连洪见状,却是嗤笑一声,再次將矛头指向了欧阳华: “呵呵,欧阳华,我看这最后一根信香,你不如直接收回,留给门中心性资质更好的弟子。” “此物乃你宗门初代祖师青木真人,採集古木之骸炼製而成,不可复製!” “想必以你之能,也炼製不出,怕是再也寻不到那青木残骸了。” “何必浪费在一个会產生幻视,道心不稳的弟子身上?” 陈阳的脚步顿住了。 是啊…… 如果师尊此刻要收回信香,他绝无怨言。 是自己没有这份机缘,辜负了师尊。 连当年的沈前辈,也仅分得一柱香而已。 然而。 耳边传来了欧阳华温和却坚定的声音: “赫连前辈好意,欧阳华心领。” “不过,不必了。” “修行之路漫漫,机缘岂独羽化真血一道?” “我相信我这弟子,自有他的造化。” “况且……” 他顿了顿。 声音提高了几分。 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我门中皆有传言,说陈阳乃祖师转世。” “无论真假,我信他!” “说不定这最后一柱香,他便能引动奇蹟呢?” 赫连洪听闻,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但他原本准备拂袖离去的脚步,却悄然停了下来。 显然是想留下来,亲眼看著陈阳这最后一次失败。 好再藉机好好嘲弄一番欧阳华,这冥顽不灵的信任。 石门合上。 陈阳背靠著冰凉的石门。 方才师尊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欧阳华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维护,如同暖流。 令他心中的不甘与茫然,慢慢消融。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这间空旷的石室,確定没有任何隱藏的探查手段后,才缓缓走到祭坛前盘膝坐下。 他並没有立刻点燃信香。 而是闭上了双眼,开始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我的心……方才在外面……此刻说足够平静,那是自欺欺人。” “赫连卉前辈所说的,於极端环境下十年苦修方能臻至的静心之法,我做不到。” “赫连洪所说……他说的或许对!” “我资质或许真的普通,我確实依赖了丹药和外力。” “我心中装著对沈前辈的情感,杂念丛生……” 陈阳在心中一条条罗列著自己的罪状,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坦荡,逐渐取代了之前的惶恐与自我怀疑。 然而。 他的思绪猛地定格在,赫连洪那句充满篤定的话上—— “此物乃你宗门初代祖师青木真人,採集古木之骸炼製而成,不可复製!” 陈阳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眼底深处,一点执拗的,近乎疯狂的火光骤然点燃! 赫连洪说他资质平庸,他无法反驳。 赫连洪说他心性不足,他难以辩白。 赫连洪说他依赖外物,攀附筑基长老,他……也认! 因为他心中的確对於前辈有著旖旎心思。 但是! 赫连洪有一件事,说错了! 大错特错! 那就是——信香不可复製! “没有试过,谁知道……能不能复製呢?” 陈阳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异样的兴奋与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 毫不犹豫地,从自身的储物袋深处,取出了许久未用的陶碗! 第136章 暖心之宝 石门之外。 气氛虽因沈红梅先前的宣言,而略有缓和。 但那份等待的焦灼,与隱隱的担忧却並未散去。 沈红梅的目光几乎要穿透那厚重的石门,落在里面陈阳的身上。 她忍不住再次向身旁的欧阳华低声开口。 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忧虑: “师兄,你说陈阳……” 她顿了顿。 不仅仅是担心赫连洪那番诛心之言的影响。 更揪心於眼前这羽化真血的祈求: “若是这最后一柱香……依旧求不来,对他而言,恐怕……” 那將是信念上又一次沉重的打击,甚至可能动摇其道基。 她不敢细想下去。 “无妨的!” 欧阳华语气温和,带著宽慰之意,仿佛早已想好了后路。 “即便真的与这羽化真血无缘,我亦可为他寻得其他淬炼肉身,夯实道基之法。” “天无绝人之路!” “修行之道,也並非独倚这一种机缘。” 沈红梅沉默片刻,清冷的眸子望著石门,淡淡道: “或许,他的资质便是寻常,能一路走到今日,更多是凭藉心中一股不屈的执念罢了。” 这话像是说给欧阳华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话锋一转,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疑惑: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偏要將那进入杀神道的铜片交给他?那地方……绝非善地。” 提及杀神道,沈红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悸。 她当年曾隨青木门数位弟子一同前往,那是一场惨烈的试炼,最终只有她一人活著回来。 同行的五位筑基长老尽数陨落其中。 那次的经歷给她造成了极大的衝击。 生在齐国,筑基修士已算是顶尖战力,通常唯有寿元耗尽才会坐化。 然而在杀神道,筑基修士的性命却如同草芥,不知埋葬了多少。 也正是从那一天起,她才真切地认识到,齐国之外的世界是何等广阔。 而自己这被旁人仰望的筑基修为,在那等地方又是何等的渺小与无力。 “弟子嘛,总归是要经受一些歷练的,见见风雨,方能成长。” 欧阳华试图用轻鬆的语气带过。 “我不要他歷练!” 沈红梅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只要他平平安安,顺利筑基便好!筑基修士,亦有二三百年寿元,足够……长长久久了。” 她的话语里,带著一种以往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表露的,对未来的简单期盼。 欧阳华闻言,不由得稍稍愣住。 侧头仔细看了沈红梅一眼。 他没想到…… 这位向来矜持,甚至有些彆扭的小师妹…… 如今说起对陈阳的维护与安排,竟如此直白。 丝毫不加掩饰! 显然。 陈阳在她心中的地位,已然截然不同。 远远胜过了她过去那点女儿家的矜持,与身为长老的顏面。 想到此处,欧阳华不由得摇头失笑。 心中又是感慨,又是几分莫名的欣慰。 “好吧,好吧!” 欧阳华从善如流,安抚道: “待他出来之后,我便让他將那铜片还回来,再另为他寻觅一件合適的护身宝物,如何?” 听到欧阳华如此承诺,沈红梅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满意地点了点头。 隨即目光又立刻牢牢锁定了那扇紧闭的石门,眼含关切。 应付完了小师妹,欧阳华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面上带著笑。 目光却渐渐放空。 心中思绪翻涌…… 为何自己当初要將那杀神道的铜片交给陈阳呢? 那东西价值不菲,足足耗费了三万上品灵石。 几乎等同於青木门好几年的灵石开销总和了。 自己向来精打细算,掌管宗门资源更是錙銖必较…… 为何当初在东域坊市,一见那铜片,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就买了下来? 当时或许只是一念之间的主意,未曾深想。 如今细究起来…… 青木门立派五百余年,初代祖师青木真人本已修至元婴。 却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此后数任掌门,大都任期不长。 长则数十年,短则十几年便因各种缘由更迭。 唯有他欧阳华,自上一任掌门亡故后接任。 至今已近百年光阴。 几乎可说是亲眼见证,乃至亲手护持了这青木门中许多弟子的一生起落。 “这青木门……” “终究还是需要寻一个根脚乾净,心性纯良的弟子来继承掌门之位才是。” “我……终究只是个外人。” 欧阳华在心中喃喃自语。 宋佳玉性子过於寡淡隨性,对宗门事务缺乏热情,並非掌门之选。 而小师妹沈红梅,虽常年代理掌门事务,能力足够…… 但性子深处仍存著一丝任性与执拗! 歷经百年修行亦未完全磨去。 且如今她的心思,显然更多繫於陈阳一人之身。 反观陈阳,虽资质看似普通…… 但在欧阳华看来,此子重情义,有担当,遇事沉稳又不乏锐气。 反而是那最为合適的人选! 唯一不足之处,便是修为尚浅。 不过。 这並非无法弥补。 待他筑基之后,倾力培养,助他早日结丹便是了。 至於方才赫连洪那番贬低,在欧阳华看来,並不可尽信。 他见过陈阳数次。 察其言行,观其心性。 或许比不上赫连卉那般,经年苦修打磨出的沉静…… 但也绝非赫连洪三言两语,就能彻底否定的庸碌之辈。 欧阳华微微摇头,只希望…… 赫连洪那番话语,莫要对陈阳造成太大的心魔。 別的不说。 单论那日亲传弟子大典上。 面对三位杨家结丹修士的威压,陈阳仍敢与杨天明正面抗衡。 十足胆气! 放在赫连洪炼气期时,怕是连在结丹修士面前大气都不敢喘,更遑论直面南天杨家了! 这…… 自然也是欧阳华看好陈阳的重要一点! 而且。 欧阳华心中隱约有种感觉,这青木门內,似乎並不像表面看来那般平静。 他早已有所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潜藏在暗处,只因自身结丹期的神识受限,无法探查清楚。 如今虽请来了元婴修士赫连洪,但这並不意味著危险已经解除。 毕竟。 此地是齐国。 毗邻无尽海,变数太多。 危机暗藏! 欧阳华心中那股冥冥中的不安预感愈发清晰。 这预感的指向他分辨不清。 或许是针对青木门,或许是门中长老弟子,甚至……有可能应验在他自己身上! “看来,或许是我操之过急了……” “毕竟,他还仅仅是个炼气弟子而已。” “抱有再多的期望,路,也要一步步来啊。” 欧阳华在心底无声地嘆息。 这些思绪繁杂纷乱,实则都在电光石火间於他脑中掠过。 他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纷扰。 將目光重新投注於那扇,决定陈阳此次机缘命运的石门之上。 …… 与此同时。 远在青木门群山之外。 那一片蔚蓝无尽的海域之畔。 无尽海,广阔无垠,通常被分为內海与外海。 凡人渔民与低阶修士活动的范围,大多仅限於风浪相对平缓的內海。 自海岸线向外延伸数百里,便存在著一层无形的结界,將內海与外海彻底隔绝。 那结界凡人肉眼无法得见,只会觉得前方风高浪急,无法逾越。 而修士却能清晰地看到,那是一层巨大无边,如同覆盖了天穹与深渊的淡红色光膜。 坚韧而神秘。 此时此刻。 就在靠近那红色结界光膜的一座偏僻小岛上。 两道窈窕的身影正並肩而坐。 其中一位是身著胜雪白衣的少女。 气质空灵。 另一位则年纪明显小上许多,还是个女童模样。 穿著一件颇为喜庆的红色棉袄,衬得小脸粉雕玉琢。 两人身前空地上,琳琅满目地摆放著各式各样的物件。 玉瓶,葫芦,残缺的剑柄,小巧的玉鼎,古朴的罗盘…… 五花八门,种类繁多。 其中不少还隱隱散发著各色宝光,显得颇为不凡。 那白衣少女,正指著地上那些宝贝,如数家珍般向身旁的女童炫耀著: “红羽你看,这是汲月盘,乃是东土那边搬山宗专门炼製的法器,需得去到外海最靠近月亮的那处海眼,才能藉此汲取太阴月华,辅助修行呢!” 旁边穿著红袄的女孩红羽,立刻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 好奇地伸出小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汲月盘中央,那块流转著朦朧光晕的水晶,问道: “未央姐姐,这要怎么汲取月华啊?” 被称作未央的白衣少女解释道: “需得配合那汲月玄灵阵方可。” “哼,那群搬山宗的傢伙,惯会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创造出这等阵法,专门跑到我们外海来偷取月华!” 红羽一听,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奶声奶气地附和道: “果然是一群小偷!” 然而下一刻。 未央却得意地拿起一个散发著柔和白光的玉壶,晃了晃道: “不过不用担心,他们偷去的,都被我抢回来了!这是月华。” 接著又拿出另一个寒气更盛的玉壶: “看,这里面还封存著一壶月魄呢!” 红羽闻言,小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拍手道: “未央姐姐太厉害了!” 她兴致勃勃地继续查看把玩著地上的东西。 小孩子的天性使然。 很快。 她就被一个透明玉瓶中的物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玉瓶中,似乎盛装著某种金光闪闪的液体。 光芒温暖而耀眼。 对於喜好亮晶晶事物的红羽来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一眼望去,便再也挪不开眼睛了。 “未央姐姐,这……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呀?好漂亮!”红羽指著那玉瓶问道。 未央瞥了一眼,隨意道: “这个啊……” “我也没有完全分辨出来具体是何物。” “不过感觉很是奇特,拿在手中特別暖和舒服,尤其是打坐时握持住,更有一种温润滋养之感。” 红羽半信半疑。 听未央这么说,当即拿起玉瓶。 小手就要往自己的衣领里塞。 未央见状愣了一下,连忙问道: “你干什么?” 红羽仰起小脸,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试一试啊!未央姐姐你不是说特別暖和,还有舒服吗?我放在心口试试!” “那……那就试一试吧。” 未央看著红羽那纯真无邪的模样,语气微微一顿。 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心中有些异样。 方才那些价值明显更为珍贵的法宝,红羽触碰把玩她都未曾在意。 偏偏对这瓶来歷不明的东西,竟生出些许……在意。 许是自己多想了吧。 红羽小心翼翼地將玉瓶贴肉放在心口的位置。 果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自心口扩散开来,游走於四肢百骸! 让她舒服得几乎要哼哼出来,连眼神都变得有些迷离起来。 “未央姐姐,真的……好暖啊,心口这里感觉胀乎乎的,好舒服!” 未央见状,嘴角微扬: “果然是吧!” 红羽恋恋不捨地用手按著衣襟內的玉瓶,仰起小脸,带著撒娇的意味恳求道: “未央姐姐,你平日里见过的宝贝这么多,这个……” “这个就送给我吧,好不好?” “你知道的,我最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了!” …… “不行!” 未央这次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说著就要伸手去拿回来。 红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小手捂紧胸口,不太情愿交出。 “未央姐姐!” 红羽撅起了小嘴,声音带著委屈: “你就送给我嘛!” “还给我!” 未央语气坚持: “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就自己去找唄!” 红羽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幽幽地看了未央一眼。 低声道: “未央姐姐,你变了……以前你都不会这么小气的。” 未央正欲再说些什么。 忽然。 一道强大的气息自远方天际迅速逼近。 很快。 一名棕发老者自空中缓缓落下。 身形稳健。 只是身上隱隱带著一股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味。 未央在老者落地的瞬间,便皱了皱秀气的鼻子,目光锐利地看向他,直接问道: “黄伯,你身上的血腥味是哪里来的?” 被称作黄伯的老者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笑道: “你这丫头,鼻子倒是灵光得很!” “放心,这血腥味並非来自內海的修士……” “我方才穿过结界去外海探查了一番,那两位打了几天几夜的妖王总算快要休战了。” “我就顺便补充了些资粮,都是外海的生灵,不碍事。”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著,隨即催促道: “此间事了,我们得抓紧时间离开了。” 未央听了黄伯的解释,虽心中仍有几分疑虑,但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几艘渔船的影子,正朝著小岛方向缓缓驶来。 黄伯目光一扫,看到船上那些忙碌的凡人渔民,眉头微挑。 未央也看到了渔船,连忙挥动衣袖,一片淡金色的粉末隨风洒出,瀰漫在岛屿周围的海域上空。 那几艘渔船上的渔民眼神顿时变得茫然起来。 在原地转悠了几下,便仿佛失去了目標一般,调转船头。 渐渐驶远了。 对於这些渔民,未央心知肚明。 自从前些日子,她让红羽送那对意外流落至此的渔民夫妻回去之后,虽然那对夫妻关於她们的记忆已被抹去,但不知为何…… 总有些其他的渔民会寻到这座小岛附近。 甚至还朝著岛上烧香祭拜。 似乎是將她们当成了什么海神,或者仙灵来供奉。 她倒不是嫌被打扰,只是担心身边这位…… 万一哪天按捺不住本性! …… 黄伯的目光这时才落到地上那堆宝贝上,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 红羽见状,立刻带著几分炫耀的语气说道: “怎么样,黄伯?未央姐姐搜集了这么多宝贝,是不是很厉害呀!” 黄伯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语气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傲然: “宝贝?在老夫眼中,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罢了,不堪入目。” 红羽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却也知晓对方的身份与眼界,確实有资格说这话。 未央则再次向红羽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红羽,东西,交出来。” 红羽小脸皱成一团,哀求道: “未央姐姐,我就再放在心口暖一阵子嘛,就一阵子!” “不行!” 未央神色严肃起来。 见到未央那毫无商量余地的表情…… 红羽只得委屈巴巴,慢吞吞地將小手伸进衣领。 取出了那个透明的玉瓶。 玉瓶中。 那团金色的光芒如同拥有生命的火焰,在其中缓缓流转。 轻轻跳动。 散发著诱人的温暖与光辉。 未央见状,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正准备伸手接过,妥善收好。 然而。 就在这时。 旁边一直神態慵懒的黄伯,目光在触及那玉瓶中金色光芒的瞬间…… 猛地凝滯了! 他脸上的隨意与傲然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甚至带著一丝……贪婪。 “这玉瓶……丫头,快,拿给老夫看看!” 黄伯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目光死死盯住那玉瓶,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世瑰宝。 未央被黄伯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 下意识地將玉瓶握紧。 对上黄伯那灼热的视线,毫不犹豫地拒绝: “不给!” 第137章 凤仙惧我? 小岛之上。 气氛因黄伯那突如其来的要求,而骤然紧绷。 “怎么,想要抢未央姐姐的宝贝吗?大胆!” 红羽一个箭步挡在未央身前,微微抬起下巴,像只护崽的小兽。 虽然年纪小,气势却不容小覷。 未央则默不作声,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玉瓶。 清冷的目光带著审视落在黄伯身上,静观其变。 见到未央这副戒备的神色,再听到红羽那带著挑衅的话语,黄伯脸上的急切微微一滯,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压下了心头那股几乎要按捺不住的衝动。 是啊…… 眼前这两个丫头,虽然修为在他眼中不值一提,隨手便可捏死。 但她们背后所代表的身份,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不得不收敛所有脾气。 甚至必须事事听从。 否则那后果,绝非他所能承受! 心思电转间。 黄伯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他没有再用强,而是手腕一翻,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看似朴实无华,却隱隱散发著空间波动的储物袋。 “什么意思?” 未央眉头微蹙。 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里是一百枚极品灵石……” 黄伯將储物袋递向未央,语气儘量平和。 “归你。我不买,我只看看!看完即还,如何?” 他的条件听起来颇为优厚。 甚至有些不合常理。 一百枚极品灵石! 这个数字让一旁的的红羽瞬间瞪大了眼睛。 小嘴微张,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牢牢粘在了那储物袋上。 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虽年纪小,但也知晓极品灵石的珍贵。 那亮晶晶,蕴含磅礴灵气的石头,对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未央神色却依旧没有太大变化,仿佛一百枚极品灵石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寻常之物。 她正欲摇头拒绝…… 黄伯似乎看出了她的不为所动,眼中闪过一丝肉痛。 但隨即又像是下定了决心! 另一只手再次一翻。 掌心多了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浑圆,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 奇异的是…… 此刻明明是白昼,珠子表面却自行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光芒。 並不刺眼。 却將周围一小片区域都映照得朦朦朧朧。 仿佛凝聚了一小片月光在手心。 这光芒瞬间吸引了红羽的全部注意力。 连那一百极品灵石的诱惑,都被暂时拋在了脑后。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珠子。 几乎要冒出光来! “此物名为……皎月珠!” 黄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乃是百年前,老夫於西海深处,斩杀一头修炼了近千年的老蚌精,从其体內最核心处剖得。” “它不仅能自行发光,夜晚时分,光辉更盛,皎洁如月。” “且光芒温润,长期佩戴有凝神静气之效。” 他顿了顿。 目光转向眼睛发直的红羽。 话语如同带著鉤子: “你们羽鸦一族,不是都有一个小宝库,喜欢收集亮晶晶的宝贝吗?” “小红羽……” “你想像一下,若是將此珠放在你的小宝库中最显眼的位置……” “让它散发出的光芒,將你收藏的每一件宝贝都映照得熠熠生辉,金光闪闪…… “那该是何等美妙的光景?” “到了夜晚,你的宝库比白昼还要明亮璀璨!” 这番话,仿佛一瞬间精准地命中了,红羽血脉深处对於闪亮之物的极致渴望,与收藏癖。 她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盯著那皎月珠的眼神充满了无比的渴望,几乎要流下口水来。 视线再也无法从上面移开半分! “小红羽,想不想要啊?” 黄伯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红羽几乎是本能地连连点头。 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那就让你的未央姐姐,把她手里那个玉瓶,给老夫看看。” 黄伯图穷匕见,提出了交换条件: “我就只是打开看看而已,又不要她的。看完,这皎月珠就是你的了。” 红羽立刻转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著未央,小手抓住未央的衣袖轻轻摇晃,带著哭腔恳求道: “未央姐姐……求求你了嘛!” “就给黄伯看一下嘛,就看一眼!” “我好想要那个珠子……未央姐姐最好了!” 未央看著红羽那副被迷了心窍的模样,又看了看一脸篤定的黄伯,忍不住摇了摇头。 恶狠狠地瞪了黄伯一眼。 心中暗骂这老傢伙狡猾。 但终究抵不过红羽的软磨硬泡…… 她无奈地嘆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见到未央首肯,黄伯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立刻將手中的皎月珠递给了早已迫不及待的红羽。 红羽接过珠子的瞬间,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立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 然后飞快地藏进了自己的怀里。 生怕黄伯反悔。 这时。 黄伯也將那装著一百枚极品灵石的储物袋,再次递向未央。 “拿来吧,老夫只看看,说好的灵石还是照常给。” 未央见状,又是哼哼了两声,表达著自己的不满。 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储物袋,看也没看就收了起来。 隨后。 她才不情不愿地,將手中那盛放著金色神秘物质的玉瓶,递了过去。 在指尖触碰到那玉瓶的瞬间…… 黄伯就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热力透过瓶壁传来。 让他心神都为之一震!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瓶,凝神向內看去。 那如同液態金色火焰般缓缓跳动,流转的光团映入眼帘的剎那……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 神色剧变!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压抑不住的狂喜的复杂表情! “我……我打开看看,问题不大吧?” 黄伯的声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向未央请求道。 目光却死死锁在玉瓶上。 仿佛要將它看穿。 未央皱了皱眉,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说道: “看了就马上关上!別让里面的暖气跑光了!” 她喜欢这玉瓶捏在掌心股暖融融的舒服感觉。 黄伯连忙点头,像是生怕未央反悔,小心翼翼地拔开了瓶塞。 他並没有完全打开,只是揭开一条细缝,然后凑近了些,闭上了双眼…… 並非去闻。 而是去感受那逸散出的气息。 就在那一瞬间,黄伯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猛地僵在了原地! 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连呼吸都停滯了。 他维持著那个弯腰低头,手持玉瓶的姿势。 仿佛化成了一尊石雕。 连未央叮嘱的马上关上……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瓶塞还虚虚地拿在另一只手里。 “不是说好,马上关上吗?” 未央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莫名一紧,有些不满地说道。 同时伸手。 一把將玉瓶从黄伯那有些僵硬的手中抢了回来。 动作迅速地將瓶塞塞紧,牢牢封好。 然后。 她像是嫌弃被黄伯碰过一般,指诀轻捏,引动一丝纯净的水灵之气冲洗了一遍瓶身。 又取出一方乾净的丝帕。 仔细地將玉瓶擦拭乾净,这才重新握在手中。 见到黄伯还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神魂尚未归位,未央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喂!该走了啊!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听到未央的催促,黄伯才仿佛大梦初醒般,浑身一个激灵,眼神重新聚焦。 但他並没有立刻动身。 反而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向未央,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凝重,反问道: “你这东西……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未央被他问得一愣,隨即有些不耐烦地隨口回了两个字:“ 捡的!” 然而。 出乎她意料的是。 黄伯听闻这个答案,非但没有质疑,反而像是確认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重重地点了点头。 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与激动。 喃喃自语道: “没错……没错!合该如此!就是捡起来的!也只能是捡起来的!” 他这反应,一下子把未央给搞不会了。 她疑惑地问道: “你什么意思?” 黄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绪,目光重新落在那被未央紧紧握著的玉瓶上。 语气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反问道: “你……你恐怕自己也不知道,这瓶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吧?” 未央目光微微变化了一下。 她確实一直没完全搞清楚这金色火焰的底细,此刻见黄伯似乎知晓,便顺著他的话反问: “莫非……你知道?” 一旁正宝贝似的摸著自己怀里皎月珠的红羽,也被两人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 凑上前来,好奇地问道: “对啊对啊,黄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放在怀里真的好暖和好舒服呢!” 黄伯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怕被什么存在听去一般,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老夫没有看错,没有感应错……此物,並非凡间之火,亦非修士炼就的灵火。” “它乃是来自天外天!” “无尽星空深处,坠落而下的——星辰之火!” …… “星辰之火?” 未央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愣住了。 她的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多年前,在那个小小的青木门院落里…… 当她询问那场离奇火灾缘由时。 那个傢伙摸著头,一脸无辜。 眼神躲闪地回答说“我不知道啊,睡一觉起来院子就著火了”的画面。 当时的她,虽觉得对方八成是在撒谎,但也並未深究。 毕竟她自己也辨认不出那残留的火焰痕跡是何物。 可现在。 听闻黄伯如此確凿地指出这是星辰之火,未央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急忙追问道: “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黄伯用一种这还用问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说道: “还能怎么来?” “就是从天外往下掉啊!” “可能是伴隨星陨石坠落,也可能是某种星辰本源力量的显化。” “可能你在打坐,可能在静修,可能只是寻常走在路上,它就那么毫无徵兆地落下来了!” 他顿了顿。 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而且……” “这东西蕴含的能量极其恐怖且不稳定。” “一个不好,別说捡到宝贝,直接把你砸死,焚成灰烬都是寻常!” 未央又是一愣,嘴上没有言语,心中却是喃喃自语: 当初……还以为是对方和我有所隱瞒。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个傢伙,难道真的只是运气差,被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砸中了院子? 不! 应该是运气好,没被砸死。 还好……万幸! 而这时。 黄伯的眼神变得更加热切。 他再次追问,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丫头,此物你究竟是从何处捡到的?” “告诉我具体位置!” “那里很可能不止这一点星辰之火,或许还有其他的天外陨星残骸,或者其他与之相关的机缘!” “快告诉我!” 未央听闻之后,却是心中警铃大作。 她深深地看了黄伯一眼,没有回答,反而语气冷淡地问道: “你什么意思?” 黄伯急切道: “我要去找一下!仔细搜寻一番!这等机缘,万载难逢!” 未央面不改色,语气依旧平淡,带著疏离: “捡到的东西,又怎么能记得清具体位置?过去那么久了,早就忘了。” “你是真的记不清了?” 黄伯紧紧盯著未央的眼睛。 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未央抿著嘴唇,没有吭声。 但那沉默的態度,已然表明了她的拒绝。 黄伯也察觉到了未央不愿多说的坚决,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他冷哼一声,说道: “既然你不愿说,那老夫就亲自去看一看!” 他目光仿佛穿透虚空,望向了海岸线的方向。 “你之前潜藏,停留过的那个宗门,似乎是叫做……青木门吧?” “所在的地界,名为齐国,掌门叫做……欧阳华!” “老夫这就前去查探一番!” …… “你为何知晓这些?” 未央脸色骤变,厉声问道。 她自认行事隱秘,未曾向黄伯提及在东土的过往。 黄伯嘴角扯出一抹略带得意的笑容: “你忘了吗?老夫原来好歹也是一尊称霸一方的妖王啊!” “感知本就灵敏远超寻常生灵。” “你与小红羽閒聊时,无意间透露的只言片语,虽模糊,但也足够老夫拼凑出一些信息了。” 旁边的红羽听闻,恍然大悟,指著黄伯说道: “哦!哦!哦!” “我以为你之前总是去海上打坐修炼……” “原来是一直在偷偷听我们说话啊!” 被红羽点破,黄伯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语气严肃地叮嘱道: “好了,此事不容耽搁。” “你们两人先穿过红膜结界,返回外海等候。” “老夫去去就回!” 说罢。 他不再理会未央的反应。 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腾空而起,朝著齐国內陆,青木门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惊人! “等等!你……” 未央还想要出言劝阻。 但思来想去,对方修为高深,自己拦不住。 此行大概也就是去青木门附近隨便找一圈,搜寻无果后便会返回。 毕竟那是东土修士的地盘,宗门林立。 万一这老傢伙行事太过放肆,引动了什么隱藏的可怕存在,说不定就是有去无回。 他应当不敢太过乱来! 但是…… 考虑到青木门中毕竟还有她认识的一些人,虽然交集不深,但也算有过同门之谊。 未央犹豫了一下,还是朝著黄伯消失的方向,运起灵力传音道: “那你別隨意杀生!” “我曾在那宗门当中,也有不少师兄弟,师姐师妹!” “你如果不听,后果……应该是知晓!” 远处天际,早已不见黄伯的身影。 只有一道略显縹緲的声音,隨著风远远地飘了回来。 落入未央耳中: “好!” 听到这声承诺,未央这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但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却並未完全消散。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似乎正在朝著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一旁的红羽拉了拉未央的衣袖,仰著小脸问道: “未央姐姐,我们现在走吗?” 说著。 她已经蹦蹦跳跳地走向,停泊在岸边的一艘样式古朴,铭刻著符文的小舟。 未央站在原地。 望著齐国的方向,沉思了片刻。 最终还是轻轻嘆了口气,转身跟了上去。 两人各自登上一艘小舟。 法力催动之下。 小舟无风自动,泛起淡淡的灵光。 平稳地朝著远方那横亘於天地间的巨大红色结界光膜。 缓缓驶去。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齐国,青木门。 后山,祖师祠堂石室之內。 陈阳低头,看著手中那根古朴的信香。 又看了看身前地面上,那密密麻麻,整齐摆放著的,足足三十根一模一样的信香! 这些…… 正是他刚才不惜耗费巨大代价,通过那陶碗复製而来! “这信香……复製它所消耗的灵石极多,恐怕其本体价值就极高!” 陈阳心中暗自咋舌: “师尊说过,此乃初代祖师青木真人,採集古木残骸,以其独门手法炼製而成。” “宗门內已无人能仿製,用一根便少一根。” “我不会炼製此物……” “但是……我会复製!”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执著的光芒! “至於复製一次的代价……” 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复製这一根信香,居然要耗费足足十枚上品灵石! 这简直是他使用陶碗以来,复製过的最为昂贵之物! 即便是当初复製筑基丹,或者那用极阴月魄书写的阴蚀符,一次也不过消耗几枚上品灵石而已。 若非他这几年。 凭藉祖师玉简中的乙木化生诀,配合修炼出的精纯乙木精气,在宗门內为不少弟子诊治断肢。 甚至救治过几位筑基长老,赚取了不少灵石积蓄…… 恐怕根本无力承受这恐怖的消耗! “三根不行,我就用三十根!” 陈阳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 “如果三十根还不行,我就用三百根……不,恐怕复製不了这么多,灵石不够了。”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储物袋。 复製三十根已经…… 让他几乎掏空了一小半灵石积蓄。 “如果三十根还是不行,那或许……就真的证明这羽化真血,与我陈阳没有缘分,强求无益了。” 他心中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虽然储物袋中还有一块得自林洋,灵气氤氳远超上品灵石的极品灵石。 其价值恐怕……堪比数百甚至上千上品灵石! 但陈阳下意识地不愿去动用它。 那灵石出自林洋之手。 而林洋……身份神秘,目的不明,与他之间的纠葛太过复杂。 “或许在林洋眼中,一块极品灵石根本算不了什么,他隨口提过,家中似乎拥有许多条巨型灵脉……当真是富有。” 陈阳回想起林洋偶尔流露出的阔绰,与不经意间提及的背景,心中感慨。 “他前来这青木门的目的,绝不单纯!” “如果我没有猜错……” “他潜伏於此,费尽心机,甚至可能与赵嫣然身中情蛊之事脱不了干係。” “其目標……恐怕就是为了这羽化真血!” 陈阳这些天探查思索,早已將诸多线索串联起来。 林洋是来自外海的生灵,修行路数与东土修士迥异。 他潜伏在青木门,所图必然极大。 但是…… 陈阳看著祭坛前方,在即將点燃信香的前一刻,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有些矛盾的想法来: “如果……如果我这次侥倖求得了羽化真血,要不要……收起来一部分,到时候……分给他一些?” 这个念头来得有些突兀,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洋潜伏宗门,算计他…… 彼此之间可谓恩怨纠缠。 可不知为何…… 陈阳总觉得,林洋那般处心积虑,或许是真的迫切需要此物? 是为了疗伤? 还是为了某种特殊的修炼? 心中挣扎,思索了片刻之后,陈阳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恢復了清明,已然有了答案。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 一切,等真正求得真血再说。 他不再犹豫。 深吸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象徵著掌门亲传弟子身份的青云凤仙袍。 仿佛要藉此动作凝聚心神。 隨后。 他目光一凝。 体內灵力流转。 屈指一弹,一次性点燃了十根信香! 顿时。 十道淡青色的烟气裊裊升起,在石室內匯聚。 使得原本就有些朦朧的空间,更加烟雾繚绕。 浓郁的异香扑鼻而来。 这一次。 陈阳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紧闭双眼,努力追求所谓的心静或诚心。 他已经用了远超常人的三十根信香,这难道还不够诚意吗? 至於赫连洪方才那番关於他依赖外物,心性不纯的尖锐批评,在独自进入这石室,冷静思索之后…… 陈阳虽承认其中有些道理,却也並未让它成为彻底束缚自己的心魔。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际遇与活法。 他陈阳既然已是欧阳华的亲传弟子,承载著师尊的期望,与宗门的未来! 那么守护青木门,便是他选择的道路与责任! 想到此处。 陈阳不由得对著那裊裊升起的青烟,对著这间可能留有祖师印记的石室,轻声而坚定地开口。 如同立誓般喃喃道: “弟子陈阳,恳请祖师青木真人庇佑,助弟子求得羽化真血,夯实道基!弟子在此立誓,將来必定竭尽所能,守护宗门,光大门楣!” 然后。 他便不再多言。 只是静静地,目光灼灼地注视著那十道匯聚的烟气顶端。 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等待並未持续太久。 很快。 在那些繚绕的青烟之巔。 虚空之中。 一道极其淡薄,却轮廓清晰的飞鸟虚影,再次缓缓浮现,凝聚! 这虚影…… 果然不是自己的幻视! 陈阳心中巨震,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在石室外,当他提及看到虚影时。 无论是求得了数十滴真血的赫连卉。 还是沈红梅,宋佳玉这两位宗门长老。 都明確表示从未见过什么虚影。 这让他当时心中就產生了极大的疑惑,与一丝不確定。 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因急切,而產生了心魔幻视。 而现在…… 这虚影再次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陈阳终於能够百分百地肯定,这虚影是真实的存在之物。 绝非自己的错觉! 至於这虚影…… 是旁人点燃信香时也会出现,但只有自己能看见? 还是唯独自己点燃信香时它才会降临? 陈阳不得而知。 他也不清楚这神秘虚影究竟从何而来,代表著什么。 但能肯定的一点是,信香的数量叠加上去,果然引动了它的出现! 这证明他的笨办法,似乎走对了路! 只见那飞鸟虚影在十根信香菸气的支撑下,变得越来越凝实。 其上的羽毛纹路都隱约可见,散发著一种古老而高贵的气息。 它甚至缓缓地,睁开了那双仿佛蕴含著无尽星空与岁月的眼眸…… 然而。 就在那双眸子睁开,视线落在陈阳身上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原本悠然、神圣的虚影,猛地一颤! 周身流转的光芒瞬间变得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甚至连整个虚影都变得模糊透明起来。 几乎要当场溃散,消失无踪! 陈阳见状,一下子错愕当场。 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因为他清晰地捕捉到,就在方才那一剎那…… 他从那凤仙虚影睁开的眼眸中,看到的並非漠然,並非审视,而是一缕…… 清晰无比的惊慌,与恐惧之色! “为何?这究竟是为何?” 陈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我没有看错!” “那虚影方才眼中露出的,分明是一种惊慌失措!” “仿佛是见到了什么令它极度恐惧,避之不及的东西一般!” 可是,它恐惧的是什么? 这石室里只有自己一人! 难道……它恐惧的是我? 这个念头让陈阳遍体生寒。 但他来不及细想缘由。 眼见那虚影就要因恐惧而彻底消散…… 他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再次俯身。 动作迅疾地將另外所有信香尽数点燃! 顿时。 石室內烟气更加鼎盛! 几乎化作了实质般的青色云团。 浓郁的异香几乎要凝结成滴。 那原本即將溃散的凤仙虚影,在这股骤然增强,仿佛带著某种特定呼唤意味的烟气支撑下,终於停止了消散的趋势。 並且再次缓缓地变得凝实起来。 然而。 这一次。 它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试图靠近,或者有任何降临的跡象。 而是悬浮在远离陈阳的虚空高处。 那双重新睁开,带著惊惧与警惕的眼眸,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陈阳。 仿佛在审视著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 第138章 前辈饶命 石室之內。 烟气繚绕,恍如仙境。 然而陈阳的心却沉入了谷底。 他望著那悬浮於高空,眼神中充满了惊惧与警惕,仿佛在看什么洪荒凶兽般的凤仙虚影。 满心都是不解与挫败。 “为什么?它为何如此怕我?” 陈阳眉头紧锁,思绪飞转! “莫非之前两次,我求不到那羽化真血,根本原因並非我心不诚,也非资质不够,而是因为这凤仙……它在畏惧我?”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荒谬,却又无比真实地摆在眼前。 他苦苦思索,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上古凤仙如此恐惧的东西? 忽然。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想到了某种可能…… 难道是它? 他下意识地探入储物袋中,一阵摸索,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玉瓶。 拔开瓶塞,他小心翼翼地將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掌心。 那是一条通体赤红,看似平平无奇的蚯蚓。 正是那自称通窍,喜好钻洞的古怪生灵。 通窍在陈阳掌心蠕动了两下,似乎刚从沉睡中被惊醒,带著几分不满地嘟囔道: “怎么回事?这么早就叫你通爷起床?又要割你通爷的肉了不成?” 它抬起那没有明確五官的前端,正对上了陈阳凝重无比的脸庞。 陈阳没理会它的抱怨,神色严肃地低声道: “你看看,认识那东西吗?” 说著。 他用眼神示意空中,那道散发著古老气息的凤仙虚影。 通窍闻言,懒洋洋地转过身,朝著陈阳示意的方向看去。 下一瞬间。 它那软绵绵的身躯猛地一僵。 隨即爆发出难以想像的激动与兴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凤宝!是凤宝!这不是我的凤宝吗?!” 通窍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它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原本的赤红色瞬间变得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出灼热滚烫的气息。 软塌塌的身躯更是猛地挺得笔直,像一根蓄势待发的红色铁钉! “凤宝!我来了!” 通窍激动地大喊一声。 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从陈阳掌心弹射而起,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直扑空中那优雅而神圣的凤仙虚影! 它心中想像著久別重逢的拥抱。 想像著诉说不尽的思念…… 然而。 “噗!” 预想中的触感並未传来。 通窍那炽热而激动的身躯,竟然毫无阻碍,直直地穿过了那道凝实的凤仙虚影! 它去势不减。 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石室墙壁之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才“啪嗒”一下,无力地滑落在地面上。 通窍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仿佛被这巨大的落差,打击得失去了所有力气。 它怔怔地看著前方那空无一物,方才自己穿透而过的位置。 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方才那空荡荡的、毫无实体的穿透感! 过了好几息,通窍才仿佛终於从巨大的失落中回过神。 它那挺直的身躯瞬间软塌下去。 恢復了蚯蚓的常態。 连带著语气也变得无比蔫巴,充满了沮丧和失望: “原……原来只是一道残影……不是真正的凤宝……” “残影?” 陈阳闻言一愣,急忙追问。 “什么意思?” 毕竟这道虚影,目前看来似乎只有他能清晰看见並引动。 “就是说,凤宝的本体根本不在这里啊!” 通窍有气无力地解释道,声音里还带著哭腔: “这只是一道它不知在哪个时期留下的法则印记,力量投影而已!” “是死的,没有灵智,只会按照固定的规则运转,就像……” “就像你留在墙上的影子。” “虽然是你,但不是你!” 陈阳若有所思。 然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凤仙残影。 却发现它依旧死死地盯著自己,眼中的恐惧与戒备没有丝毫减少。 反而因为香火的持续燃烧,那眼神似乎更加灵动。 也更加清晰地传达著它的情绪。 这让陈阳心中再次“咯噔”一声! “意思是,这凤仙残影如此態度,並不是因为通窍的原因……” 陈阳喃喃自语,推翻了之前的猜测。 如果这残影畏惧的是通窍,那现在通窍出现,它应该会对通窍產生反应才对。 瘫在地上的通窍也听到了陈阳的低语,它努力抬起头,再次仔细观察那凤仙残影,终於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残影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陈阳身上。 对自己……反倒没怎么在意。 “喂,小子!” 通窍忍不住问道,声音带著一丝狐疑: “你到底对凤宝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怎么把它……呃,它的残影,都给嚇成这副模样了?” 陈阳皱眉反问: “你什么意思?我能对它做什么?” 通窍扭动了一下身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 “凤宝的性格一向是出了名的温和!” “我还是第一次,哪怕是见到它的残影,流露出这种……” “这种仿佛见到了天敌般的神情!” “你肯定招惹它了!” 陈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仔细回想,自己与这凤仙根本素未谋面,谈何招惹? 之前他猜测是因为通窍…… 毕竟南天杨家之人对通窍流露出过源自血脉的畏惧。 可现在看,这残影因为没有记忆,对通窍几乎无视。 他看著通窍不甘心地再次飞起。 小心翼翼地围绕那凤仙残影盘旋,扭动。 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 而那凤仙残影,对於这条在自己眼前晃悠的蚯蚓,似乎產生了一点本能的反应…… 它优雅地低下头。 长长的喙猛地一啄! 当然。 依旧是啄了个空。 因为它是残影。 但通窍见状,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声音中充满了无限的深情与怀念,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忆: “啊!凤宝!你果然还是记得我的对吗?哪怕是残影,也保留著这份本能!” “这一幕……” “啊,这一幕,多么像我们当年初遇那样!” “那是一个烟雨濛濛的早晨,我早起正在辛勤地翻土,疏鬆大地经络。” “你也早早起床,见到了在泥土中努力工作的我,然后就被我勤劳的身影吸引……” “俯衝下来,温柔地叼起了我,振翅飞向无垠的天空……” “我们在九天之上自由地遨游,穿梭云层,翻云覆雨……” “將所有的障碍与阴霾都衝破!然后,我们一同见到了那……那至高至纯,无瑕无垢的璀璨天光! “真美啊……” 通窍喃喃自语。 语气陶醉。 仿佛真的沉浸在那段,它描述得无比浪漫的往事之中。 陈阳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儘管不知晓这通窍和凤仙之间,真正的关係是否如同它描述的……这般美好。 但单从眼前这画面来看…… 一条蚯蚓被一只鸟本能地啄食。 他实在无法產生任何浪漫的共情。 只觉得这更像是,家禽捕虫的自然本能。 也就是说,这凤仙残影因为没有承载记忆,仅凭本能行动。 所以它並不认识通窍。 对通窍的反应,也仅仅是出於鸟类对虫子的本能。 “那为何……它还会对我这般畏惧?”陈阳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通窍听到陈阳的问题,也从它的深情回忆中被拉回现实。 它挺了挺身子,用一副篤定的语气说道: “那一定是因为,你曾经做过什么严重伤害它的事情!” “这恐惧已经刻入了它的骨子里,融进了它的神魂之中!” “所以连这道无关的残影,在感应到你的气息时,都会本能地颤慄!” 它越说越激动,声音带上了几分义愤填膺: “说!你到底对我的凤宝做了什么?是不是欺辱了它!” 陈阳看著这条情绪激动,试图为凤仙出头的蚯蚓,只觉得哭笑不得: “我怎么欺辱?” “这东西的本体在天上飞,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几年前才勉强学会御空之术,连青木门都没出过几次,我到哪里去寻你的凤宝?” “又拿什么去欺辱它?” 通窍闻言一愣。 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陈阳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以陈阳这点微末修为和活动范围,確实连凤宝的边都摸不著。 “对啊……连我都找不到凤宝的踪跡,你……” 它自己也陷入了困惑。 但很快。 它又提出了新的猜测: “那一定是你接触了什么东西!沾染了某种能极度威胁,伤害到凤宝的可怕气机!所以凤宝的残影才会如此惧怕你!” 说到这里。 通窍自己又顿住了。 喃喃道: “……也不对啊。” “就算是能威胁到它的东西,凤宝身负涅槃仙法,几乎可以说是不死不灭。” “打不过总能逃得掉,何至於恐惧到连残影都……” …… “涅槃仙法?” 陈阳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追问道。 “对啊!” 通窍解释道: “就是凤宝的天赋神通,涅槃重生!” “理论上,它很难被真正杀死,就算遭遇重创,也能浴火重生!” “所以,能让凤宝如此畏惧,甚至將这恐惧烙印都传递到了无关的残影上……” “一定是被某种极为可怕!极为邪恶!连涅槃都可能无法逃脱的东西伤害过!” “而且伤害极深!” 通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小小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 “我……我可怜的凤宝……你……你到底经歷了什么?你受苦了……” 它越说越伤心,情绪彻底失控。 那赤红色的身躯上,无数细小的气孔竟然开始同时喷射出纤细的水柱! 仿佛真的在嚎啕大哭。 泪如泉涌! 陈阳看著这条因为脑补而悲伤到喷泪的蚯蚓,一时之间也愣住了。 儘管通窍说得深情並茂…… 但配合著它被那毫无反应的凤仙残影,不断徒劳地啄著脑袋的画面…… 陈阳实在难以產生共情。 反而觉得场面有些滑稽和诡异。 “好了好了,別哭了……”陈阳尝试著安慰它,声音有些乾涩。 这哭声实在太吵了。 “你根本不懂!你这种只知道炼气打坐的木头疙瘩,根本不懂什么叫爱而不得,什么叫刻骨铭心的思念!” 通窍一边哭泣,一边激动地反驳: “原来这世间最大的痛苦,不是我找不到你!” “而是我能看到你在我面前,却无法触碰你!” “无法让你知道我就在这里!” 它说著,甚至扭动身躯。 主动將头迎向那凤仙虚影不断啄下的长喙,用一种近乎殉道般的语气深情呼唤: “凤宝!別……別吻我了……这样会让我……更想你啊!” 陈阳看著这诡异,又带著几分辛酸的一幕,眨了眨眼。 实在不知该作何评价。 那凤仙残影对通窍的深情表白毫无反应。 因为它只是残影,没有记忆,也不认识对方。 它之所以不断啄向通窍,估计只是纯粹的本能疑惑…… 为什么这条蚯蚓看得见,却啄不起来? “好了,別哭了,太吵了!” 陈阳被那持续的喷水声弄得有些心烦意乱。 他上前一步,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威胁的动作…… 作势要从储物袋里取盐。 然而。 就是这个简单的上前动作,却仿佛触动了什么可怕的开关! 那原本只是警惕观望的凤仙虚影,在陈阳迈步的瞬间,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发出一声尖锐,悽厉,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惊叫! “嚦——!” 尖啸声在密闭的石室內激烈迴荡,震得陈阳耳膜嗡嗡作响,连空气都仿佛泛起了涟漪! 那凤仙虚影光芒剧烈闪烁,振翅欲飞。 眼看就要彻底消散离去! 陈阳见状,心中大急! 他看著地上那已经燃烧了大半的信香,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和决绝! 不能再犹豫了! 他再次取出了陶碗。 毫不犹豫地將储物袋中的上品灵石拿出,疯狂催动复製之能! 他这几年省吃俭用,靠著为人诊治,节约俸禄,好不容易积攒下近千枚上品灵石。 先前复製三十根信香已消耗小半。 一口气,他又复製出了三十根信香! 如今这般不计代价地复製,储物袋迅速乾瘪。 最终只剩下寥寥三四百枚。 “希望能多挽留你一会儿!” 陈阳心中默念。 动作迅疾地將这新复製的三十根信香,连同之前点燃还未燃尽的信香,全部集中在一起。 灵力催动,使其燃烧得更旺! 霎时间,石室內青光暴涨,烟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那奇异的香气仿佛拥有了实质。 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 庞大的烟气如同燃料一般,注入那凤仙虚影体內。 果然。 隨著这海量信香的燃烧,那原本即將溃散的凤仙虚影,不仅稳定了下来,而且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清晰! 它身上的每一根羽毛都纤毫毕现,眼中那抹灵性之光也越发炽盛。 甚至带上了一丝属於生灵的情绪…… 那是对陈阳愈发浓烈的恐惧,以及…… 一丝被强行挽留,被这庞大香火束缚在此地的愤怒! 通窍看到凤仙残影眼中那愈发清晰的灵性,激动得全身都在颤抖: “有反应了!凤宝有反应了!快!快再多燃一些香!让它多留一会儿!” 陈阳见状,心中也是无奈。 不光是通窍不想让这凤仙残影消散,陈阳自己更不想啊! 他还指望靠著它求得羽化真血呢! 眼看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他索性把心一横,將储物袋里最后那点灵石也几乎耗尽,又复製了一批信香出来,疯狂点燃。 只求这凤仙残影能多停留片刻,能…… 降下真血! 与此同时,他对著激动不已的通窍急声说道: “我耗费全部家当让它留在这里!你要想办法,帮我从它那里拿到羽化真血啊!”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与这畏惧他的凤仙残影沟通的桥樑。 陈阳尝试著,再次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了一点,试图表达自己的诚意。 然而。 这一次。 隨著香火的鼎盛和凤仙虚影的进一步凝实,它对於陈阳的靠近,反应截然不同! 那不仅仅是恐惧了。 它的眼中,猛地迸发出一抹凌厉无比、如同实质般的凶光! 脖颈处的羽毛仿佛炸开,整个姿態变得极具攻击性。 如同看家护院的家禽,遇到了闯入领地,威胁雏鸟的恶徒。 长喙微张,对准陈阳! 一副隨时准备猛啄下来的架势! 陈阳心中一凛,立刻止住了脚步,不敢再刺激它。 他只能焦急地看著。 就在这时。 他惊喜地发现。 在那凤仙凝实的羽翼末端。 一滴异常璀璨,金光几乎要溢出来的血珠,正在缓缓凝聚,成形。 仿佛即將滴落! 而且陈阳敏锐地察觉到…… 这一滴血,似乎与赫连卉玉瓶中的那些羽化真血截然不同! 它的顏色更加纯粹,金光更加內敛而深邃,散发出的气息也更加古老,神圣。 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悸动! 直觉告诉他,这滴血,要远比赫连卉得到的那些,珍贵无数倍! 眼看那滴异常珍贵的金色血珠即將脱离羽翼,滴落下来,陈阳心臟狂跳,用尽全身力气对著通窍大喊: “快!帮我接住它!” 通窍此刻也看到了那滴真血。 它虽然伤心与凤宝的相逢,但听到陈阳的呼喊,还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它那小小的身躯猛地弹射而起,精准地在那滴金色血珠坠落的瞬间,用自己的身体將其托住! 那血珠落在通窍身上,仿佛有千钧之重,让它发出一声闷哼。 但它没有丝毫犹豫,身体猛地一弓,再奋力一甩! “接著!” 那滴蕴含著磅礴能量与神秘道韵的金色血珠,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陈阳急忙伸出的掌心之中! 入手是一片难以形容的温润,仿佛握住了一个小太阳,温暖却不灼人。 成了! 终於求到了一滴! 陈阳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几乎要欢呼出声! 然而。 这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剎那—— 下一秒。 异变陡生! 那滴原本温润的金色血珠,在落入陈阳掌心的瞬间,仿佛被某种力量彻底引爆! 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炙热,猛地从血珠內部爆发出来! “轰——!!!” 陈阳只感觉眼前骤然被无边无际的金色火焰充斥! 那火焰並非凡火,带著神圣,古老,暴烈、以及一丝……仿佛被褻瀆般的极致愤怒! 狂暴的能量以他的掌心为中心。 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瞬间席捲了整个石室! 坚固无比、布有强大禁制的石室,在这一刻剧烈地震盪、轰鸣起来! 墙壁上的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仿佛隨时都会崩溃! 灼热的气浪裹挟著金色的火星,在室內疯狂衝撞! “什么情况?!” 陈阳脑中一片空白。 只剩下这巨大的惊骇。 与此同时。 石门之外。 正焦灼等待的欧阳华,沈红梅几人,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从石门后,传来的剧烈震动和那一声沉闷的轰响! 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里面怎么回事?” 沈红梅脸色骤变。 一步踏前。 目光死死盯住那扇不断微微震动的石门,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慌。 那动静…… 绝不寻常! 欧阳华也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地摇头: “不清楚。这石门禁制强大,完全隔绝內外气息探查,无法知晓当中具体情况。” 但他的心,也隨著那一声轰响提到了嗓子眼。 一旁的赫连洪,原本闭目养神,此刻也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誚笑容,嗤笑道: “呵呵,欧阳华,你这宝贝弟子,该不会是求不到羽化真血,心態失衡,在里面发狂,打砸祖师留下的石室吧?真是好大的脾气啊!” 欧阳华听闻,面色阴沉如水,嘴唇紧抿,却没有出言反驳。 因为此刻,连他也无法確定,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剧烈的能量波动,即便隔著石门,也让他感到一丝心悸。 …… 就在青木门后山,石室异动之际。 青木门宗门之外,山门牌坊之下,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此人身形乾瘦,穿著一身奇异袍服。 一头棕色的头髮显得有些杂乱,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散发出来。 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上山拜仙的老人。 守在山门处的护卫弟子见到此人,虽然觉得有些突兀,但还是依循职责,上前一步,客气地说道: “这位老伯,今日宗门暂不接待外客。若要求仙问道,还请改日再来。” 那棕发老者仿佛没有听见弟子的话语。 只是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看似浑浊,深处却隱有精光闪动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这名炼气期的护卫弟子。 他咂了咂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带著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玩味: “东土修士的血肉……灵气稀薄,杂质颇多,不知味道究竟如何啊?许久未尝过了……” 那护卫弟子一脸茫然。 完全没听懂这老者在嘀咕什么,下意识地又问了一句: “老伯,您说什么?您有什么事吗?” 棕发老者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抬起一只乾枯如同鸡爪的手,朝著那名弟子的头顶探去。 弟子愣了一下,看著那只伸过来的,毫无力量感的手,疑惑道: “你……你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將……手轻轻按在了弟子的天灵盖上。 接触的一瞬间。 那弟子浑身猛地一僵,双眼之中的神采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变得一片空洞,茫然。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著,仿佛在接受某种无法理解的信息衝击。 片刻之后,棕发老者鬆开了手。 那弟子晃了晃,没有倒下。 但眼神依旧空洞。 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种痴痴傻傻的笑容,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涎水。 然后“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望著天空,发出呵呵……哈哈……的傻笑声。 神魂已然受损,变成了白痴。 棕发老者看了一眼瘫傻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红芒。 但隨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仿佛在极力克制,自言自语道: “算了……肉质太差,灵气驳杂,吃了也塞牙,还污了我的修行。 “我忍住,不吃……” “免得到时候回去,被未央那个丫头闻出味道,又要被她念叨,责罚……”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山门內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队人正行色匆匆地向外走来。 为首者是一个身穿丹霞峰长老服饰,面色红润,颇具威严的老者。 正是丹霞峰长老朱大友! 他身后还跟著几名气息不弱的弟子,似乎是有什么急事要外出办理。 这棕发老者目光落在朱大友身上,浑浊的眼睛微微一亮,仿佛找到了更好的目標。 他直接上前一步,挡在了路中间,开口叫道: “喂,前面那个……你可是朱大友?” 正准备带人匆匆离去的朱大友闻言一愣,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这个挡路的、毫无修为波动的棕发老朽,眉头皱起: “你是何人?” 他仔细回忆,確信自己並不认识此人。 见对方形貌普通,气息全无,朱大友心中不耐,便想不予理会,绕过他继续赶路。 他口中还在低声喃喃,似乎对宗门內某些事务感到不满。 跟在朱大友身后的几名弟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同时也看到了那个瘫坐在地上傻笑,嘴角流涎的护卫弟子,纷纷露出嫌恶之色。 “这看守山门的弟子是怎么回事?大白天就喝蒙了不成?” “真是丟尽了我青木门的脸面!明日定要稟报执事堂,换掉这个不中用的傢伙!” 几名弟子低声议论著。 对那棕发老者更是没什么好脸色。 然而。 还没等他们议论完,那棕发老者竟又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朱大友身前! “你……你想干什么?!” 旁边一名弟子见状,厉声喝道。 伸手就想阻拦。 但他们的动作,在那棕发老者眼中,慢得如同蜗牛爬行。 老者那只乾枯的手,再次抬起。 如同鬼魅般,无视了所有阻挡,轻轻地,却又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在了丹霞峰长老朱大友的头顶之上! 其他弟子又惊又怒: “混帐!放开师尊!” “我们师尊乃是丹霞峰长老,岂是你能隨意触碰的?!” “快放手!” 那棕发老者对周围的呵斥充耳不闻。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手掌与朱大友头顶接触的瞬间,朱大友身体猛地一震,双眼之中同样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 变得一片茫然。 仿佛神魂被强行抽离。 这个过程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棕发老者便鬆开了手。 下一刻。 朱大友浑身剧颤,茫然的眼神迅速恢復。 但恢復的不是平日的威严与精明,而是无边的恐惧与骇然!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 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不顾长老威仪,向著那看似普通的老者连连磕头。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饶命!前辈饶命啊!!晚辈不知何处得罪了前辈,求前辈高抬贵手,饶晚辈一命!!” 这一幕,瞬间让朱大友身后所有弟子僵在了原地。 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目瞪口呆。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第139章 凤仙之魂 山门处。 气氛诡异。 那棕发老者看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浑身筛糠的朱大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隨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笑容: “咦?” “居然没有直接变痴傻?” “看来你身上还有点小玩意儿,护住了你的心神根基啊!” 他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目光在朱大友身上扫视,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 朱大友此刻已是魂飞魄散,惊恐到了极点。 其他弟子或许不明所以。 但他刚才亲身经歷了那如同梦魘般的一瞬。 就在那乾枯手掌按在他天灵盖的剎那,一股霸道无比,蛮横至极的神识力量,如同摧枯拉朽的洪流,强行闯入了他的识海。 只要对方愿意,便可以將他毕生的记忆,所有的隱秘,翻阅得乾乾净净! 那感觉,如同被人扒光了衣服。 连最深层的思想都被看了个透! 那恐怖的神识衝击,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將他的神魂彻底衝垮,让他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白痴! 若非他早年在外游歷时,花了大代价从东域坊市购得一件能够稳固心神,防御神识衝击的护身法宝。 在关键时刻自动护主,勉强抵挡了部分衝击。 恐怕他现在就已经和旁边那个,瘫傻的护卫弟子一样了! 朱大友的目光带著极致的恐惧,看向眼前这穿著怪异,气息如同深渊般不可测的老者,牙齿都在打颤。 那棕发老者似乎对朱大友的记忆更感兴趣。 他站在原地。 目光略显空洞。 仿佛在快速瀏览,消化著刚刚从朱大友脑中攫取的信息。 片刻之后。 他似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不再理会地上瑟瑟发抖的朱大友,身形一晃。 便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在了原地,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径直朝著青木门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彻底消失,朱大友才如同虚脱般,停止了磕头。 整个人瘫软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袍。 “师尊!师尊您没事吧?” “刚才……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名弟子这才敢围拢上来,手忙脚乱地將朱大友搀扶起来,脸上写满了惊骇与茫然。 他们从未见过朱大友如此失態,如此恐惧! 平日里,朱大友仗著自己丹霞峰长老的身份,以及一手不俗的炼丹术,在宗门內可谓是地位尊崇。 便是面对掌门欧阳华,也时常阳奉阴违。 何曾像今日这般…… 对一个看似普通的老者行如此大礼,口称饶命? 面对弟子们七嘴八舌的询问,朱大友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颤抖著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带著无尽恐惧的字眼: “他是……元……元婴……” 一瞬之间。 在场的几名弟子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 只剩下无边的震惊与骇然! 元婴! 他们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位元婴修士,便是今日拜师大典上,那位赫连洪前辈! 那等存在,对於他们这些炼气修士而言,简直就是云端上的神祇。 遥不可及! 朱大友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虽然只有筑基修为,无法准確判断对方的境界。 但那如同面对浩瀚星海般的渺小感,那神识层面绝对的碾压,让他几乎可以肯定,对方至少是元婴期。 甚至……可能更强! 这等恐怖的存在,为何会突然降临青木门这等小地方? 他不得而知。 但从对方离去的方向看。 似乎是…… 后山! “师……师尊,那我们……我们还去不去见那菩提教的使者了?” 一名亲传弟子壮著胆子,小声询问道。 声音还在发抖。 朱大友闻言,沉默了。 今日他之所以急著下山,正是因为他暗中联络上了一个自称来自外海,实力通天的教派…… 菩提教! 他本打算前去接触,看看能否藉此机会脱离青木门这潭死水。 他始终坚信,自己迟迟无法结丹,定然是欧阳华在其中做了手脚,下了什么齷齪的绊子! 对,一定是欧阳华嫉妒他的炼丹天赋,怕他结丹后威胁到其掌门之位! 虽然具体是什么手段他查不出来,但他已心生去意,只想寻求外援,摆脱控制。 而那菩提教…… 据说是源自西洲的古老大教。 数十年前便开始在东土暗中渗透,发展。 如今正是趁早加入,获取资源与地位的大好时机。 朱大友自认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但现在…… 见识了那棕发老者的恐怖之后,他哪里还敢乱跑? “不……不去了!” 朱大友声音嘶哑,带著后怕: “先……先躲一些日子,看看风声再说!” “那……我们回丹霞峰?” 另一名弟子试探著问。 “不!不回丹霞峰!” 朱大友猛地摇头,眼中充满了惊惧: “你,立刻上山!” “去通知我们峰上的亲传弟子,还有我的几位心腹僕从,让他们立刻找个由头下山来!” “与我们会合!要快!” 他心中念头急转。 那棕发老者明显是衝著青木门来的,而且一看就非善类。 此时回丹霞峰,岂不是自投罗网? 万一那老者在后山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波及开来,待在宗门核心区域绝对是首当其衝! 他可不想跟著青木门一起遭难! “別问了!快去!” 朱大友见弟子还有些犹豫,猛地提高音量。 因为激动牵动了神魂的伤势,又喷出了一小口鲜血。 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 “快些……我,我要立刻找个隱秘之处闭关调息!快……青木门,要大祸临头了啊!” 说完。 他眼前一黑。 竟直接晕死了过去。 徒留一群弟子面面相覷,手足无措。 心中被无尽的恐慌所淹没。 与此同时。 青木门后山。 祖师祠堂石室之外。 欧阳华、沈红梅、宋佳玉以及赫连洪祖孙,依旧在焦灼地等待著。 自从方才石室內传来那声剧烈的轰响和震盪之后,里面便再度陷入了死寂,再无任何声息传出。 这反常的寂静,反而让等待的几人心中更加不安。 石门上的禁制依旧稳固。 除非里面的陈阳主动结束焚香过程,或者达到某种特定条件,否则从外部无法强行开启。 眾人只能被动等待。 赫连洪早已等得不耐烦。 他原本留下来是想看陈阳笑话,顺便再敲打一下欧阳华。 没想到等了这么久,里面竟没了动静,这让他觉得有些无趣。 他瞥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欧阳华,忍不住再次出言讥讽: “欧阳华,依老夫看,你又何必非要执著於这么一个弟子?” “青木门虽小,寻个资质更好,心性更纯的苗子悉心培养……” “难道不比你在这小子身上浪费资源,徒耗心力强得多?” 欧阳华目光依旧紧锁石门。 闻言,脸上挤出一丝淡淡,却带著某种坚持的笑容,缓缓道: “赫连前辈的好意,欧阳华心领。” “不过,不必了。” “我觉得陈阳便是很好。” “此子修行有韧性,將来未必不能做出一番成就。” …… “成就?” 赫连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 “就凭他这连羽化真血都求不来的资质和心性?呵呵,欧阳华,这话你说出来,恐怕连你自己都不信吧?” 欧阳华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反驳。 只是目光依旧坚定地望著那扇石门,仿佛要將其看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一字一句道: “乾坤未定,万事……皆有可能!” “哈哈哈!” 赫连洪闻言,终於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后山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不信: “好一个万事皆有可能!欧阳华,你……” 然而。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大笑之时。 一道苍老而淡漠的声音,毫无徵兆地,仿佛就在眾人耳边响起: “你……便是欧阳华?”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诡异!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修为最高的赫连洪在內,全都瞬间呆滯住了,脊背同时窜起一股寒意! 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察觉到。 就在这祖师祠堂禁地之內。 在他们几位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有一位元婴修士在场的情况下,竟然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人! 眾人骇然转头。 只见一个身穿风格奇异布袍,头髮棕黄杂乱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距离他们不足十丈远的地方! 他就那样隨意地站在那里。 身上没有丝毫灵气波动,却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若非他主动开口,根本无人能察觉其存在! “你是何人?!” 欧阳华心头巨震,强压下心中的惊骇,沉声问道。 他身为青木门掌门,后山祖师祠堂乃是宗门最核心的禁地之一,外围有长老看守,更有层层禁制,此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到此地? 一旁的沈红梅也是瞬间握紧了剑柄,清冷的眸子锐利如剑,死死盯住那不速之客,厉声喝问: “你是什么人?守卫此地的范长老呢?!” 那棕发老者仿佛才想起什么,用一种隨意得令人髮指的语气说道: “哦,门外那个扫地的老头啊?” “他非要拦住我不让进,聒噪得很。” “我就隨手拍飞了,现在应该还在外面躺著睡觉吧。” 几人闻言,神色骤变,立刻放出神识向外探查。 果然。 在进入祖师祠堂的入口处,发现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范长老! 他气息微弱,面色惨白。 显然受了极重的內伤,绝非简单的拍飞! 最让欧阳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是…… 他以结丹期的神识去感应这棕发老者,却如同泥牛入海。 根本探不出对方的深浅! 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海洋! 元婴? 还是……更强? 欧阳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多年来心中那股隱隱的不安与警惕预感,在此刻攀升到了顶点! 而那老者的目光,在欧阳华身上停留片刻后。 便转向了那扇紧闭的,不断有微弱禁制符文流转的石门,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里面……在做什么?” 沈红梅柳眉倒竖,还欲斥责这擅闯禁地,伤人之徒,却被欧阳华一个眼神制止。 欧阳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硬生生挤出了几分略显僵硬,却足够恭敬的笑意,上前一步,拱手回答道: “稟告前辈,此乃我青木门一处传承试炼之地,里面正有一名弟子在进行试炼,不便打扰,还请前辈见谅。” 沈红梅一愣,不解地看向欧阳华。 范长老与他们皆是旧识。 如今被此人重伤,师兄为何还能如此心平气和,甚至带著恭敬? 但当她接触到欧阳华那深邃,带著极度凝重与警告意味的眼神时…… 她瞬间明白了! 眼前这个老者,绝非他们所能抗衡! 硬碰硬,只会给青木门带来灭顶之灾! 那棕发老者似乎对欧阳华的回答不置可否,他的注意力被石门上那些古老玄奥的雕刻和隱隱流动的符文禁制所吸引。 “这禁制……是道盟的手笔……” 他喃喃自语。 隨即像是出於好奇,又或是別的什么目的,伸出手掌,轻轻按在了石门之上。 就在他手指触碰石门的瞬间。 异变再生! 那原本只是静静流淌符文的石门,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猛地荡漾起一层清晰可见,如同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著。 整个石门光华大盛。 无数符文疯狂闪烁。 一股强烈的,带著警告与肃杀意味的波动瞬间瀰漫开来。 似乎下一刻就要引动某种强大的反击,或是向远方传递出警报信號! “不妙啊……” 棕发老者挑了挑眉,似乎也有些意外: “这警报禁制还挺敏感,可別真触动了,到时候万一惹来了道盟巡察,虽然不怕,但也是麻烦一桩。” 说著。 他那只按在石门上的手,五指微微收拢,口中轻吐一个字: “止!” 仿佛言出法隨。 那原本即將彻底爆发,光华冲天的石门,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按住,所有躁动的符文瞬间黯淡下去。 剧烈的波动也如同被掐断了源头,迅速平息,恢復了之前的平静。 整个过程,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赫连洪在內,脸色都是剧变! 这石门,他们过去都曾触碰过,从未有过如此反应! 沈红梅没有,宋佳玉没有,甚至连赫连卉进出时也没有! 这警报禁制,只有在感应到特定威胁,尤其是…… 非东土修士,或者说未经许可的强大异族气息时,才会被触发! 自青木门立派以来,这石门警报几乎从未响起过! 直到今日!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眼前这个棕发老者,其根脚,其气息,触动了道盟设下,用於甄別与警戒的底线! 他……很可能並非东土修士,甚至並非修士! 而是来自……无尽海的彼岸! 来自那被红膜结界隔绝,神秘而危险的外海!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红梅再也忍不住,瞪大了美眸,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看向那老者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 石门之內。 再次传来了动静! “轰轰轰——!!!” 这一次的声响,比之前更加剧烈,更加狂暴! 仿佛有无数雷霆在里面炸开,又像是有什么恐怖的存在在疯狂衝击著石室的壁垒! 整个石门连同周围的岩壁都在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而下! 那棕发老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目光再次聚焦於石门。 而因为方才他强行平息警报时,对石门禁製造成了些许干扰与破坏。 此刻。 那原本完美隔绝內外的石门,靠近顶部的位置,竟然咔嚓一声! 裂开了一道细微若线,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 就是这道细微的裂缝,使得石室內的一丝气息,终於逸散了出来! 这气息一出现,便让在场所有修士浑身一震! “这是……羽化真血的气息!”赫连卉第一个惊呼出声。 她对这气息再熟悉不过。 但隨即,她的眼中便充满了惊诧。 因为这气息,似乎与她之前汲取的,有些不同。 沈红梅也是先是一惊。 隨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陈阳…… 他终於成功了吗? 他求得了羽化真血! 然而。 修为最高,见识也最广的赫连洪,在仔细感应了那逸散出的气息后,脸色却是猛地一变。 他瞪大了双眼。 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失声叫道: “不对!这气息不对!” “三爷爷,什么不对?” 赫连卉疑惑地看向他。 “这气息……太精纯了!太古老了!这绝非普通的羽化真血气息!” 赫连洪的声音带著一丝激动与难以置信! “这……这分明是蕴含著一丝本源之力的……凤仙之魂的气息!” “青木门只是个小门派,保存的这点遗泽,怎么可能引动真正的凤仙之魂降临?” “这只有在南天那些凤血世家,核心祖地才可能发生!”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欧阳华。 脑海中瞬间回想起陈阳之前提及的虚影! “莫非……莫非方才那小子口中所说的虚影,根本不是心烦意乱下的幻视,而是真正的……凤仙之魂?!” 这一瞬间,在场的几人心中都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赫连洪的猜测为真,那陈阳引动的,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机缘?!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青木门歷史上,关於羽化真血的所有记载! 而那棕发老者,在感应到这股精纯古老,带著神圣魂力波动的气息后,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 隨即猛地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精光! 他仿佛瞬间想通了什么关键,喃喃自语道: “凤仙?羽化真血?原来如此!老夫懂了!未央那个丫头,千方百计潜入这东土小宗门,她真正想要的,恐怕就是这个!为了这东西,她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他的话音未落—— “咻!” 一道极其黯淡,却速度奇快的金色飞鸟残影,竟猛地从那石门顶部的裂缝中穿透而出! 那飞鸟虚影看起来极为虚弱,形態都有些模糊不清。 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嚇,一出现便毫不犹豫地振翅高飞。 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直衝云霄! 想要逃离此地! 那棕发老者见状,眼中贪念大盛,嘿然一笑: “想跑?给老夫留下吧!” 话音未落。 他的身形已然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便出现在数十丈的高空,化作一道迅疾无比的流光,朝著那逃窜的凤仙残影急速追去! “凤仙之魂现世!其血浓度超越真血,乃是是凤仙本命魂血!” “小卉,快!抓住机会!” “若能得其魂血洗礼,效果堪比前往南天凤血世家祖地接受核心传承!” “这是天大的机缘!” 赫连洪见状,也是激动得大吼一声。 再也顾不得其他,元婴期的修为全力爆发,化作一道赤红遁光,紧隨著那棕发老者冲天而起! 欧阳华脸色变幻不定。 眼看那神秘老者和赫连洪都追了上去,他深知那本命魂血的重要性。 也明白绝不能让其落入,那来歷不明的外海生灵手中! 他当即对沈红梅快速说道: “小师妹,你不用跟著去!” “留在这里等待陈阳出来!” “我去看看情况!” 沈红梅闻言,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她既担心那凤仙之魂引发的变故…… 更放心不下还在石室內的陈阳! “你在守著这边就是了!” 欧阳华语气加重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 “我还等著喝你的喜酒呢!放心,我不会硬拼,只是去看看!” 说完,他又看向宋佳玉: “宋师妹,劳烦你隨我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宋佳玉点了点头,清冷的目光中带著坚定: “师兄放心,我明白。” 见到宋师姐也如此说,沈红梅这才咬了咬牙,用力点了点头: “好!你们小心!” 欧阳华与宋佳玉不再耽搁。 身形一动。 也化为两道流光,朝著天空那几道追逐的身影急掠而去。 转眼间。 后山祖师祠堂外,便只剩下了沈红梅一人。 她望著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周围,又回头看向那扇依旧紧闭,却裂开了一道细缝的石门,心中充满了担忧与不安。 “陈阳……你到底在里面……搞出了什么动静?”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红唇被贝齿轻轻咬住,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而就在这时…… “轧——!” 那扇紧闭了许久的石门,竟在这一刻,缓缓向內开启了一道缝隙! 紧接著。 轰的一声。 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著金色的火星从门內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有些狼狈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正是陈阳! 只是他此刻的状態颇为不雅,周身衣衫尽碎,不著片缕。 他手中似乎紧紧攥著什么东西,闪烁著微弱的金光。 他一衝出石门,便焦急地抬头四顾,口中还嚷嚷著: “跑哪儿去了?怎么跑了?!” 紧接著,通窍也跟隨著飞了出来,落在陈阳肩头,用一种埋怨的语气说道: “我就说嘛!你小子取多了!” “凤宝本来就看你不顺眼,惧怕你!” “你还不收敛点,现在好了吧,把它彻底嚇跑了!” “这下连残影都没得看了!” 陈阳刚衝出石门,还没看清外面情况,就感觉撞入了一个温软幽香的怀抱之中。 他下意识地伸手抱住,稳住身形。 “前……前辈?” 陈阳一愣。 低头看去。 正好对上了沈红梅那双带著错愕的眸子。 沈红梅也愣住了,她没想到陈阳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隨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瞟了一眼。 瞬间脸色爆红,如同染上了最美的晚霞,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的视线定格住了,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的衣服呢?!”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窘状。 也是老脸一红。 有些尷尬地解释道: “烧……烧完了啊!里面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著火了!” 沈红梅红著脸,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男式衣衫。 迅速递给他: “快……快穿上!” 陈阳接过衣衫,入手布料柔软,尺寸竟是意外的合身。 他不由得惊讶道: “前辈,这衣服……” 沈红梅微微侧著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带著一丝羞涩: “昨日……昨日在你洞府,为你赶製拜师大典的青云凤仙袍之后,我看还有些余料,便……便顺手又给你做了几套常服,想著你將来总能穿得上……” 说著。 她又取出一个崭新的,绣著简单云纹的储物袋,塞到陈阳手里: “衣服都放在里面,你平常可以取用。” 陈阳心中不由得一暖。 连忙道谢,將储物袋掛在自己腰间。 但隨即,他脸色一变。 猛地摸向自己身上原本掛著的几个储物袋的位置,却摸了个空! “不对啊!我其他的储物袋呢?!还有我其他的东西呢!!” 陈阳猛地回头。 看向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石门,里面依旧有金色的火焰在跳跃闪烁。 “糟了……都落在里面了!” 第140章 假面下的真容 陈阳焦急地看著那扇已然紧闭,只余一道细微裂缝的石门,忍不住上前用力敲动了两下。 石门纹丝不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里面隱约还有金色火焰跳跃的光芒,让他心疼不已。 那些可是他多年的积蓄和欧阳华赠送三件礼物。 最为重要的是…… 陶碗还在里面! 沈红梅见他如此著急,想起他方才说东西落在了里面,便上前轻声安抚道: “陈阳,不用担心。这石门禁制特殊,不可强行开启,需要师兄的掌门令牌才能再次打开。” “掌门令牌?那师尊呢?” 陈阳急忙追问。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石室外竟然只剩下沈红梅一人。 欧阳华,宋佳玉,赫连洪祖孙全都不见了踪影。 “师尊他们去哪里了?” 沈红梅解释道: “方才你引动的那……凤仙之魂,从石门裂缝中飞出,他们全都追去了。” 她刻意强调了“魂”字,观察著陈阳的反应。 陈阳闻言一愣,隨即恍然。 沈红梅口中的凤仙之魂,想必就是通窍所说的那个因为自己焚香过多而產生异变,灵性大增,最后不受控制飞走的残影。 它之所以失控逃离,根源似乎还是在自己身上,那股令它源自本能的恐惧。 “赫连前辈他们也追去了,还有宋师姐。” 沈红梅继续说道,语气带著一丝凝重: “另外,师兄说得果然没错,我们青木门中,或者说刚刚,確实潜入了外海的生灵!” “外海生灵?!” 陈阳神色骤然一变,心臟猛地一跳: “什么模样?”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张。 沈红梅见他神色大变,下意识觉得他是被外海生灵这四个字嚇住了。 毕竟对於一个炼气期弟子而言,那代表著未知,神秘与极度的危险。 她想了想。 儘量用平和的语气描述道: “长得……倒不嚇人,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的棕发老者,穿著有些奇异的衣袍。” 她刻意省略了那老者如何重伤范长老,如何无视道盟禁制,以及那深不可测,连欧阳华都不得不低头隱忍的恐怖实力。 这些细节太过骇人…… 她不想让陈阳承受额外的压力与恐惧。 只想让他心中能稍微安定一些。 “老者……” 陈阳喃喃自语。 眉头微蹙。 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 沈红梅注意到了陈阳一直紧紧攥著的右手,指缝间似乎有微弱的金光透出,不由得好奇问道: “你手里一直捏著的……是什么东西?” 陈阳这才摊开手掌。 露出掌心那三滴,如同液態金色太阳般,缓缓流转,散发著神圣古老气息的血珠。 “这是方才那凤仙残影……或者说魂影,滴落下来的。” 他回想起之前这血液骤然爆发,將他周身衣物焚为灰烬的恐怖场景,依旧心有余悸。 通窍说凤仙性格温和,但这血液中蕴含的力量却如此暴烈。 不过。 陈阳有种直觉,那爆发更像是一种警告与自保。 若非自己当时心存敬畏,没有进一步逼迫或流露出恶意…… 恐怕这血液中蕴含的恐怖能量,就不仅仅是焚毁衣物那么简单。 足以让他瞬间灰飞烟灭。 此刻这三滴血液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温润而平和,仿佛內敛了所有狂暴。 “可惜,我只求得三滴……” 陈阳看著掌心的血珠,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失落: “数量远远不及赫连前辈啊。” 他想起赫连卉那玉瓶中数十滴羽化真血。 相比之下,自己这三滴显得如此寒酸。 沈红梅看著他眼中的失落,心中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这小子,恐怕还不知道他求来的究竟是什么级別的宝物! 她不由得想起方才,赫连洪那见鬼般的惊诧表情。 那个一向眼高於顶,对陈阳百般鄙夷的元婴修士,此刻若见到陈阳手中之物,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戏剧性的反差,让沈红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前辈,你笑什么?”陈阳疑惑地看向她。 沈红梅摇了摇头,没有点破,只是柔声道: “没什么。” 陈阳见她不说,便又將这三滴异常珍贵的凤血紧紧攥住,仿佛握著未来的希望。 就在这时。 几道破空之声传来。 光影闪动间,欧阳华,赫连洪,赫连卉以及那名棕发老者,竟去而復返。 重新落在了石室之外。 沈红梅立刻迎上前,急切地问道: “师兄,那凤仙之魂呢?” 欧阳华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无奈: “跑掉了,没找到。它速度太快,而且似乎有穿梭虚空之能,瞬间便失去了所有气息。” “什么?” 沈红梅大为惊讶。 在场可是有赫连洪这位元婴修士,还有那实力深不可测的棕发老者,两人出手,竟然能让那凤仙之魂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赫连洪冷哼一声,接口道: “那凤仙本就是上古灵物,来无影去无踪,玄妙非常。” “否则又何须修建这等完全密封,布有特殊禁制的石室来祈求其降临?” “一旦让它脱离束缚,再想捕捉,难如登天!” 他语气中也带著一丝未能得手的遗憾。 而那棕发老者,脸色更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显然也没料到,那凤仙之魂竟如此滑溜…… 让他扑了个空! 心情极为不爽。 与此同时。 赫连洪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陈阳身上。 此刻他再看陈阳,眼神已然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审视,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他万万没想到…… 这个被他断定为资质普通,不堪大用,甚至靠攀附筑基长老上位的炼气弟子…… 竟然真的引动了连他都感到心惊的凤仙之魂! 这完全顛覆了他的认知,和判断! 或许此子资质確实普通。 但这份机缘,这份能引动凤仙之魂的特质,恐怕绝非寻常! 然而。 当赫连洪的目光扫过陈阳那依旧紧握的右手时,他眼中猛地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以他的见识和感知,瞬间便从那指缝间泄露出的,远比普通羽化真血精纯磅礴无数倍的气息中,判断出了那是什么! “你手中所握……是……” 赫连洪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目光死死盯住陈阳的拳头。 陈阳默不作声。 只是將拳头握得更紧。 他这反应,更是证实了赫连洪的猜测! 赫连洪脸色大变,失声叫道: “是……是凤仙的本命魂血!绝对是!” 一旁的赫连卉闻言,俏脸也是瞬间变色! 她耗费三根信香,求得了数十滴羽化真血,本已堪称惊世骇俗。 但她深知,那些真血,终究只是凤仙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用於帮助同族或是有缘者淬体羽化的外泄之力。 虽珍贵…… 却並非核心! 而陈阳手中那三滴,竟是源自凤仙之魂的本命魂血! 亦可称之为真血的一种,但却是最为顶尖与核心! 这其间差距,如同溪流之於江海,萤火之於皓月! 传闻中,唯有南天那些真正的凤血世家核心子弟,在祖地接受最古老传承时,才有微乎其微的机会,得到一丝魂血洗礼! 赫连洪的眼睛都看直了,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眼中甚至隱隱有贪婪与杀意在涌动! 这等至宝,若是能夺来给自家小卉…… 但…… 他目光扫过欧阳华,沈红梅。 又看了看这青木门的山川地势。 此地是道盟名下的正式宗门! 虽然弱小,掌门不过结丹…… 但既然在道盟掛了名,就意味著受道盟规则庇护,与东土其他宗门气运相连。 道盟麾下那六大宗门,除天地宗以炼丹著称,只有元婴真君坐镇外,其余五宗,可是皆有化神存在的庞然大物! 他赫连洪若敢在此地,公然抢夺弟子机缘,甚至杀人夺宝。 一旦消息走漏,后果不堪设想! 这让他投鼠忌器,不敢真的动手。 而此刻。 陈阳也在暗暗打量著眼前的两人。 赫连洪气息全开,元婴期的威压如同潮汐般起伏,强大而清晰。 但当他將目光转向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棕发老者时,心中却是一凛! 此人的气机,与赫连洪截然不同。 並非潮汐般的起伏,而更像是一条平稳到令人心悸的直线。 一直维持在某个极高的峰值上! 即便偶有回落,也微乎其微! 是因为对方是外海生灵,修行体系不同吗? 还是意味著…… 他的实力,远比赫连洪更加恐怖,已经达到了某种收放自如,气息內敛的可怕境界? 陈阳分辨不出来。 但他的本能直觉告诉他…… 这个棕发老者,比赫连洪还要危险数倍! 他下意识地將手中的魂血攥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气氛微妙而紧张的时刻。 那棕发老者似乎终於从,丟失凤仙魂影的恼怒中回过神。 他將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陈阳。 最终定格在他那紧握的拳头上。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虚偽的客套,甚至没有丝毫顾及这是在青木门內,在欧阳华等人面前。 他来自弱肉强食的外海,信奉的是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看上的东西,抢过来便是! 他一步步向前踏来,乾瘦的身躯却带著千钧重压,声音沙哑而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拿出来!” 简简单单三个字。 却如同三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向陈阳!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在场所有人! 那不是赫连洪那种磅礴的威压。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阴冷,仿佛源自灵魂层面的窒息感! 就连赫连洪,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那老者的眼神充满了忌惮! 他刚刚突破元婴不久,境界尚未完全稳固,此刻更是完全看不透这老者的底细。 不敢轻举妄动! “我让你拿出来!” 棕发老者见陈阳不动,语气陡然转厉。 那股针对陈阳的压迫感骤然倍增! “咔嚓……” 陈阳只觉得双膝如同被万钧巨力碾压,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几乎要当场跪倒! 他死死咬紧牙关。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嘴角甚至因为巨大的压力,而溢出了一缕鲜血! 全身的毛细血管在这恐怖的压力下纷纷破裂,细密的血珠从皮肤表面沁出,瞬间將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这小子,是傻了吗?!別人要就给他啊!快给出去啊!性命要紧!” 赫连洪看到陈阳这副模样,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心中暗骂。 在他看来,为了一件宝物…… 而赔上性命,简直是愚蠢至极! 然而。 陈阳依旧死死攥住了手中的魂血,仿佛那是他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棕发老者。 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不容践踏的倔强: “这……是我焚香祈求而来!便是我的机缘!谁也……拿不走!是凤仙……赐给我的!!”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全都看得傻眼了! 就连赫连洪的神色,也无法再保持平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这小子……是不要命了吗?! 面对这等根本无法抗衡的存在,竟然还敢如此强硬?! 一步。 又一步。 那棕发老者眼中的凶光越来越盛,仿佛被陈阳这螻蚁般的反抗彻底激怒。 他身上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冰冷! 就在他即將走到陈阳面前,那乾枯的手掌即將落下之时。 一直趴在陈阳肩头,因为凤仙残影离去而有些蔫巴的通窍,忽然猛地抬起了头。 通窍对准棕发老者,发出了一声充满惊疑的尖叫: “等等!” “为何……为何你身上,有我凤宝的涅槃仙法气息?!” “虽然很淡,很杂,但本质不会错!” 那老者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向那条红色的蚯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冷笑道: “万羽之祖,又岂止凤仙一位?” “我西洲大地,自有我西洲的至高羽皇!” “自然也传承著独属於我西洲的涅槃之法!” “凤仙棲於阳木,而我西洲羽皇,便是伏於阴木而生!” …… “西洲羽皇?伏於阴木而生?” 通窍愣住了。 似乎被这个信息衝击到了,它喃喃道: “凤棲阳木……羽皇……伏於阴木?那还是羽族吗?” …… “哼!” 老者不再理会通窍。 那被短暂打断的怒火再次升腾,而且更加炽烈! 一个东土炼气期的小螻蚁,一条古怪的虫子,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威严! 他不再犹豫,乾瘦的手掌高高扬起。 看似缓慢。 却带著搅动风云的恐怖力量! 周围的灵气都在这一掌之下哀鸣,溃散! 方才他隨意一掌,將筑基期的范长老拍得重伤垂死。 而此刻这一掌蕴含的力量,何止强了十倍!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要將这个屡次冒犯他的小子,一巴掌拍成肉泥! “没关係!” “老夫就杀一个!” “沾一点血腥味……” “大不了回去之后,被未央那个小丫头絮叨两句!” 老者眼中凶光毕露。 巴掌带著毁灭的气息,朝著陈阳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陈阳!” 沈红梅脸色惨变,想要衝上前去,却被那老者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机死死压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她焦急万分。 目光猛地转向一旁同样脸色难看,却依旧在犹豫忌惮的欧阳华。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尖锐而悽厉: “欧阳华!你要见死不救吗?!!”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 狠狠劈在欧阳华的心头! 他浑身猛地一颤。 仿佛从某种桎梏中惊醒过来,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决绝! “小……小师妹!” 他不再犹豫。 体內甲木纯阳功疯狂运转,周身爆发出璀璨的纯阳金光。 身形如电。 义无反顾地挡在了陈阳身前! “啪——!!!” 那蕴含著恐怖力量的巴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欧阳华全力撑起的纯阳护体光罩之上! 没有僵持。 没有对抗。 那凝实的纯阳金光如同纸糊一般。 瞬间溃散,崩碎! 欧阳华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被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狠狠砸飞。 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山壁之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 他头髮披散,道袍破碎,口中鲜血狂喷,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整个人看上去悽惨无比! “师尊!!” 陈阳瞪大了双眼。 看著方才还温和坚定地维护自己的师尊,此刻为了保护自己,竟落得如此下场,心中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他一直以为师尊欧阳华是高高在上的结丹修士,是青木门的擎天之柱…… 却没想到…… 在那棕发老者手下,竟连一掌都接不下! 心神剧烈震盪之下,陈阳那一直死死攥住魂血的手,不由得一软。 就是这一瞬间的鬆懈,那棕发老者冷哼一声。 屈指一勾。 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强行撬开了陈阳的手掌。 將那三滴金光璀璨的凤仙本命魂血,轻而易举地摄走。 落入其掌心! “哼!螻蚁之辈,也配拥有此等神物!” 老者看著掌心那三滴魂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但隨即又被未能得到凤仙之魂的遗憾所取代: “只可惜,未能得到那凤仙之魂!还有那天外陨石的坠落之地,也未探查到!” 他方才追寻凤仙之魂时,也顺带用神识仔细扫描了青木门周边区域,却並未发现任何大规模的天外陨石撞击痕跡。 回想起未央平日古灵精怪,说话真真假假的性子。 以及她那句“捡的”…… 他忽然觉得,那星辰之火,说不定是她从別人手里得来的。 或是骗,或是抢,亦或是偷! 根本就不是在固定地点捡到的。 若是如此,在这茫茫东土寻找,无异於大海捞针,徒耗精力。 此地毕竟是东土,他这等外海生灵久留风险太大,万一被道盟高层察觉,恐怕想走都难。 念头既定,他不再停留。 將那三滴本命魂血小心收好,冷哼一声,身形一晃。 便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冲天而起,瞬息间消失在天际。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彻底消失,陈阳才仿佛脱力般,踉蹌著衝到欧阳华身边,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 “师尊!师尊您怎么样?” 欧阳华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他艰难地睁开眼,看了看天空,虚弱地问道: “走……走了吗?” “走……走了!” 陈阳连忙点头,声音带著哽咽。 “好……好……” 欧阳华似乎鬆了口气,隨即脸上露出愧疚之色,看著陈阳,断断续续地说道: “对……对不起……陈阳……你的……羽化真血……为师……没能为你保住……將来……为师一定……再为你寻得……更好的机缘……” 听到师尊在如此重伤之下,首先想到的竟是安慰自己,向自己道歉。 陈阳心中顿时被巨大的感动,与酸涩填满,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师尊,您別说了,先疗伤要紧!” 一旁的赫连洪,看著这一幕,张了张嘴。 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嘆息,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那魂血虽好…… 但已落入那恐怖老者之手,再无可挽回。 然而。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被陈阳扶著的欧阳华,忽然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又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口鲜血喷出后,他的气息非但没有平稳,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萎靡,衰落下去! “师尊!您怎么了?!” 陈阳大惊失色。 紧紧抓住欧阳华的手臂。 赫连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上前一步,仔细探查了一下欧阳华的状况,脸色变得异常凝重,沉声道: “欧阳小友他……恐怕是破功了!” …… “破功?”陈阳疑惑。 “他所修行的《甲木纯阳功》,乃是至阳至刚的功法,威力虽大,但也有其弊端。” “若遭受远超自身承受极限的猛烈攻击,导致纯阳根基受损,便会……破功。” 赫连洪解释道,语气带著一丝惋惜: “不过……性命应当无碍,只是需要极长的时间闭关,慢慢调养恢復修为,便可……” 他的话音未落。 让陈阳,以及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欧阳华那原本俊秀,却带著掌门威仪的脸庞,皮肤之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咔嚓声! 紧接著。 他脸部的皮肤,竟如同乾燥的河床。 又像是冬日凝结的冰层,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那裂纹迅速蔓延,瞬间布满了他的整张脸! 欧阳华自己似乎因为伤势过重,意识模糊,並未立刻察觉脸上的异状。 还虚弱地问道: “你们……看著我看什么?怎么了吗?” 陈阳瞪大了眼睛,指著他的脸,声音带著惊骇: “师……师尊,你的脸……你的脸裂开了!” 欧阳华闻言一愣。 下意识地抬手往脸上摸去。 “嘎查——!” 一声清晰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脆响! 他脸上那布满裂纹的皮肤,竟然在他一摸之下,彻底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 簌簌落下! 山间微风拂过,吹散了那些碎片。 也吹动了欧阳华此刻暴露在眾人眼前的…… 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少年面孔! 与欧阳华原本那俊秀温和的样貌,有几分轮廓上的相似。 但细节却天差地別! 这张脸,已无法用简单的俊秀来形容。 那是一种近乎妖异,跨越了性別界限的俊美! 肤色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上天最完美的杰作,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此刻虽然因受伤而显得黯淡。 但眼型极美! 而在他的左边眼角下方,竟然天然生长著一朵细小而繁复,顏色鲜红如血的花纹! 那花纹如同精心描绘的刺青。 又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胎记。 为他平添了无数邪魅与妖嬈之气! 陈阳看著这张完全陌生,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庞,一时之间竟看得失了神,呆立当场。 沈红梅也彻底愣住了,她看著那张脸,喃喃道: “师兄……你……” 因为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位相处了百余年的师兄,那张熟悉的脸庞之下,竟然隱藏著这样一张…… 堪称倾国倾城的脸! 意思是,他们平日里所见到的,都只是一张假面?! 就连一向清冷平静的宋佳玉,此刻也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之色,显然也毫不知情!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赫连洪,此刻也呆住了。 他盯著欧阳华那张新露出的脸,下意识地评价道: “这傢伙长得……好……” 他想说帅。 但又觉得不够贴切。 仔细端详了一下,才找到一个词: “妖嬈!”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自己的孙女赫连卉。 却惊讶地发现,赫连卉看著欧阳华那张脸,眼中虽然也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瞭然。 似乎……並不完全意外? “师尊,你……你这是……” 陈阳回过神来。 还打算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 就在此时。 一道苍老而冰冷的声音,仿佛从极远之处传来。 又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带著一丝玩味与探究,清晰地迴荡在后山: “你这张脸……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啊!” 这声音……正是那刚刚离去的棕发老者! 陈阳心中大骇! “他没走?!” 欧阳华也是脸色剧变,挣扎著想用手遮掩脸庞。 但伤势过重,动作迟缓,他声音带著惊恐: “不……不是没走!恐怕是他的神识……覆盖范围太广!方才並未真正远离!”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一道模糊的流光再次从天边折返,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出现在眾人眼前! 光芒散去。 露出了那棕发老者去而復返的身影! 眾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充满了绝望! 只见那棕发老者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牢牢锁定在欧阳华那张妖孽般的脸上。 上下打量著。 仿佛在回忆著什么。 欧阳华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避那审视的目光。 而那老者眼中光芒猛地一闪。 仿佛终於从记忆深处,翻找到了对应的信息。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诡异而危险,带著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 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起来了!” “两百年前,西洲天香教那位叛教而出,捲走了教中至宝『惑神面』的叛徒……” “不就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吗?!” 第141章 轩花郎 棕发老者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瞬间在眾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西洲天香教? 除了欧阳华本人,以及在东域游歷见识稍广的赫连洪略有耳闻外,陈阳、沈红梅、宋佳玉、等人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无尽海对岸的西洲,对於他们而言,是比外海更加遥远,更加神秘,也更为凶险的传说之地。 然而。 欧阳华在听到天香教三个字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与骇然!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怕的魔咒!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原本就因为重伤而萎靡的气息,此刻更是紊乱不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棕发老者將欧阳华那副,如同见了鬼般的神色尽收眼底。 心中更加篤定。 脸上的兴奋与残忍之色愈发浓郁。 他仿佛猫捉老鼠般,不急不缓地继续揭露著那段尘封的,对於欧阳华而言不堪回首的往事。 声音带著一种戏謔,与刻骨的恨意: “天香教,在西洲,那可是大名鼎鼎啊!” 他刻意加重了大名鼎鼎四个字,语气中充满了讥讽: “专门搜罗各族美貌男女,精心调教,以供西洲一些大妖玩乐取悦。” “女子称为宠姬。” “男子则唤作……花郎!” 他目光如同毒蛇,死死缠在欧阳华那张妖孽般的脸上。 “而两百年前,天香教出了一位堪称绝色的花郎,其名——轩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死死看向欧阳华: “轩华国色天香,靠著那副皮囊,可是迷倒了不知多少大妖之女,引得无数人为之爭风吃醋!” “最后,甚至连至高无上的妖皇之一,猪皇的独生爱女,都对轩华青睞有加,亲自点名,要纳为她的第三千位夫君!” “这本该是那位花郎,也是天香教无上的荣耀!” “攀上猪皇的高枝,从此一步登天!” 棕发老者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而怨毒,仿佛想起了什么奇耻大辱: “可惜啊!可恨啊!” “在成婚当夜,宾客满堂,万眾瞩目之下,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竟然连夜跑路!” “不仅跑了,还捲走了天香教至宝,惑神面!” 他死死盯著欧阳华脸上那残留,正在缓缓脱落的假面碎片,冷笑道: “就是这东西吧?” “让你能改头换面,潜藏在这东土小派两百余年!” “哼,我没有说错吧,欧阳华?” “不,我该叫你……轩华!” “轩花郎!!” 花郎二字,如同最恶毒的鞭子,狠狠抽在欧阳华的心上! 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立都需要陈阳搀扶才能勉强维持。 一瞬之间,在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恐惧与绝望。 而那棕发老者,更是一步踏前,身上那股阴冷凶戾的气息,如同实质般瀰漫开来。 眼中杀意暴涨! “你可知……” 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带著刻骨的寒意: “你当年一走了之,爽快了,你那一代的天香教,是什么下场?!” “什……什么下场?” 欧阳华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调子。 他隱隱预感到了什么。 却又不敢去细想。 “还能有什么下场!” 棕发老者猛地咆哮起来,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了两百年的愤怒,与怨毒! “因为你跑了!” “猪皇的女儿在大婚之夜成了整个西洲的笑柄!” “她悲慟欲绝,大哭之下,心神失控,狂性大发……” “她,她一口气,活生生吃光了她之前纳的那两千九百九十九位夫君!!” 吃光了?! 听到这话,陈阳、沈红梅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头皮阵阵发麻! 那是何等血腥,何等恐怖的场景! 老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尖利: “猪皇见爱女如此悲慟,更是心疼得疯魔!” “他开始疯狂迁怒他人!天香教……” “首当其衝!” “教主,被暴怒的猪皇当场一掌拍得形神俱灭,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教中信徒,无论是否参与此事,几乎被屠戮殆尽,血流成河!” “还有当日前来观礼的宾客……猪皇气急之下,杀红了眼,连带著灭杀了不少!” “那一夜,天香教总坛,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说著。 他猛地一把扯开自己身上那件奇异的衣袍,露出了乾瘦的胸膛。 只见在他心口的位置。 一道狰狞无比,几乎將他整个人斜劈开来的巨大伤疤,如同蜈蚣般盘踞在那里。 即便过了多年,依旧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 “猪皇疯魔之下,斩出的那裂天一刀……老夫拼尽毕生修为,侥倖捡回一条命,却也被重创本源!” 他指著自己胸口的伤疤,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与后怕: “这道伤……整整两百年!” “两百年了!都没有完全调息过来!” “修为更是停滯不前,日日受其煎熬!!”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面无人色的欧阳华,声音如同寒冰: “现在……你还记得老夫的名字吗?轩华!” 欧阳华嘴唇哆嗦著,看著那张因为怨恨而扭曲的脸,看著那道恐怖的伤疤,脑中一片混乱,颤抖道: “你……你到底是……” “我是黄吉!” 棕发老者怒吼出声,声震四野: “正是当年天香教的副教主!” “这两百年来,我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想著找到你!” “想要將你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以祭我天香教无数亡魂!!” 恐怖的杀意如同潮水般涌向欧阳华,让他几乎窒息。 但下一刻。 黄吉脸上的极致愤怒忽然又诡异地收敛,化作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算计。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嘿嘿笑道: “不过……没关係了!” “找到你就行了!只要將你擒下,活著献给猪皇……” “想必猪皇和他女儿,一定会非常高兴!” “届时,我能获得的赏赐与机缘,將远超我此生所有!!” 话音未落。 黄吉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带著无可匹敌的气势,一步便向欧阳华抓来! 那乾枯的手掌探出。 五指如鉤。 仿佛要將欧阳华连同他周围的空间一起捏碎! “前辈!救命!赫连前辈救命!!” 欧阳华彻底崩溃,恐惧的阴影笼罩而下。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 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向著旁边脸色同样难看的赫连洪尖声求救: “只要前辈救我!晚辈……晚辈愿意献上元阳!!” 献上元阳这四个字一出,赫连洪先是愣了一下。 而那原本扑向欧阳华的黄吉,动作猛地一滯! 他霍然转头。 那双凶光四射的眼睛,先是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欧阳华那张倾国倾城,此刻写满惊惧的妖孽脸庞。 然后又缓缓转向旁边那身材高大,肌肉盘虬的赫连洪…… 电光石火之间。 一个极其荒谬,极其污秽的念头在黄吉脑中炸开!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 仿佛受到了某种极致的侮辱,一股比方才更加狂暴,更加难以理解的怒火轰然爆发! “献上元阳?!混帐!下贱东西!!!” 黄吉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欧阳华和赫连洪,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难怪!难怪你当年放著好好的猪皇女儿,放著一步登天的富贵不要,非要跑路!” “原来……” “原来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东土修士,喜欢搞这些齷齪勾当!!” “喜欢这种调调?!” “老子灭了你!!” 他竟是完全误会了! 將欧阳华情急之下的求救许诺,理解成了两人之间早有不可告人的齷齪关係! 这股无名邪火瞬间转移了目標。 如同找到了一个更令人作呕的宣泄口! “吼——!” 黄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周身妖气衝天而起。 竟是捨弃了近在咫尺的欧阳华,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带著滔天的杀意,直扑赫连洪而去! 一旁的赫连洪嚇得头皮瞬间发麻,魂飞天外! 他简直欲哭无泪! 心中將欧阳华骂了千百遍! “你胡说什么!不是献给我,要献也是献给小卉啊……” 他想要解释。 但黄吉盛怒之下,哪里会听? 只见黄吉双手急速掐诀。 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向他匯聚,瞬间在空中凝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缠绕著漆黑妖气的巨大手印! 那手印蕴含著毁灭性的力量,仿佛来自幽冥,带著冻结灵魂的寒意,朝著赫连洪当头拍下! “幽冥鬼手!给老夫死来!” 赫连洪脸色剧变。 他虽也是元婴,但初入此境,如何能与黄吉这等积年老妖硬撼? 他根本不敢硬接。 只能將身法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赤红流光,险之又险地侧身躲过! “轰隆——!!!” 那巨大的幽冥鬼手擦著赫连洪的身体,狠狠拍在了后山的祖师祠堂之上! 坚固的祠堂建筑,在那恐怖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泥塑般,瞬间崩塌,瓦解! 砖石飞溅。 烟尘冲天而起。 守护祠堂的禁制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彻底破碎! 仅仅是一掌余波,青木门这处传承了数百年的禁地,便已化为一片废墟! 赫连洪惊出一身冷汗,不等他喘息,黄吉的攻击又如影隨形般袭来! “哪里走!” 两人一追一逃,瞬间冲天而起,在空中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一时间。 天空中灵光爆闪,妖气纵横。 轰鸣之声不绝於耳。 狂暴的能量波动如同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来,整个后山的天空都为之变色! 趁著黄吉被赫连洪吸引走的这宝贵间隙。 欧阳华强提一口气。 急忙对陈阳使了个眼色。 陈阳会意,立刻搀扶起欧阳华。 “欧阳华!你去哪儿!!” 正在天上被黄吉追杀得狼狈不堪,险象环生的赫连洪,瞥见下方欧阳华要跑,气得差点吐血,惊怒交加地大吼道。 他这纯粹是无妄之灾啊! 欧阳华却头也不回,运起最后一丝灵力,声音传开: “赫连前辈!您先支撑一阵!” “我立刻返回青云峰,开启青木门护宗大阵!” “届时或可困住此獠!” 说罢。 他身形一动。 便带著陈阳,以及反应过来的沈红梅,宋佳玉,还有赫连卉几人,化作数道流光,向著青云峰主殿方向疾驰而去! 路过后山时。 欧阳华还不忘捲起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范长老。 几人速度极快,耳边风声呼啸。 沈红梅飞在欧阳华身侧,看著他此刻那张完全陌生,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如同打翻了调料铺。 复杂,震惊,被骗的愤怒…… 以及对过往百年情谊的质疑。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终於忍不住,带著求证的语气,声音乾涩地问道: “师兄……方才那黄吉所说……是否……都是真的?” 她多么希望欧阳华能否认。 哪怕只是狡辩。 欧阳华飞行中的身形微微一僵,他沉默著,没有回答。 但这沉默,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沈红梅看著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被欺骗的痛楚涌上心头。 眼前之人…… 仿佛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可偏偏…… 这又是她叫了一百多年师兄,视作兄长与依靠的人! 眼角忽然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视线变得模糊。 沈红梅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难以抑制的哭腔,这件事带给她的衝击,实在太大太大了! “你之前……总说宗门之中,藏著外海生灵,让我和师姐多加警惕……我以为你只是性子谨慎,甚至……甚至觉得你有些多疑……” 她的声音颤抖著,带著无尽的酸楚与讽刺: “原来……” “原来你才是那个藏在宗门里最大的……” “外海生灵!!” 陈阳在一旁听著,心中也是微颤。 他能感受到沈红梅话语中,那深切的失望与痛苦。 “小师妹……对不起!” 欧阳华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浓浓的愧疚。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张真实的脸庞,苦笑道: “我没有想到……那惑神面,会在今日……碎掉。” …… “你的意思是……” 沈红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尖锐的质问: “如果那法宝不碎,你就打算一辈子不以真面目视人?!” “哪怕是对你的师妹,对將你抚养长大,传你道法的师尊……也是如此吗?!” “你就打算瞒我们一辈子?!” 欧阳华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的確…… 曾经这样想过! 若能永远以“欧阳华”这个身份,在这东土青木门,做一个普通的结丹掌门,平静地度过余生。 似乎…… 也很好! “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作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几人已经落在了青云峰顶的青木殿前。 欧阳华强撑著伤势,准备开启护宗大阵。 沈红梅却忽然又想起一事,盯著他问道: “那师尊……他老人家,临终前……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和面容吗?” 欧阳华摇了摇头,脸上愧色更浓: “不知晓……师尊他只是知晓我来自外海,因仇家追杀流落至此,心生怜悯收留了我。” “我……我並没有在他面前露过真容……” “我怕……” 他欲言又止,终究没能说下去。 当年的他怕暴露身份,怕给师尊,给青木门带来灭顶之灾。 沈红梅听闻,胸口剧烈起伏。 最终只骂出两个字: “混帐!!” 她的目光又猛地转向一直默默跟隨的赫连卉,质问道: “还有她!方才她见到你的真容时,为何毫不惊讶?!” 欧阳华嘆了口气,解释道: “昨日……赫连姑娘来我房中,谈及……谈及联姻之事。” “我……我怕直接拒绝会触怒赫连洪前辈,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思来想去,最好的拒绝方式便是坦诚……” “索性便告知了对方我並非东土修士,以及……显露了真容,表明我身负麻烦,不愿牵连他人。” 他看了一眼赫连卉: “並希望赫连姑娘能代为保守秘密。” 赫连卉见状,微微垂首。 默不作声,算是默认。 沈红梅听闻之后,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涩,甚至带著几分自嘲的笑容。 她看著欧阳华,声音带著无尽的悲凉: “一个认识仅仅一天,前来逼婚的女修,你便能毫不顾及身份秘密,坦诚相告……” “而我们这些与你相处了百年,与你一同长大,一同修行,视你为至亲的师妹,甚至於將你视若己出,对你恩重如山的师尊……” “你却藏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欧阳华……不,轩华!” “轩花郎!” “你……你真是好得很啊!!” 欧阳华被这番话说得无地自容,只能再次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 “我昨日……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而且……我心中隱隱有种感觉,自己或许……藏不住了。” “那股不安的预感,近来越来越强烈……” 他看了看满脸失望痛心的沈红梅。 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复杂,沉默不语的宋佳玉。 最后目光落在搀扶著自己的陈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黯然。 “红梅,佳玉……还有陈阳……” 他声音低沉: “我这个师尊……恐怕……將来再也指教不了你什么了。” 陈阳心中一颤,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 欧阳华艰难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代表著青木门最高权柄,通体翠绿,雕刻著古木纹路的令牌…… 青木令! 递向了沈红梅。 “欧阳华,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红梅没有立刻去接,蹙眉问道。 “这青木令,从今日起……便由你持有吧。” 欧阳华的声音带著一种解脱,又带著无尽的疲惫与愧疚: “稍后开启青木大阵,你用令牌去主持核心阵眼,我来从旁辅助,运转灵力便是……” “这掌门之位,我……” “我没有脸面再坐下去了!” …… “没有脸面吗?呵呵……” 沈红梅听闻,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冷笑。 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欧阳华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然而。 出乎他意料的是,沈红梅在冷笑之后,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青木令! 她握紧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目光灼灼地盯视著欧阳华,语气斩钉截铁。 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好!令牌我接了!但是欧阳华,你听著!” “事后……等度过了这次危机,你一定!必须要亲自去师尊坟前,磕头认错!” “將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老人家!” “你听见没有?!” 欧阳华浑身一震,抬头看著沈红梅那虽然愤怒,失望…… 却依旧在关键时刻扛起责任,並给他留下最后一丝尊严,与挽回余地的眼神。 心中百感交集。 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沈红梅不再看他。 她手持青木令,深吸一口气,將精纯的灵力灌注其中! 下一刻。 她清冷而蕴含著磅礴灵力的声音,如同滚滚春雷,瞬间传遍了青木门的每一座山峰,每一个角落。 清晰地迴荡在,每一个门人弟子的耳中: “所有青木门之修听令!无论长老、执事、亲传、內门、外门,乃至杂役弟子!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务,以最快速度,前往青云峰集合!不得有误!!” 一瞬之间。 整个青木门上下为之震盪! 玉竹峰上。 正在打理药圃的柳依依,和练习术法的小春花愕然抬头。 丹霞峰山脚下。 正在分拣药材的朱绣和周山夫妻二人面面相覷。 琴谷之中。 正在整理弟子名册的徐长老手中的笔顿在了半空。 杂役处。 无数的杂役弟子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茫然又带著一丝恐慌地望向青云峰的方向。 紧接著。 沈红梅那带著决绝与肃杀之意的声音,再次响彻云霄。 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人心: “宗门危难,外敌入侵!凡我青木门人,当同心协力,共御外敌!速来青云峰,结阵——!!” “共御外敌!!” 这四个字,如同点燃热血的烽火,瞬间在所有听闻此令的弟子心中燃烧起来! 无论他们平日有何恩怨,有何纷爭,在此刻,宗门存亡高於一切! 然而。 就在青木大阵即將开始运转的前一刻…… “轰——!!!” 青木殿上空。 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下一瞬间,一道人影如同陨石般,从高天之上急速坠落,狠狠砸穿了青木殿的穹顶。 带著无数碎木瓦砾。 重重地摔落在大殿中央的地面上! 那人浑身衣衫破碎,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口中鲜血如同不要钱般狂喷而出。 正是赫连洪! “三爷爷!!”赫连卉当即嚇得花容失色,惊呼一声,就要衝上前去。 然而赫连洪却猛地抬起手,用尽力气嘶吼道: “別……別过来!!” 话音未落! 一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紧隨其后,自破开的穹顶裂缝中轰然落下! 一只脚,带著千钧之力,重重地踏在了赫连洪的胸膛之上! “噗——!” 赫连洪又是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那踏著他胸膛的人,正是去而復返的黄吉! 此刻。 他双眼之中红光大盛,周身妖气如同实质般翻滚,凶威滔天! 陈阳见状,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赫连洪…… 这位在他眼中强大无比的元婴修士,从被追杀到现在,才过去了多久? 竟然……就已经惨败至此! “师……师尊……” 陈阳下意识地看向身旁脸色苍白的欧阳华,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此人……这黄吉,到底是什么修为?” 欧阳华看著大殿中央那如同神魔般的黄吉,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绝望。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血腥味的空气,声音乾涩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是天香教副教主,西洲成名已久的一尊妖王…… “其真正实力,堪比……” “堪比东土元婴修士中,那些被称为真君的顶尖存在!” “甚至……” “有过之而无不及!” …… 妖王! 这两个字,如同万钧重锤。 狠狠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第142章 青木遮天手 青木殿內。 气氛凝固如同万年寒冰。 黄吉一步迈出。 周身妖气如同沸腾的墨海,汹涌澎湃,气势强盛到了顶点! 他那双闪烁著残忍红光的眸子,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死死钉在面色惨白,气息萎靡的欧阳华身上。 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他生吞活剥。 欧阳华本就身受重伤,此刻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更是摇摇欲坠。 全靠陈阳搀扶才能站稳。 而在场的其他人,沈红梅,宋佳玉,乃至於赫连卉,也都只是筑基修士。 如何能与一尊堪比元婴真君的妖王抗衡?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著每个人的心神。 黄吉脸上露出一个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乾枯如鸡爪的手掌缓缓抬起,妖力在其掌心凝聚,化作一个不断旋转,吞噬光线的漆黑漩涡。 带著令人灵魂战慄的吸力,朝著欧阳华当头抓下! “轩华,跟老夫回西洲请罪吧!” 就在那蕴含著恐怖力量的手掌,即將触及欧阳华天灵盖的千钧一髮之际! “嗡——!!!” 一阵低沉而宏大的嗡鸣声,陡然自眾人脚下传来! 紧接著,整座青木殿的地面,瞬间亮起了无数道繁复玄奥的青色纹路! 这些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藤蔓,迅速交织,蔓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青色光华! 一道凝实无比,厚如城墙的青色光幕,以沈红梅手中那枚熠熠生辉的青木令为中心,骤然升起。 如同一个巨大的半透明青玉碗,精准无误地將黄吉那必杀的一抓,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黄吉的手掌狠狠撞在青色光幕之上,光幕剧烈震颤,涟漪荡漾,却岿然不动! 反倒是黄吉,被那光幕中蕴含的一股坚韧而磅礴的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微微发麻,身形不由得一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黄吉脸色猛地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难以置信! 而险些命丧当场的欧阳华,直到此刻才猛地喘过一口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心有余悸地道: “成了!青木大阵……总算在最后一刻运转了!” 他目光看向旁边手持青木令,脸色同样有些苍白的沈红梅。 只见沈红梅脚下。 一个直径约丈许的复杂核心阵图,正散发著柔和而稳定的青光。 与整个大殿地面蔓延开的符文,交相辉映。 这正是青木门创派祖师,青木真人留下的护宗大阵…… 青木万森镇灵阵! 幸好。 在最后关头被成功激发了! 见到凶威赫赫的黄吉,竟被这突然出现的光幕困住…… 赫连卉这才慌忙跑上前,將胸膛塌陷,气息奄奄的赫连洪从废墟中搀扶起来。 餵他服下疗伤丹药。 赫连洪剧烈地咳嗽著。 又吐出几口淤血,气息稍微顺畅了一些。 他看向欧阳华的眼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憋屈! 他这纯粹是无妄之灾…… 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欧阳华自然也感受到了,赫连洪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他苦笑一声。 主动开口解释道: “赫连前辈,方才情急之下,言语多有冒犯,实属无奈,还望前辈海涵。” “晚辈只是想藉此爭取片刻时间。” “方便开启这青木大阵,绝无他意。” 赫连洪阴沉著脸,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但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这才將注意力完全放在,这笼罩大殿的青色光幕上。 仔细感应著其中流淌的磅礴能量,与玄奥法则。 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疑惑道: “你青木门祖师,据老夫所知,也不过是元婴修为。” “他留下的阵法,纵然精妙,难道……” “真能困住一尊堪比真君的妖王不成?” 不是他怀疑。 而是元婴与元婴真君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 如同溪流与江海之別! 然而。 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咔嚓……咔嚓嚓……” 前方那困住黄吉的青色光幕之上,竟然传来了一阵清晰刺耳的碎裂声! 只见光幕之內。 黄吉脸上最初的惊愕,已然被暴怒所取代! 他低吼一声。 周身妖力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炸开,乾瘦的身躯肌肉虬结。 青筋暴起。 双拳包裹著浓稠如实质的漆黑妖气,如同两柄撼天巨锤,疯狂地轰击在周围的青色光壁上! “雕虫小技!也想困住老夫?!给我破!!” 在那蕴含著恐怖蛮力,与妖元的疯狂衝击下。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青色光幕,竟然开始剧烈摇晃。 表面浮现出更多蛛网般的裂痕,並且迅速蔓延开来! 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主持阵法的沈红梅脸色骤变。 她毕竟是第一次运转这护宗大阵,极为生疏。 感受到光幕传来的恐怖反噬之力,以及那急速衰减的阵法能量,心中不由得一阵慌乱。 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赫连洪见状,嚇得头皮再次发麻! 这阵法要是破了,他们所有人都得玩完! “师妹,稳住心神!將主导权交给我!” 欧阳华强忍著伤势,一步踏入沈红梅脚下的核心阵眼之中。 他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急速舞动,结出一道道复杂玄奥的法印,体內残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涌入阵法之中。 他的动作远比沈红梅熟练,流畅。 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隨著他的接手,那原本摇摇欲坠,遍布裂痕的青色光幕,光芒再次一盛,裂痕的蔓延速度骤然减缓,甚至开始有细微的癒合跡象。 但黄吉的衝击太过猛烈! “轰隆——!!!” 伴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困住他的局部光幕,终究还是不堪重负,轰然爆裂开来! 无数青色的能量碎片,如同利箭般向四周爆射。 將本就狼藉的大殿地面,再次犁了一遍! “哈哈哈!以为这点破烂玩意,就能拦住老夫吗?!” 黄吉狂笑著,身形如同脱困的凶兽,带著滔天的杀气,再次朝著欧阳华猛扑过来! 他张开嘴。 露出森森白牙,寒光闪烁。 仿佛要將欧阳华撕成碎片! 然而。 就在他即將扑到欧阳华面前的瞬间…… 异变再生! 隨著欧阳华將法印彻底完成,他脚下那核心阵图的光芒骤然暴涨! 青光如同潮水般。 以他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急速扩散! 不再是仅仅笼罩几人,而是迅速勾勒出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阵纹。 如同无数巨木的根系,与枝干在虚空中疯狂生长! 一道更加厚实,更加凝练,散发著古老苍茫气息的青色光罩,瞬间成型。 將在场几人,以及整个青木殿的核心区域,牢牢笼罩在內! 黄吉那凶猛无比的扑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这新生不久,范围更大的光罩之上! “咚——!!” 如同洪钟大吕被敲响。 整个光罩剧烈一震。 发出沉闷至极的响声。 黄吉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座亘古存在的巨岳之上,那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腾,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 他整个人如同一个扭曲的图案,死死地贴在了光罩內壁上,五官都因巨大的衝击力而变形。 任凭他如何怒吼,如何催动妖力,竟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而下一刻。 这巨大的青色光罩,在欧阳华的竭力催动下,开始坚定不移地,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向外扩张! 从青木殿核心,到覆盖整个宏伟的大殿,再到將整座青云峰的峰顶囊括其中…… 光罩所过之处,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 將范围內的一切梳理乾净。 “嗡——” 光芒扫过。 死死贴在光罩上的黄吉,竟被这股柔和却磅礴的排斥之力,硬生生地挤出了大殿! “不——!!” 黄吉发出不甘的咆哮。 徒劳地挥舞著手臂。 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距离欧阳华等人越来越远,最终被彻底隔绝在了青色光罩之外! “成功了……” 欧阳华看到黄吉被成功阻隔在外,一直紧绷的心神终於稍稍一松。 但隨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咳嗽。 以及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他本就重伤…… 此刻强行主持如此庞大的阵法,更是雪上加霜。 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脸色灰败,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师尊!” 陈阳急忙上前。 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充满了急切与担忧。 “无……无碍……” 欧阳华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地对沈红梅吩咐道: “师妹,你快去殿外广场!” “安抚並组织所有聚集而来的宗门弟子,让他们务必停留在青云峰范围之內,千万不要走出光罩……” “我……我修为有限!” “拼尽全力,也只能將这青木大阵的范围,维持笼罩住整座青云峰了……” 沈红梅看著欧阳华那悽惨的模样,心中一痛。 但她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重重地点了点头: “师兄放心!” 隨即。 她手持青木令,身形一闪。 便化作一道流光,衝出了青木殿,前往山下的巨大广场。 此刻。 广场之上。 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青木门弟子。 他们原本因为沈红梅的號令而热血沸腾,准备共御外敌。 但很快就发现了,这笼罩四周的奇异青色光幕。 更看到了光幕之外,那个穿著怪异衣袍,状若疯魔的老者! 正一次又一次,如同发狂的蛮牛般,用身体狠狠衝撞著光幕!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引发光幕一阵剧烈的荡漾。 同时整个青云峰都隨之微微震颤。 仿佛地龙翻身! 那恐怖的声势,让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脸色发白,心中充满了恐惧。 就连刚刚服下丹药,稍微缓过一口气的赫连洪,放出神识感知到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之色!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 声音中带著浓浓的不可思议: “欧阳小友,你青木门祖师,据传不过是元婴修士……” “可这元婴修士留下的阵法,为何……” “为何如此牢固?! “这防御力,简直超乎想像!” 这完全顛覆了他对普通元婴修士能力的认知。 欧阳华靠在陈阳身上,一边艰难地维持著阵法运转,一边喘息著回答道: “具体缘由,我也不知。” “毕竟……我也从未见过祖师他老人家。” “青木祖师於数百年前失踪,下落不明。 “他只自称青木真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宗门典籍中的记载,继续道: “而且,据典籍零星记载和一些口耳相传,祖师他……结婴的时间似乎並不长。” “但我师尊,也就是上一代掌门曾对我说过,他年幼时,曾听闻宗门一些更老一辈的长辈提及。” “言及青木祖师一生经歷极为复杂,大起大落数次,更曾游歷天下,见识广博。” “其胸怀气度,以及对道法的理解,都远非普通元婴修士可比。” “若非后来莫名失踪,或许……” “真有成就真君的可能!” …… “真君?!” 赫连洪脸色再次变化。 真君,那是元婴境界中的极致! 是凌驾於万千普通元婴之上,真正触摸到修行大道的绝顶人物! 若这青木祖师真有此潜力,那他能留下如此强大的阵法,倒也说得通了!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观察的陈阳,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带著一丝思索和不確定: “师尊……真君级別的气息,是不是……没有太大的起伏?” 欧阳华闻言一愣,有些意外地看向陈阳: “哦?为何如此说?” 一旁的赫连洪也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一个炼气期弟子,竟然在探討元婴,乃至真君层次的气息特徵? 陈阳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 “我之前,观察赫连洪前辈的气息,感觉如同海潮一般,磅礴浩瀚。” “但有起有落,有波峰也有波谷。” “我便以为,元婴修士的气息,大抵都是如此……” 他目光转向光幕外,依旧在疯狂攻击的黄吉,眉头微蹙: “但是,那个黄吉……他似乎又不同。” “他的气息,即便在全力攻击时,也像是……” “像是一条被强行拔高,固定在某个极高位置的线,虽然也有细微的波动,但整体几乎没有明显的下落之感。” “始终维持在那个强大的峰值上……” 他抬起头,看向欧阳华和赫连洪,眼中带著求证的神色: “莫非……这就是普通元婴修士,与元婴真君之间的……差异所在?” 此言一出。 赫连洪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见鬼般的表情! 因为陈阳描述得…… 分毫不差! 元婴修士,气息如潮,隨功法运转,心神波动而起伏。 而元婴真君,修行的是极道! 追求的是自身道路的极致,气息早已凝练如一,圆融无瑕。 除非刻意收敛或遭受重创…… 否则便会一直维持在自身境界的巔峰状態,如同屹立云端的山岳。 难以撼动! 可是…… 这其中的微妙差异,若非同阶修士,或者神识感知极其敏锐特殊者,根本无从分辨! 就如同普通人看山,只知山高,却看不出云雾之上,哪座才是真正的绝巔。 陈阳不过炼气修为…… 他是如何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种层面差异的?! 赫连洪目光复杂地看向陈阳。 又看了看虽然重伤,却眼神温和的欧阳华。 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喃喃道: “欧阳小友……老夫忽然有点明白,你为何会如此维护,甚至看重这个弟子了……” 欧阳华只是虚弱地笑了笑。 没有解释。 而是对陈阳温言道: “这些气息上的微妙差异,涉及大道根本,言语难以尽述。將来……需要你自己去亲身感悟和体会。” 陈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欧阳华將陈阳所有细微的神色变化都收入眼底,心中暗嘆。 他一直觉得…… 陈阳的舞台,不应局限於青木门这方小小的池塘。 而应该在更加广阔无垠的天地! 即便是燕雀,亦有振翅高飞,直上青云之志! 他忽然想起一事,说道: “对了,之前……小师妹,她跟我说,想让我收回给你的那块进入杀神道的铜片。” 陈阳闻言一愣,下意识道: “前辈她……” 欧阳华摆了摆手,打断道: “不要多想。她只是太过担心你的安危,不希望你涉足那等险地。她的心意,是好的。” 陈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既然如此,那杀神道的铜片,我就……” 他话未说完。 却被欧阳华再次打断! “不!” 欧阳华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用还给我!那块铜片,你自己好好收起来!將来……一定要进去歷练一番!绝不能因为前路艰险,就畏缩不前!” 陈阳微微瞪大了双眼,看向眼前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妖孽面孔。 儘管容顏大变。 但那份属於师尊欧阳华的温和与期许,却未曾改变。 “门中弟子,皆传言你是青木祖师转世……” 欧阳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带著一丝悠远: “但那终究只是谣传!” “岁月悠悠,亘古流转,什么轮迴转世的说法!” “莫说东土没有確凿证据,便是那广袤神秘的西洲,也未曾听闻有真正的实证……”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陈阳脸上,带著无比的认真与鼓励: “你,陈阳,便是你!” “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也无需成为任何人的延续!” “我希望……你能走出一条独属於你自己的通天大道!” “亲自去登临那座名为修行的险峰,去看看那山巔之上,究竟是……” “何等壮丽的风景!” 这番话,陈阳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但一旁的赫连洪,脸色却是再次剧烈变化。 看向陈阳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身为元婴修士,如何听不出欧阳华这番话里蕴含的深意与期待? 这分明是期许陈阳有朝一日,能够登临那元婴的极致……真君之位! 甚至……更高! 这是何等的期许! 何等的气魄! 欧阳华说完这些,仿佛了却了一桩重大的心事。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下一刻。 他原本萎靡到极点的气息,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烈火,猛地轰然爆发! 一股远超他平时状態的力量,自他体內汹涌而出,强行灌注到脚下的核心阵眼之中! “师尊……你!” 陈阳距离最近,感受最为清晰! 他骇然发现,欧阳华那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变得潮红。 仿佛迴光返照,气息也陡然强盛起来! 但与之相对的,是他那一头原本乌黑如墨的长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鬢角开始,生出了一缕缕刺目的银白! 这不是燃烧精血,也不是透支金丹本源。 而是燃烧了比这些更加珍贵,更加不可逆转的东西…… 生命本源! 燃烧了的……生机! “欧阳小友,你……!” 赫连洪也察觉到了,这股异常蓬勃却带著悲壮意味的气息。 不由得失声惊呼。 欧阳华没有理会他们的惊呼。 他一步迈出核心阵眼,脚步沉稳而坚定。 隨著他的步伐,他脚下那庞大的青木大阵,仿佛被注入了灵魂,运转得更加流畅,光芒更加炽盛! 更令人震惊的是。 在他身后。 一道模糊却无比威严,无比高大的青色虚影,缓缓凝聚,显现! 那虚影身著古朴道袍,面容模糊,却带著一股撑天拄地,泽被苍生的浩瀚气息! 陈阳认得这道虚影。 他在祖师祠堂的画像上见过。 正是青木门的创派祖师,青木真人! “这是……” 赫连洪瞳孔收缩。 欧阳华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解释道: “这青木大阵催发到极致,便可引动祖师当年留於阵中的一道元婴气息,显化其法相虚影……” “我辈后人无能,今日,便借祖师之力,来了结这段……” “纠缠了两百年的恩怨!” 说完。 欧阳华一步又一步,坚定地向著青木殿外走去。 他每踏出一步,身后的青木祖师法相虚影便隨之暴涨数丈! 当他彻底走出残破的大殿,来到光罩边缘,直面外面疯狂攻击的黄吉时。 他身后的那道青色虚影,已经膨胀到近乎一座巍峨大山般宏伟。 横亘在青云峰顶。 散发著镇压一切的强盛威压! 青木门广场之上。 所有聚集於此的弟子,无论是內门,外门还是杂役,都被这突如其来,顶天立地的巨大青色虚影惊呆了! “是……是祖师!那是青木祖师的法相!” “祖师显灵了!是祖师在守护我们!” “定是祖师感知到宗门有难,特来庇佑!” “祖师佑我青木!共御外敌!” 一时间,各种激动,敬畏,狂热的议论声在人群中爆发开来。 原本因黄吉攻击而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被点燃,变得无比高昂! 光幕之外的黄吉,在见到这顶天立地的青木祖师法相时,也是猛地停下了攻击,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真君气息?!” “不对……这並非真正的真君降临!” “只是那阵法凝聚其主人,留下的一道元婴气息所化!” 黄吉身为妖王,眼光毒辣,第一时间便分辨出了虚实。 但即便如此,那虚影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与道韵,也让他感到了极大的威胁! 而下一刻。 那巨大的青色虚影。 动了! 它缓缓抬起一只如同山岳般的巨大手掌,五指张开,遮天蔽日,带著一股无可抗拒的镇压之力。 无视了光幕的阻隔,朝著光幕外的黄吉,一把抓了过去! 速度快得超出了黄吉的反应! “不好!” 黄吉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被那只巨大的青色手掌,如同捏小鸡般,死死地攥在了掌心之中! “噗——!” 恐怖的挤压之力瞬间传来,黄吉周身护体妖气如同纸糊般破碎,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痛苦! 他拼命挣扎,妖力疯狂爆发,试图撑开那五指。 但那青色手掌如同神金铸就,纹丝不动! 跟隨走出大殿的陈阳和赫连洪,看到这一幕,同时瞪大了双眼。 心中充满了震撼! 尤其是陈阳。 看著那方才还不可一世,追得元婴修士赫连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妖王黄吉,此刻竟如同玩具般被祖师虚影捏在手中,毫无反抗之力。 这强烈的反差让他心神剧颤! 就在这时。 欧阳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著一丝引导的意味: “你不是好奇元婴气息吗?” “现在,仔细感知一下!” “祖师这虚影之中蕴含的元婴气息,与你之前感知到的,有何不同?” 陈阳闻言,立刻收敛心神。 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顶天立地的青色虚影之上。 他闭上眼,用心去感受。 片刻之后。 他睁开眼,带著一丝不確定,喃喃回答道: “气息……很强,非常强!” “远超赫连洪前辈,也感觉比那黄吉更加厚重磅礴……但是!” “它似乎……依旧有极其细微的,如同呼吸般的起伏波动,只是这波动非常非常微小。” “几乎难以察觉……” …… “那是因为……” 欧阳华的声音带著一丝感慨与遗憾: “祖师他……终究没有能够踏出那一步,没有能够成就真正的……元婴真君啊!” 他笑著解释。 但那笑容中,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决绝。 下一刻。 欧阳华眼神一厉,不再多言! 他心念转动。 那巨大的青木祖师虚影隨之而动! “你之前修行的《乙木长生功》,《乙木化生诀》,虽也是祖师所传功法,但都偏向於滋养、疗愈、辅助一类,並非攻伐之术。” 欧阳华的声音如同洪钟,传遍四方: “而眼下,这便是我青木祖师,真正的攻伐大术!” 隨著他话音落下。 他身后那顶天立地的青木祖师虚影,猛地抬起了另外一只空閒的巨手,高高举起,直指苍穹! 一瞬之间,风云变色! 那巨手仿佛吸纳了周围所有的光线,使得天空都为之黯淡。 如同骤然进入了日暮黄昏! 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笼罩了整片天地! “这是……!” 赫连洪感受到那股仿佛能磨灭一切的恐怖道韵,骇然失色。 仿佛认出了什么。 陈阳也是心头狂跳,屏住了呼吸。 欧阳华的声音,如同宣告审判,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耳边: “青木遮天手!” 下一剎那。 那高高举起,仿佛遮蔽了天光的巨大手掌,携带著碾碎星辰,覆灭山河的无上伟力! 朝著被另一只手掌死死攥住的黄吉,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拍击而下! “不——!!!” 黄吉发出了绝望而不甘的嘶吼! “轰隆隆隆——!!!!!”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爆发开来! 天地初开,又似世界终结! 一股肉眼可见的,混合著青金两色的恐怖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如同海啸般向著四面八方疯狂席捲而去! 气浪所过之处,青云峰上飞沙走石,古木折断! 甚至衝出了青木大阵的光罩,向著青木门其他山峰,向著青木门之外的广袤天地,急速扩散! 更远处。 天空中的云层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生生撕裂,倒卷! 露出了其后湛蓝,却显得格外诡异的天空! 待到光芒稍歇,尘埃略微落定。 陈阳定睛向那手掌拍落之处看去…… 只见原先黄吉所在的位置,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血肉与破碎的衣袍碎片,混合在深深的掌印凹坑之中。 那不可一世的妖王黄吉,整个人几乎被打得不成人形,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如同风中残烛! “了结了……” 欧阳华看著那片狼藉,一直紧绷的身体终於鬆弛了下来。 长长地,带著无尽疲惫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而与此同时,此地的动静也波及了整个齐国! 远在青木门数百里之外。 一座凡人小镇上。 正在店铺里低头打著算盘,已然放弃仙途的小豆子,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青木门方向那风云倒卷的奇异天象,瞪大了眼睛。 齐国皇宫之內。 国君宋坚正在批阅奏章,被內侍慌忙请出室外。 抬头望天,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李家镇。 李府厅堂之中。 李宝德和李万田叔侄二人,也被那仿佛来自天际的沉闷轰鸣,与隱隱的地面震动所惊动。 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而就在下一刻,一道阴冷,带著不悦与怒意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直接在李宝德和李万田的耳边响起: “外面什么动静?!不是说过,老夫开炉淬炼精血正值关键,还需最后几日,严禁任何人打扰吗?!” 两人闻声,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是……是吴老!” 李宝德声音发颤。 李万田也是嚇得魂不附体: “快!快去向后院!向吴老解释!” 两人再也顾不得外面天象异变,连滚爬爬,慌不择路地冲向了李府深处,那处被划为禁地的小院。 第143章 涅槃之术 李家镇,李府深处。 那处被列为禁地的偏僻小院外。 几名身材魁梧,眼神警惕的凡人护卫如同雕塑般矗立著。 隔绝了內外的一切。 忽然,远处传来的沉闷轰鸣与脚下隱隱的震动,让这些训练有素的护卫也不由得面面相覷,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两道略显仓促的身影疾步而来。 正是李宝德与其舅舅李万田。 两人脸上都带著未散的惊容与一丝惶恐。 护卫见到是自家老爷和少爷,立刻躬身让开道路。 李万田挥了挥手,示意护卫们退远些,然后与李宝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 李万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院门。 院內。 气氛阴森而压抑。 中央处。 一尊造型古朴,却隱隱散发著血腥气的丹炉正在静静燃烧。 暗红色的火焰舔舐著炉底。 映照得旁边一道盘坐的枯瘦身影,忽明忽暗。 那身影,正是来自西洲菩提教的吴前辈。 两人一进门,便感受到一股冰冷的视线落在身上,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李万田立刻点头哈腰,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抢先开口道: “吴老息怒!方才外面的动静,绝非我等弄出来的,惊扰了吴老清修,实在罪过,罪过!” 一旁的李宝德也连忙附和,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啊,吴老!” “我和舅舅早已吩咐下去,將这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绝不敢让人打扰您老人家炼……炼法!” “方才那动静,地动山摇的,好像……” “好像是来自其他地方?” 他们二人对这位吴老可谓是畏惧到了骨子里。 对方乃是筑基修士。 更是来自神秘而强大的西洲菩提教,手段莫测。 捏死他们如同捏死蚂蚁。 给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有丝毫得罪。 吴老缓缓睁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目光在两人惊惶的脸上扫过,仿佛能看穿他们內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冷哼一声。 声音沙哑地问道: “那么……动静是来自於哪里?” 李万田不敢隱瞒,连忙回道: “回吴老,具体方位不太確定,但听那动静传来的方向,还有这地面的震感……似乎……似乎是青木门那边!” “青木门?” 吴老闻言,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似乎在快速思索著什么。 青木门,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菩提教计划中必须拿下的宗门。 当然並非现在,而是在不远的將来。 此地乃是东土最为偏僻的齐国,道盟的影响力相对薄弱,在此地暗中行事不易被察觉。 加上这附近数万里,唯有青木门占据著一条真正的灵脉,灵气相对充裕。 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资源角度,青木门都是菩提教渗透东土,建立前哨站的最佳选择。 而且。 他已经开始暗中接触青木门內的一些,不得志的长老和修士。 许以重利! 只待时机成熟。 里应外合…… 拿下这个掌门不过是结丹修为的小宗门,应当易如反掌。 “青木门……他们的宗主,是叫欧阳华吧?结丹修为?” 吴老像是確认般再次开口。 “没错!正是欧阳华!” 李万田赶忙应道。 “具体呢?结丹什么修为?初期,中期,还是后期?”吴老追问。 细节决定成败。 他需要更准確的信息。 这个问题却一下子问住了李万田。 他不过炼气修为,哪里能看得透结丹修士的深浅? 他支吾了一下,忽然眼珠一转,想起几年前某件事,立刻用一种带著贬低和討好的语气说道: “具体修为小人不知,不过……” “嘿嘿,吴老您有所不知,就在几年前,那欧阳华在宗门內,可是被人打得像条丧家之犬!” “狼狈得很吶!” 一旁的李宝德也立刻会意,连忙添油加醋地点头附和: “对对对!” “舅舅说得没错!” “我当时虽未亲眼所见,但也听说了……” “据说是一男两女,三个人轮流上去暴打他,欧阳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被打得抱头鼠窜,顏面扫地!” 李万田见吴老似乎对此感兴趣,更是卖力地贬低道: “事后,宗门还特意下令封锁消息,严禁弟子討论!” “肯定是觉得太过丟人,实力不济……” “怕传出去毁了宗门声誉啊!” 吴老听著两人一唱一和的描述,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瞭然,与轻蔑的笑意。 “原来如此……” 他心中的猜测似乎得到了印证。 看来这青木门,果然是个外强中乾的微末小宗。 连掌门都如此不堪一击! 想来那欧阳华的结丹修为,恐怕也是徒有虚名。 或者是用丹药硬堆上去的,根基虚浮得很。 “既然这样……” 吴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决断。 他屈指一弹。 一道精纯的暗红色火焰便被打入身前的丹炉之中,让炉火燃烧得更加稳定旺盛。 “老夫今日,便亲自去青木门走上一遭,会一会那个欧阳华!” “说不定运气好,直接將他擒下!” “扔进这丹炉里,与里面的精血一同炼化了,还能多添几分纯度!” 说著。 他便要缓缓起身。 “等一下!吴前辈!” 李万田见状,心中猛地一紧,急忙出声劝阻。 他虽然方才极力贬低欧阳华…… 但那毕竟是为了討好吴老。 他心中清楚,当年暴打欧阳华的,可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那是传闻中来自南天世家,实力恐怖的结丹修士! 万一这吴老轻敌冒进,出了什么意外…… 他们李家可承担不起菩提教的怒火! “万一……万一那欧阳华隱藏了实力,或者有什么诡计呢?” “要不……我们还是从长计议!” “等待日后,教中后续支援更为稳妥?” 李万田硬著头皮说道。 声音带著恳求。 吴老看著李万田那副畏首畏尾的模样,以及眼神深处隱藏的一丝不安。 心中更是冷笑不已。 这些东土边缘之地的修士,果然都是些鼠目寸光,胆小如鼠之辈! “哼!区区一个结丹,还不值得老夫忌惮!” 吴老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与傲然: “就算他欧阳华真有什么隱藏手段,修为强过老夫预料……” “老夫想走,这东土边缘之地,还没人能留得住我!” “老夫来去自如!” 说罢。 他不顾李万田和李宝德那欲言又止,惶恐不安的神色。 周身气息一震。 一股属於筑基修士的威压瀰漫开来。 他身形一晃。 便已腾空而起,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流光。 朝著青木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留下李万田和李宝德二人,在原地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后怕。 …… 与此同时。 青木门。 青云峰顶。 沈红梅、宋佳玉、陈阳以及赫连洪祖孙,重新聚集到了欧阳华身边。 几人御使灵力,悬浮在半空。 来到了那被青木祖师虚影一掌,拍出的巨大掌印深坑边缘。 目光复杂地望向坑底那团血肉模糊,气息奄奄的身影…… 黄吉。 看到黄吉这般悽惨的模样,眾人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可以稍稍放鬆。 这个带给青木门巨大灾难,和恐惧的妖王,总算被镇压了。 就连被赫连卉搀扶著,脸色依旧苍白的赫连洪,此刻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神识扫过坑底,確认黄吉气息微弱,离死不远,心中那块大石才算落地。 他忍不住再次发出感嘆。 这一次,语气中带著由衷的敬佩: “没想到……这偏居一隅的齐国,这小小的青木门,当年竟也出过如此惊才绝艷的人物!” 他指的自然是创派祖师青木真人! “仅仅是一道残留於阵法中的元婴气息,显化法相,便能將一尊妖王镇压至此!” “了不得!” “当真了不得啊!” 然而。 欧阳华听闻这番讚嘆,神色却异常平静。 甚至带著一丝洞察后的瞭然。 他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晰: “赫连前辈过誉了。” “此獠虽是妖王,但那已是两百年前的旧事。” “方才他展露胸前伤疤时,我便察觉,那伤势极为沉重,不仅伤及肉身,更损了他的本源。” “这两百年,他的实力早已大跌,十不存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黄吉那不成人形的躯体上,带著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继续说道: “否则,以他全盛时期天香教副教主的实力,莫说这残留的祖师阵法,便是祖师亲至,恐怕也……” “正因如此,他样貌大变,气息衰败!” “与我记忆中那位副教主相差太大……” “我第一时间,竟未能辨认出他来。” 陈阳闻言,心中不由得一惊。 原来这黄吉巔峰时期的实力,竟远比现在表现出来的更加恐怖? 那该是何等可怕的境界? 沈红梅此时开口,问出了实际的问题: “师兄,那眼下……该如何处置这外海生灵?” 欧阳华沉吟片刻,道: “按照东土规矩,擒获或击杀外海潜入的高阶生灵,需通知道盟前来处理。” “届时,道盟会派人核实,我们青木门应当能获得不少赏赐!” “也算弥补此次宗门的一些损失……” “另外,我……” 他说到这里,话语戛然而止。 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赫连洪与赫连卉。 他的身份秘密已然暴露,不仅是在沈红梅等人面前,更是在这位元婴修士赫连洪面前。 这让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赫连洪是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欧阳华的顾虑。 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牵动了伤口,让他齜了齜牙,语气儘量平和地说道: “欧阳小友放心,今日之事,所见所闻,老夫权当从未发生过,绝不会向外泄露半分!” 赫连卉也立刻点头,郑重承诺: “欧阳掌门放心,在下也定会守口如瓶。” 欧阳华闻言,心中稍安。 正欲道谢。 然而。 赫连洪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促狭之色,嘿嘿笑道: “只是……方才某些人情急之下答应老夫的事情,那个献上元阳嘛……自然不是交给老夫,老夫可没有那等龙阳之好!” “不过,既然承诺了,总得有个交代不是?” “记得……到时候交给小卉啊!”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显然对刚才平白无故被打成重伤还耿耿於怀,存心要臊一臊欧阳华。 但看他眼神瞟向自己孙女时那隱隱的期待,又似乎並非全然是玩笑。 沈红梅在一旁听得,忍不住掩嘴轻笑出声。 原本凝重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陈阳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但很快。 他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看向欧阳华那张妖孽般的俊美脸庞,好奇地问道: “师尊,您既然是来自外海……那您本体,究竟是什么生灵?” 这个问题,也让在场其他人竖起了耳朵。 毕竟欧阳华此刻的容貌实在太过出眾,远超寻常人族,不由得让人联想到狐妖,花妖之类以美貌著称的精怪。 然而。 欧阳华的回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神色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缓缓吐出一个字: “人。” “人?” 陈阳愣住了。 外海……也有人族? 欧阳华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 但隨即,眼中浮现出一抹深切的黯淡与屈辱。 仿佛回忆起了极其不堪的往事,连声音都低沉了几分: “有。” “只是……在西洲,人族的地位……很低。” “大多如同被圈养的家禽,牲畜,供那些大妖贵族驱使,玩乐……” “甚至,作为食粮。” 他的话语很轻,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即便只是只言片语,也能想像出那是何等黑暗绝望的处境。 即便是两百年前的经歷,此刻忆起,依旧让他额头微微冒出了冷汗。 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然而。 就在这气氛因为欧阳华的往事,而变得有些压抑之时…… 一道幽幽的,带著无尽嘲讽与恶意的苍老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 断断续续…… 却又清晰地响彻在眾人耳边: “轩……轩华……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活出人样了?” 这声音…… 赫然来源於深坑底部,那本该奄奄一息的黄吉! 他竟然还没死透! 听闻这熟悉而令人厌恶的称呼,以及那刻入骨髓的嘲讽语调,欧阳华脸色猛地一沉! “住口!” 欧阳华厉声喝道,仿佛要斩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繫: “不要再叫那个名字!” “我现在是欧阳华!” “是青木门的掌门!” …… “哼……咳咳……” 坑底传来黄吉夹杂著血沫的嗤笑声,充满了不屑: “一日是花郎,一辈子……都是花郎!” “这是刻在你血脉里的烙印!” “你娘是供人玩乐的宠姬,你爹是侍奉女妖的花郎……” “你骨子里流著的,就是卑贱的血液!” “你世世代代,都是我天香教中人!” “生来便是为了侍奉教中贵客!!” 这番恶毒至极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在欧阳华的心头! 將他试图掩埋,试图挣脱的过去,血淋淋地剖开!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牙齿紧紧咬住,发出“咯咯”的声响。 看向坑底的目光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杀意! “你……你再逞口舌之快,也没有用了!” 欧阳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 “赫连前辈,劳烦您,稍后便將这黄吉……送去道盟!” 赫连洪闻言,点了点头: “放心,交给老夫便是。” 说著。 他为了发泄方才被无端捲入,差点殞命的怒火,还故意走上前几步。 居高临下。 用脚尖踢了踢坑底那团模糊的血肉,啐了一口。 而黄吉,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侮辱,反而用一种诡异而平静的语气,缓缓问道: “你……你就不好奇吗?” “好奇你离开之后,我被猪皇一刀重创……” “这两百年间……我去了什么地方?” “又……做了什么?” 欧阳华闻言,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但隨即又强行压下那丝不该有的好奇,冷硬地说道: “你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与我再无半点关係!” 话虽如此,但他的確感到疑惑。 眼前的黄吉,与记忆中那位在天香教中地位尊崇,仪表堂堂的副教主,无论是样貌,气质还是实力,都相差太大了。 简直判若两人。 这两百年,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这时。 黄吉忽然发出一阵嘶哑而癲狂的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怨毒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 “哈哈哈……好!好得很啊!” “一个叛教而逃的花郎,反而在这东土小派,活出了人样!” “站了起来,当上了一派掌门!” “好啊!” “真好啊!!”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刻骨: “但是,轩华……你可知道!” “当年你一走了之,害得我天香教近乎覆灭!” “猪皇震怒,迁怒我等!” “我这两百年……这两百年所受的苦楚,全都是拜你所赐!!!” 这充满极致怨恨的咆哮之后,坑底那微弱的气息,竟如同被风吹灭的残烛。 猛地…… 彻底消散了! 欧阳华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复杂难明。 陈阳也瞪大了双眼,感受到那股生机的彻底湮灭。 赫连洪神识仔细探查了一番,確认无误后,摇了摇头,带著一丝惋惜道: “死了……气息彻底散了。” “方才已是强弩之末,又这般情绪激动,心脉神魂皆碎,彻底殞命了。” “哎呀,早知道,该先餵他颗丹药,留他一口气才是!” “这下道盟的赏赐,怕是要打些折扣了。” 说著。 赫连洪抬手。 运转灵力。 一道柔和的光芒托举住坑底黄吉那惨不忍睹的尸身,准备將其收起。 然而。 就在他即將把尸体收入储物法器的前一刻。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眼睛猛地一亮,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对了!” “还有羽化真血!那三滴凤仙之魂留下的本命魂血!” “那可是真正的绝世宝贝啊!” “定然还在他身上,得拿回来!” 说著。 他也顾不得脏污。 操控著灵力,便开始在那血肉模糊的尸体上仔细搜寻起来。 一旁的陈阳见状,愣了一下。 忍不住开口道: “赫连前辈,那魂血……是我焚香祈求而来……” 赫连洪闻言,转过头。 用一种带著长辈威严,和些许理所当然的眼神瞥了陈阳一眼,打断道: “小辈,修真界的规矩你不懂吗?” “自古宝物,便是有德者,有能者居之!” “可不是谁求来的,就註定是谁的!” “此等神物,放在你一个炼气弟子手中,是祸非福!”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眼神中的贪婪却难以完全掩饰。 不过。 当他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孙女赫连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赞同的眼神时。 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 带著一种施捨般的口吻道: “罢了罢了!” “看在你引动凤仙魂影也算有功的份上,老夫也不全占你的便宜。” “这样吧,等找到那三滴魂血,大不了……分你一滴!” “如何?” “这等神物,一滴便足以逆天改命,多了你也把握不住,徒招灾祸!” 然而—— 就在赫连洪话音刚落的瞬间! 异变陡生!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利刃穿透血肉的声响,毫无徵兆地响起! 赫连洪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地低下头。 看向自己的胸膛…… 只见一只纤细,白皙,甚至可以说是秀气的手掌,不知何时,竟如同鬼魅般,从他正用灵力托举著的,黄吉那血肉模糊的尸身之中,猛地穿透而出! 而这只手掌的掌心,正牢牢地攥著一颗…… 还在微微搏动,热气腾腾的……心臟! 那是他赫连洪的心臟! “什……什么……鬼……” 赫连洪瞪大了双眼。 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茫然与无法理解!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下一刻。 他眼前一黑。 所有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 元婴修士的磅礴气息瞬间溃散。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重重摔落在尘埃之中! “三爷爷!!” 赫连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而黄吉那早已死去的尸体,也隨之坠落在地。 那只洞穿了赫连洪胸膛,白皙秀气的手,依旧紧紧攥著那颗心臟,缓缓地从黄吉破碎的胸腔中收回。 里面发出嘎嘎的咀嚼之声。 紧接著。 两只白皙的手,从那死去的皮囊中探出。 抓住了皮囊的裂缝,奋力向著两边一扯! “嗤啦——!” 如同撕裂破旧的布帛,黄吉那乾瘦枯槁的皮囊,竟被硬生生从內部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道清清亮亮,带著无限媚意与冰冷杀机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从那张开的皮囊裂缝中,幽幽地传了出来。 清晰地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尤其是欧阳华的耳中: “轩华……呵呵呵……我的好花郎……” “你既然觉得自己活出了人样……忘了本……” “那我……就只好下狠手,好好帮你回忆回忆……” “当年在天香教中,你是如何……生活的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 欧阳华如遭五雷轰顶! 整个人猛地剧震,脸色在剎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无法抑制的恐惧与冰冷,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让他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涔涔而下! 第144章 肩挑齐国山河 死寂,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那只从黄吉破碎尸身中探出的,白皙秀气的手,猛地用力向两边一撕!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那具乾瘦枯槁,血肉模糊的皮囊,如同一个破旧的麻袋,被硬生生从內部彻底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 紧接著。 一个身影。 缓缓地,带著一种新生的粘稠感,从那裂口之中,如同蜕皮的蛇类般,艰难却又坚定地…… 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 一个看去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全身肌肤白净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光洁无比,不著寸缕。 仿佛刚刚降临人世,不染丝毫尘埃。 他的身形纤细,骨架匀称,透著一股未长开的青涩感。 然而。 当眾人的目光触及他的脸庞时,一股寒意却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的容貌极为秀气,甚至可以说是阴柔,眉如远山,目若秋水。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左边眼角的下方,赫然也生长著一朵细小繁复,顏色鲜红如血的花纹! 那花纹的样式,竟与欧阳华脸上那朵,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只是…… 配合上这少年那双此刻煞气满溢,冰冷如同万载玄冰的眼眸。 这阴柔的秀气非但没有带来美感。 反而给人一种毛骨悚然,心神俱颤的诡异之感! 这张脸。 这张结合了极致阴柔与极致杀意的脸。 终於与欧阳华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尘封,却又如同梦魘般的形象,彻底重合! 欧阳华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他嘴唇哆嗦著,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破碎而充满恐惧的音节: “副……副教主……!” 他之前之所以未能认出,实在是因为之前那副乾瘦苍老的皮囊,与记忆中那位虽然阴柔却手段狠辣,威势赫赫的天香教副教主黄吉。 相差太大了! 大到让他根本无法將两者联繫起来。 而此刻。 这如同鬼魅般蜕皮重生,恢復年轻的秀气少年,才真正唤醒了他埋藏了两百年,刻骨铭心的恐惧! 而在场的其他人,全都面面相覷。 被这超出理解的诡异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陈阳更是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副被拋弃,属於黄吉的陈旧皮囊。 又看看眼前这个气息恐怖,宛若新生的少年。 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死了……又活了? 不,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復活! 这更像是……蜕皮? 新生? “这便是……西洲的术法吗?!” 陈阳只觉得一股寒气顺著脊椎骨往上爬,对於那片神秘而危险的土地,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忌惮。 下一刻。 这位恢復了少年模样的天香教副教主,旁若无人地隨手一勾。 地上那副旧皮囊腰间的储物袋便飞入他手中。 他神识探入,取出一套略显宽大,风格却与他此刻容貌有些格格不入的衣袍,隨意地披在了身上。 连胸前的衣襟都未曾认真合拢。 露出一片白皙,却蕴含著恐怖力量的胸膛。 他缓缓踱步,走向如临大敌的欧阳华几人。 隨著他的靠近,一股难以形容,如同实质山岳般的恐怖压迫感。 轰然降临! 陈阳只觉得呼吸一窒。 浑身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这种感觉,並非简单的境界威压,更像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仿佛一瞬间,他又回到了当初还是凡人时,初次面对修行者那种渺小无力,生死不由己的绝望境地! 不,甚至比那更甚! 这是因为对方的妖力太过磅礴,太过精纯。 仅仅是自然散逸出的气息,就让他这个炼气期弟子根本无法承受!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沈红梅和宋佳玉,发现她们的情况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两人脸色煞白,娇躯微颤。 显然也在拼命抵抗这股可怕的压迫。 就连筑基大圆满的赫连卉,此刻看向那少年黄吉的眼神中,也充满了无法掩饰,深入骨髓的惊恐! 黄吉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挡在欧阳华身前的陈阳身上。 那双煞气与媚意交织的眸子微微转动,带著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漠。 “你……是轩华的弟子?” 他的声音清清亮亮。 却带著一种冰冷的质感。 陈阳咬紧牙关,默不作声。 体內灵力疯狂运转,煌灭剑种在丹田內微微震颤,散发出凌厉的剑意试图抵抗。 但在那滔天妖力面前,这点反抗如同萤火之於皓月。 黄吉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带著一种诡异的感慨: “轩华……真是过得好啊……真好啊……” “叛教而出,不光在这东土混成了一派掌门,受人尊敬……” “还有了自己的弟子,有了这些的师妹……” “还有这偌大的宗门基业……” 他的目光扫过沈红梅,宋佳玉,最终又落回陈阳身上,眼神恍惚了一下。 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看你这样子……” “倒是让老夫想起了我当年的那个弟子了……” “也是这般年纪……” 黄吉喃喃自语。 声音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別的什么。 …… “弟子?” 陈阳下意识地跟著喃喃了一句。 “没错啊……” 黄吉的视线转向脸色惨白的欧阳华。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跟著我一起修行,我亲自传授,悉心指教……” “轩华,你应该……” “还记得我说的是谁吧?” 欧阳华浑身一颤,仿佛被毒针刺中,声音乾涩地吐出一个名字: “你……你说的是……锦安?” “锦安……” 黄吉轻轻重复著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看来你还记得啊。” “你是教主的亲传弟子,而锦安,则是我的弟子。” “当年你们二人一同修行,皆是我天香教倾力培养的……花郎。” 他再次强调了花郎二字,如同在欧阳华的伤口上撒盐。 “锦安……他后来……如何了?” 欧阳华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 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黄吉闻言,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还能如何?” “早就死了……” “两百多年前,就在你逃婚的那天晚上,猪皇震怒,隨手一指……” “他就和当时在场的许多人一样,被捏死了。” “像捏死一只虫子。”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微微抬起了那只白皙秀气,刚刚掏出了赫连洪心臟的手,轻轻做了一个捏的动作。 下一刻。 这只手,缓缓地,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探向了陈阳的脸庞! 陈阳嚇得魂飞魄散。 想要后退。 想要躲闪。 却发现自己周身的气机已被彻底锁定,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夺命的手掌靠近! “放心……” 黄吉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带著一种奇异的磁性: “我不会杀你。” 陈阳下意识地看向他的眼睛。 只见那双原本煞气瀰漫的眸子,此刻竟如同荡漾的春水。 波光粼粼。 配合著他眼角那朵妖异的红花,散发出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 这並非施展了什么迷魂术法。 而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或者是经过漫长岁月精心培养、打磨出的,深入骨髓的吸引力! 虽然不及欧阳华那张脸那般妖孽绝世。 但黄吉此刻的姿容,同样堪称绝色,尤其是那双眼睛,足以让心智不坚者瞬间沉沦。 黄吉的手指,並未真正触碰到陈阳的脸颊。 只是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欣赏一件瓷器的釉色。 隨后。 他侧过头。 目光挨个扫过沈红梅,宋佳玉以及赫连卉。 “当然,你的这些师妹……我也不会动。”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还有你这青木门的弟子……我也都会留著。” 欧阳华一脸茫然。 完全猜不透黄吉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以他对这位副教主的了解…… 其手段之狠辣。 心思之诡譎。 绝无可能如此仁慈! 然而。 黄吉接下来的话语,却让他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我天香教,歷经两百年前那场劫难,虽然未曾彻底覆灭,但也元气大伤,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 黄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將万物视为芻狗的冷漠: “教中,正是需要补充一些新鲜的……宠姬与花郎的时候。”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赫连卉身上,如同评估货物般仔细打量著: “嗯……此女骨相还行,皮相也尚可。只是气血略有不足,想必是修行功法或资源所限。” “若带回教中,好生用药浴灵物滋补一番,褪去这身浊气,应该能成为一位不错的宠姬。” “或许能入某些妖王的眼。” 接著。 他看向清冷如月的宋佳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个不错……元阴尚在,气息纯净。” “西洲有些修炼阴阳调和类神通的大妖,正喜欢这等鼎炉。” “用得上。”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英气勃勃的沈红梅身上: “这个也还行……气质倒是独特。” “和方才那老嫗情况类似,需要以血气好好滋补。” “待到磨去这身锋芒,方能懂得如何侍奉。” 他那淡漠的眼神。 那如同挑选牲畜,评估物品般的语气。 比直接的凶光更让人感到恐惧与屈辱! 沈红梅,宋佳玉,赫连卉三人被他目光扫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浑身冰凉。 连愤怒都被那巨大的恐惧所压制! “至於你这个弟子……” 黄吉的目光最后回到陈阳身上,带著一丝挑剔: “勉勉强强,资质看来普通。” “不过,好在本源还算扎实。” “带回教中,调弄个十年八年,学会规矩礼仪,应对一些低阶,口味特殊的女妖,应该还是能看得上眼的。” 陈阳闻言,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然而。 就在这时。 黄吉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蹙,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 他隨意地伸出手。 朝著那个方向虚空一抓! “嗯?还有只小老鼠在窥探?” 下一刻。 令人骇然的一幕发生了! 远在数里之外。 一道正仓皇逃遁的灰色流光,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擒住。 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硬生生从空中摄了回来。 “噗通”一声,摔落在眾人面前! 那是一个头髮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此刻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与骇然! 他显然没料到自己的窥探会被发现。 更没料到对方的手段如此恐怖! 他下意识地就想催动某种秘法遁走,身上刚刚泛起一丝诡异的血光…… 黄吉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噗!” 如同气泡破裂。 老者身上那点微弱的血光瞬间湮灭,他所有的挣扎与希望都在这一眼下化为乌有。 他瘫倒在地,绝望地看著黄吉。 陈阳看到这老者的面容,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这人正是几日前。 他前往小豆子家做客时。 於空中遇到的李宝德和李万田二人身边,跟著的那个神秘老者! “我还以为是道盟来人了,原来只是个小东西……” 黄吉的语气带著一丝无聊,似乎连审问的兴趣都欠奉。 他根本没给这老者任何开口求饶,或者解释的机会。 直接张开嘴。 对著那老者,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一道看似轻柔的微风拂过老者的身体。 下一刻。 让陈阳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那老者的身体,如同风化的沙雕,从皮肤到血肉,再到骨骼,竟在瞬间开始崩解,消融! 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就在眾人眼前,化作了一蓬细细的,色彩斑斕的粉尘。 飘散在空中! 黄吉隨即又轻轻一吸。 那漫天粉尘便如同乳燕归巢般,尽数被他吸入了口中。 他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细微的疑惑,喃喃自语道: “这东土修士血肉的味道……为什么和西洲的人感觉没多大区別?” “灵气稀薄,杂质颇多,味道寡淡……” “唉,我如今涅槃初成,状態不稳,正是需要大量新鲜血食补充元气的时候,这等劣质货色,实在是……” “聊胜於无吧。” 这番视人命如草芥,甚至將其当作血食品评的言行,让陈阳等人心底的寒意更浓。 而一直趴在陈阳肩膀上…… 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竭力降低存在感的通窍。 在听到黄吉提及涅槃二字。 又感受到那愈发清晰的气息后,终於忍不住,颤抖著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我……我没有看错……你身上的气息,是涅槃仙法的气息!虽然很杂,很乱,但本质不会错!” 陈阳闻言也是一愣。 立刻联想到了方才被黄吉夺走的那三滴凤仙本命魂血! “难道……他是藉助那三滴凤仙魂血,才完成了这种诡异的『涅槃』?” 然而。 下一刻。 黄吉听到了陈阳的低声呢喃。 他手指一动。 那三滴金光璀璨,蕴含著磅礴羽化之力的凤仙魂血便浮现在他掌心。 他看著那魂血,脸上露出一抹讥誚的笑容: “藉此物涅槃?” “呵……做梦吧?” “凤仙的涅槃之道乃羽化之力,与我西洲羽皇的涅槃之术,虽同源,却不同路。” “此物於我,顶多算不错的补品罢了,岂能作为涅槃根基?” 通窍忍不住追问道: “那你身上这涅槃仙法的气息,究竟从何而来?!” 黄吉笑了笑,用一种带著傲然的语气说道: “我说过啊,东土凤仙有涅槃仙法,我西洲也有一位至高无上的羽皇,自然也有独属於我西洲的涅槃之术!” 欧阳华听闻此言,神色剧变。 猛地想起了之前黄吉话语中透露的信息…… 他重伤之后的两百年,去了某个地方……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他瞪大了双眼,失声道: “你……你去了……羽皇麾下?!” 黄吉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肯定了欧阳华的猜测: “没错啊!老夫自然是去往了那位羽皇陛下的麾下。” “苦苦效力了两百年!” “前一百年……” “我兢兢业业,出生入死,终於凭著功劳,从羽皇手中求得了一缕至关重要的机缘,得到了修行这涅槃秘术的机会!” “之后一百年……” “我便是潜心修行此术……” “本来,按部就班,最好还是返回羽皇身边,藉助其力量完成最终的涅槃,最为稳妥…… “但既然已经找到了你!”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死死盯住欧阳华: “我便可以拿著你,回去找猪皇换取天大的机缘!” “何必再回羽皇那里当牛做马,受那窝囊气!” 他得意地笑道,隨即又皱了皱眉: “当然,如今这涅槃之术,尚不够完善,我的状態也远未恢復巔峰,確实需要大量血食来补充元气,稳固境界……让我看看,这附近……” 说著。 这黄吉竟是身形一晃。 轻飘飘地升上了半空之中。 他悬浮在那里,目光如同实质般,向著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缓缓扫视,仿佛在丈量著脚下的土地。 片刻之后。 他缓缓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並非什么法宝利器,而是一只通体洁白如玉,看似普普通通的…… 桑蚕! 只见黄吉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的妖力,注入那白玉桑蚕体內。 下一刻。 那桑蚕仿佛活了过来,身体微微蠕动。 隨即。 开始从口中吐出无数根纤细到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丝线! 这些丝线並非射向某人,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向著青云峰下的四面八方,如同蛛网般急速蔓延开去! 它们无视地形,穿透岩石,钻入地底,速度奇快无比! 欧阳华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脸色骤变,猛地瞪大了双眼! 他惊恐地发现,这些丝线蔓延,抓地的范围,似乎並不仅仅是青木门,而是…… 而是將整个齐国疆域。 都囊括了进去! “你……你要做什么?!” 欧阳华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形。 黄吉低头俯瞰著他。 脸上露出一个残忍而愉悦的笑容。 语气轻鬆得如同在说今晚要吃什么: “我行事,你不是最清楚吗?” “当年在天香教,我便负责为教中搜集,驯养资粮……” “自然是把这块地方,连根拔起,弄回去,好生饲养起来,作为我教未来復兴的……” “血食储备啊!” …… 血食储备四个字,如同惊雷,在陈阳脑海中炸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黄吉,又看了看脚下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冰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弄回去……是指什么?” “难道……难道是……整个齐国?!” “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 陈阳下意识地喃喃出声,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搬动一个国家? 这简直是神话! 而下一刻。 黄吉的动作,似乎是在回应他这荒诞的猜想。 只见黄吉俯瞰大地,轻轻说了一声: “好了!” 隨著他话音落下,那无数钻入地底,蔓延至齐国边境的纤细丝线,仿佛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黄吉缓缓抬起右手。 只见那成千上万根肉眼难辨的丝线末端,不知何时,已然匯聚,合拢,缠绕在了他的右手掌心之中! 他攥紧了那由无数丝线匯聚而成的绳头,然后,手臂微微用力。 向上…… 提了那么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动作很轻柔,仿佛在试著提起什么重物。 然而。 就是这轻柔的动作。 却让陈阳、欧阳华,以及所有尚在青云峰上,乃至整个齐国范围內的人,都清晰地感觉到…… 脚下的大地,轻微地,但却真实无比地…… 晃动了一下! 那晃动的频率,与黄吉手臂提起的动作,完全同步! “不行啊……” 黄吉轻轻皱起了眉头,仿佛有些不满,喃喃自语道: “看来还是未曾恢復巔峰,一只手还差点力气,提不起来……” 说著。 他换了一个姿势。 他將那匯聚了无数丝线的蚕丝,从中间分成了两缕。 然后像是縴夫拉船一般,將那蚕丝搭在了自己看似单薄,实则蕴含著恐怖力量的肩膀上。 双手在胸前交叉握住。 他微微屈膝,腰部下沉,做了一个发力前的准备动作。 然后。 猛地一运气,口中发出一声清叱: “嘿——!起!!” 隨著他这声发力的大喝。 以及那看似纤弱的身体骤然爆发的,足以撼动天地的恐怖力量…… “轰隆隆隆——!!!!!” 一瞬间。 地动山摇! 天翻地覆! 整个齐国疆域,从最北端的雪山,到最西方的海岸,从南边的荒漠,到东境的平原。 所有山脉、河流、城池、村庄…… 无数生灵,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脚下这片他们世代生存的土地,发出了前所未有的…… 剧烈震颤与轰鸣! 第145章 天外天,化神天 齐国,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 繁华的街道上,行人奔走惊呼。 商铺的招牌在剧烈的摇晃中坠落,瓦片从房顶簌簌滑落。 人们站立不稳,纷纷跌倒在地,孩童的哭喊声,妇人的尖叫声,男子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 仿佛末日降临。 他们不明白,为何脚下这片亘古不变的大地,会突然发出如此愤怒的咆哮与震颤! 一处平静的小镇上。 小豆子惊恐地看著眼前碗中的水剧烈晃动,桌椅移位,房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他的四位夫人惊慌失措地从各处跑来,紧紧围住他,寻求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脸上写满了无助与恐惧。 齐国皇宫之內。 国君宋坚刚刚被內侍从御书房中搀扶出来,站在剧烈晃动的广场上,望著阴沉诡异的天空,脸色煞白。 他强自镇定,立刻嘶声下令: “快!快派人上青木门!请仙师们出手!这绝非寻常地动!定是有了不得的妖邪作祟!” 然而。 传令的侍卫刚跑出几步,就因地面的剧烈顛簸而摔倒在地。 李家镇。 李府深处那偏僻小院外。 李宝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著身旁的舅舅李万田的裤腿,声音带著哭腔: “舅……舅舅!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地龙翻身也没这么厉害吧?!” 李万田同样面无人色,他扶著剧烈震颤的院墙,勉强站稳,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吴老离去已久,至今未归。 而他们清晰地感觉到,吴老留在丹炉底部维持火焰的那股力量,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衰减,黯淡! 万一丹炉熄灭,里面正在进行的炼製功亏一簣…… 他们根本无法想像吴老回来后,会如何震怒! 就在这惶惶不安之际。 异变再生!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流光,不知从何处倏然而至,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它如同拥有灵性般,无视了院落的阻隔。 精准无比地,一头扎进了那尊依旧散发著余温和血腥气的丹炉之中。 隨即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什么东西?!” 李宝德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指著丹炉,声音尖利: “舅舅!” “你……你看到了吗?”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飞进丹炉里去了?!” 李万田被他嚇了一跳,凝神看向丹炉,却什么异样也没发现,不由得皱眉呵斥: “你胡说什么!大惊小怪!哪里有什么东西?定是你眼花了!” 李宝德被这么一吼,也有些不確定了,他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方才好像真的看到一道光……速度太快了,嗖的一下就进去了……” “要不,舅舅,我们……我们打开看一下?” “万一真有什么东西飞进去了,坏了吴老的大事……” 他说著。 目光畏惧地投向那尊丹炉。 虽然里面的李炎早已化为灰烬。 但想到李炎临死前,那怨毒的眼神和悽厉的诅咒…… 他就不寒而慄。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曾经被咬断,又靠菩提教秘药重新长出来的脚趾。 李万田闻言,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狠狠瞪了李宝德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混帐东西!你想死別拉著我!有胆子你就自己去打开!吴老的东西也是你能动的?!” 李宝德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看著那寂静却透著诡异的丹炉,终究没敢上前。 他咽了口唾沫,自我安慰般喃喃道: “嗯嗯嗯……一定……一定是我看错了,对,就是眼花了,眼花了……” 李万田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望著青木门方向那风云倒卷,灵光爆闪的天空,沉声道: “耐心等著!” “吴老神通广大,来自西洲大教,他说来去自如,就定然无事!” “就算那欧阳华有什么隱藏手段,吴老打不过,难道还逃不掉吗?” “菩提教的手段,岂是我们能够揣度的!” 李宝德连连点头。 但感受著脚下持续不断,仿佛永无止境的剧烈震颤。 以及远方天际那令人心悸的异象…… 他还是忍不住带著哭腔喃喃自语: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吴老……您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 与此同时。 青木门。 青云峰。 恐慌的情绪同样在蔓延。 无数弟子聚集在广场上,惊恐地望著天空中那个如同魔神般的少年妖王……黄吉。 更让他们肝胆俱裂的是…… 有人眼尖地看到,那少年看似单薄的肩膀上,仿佛正拉扯著无数根无形的丝线。 而每一次他发力,脚下的大地便是一次剧烈的震动! “他在拉!他在拉什么东西!!”有弟子失声尖叫。 “是地脉!他在拉扯我们齐国的地脉!” “疯子!他是个疯子!” 柳依依和小春花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互相依偎著,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丝温暖和勇气。 她们修为低微。 在此等天地伟力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除了祈祷和等待,別无他法。 就连青木门的各位长老,此刻也是面如死灰,心中充满了绝望。 方才祖师法相显灵,一掌镇压妖王,让他们以为危机已过,祖师庇佑。 可转眼间…… 那妖王竟蜕皮重生,展现出更加恐怖,近乎鬼神的力量! 连脚下的大地都要被其撼动,剥离!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和理解范畴! …… 青云峰顶。 陈阳在那天地倾覆般的恐怖威压下,再也支撑不住。 “噗通”一声跌坐在地,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无力。 他一直知道修士之间修为存在天堑。 但他从未想过,这天堑二字的含义,竟是如此令人绝望! 以一己之力,拉动整个国度! 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力量! 这已经不是斗法,而是……改天换地! 欧阳华看到黄吉竟真的开始拉扯整个齐国,目眥欲裂,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破灭! 他再也无法忍受。 强忍著燃烧生机带来的剧痛与虚弱,猛地催动体內残存的所有力量,身形摇摇晃晃地飞上了半空。 挡在了黄吉面前。 “住手!!” 欧阳华声音嘶哑,充满了悲愤与决绝: “我跟你回去!” “我愿意跟你回到天香教,向猪皇负荆请罪!”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求你……放过青木门,放过齐国无辜的生灵!!” 然而。 他迎上的,却是黄吉那双冰冷,漠然,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眸子。 “负罪?” 黄吉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负罪有什么用?” “能让天香教死去的无数教徒復活吗?” “能让我的弟子锦安重生吗?” “能弥补我这两百年所受的苦楚,能修復我被猪皇斩出的道伤吗?!” 欧阳华看著那熟悉又陌生,充满了刻骨仇恨与残忍的眼神…… 终於彻底確认! 这就是他记忆中那位手段狠辣,视人命如草芥的天香教副教主! 他惨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他凝聚起最后的心神,死死盯住黄吉,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东土与西洲之间,隔著无尽海,更有道盟布下的红膜结界!你带著整个齐国,如此庞大的目標,难道还想强行闯过那结界不成?!” 黄吉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讥讽: “红膜结界?” “呵呵,那东西早就千疮百孔,维持个表面光鲜罢了!” “只不过一直没人有那个胆子,敢真正將它彻底打烂而已!” 他看了看脚下震颤的山河,语气轻鬆。 他顿了顿。 目光在欧阳华那张妖孽般的脸上流转。 语气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宽慰: “你担心什么?” “猪皇的女儿,对你可是痴心一片,这两百年未曾再纳一夫,日夜思念著你呢!” “她不会杀你的……” “而我,自然也不会杀你,毕竟……” “我还要留著你这条命,完好无损地交给猪皇,换取我应得的机缘!” 欧阳华听闻,神色没有丝毫动容,只是坚持道: “那是我一人之罪过,与青木门上下,与这齐国亿万生灵无关!” “无关?” 黄吉的声音陡然转厉,带著积压了两百年的怨毒: “那你当年为何要逃?!” “你一人逃了,却连累我整个天香教为你陪葬!” “你现在跟我说无关?!” 欧阳华被问得哑口无言。 只能痛苦地闭上双眼。 选择沉默。 半晌。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绝的灰烬,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真的一定要如此行事?!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黄吉没有回答。 他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 那看似纤细的身躯內爆发出撼动寰宇的恐怖力量! 肩膀猛地向后一沉。 双手死死攥住那无形的蚕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狠狠向上一拉! “轰隆隆隆——!!!!!” 这一次的动静,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仿佛整个天地都被撕裂了一般! 陈阳,沈红梅等人骇然看到…… 以青木门为中心,视线所及的尽头,大地边缘竟然真的开始向上翘起! 无数山峦崩塌,河流改道,城池倾覆! 整个齐国,仿佛一个巨大的盘子。 正在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地从大地里面,向上…… 提起了一截! 真正的天翻地覆! “不!!” 沈红梅发出绝望的悲鸣。 她和宋佳玉,陈阳几乎是同时飞身而起。 不顾一切地冲向黄吉,想要斩断那些连接著他与齐国,肉眼难辨的诡异蚕丝! 陈阳催动煌灭剑种,凌厉的剑罡斩向丝线。 沈红梅剑气如虹。 宋佳玉法术光芒闪耀…… 然而。 无论他们施展何种神通。 动用何等利器。 那些纤细的蚕丝都纹丝不动,甚至连一点痕跡都无法留下! 它们坚韧得超乎想像。 仿佛並非此界之物! “这……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陈阳目眥欲裂。 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小师妹!陈阳!住手!不要白费力气了!” 欧阳华的声音传来,带著一种异常的平静。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欧阳华。 只见欧阳华脸上那决绝的神色愈发浓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在他眼中燃烧! “师尊……您……” 陈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下一刻。 一股截然不同的,强悍无匹的气息,猛地从欧阳华体內轰然爆发! 那气息冲天而起,引动四方灵气疯狂匯聚。 天空中隱隱有雷云开始凝聚! “这是……元婴的气息?!” 陈阳愣住了,沈红梅也愣住了! 欧阳华不是已经重伤了吗? 为何此刻会爆发出如此纯粹,仿佛正在凝结元婴的磅礴气势?! “师尊他在?”陈阳茫然不解。 身旁。 却传来了一个微弱至极,仿佛隨时都会熄灭的声音: “欧阳小友他……是在强行结婴……” 陈阳骇然转头。 只见胸膛依旧空洞,气息萎靡到极点的赫连洪,竟然不知何时甦醒了过来,正艰难地支撑著身体,看著空中的欧阳华。 眼中充满了复杂。 “赫连前辈!您……您没死啊?!”陈阳又惊又喜。 赫连洪惨然一笑。 声音断断续续: “死?” “呵……离死……也不远了。” “老夫燃烧了体內初成的元婴……强行续命……但也撑不了多久了……必须……” “必须立刻前往东域天地宗,求取救命丹药……可是……” “可是现在……走不掉啊……” 他艰难地抬头,望向空中正全力拉扯齐国的黄吉,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那妖王……他的气机……锁定著这里的所有人……” “谁敢妄动……谁先死……除非……” “除非有人能……灭杀此獠!” 赫连洪几乎要哭出来。 他好不容易突破元婴,本想带著孙女来这小地方威风一下,顺便求机缘为孙女洗涤道基。 没想到竟遭此无妄之灾! 眼看就要將性命交代在这里! 元婴燃烧殆尽之时…… 就是他形神俱灭之刻! “灭杀黄吉?” 陈阳心中一震。 看向正在强行结婴的欧阳华: “那师尊他强行结婴,莫非是想要提升修为,与之一战?” 赫连洪闻言,用尽力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荒谬的苦笑: “做……做梦……” “別说一个刚刚强行结婴,根基不稳的修士……” “就算是你青木门祖师青木真人復生……恐怕……恐怕都不是这妖王的对手……” “此獠实力……已等同真君……需得……” “真正的元婴真君出手……方能……镇压……” …… “真正的元婴真君?” 陈阳急忙追问: “那该如何寻得?” 赫连洪猛地一阵剧烈咳嗽。 又喷出一口带著內臟碎块的鲜血。 气息更加微弱,已然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赫连卉连忙扶住他,眼中含泪,急声道: “我……我已经用秘法联繫了我大爷爷!他便是真君!” “但他此刻正在南天凤血世家做客,要从南天赶到东土,再寻到此处……” “最快……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 “一个时辰?!” 陈阳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莫说一个时辰。 看眼下这情形,恐怕连一炷香都撑不过去了! 赫连洪眼中的绝望之色也更浓。 既然结婴也打不过,那师尊为何还要行此险招,强行结婴? 这岂不是徒劳? 就在陈阳万分不解之际,空中欧阳华身上爆发出的气息,陡然一变! 那股原本属於东土修士,相对中正平和的灵气,骤然间被一股阴柔,诡譎的妖异之气所取代! 这股气息磅礴而出,冲天而起。 与他那张妖孽的面容相得益彰。 却让在场所有熟悉他的人,都感到无比的陌生与心惊! 那是他隱藏了两百年,属於天香教花郎轩华的……本源妖气! “这是……” 沈红梅捂住了嘴。 眼中充满了震惊与痛楚。 黄吉感受到这股熟悉又令他憎恶的气息,先是一愣。 隨即仿佛明白了什么,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哈哈哈!轩华!你疯了不成?!” “强行逆转功法,暴露妖身,引动这早已废弃的妖丹?” “你以为这样,就能与我一战吗?不自量力!!” 然而。 欧阳华对他的嘲讽充耳不闻。 他抬起头。 望向那因为他的妖气而变得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天空,眼中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用一种斩钉截铁,带著同归於尽决绝的语气。 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与你动手……黄吉……我与你……一起死!!” “一起死?” 黄吉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他看著欧阳华那决绝的眼神,又感受著那冲天而起,毫不掩饰,肆无忌惮瀰漫开来的精纯妖气。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瞬间明白了欧阳华想要做什么! “你个混帐东西!!!” 黄吉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咆哮。 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恐慌! “你强行结婴,暴露妖身,不是为了与我廝杀……你……” “你是想……妖气通天,引动道盟巡察的化神修士?!” “你想拉著我一起被道盟化神抹杀?!!”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个平淡,漠然,仿佛不蕴含任何感情,却又带著无上威严的声音,如同跨越了无尽虚空。 直接在黄吉的耳边。 乃至整个青云峰上空迴荡开来: “嗯?” “外海生灵,妖气冲霄……为何踏足我东土地界?” “不过既然来了……就別走了。” 隨著这个声音的出现,天空中的异象骤然改变! 那瀰漫的乌云,闪烁的雷霆,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浩瀚,仿佛直接揭开了天穹偽装而露出的……无尽星空! 无数星辰在其中闪烁。 冰冷而遥远。 散发著亘古不变的气息! 陈阳瞪大了双眼,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天穹之外的景象! 那並非夜晚的星空。 而是在白昼,被强行显现出来的,宇宙的真实一角! 紧接著。 在那无尽的星辰背景之下。 一只古朴,巨大,仿佛由无数法则与星光凝聚而成的巨手。 缓缓地,却又带著无法形容的速度,自那星空深处…… 探了下来! 这只手,无法用大小来形容。 它仿佛覆盖了整个视野,笼罩了整片天空! 其所过之处,空间凝固,时间仿佛都为之停滯! 一股远比黄吉的妖力更加浩瀚,更加古老,更加无法抗拒的恐怖威压。 轰然降临! 在这只巨手面前,方才还不可一世,欲要搬动一国的黄吉,渺小得如同尘埃! “这……这是……” 黄吉抬头望著那只覆压而下的巨手。 感受著其中那完全凌驾於他认知之上的,属於更高层次生命的恐怖气息。 嚇得肝胆欲裂,魂飞魄散! “化……化神的气息?!” “不……不对!这是……天外化神!!” “是那些传闻中观想天外天,监察东土的道盟天君!!!” 他发出了绝望而悽厉的尖叫!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欧阳华的意图! 欧阳华根本就没想和他打。 也没指望能贏! 他从一开始的目標,就是不惜暴露自身,引动这守护东土的最高力量。 与他…… 同归於尽! “轩华!!你好狠毒!!” 黄吉目眥欲裂。 怨毒地看向身旁气息正在飞速衰败,却带著解脱般笑意的欧阳华。 然而。 他的咒骂已经毫无意义。 那只自天外探来的星光巨手,无视了一切阻碍。 如同拈花一般,轻轻地向下一捞。 便將悬在半空,试图挣扎逃窜的黄吉,连同他肩膀上那无数连接著齐国的蚕丝,一起…… 攥在了掌心之中! “咔嚓……嘣!!” 无数坚韧无比的蚕丝,在这只巨手面前,如同脆弱的头髮丝般。 纷纷断裂,崩解! 失去了拉扯的力量,那被强行提起一截的齐国大地,发出一声沉闷无比的巨响,重重地…… 落回了原处! “轰——!!!” 巨大的震动再次传遍四方。 但这一次,是回归原位的震盪。 而非被强行剥离的恐惧。 而那只星光巨手,则稳稳地攥住了黄吉。 与之前青木祖师法相虚影的擒拿不同,这只手中蕴含的力量,是绝对的,碾压性的,无法理解的至高法则! 黄吉在那掌心之中,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哀嚎。 下一刻……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水果被捏爆的声响。 星光巨手的五指,微微合拢。 黄吉那刚刚完成涅槃,看似完美无瑕的秀气身躯,超过一半…… 瞬间化为了最细微,混合著血肉与妖气的…… 齏粉! 第146章 青木门覆灭 星空巨手之下。 黄吉半边身躯化为齏粉,血雾瀰漫。 然而。 那源自西洲羽皇的涅槃秘术,在此刻展现出了其诡异而顽强的生命力! 只见他那破碎的创口处,肉芽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拼接。 经络血脉如同细密的红色蛛网般,迅速蔓延覆盖! 不过眨眼之间,他那被毁去的半边身躯,竟然又重新生长了出来! 只是新生的肌肤显得异常白皙稚嫩,与他另外半边身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气息也比之前萎靡了一大截! 显然这重生消耗了他巨大的本源。 “吼——!!!” 黄吉发出一声混合著痛苦,愤怒与癲狂的嘶吼。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星空深处,眼中充满了血丝与极致的怨恨。 竟是不退反进,裹挟著磅礴妖力,如同一颗逆射的流星,主动向著那覆盖天宇的星光巨手衝杀过去! “你杀不了我!绝对杀不了我!” 黄吉的声音嘶哑欲裂,带著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我知晓你的根脚!” “你在天外天观想,神识虽能跨界降临,凝聚法手,但终究不是本体亲至!” “就算你是东土天君,也休想隔著无尽虚空彻底灭杀我!!” 他嘶吼著,道出了这星空化神的局限性。 当年他全盛时期,能硬接猪皇一刀而不死,固然有运气成分,也足见其底蕴。 如今虽提前涅槃,实力远非巔峰。 但这来自星空彼岸的镇压,依旧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机! 这压力…… 甚至比当年面对猪皇时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度! “杀不了?呵呵……” 星空深处,那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仿佛听到螻蚁狂言的淡淡讥讽。 回应黄吉的,是那星光巨手隨之而来,更加隨意却又更加恐怖的镇压! 巨手並未使用什么花哨的神通,只是简单地屈起一根手指。 如同弹击蚊蝇般,对著再次衝杀上来的黄吉。 轻轻一弹。 “咚——!!!” 虚空仿佛被敲响的巨鼓,发出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爆鸣! 一股无形却足以碾碎山岳的恐怖力量,精准地轰击在黄吉身上! “噗!” 黄吉再次鲜血狂喷。 刚刚凝聚的身躯上布满了裂痕,如同一个即將破碎的瓷器。 他周身的妖力被这一指弹得几乎溃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悽惨的弧线。 但他嘶吼著。 体內涅槃秘术再次运转,强行稳住身形,不顾一切地催动妖力,修復伤体。 然后又一次状若疯魔地扑了上去! “砰砰砰……!!” 星光巨手的手指接连弹动,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黄吉身上。 將他一次次地击飞,打爆,重创! 黄吉便一次次凭藉涅槃秘术重塑身躯。 如同一个打不死的怪物,疯狂地发起自杀式的衝击! 这场发生在星空之下,完全不对等的战斗,给了陈阳前所未有的巨大衝击! 他瞪大了双眼,心神震撼到几乎麻木。 对於一个普通炼气期弟子而言,能见到元婴修士交手,已是难得一见的盛况。 而今日。 他不仅见到了……堪比元婴真君的妖王搬动一国。 更见到了来自天外,仿佛执掌法则的化神存在隔空出手! 这已经完全超越了他的想像极限。 他仿佛见到了一扇通往更高层次世界的大门。 …… “没想到……那传闻……居然是真的……” 赫连洪看著黄吉被那星光巨手,如同玩具般隨意拿捏,一次次打爆又重生的场景。 气息微弱地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 便因伤势牵动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嘴角不断溢出,带著內臟碎块的暗红血液。 “传闻?什么传闻?”陈阳从震撼中回过神,连忙追问。 “是关於天外化神的传闻。” 赫连卉接过了话茬。 她一边搀扶著赫连洪,一边望著那星空巨手,眼中充满了敬畏: “传闻东土的化神修士,除了在各宗门福地,秘境之中坐镇潜修的之外……” “还有一些走到了更前沿,更为绝顶的存在。” “他们的修行之地,早已不在东土……” …… “不在东土?那在何处?” 陈阳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问道。 “就是在那里啊……” 赫连卉抬起纤纤玉指,指向了那巨手来源的方向。 那片深邃,浩瀚,冰冷无垠的茫茫星空! “天外天!” 她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带著一种莫名的肃穆: “他们放弃了在东土的优渥与权势……” “选择了在那枯寂,危险却又最接近大道本源的星空中观想,修行。” “同时也肩负著监察东土,防止大敌入侵的重任。”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原来修士之路,走到极致,竟是要离开生养自己的土地,去往那无垠的星空吗? 而这时。 赫连洪勉强喘上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地补充道: “不、不错……欧阳小友……方才便是……藉助那强行结婴,气息冲霄的动静……” “彻底释放了隱藏的妖气……將自身的妖气……” “一口气……上冲於天……” “这才能……引动了天外巡察化神的注意……” 一旁的沈红梅听到这里,娇躯猛地一颤。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忍不住急声问道: “那、那如果引动了这天外化神……会是……什么后果?” 赫连洪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字: “自然……是……被……一同……灭杀啊……” “一同灭杀?!” 沈红梅如遭雷击。 脸色瞬间变得比赫连洪还要苍白! 她终於彻底明白了欧阳华那句一起死的含义! 他根本不是要凭藉结婴后的力量,与黄吉抗衡。 而是从一开始,就抱著必死之心。 要用自己的命作为诱饵,引动这东土的最高守护力量,与黄吉这个带来灾难的妖王…… 同归於尽! 纵然心中对欧阳华隱瞒身份有过怨懟,有过失望。 但此刻。 得知师兄竟是抱著如此决绝的念头,那一百多年来积攒,亦兄亦父般的情谊,瞬间衝垮了所有的不满。 只剩下无边的酸楚与心痛! 她望著空中那道在黄吉与星光巨手交战余波中飘摇,却面色平静淡然的身影。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 “陈大哥……” 一声带著哭腔,脆生生的嗓音在陈阳耳边响起。 陈阳心中一惊。 猛地转头,只见柳依依和小春花两人,不知何时竟穿过了混乱的人群,来到了这危险的核心区域! “你们两人为何在这里?!” 陈阳又急又气。 声音不由得提高: “沈长老不是让你们,和其他弟子一起,在青云峰广场上等待吗?!这里太危险了!” 一旁的宋佳玉见状,也是心中急切,呵斥道: “胡闹!还不快退回去!” 如今这青云峰顶,乃是两位远超想像的存在交锋的核心区域。 那逸散出的丝丝能量波动,都足以让筑基修士心惊肉跳。 更何况柳依依和小春花这两个炼气期的小丫头? 然而。 当宋佳玉看到柳依依和小春花那泛红的眼圈,以及眼中无法掩饰,对陈阳的担忧时,她责备的话语顿时堵在了喉咙里。 她明白了。 这两个丫头,是担心陈阳的安危。 才不顾自身危险,偷偷跑了过来。 小春花仰头看著天上,那如同神话般的交战场景…… 星光凝聚的遮天巨手,一次次被打爆又重生,状若疯魔的少年妖王。 以及那不断逸散,让空间都为之扭曲的恐怖能量余波。 她的小脸嚇得煞白。 眼中充满了巨大的衝击与茫然,不由得喃喃自语: “那……那是什么人在交战啊……好……好可怕……” 陈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是一尊来自西洲的妖王,还有……一位自天外显形的化神修士。” 小春花眼神一颤,带著哭腔问道: “为……为什么这些人……要来我们青木门?他们……他们是想要毁了我们青木门吗?” “毁了?” 陈阳闻言,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这一看,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知从何时起…… 除了被青木万森镇灵阵勉强护住的青云峰主体,尚且完好之外。 青木门其他的山峰,已然是一片狼藉。 满目疮痍! 视线所及。 远处的琴谷,那些雅致的亭台楼阁早已化为废墟,被崩落的山石掩埋。 蝴蝶谷,原本百花盛开的谷地,此刻被巨大的石块填平,再无往日生机。 丹霞峰,整个峰顶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天刀削去,露出了光禿禿的山体。 灵剑峰因为距离稍远,勉强还保留著大体的形状,但山体上也布满了巨大的裂痕。 而最为悽惨的,是玉竹峰…… 整整半边山体,已然消失不见。 仿佛被什么庞然巨物硬生生啃掉了一般! 这还是他熟悉的那个青木门吗? 这还是那个他修行了五年多,承载了他无数记忆的地方吗? “玉竹峰……玉竹峰上的女弟子们呢?!” 宋佳玉看到玉竹峰的惨状,脸色剧变,声音颤抖著问道。 那里是她的洞府,是眾多女弟子清修之地! 小春花低下头,声音带著哽咽: “都……都来了……听到沈长老的传音,大家都第一时间赶来青云峰,想要……想要协助宗门,一同抗击外敌……”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她们怀著一腔热血而来,却远远没有想到,敌人是如此恐怖的存在,这场战斗的层次,高到她们连作为旁观者的资格都几乎不具备! 欧阳华让沈红梅召集弟子,所谓的共御外敌,或许根本就不是指望他们能提供多少战力。 而是他太清楚黄吉的实力。 想將这最后的,宗门的核心力量,儘可能地护在这青木大阵之內! 至於是什么时候,青木门被毁成了这般模样? 是在赫连洪与黄吉初次交手的余波中? 还是在青木祖师法相那惊天动地的青木遮天手拍落之时? 亦或是在这天外化神降临,其无上威压无形扩散之际? 陈阳已经无法分辨,也无从追究。 修士交战,尤其是这等层次的爭斗,便是如此。 动輒山崩地裂,宗门倾覆! 他心中微微颤抖,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无力。 “陈师兄……” 小春花忽然抬起头。 看著陈阳。 声音很轻。 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你今日……不是才刚刚成为了掌门的亲传弟子吗?本该……本该无限风光的……可是现在……” 陈阳听闻,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巨大的酸涩涌上心头。 是啊,今日本该是他人生中一个极其重要的日子! 拜师掌门,成为亲传! 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可转眼之间。 宗门近乎被毁,师尊为了拯救眾人,不惜引动化神,与敌偕亡。 此刻亦是凶多吉少…… 他双眼有些放空地望著天空。 耳边是黄吉一次次衝击,一次次被打爆时发出的不甘与疯狂的嘶吼。 是青木门广场上无数弟子因恐惧和绝望而发出的隱隱哭喊。 是那些修为更低的杂役弟子瘫坐在地,嚎啕大哭的悲声…… 就在这时——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 陈阳下意识地看去。 並非黄吉又被击中。 而是那星空巨手隨意挥动间,激起的一道细微气浪余波,扫中了远处天际一群正在仓皇逃命的无辜飞鸟。 下一刻。 那群飞鸟连哀鸣都未能发出。 就在那看似微不足道的余波中,瞬间…… 化为了漫天飘散的血色雾气! 这一幕,深深地刺入了陈阳的眼睛。 一种莫名的,混合著愤怒,不甘,悲哀自身渺小,想要改变什么的思绪,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骤然升起! 然而。 就在这个瞬间。 异变再生! 那一直被压著打的黄吉,仿佛被逼到了绝境,彻底豁了出去! 他这一次没有再去衝击星光巨手。 而是猛地一个折身,如同鬼魅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將不远处气息衰败,几乎无力动弹的欧阳华,牢牢抓在了手中! 欧阳华猝不及防,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你……你想要干什么?!” 黄吉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扭曲的笑容。 声音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想死?” “我偏偏不会让你死!” “你想拉著我一起被化神抹杀?做梦!” “我要你活著!” “亲眼看著我是如何逃出生天!” “我要把你带回西洲,交给猪皇,换取我应得的一切!!” 话音未落。 黄吉另一只空著的手,猛地向著下方的青云峰……这青木门此刻唯一还算完好的主峰。 狠狠一抓! 一股庞大无匹的妖力瞬间倾泻而出。 如同一个无形的巨大罩子,將整个青云峰的山体,连同其上所有的建筑,阵法,以及…… 聚集在广场和青木殿附近的所有青木门长老,弟子。 全部囊括在內! “起——!!!” 黄吉嘶声咆哮。 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量。 猛地向上一提! “轰隆隆——!!!” 地动山摇! 在陈阳,沈红梅,宋佳玉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整个青云峰,竟然被黄吉那恐怖的妖力硬生生地从山基处……拔了起来! 庞大的山体脱离大地。 裹挟著无数碎石尘土,缓缓升空! “不好!” 沈红梅反应极快,一把抓住身旁的陈阳,急速向后退去! 宋佳玉也是花容失色。 左右两手连忙分別牵住柳依依和小春花,同时用一股柔力將旁边气息奄奄的赫连洪,连同搀扶著他的赫连卉向后推去! 下一刻。 那被连根拔起的巨大青云峰,便被黄吉那磅礴的妖力彻底包裹,禁錮! 如同一件巨大的战利品,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打不过,我跑还不行吗?!!” 黄吉发出了穷途末路的嘶吼。 他一手死死抓著挣扎的欧阳华,一手遥遥操控著那被妖力包裹的,如同山岳般的青云峰。 將自身残存的涅槃之力催动到极致。 化作一道扭曲空间的妖异遁光。 不再理会那星空巨手,朝著齐国海岸线…… 那无尽海与红膜结界的方向。 亡命飞遁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从黄吉暴起抓住欧阳华。 到他將整个青云峰拔起带走。 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 等到陈阳从这巨大的变故中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原本青云峰所在的位置时。 那里…… 只剩下一个巨大,深邃,裸露著岩石与断脉的…… 恐怖深坑! 青云峰,连同其上所有的青木门核心弟子、长老,以及他的师尊欧阳华…… 就这么在他的眼前,被那妖王黄吉……掳走了! 柳依依嚇得面无血色,小春花更是惊恐地捂住了嘴巴,瞪大了双眼。 宋佳玉望著黄吉遁走的方向,淒声呼喊: “师兄!!” 她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 然而。 那紧隨而至的星光巨手掠过天空时带起的恐怖气浪,如同无形的墙壁,將她狠狠地掀了回来! 若是她刚才真的不顾一切追上去…… 恐怕下场不会比那群化为血雾的飞鸟,好到哪里去。 陈阳只觉得心臟疯狂跳动,几乎要衝破胸膛。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愤怒交织在一起。 几乎让他窒息。 然而。 就在这绝望蔓延的时刻,耳边却传来了沈红梅带著一丝复杂难明情绪的声音: “太、太好了……” …… “前辈?!” 陈阳猛地转头,不解地看向沈红梅。 师尊和几乎整个宗门的核心都被妖王掳走了,生死未卜。 这……这还好?! 沈红梅看著陈阳疑惑的眼神,立刻明白他误会了,连忙解释道: “陈阳,我的意思是……那天外化神,其主要目標定然是那外海妖王黄吉。” “若黄吉在此地被灭杀,那么作为引动化神,身负妖气的师兄,恐怕下一刻就会……” “如今黄吉带著师兄和青云峰逃离,那天外化神必然追杀而去,师兄反而……” “反而暂时安全了!” 陈阳闻言,瞬间恍然! 是啊! 若是黄吉在此伏诛,下一个被清理的,极有可能就是主动暴露妖气的师尊欧阳华! 如今黄吉带著师尊逃走,反而给了师尊一线生机! 毕竟是百年的同门,纵使欧阳华有千般不是,纵使他已萌生死志…… 但沈红梅,乃至陈阳自己,內心深处又何尝愿意看到他就此形神俱灭? …… “不……不是这样……” 然而。 赫连洪那微弱却带著否定的声音。 再次响起。 “赫连前辈,您是什么意思?” 沈红梅心中一紧,急忙追问。 赫连洪艰难地喘息著,断断续续地说道: “那天外化神……就算……真身不在此地……” “但其展现的力量……也……也远远胜过那黄吉……” “方才……大战看似激烈……实则游刃有余……” 陈阳一愣。 仔细回想,的確如此。 那星光巨手从头到尾都显得无比从容,仿佛只是在隨意拍打一只恼人的虫子。 甚至在黄吉逃离后,也是不紧不慢地跟隨而去。 那姿態,不像是被迫追击,反而更像是…… 一种掌控一切的猫捉老鼠! “既然实力远远胜过,为何还要……放任他逃离?” 陈阳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是怕……牵连太多……无辜生灵……” 赫连洪的气息越来越弱: “妖王临死反扑……威力莫测……” “若在此地,在东土强行將其彻底灭杀……” “其爆发的最后疯狂……足以……殃及整个齐国……” “甚至更广!”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 “还有在东土大陆之上……” “一些真正惊天动地的大手段……” “也不方便施展!” 陈阳心中剧震! 原来如此! 那天外化神並非不能迅速灭杀黄吉,而是投鼠忌器,怕黄吉狗急跳墙,拉著亿万生灵陪葬! 同时。 在东土大陆上,有些威力过於巨大的神通,恐怕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故而有所顾忌! 就在赫连洪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隆——!!!!!” 远在视线尽头的天际,那靠近无尽海的方向,猛地爆发出了一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足以让天地失色的恐怖能量波动! 无数云层被瞬间撕碎,倒卷。 仿佛天穹都被打出了一个窟窿! 陈阳猛地瞪大了双眼,死死地望向那个方向 即便相隔如此遥远,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气息! 第147章 师兄应该不会死 时间仿佛凝滯,又仿佛加速流淌。 天际那毁天灭地的动静终於彻底平息。 翻滚的云层缓缓合拢,重新遮蔽了星空。 原地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瀰漫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与血腥气息。 陈阳几人面面相覷。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茫然。 以及一丝不敢深究的恐惧。 前方交战的结果究竟如何? 那星空巨手是否已將妖王黄吉连同被掳走的青云峰一同抹去?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著眾人的心。 他们渴望知道真相,却又害怕那真相是自己无法承受的。 若那天外化神真的动用了某种禁忌手段。 恐怕此刻师尊欧阳华,以及青云峰上所有的长老,弟子,都已…… 灰飞烟灭! 沈红梅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勉力展开神识。 如同水银泻地般扫过如今的青木门。 然而。 神识反馈回来的景象,只让她眼中悲凉之色更浓。 触目所及,儘是断壁残垣。 昔日仙气繚绕,亭台楼阁掩映的宗门福地,如今已沦为一片废墟。 玉竹峰半边消失,丹霞峰顶被削,琴谷,蝴蝶谷被填平掩埋,灵剑峰上也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除了他们此刻立足的这片,原本青云峰山基所在,裸露著岩石和断脉的恐怖深坑边缘。 几乎再也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没了……都没了……” 红梅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著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一百多年的修行。 一百多年的记忆。 都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 如今宗门倾覆,道统近乎断绝,这种打击,远比她自身受伤更令人痛彻心扉。 陈阳站在她身侧。 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深沉的悲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 却发现语言在此刻是如此苍白无力。 陈阳只能默默地靠近一些,试图用自己的存在,给予她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 如今欧阳华生死未卜,放眼整个青木门残存的力量,修为最高的,恐怕真的就只剩下筑基巔峰的沈红梅了。 这沉甸甸的现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瀰漫著绝望与悲伤的寂静中,一道温和的嗓音突兀地在眾人耳边响起: “小卉。” 这声音来得毫无徵兆,仿佛说话之人早已站在这里多时。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下意识地全身肌肉绷紧,警惕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著简朴黄袍,面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不远处。 他气息內敛,看似平和。 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与重伤萎靡的赫连洪形成了鲜明对比。 赫连洪闻声,艰难地转过头。 脸上挤出一丝恭敬: “大哥……” 黄袍青年目光落在赫连洪血肉模糊,被掏出心臟的胸膛上。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语气带著几分责备,却又透著关切: “一天不好好修行,净琢磨你那些乐器,现在可好,弄成这副模样。” 说著。 他翻手取出一个莹白的玉瓶。 拔开塞子。 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著沁人药香与氤氳灵光的丹药。 他屈指一弹,那丹药便精准地落入赫连洪微张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赫连洪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一丝血色。 胸膛的起伏,也略微平稳有力了些。 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显然已脱离了即刻毙命的危险。 “大哥……” 赫连洪再次唤了一声。 气息虽弱,却稳定了不少。 陈阳正疑惑此人身份,一旁的赫连卉连忙低声解释道: “这位是我的大爷爷,赫连战。” 陈阳顿时恍然。 想起之前赫连卉確实提过,她有一位太爷爷,正在南天凤血世家做客。 赫连卉通知后,及时赶了过来。 元婴真君! 陈阳心中肃然,这是他目前接触到的,除那天外化神和妖王黄吉之外,修为最高深的存在了。 黄袍青年赫连战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了赫连卉的介绍。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尤其是在那巨大的深坑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 “妖王的气息……还很浓郁。看来,我来迟了一步。” “是的,大爷爷。” 赫连卉连忙应道。 隨即快速地將之前发生的事情,从黄吉现身…… 到欧阳华强行结婴引动化神,再到黄吉掳走欧阳华和整个青云峰逃亡…… 以及天外化神追击而去的过程,简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赫连战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眼中偶尔闪过思索的光芒。 待赫连卉说完,他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强行结婴,妖气冲霄,引动天外巡察……倒是个决绝的法子。” 一旁的沈红梅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上前一步。 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问道: “赫连前辈,我师兄他……还有被掳走的青云峰。” “他们……现在到底如何了?” “前方的动静已经平息,我们……我们不敢靠近探查……”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希冀,与恐惧交织的矛盾情绪。 既想知道结果。 又怕听到最坏的消息。 赫连战看向沈红梅。 目光平静。 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应该……是死了。” 沈红梅如遭雷击,娇躯剧烈一晃。 脸色瞬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阳也是心头巨震。 虽然早有预感…… 但听到一位元婴真君如此断定,还是感到一阵难以呼吸的闷痛。 他急忙追问道: “前辈,我师尊……还有青云峰上那么多的长老和弟子,真的都……” 赫连战的目光转向陈阳,语气依旧平淡,却揭示了更残酷的可能: “即便那天外化神因为顾及齐国民眾,未在当场全力出手。” “但一尊妖王濒死前的反扑,其威能也绝非筑基,炼气修士所能承受。” “恐怕……凶多吉少。” 他顿了顿。 轻轻整理了一下並无线头的衣袍,道: “这样吧,你们在此等候,我亲自去前方战场查看一番,究竟如何,一看便知。” 话音未落。 也不见他有何动作。 身形便如同青烟般缓缓消散在原地,已然向著无尽海方向而去。 其速度之快,远超陈阳等人的感知极限。 沈红梅望著赫连战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失神地喃喃低语: “过去……是我的道侣殞命……现在……轮到师兄了吗?” “修行……本是求长生,为何……” “为何身边之人,却一个个离去……” 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位一向以清冷坚强示人的灵剑峰长老,此刻终於显露出內心最脆弱的一面。 宗门没了。 师兄可能死了。 连她座下的亲传弟子宋书凡,冯子坤,以及其他灵剑峰的门人,也全都生死未卜…… 这接连的打击,几乎將她击垮。 宋佳玉看著师妹如此模样,心中亦是酸楚难言。 想要开口安慰,却发现自己词穷句涩。 如今的局面,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陈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宋佳玉和赫连卉有些讶异的目光中,轻轻握住了沈红梅冰凉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坚定。 “前辈……” 陈阳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我还在。”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力量。 沈红梅身子猛地一颤,缓缓转过头,看向陈阳。 她眼中的冰冷,与坚强彻底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弱,与依赖。 今时不同往日。 宗门已毁,约束不再。 她似乎也不再需要强迫自己,维持长老威仪了。 她反手紧紧握住了陈阳的手。 仿佛那是茫茫怒海中唯一的浮木。 “不仅仅是师兄……” 沈红梅的声音带著哽咽: “还有书凡,子坤……他们……” 陈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宋书凡百日筑基时那沉稳的身影,以及冯子坤那白髮老者的模样。 心中亦是一痛。 还有丹霞峰的朱绣师姐,和她那道侣周山师兄。 琴谷那位的徐长老…… 那么多鲜活的生命,难道真的就此…… 就在眾人沉浸在悲伤与猜测中时。 远处的空间一阵微不可察的波动,赫连战的身影再次显现。 只是。 他回来的速度比眾人预想的要快得多。 而且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眉头紧锁。 眼神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震惊,疑惑,甚至……还有一丝凝重? “大爷爷?您怎么……” 赫连卉最先察觉到他神色的异常,连忙迎了上去,心中惊讶不已。 她这位大爷爷可是元婴真君。 平素里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究竟看到了什么? 竟会露出如此神態? 沈红梅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 “赫连前辈!怎么样?您看到我师兄了吗?还有青云峰?他们是不是……” 后面的话,她不敢再说出口。 赫连战缓缓摇了摇头,说出的话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没见到。我没见到你口中的欧阳华,也没见到那座被掳走的山峰……” “什么?” 沈红梅和陈阳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赫连战继续道,语气中也带著一丝不解: “別说人影和山峰了,我连半点山石的碎片,都没有发现。那片海域,除了……” “那我师尊他们去哪儿了?”陈阳急切地打断道。 这个消息太过匪夷所思。 一尊妖王。 一座巨大的山峰。 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不知道。” 赫连战回答得乾脆利落,但他的神色却愈发严肃: “此事非同小可。不行,我必须立刻通知东土道盟,以及其他几大顶级宗门!” “大哥,到底出了什么情况?难道连你也……” 稍稍恢復了些精神的赫连洪,依靠著赫连卉的搀扶,虚弱的语气中充满了惊讶。 他深知自己这位大哥的实力。 连他都如此郑重其事,事情绝对不简单。 赫连战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 “当然有情况!红膜结界……破了一个大洞!” “什么?!” 这一次,连沈红梅和宋佳玉都震惊失声。 红膜结界维繫东土与內海安稳数千年,乃至上万年。 早已成为常识般的存在。 虽然之前黄吉曾狂言结界已是千疮百孔…… 但真正听到它被破开一个大洞,所带来的衝击依然是巨大的。 “多大的洞?” 赫连洪追问道。 声音带著凝重。 “很大!” 赫连战语气肯定: “远超寻常空间裂隙的程度。想要修復,恐怕极为麻烦。” 沈红梅闻言,立刻道: “我要去看看!” 她心中还存著一丝侥倖。 或许师兄和青云峰是通过那个洞去了另一边…… 西洲那边? 然而赫连战却毫不犹豫地抬手阻止了她: “不可!那地方现在太过凶险,绝非你等可以靠近!” 陈阳也感受到从远方隱约传来,令人心悸的残余能量波动。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他连忙也出声劝阻: “赫连前辈说得对,前方气息未定,確实不宜冒险。” 赫连战看了陈阳一眼,点了点头。 隨即又拋出了一个更令人惊骇的消息: “结界破洞还是小事。” “我在那里,还见到了別的东西……” “所以才说,不可靠近,太凶险!” 能让一位元婴真君连续两次强调凶险的东西? 眾人闻言,无不屏住了呼吸。 瞪大了眼睛。 赫连卉忍不住小声问道: “大爷爷……您,您到底见到了什么?” 赫连战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 最终。 他缓缓吐出了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眾人心口: “一摊血。”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眾人惊疑不定的面孔,加重语气道: “不是普通的血……是那天外化神的血!” “自星空洒落!” “沾染在那片破碎的海域之上!” …… “什么?!” “天外化神的血?!” 赫连洪差点从地上跳起来,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但他还是强忍著问道: “怎么可能?!那黄吉临死反扑,竟能伤到天外化神?这绝无可能!” 赫连战摇了摇头,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是妖王黄吉。” “能伤到天外化神,並使其流血的……” “恐怕,是有妖皇级別的存在出手干预了!” …… “妖皇出手?!”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在眾人脑海中炸响。 妖皇! 那是与化神天君同等级別的恐怖存在,统御广袤妖域,是真正站在顶端的大能! 西洲的妖皇,竟然插手了? 赫连战不再多言,对赫连洪道: “你在此地好生修养几日,放心,服了我的丹药,性命无虞,只是境界跌落恐难避免,切记不要妄动法力。” “我必须立刻將此事通知道盟与各大宗门!” “兹事体大,需儘快派人前来探查应对!” 说完。 他不再停留。 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瞬息消失在天际。 速度比来时更快,显然事情紧急。 原地。 只剩下心神剧震的几人。 过了好半晌,沈红梅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望向赫连战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的陈阳。 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喃喃道: “陈阳……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师兄他应该不会死……” 陈阳一怔。 不解地看向她。 妖皇都可能出手了。 局势混乱到连元婴真君都感到凶险。 师尊生存的希望岂不是……更加渺茫? 沈红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轻声分析道: “你看……” “赫连前辈並未见到黄吉的尸体,也未见到青云峰的残骸……” “这说明,他们很可能並没有在那场交战中彻底湮灭。” 她顿了顿。 眼神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继续道: “况且……那黄吉不是说过吗?西洲那位猪皇,不是有个女儿,当年极为迷恋师兄吗?” 陈阳闻言,眉头微皱。 他想起欧阳华修炼的是纯阳功,又出身於天香教那般地方,对一些事情恐怕早已心生厌恶。 否则当年也不会逃婚。 於是迟疑道: “师尊他……” “既然选择逃婚,想必对那猪皇女儿並无情意。” “落入其手,恐怕……” 然而。 沈红梅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她將一只縴手放在唇边,无意识地轻轻咬著指甲。 这是陈阳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小动作。 “陈阳,你不懂……” 沈红梅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遥远的西洲: “女人的直觉啊……有时候是很准的。” “一个女子,若是真心喜欢上一个男子,即便对方再怎么冷淡,再怎么逃避……” “往往也捨不得真正打杀他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莫名的篤定。 第148章 羽皇第三十六女 天外天。 这里並非一片虚无。 而是由无数破碎的星辰碎片,凝固的陨石以及氤氳的星尘构成的广袤空域。 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永恆的寂静与冰冷。 然而此刻,这片寂静被打破。 一滴滴殷红中闪烁著星芒的血液,正从虚空中缓缓渗出,飘散。 如同断了线的红色珍珠,在碎石间漫无目的地浮动。 这血液的源头,是一位端坐在一块巨大星骸之上的老者。 他身著朴素的玄色道袍。 此刻气息却异常萎靡,脸色苍白。 原本深邃如星空的双眸也黯淡了几分。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侧肩头。 那里豁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血肉模糊,甚至能窥见其下莹莹如玉的骨骼,猩红的血液正从中不断滴落。 他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淡漠。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远方的星空深处。 两点流光正快速驶来,倏忽间便已临近。 光芒散去,显露出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女的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美妇。 云鬢高耸,身著月白宫装,眉宇间自带一股威严。 男的则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的半大童子。 唇红齿白,梳著两个总角。 但一双眼睛却开合间精光四射,充满了与外表不符的沧桑与睿智。 两人刚一现身,目光便瞬间锁定在端坐的老者身上。 尤其是他肩头那恐怖的伤口,和飘散的猩红血珠,让他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童子模样的修士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却带著一丝急迫: “赤玄!你的伤势……” “为何如此沉重!” “方才不是察觉东土有外海妖气冲霄,让你前去处理吗?” “以你的修为,对付一尊妖王应当手到擒来才对!” 旁边的美妇仔细感知了一下赤玄的伤势,柳眉紧蹙,声音清冷中带著关切: “这伤势……蕴含著一股生而再灭,霸道无比的意蕴,绝非寻常妖力所能为。究竟遇到了什么?” 被称作赤玄的老者缓缓抬起眼帘。 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牵动了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与无奈,缓缓吐出了石破天惊的几个字: “我……被妖皇所伤。” “妖皇?!” 这简单的两个字,如同惊雷般在美妇与童子耳边炸响。 两人脸色骤变,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极致的凝重。 他们三人,连同道盟坐镇天外天的其他几位,皆是天君! 何为天君? 东土修真之路,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四境圆满之后,便是以婴化神,踏入化神之境。 而化神修士亦有高下之分。 普通化神大多坐镇於道盟下属的六大宗门福地之內。 唯有那些在元婴期便已名震东土,实力远超同儕,对大道感悟极深的绝顶人物…… 才能在化神后,有资格离开东土! 来到这枯寂,却也最接近本源的天外天修行观想,监察四方。 此类化神,被称为踏天之修,尊称为天君! 其实力,足以傲视东土。 然而如今,一位强大的天君,竟然受伤了。 伤在妖皇之手! “是哪位妖皇出手?” “是那性情暴戾,刀法通神的猪皇?” “还是那阴邪莫测,善於炼尸入道的鬼皇?” “或者是……” 美妇语速极快,脑海中瞬间闪过西洲几位赫赫有名的妖皇名號。 语气中充满了忌惮。 然而。 她的话还没说完。 便被赤玄打断。 “不是这些已知的,行事张扬的妖皇。”赤玄摇了摇头。 这话让童子和美妇都是一愣,脸上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不是他们熟知的那几位凶名在外的妖皇。 西洲难道还有隱藏的,能伤到天君的恐怖存在? 下一刻。 赤玄口中缓缓吐出的两个字,却让他们二人瞳孔猛地收缩,脸上写满了荒谬与不解。 “是羽皇。” …… “羽皇?!这怎么可能!” “赤玄,你莫不是伤势过重,感知有误?” 童子与美妇几乎异口同声地反驳。 道盟对於西洲诸位妖皇,都有详略不等的情报记载。 其中关於这位羽皇的记载最为模糊稀少。 只知其神秘,甚少外出。 也未曾有过大规模屠戮生灵,主动进犯东土的凶残记录。 在诸多妖皇中算是较为低调的存在。 如今赤玄竟说是被羽皇所伤…… 这让他们如何能轻易相信? 但看著赤玄那毫无玩笑之意,只有沉重与认真的眼神。 他们明白,这位老友並没有撒谎。 “或许……是我等出手灭杀那个妖王时,触怒了羽皇。” “对方……可能是羽皇极为亲近看重之人。” “所以才让羽皇亲自出手阻拦。” 赤玄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旁边两人听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传闻西洲诸位妖皇中,確实有几位以护短著称,羽皇和猪皇便是其中代表。 若那妖王真是羽皇的心腹爱將,如此反应倒也能解释得通。 “那……羽皇的实力,究竟如何?” 童子忍不住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能伤到赤玄,其实力绝对恐怖。 赤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再次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 “深不可测!”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美妇与童子脸色再变,心情沉重无比。 能让同为天君的赤玄给出深不可测的评价。 这位羽皇的实力,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赤玄似乎陷入了回忆,喃喃低语: “传闻羽皇一脉,世代修行涅槃秘术,每一代都在前人的基础上不断完善,蜕变。” “如今这一代羽皇,其实力恐怕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太恐怖了。” “那隨手一击,蕴含的並非单纯的毁灭!” “更有一种生生不息,轮迴往復的诡异道则,极难抵御。” 那童子面色愈发凝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下界,仿佛能穿透层层空间,看到那笼罩在东土与西洲上空的巨大光幕。 “该不会……这一代羽皇,就已经拥有了打破……锁天大阵的实力了吧?”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 锁天大阵! 这便是红膜结界的真正名称。 它如同一个巨大的阴阳图,將整个东土以及一部分內海笼罩其中,分割了东土与西洲以及广袤无垠的外海。 看似西洲占据了更为广阔的外海海域,资源丰富。 但他们也因此失去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踏足天外天修行的资格! 妖皇实力,不输於天君。 却因这锁天大阵的存在,无法像天君一般进入天外天,近距离感悟星辰大道,汲取更为精纯的本源。 歷代妖皇,无不想打破这锁天大阵。 为了哪怕一小块能够承载道则的星陨,都会不惜掀起滔天波澜。 只是锁天大阵乃上古遗留。 加之有道盟歷代天君不断维护加持,坚韧无比。 从未被真正攻破过。 然而今日,在亲身感受过羽皇那恐怖的实力后,连赤玄也有些拿不稳了。 “即便这一代羽皇还做不到彻底打破锁天大阵,恐怕……” “也距离不远了!” “涅槃秘术在一代代的蜕变中积累的力量,超乎想像。” “依我看,下一代羽皇,极有可能便拥有击破大阵的力量!” 赤玄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美妇与童子的心头,让他们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若锁天大阵被破,天外天暴露在西洲妖皇面前,届时必然是一场席捲天地的浩劫! “不可能吧!” “锁天大阵乃上古奇阵,岂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即便羽皇一脉秘术玄奇,至少也需要三代之后的积累才有可能!” 美妇试图找出反驳的理由。 但语气却缺乏足够的底气。 那童子闻言,却是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无须三代。” “我曾秘密派遣死士潜入西洲,试图接触羽皇一脉的后人。” “传回的信息虽零碎,却指出其族中確有数位惊才绝艷之辈!” “天资之恐怖,不输於我东土最顶尖的道种天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赤玄和美妇,语气愈发沉重: “而且,不仅仅是羽皇一脉。” “其他几位妖皇的后人之中,亦不乏这等人物。” “西洲气运,似乎正在勃发。” 赤玄听闻,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嘆息,在这冰冷的星空中缓缓飘散。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三位天君心头。 …… 与此同时。 星空下方。 无尽海的外海区域。 这里的海水呈现出更深邃的蔚蓝色,波涛更为汹涌,空气中瀰漫的灵气也与內海迥异。 带著一股蛮荒,原始而又躁动的气息。 此刻。 在这片广袤无垠的海面上,正有一幅奇景在移动。 一座鬱鬱葱葱,殿宇林立的巨大山峰,正包裹在一层朦朧的妖力光晕中。 如同一个被无形大手托起的飞舟,平稳地悬浮在海面之上,向著西洲的方向疾驰。 山峰四周,有无数色彩斑斕,灵光闪烁的彩蝶翩躚飞舞。 它们翅翼扇动间洒下点点萤光。 仿佛在为这座飞行的山峰引路护航。 这座山峰,正是被妖王黄吉从青木门连根拔起,掳掠而走的青云峰! 峰顶。 青木大殿外。 欧阳华负手而立。 他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袍,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空地上一动不动,如同死狗般昏迷不醒的黄吉。 心中依旧残留著难以抑制的惊悸。 方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震撼,可谓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比谁都清楚…… 那位化神天君与黄吉之间的实力差距何等巨大。 之所以先前在齐国境內猫戏老鼠般追击,不过是投鼠忌器。 怕黄吉临死反扑殃及亿万生灵。 一旦到了这空旷无人的海上,化神天君再无顾忌,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即便黄吉手中握著青云峰,对方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连同山峰一起抹去! 他欧阳华,本就是抱著与黄吉同归於尽的心思引动化神,能死在化神手中,也算死得其所。 只是太过对不起同门眾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 就在那星空巨手蕴含无上伟力,即將拍落,將黄吉,青云峰连同他一起化为世间尘埃的千钧一髮之际。 那维繫了数千年的红膜结界,竟然…… 破碎了一个大洞! 紧接著。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速度与威势的身影,自那破洞中展翅而出,轻描淡写地便挡下了天外化神那必杀的一掌! 隨后,欧阳华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蕴含怒意的冷哼。 再然后,便是那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星空之中,金色的血液如同暴雨般洒落。 那是天君之血! 竟有妖皇出手,为了黄吉,不惜击破结界,硬撼天外化神。 並將其击伤! 这已经彻底超出了欧阳华的认知范畴。 更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是,出手的妖皇,並非他预想中可能会因为旧怨而来的猪皇。 他猜测那展翅的身影,或许是…… 羽皇! “黄吉……” “他这两百年间,在羽皇麾下究竟立下了何等功劳?” “竟能得到羽皇如此器重,不惜亲身犯险,击破结界相救?” 欧阳华心中喃喃自语,思绪纷乱如麻。 羽皇太过神秘。 即便他当年在西洲天香教时,也从未接触过这位存在,对其了解仅限於传闻。 “掌门……” “欧阳掌门……”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阵小心翼翼,又带著惶恐与期待的呼唤声。 欧阳华收敛心神,转过身。 只见以琴谷徐长老为首,十来人正忐忑不安地站在不远处。 他们早已从沈红梅之前的称呼中,知晓了眼前之人的真实身份。 只是这张陌生的,带著妖异俊美的脸,依旧让他们感到些许不適和距离感。 犹豫了片刻。 一位资歷较老的长老上前一步,恭敬而又带著试探地问道: “您……真的是我们的欧阳掌门吧?” 欧阳华默默点了点头,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温和: “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仿佛有著魔力。 让在场所有长老都暗暗鬆了一口气,紧绷的神情缓和了不少。 无论掌门容貌如何变化! 无论他过去有何隱秘! 在如今这前途未卜,深陷险境的时刻,有一位结丹期的掌门在,便是眾人的主心骨。 见欧阳华承认,眾人心中的疑惑和恐惧便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纷纷涌上前来。 “欧阳掌门,为何……为何我感觉体內灵气运转无比滯涩,仿佛修为尽失了一般?” 一位筑基初期的长老急切地问道,脸上满是惊慌。 “是啊掌门,我们这是在哪里?为何放眼望去全是海水?” “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眾人七嘴八舌,声音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放眼望去。 看到的不再是青木门熟悉的层峦叠翠。 而是无边无际,波涛汹涌的蔚蓝大海。 这种环境的剧变,足以让任何习惯了陆地宗门的修士心生惶恐。 欧阳华看著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心中暗嘆。 知道隱瞒无用,便缓缓將之前发生的事情,刪减了部分关於自身隱秘后,选择性地告知了眾人。 包括黄吉乃西洲妖王。 其掳走青云峰欲逃回西洲。 天外化神追击。 以及最后关键时刻有妖皇出手击伤化神,並將他们连同山峰一起带往西洲的经过。 儘管欧阳华已经儘量说得平淡。 但这番话听在眾长老耳中,不异於一道道惊雷! 西洲! 妖皇! 击伤化神! 被带往妖域! 每一个词都如同重锤。 敲得他们头晕眼花,脸色惨白。 “西洲……那可是大妖横行之地啊!” “我们……我们这些人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完了……全完了……道统断绝,我等也要沦为妖族血食或奴僕了……” 一时间,如丧考妣的气氛瀰漫开来。 几位心志稍弱的长老甚至身形摇晃,几乎要瘫软在地。 想到修真界流传的关於西洲妖族的种种可怕传闻。 以及人族修士落入其手的悽惨下场。 他们便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欧阳华看著眾人绝望的神情,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连他自己都对前路一片茫然。 黄吉昏迷。 那位神秘的羽皇,出手后也不见踪跡。 接下来等待他们青木门的,將会是何等命运? 他只能挥了挥手,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诸位长老暂且安抚好门下弟子,约束眾人勿要慌乱,一切……” “等到了地方再说吧。” 眾长老见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压下心中的恐惧与绝望,忧心忡忡地行礼退下。 各自去安抚匯聚在广场上,同样惶惶不可终门的弟子们去了。 欧阳华独自一人,再次转身,望向飞驰的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海平面的尽头,终於出现了一条模糊的黑线。 那是一片广袤无边的陆地,散发著浓郁而陌生的妖气与生机。 西洲,到了! 青云峰在无数彩蝶的引导下,越过海岸线,飞入西洲上空,最终在一片看似荒芜,实则灵气隱晦的山谷中缓缓降落。 巨大的山体落下,激起漫天尘埃,轰隆之声迴荡在山谷之间。 欧阳华站在峰顶。 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心中充满了忐忑。 该来的,终究要来。 就在这时。 一道妙曼的身影,周身縈绕著淡淡的灵光,自远处天空裊裊而来。 尘埃落定。 欧阳华看清了来人的容貌,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眉眼间,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子。 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一位极为灵秀的女子,仿佛集天地灵气於一身,气质空灵,身著雪白羽衣,行走间宛如翩翩蝶舞。 她目光直接落在欧阳华身上,带著一种审视与…… 探究! 欧阳华压下心中的异样感,上前一步,率先开口,声音平静中带著警惕: “你是何人?” 然而。 那女子却似乎认得他一般,並未回答他的问题。 反而上前几步,目光灼灼地凝视著他。 直接反问,声音清脆如玉石交击:“你这张脸……你是欧阳华?” 欧阳华心中疑惑更甚,点了点头: “正是!” “阁下是为黄吉而来吧?” “倒是我未曾料到,黄吉在羽皇麾下,竟能得到如此重视,劳烦阁下亲至。” 他猜测此女或许是羽皇派来,处理黄吉事宜的属下。 然而。 下一刻。 这女子的话语,却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愣在当场! 只见那灵秀女子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 目光甚至没往昏迷的黄吉那边扫上一眼。 语气带著一种急迫的追问: “谁管黄吉那条死狗!” “我问你……你的弟子。” “陈阳呢?” …… 欧阳华彻底愣住了,大脑甚至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他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个问题! 陈阳? 她怎么会知道陈阳? 她找陈阳做什么? 无数个疑问瞬间充斥了他的脑海。 他眼中充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看向女子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与震惊。 “你……你究竟是?” 欧阳华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女子见他这般反应,似乎確认了他的身份。 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说道。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欧阳华耳中: “吾名……” “未央!” “乃是西洲灵蝶羽皇第三十六女!” 她顿了顿。 看著欧阳华骤然收缩的瞳孔。 同时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一股欧阳华熟悉无比,属於青木门基础炼气诀的吐纳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曾在你青木门中,修行八载!” …… “什么?!” 欧阳华猛地瞪大了双眼。 身体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晃动。 脑海中之前数年间的种种疑惑。 那若有若无的窥探感。 那总觉得门內藏有外海生灵的直觉! 原来…… 不是他的错觉! 第149章 与你重新认识 欧阳华听到未央那不屑一顾的话语,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瞬间照亮了之前许多想不通的关窍! 他猛地抬起头。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声音都提高了些许: “之前那……那灵蝶羽皇出手,竟然不是为了救黄吉?!” 未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瞥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黄吉,语气轻蔑: “一条不听话的死狗而已,还不值得我劳动母后亲自出手。” 平日里碍於情面称呼一声黄伯。 但那点礼貌在触及她底线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欧阳华听到这近乎承认的话语,更是瞪大了双眼。 只觉得眼前这位羽皇之女的心思,比他想像的要深沉得多。 其背后的动机…… 也完全偏离了他的预估! “黄吉去东土探查,我不放心,怕他压抑不住凶性惹出乱子,让安排人去跟隨了。” 未央语气平淡地解释著。 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后来察觉到他被天外化神追杀,手中还捏著你们青云峰,我便请母后出手,將你们一併救下。” 她话锋一转。 目光锐利地看向欧阳华。 直接挑明了核心: “当然,救你们,並非是为了你欧阳华,也不是为了青木门。” 她顿了顿。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是为了我的好友……陈阳!” …… “陈阳?” 欧阳华再次愣住。 这已经是他短时间內,第二次因为自己弟子的名字,而感到震惊了。 “现在,陈阳呢?之前在东土,到底发生了什么?” 未央追问道。 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欧阳华压下心中的波澜。 將事情的始末,从黄吉现身问话。 到陈阳引动凤仙之魂,这位妖王心生贪恋。 再到黄吉暴起险些一掌拍死陈阳…… 最后他被迫强行结婴引动化神…… 等等经过,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未央静静地听著。 当听到黄吉竟然对陈阳下杀手,差点一掌將其毙命时。 她周身原本平和的气息骤然一变,一股骇人的煞气不受控制地瀰漫开来! 这股煞气並非源於多么高深的修为。 而是源自其血脉深处,属於妖皇直系后裔的威严与怒意。 让已是结丹期的欧阳华,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好!” “好得很!” “这条黄狗!” 未央的声音冰冷彻骨,蕴含著极大的愤怒。 她万万没想到,黄吉此行竟如此肆意妄为! 她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去青木门例行探查,找不到所谓的星陨之地便会返回。 却没想到,因为陈阳引动了那蕴含凤仙之魂的力量,竟勾起了黄吉的贪婪之心。 进而引发了这一连串的变故…… 差点害死了陈阳! 她喃喃低语,既是愤怒也是后怕。 欧阳华在一旁看著她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中对陈阳与这位羽皇之女之间的关係,有了更深的猜测。 绝不仅仅是……好友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 未央不再多言。 径直走到昏迷的黄吉身边。 伸出纤纤玉指。 对著黄吉腰间悬掛的储物袋轻轻一勾。 那储物袋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凌空飞起。 悬浮在她面前。 妖王的储物袋,通常都设有强大的神识禁制,外人极难强行打开。 然而。 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欧阳华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未央双手快速掐动一个玄奥的法诀。 指尖流淌出淡淡的,与羽皇同源的精纯妖力波动。 隨著法诀完成,那储物袋上的禁制光华一阵急速闪烁。 竟如同遇到了主人般,悄然瓦解,袋口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紧接著。 三滴金黄中仿佛有凤凰虚影流转,散发出磅礴生机与古老气息的血液,从袋中缓缓飘出。 悬浮在未央面前。 看到这三滴血的瞬间,未央的目光猛地一颤,脸上露出了真正的震惊之色! “这、这……三滴羽化真血?!” 她低声惊呼,语气中充满了意外与激动。 她原本以为,以陈阳当时的修为的资质,最多能求到一些普通的羽化真血便已是极限。 却万万没想到…… 陈阳求来的,竟是如此珍贵,蕴含著一丝远古凤仙残魂的本源魂血! 其价值,远超普通真血百倍! 激动之后,想到陈阳为了此物所经歷的生死危机,她的心又是一阵揪紧般的疼痛。 她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小心翼翼地用一个玉瓶將这三滴凤仙魂血收起,然后深深看了一眼旁边惊疑不定的欧阳华。 似乎想通过他看到某个远在东土的人。 做完这一切。 未央运转灵力,化作一道柔和的绳索,捲起地上死狗般的黄吉,准备离去。 欧阳华见她这就要走,连忙上前一步,问出了心中最大的担忧: “等一等……” “请问,这里到底是何处?” “是灵蝶羽皇的领地吗?” 他必须弄清楚自己和青木门眾人此刻的处境。 未央闻言。 回头看了他一眼。 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几乎可以说是带著点狡黠的笑容。 摇了摇头: “羽皇的领地?不是喔。” 她抬手指了指四周略显荒芜,空气中隱隱带著一股燥热与蛮横气息的山谷。 轻飘飘地吐出了几个字: “这里,是猪皇的领地。” 猪皇领地!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冰锥,瞬间刺入欧阳华的心臟。 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而未央,似乎很满意看到他这副惊恐的模样。 又莫名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卷著黄吉便冲天而起,迅速消失在天际。 就在未央身影消失的下一秒。 欧阳华还沉浸在,猪皇领地这个可怕消息带来的惊骇中时。 异变突生! 他忽然感觉眼前一黑。 並非天黑。 而是一只温热却带著不容抗拒力量的手,从身后悄无声息地覆上了他的双眼。 不止是视觉。 连他试图展开的神识,也被一股更加强大,带著丝丝甜腻香气的力量牢牢禁錮。 无法离体分毫! 同时。 另一只手臂如同灵蛇般缠绕上来,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身。 那手臂看似纤细,却蕴含著恐怖的力量。 让他这位结丹修士竟然动弹不得! 欧阳华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鼻尖縈绕著一股馥郁浓烈,熟悉到令他心悸的香气…… 是那种他努力忘却了两百年,却始终如同梦魘般刻在记忆深处的味道! “轩华……” 一道娇滴滴的,带著无限委屈,又隱含著一丝疯魔意味的熟悉女声。 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欧阳华浑身剧颤。 牙齿都开始打架。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你……是……白……白琼?” “是我啊……” 身后的女子將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耳廓。 声音依旧娇柔,却让欧阳华如坠冰窟: “原来你还记得我……你好狠的心啊,轩华。两百年前一走了之,让我日夜哭泣,肝肠寸断……” 欧阳华嚇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搂在自己腰间的縴手。 那轻柔的触碰,此刻却比任何神兵利刃都让他感到恐惧。 “我……我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作一句苍白无力的道歉。 然而。 那被称作白琼的女子却笑了。 笑声如同银铃。 却又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疯魔之感。 “你觉得……一句道歉,有用吗?” “能抵消我这两百年的相思之苦?” “能洗刷你带给我的屈辱吗?” 欧阳华默不作声。 心知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是徒劳。 身后之人…… 虽然看不到容貌。 但那熟悉的气息,那刻入骨髓的嗓音,无一不在证实著他的猜测。 正是两百年前,与他有过婚约,却在大婚当日被他逃婚拋下的…… 猪皇之女,白琼! 猪皇领地! 羽皇將他带到了这里! 此刻,欧阳华彻底明白了。 羽皇出手,是因其女未央。 而未央,是为了陈阳。 仅此而已。 她与青木门,与他欧阳华,並无半分情谊。 灵蝶羽皇这一手,分明是顺水推舟…… 將他这个烫手山芋,连带著整个青云峰,当作一份厚礼。 卖给了猪皇! 欧阳华心中欲哭无泪。 但更多的是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 毕竟,当年是他一念之差。 为了见识传说中东土修士的世界。 为了摆脱天香教那屈辱的花郎身份,选择了叛逃。 如今看来…… 正如黄吉所说,有些烙印,从出生那一刻便已打下。 一生都难以真正摆脱! “要杀要剐,我都认了!” 欧阳华深吸一口气,带著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无奈,沉声说道。 然而。 耳边传来的,却是白琼依旧娇滴滴,却带著一丝冰冷玩味的声音: “你想死?” 她轻轻拍了拍欧阳华的脸。 “哪有那么容易便宜你?” 欧阳华沉默。 等待著她后续的话语。 “我方才可是都看见了哦……” 白琼的声音带著一丝戏謔: “你现在是这东土宗门的掌门了吧?” “嘖嘖,这么多长老,还有弟子。” “都眼巴巴地指望著你呢……” 她的话语如同毒蛇。 缠绕上欧阳华的心臟。 欧阳华心中一紧。 他最怕的就是牵连青木门无辜眾人。 大家稀里糊涂被带到这西洲绝地…… 若再因他当年的旧债而遭受灭顶之灾,他欧阳华真是万死难赎其罪。 愧对师尊,愧对青木门歷代掌门! “我呢,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白琼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慵懒而危险: “两条路,我给你选,免得日后你说我无情无义!” “第一条路……”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这满门的门人弟子,全部贬为奴僕,或充作血食!” “至於你嘛……” “就乖乖做我的花奴,日夜供我採补…… “直至元阳耗尽,灯枯油尽!” 欧阳华听得浑身冰凉。 这第一条路,简直是將他和青木门推向万劫不復的深渊! 他个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但连累整个宗门…… 他死死咬著牙,口腔中瀰漫开一股腥甜。 然而。 就在他绝望之际,白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至於这第二条路嘛……”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感受著欧阳华瞬间绷紧的身体。 才慢悠悠地说道: “你既然是这东土宗门的掌门,我呢,近来对你们人族的修行之法颇感兴趣,也想要入你的宗门之中修行一番。” “不知轩华……” “不,是欧阳掌门……可否行个方便啊?” …… “修行?” 欧阳华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像那未央一样,潜入青木门有所图谋? 可如今青木门歷经大劫,连山门都丟了,还有什么值得一位猪皇之女图谋的? 祖师祠堂留在东土废墟,凤仙之魂下落不明…… 若未央早说是为了这些东西,他欧阳华岂是那等不识时务之人? 早就双手奉上了。 何至於闹到今天这般地步? 他一时之间。 完全摸不透这位猪皇之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弟子?长老?都行!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让你做!” 欧阳华急忙表態。 只要不牵连门人,他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毕竟对方实力深不可测。 背后还站著一位妖皇老爹! 然而。 白琼接下来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欧阳华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只听得那娇滴滴的声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笑意。 在他耳边清晰地说道: “弟子?长老?呵……都没意思。” “我要做啊……我要做这青木门的……” “掌门夫人。” …… “!!!” 欧阳华下意识地浑身一颤。 “两条路,你自己选啊!” 白琼的声音带著无尽的戏謔,与掌控一切的得意。 欧阳华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顺著鬢角滑落。 …… 另一边。 未央离开猪皇领地后,便径直来到了一片位於秀丽山谷中的华美宫殿群。 这里与猪皇领地的粗獷荒芜截然不同。 处处鸟语花香,灵蝶翩躚,云雾繚绕,宛如仙境。 这里,才是灵蝶羽皇的核心领地。 未央將依旧昏迷的黄吉,隨手丟给殿外值守的护卫,吩咐道: “將他关入禁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处理完黄吉,未央便想前往母后的寢宫求见。 然而。 却被一位面容古朴,气息如渊的老者拦下。 老者恭敬地传达: “未央殿下,羽皇陛下正在闭关,吩咐下来,任何人不得打扰。” “陛下此次闭关,短则数日,长则数十日乃至百日。” “皆有可能!” 未央神色一凝,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母后可是在与外化神交手中受了伤?” 老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敬畏: “陛下无恙。” “据陛下所言,此番与那天外化神交手,虽只是短暂接触,却对其修行之道有所触动。” “心有所感,故需闭关体悟。” 未央听闻母后无事,反而有所收穫,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她挥了挥手,示意老者退下。 待老者离去,未央仰头,对著天空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啼鸣。 很快。 一只通体羽毛赤红如焰,眼神灵动的羽鸦,如同红色闪电般从云层中俯衝而下,落在她面前的栏杆上。 红光一闪。 那羽鸦便化作一个穿著喜庆红色棉袄,约莫七八岁模样,扎著两个小揪揪的女童。 “未央姐姐,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呀?” 女童声音清脆,歪著头问道。 模样十分可爱。 这是她的侍女,羽鸦一族的红羽。 未央没有多言,直接取出了那个装有凤仙魂血的玉瓶。 玉瓶刚一出现,红羽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顿时瞪得滚圆。 小巧的鼻子使劲嗅了嗅,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 “这……这是羽化真血?!” “而且……好纯粹古老的气息!” “传闻只有东土才可能找到的瑰宝!” “在我们西洲几乎绝跡了!” 红羽的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 “对!” 未央点了点头,將玉瓶递到红羽手中: “这不是普通的羽化真血。” “里面蕴含著一丝远古凤仙的残魂气息,可称之为凤仙魂血。” “你立刻將此物带回族中,亲自交给我父亲还有哥哥。” 红羽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瓶。 仿佛捧著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但隨即又皱起了小脸: “未央姐姐,这魂血虽然珍贵,但……但量太少了啊。” “我听族老们说过,想要完成一次完美的涅槃,至少需要百滴以上的普通羽化真血才能提供足够的本源力量呢……” 未央闻言,却露出了一个篤定的笑容,解释道: “红羽,你错了。” “这並非普通的羽化真血。” “此物由凤仙之魂滴落,血中蕴含的本源之力与涅槃道韵,足以堪比百滴,甚至更多的普通羽化真血!” “有此三滴,父亲和族兄他们涅槃所需的引子,便足够了!” …… “什么?!一滴堪比百滴?!” 红羽惊得差点跳起来,捧著玉瓶的小手都有些发抖,她深知这意味著什么! 这简直是拯救她羽鸦一族於水火的无上神物! “太好了!未央姐姐!我……我马上回去!一刻也不耽误!” 红羽激动得小脸通红。 身上红光一闪。 瞬间重新化作红色羽鸦原形,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抓住玉瓶。 双翅一振。 如同一道红色流星般。 以最快的速度向著羽鸦族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著红羽消失在天际,未央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鬆,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淡淡笑意。 她走到廊边。 依靠著栏杆。 望著东土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陈兄……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求到了……而且,还是如此珍贵的凤仙魂血……” 她低声自语。 眼中情绪复杂。 “我当初前后选择了三个人。” “李师弟,体內似乎有一丝稀薄的东土羽族血脉,但天赋有限,难堪大任。” “杨师兄,身负鮫人血脉,本是我最看好的人选,想借他之手从青木门求得羽化真血。” “可惜他失了元阳,无法直接成为欧阳华亲传,计划落空……” “而后,你入门。” “天资看似平平……却没想到,你竟是其中最出乎我意料的一个。” “不仅成功拜师欧阳华,更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內,真的做到了……” 她的语气中带著讚嘆。 也带著一丝复杂的感慨。 但隨即。 她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亏欠与愧疚之色。 “我对不起你两次了……” “一次,是赵师妹身上的情蛊……” “虽非我直接种下,却不想將她也捲入其中,让你伤心。” “另一次……” “则是这次,我未能及时约束黄吉,差点让你命丧其手……” 想到欧阳华说,陈阳险些被黄吉一掌拍死…… 她的心就一阵揪痛! 不过。 这种愧疚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脸上重新绽放出笑意,那笑容中带著几分狡黠与期待。 …… “既然陈阳没有跟隨青云峰一起来到西洲,那他一定还在东土,在青木门的废墟之上……” 她轻声说著,手指无意识地缠绕著垂下的髮丝: “反正……他如今定然记不得我了。 “既然如此……” “那我便早些返回东土去找他!” “到时候……” “我可以换一个身份!” “换一个名字!” “换一身新衣裳!” “重新与他相识……” 未央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与陈阳初次见面的场景。 她轻轻抓了抓白衫的裙摆,眼中流转著明亮的光彩。 …… 而与此同时。 远在东土的青木门旧址。 距离妖王黄吉掳走青云峰逃离,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 这三天里。 陈阳与沈红梅,宋佳玉等人,带著劫后余生的寥寥数十人,每天都在废墟中艰难地清点著宗门残留的一切。 从各峰倒塌殿宇中挖掘出的,或多或少有些破损的法器,法宝。 到埋藏在废墟下的灵石。 再到各种记录功法,杂学的玉简,书籍…… 工作量巨大,且每每清点,都让人心中悲戚。 经过初步的清点和对倖存人员的统计,陈阳得到了一个更令人心痛的数字。 除了当时恰好不在青云峰上的沈红梅,宋佳玉,柳依依,小春花。 以及后来从外面赶回,或是当时躲藏起来的极少数弟子外。 青木门绝大多数的长老和核心弟子,都隨著青云峰一同被掳走了。 如今剩下的…… 只有一些原本在外执行任务,闻讯赶回的弟子。 以及一些修为低微,大多只有炼气一二层,当时躲藏在偏僻角落才侥倖逃过一劫的杂役弟子。 所有人的修为,没有一个超过炼气六层。 满打满算,整个青木门残存的人员,已不足百人。 看著这份名册,陈阳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凉。 低阶修士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便如同狂风中的螻蚁。 生死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宗门基业,顷刻间便能化为乌有。 此外。 还有一点让陈阳格外在意。 最近这几天。 齐国的天空之上。 时不时便会有一股,或几股强横无比的气息瞬间掠过。 方向无一例外,都是朝著无尽海,朝著红膜结界破碎的方向而去。 这些气息,最弱的也远超筑基。 甚至有不少让他感到灵魂战慄,远超结丹! 从暂时留在青木门废墟养伤,恢復元气的赫连洪那里,陈阳隱约听到了一些隱秘的消息。 赫连洪告诉他…… 那些疾驰而过的强大修士,都是接到道盟紧急詔令,从东土各大宗门赶来的高阶修士。 他们的任务,便是儘快修復被妖皇击破的红膜结界。 以防西洲妖族大规模入侵。 就在陈阳,沈红梅,宋佳玉几人,聚在临时搭建的简陋棚屋里,面色沉重地商议著青木门未来的出路…… 是就在这片废墟之上艰难重建? 还是乾脆放弃这伤心之地。 將剩余弟子遣散,或併入其他宗门? 这个关乎存亡的重大抉择,悬而未决之时。 一股强大无匹,毫不掩饰的威压。 如同乌云盖顶般,骤然从天空降临! 棚屋內的几人脸色同时一变,迅速起身走出。 只见天空之中,一名身著黑袍,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正凌空而立。 在他身后。 跟隨著十几名统一穿著白色劲装,气息精悍的筑基修士。 这一行人悬浮在半空。 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下方的一片废墟,和聚集过来,面带惶恐的少数青木门弟子。 姿態带著一种毋庸置疑的强势。 陈阳目光落在为首那黑袍老者的脸上,隱隱觉得对方有几分面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 还来不及细想。 那黑袍老者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修为最高的沈红梅,和气息虚弱的赫连洪身上。 他声音洪亮,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直接开口道: “老夫,谢长风,乃搬山宗结丹长老!” 他顿了顿。 目光如电。 扫过满目疮痍的青木门,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废墟: “今日前来,奉道盟之命,抽取你青木门地下灵脉,用以紧急修补红膜结界缺口!” 此话一出。 如同平地惊雷,在场所有残存的青木门之人,包括陈阳,沈红梅在內,全都脸色剧变。 瞬间愣在当场! 抽取灵脉?! 若灵脉被抽,这青木门旧址,可就真成了一片毫无灵气的死地了! 连最后一丝重建的希望,也將彻底断绝! 第150章 东土大宗 陈阳听闻那黑袍老者,自报家门谢长风。 再仔细一瞧对方面容。 脑海中顿时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段记忆! 他想起来了! 眼前此人,正是当年他与林洋前往外海,打劫的搬山宗修士之一。 其中那带队的老者! 当时他们两人抢走了月华,月魄,还有那搬山宗炼製的宝物汲月盘! 陈阳心中微微一凛。 脸上却不动声色。 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直视,用眼角余光观察。 然而。 他发现这谢长风目光扫过他时,並未有任何停留或异样。 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他是没有认出自己,还是……” 陈阳心中念头急转。 虽然他晋升炼气十层后,每日潜修不輟,气质比之当初沉稳內敛了许多。 但样貌並未有太大改变。 对方身为结丹修士,记忆远超常人,不可能完全忘记。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 当初林洋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 模糊或者抹去了,自己在对方记忆中的印象? 这个猜测让陈阳对林洋的神秘手段,又有了新的认识。 就在这时。 一旁的沈红梅强压著对高阶修士的敬畏。 上前一步。 语气带著悲愤与坚决: “谢前辈!” “这青木灵脉,乃是我青木门开派祖师青木真人千辛万苦寻觅发掘,乃是宗门立根之本,传承至今!” “怎能……” “怎能说抽走就抽走?” 谢长风闻言,冷哼一声。 目光睥睨,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 “哼!” “是你青木一门之基业重要,还是整个东土的安危重要?” “红膜结界破碎,西洲妖族虎视眈眈,此乃关乎亿万生灵存亡的道盟大义!” “我搬山宗亦是奉道盟之令行事,岂容你等置疑!” 说著。 他周身一股属於结丹修士的强横气势轰然散发开来。 如同山岳般向著陈阳,沈红梅等人压迫而去。 几人顿时感觉呼吸一窒。 身形晃动。 修为最低的柳依依和小春花更是脸色发白。 几乎站立不稳! 陈阳也是脸色难看,体內灵力运转都有些滯涩,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实力! 一切都是实力! 若师尊在此,若青木门尚有结丹坐镇,对方岂敢如此欺上门来? …… “搬山宗,还真是会扯虎皮拉大旗!口口声声为了道盟大义,没有足够的好处,你们会如此积极前来?” 一道带著讥讽的虚弱声音,突兀地在谢长风身后响起。 谢长风脸色骤然一沉。 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猛地回头。 想要看看是谁如此大胆敢出言不逊。 然而。 当他看清说话之人时,到了嘴边的呵斥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来人正是赫连洪。 他在赫连卉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萎靡。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带著洞悉世事的清明。 一旁的陈阳见到他,连忙上前一步,带著几分关切: “赫连前辈,你伤势未愈,怎么过来了?” 赫连卉轻声解释道: “三爷爷察觉到这边有结丹的气息降临,放心不下,执意要过来看看。” 谢长风目光死死盯著赫连洪,眼神骤缩。 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气息极其不稳。 显然是身受重伤,甚至境界都可能跌落了。 但那股灵力本质的精纯程度。 以及残存的,若有若无的威压,却隱隱指向一个他不敢轻视的境界…… 元婴! 一个重伤跌落境界的元婴,或许不足为惧。 但对方背后可能牵扯的关係网,却让他不得不小心谨慎。 尤其是刚才陈阳脱口而出的那个称谓…… 他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中的惊疑。 试探著问道: “这位道友……” “方才听闻称呼你姓氏为赫连……” “恕谢某眼拙,不知……赫赫连天……连天真君,是您什么人?” 赫连洪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自然的傲气: “老夫赫连洪。连天真君赫连战,正是我家大哥。” “什么?!” 此话一出。 谢长风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无比。 先是震惊,继而闪过一丝慌乱。 隨即立刻换上了一副近乎諂媚的笑容,之前的倨傲姿態荡然无存,连忙拱手道: “原来是赫连道友!” “失敬失敬!”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谢某不知是您在此,多有冒犯,还望赫连道友海涵!” 一旁的陈阳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实力与背景带来的差距吗? 一位结丹长老,在听到另一位真君的名头…… 甚至本尊都未现身的情况下,態度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元婴真君的威势。 可见一斑! “赫连道友,您这伤势……” 谢长风姿態放得极低。 主动关切问道。 赫连洪面色冷峻。 哼了一声道: “无他,前几日与那西洲来的妖王大战了一场,力竭而伤罢了。” “与妖王大战?!” 谢长风脸上適时的露出了震惊与敬佩之色: “了不得!了不得啊!” “赫连道友真乃豪杰,不愧是真君亲弟!” “我代道盟,感谢道友为东土安危做出的牺牲!” 他这话半真半假。 既有恭维。 也带著一丝打探。 两人又虚偽地寒暄了几句后。 赫连洪便將话题引回了正事: “谢道友,这青木门灵脉之事……” 一瞬间。 陈阳,沈红梅,宋佳玉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目光紧紧盯著谢长风。 谢长风此刻再无刚才的强势。 反而露出一副颇为无奈,甚至带著点……奉命行事,身不由己的表情! 嘆气道: “赫连道友,非是谢某不讲情面,实在是……” “那红膜结界破损太大,急需海量灵气填补。” “不光是他青木门这一条灵脉,我们搬山宗还要奔赴东土各处,搬运其他几条灵脉前往支援啊!” “此乃道盟最高指令,我等……” “不敢有违。” 赫连洪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似乎表示理解。 陈阳见状,忍不住开口道: “谢前辈,可我青木门仅此一条灵脉,若是被抽走,此地灵气尽失,我等……我等日后该如何立足?” 他话语中带著一丝不甘与恳求。 “立足?” 谢长风看了陈阳一眼。 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带著一丝怜悯。 又有一丝告诫的意味: “小子,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道盟只是要取你们灵脉,未曾下令灭杀你等,你们就该烧高香了!” …… “灭杀?为何要灭杀我们?!” 沈红梅娇躯一颤,声音带著惊恐与不解。 青木门加入道盟已超过五百年,从祖师青木真人开始,每十年向道盟缴纳的供奉从未短缺。 遵纪守律! 为何会引来灭杀之祸? 谢长风目光扫过几人。 压低了声音。 仿佛在透露什么隱秘: “为何?” “哼,你们自家掌门是什么跟脚,难道你们心里没数吗?” “他……似乎是外海出身吧?”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 让陈阳,沈红梅几人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欧阳华的身份,果然还是被道盟知晓了! 看到几人反应,谢长风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许: “不过你们也不必过於恐慌。” “既然三日过去,道盟並未派人前来清算,便意味著上头暂时没有追究的意思。” “但是……” 他话锋一转: “青木门,过几日恐怕便会被道盟正式……除名了。” …… “除名?!” 沈红梅瞪大了双眼。 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陈阳也是心头巨震,不敢置信地看著谢长风。 “除名……是什么意思?” 陈阳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一旁的赫连洪见状,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嘆息,代为解释道: “你青木门祖师在时,乃是青木宗。” “后来祖师失踪,宗门实力大减,便自动降格为青木门。” “如今欧阳小友生死不明,宗门內再无结丹修士坐镇……按照道盟规矩连门都算不上了。” “只能算是不入流的青木派。” “而道盟除名,意味著……” “你们连派都不是了!” “彻底脱离了道盟体系,不再受其认可与庇护。” 谢长风在一旁点了点头,补充道: “赫连道友说得没错。” “既然青木门已非道盟宗门,那这条灵脉,便成了无主之物。” “或者说,是东土共有之物。” “就算我搬山宗今日不取,他日也会有其他宗门前来收取。” “你们……守不住的。” 陈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不甘。 追问道: “为何……为何我们守不住?这灵脉明明就在我青木门地下!” 谢长风见到陈阳这副,似乎真的不懂世间规则的模样,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语气带著几分讥誚: “你莫非……” “一直在这齐国偏远之地修行?” “从未去过东土其他繁华地界,也不懂修真界的规矩?” 陈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的活动范围確实基本局限於青木门和周边。 谢长风见状,只是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两声。 並未再多言。 有些残酷的现实,无需他点破。 而赫连洪则再次嘆息一声,对陈阳道: “我原来与你说过啊,小友。自古宝物,有德者居之……” 他这句话说得平淡。 却是在向陈阳阐述一个赤裸裸,强者为尊的修真界铁律。 不过。 话音落下之后。 赫连洪目光一转,重新看向谢长风,语气陡然变得强硬起来: “谢道友,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这条灵脉,並非无主……” “它已经被我家大哥,连天真君,看上了!” 此言一出。 在场眾人皆是一愣。 “三爷爷?” 一旁的赫连卉也是微微蹙起了秀眉。 似乎有些不解。 陈阳和沈红梅几人更是面面相覷。 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变得复杂起来。 难道赫连洪前辈出面,不是为了主持公道。 而是…… 谢长风目光一凝。 脸上闪过一丝瞭然。 隨即露出一副玩味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原来如此……赫连道友这是也想来分一杯羹啊……”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做权衡。 隨后有些不情愿地取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递向赫连洪: “赫连道友,你看……这些灵石,可否行个方便?” 赫连洪接过储物袋。 神识往里一扫。 隨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不够。” 谢长风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眉头紧紧皱起,显然极为肉痛。 但赫连洪把连天真君搬出来,让他无可奈何。 挣扎了片刻。 他只得又咬牙,取出了一个同样份量不轻的储物袋。 递了过去。 赫连洪这次接过。 神识探查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將两个储物袋揣入怀中。 谢长风见状,脸色稍缓,但也没什么好脸色,拱了拱手道: “既然如此,谢某便带人去探查灵脉,开始著手抽取了。” 说完。 不再停留。 带著那十几名白衣弟子,化作道道遁光。 直奔青木门灵脉枢纽所在之处而去。 原地。 陈阳几人看著赫连洪揣入怀中的两个储物袋,心情复杂。 本以为赫连洪是来仗义执言。 没想到竟是来分赃的…… “赫连前辈,这储物袋……” 陈阳张了张嘴。 欲言又止。 赫连洪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瞥了陈阳一眼: “老夫不是刚说过吗?” “宝物,有德者居之。” “你小子记性这么差?” 这番毫不掩饰的话语,让陈阳眼角忍不住跳了跳。 一旁的赫连卉却是看不下去了。 脸上带著薄怒,嗔怪道: “三爷爷!你……你太过分了!” 赫连洪却是不为所动,反而理直气壮地说道: “过分?哪里过分了?” “这灵脉他们又守不住,迟早是別人的囊中之物。” “你三爷爷我如今重伤,境界跌落,后续要去天地宗求取灵丹续命,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灵石?” “这不过是取之有道罢了!” 陈阳闻言,也是哭笑不得。 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 形势比人强,又能如何? 赫连洪见陈阳这副模样。 或许是觉得拿人手短。 又或许是看在共患难一场的份上。 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 “罢了罢了,既然拿了这两袋灵石,再看在相识一场,一起遭难的份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依靠灵丹维持的胸膛: “老夫便送你们一桩机缘,算是补偿!” …… “机缘?赫连前辈,你的意思是?” 陈阳精神微微一振。 赫连洪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你们这几日,应该也察觉到了吧?不断有强大的修士气息掠过齐国,前往无尽海方向。” 陈阳点了点头: “的確,每日都能感应到数股,气息皆远超筑基。” 赫连洪开始解释道: “那些都是六大宗门,以及道盟旗下其他一些宗门的修士,奉命前去修补红膜结界。” “这几日路过的,多以结丹为主,夹杂著部分普通元婴。” 赫连洪顿了顿,又道: “但那结界破损太过严重,非等閒可修復。” “据我大哥传讯,过几日,会有真正的高手前来。” “起步便是元婴中的强者,甚至可能有……化神天君门下,或者大宗门的核心人物亲临!” …… “那……这和我青木门,和我们,有什么关係?” 陈阳疑惑不解。 赫连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面露悲戚的沈红梅和宋佳玉,直言不讳道: “欧阳小友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如今灵脉又被抽取,此地灵气即將枯竭。” “你们觉得,重建青木门,还有可能吗?” 陈阳闻言,微微低下头。 他明白赫连洪说的是事实。 之前他与沈前辈,宋长老商议宗门出路,本就陷入两难。 如今灵脉將失,最后一丝重建的希望也彻底破灭。 青木门残部,修为最高的沈红梅是筑基巔峰。 其次是宋佳玉。 再然后…… 竟然轮到他这个炼气十层了。 以此等微末力量,想要在失去灵脉的废墟上重建宗门…… 无异於痴人说梦! “那前辈,您的意思是?” 陈阳抬起头。 眼中带著询问。 “我大哥,与这几日前来的几个东土大宗,都有些交情。” 赫连洪说道: “我可以豁出这张老脸,去为你们求个情。” “看看能否让这些宗门,收留一些你们青木门的弟子……” “入宗修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同时掂量了一下怀中那两个储物袋,仿佛在强调这不是白帮忙: “当然,老夫只能给你们爭取一个参与选拔的机会,一个入门的名额。” “至於能否被选中,选中之后在宗门內发展如何。” “那就看你们各自的资质,机缘和造化了。” 陈阳听闻,心中一动。 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沈红梅和宋佳玉。 这或许是如今残存的青木门弟子,最好的一条出路了。 沈红梅和宋佳玉两人闭上双眼,沉默了许久,脸上满是挣扎与不舍。 宗门基业,毁於一旦。 如今连弟子都要託付於他人门下…… 这种痛苦,难以言喻。 但最终,现实压倒了情感。 两人几乎是同时,沉重地点了点头。 赫连洪见状,便道: “好吧,既然如此,我这就去联繫一下大哥。你们让门下弟子做好准备。” …… 几日时间,匆匆而过。 陈阳正在临时搭建的,简陋的屋舍中打坐调息。 努力平復著连日来的巨变与衝击。 忽然。 赫连洪那带著几分兴奋的声音,如同洪钟般传遍了整个青木门临时驻地: “所有青木门弟子,速来青云峰旧址集合!东土大宗的前辈將至,尔等机缘来了!” 声音迴荡在废墟上空。 陈阳猛地睁开双眼,精光一闪而逝。 他长身而起,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而出。 不仅是陈阳。 沈红梅,宋佳玉,柳依依,小春花,以及其他所有残存的,不足百人的青木门弟子。 无论修为高低。 此刻都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怀著紧张,期待,忐忑等复杂心情。 从四面八方迅速向著那片巨大的,原本属於青云峰基座的深坑边缘匯聚。 当陈阳赶到时,赫连洪已经站在那里。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不少。 而就在此时。 远方的天际,传来了几道强横无匹的破空之声! 眾人抬头望去。 只见四道流光,如同陨星般划破长空。 转瞬即至,悬浮在半空之中。 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来的乃是两男两女。 两名女子。 一人身著广袖流仙裙,裙摆上绣著精致的桃花纹路。 容顏绝美,气质空灵出尘。 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另一人则是一身素白劲装。 身姿挺拔,背负长剑,眼神锐利如电。 整个人仿佛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气息凌厉逼人。 两名男子。 一人是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公子模样。 面容俊朗。 但眉宇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气。 另一人则是一位头髮花白,面容慈和的老者。 赫连洪见到四人,脸上堆起笑容。 上前一步。 开始为下方忐忑不安的青木门眾人介绍。 陈阳凝神感知著这四人的气息,心中暗自衡量。 那两名女子,凌厉如剑的那位,气息似乎更为外露强横。 但不知为何…… 陈阳却隱隱觉得,那位穿广袖流仙裙的仙子,气息更加平稳深邃。 有种返璞归真,深不可测的感觉。 而那两名男子…… 年轻的那位气息渊深,似乎是元婴修士。 至於那位老者,气息则稍弱一筹,大概是结丹后期或者巔峰的水平。 赫连洪首先指向那位面带傲气的年轻男子,介绍道: “这位,乃是东土六大宗门之一,九华宗的王升,王长老!” 那年轻男子王升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眾人。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並未言语。 陈阳注意到身旁的沈红梅目光一凝,便低声问道: “沈前辈,这九华宗是?” 沈红梅低声回应,语气中带著敬畏: “九华宗,乃是道盟六大宗门之一。” “地位超然,实力深不可测。” “传闻那搬山宗的宗主,早年就曾在九华宗修行过,算是其分支旁系。” 陈阳心中瞭然。 原来是上宗来人。 接著。 赫连洪又指向那位气息凌厉的白衣女子,语气带著几分恭敬: “这位,是凌霄宗的剑主,秦秋霞,秦剑主!” “凌霄宗?!剑主?!” 沈红梅闻言。 娇躯微微一颤。 眼中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混合著激动与嚮往的情绪。 陈阳疑惑地看向她。 沈红梅压抑著激动,低声快速解释道: “凌霄宗,亦是六大宗门之一,而且宗门上下,皆是剑修!” “是我等剑修心目中的圣地!” “我年少时的目標,便是希望能有机会进入凌霄宗修行!” “至於剑主……” “那是凌霄宗內极高的尊號!” “意味著其剑道修为已臻化境,是宗门核心!” “是必定能成就元婴真君,甚至有希望窥探化神大道的绝世人物!” “拥有独立开闢剑峰,传授剑道的资格!” 陈阳听闻,也是心中一惊。 没想到赫连洪居然能请来这等人物! 他不由得对赫连洪的人脉刮目相看。 “赫连前辈,居然找来了两位六大宗门中如此重量级的人物!”陈阳感嘆道。 沈红梅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位秦秋霞剑主,摇了摇头,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不止……” “你看另外两位,能让九华宗长老和凌霄宗剑主同行,其身份地位,恐怕……” “还要更胜一筹!” 陈阳一愣。 目光再次投向剩下那两人。 尤其是那位仙子。 她的气息如渊似海。 平静之下蕴藏著难以想像的力量。 给他的感觉,確实比那位凌厉的秦剑主更加深沉。 赫连洪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指向那位空灵出尘的仙子,介绍道: “这位,是云裳宗的荷洛,荷仙子!” 那名为荷洛的女子闻言,对著下方眾人微微一笑,笑容温婉,令人如沐春风。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似乎在探寻著什么。 但陈阳注意到…… 她的目光大多停留在女弟子身上。 对於男弟子则是一扫而过。 “云裳宗?” 陈阳听闻这个名字,下意识地多看了那荷洛仙子几眼。 然后便被吸引住了,喃喃自语。 “这位云裳宗的前辈……” 一旁的沈红梅见状,眉头皱起。 轻轻用手肘碰了碰陈阳,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低声道: “怎么?” “看呆了?” “那位云裳宗的前辈,是不是长得……” “很好看?” 陈阳先是一愣。 隨即反应过来。 连忙摇头,一本正经地低声解释道: “不是啊,沈前辈!” “我是在看她的衣衫!” “你看她那件裙子,浑身上下,竟然看不到一丝缝製的痕跡!” “仿佛天生就是那般模样!” “什么布料啊……这是怎么做到的?” 沈红梅没想到陈阳关注点在此,愣了一下。 隨即有些好笑。 又有些释然。 低声回道: “原来你在看衣服啊……” “那应该是云裳宗特有的法衣。” “我对此宗了解不多,只知她们宗门皆是女子。” “且极其擅长炼製各种神妙法衣,在东土极为有名。” “各大宗门的女修都以能拥有一件云裳宗的法衣为荣……”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而就在这时。 赫连洪最后將目光转向了那位头髮花白,面容慈和的老者。 他的態度,在转向这位老者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份恭敬,似乎比面对前面三人时,还要更甚一分。 甚至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敬畏。 他清了清嗓子。 用极为郑重的语气介绍道: “而最后这位……乃是天地宗的主炉大师,梁海,梁大师!” …… “天地宗?主炉?” 陈阳目光一凝。 虽然不明所以。 但从赫连洪那前所未有的恭敬態度。 以及听到天地宗名號时,身旁沈红梅和宋佳玉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的表情来看。 这最后一位老者的来头,恐怕是最大的! 第151章 可惜啊,可惜! 陈阳心中充满疑惑。 那最后被介绍的老者,天地宗的梁海,梁大师。 其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分明只是结丹期。 甚至比他的师尊欧阳华,还要弱上许多。 可为何赫连洪在介绍他时,態度却那般恭敬,甚至带著一丝諂媚? 那种发自內心的敬畏,远超对待气息深不可测的云裳宗仙子荷洛,以及身份尊贵的九华宗长老王升,和凌霄宗剑主秦秋霞! 赫连洪活了数百年,人老成精,最是清楚修真界的尊卑贵贱。 他这般態度,只能说明在这几位来自东土大宗的修士中,那位看似修为最低的梁大师,实际地位才是最高的! “为何会如此?” 陈阳下意识地低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身旁的沈红梅闻言,低声解释道。 语气中带著一种理所当然: “这,便是炼丹师,尤其是高阶炼丹师,在东土修真界超然的地位啊。” 她见陈阳依旧有些不解,便继续详细说道: “天地宗,乃是六大宗门中,唯一一个没有化神天君坐镇的宗门,宗门內修为最高的,据说也只是元婴真君。” “但是,它的地位,其他五大宗门却无人敢轻视!” “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有求於他们,礼让三分!” 陈阳听闻,心中更是一愣。 在这短短时日的剧变中,他已然深刻体会到了修为境界带来的天堑之別。 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渺小者如同螻蚁。 可赫连洪的態度和沈红梅的话,却似乎在告诉他…… 在这修真界,除了绝对的修为实力,还有另一种衡量地位的標准。 “可是……再高的地位,也不至於如此吧?那梁大师,终究只是结丹修士啊。” 陈阳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沈红梅见状,轻轻笑了笑。 她举了一个陈阳亲身经歷过的例子: “你还是不明白……” “想一想我们青木门的丹霞峰峰主,朱大友。” “他当年仅仅是一道禁丹令,便能让整个青木门上下动盪不安!” “各峰长老都要看他脸色,连掌门师兄有时都不得不妥协几分。” 陈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朱大友那恃才傲物的模样。 以及因其禁丹令,而在门內引发的种种风波。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过去丹霞峰在青木门內的特殊地位,他確实深有体会。 “一个朱大友,便能影响一宗。” 沈红梅语气加重: “而天地宗,是东土炼丹师的圣地!” “宗內匯聚了东土最顶尖的炼丹师。” “传闻,东土许多中小宗门的炼丹客卿,都或多或少与天地宗有些渊源,甚至其炼丹传承都源自天地宗。” “你可知,朱大友那套禁丹令的规矩,据说就是模仿学习自天地宗!” 她目光扫过天空中风轻云淡的梁海大师,声音压得更低: “朱大友的禁丹令,能让青木门动盪。” “而天地宗若是颁布禁丹令,足以让数个,甚至数十个类似青木门的宗门陷入恐慌,举步维艰!” “更何况……这位梁大师,还是主炉!” …… “主炉?”陈阳再次听到这个陌生的称谓。 “嗯!” 沈红梅点头; “传闻在天地宗,唯有那些技艺精湛,能够独立执掌一炉,炼製出极高品阶丹药的炼丹师,才有资格被尊称为主炉。” “每一位主炉大师,在东土修真界都拥有极大的影响力。” “不知多少元婴真君要求著他们炼丹。” 这一连番的解释,如同重锤敲在陈阳心头,让他对修真界的认知再次被刷新。 他再次看向赫连洪。 只见这位元婴前辈,此刻正对著梁海大师赔著笑脸。 態度恭敬得甚至有些卑微。 与之前面对谢长风时的倨傲判若两人。 实力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但一门登峰造极的技艺,竟也能带来如此崇高的地位! 陈阳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他看著那位其貌不扬的梁大师,喃喃自语道: “我若是……能被那位梁大师选上,就好了!” 沈红梅听到他的低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唇角微弯,带著一丝调侃: “哦?前些日子,不知是谁还心心念念不愿离开青木门这片废墟呢。” 陈阳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无奈的笑容: “此一时彼一时。” “这些天我也想明白了,灵脉被抽,此地灵气將散,已非修行之所。” “前往更广阔的天地,寻求更大的机缘,或许……” “这也是师尊对我的期望吧。” 他想起了欧阳华收他为亲传时,那期盼他走得更高的眼神。 沈红梅听到他提起欧阳华,目光也微微黯淡了几分。 但隨即又坚定起来,轻声道: “放心,师兄他一定还活著。” “陈阳,待你我修行有成,我们便一起去西洲!” “寻你师尊,我师兄,如何?” 这话语如同一道暖流,注入陈阳心田,驱散了些许离愁別绪。 他精神一振。 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一言为定!修行百年若不行,那就再修一百年!总有一天,我们要踏遍西洲,找到师尊!” 沈红梅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也欣慰地点了点头。 只是心中默念: “只是不知,那需要多久岁月……” 就在这时。 天空之中。 那来自九华宗的长老王升,忽然开口了。 他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下方近百名青木门弟子,眉头微蹙,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赫连道友,不是王某不给连天真君面子。” “只是……你这些青木门弟子,资质也太过平庸了些。” “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我九华宗考虑的。” 赫连洪脸色顿时一僵。 他没想到对方如此不给情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贬低。 他勉强维持著笑容: “那……王长老,您的意思是?” 王升摆了摆手。 语气隨意: “我师尊是收到连天真君的传讯,让我顺路来看看。” “但也没说非要带人回去。” “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他显然是没看上青木门这些残存弟子。 说完。 目光便转向了一旁的凌霄宗秦秋霞,脸上的倨傲瞬间化为了殷勤的笑容。 一旁的天地宗主炉梁海见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 “既然看不上,那王长老还不快些迴转九华宗復命?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王升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讥讽,反而对著秦秋霞笑道: “梁大师说笑了。” “有秦姑娘在的地方,便是仙境。” “王某岂愿轻易离去?” 那凌霄宗的秦秋霞闻言,英气的眉毛顿时蹙起,声音清冷如冰: “王长老,我一心只向剑道。” “此番前来齐国,首要任务乃是协助修补红膜结界。” “对於其他无关之事,並无兴趣。” 王升却毫不在意,依旧笑著凑近: “无妨无妨,恰巧王某也要前往结界破损处出力。” “你我同路,正好结伴而行。” “路上也好切磋论道,岂不美哉?” 陈阳在下方將这一幕看在眼里。 心中瞭然。 原来这九华宗的王升,是对那位凌霄宗的女剑主有意啊。 只是看秦秋霞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似乎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也不知是真没意思,还是剑修的矜持……” 陈阳心中暗自嘀咕。 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正目光灼灼,盯著秦秋霞的沈红梅。 曾几何时。 他也以为沈前辈清心寡欲。 一心向道。 自己那些旖旎心思只是妄想。 结果没想到…… 前辈对他亦是有情。 这让他不由得感慨。 看来即便是剑修,也未必都如表面那般心口如一,断绝七情六慾。 当然…… 这念头他也只敢在心里转转。 绝不敢妄自出言,揣测那位高深莫测的秦剑主。 “前辈,你是否很想加入凌霄宗?” 陈阳收回思绪。 轻声问沈红梅。 沈红梅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目光依旧追隨著秦秋霞的身影。 那是她剑修之路的嚮往。 但很快。 她回过神来。 看向陈阳。 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 “但我之前说过,要与你结为道侣。你选择加入哪个宗门,我便隨你一起……” 陈阳心中感动,却摇了摇头。 目光扫过天空中,那几位气息强大的存在。 又看了看身边,惶惶不安的同门。 低声道: “前辈,不必如此。” “你看那王升的態度便知,即便这些大宗门愿意给机会,也绝不会滥收弟子,只会挑选其中天赋最佳者。” “这是你的机缘,不可因我而错过。” 就在这时。 半空中的秦秋霞似乎不愿再与王升纠缠。 目光如剑。 扫向下方的青木门眾人。 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你们之中,谁是剑修?上前一步!”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阵骚动。 沈红梅毫不犹豫,一步踏出。 陈阳体內亦有煌灭剑种。 虽主修功法並非剑诀,但也算与剑修有关。 略一迟疑,也跟著站了出来。 此外。 还有另外几名原本灵剑峰的弟子,因外出执行任务,逃过青木门大劫,也忐忑地走了出来。 秦秋霞目光如电。 在站出来的几人身上扫过。 冷声道: “散开你们的气息!” 眾人依言照做。 纷纷运转体內灵力。 陈阳也放开了体內煌灭剑种的气息。 一股锐利中带著毁灭气息的剑意隱隱透出。 秦秋霞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从几人身上扫过。 仿佛將他们的根骨,修为,乃至剑道根基都探查得一清二楚。 陈阳心中坦然。 他修行之路虽有机缘,但跟脚清白。 倒也不惧探查。 很快。 秦秋霞的目光便锁定在了陈阳和沈红梅身上。 “你,还有你,再上前一步。” 陈阳与沈红梅对视一眼。 依言再次上前。 距离空中那几位大宗修士更近了一些。 悬立半空。 秦秋霞仔细感知著两人身上,那同源却又有细微差別的剑意,开口问道,声音带著一丝確认: “你们二人气息之中,都蕴有煌灭剑气?” 沈红梅恭敬答道: “回秦剑主,正是。” 陈阳也跟著点头: “是。” 秦秋霞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追问: “那煌灭剑种,你们是从何处得来?” 这剑种颇为罕见。 非寻常机缘可得。 沈红梅再次回答道: “乃是从杀神道秘境中机缘所得。” “杀神道?” 秦秋霞闻言,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你竟去过那等凶险秘境?在这齐国之地,倒是难得。” 沈红梅点头: “是,已是百年前之事了。” 秦秋霞若有所思。 目光转而看向陈阳: “那你体內的煌灭剑种,也是自杀神道中获得?” 陈阳刚欲开口,沈红梅却抢先一步,主动解释道: “回秦剑主,他体內的剑种,並非得自秘境,而是……是我替他种下的。” “你替他种下?” 秦秋霞目光一凝。 落在沈红梅身上,带著审视与疑惑: “据我所知,煌灭剑种传承特殊……” “需以自身剑元为引,渡入他人经脉丹田,过程凶险且…… “极为亲密!” “你与他,是何关係?” 沈红梅迎著秦秋霞那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目光,脸颊微红。 但语气却坚定无比: “他……原是我师兄的弟子。但……我已决定,与他结为道侣。” “道侣?!” 此言一出。 不仅空中的几位大宗修士神色各异。 下方青木门残存的近百弟子,更是瞬间譁然。 面面相覷。 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柳依依和小春花更是娇躯一颤,猛地抬头看向空中的两人。 柳依依眼中先是茫然。 隨即像是想通了什么。 过往几年中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沈长老对陈大哥非同寻常的关心,陈大哥前往灵剑峰次数的频繁…… 瞬间串联起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师尊宋佳玉。 目光中带著求证。 宋佳玉面对弟子的目光,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选择了沉默。 她早已知晓此事。 只是未曾点破。 柳依依见状,心中已然明了。 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默默低下了头。 小春花则是用力咬住了自己的红唇。 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小手紧紧抓住了柳依依的衣袖。 “柳姐姐……陈师兄他……” 柳依依反手轻轻握住小春花冰凉的手。 声音带著苦涩与劝慰: “小春……陈大哥他,是个坦荡磊落的人。” “他对我们……从未有过那般心思,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你我之前,明里暗里暗示过多少次了……” 小春花闻言。 脑袋垂得更低。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是啊…… 她们在陈阳的院落里住了那么久,朝夕相处。 陈阳待她们始终温和有礼,关怀备至。 却从未越过雷池半步。 或许在陈大哥心中,她们永远都只是需要照顾的妹妹吧。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那点幽怨也化为了酸楚与惋惜。 只能默默地看著空中,那对即將缔结道侣的男女。 心情复杂难言。 而空中。 秦秋霞在听到沈红梅的回答后,也是明显愣了一下。 脸上掠过一丝惊诧。 她再次运转神识。 仔细地探查了沈红梅一番,仿佛要將她看个通透。 隨即。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问出了一个让沈红梅瞬间面红耳赤的问题: “据秘典所述,替他人种下煌灭剑种,需以自身精纯剑元为桥,贯通对方经脉要害。” “其间肌肤相接,气息交融,难免……” “你当时是如何,在他体內种下的?” 沈红梅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羞窘难当。 脸颊緋红如霞。 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陈阳见状,心中不忍。 也顾不得礼数,连忙开口解释道: “秦剑主明鑑!” “当日沈前辈为我种下剑种时,虽確有……触碰!” “但我二人心志清明,恪守礼规。” “绝无半分逾越之举,亲亲白白……” …… “本座问话,有你插嘴的余地吗?!” 秦秋霞目光骤然一寒。 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如同实质般压迫而下。 瞬间笼罩陈阳! 陈阳只觉得周身一紧。 仿佛被无数无形利剑所指,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体內那枚煌灭剑种更是剧烈震颤,发出哀鸣。 似乎下一刻就要在这恐怖的剑压之下崩碎! 他闷哼一声。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好在秦秋霞只是略施惩戒,剑意一放即收。 她不再看陈阳。 转而再次凝视沈红梅。 神识又一次扫过,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 “那你告诉本座,你的元阴……如今何在?” 这问题如同惊雷,在这大庭广眾之下炸响! 沈红梅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羞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身为灵剑峰长老,在眾多弟子面前一向是清冷孤高,不染尘埃的形象,门中弟子大多数不知晓沈红梅的过往。 这青木门残余弟子中,除去了师姐宋佳玉,其他弟子入门也不过十年,更是不明就里。 在眾人眼中,沈长老是不染情慾的仙子。 如今…… 却被当眾问及如此私密之事! 她张了张嘴。 却羞於启齿。 不知该如何回答。 秦秋霞看著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 语气中带著浓浓的惋惜,与一丝不悦: “我懂了。你是將元阴,交给了这男子吧?” 她不等沈红梅回答,便自顾自地嘆息一声,摇了摇头: “可惜,真是可惜了。” “原本感知你剑种纯粹,剑心也算通透,是个可造之材,若能潜心剑道,未来成就未必在我之下。” “没想到……竟早早失了元阴,沾染情慾。” “剑修之道,贵在专一,贵在极致!” “情丝缠绕,如何能臻至剑道绝巔?” 这番话语,如同冰水浇头。 让沈红梅从羞窘中清醒过来。 心中五味杂陈。 然而。 秦秋霞话锋一转。 虽然带著遗憾,但还是说道: “罢了。” “念在你根基尚可,又与煌灭剑种有缘的份上。” “本座座下,还缺一个记名弟子。” “你,便隨我吧。” 她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定: “本座需即刻前往红膜结界处参与修补事宜,待此事了结,返回之时,你再隨我一同前往凌霄宗修行。” 这突如其来的峰迴路转,让沈红梅瞬间呆住。 巨大的喜悦衝散了之前的尷尬与羞窘! 凌霄宗! 那可是东土所有剑修梦寐以求的圣地!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狂喜之后。 她立刻想到了身边的陈阳。 连忙急切地看向秦秋霞,恳求道: “多谢秦剑主厚爱!只是……那他……他能否……” 秦秋霞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之言。 目光再次落在陈阳身上。 那不喜之色更加明显: “他?一起?” 她冷笑一声: “你要去修行的地方,是东土剑修圣地凌霄宗,不是那西洲的天香教!” “带著一个道侣同去,你想做什么?” “在剑峰之上双宿双飞吗?” …… “我……” 沈红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陈阳在一旁,也是愣住了。 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 秦秋霞不再多言。 挥了挥手,示意沈红梅退下。 然后对身旁其他几人道: “此间事了,我先走一步,前往结界处了。” 那九华宗的王升见状,立刻如同跟屁虫般追了上去,空中还隱隱传来他的声音: “秦姑娘慢些,莫要动气,为这等小事不值当……” 隨即。 秦秋霞那清冷中带著无比惋惜的声音,也远远传来,清晰地落入眾人耳中: “我只是可惜啊……” “一个这么好的剑修苗子,竟被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男子,摘去了元阴……” “断送了部分剑道前程……” “真是,暴殄天物,可惜啊!” 这番话,让沈红梅刚刚恢復些许的脸色再次变得通红。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阳,目光中充满了尷尬与歉意。 然而。 她却发现陈阳的目光异常明亮。 非但没有丝毫沮丧,或其他异色。 反而带著由衷的喜悦,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前辈!” “这是天大的好事!” “你有机会前往凌霄宗修行了!” “那是你的梦想啊!不要因为我……” 就在这时。 那一直未曾开口的云裳宗荷洛仙子,忽然伸出了纤纤玉指。 指向了下方人群中的某个方向。 声音温婉动听: “你,可愿隨我入云裳宗修行?” 眾人循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都是一愣。 那个方向,站著的正是玉竹峰长老宋佳玉。 宋佳玉本人也是脸色一变,带著几分意外与茫然,抬头看向荷洛: “我……?” 然而。 荷洛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纠正道: “不是你呢。” “是你身边那个小姑娘,就是发梢微微翘起的那个。” “看起来很灵动的丫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宋佳玉身旁。 那个正因陈阳和沈红梅之事而心情低落,低著头,发梢確实有几根不听话地翘起的小春花身上! 小春花茫然地抬起头。 对上空中那位仙子般人物的目光。 小嘴微张。 彻底呆住了。 第152章 打包带走 小春花整个人都懵了。 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伸出一根手指,呆呆地指向自己的鼻尖,仿佛在確认那位仙子般的人物叫的真是自己。 “我……我?” 一旁的柳依依和宋佳玉也是满脸惊愕。 柳依依看著这个自己一直当作亲妹妹照顾的小丫头。 又抬头看了看空中那位气息空灵的荷洛仙子。 完全不明白为何会选中资质平平,平日里最爱偷懒耍滑的小春花。 宋佳玉作为师尊,心中更是波澜起伏。 她深知小春花心性纯真跳脱,於修行上並不算勤勉,能被云裳宗这等大宗看中,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然而。 不等她们想明白。 小春花便感觉周身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清风轻轻托起。 双脚离地。 轻盈地飞向了半空。 稳稳地落在了荷洛仙子身侧。 近距离看著这位仙子姐姐,小春花只觉得她周身都笼罩在一层朦朧的光晕中。 那身广袖流仙裙更是流光溢彩,不见丝毫缝製痕跡。 宛如天成。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著纯粹的羡慕脱口而出: “仙子姐姐,你这衣服……真漂亮!” 荷洛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衫,又看向小春花那满是憧憬的小脸,唇角微弯,声音温婉: “想要吗?” “这是我云裳宗独有的法衣。” “入我宗门,便可学习炼製这般法衣。” 小春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鸡啄米般就想点头。 但旋即想到了什么,小脸垮了下来,带著几分自卑和疑惑问道: “可是……可是我资质不行啊,修行速度又慢,为什么……为什么会选上我呢?”她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 荷洛被她这直白的问题逗笑了。 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湖面,让下方不少弟子都看呆了去。 她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小春花的额头,语气带著一丝瞭然: “那是因为你平常,根本就不喜欢打坐修炼吧?” 小春花浑身一震。 像是被说中了最大的秘密。 猛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知道?!” 连下方的陈阳也是愣了一下。 这位荷洛仙子眼光竟如此毒辣? 荷洛仙子莞尔一笑,解释道: “你若喜欢打坐,勤修不輟,以你的体质,就绝不止眼下这点修为了。” 小春花更加迷惑了。 她如今不过是炼气五层的修为,在青木门残存弟子中都算不得拔尖。 她歪著头猜测道: “那……那我能到炼气六层?难道……是七层?” 这已经是她能想像自己努力后的极限了。 然而。 荷洛却轻轻摇了摇头。 朱唇轻启。 吐出了两个让小春花,也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神一震的字: “筑基。” 筑基!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眾人耳边炸响。 或许在东土大宗,筑基修士算不得什么。 但在曾经的青木门,筑基修士便是一峰长老。 是宗门的中流砥柱! 数万门人中,也仅有十数位而已! 小春花……竟有筑基的潜力? 小春花自己更是被这答案砸得晕头转向。 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如果我没有看错……” 荷洛仙子收敛了笑容,语气带著一丝肯定: “你身负吞灵体质。” “吞……吞灵体质?” 小春花茫然重复。 对这个词毫无概念。 “这是一种颇为特殊的体质……” 荷洛耐心解释: “无需像常人一般依靠枯燥的打坐吐纳来积累灵力。” “你只需吞食蕴含灵气的草木、灵药,或者一些特定的灵性之物,便能直接转化吸收,提升修为。” “旁人修行靠丹田炼化,你嘛……” 她顿了顿,思索如何解释。 小春花却先开口说: “是不是靠肚子吃啊。” 说著。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而荷洛听著小春花的回答,还有小动作,让她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宛如百花绽放,空灵动人。 让下方眾多弟子再次失神,连小春花也看得呆了。 荷洛笑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差不多吧,所以我猜,你肯定极不喜欢打坐,而且平常没少偷吃各种草木灵药吧?” 小春花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支支吾吾了半天。 最后只能像蚊子哼哼般嗯了一声。 承认了这个事实。 一旁的柳依依闻言,也是恍然大悟,喃喃道: “难怪……难怪之前在蝴蝶谷做杂役时,你整天到处玩耍,修为却总能慢慢提升。” “我自己偷偷种的一些灵药,也经常会莫名其妙少一些……” “原来,全是被你这小馋猫给偷吃了!” 真相大白。 小春花羞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这时,荷洛仙子正式问道: “那么,你可愿意隨我前往云裳宗修行?若愿意,报上你的名讳即可。” 小春花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激动与渴望,连忙用力点头: “愿意!” “我愿意!” “我叫宋春心!”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我……我原本没有大名,只有个小名叫小春花。” “宋春心这个名字,是神仙姐姐……” “就是我师尊,给我取的,可好听了!” …… “师尊?神仙姐姐?” 荷洛目光流转。 顺著小春花的视线,落在了下方的宋佳玉身上。 而就在这时。 小春花仿佛鼓足了勇气,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著荷洛,恳求道: “那……那仙子姐姐,神仙姐姐她……” “可不可以也一起去云裳宗修行啊?” “求求你了,仙子姐姐!” 这话一出口,下方眾人脸色皆是一变。 能被云裳宗选中已是天大的造化,这小丫头居然还得寸进尺,想为他人求取机缘? 宋佳玉更是脸色骤变,急忙出声呵斥: “春心!不可胡闹!这是你的机缘,莫要任性!” 而那荷洛仙子的脸色,也在小春花开口的瞬间,微微一沉,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几分。 她声音带著一丝寒意: “你好大的胆子啊……” 小春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势嚇得浑身一颤。 小脸发白。 然而。 就在眾人以为这位云裳宗的仙子要动怒之时。 荷洛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冰寒的气息瞬间消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她看著被嚇到的小春花,眼中带著狡黠的笑意: “嚇到你了吧?” 这瞬间的转变,让小春花的心臟像是坐了一趟飞天梭,猛地落下又弹起。 她捂著胸口。 嗔怪地看了荷洛一眼。 “可以啊!” 荷洛语气轻鬆地说道。 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原本就打算此行多收几名弟子。一起来吧。” 她对著下方的宋佳玉点了点头。 宋佳玉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就答应了? 然而。 让宋佳玉和所有人都更加震惊的是。 小春花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般,再次开口: “那……那仙子姐姐,我……我还有一位柳姐姐,她能不能也一起……” 荷洛闻言,这次是真的有些讶然了。 她挑了挑眉,语气带著几分玩味: “还有姐姐?” “没想到你这小丫头姐姐还真多。” “我是你的仙子姐姐,你那里有位神仙姐姐,这又冒出个柳姐姐……” “嘖嘖嘖……” 下方的柳依依听到小春花又提到自己,嚇得脸色发白,连忙摆手,急切地说道: “小春!你不要再胡说了!” “我资质平庸,哪里有资格前往云裳宗修行?” “莫要再让仙子为难了!” 然而。 荷洛的目光却已落在了柳依依身上,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脸上依旧带著那温和的笑意,轻轻頷首: “无妨,既然开了口,那便一起来吧。” 说著。 她便示意宋佳玉和柳依依上前。 宋佳玉和柳依依师徒二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梦似幻的不可置信。 她们缓缓御风而起,来到荷洛身边。 整个过程都感觉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云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拖家带口的纳徒即將结束时。 小春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眼睛一闭,大声说道: “那!仙子姐姐!能不能让……让陈师兄也和我们一起去云裳宗修行啊!” “陈师兄?” 荷洛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目光在小春花,和下方人群中的陈阳,之间来回扫视。 语气带著一丝好笑: “不光是姐姐,这还有个哥哥呢?” 小春花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是啊是啊!陈师兄在宗门里一直很照顾我和柳姐姐,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说著。 她伸手指向了站在沈红梅身旁的陈阳。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陈阳自己也愣住了。 一旁的沈红梅也是神色一紧,下意识地走到了陈阳的身边。 荷洛的目光隨之落在了陈阳身上。 不过。 她的目光与之前凌霄宗,秦秋霞那冰冷审视的眼神截然不同。 依旧温和,带著几分打量与欣赏。 但隨即。 她便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啊……” 荷洛的语气带著些许遗憾,却十分肯定: “云裳宗,从不招收男弟子。这是祖师定下的规矩,数千年来未曾变过。” 小春花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仍不死心地追问: “啊?真的……真的不能通融通融吗?” 旁边的宋佳玉听到小春花还在得寸进尺,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忙再次出声制止: “春心!莫要再胡言了!” “云裳宗上下皆为女子,乃是东土皆知的事情。” “即便是门下弟子將来要出嫁,也需脱离宗门方可!” “这是铁律!” 荷洛看了宋佳玉一眼,微微頷首: “你倒是清楚我宗的规矩。” 宋佳玉恭敬答道: “东土各大宗门的一些基本规矩,晚辈略有耳闻。” 荷洛点了点头。 目光再次看向小春花。 又瞥了一眼陈阳。 结合方才小春花那失落的神色,心中已然明了这小丫头的心思。 她笑了笑,语气带著几分爱莫能助的调侃: “真的不行啊。” “小丫头,就算我此刻点头答应,回去也无法向宗主和各位长老交代。” “除非……”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他肯吃下那能逆转阴阳的奇药,或者修炼某种能化为女子之身的功法,否则,是绝无可能入我云裳宗修行的。” 小春花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悻悻地道: “那……那就算了吧。” 让她敬爱的陈师兄变成女子,这代价也太大了。 陈阳在一旁也是暗暗鬆了一口气。 让他一个大男人进入全是女子的宗门。 终日与针线,法衣为伍…… 光是想想,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那画面实在太美不敢看。 然而。 就在这时。 荷洛却忽然將目光转向了陈阳身旁的沈红梅,开口问道: “你呢?可愿捨弃剑道,隨我前往云裳宗修行,学习製法衣之术?” 沈红梅瞪大了美眸。 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问到自己。 她愣了一下。 隨即恭敬而坚定地回答道: “多谢荷仙子厚爱。” “只是……晚辈方才已经答应了秦剑主,欲往凌霄宗修行剑道。” “而且……晚辈心向剑道,志在於此。” 荷洛见状,也不强求。 只是轻轻嘆了一口气,意有所指地提醒道: “那就算了吧。” “不过,我需提醒你一句……” “那秦秋霞的性子,可没有我这般隨和可亲。” 说著。 她还亲昵地揉了揉小春花的脑袋。 沈红梅神色不变,坦然道: “剑修之路,本就需严师督导。师尊严厉,亦是情理之中,晚辈已有准备。” 荷洛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 小春花却在一旁嘆了口气,小脸上满是遗憾,喃喃自语道: “要是……要是玉竹峰的姐姐们都还在就好了……就可以求仙子姐姐,让大家一起去云裳宗修行了……” 柳依依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 “小春,不要胡说,云裳宗岂是能收那么多人的。” 一旁的宋佳玉闻言,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小春花这话虽是孩童心性,隨口感慨,却戳中了她心中的痛处。 作为玉竹峰长老,如今身边的弟子,就只剩下柳依依和小春花两人。 其他的弟子,都被那妖王掳去了西洲,生死未卜。 想到此处,一股悲愤与无力感便涌上心头。 她虽性子淡泊,对自身修行並无太高追求,却绝非无情之人。 反而因为自己幼年孤苦的经歷,对峰上的弟子们格外看重。 方才隱约听到小师妹沈红梅与陈阳约定,將来共赴西洲寻找师兄,她心中也暗暗下了决心。 此刻。 她看向柳依依和小春花。 目光坚定。 声音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没关係。將来待我们修为有成,便一起去西洲,寻回掌门师兄,还有……我们玉竹峰所有的姐妹!” 小春花和柳依依感受到师尊话语中的决心,也都重重地点了点头,齐声道: “好!” 这时,荷洛开口道: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动身返回云裳宗了。” 小春花一愣,诧异道: “啊?马上就走吗?” 她记得刚才那位秦剑主说过,要先去找修红膜结界,过些时日才回来接人。 荷洛却慵懒地摆了摆手,语气带著一丝嫌弃: “修补那红膜结界,费神又费力,懒得去了。还是回宗门歇息舒服,泡泡灵茶,焚香静坐……” 小春花一听,眼睛顿时又亮了: “难道在云裳宗修行,都这么舒服吗?” 荷洛看著她那期待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伸出纤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想得美!” “我是元婴修士,自然有些特权。” “你这条炼气期的小杂鱼,就给我老老实实去打坐修炼!” “前些年欠下的功课,都得给我一分不差地补回来!” 小春花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哀嘆一声。 不过在临別前一刻,她还是央求道: “仙子姐姐,等一下好不好,我……我想去告个別。” 荷洛看著她和柳依依望向陈阳那不舍的眼神,心中瞭然。 便点了点头。 小春花立刻牵起柳依依的手,两人从空中落下,来到了陈阳面前。 陈阳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两个女子。 一个活泼灵动。 一个温婉嫻静。 都是他在这青木门中极为亲近之人。 他心中虽有离愁,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容,由衷地说道: “恭喜你们,能入云裳宗修行,是难得的机缘。” 小春花却直勾勾地看著他,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她忽然问道: “陈师兄,你……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和柳姐姐的心思吗?” 此言一出。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一旁的沈红梅,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更靠近陈阳身侧! 这个细微的动作,清晰地落入了在场所有人的眼中。 空中的宋佳玉看著自己这两个弟子。 心中轻嘆。 目光不由得转向身旁的荷洛,仔细观察著她的神色。 生怕小春花这过於直白的情感表露,会引起这位云裳宗仙子的不喜。 就在这时。 一道温和的传音悄然在宋佳玉耳边响起: “你一直看著我……是在担心什么吗?” 宋佳玉心中一凛。 没敢回话。 荷洛的传音继续传来。 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 “你以为,我会如同那位秦剑主一般,视世间情爱如洪水猛兽,出言责怪?” 宋佳玉微微一愣。 因为荷洛所说的,正是她心中所虑。 “我云裳宗虽皆为女子,却並非要求门人断情绝性的宗门。” 荷洛的声音平和而通透: “门下弟子若遇良人,心生爱慕,乃是常情。” “即便將来出嫁需脱离宗门,彼此情谊仍在。” “依旧是姐妹相称。” 宋佳玉闻言,心中讶异。 这些她倒是不曾深入了解。 荷洛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 “修真界中,有些宗门修行之法,极为看重女子元阴,男子元阳,视其为大道之基,轻易不可失。” “而有些宗门,则並不將此视为修行的绝对障碍。” “我云裳宗,便是后者。” 宋佳玉若有所思,低声喃喃: “那秦剑主她……” “她自然是前者。” 荷洛的语气带著一丝淡淡的疏离: “她自身保留元阴修行,故而也极为看重门下弟子的元阴之身。” “而我嘛……” 她顿了顿,坦然道: “我亦保留元阴至今,但我不会以此要求门人弟子必须如何。” “这只是彼此修行理念的不同罢了。” “並非说保留元阴元阳就一定厉害,失了元阴元阳便断了道途。” “天下大道,万千法门。” “唯有找到適合自己,且心中真正喜爱的道路,方能走得长远,走得顺畅。” 这番话语如涓涓细流,流入宋佳玉心田,让她隱隱有所明悟。 她忍不住又问道: “那……在荷仙子看来,秦剑主是个怎样的人?”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下方紧挨著陈阳站立的沈红梅身上。 过不了多久,待红膜结界修补完毕,她这位小师妹就要跟隨那位秦秋霞前往凌霄宗了。 荷洛沉默了片刻。 隨即。 那温和的传音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直率: “我不喜她。” 简单的四个字。 让宋佳玉心神一震。 荷洛继续道。 语气带著几分难得的俏皮: “装模作样。” 这毫不客气的八个字评价,让宋佳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怎么?你以为我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荷洛的传音里带著笑意,眼睛微微发亮: “反正她人又不在这里,我在背后说她两句坏话,她又听不见,无妨的。” 宋佳玉听得是哭笑不得。 这位荷洛仙子的性子,还真是…… 率真得可爱。 而就在她光顾著与荷洛传音交谈的这会儿功夫,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宋佳玉连忙定睛看去。 只见小春花忽然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陈阳的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 而站在陈阳身旁的沈红梅,目光瞬间变得有些冰冷。 虽然碍於场合没有发作,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已显露出她心中的不悦。 索性,小春花也只是亲了一下便迅速退开。 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小春花红著脸,退后一步。 看著有些错愕的陈阳,鼓足勇气,大声说道: “陈师兄!你等著!” “等我修为高了,再来找你!” “到时候……” “到时候一定把你抢过来!” “抢回我和柳姐姐身边!” 说完。 她也不等陈阳回应。 一把拉起同样脸颊緋红,眼神复杂的柳依依,转身就朝著空中的荷洛飞去。 陈阳呆立在原地。 感受著脸颊上残留的温热湿意,心中五味杂陈。 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空中的荷洛看著这一幕,也是哭笑不得。 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再停留,对著下方的赫连洪遥遥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便道: “赫连道友,此间事毕,我便先带弟子们告辞了。” 说罢。 周身灵光涌动。 便要带著新收的三名弟子离去。 而沈红梅这时才猛然惊觉。 自己还没好好跟师姐宋佳玉说上几句告別的话,连忙仰头喊道: “师姐——!” 宋佳玉的声音从逐渐远去的灵光中清晰传来,带著鼓励与期盼: “小师妹!在凌霄宗好好修行!早日结丹!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西洲,寻回青木门眾人!” 沈红梅重重地点了点头。 將这份约定牢记心中。 然而。 当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身旁的陈阳时。 眼中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心中莫名地有些气闷。 当然。 此刻眾人的目光大多聚焦於此。 她也不好当场多问什么。 赫连洪见状,適时地出来打圆场。 他將目光转向那位一直气定神閒的天地宗梁海大师,脸上堆起笑容,恭敬地问道: “好了好了,梁大师,您也来看看,这些弟子中,可还有能入您法眼,有资质进入天地宗修行的苗子吗?” 此言一出。 瞬间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在场剩余弟子的眼神顿时变得炽热起来! 显然。 天地宗的地位,在眾人心中,比之前的九华宗,凌霄宗乃至云裳宗,都要更胜一筹!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 那位梁海梁大师,缓缓睁开了微闔的双目。 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欲入我天地宗修行者,上前一步。” “唰——!”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场所有尚未被选中的弟子,包括陈阳在內,全都毫不犹豫地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人群涌动。 眼神中充满了渴望与紧张。 梁海对此情景似乎早已司空见惯,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天地宗之名,威震东土,甚至远播南天,无尽外海。 每次开山纳徒,景象远胜此刻万倍。 他並未多言。 只是缓缓抬起乾瘦的手掌。 只见灵光一闪。 无数细小的,呈现出灰褐色,內部却蕴含著一丝淡淡生机的种子,如同雨点般均匀地洒落。 精准地悬浮在每一位上前弟子面前。 梁海的声音平淡无波: “此乃『多叶草』之种。” “你们各自运转灵力,尝试將此草种子催化,令其生叶。” “我……要看一看你们催化出的叶片数量。” 说著。 他目光扫过眾人。 等待著结果。 陈阳看著悬浮在自己面前那颗灰褐色、毫不起眼的种子,愣住了。 不光是陈阳,在场绝大多数想要拜入天地宗的弟子,也都面面相覷。 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无措。 他们大多是杂役或低阶弟子。 平日里接触的多是粗浅的种植。 何曾学过这种,直接以灵力催化草木生长的精细法门? 梁海见半晌无人动手,场上静悄悄的,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语气带著一丝诧异: “你们……连这最基础的草木催化之术,都不会吗?” 他这话问出来,许多弟子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之中,確实无人精通此道。 然而。 就在这片寂静与茫然之中。 忽然。 一道细微的“沙沙”声响起。 紧接著。 一道惊呼声从人群中传出! “快看!他……他的种子发芽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站在陈阳不远处的一名弟子身前。 那颗灰褐色的种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芽。 隨即。 一片、两片、三片…… 翠绿的叶片接连不断地生长出来,速度极快! 一叶、两叶、三叶……五叶、七叶…… 最终。 那株小小的多叶草,竟然生生抽出了足足九片晶莹剔透,灵气盎然的叶子! 九叶草!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名成功催化出九叶草的弟子身上。 陈阳也顺著眾人的视线望去。 当他看清那弟子的面容时。 不由得也是一愣。 脱口而出: “你是……崔杰!” 他当即上前几步。 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 心中充满疑惑。 因为就在几日前,他亲自清点青木门残余人员名册时,上面並没有崔杰这个名字。 除去他,沈红梅,宋佳玉三人,剩余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一个炼气六层的內门弟子。 以及零星几个外门和大量杂役。 崔杰的突然出现,自然让他感到错愕。 崔杰见到陈阳,脸上也露出一丝侷促,连忙解释道: “陈……陈师兄,我……” “我之前一直在宗门外执行一项长期任务。” “昨天……” “昨天才好不容易赶回宗门。” 他的语气中带著悲痛与仓皇: “可我……我真没想到啊,一回来……” “宗门就变成了这样,什么都没了!” “我连我师尊的踪跡都没找到!” …… “你的师尊……朱大友?” 陈阳听闻,轻轻皱起了眉头。 之前他探查整个青木门废墟时,確实没有发现朱大友的踪影。 想来丹霞峰眾人,也在那一日隨著青云峰,一同被妖王黄吉掳去了西洲。 而就在这时。 旁边一直静观其变的梁海大师开口了。 他看著崔杰身前,那株生机勃勃的九叶草。 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讚许的神色,点了点头,评价道: “不错,不错。” “能在这般短时间內,,便將这多叶草催化至九叶之境……” “你在丹道一途,確有几分天赋。” 得到天地宗主炉大师的亲口称讚,崔杰脸上顿时露出激动之色,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梁大师夸讚!” 而其他弟子…… 此刻仍在奋力运转体內稀薄的灵气,尝试催动手中那颗纹丝不动的种子。 却是完全不得其法,急得满头大汗。 他们毕竟不是崔杰这等丹霞峰门人,受过朱大友的亲自指点。 对於草木催化这种丹道基础法门,根本无从下手。 陈阳看著崔杰。 又看了看自己面前毫无动静的种子,目光微凝。 他深知机会难得…… 是用宗门灵脉,从赫连洪手中换来的……拜入东土大宗的机缘!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身段,走到崔杰身边,诚恳地低声请教道: “崔师弟,这催化草木……究竟是如何操作的?可否……教教师兄我?” 崔杰正沉浸在得到大师认可的喜悦中,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反问道: “啊?陈师兄……你……你想学这个?” 他看著陈阳那认真而带著迫切的眼神,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位陈师兄如今在残存的青木门弟子中,威望颇高。 更是掌门亲传。 此刻却如此虚心向他求教这基础的催化之法,让他心中既惊讶,又隱隱有几分异样的感觉。 第153章 暗中的杀意 “陈师兄,你怕是学不会的。” 崔杰看著陈阳虚心求教的样子。 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与高傲。 语气也带著几分轻慢: “这草木催化之术,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对灵气有著极为精细的掌控。我可是在丹霞峰跟著师尊学了数月,才勉强掌握了一点皮毛。” 他心中暗想,掌门亲传又如何? 如今欧阳华自身难保,下落不明。 过往那点身份,在这现实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此刻,能在这梁大师的测试中崭露头角的…… 是他崔杰! 一旁的梁海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 目光转向陈阳,直接询问道: “你此前,未曾系统学习过丹道?” 陈阳见梁海询问,坦然地点了点头。 如实相告: “回梁大师,晚辈確实未曾学过丹道。” “只是在刚入门时,於杂役处待过大半年。” “负责种植过一些寻常的草木灵药。” 梁海听闻,若有所思。 他自然清楚,仅仅是种植灵药的经验,对於真正的炼丹之道而言,帮助微乎其微。 炼丹一道,博大精深。 涉及草木催化,药材炮製,药性君臣佐使的交叠变化,炉火掌控…… 方方面面,繁杂无比。 种植经歷,或许对感知草木生机有点益处。 但距离催化这等需要精確灵力操控的步骤…… 还差得远! 而这时。 或许是迫於梁海在场,也或许是存了几分看笑话的心思,崔杰还是开口,带著几分施捨般的语气,简略地解释道: “听著,將你自身的灵气,注入这种子之中。” “记住,灵力一定要极为微弱,柔和,如同春雨润物,才能引导它生根发芽,然后再缓缓催其生长。” “力道稍大,便会適得其反。” 说完。 他便抱著手臂。 似笑非笑地看著陈阳,等著看他出丑。 陈阳依言,正准备尝试运转灵气。 然而。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轻微爆裂声从旁边传来。 陈阳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身旁一名弟子面前悬浮的多叶草种子,竟直接爆裂开来。 化为一小撮焦黑的粉末。 紧接著。 接二连三又有几名弟子手中的种子,也发出了类似的轻微爆鸣。 宣告失败。 这一幕让陈阳目光骤然一凝。 即將输出的灵力硬生生停了下来! “原来如此……” “这灵气並非蛮力灌输,而是要极为精细地控制,否则这看似坚韧的种子根本无法承受。” “唯有精纯而温和的灵气,才能真正滋润、引导这草木生机……” 忽然之间。 他福至心灵。 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 他並未像常人那样调动经脉中的普通灵力。 而是心念一动。 引动了丹田深处,那一股更为本源的气息。 源自乙木长生功的乙木精气! 一股充满生机的,温和醇厚的青碧色气息,自他指尖悄然流出。 如同拥有生命般,缠绕上那颗灰褐色的种子。 一直气定神閒的梁海大师,在陈阳引动这股气息的瞬间。 目光猛地一变。 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显然感知到了这缕气息的非同寻常。 下一刻。 令人惊嘆的一幕发生了! 陈阳手中的多叶草种子,几乎是接触到他指尖乙木精气的剎那。 便破壳而出。 一点嫩绿的芽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 隨即开始了迅猛的生长! 这个速度,比起方才崔杰催化时,快了何止一倍! 一叶、两叶、三叶…… 翠绿的叶片接连不断地抽出,舒展,仿佛被注入了无尽的活力。 陈阳自己都有些错愕地看著手中飞速生长的多叶草。 而一旁的崔杰,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为……为什么?你分明不是丹霞峰弟子,为何……为何还能催化这多叶草?而且速度如此之快?!” 在他想来…… 在场眾人中,除了他这位得到朱大友指教的丹霞峰弟子,根本无人懂得催化草木之术才对! 陈阳他连丹炉都没摸过啊! 在多叶草的生长速度稍稍放缓时,它已然抽出了整整十七片晶莹剔透,灵气盎然的叶子! 十七叶!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弟子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阳手中,那株远超崔杰九叶的灵草上。 梁海大师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他再次看向陈阳,语气带著一丝严肃的確认: “你此前,当真未曾修习过任何丹道典籍或法门?小子,在我面前,不可有半句虚言!” 一旁的赫连洪也连忙出声提醒: “陈阳,梁大师问话,务必实话实说!” 陈阳目光坦然,迎著梁海的视线,郑重答道: “晚辈確实只种植过大半年灵药,从未修习过炼丹之术,连最基础的炼丹炉都未曾亲眼见过,更遑论触碰。” 他话语坦荡。 並无丝毫闪烁。 梁海大师闻言,神色稍缓。 目光再次落在那株十七叶的多叶草上,仔细感知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缓缓道: “原来如此……这並非寻常灵力催化,而是……乙木精气。你修行了与乙木相关的功法?” 陈阳点了点头,承认道: “是。” 一旁的赫连洪适时解释道: “梁大师,此乃青木门掌门一脉传承的功法。” 梁海大师若有所思,隨即看向陈阳,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一丝难得的满意: “嗯……我很满意。” 这个回答,让陈阳愣住了。 一时不明白这位大师的意思。 “前辈,您这是……” “你如今是炼气十层修为吧?” 梁海问道。 陈阳点头称是。 赫连洪也看向了梁海,等待他的下文。 梁海直接开口道: “你可以隨我返回天地宗。” “我可助你马上筑基。” “之后,我的私人药园里,还缺一个打理草木的杂役。” “你平日里的职责,便是负责种植,催化园中的灵药即可。” …… “杂役?” 陈阳再次愣住。 这个身份与他预想的似乎有些差距。 “怎么?觉得杂役身份低微?” 梁海仿佛看穿了陈阳的想法,语气平淡。 赫连洪在一旁连忙解释,语气带著几分急切: “陈阳,你莫要小看这主炉杂役!” “这可是天地宗內无数人挤破头都爭不来的位置!” “天地宗每年开山招收弟子,报名者数以千万计,最终也只有排名在前十万人,才有资格进入下一轮筛选。” “而其中仅有极少数佼佼者,才有可能被某位主炉大师看中,收为药园杂役!” “平均下来,几百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人能得此机缘!” “能成为主炉的杂役,即便是在天地宗內……” “也堪称是万人之上的地位了!” 陈阳闻言,心中震撼。 但依旧有些不解,问道: “那……请问梁大师,若入药园为杂役,何时才能开始学习炼丹呢?” 他虽未接触丹道,但平日也从朱绣,周山等丹霞峰弟子口中听闻过一些。 在青木门,丹霞峰弟子似乎只要攒够灵石买个炼丹炉,再得朱大友指点几句,便可尝试开炉炼丹了。 至於成丹品质…… 则全凭个人天赋与运气。 然而。 在梁海大师这里。 规矩似乎截然不同。 梁海大师闻言,缓缓竖起了一根手指。 陈阳试探著问道:“一年之后?” 梁海摇了摇头。 “那……是十年杂役之后?”陈阳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 梁海再次摇头。 陈阳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心中涌起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声音都有些发颤: “梁大师,您……您的意思难道是……需要一百年?!” 这个数字,彻底让陈阳震惊了! 百年光阴,只为一个打下基础的机会? 梁海大师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 “想要真正踏入丹道之门,哪有那么容易?” “我天地宗,每年招收的弟子试炼中,排名前十万人,可入药园打杂。” “排名前一万名,方有资格进入药房,处理药材。” “唯有排名进入前一千名者,才堪堪获得进入大炼丹房的资格。” “但也仅仅是为真正的炼丹师打打下手,处理些边角料而已。” “唯有在丹师休息的间隙,或许才能得到允许,尝试炼製最基础的丹药,积累经验。” 梁海的这番话语,彻底顛覆了陈阳对炼丹的认知。 让他心神剧震! 梁海看著陈阳脸上变幻的神色,已然明白了他的犹豫,直接开口道: “看来你对此並无充分准备。也罢,我给你两条路选择。” “第一条路,入我药园,安心做一杂役,磨礪心性,夯实基础。” “第二条路……” 他话锋一转。 取出了一枚样式古朴,刻有药鼎纹路的令牌,递给陈阳: “这是我天地宗的报名令牌。” “凭此令,你可免去一笔不小的费用,直接获得参加我宗每年开山试炼的资格。” “你可以自行在外修行,掌握一些丹道基础后,再去试炼中试一试……” “自己的深浅!” 陈阳看著悬浮在面前的令牌。 脸色变幻不定。 內心陷入剧烈的挣扎。 是选择成为这位主炉大师的药园杂役,获得一个看似稳妥却漫长无比的起点? 还是选择保留自由身,凭藉自身去闯那號称千万人竞爭的试炼? “这个试炼机会,若自行购买,很昂贵吗?”陈阳忍不住向赫连洪求证。 赫连洪嘆了口气,道: “不算天文数字,但也需百枚上品灵石。” 百枚上品灵石! 这对於如今的陈阳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权衡再三。 一股不甘平庸的念头涌上心头。 陈阳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他伸手接过了那枚报名令牌,沉声道: “多谢梁大师厚爱!晚辈……想要试一试凭藉自身之力,去参加贵宗的试炼!” 梁海大师看著陈阳最终的选择,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似乎有些意外。 又似乎带著点果然如此的瞭然。 而这时。 一旁的崔杰见状。 急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表態: “梁大师!我愿意!我愿意成为您药园中的杂役啊!晚辈定当尽心竭力,绝无二话!” 然而。 梁海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冷哼一声: “你?” “炼气八层修为,本就已修习过丹道法门,有所基础,却也只能將这多叶草催化至九叶之境。” “若按常理,老夫或许会考虑给你一个机会。” “不过……”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阳手中,那株十七叶的多叶草。 后面的话没有再说。 崔杰顿时如遭雷击。 瞬间明白了过来! 如果不是陈阳横空出世,展现出远超於他的草木亲和力…… 或许这个一步登天的机缘,就落在他头上了! 就因为陈阳的出现,在这位大师心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使得原本可能属於他的机会,悄然溜走! 一股难以抑制的怨气,与嫉妒瞬间涌上心头。 他看向陈阳的目光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幽怨! “罢了……” 梁海似乎不想再多言。 又取出一枚同样的报名令牌,隨手丟给崔杰: “这枚令牌也予你,届时,你也可凭此去参加试炼。” 崔杰手忙脚乱地接住令牌。 虽然如获至宝般紧紧攥在手中,但脸上却满是失落与惋惜。 与直接成为主炉杂役相比,这试炼令牌的价值,无疑大打折扣。 陈阳看著手中的令牌,心中亦是思绪万千。 而这时。 赫连洪看著陈阳最终的选择,忍不住跺了跺脚,痛心疾首地嘆道: “陈阳!你真是……哎!” 在他看来。 陈阳无疑是错过了一个天大的机缘! 梁海大师见事已毕,便准备转身离去。 忽然。 陈阳像是想起了什么。 开口叫住了他: “梁大师,晚辈还有一个疑问,不知……这多叶草,究竟最多能生出多少叶片?” 这一问,让梁海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 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陈阳,並未直接回答。 而是也取出了一枚多叶草种子。 只见他指尖微动。 甚至不见如何运转灵力。 那枚种子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开始发芽,抽叶! 陈阳只觉得眼前一花。 待他定睛看去时。 那株多叶草已然生长完毕。 枝叶繁茂,翠绿欲滴。 他凝神细数那层层叠叠的叶片,一眼望去,竟难以瞬间数清,粗略估计,竟有百叶之多! “这多叶草,叶片数量的极限老夫亦不知晓,此物本就是用於试炼的寻常草种。” 梁海的声音將陈阳从震惊中拉回: “不过,老夫隨手为之,可令其生百叶。” 百叶! 陈阳心中巨震。 梁海继续道,目光深邃地看著陈阳: “我原本是想让你在我药园之中,受灵气滋养,亲土地生机,磨礪个五十年,或许能有望將多叶草催化至五十叶之境。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 话未说尽。 但意思已然明了。 他顿了顿,又道: “罢了,既然你选择了另一条路,我便赠你一些种子,你平日可自行练习催化,也算是一种修行。” 说著。 他袖袍一挥。 数十粒灰褐色的多叶草种子便悬浮著飞向陈阳。 “不过……” “你需知晓,若无药园那般得天独厚的环境,无日夜感知大地生机的条件。” “单凭你自身摸索,恐怕即便再过五十年,也难让这多叶草的叶片数量超过三十之数。” 陈阳接过种子。 看著手中那株十七叶的多叶草,心中疑惑更甚。 自己初次尝试便能催生出十七叶,起点不可谓不高。 为何梁大师却对他自行修行如此不看好? “催化草木,並非仅靠天赋与功法。” 梁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提点道: “更需要的是与草木共生,与大地共鸣。” “药园,便是最能提供此种环境的地方。” “你若独自修行,可能做到日夜不离土地,时刻感知那微弱的生机流转吗?” 说完。 梁海不再多言。 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间便消失在远方天际。 赫连洪见状,连忙对陈阳道: “我去送送梁大师!” 说罢也急忙追了上去。 陈阳心中明白,赫连洪前辈重伤未愈,境界跌落。 此番殷勤相送…… 恐怕也是存了希望,能从梁海大师那里,求得调理丹药的心思。 隨著最后一位东土大宗的前辈离去,广场上剩余的青木门弟子们也渐渐带著复杂的心情散去。 陈阳注意到…… 那崔杰正一瘸一拐地,背影萧索地向著宗门废墟外走去。 很快便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 陈阳並未將此事太过放在心上。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手中,这枚沉甸甸的天地宗试炼令牌上。 “我……莫非真的选错了?” 他摩挲著冰凉的令牌,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虑。 难道炼丹之道,真的需要耗费百年光阴来打下根基吗? 这条自行闯荡的试炼之路,又会是何等光景? …… 与此同时。 崔杰拖著那条微瘸的腿,很快便来到了青木门外围区域。 回首见四下无人。 他便御起飞行术,摇摇晃晃地飞了片刻,落在了一处颇为气派的府邸门前。 府门匾额上,写著两个鎏金大字——李府!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来到一处乾净整洁的庭院中。 院內。 赫然坐著几人,正是丹霞峰峰主朱大友,以及他的几位心腹弟子! 而李万田,李宝德舅甥二人,也陪坐在侧。 “师尊,诸位师兄,我回来了。”崔杰躬身行礼道。 李万田连忙问道:“崔师兄,青木门如今情况如何?那些东土大宗的人可都离去了?” 崔杰便將今日青木门发生之事,尤其是东土大宗前来选拔弟子,以及陈阳被梁海大师赠予令牌等经过,大致敘述了一遍。 院內眾人听闻。 尤其是得知云裳宗,天地宗,凌霄宗都给出了入门机会。 脸上无不露出羡慕乃至嫉妒的神色。 “早知如此,我们当时就该留在宗门啊!” “就是!” “万一我们几人,也被哪位大宗前辈看上了呢?” 几名弟子忍不住懊悔地低声议论起来。 “放肆!” 朱大友猛地一拍桌子。 厉声喝道。 牵动得他脑袋又是一阵针扎似的剧痛。 这是之前被妖王黄吉搜魂留下的后遗症,时常折磨著他: “老夫已决定带领尔等投入菩提教门下,岂可三心二意!” 原来。 青木门遭劫那日。 朱大友恰巧因下山会见菩提教使者而离开了宗门,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之后。 他便带著几名亲信弟子辗转寻到了李府落脚。 只是,他们並未见到那位菩提教的吴老。 只遇到了李万田和李宝德舅甥二人。 据他们所说,吴老之前离去后,便一直未曾返回。 “朱长老,您看……我们是否要寻个时机,回去青木门主持大局?” 一名弟子试探著问道。 朱大友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回去?” “回去做什么?” “如今搬山宗的修士正在抽取青木门灵脉,那里已是一片死地!” “我等既已决定投入菩提教,便当一心一意!” “至於青木门……哼!” 李万田却面带忧色地说道: “可是……朱长老,那吴老一直未曾回来,我们这……” 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庭院中央摆放著的那尊炼丹炉。 此炉造型古朴,却通体散发著一种阴森邪异的气息。 炉身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 正是来自西洲菩提教吴老手中的那尊…… 十足噬魂炉! 此炉已被从偏院移到了这主院之中。 虽外表看似平静,但无人敢轻易靠近。 更不敢打开炉盖。 只因他们都曾探查过,炉內並非冰冷,而是依旧有暗火在燃烧! 此刻,即便隔著一段距离,眾人也能感受到那丹炉隱隱散发出的热力与令人心悸的煞气。 炉壁某些地方,甚至隱隱透出暗红色的光芒。 仿佛內里正在煅烧著什么可怕的东西。 朱大友强忍著头痛,沉声道: “此乃高明的炼丹手段,炉火內蕴,非我等所能揣度。” “想必是丹药未成,或是某种炼製过程尚未结束,炉火自然不曾熄灭。” “在吴老返回之前,绝不可妄动此炉!” 李万田等人闻言,也只能惴惴不安地点了点头。 朱大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继续道: “放心,吴老定然会回来的。” “老夫与此人接触过,乃是菩提教中的高人,一身修为已达筑基大圆满!” “我们只需耐心在此等待便是。” 一想到自己如今的惨状,朱大友心中便涌起无尽的悲愤与怨毒。 这一切…… 都被他归咎於一人: “都怪欧阳华那个妖人!” “若不是他引来这泼天大祸,老夫何至於此!” “何至於宗门被毁,流落至此!” 他咬牙切齿地咒骂起来。 一旁的弟子们听到他如此咒骂前掌门,神色都有些复杂。 他们毕竟曾是青木门弟子,听到这般言论,心中颇不是滋味。 更何况…… 朱大友与欧阳华不和,在门內早已不是秘密。 “你们这般看著老夫作甚?!” 朱大友察觉到弟子们的异样目光,怒火更炽: “你们根本不知晓,那西洲妖人是何等卑劣噁心的东西!” “欧阳华此人,心思深沉,算计至极!” “当年,就是他,暗中作梗,抢走了本该属於老夫的金阳妖龙內丹,断送了老夫结丹的最大希望!” 眾弟子闻言,皆不敢接话。 关於当年那场妖兽动乱以及金阳妖龙內丹的归属,他们也有所耳闻。 但其中具体纠葛,却非他们这些普通弟子所能知晓。 只隱约听说…… 当年朱大友长老率眾围捕一头七阶的金阳妖龙,眼看就要得手,那妖龙却不知何故突然狂暴,挣脱了数位筑基长老联手布下的阵法。 待眾人再次寻到其踪跡时。 妖龙已然毙命。 而其最珍贵的妖丹却不翼而飞。 那枚妖丹,本是朱大友等待多年,用以衝击结丹境的关键宝物。 朱大友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將积压了百余年的怨气一次性倾泻出来: “自那以后,我与他便势同水火!” “彼此算计,无所不用其极!” “我想脱离青木门这潭死水,另寻出路。” “他却千方百计阻挠,將我困在此地!” “后来老夫屡次尝试结丹,却皆以失败告终!” “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准备万全,为何总是功亏一簣!” “直到前几日,我听闻了欧阳华的真实身份,才终於恍然大悟啊!” 朱大友说到此处,竟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那欧阳华是西洲妖人!” “他体內不仅有修士金丹,更有一颗妖丹!” “当年,他假惺惺地拿出一颗七阶青鳞海螭的內丹给我,作为金阳妖龙內丹的补偿……” “可谁能想到,此人竟如此歹毒!” “他定然在那海螭內丹中做了手脚,留下了难以察觉的妖气印记!” “正是这缕妖气,潜藏在我体內,侵蚀我的金丹根基,才导致我一次又一次结丹失败!” “欧阳华……你这个老匹夫!” “你毁我道途!!” 他状若癲狂,涕泪横流。 周围的弟子们见状,皆是噤若寒蝉。 朱大友因结丹屡屡失败而性情大变。 近年来愈发偏执易怒。 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例如崔杰那条微瘸的腿…… 便是在某次朱大友结丹失败后,因几句无心之语触怒了他。 被其盛怒之下出手碎掉。 虽然后来赐下了丹药接续,但终究落下了残疾。 此刻…… 谁还敢去触他的霉头? 於是。 几名弟子只能顺著他的话音,纷纷出言附和,咒骂起欧阳华来: “西洲妖人,罪该万死!” “祸害宗门,毁我青木门数百年基业!” “真是宗门之耻!” 朱大友听著弟子们的咒骂,连连点头,仿佛找到了知音,情绪稍稍平復。 但旋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喃喃道: “我早该知晓的……我与他,乃是天生不和啊!” 眾弟子一听,皆是一愣: “天生不和?” 朱大友却摇了摇头,陷入回忆之中,脸上浮现出追悔莫及的神色: “你们不懂……那便是当年我与他初次见面之时。” “我刚报上姓名,说了一句欧阳道友,老夫姓朱……” “这名字还未说完!” “便见到他眉头瞬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 “难以言喻的厌弃之色!” 朱大友嘆息一声,那段不愉快的初遇…… 显然在他心中留下了极深的芥蒂! 过了一会儿。 朱大友剧烈的头疼终於慢慢缓解。 脸上的悲愤与泪水也渐渐收敛。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平復了翻腾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阴鷙冷静。 他转向崔杰,確认道: “按照你方才所说,宋佳玉已被云裳宗带走。” “那沈红梅……” “还要过些时日,待那秦秋霞修补结界返回后,才会离开青木门,前往凌霄宗?” 崔杰连忙点头: “是,师尊。那凌霄宗女剑主是这般说的。” 朱大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万分冰冷,充满算计的笑容: “很好……”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再耐心等上几日。” “待到那沈红梅也离开之后,老夫便亲自返回青木门!” 他眼中寒光一闪,杀意凛然: “杀了欧阳华那个老匹夫唯一的亲传弟子……陈阳!” 这杀意,既是为了宣泄心中积压百余年的恶气。 更是因为…… 他始终记得,陈阳手中,还有那件来自天地宗的宝物。 天养瓶! 以及瓶中所藏的,那枚被欧阳华蕴养了超过百年的…… 极品筑基丹! 第154章 根骨天赋 在东土大宗修士离去后的第二天。 赫连洪与赫连卉也来向陈阳和沈红梅辞行。 赫连卉看著眼前两人,眼中带著一丝不舍,轻声道: “此去一別,不知何日方能再见。將来若是在东土遇见了,定要传讯於我,我必当尽力照拂一二。” 旁边的赫连洪闻言,斜睨了自己这孙女一眼,带著几分戏謔的语气开口道: “小卉啊,你这般牵掛……该不会是对那欧阳华……” 赫连卉连忙摇头,打断道: “三爷爷!你胡说什么呢!並非如此。”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只是那日妖王肆虐,我们几人同歷生死,也算是……共过患难了。这份情谊,总是不一样的。” 赫连洪听了,也是感慨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说起来也是奇妙。” “老夫好歹也曾是元婴修士,竟会与你们几个筑基,炼气的小辈一同在妖王手下挣扎求存,这算不算是……” “生死之交?” 他自嘲的语气中,却也带著一丝难得的温和。 沈红梅站在陈阳身侧。 望著赫连洪,语气中带著惋惜,再次提起了之前的话题: “只是……终究是可惜了。陈阳未能把握住机缘,入那天地宗,成为梁海大师的药园杂役。” 赫连卉却看向陈阳,眼中带著信任与鼓励,说道: “沈道友,陈阳小友如此选择,定然是有他自己的想法与考量。” “他不愿屈居人下,想要凭藉自身本事拜入天地宗,这份志气是好的。” “说不定,將来他的成就,能超越那位梁大师呢?” 一旁的赫连洪听闻,却是习惯性地哼了一声,习惯性地打击道: “哼,这小子……志向是不小,可天赋嘛……也就那样啊,小人物,小角色的命!” 陈阳听得多次,终於忍不住皱起眉头,开口问道: “赫连前辈,你总说我天赋不行。” “晚辈愚钝,至今不明,这天赋究竟是何物?” “是血脉优劣,还是悟性高低?” 赫连洪瞥了他一眼。 忽然伸出手。 那乾瘦却蕴含著恐怖力量的手指,如同铁钳般瞬间捏住了陈阳的肩胛骨! “嘶——!” 一股钻心的剧痛袭来。 陈阳猝不及防,倒吸了一口凉气。 感觉肩骨仿佛要被捏碎一般! “疼吗?” 赫连洪鬆开了手,看著陈阳齜牙咧嘴的样子,慢悠悠地说道: “这就是天赋的一部分,是你的根骨!” “你就算经脉再强韧,丹田再广阔,能够容纳海量灵气……” “可若没有一副足够坚实的根骨作为支撑,就如同华屋建在流沙之上,根本承受不住这身力量的反噬!” “斗法时的衝击,功法运转的负荷,甚至修为突破时的灵力冲刷……” “都需要根骨来承载!” 陈阳揉著发痛的肩膀,愣愣地听著。 这倒是他从未仔细想过的层面。 “那……这根骨,该如何淬炼提升呢?” “经脉能通过功法拓展淬炼,丹田也能隨著修为增长慢慢稳固。” “可这根骨……” 赫连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淬炼?” “哪有什么普適的法子能轻易淬炼根骨?” “这东西,很大程度上就是你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是先天根基!” “除了某些特殊的血脉传承能略微改善,寻常修士,根骨几乎註定。” “就算你侥倖找到某种强悍血脉,想要融入己身……” “若根骨太差,也根本无法承受那血脉之力带来的衝击,只会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他说著。 又打量了陈阳几眼。 隨口问道: “小子,你爹娘是修士吗?” 陈阳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不是。” “晚辈是自山下俗世上山修行的。” “至於爹娘……” “在我十来岁时,便已相继病故了。” 赫连洪闻言,轻轻皱了皱眉。 看著陈阳那平静中带著一丝追忆的神情。 原本到了嘴边的更多打击话语,终究是咽了回去,没有再说什么。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缓和了语气道: “罢了……” “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这样吧,看在你我共歷生死的份上,將来若是在东土地界遇见了,老夫便照拂你一二。” “这点能力,我还是有的。” 说罢。 他不再多留。 周身灵光涌动,便欲带著赫连卉离去。 赫连卉对著陈阳和沈红梅挥了挥手,道別道: “陈小友,沈道友,保重!” “保重!” 陈阳与沈红梅齐声回应。 目送著赫连爷孙二人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青木门这片废墟,显得愈发冷清与空旷。 …… 时间飞速流逝,又是两个多月一晃而过。 残存的数十名弟子每日聚在一起商议,最终决定,即便宗门不在,也要维繫一个名號。 將青木门改为青木帮,依附於齐国皇室。 毕竟。 对於这些大多只有炼气低阶的弟子而言。 放弃“仙人”身份,重新沦为凡人,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凭藉过往的余威,在齐国境內捞取一些世俗的好处,倒也足以让他们维持生活。 甚至活得比以往更滋润。 这期间。 齐国国君,宋坚还来过青木门废墟一次,拜见陈阳。 他见到消失的青云峰,嚇得大惊失色。 从陈阳口中,听闻到了宋书凡下落不明,宋佳玉前往东土大宗修行的消息,更是沮丧万分。 於是便邀陈阳入齐国皇宫,愿意世代供奉。 陈阳看著这位年轻国君,跪拜在地的崇敬模样,却是拒绝了好意。 显然对此並无兴趣。 …… 陈阳日常除了打坐修炼,便是拿出梁海大师所赠的多叶草种子,反覆练习催化之术。 然而。 令他感到困惑的是。 无论他如何尝试,调动乙木精气,那多叶草生长到第十七片叶子后,便仿佛达到了某种极限。 再也无法生出第十八片叶子。 “梁大师说,需要感悟大地生机……可这该如何感悟?” 陈阳有些苦恼。 他甚至尝试过抓起一把地上的泥土,感受其间的气息,却不得其法。 总不至於真要像传说中那般去吃土吧? 至於在梁海的药园中做上百年杂役,慢慢磨礪。 他自问確实缺乏那份耐心。 这一日。 他將那只喜欢钻洞的蚯蚓通窍从储物袋中唤了出来,戳著它软糯的身体问道: “通窍……” “那一日妖王黄吉肆虐,你为何不挺身对敌?” “平日里在后山,你不是天天横行霸道吗?” 通窍被问得身子一僵,支支吾吾地扭动起来: “这个……那个……时机未到!” 陈阳看它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这傢伙的实力恐怕有限。 当年面对杨家一个结丹修士,就被打得粉碎…… 不过。 他还是故意嘆了口气: “我看你就是实力不济,怕了吧?” 通窍仿佛被踩到了尾巴。 顿时激动起来,身体扭成了麻花: “胡说!” “我……我那是尚未修养够!” “待我恢復昔日万分之一的实力,区区妖王……” “何足道哉!” …… “哦?那你要修养多久?”陈阳追问。 通窍再次语塞。 憋了半天,才强自爭辩道: “就……就等你筑基!” “到时候,陶碗里我那个小弟就能醒过来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厉害得很,只听我的话!” 陈阳被它这找补的话逗笑了: “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可能?连那妖王黄吉都不怕?” “不怕!” 通窍昂起小脑袋,语气篤定: “我怕了……他都不会怕!” 陈阳一愣,倒是生出几分好奇: “那你这小弟,叫什么名字?” “年糕!” 通窍得意地宣布。 “年……糕?” 陈阳闻言,顿时失笑。 这名字著实古怪,哪有人或生灵会叫这种名字? 听起来倒像是某种食物。 不过他还是在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字。 此外“年糕”这两个字,还勾起了陈阳尘封的儿时记忆。 那是还在山下凡人村庄的时候。 每到过年,家中便会將秋收得来的新米,细细研磨成极细的米粉。 用水一点点润湿。 小心翼翼地捏成方方正正的块状,再放到大锅里去蒸煮。 那便是年糕。 是只有丰收之年,在过年时才能尝到的稀罕物。 他记得…… 每次年糕出锅,他总会迫不及待地端起自己那份,跑去敲隔壁赵嫣然家的门。 而赵嫣然则会偷偷从家里拿出珍藏的沙糖。 两个小人儿便凑在一起。 你一口我一口。 小心翼翼地蘸著那甜滋滋的沙糖,分食著那块软糯香甜的年糕…… 可后来…… 为何一切都变了呢? 陈阳蹙起眉头,努力回想。 记忆似乎有些模糊,只记得好像是某一天,赵嫣然突然对他说,想要上山修行…… 想到这里,陈阳下意识地用指节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那里传来一丝隱隱的抽痛。 他索性不再去深究那些模糊的过往。 只是,赵嫣然…… 她如今,在做什么呢? 想必,正和那杨天明一起,在南天杨家安心修行吧。 而自己…… 陈阳脑海中又浮现出赫连洪那句……根骨不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胸膛。 试图感受那所谓的根骨。 却一无所获。 他也曾问过通窍。 但这傢伙自己连骨头都没有,自然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若这天赋,真就是指这先天带来的根骨,那……倒真是没有办法了。” 陈阳摇了摇头,將这股无奈的思绪压下,不再去想。 隨后,他便起身去找沈红梅。 如今的青木门废墟,人烟稀少,偌大的地方,两人时常牵手漫步,也碰不到几个人影。 有时,他们便寻一处高地,並肩坐著。 看那天际从朝霞喷薄,到夕阳沉落。 一看便是一整天。 偶尔。 沈红梅也会继续指点陈阳修行。 只是陈阳如今已是炼气十层,距离筑基仅有一步之遥。 一旦筑基,便与沈红梅同处於筑基大境界。 沈红梅所能指点的,关於炼气期的种种关窍与经验,已然倾囊相授。 虽然两人修为差距依旧明显。 但前路更多需靠陈阳自身去探索了。 这一日。 两人信步来到了后山祖师祠堂外,那间求羽化真血的石室前。 沈红梅取出那枚代表掌门权限的青木令,尝试著为陈阳开启石门。 陈阳的储物袋,灵石,还有欧阳华的三件礼物,都在里面。 甚至……陶碗,也在其中。 然而令牌贴在石门上,石门依旧毫无反应。 如同之前尝试过的无数次一样。 “应该是还需要配合特定的开启法诀。” 沈红梅回忆道,眉头微蹙: “只是这法诀,歷来只有掌门亲传,师兄他似乎……还未曾来得及传授给我……抱歉陈阳……” 陈阳看著她低头愧疚的模样…… 心中的介怀顿时烟消云散,只是轻浅一笑,带著几分调侃的语气道: “前辈,该不会……是你害怕我拿到铜片,去杀神道歷练,遇到危险,所以故意打不开这石门吧?” 沈红梅轻轻瞪了他一眼: “怎么可能?我是那般不分轻重的人吗?” “我看就有可能啊!” 陈阳笑著上前一步。 伸手轻轻揽住了沈红梅纤细而有力的腰肢,將她拉近自己。 目光灼灼地凝视著她那丰润的唇瓣。 看了许久。 直看得沈红梅脸颊微红。 眼神有些闪躲。 然后。 他低下头。 轻轻地,带著试探地吻了上去。 沈红梅身体微微一僵,象徵性地挣扎了两下,隨即便软化下来,闭上了眼睛,任由他索取。 过了许久。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缓缓分开。 沈红梅脸颊緋红,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胸膛,嗔怪道: “吃够了吗?我嘴上又没抹蜜糖。” 陈阳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中带著笑意,语气认真地说道: “比蜜糖还要甜,比过年时吃的年糕,还要香软呢。” 沈红梅被他这奇怪的比喻逗得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比喻……” 陈阳只是笑了笑。 没有解释这比喻背后,那段属於童年和另一个女子的记忆…… 安静地相拥片刻后,沈红梅將头靠在陈阳肩上,轻声道: “陈阳,要不……我乾脆不去那凌霄宗了,就留在此地陪你……” “不可!” 陈阳神色骤然一变。 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与认真。 他双手扶著沈红梅的肩膀,直视著她的眼睛: “前辈,此事绝不可儿戏!” “前往凌霄宗修行,是你毕生所愿,亦是难得的剑道机缘,怎能因我而轻易放弃?” “我绝不会同意!” 沈红梅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心中既感动又有些失落。 最终只能点了点头。 低声道: “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反问道: “那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其他弟子大多选择留下,组建那青木帮……” 陈阳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正在规划帮派未来的弟子们,摇了摇头: “我见到了。” “他们捨不得那点高高在上的地位,还有齐国皇室可能给予的供奉。” “但那些,非我所求。”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打算离开齐国,去东土更繁华,更广阔的地界游歷修行。” “然后……” “想办法参加天地宗的入门试炼。” “试一试能否凭自己的能力,拜入其中。” “修行需要天赋,需要根骨,或许我在这方面有所欠缺。” “但那炼丹师之道,讲究的是对草木药性的感悟,对火焰的掌控,对丹道的理解。” “总该和先天根骨关係不大了吧? 沈红梅闻言,轻轻点头: “出去闯一闯也好。东土浩瀚,机缘无数。” 然而。 陈阳沉默了片刻。 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低声问道: “前辈,你说……我是不是,其实並不適合修行?” 沈红梅一愣,诧异道: “为何突然这么说?” 陈阳组织著语言,缓缓道: “我总觉得,自己对於修行界的许多事情,了解得並不透彻。” “甚至……有些天真。” “我修行至今,虽歷经爭斗,但这双手,似乎从未真正沾染过……” “血腥!” 沈红梅宽慰道: “你在后山猎杀的妖兽可不少,那些不也是血腥吗?” 陈阳轻轻摇头,目光深邃: “不,我说得不是妖兽。而是……人。” 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確实,即便是当初与杨天明,李炎结下那般仇怨。 或因环境限制,或因其他考量,他最终都未曾真正对二人下过死手。 甚至在后来遭遇李炎,见对方似有悔意,他还赠出了一瓶丹药。 但这修真之路,本就是一条充满爭端的路。 爭斗不仅仅来自於妖兽。 更多的…… 是源於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利益,情感,恩怨,爱恨情仇…… 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便可能引发生死相搏。 这些天,陈阳时常反思自己过往的行事风格。 他甚至做了一个可怕的假设: 如果时光倒流,回到青木门覆灭那日。 自己拥有了足以碾压妖王黄吉的力量,会毫不犹豫地將其灭杀吗?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赫连洪在谈及求取羽化真血时,所提到的心性。 “前辈,或许我这优柔寡断,不够杀伐果断的心性……本就不適合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陈阳的声音带著一丝苦涩。 沈红梅看著他。 眼中充满了温柔。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柔声道: “没关係。” “你修行时日尚短,心性並非一成不变,它需要经歷来打磨,需要时间来沉淀。” “莫要过早给自己下定论。” 听到沈红梅的安慰,陈阳心中稍暖,点了点头。 然而。 下一刻。 沈红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懊恼道: “糟了!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陈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还以为她想起了开启石门的方法: “怎么了?是想到开启石门的法诀了?” “不是石门!” 沈红梅说著,將手中的那枚青木令塞到了陈阳手中: “这石门我暂时无法开启。” “你日后可以自行查阅宗门遗留的典籍,看看有无相关记载。” “或者……” “等我修为高了,从凌霄宗学成归来,直接帮你把这石门轰开!” 她快速解释完,紧接著说道: “我说忘了的,是要教你一些……在外行走时,必备的手段!” 陈阳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手段?什么手段?” “就是一些……防身的,或许在名门正派看来,算不上多么光明正大,但却极为实用的手段!” 沈红梅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恐怕没有几日,秦剑主便会从红膜结界返回,接我前往凌霄宗。时间紧迫,我现在就开始教你!” 她看著陈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首先,便是……搜魂术!” 第155章 最后的指点 陈阳闻言一愣! “搜魂术?” 他自然是听闻过这门手段的。 其名头在修真界可谓响亮。 但也因其过程酷烈,极易导致被施术者神识受损,变成痴傻,而被许多自詡正派的宗门视为禁忌。 至少…… 在过去的青木门中,明面上是绝无此类法门记载的。 沈红梅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没错,这手段是有些阴邪,不为正道所容。” “但今时不同往日,青木门已不復存在,那些陈规旧矩,也该放下了。” “日后你独自在外闯荡,难免会遇到需要获取关键信息,或是辨別敌友真偽之时,此术……” “或可救你性命。” 说著。 她示意陈阳凝神静气。 隨即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点在了陈阳的眉心。 指尖微凉。 一股蕴含著特殊法门信息的神念波动,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陈阳的识海之中。 陈阳只觉脑海中微微一胀。 无数关於神识运用,灵力渗透,记忆碎片剥离与读取的玄奥法诀纷至沓来。 他不敢怠慢。 立刻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全力消化理解这搜魂术的精要。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陈阳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习得了吗?” 沈红梅问道: “这搜魂之法虽然后果严重,被视为阴邪,但修炼法门本身其实並不算艰深晦涩。”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感觉其中的关窍已大致掌握。 沈红梅见他点头,忽然上前一步。 语气带著一种近乎实践的冷静,说道: “既然习得了,那便试一试吧。” “试?怎么试?找谁试?” 陈阳愕然。 沈红梅指了指自己光滑的额头,神色坦然: “找我啊。” “啊?” 陈阳嚇了一跳: “前辈,这术法不是极为凶险吗?稍有不慎便会损伤神魂……” “自然凶险。” 沈红梅打断他,解释道: “尤其是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施展,神识强度差距过大,极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但我修为高於你,神识强度自然也远胜於你。” “我会收敛自身神识防御。” “你只需小心控制,以你目前的神识力量,即便有些许差错,也绝无可能伤到我分毫。” 她说著。 又上前一小步。 轻轻撩起额前垂落的几缕髮丝,將自己光洁饱满的额头完全显露在陈阳面前。 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鼓励: “来吧。放心施为。” 陈阳看著她坦然的目光,心中稍定。 深吸一口气。 將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掌,轻轻按在了沈红梅的额头上。 指尖传来她肌肤温润的触感。 “不过……” 就在陈阳准备运转法诀时。 沈红梅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你……还是小心一点。我也是第一次……从未被人施展过搜魂之术。” 陈阳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定会万分小心。” 他收敛心神。 依照脑海中刚刚领悟的法诀,小心翼翼地调动起自身的神识之力。 如同最细微的触鬚。 缓缓探入沈红梅毫不设防的识海之中。 起初是一片朦朧的光影。 隨即。 一些破碎的画面,断续的声音,模糊的片段开始浮现…… 他看到了一幕: 沈红梅坐在灯下,手中针线穿梭。 正在缝製一件男子的衣袍,神情专注而温柔。 陈阳忍不住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奇异的共鸣,仿佛在复述看到的景象: “前辈……那衣衫是……” 沈红梅闭著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平静地回答道: “我要前往凌霄宗修行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临行前,想为你多做几件衣衫备用。” 他又看到了一幕: 晨曦微露中,沈红梅在灵剑峰顶演练煌灭剑诀,剑光凌厉,身形翩若惊鸿。 “这煌灭剑诀,前辈还是每日都不忘勤修。” “剑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岂敢一日懈怠。” 接著。 画面一闪。 竟是一处氤氳著热气的山间清泉。 水波荡漾间,一抹白皙的玉背若隱若现…… 陈阳心神一盪,神识波动险些失控。 他连忙稳住,声音带著些许尷尬: “前辈你……这是?” 沈红梅依旧闭著眼,脸颊却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语气却故作镇定: “怎么?我昨日沐浴时的景象,你也要看得这般仔细吗?” 陈阳闻言,如同被烫到一般。 慌忙收回了手掌,切断了神识的连接。 脸上也有些发烫,连连道: “够了够了!这搜魂之术,我已经大致习得了!” 沈红梅缓缓睁开眼。 美眸中波光流转。 看著陈阳那窘迫的样子,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但隨即又轻轻蹙起眉头,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她並未在此事上多作纠缠,转而说道: “既然搜魂术你已初步掌握,我再与你说一些东土修真界约定俗成的规矩,以及行走在外需要注意的事项,你需牢记於心。” 两人於是离开了祖师祠堂,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安静山崖。 沈红梅隨意坐下。 陈阳则放鬆地枕在她柔软而充满弹性的腿上。 仰望著蔚蓝的天空。 耳边是她轻柔而清晰的敘述声。 从各大宗门的势力范围,禁忌…… 到坊市交易的潜规则,与人斗法后的痕跡处理…… 再到一些常见陷阱的识別…… 沈红梅將自己百年来积累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娓娓道来。 陈阳静静地听著。 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沈红梅低垂的脸庞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感觉沈红梅的脸,似乎与当年第一次在玉竹峰下见到时,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 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 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媚,与鲜活气色。 “方才我说的那些规矩,都记住了没有?”沈红梅说完一段,低头问道。 陈阳连忙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 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她脸上。 沈红梅察觉到他专注的视线,微微挑眉: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陈阳摇了摇头,带著几分困惑道: “没有。只是觉得前辈的脸,似乎和第一次见面时……不太一样了。” “哦?哪里不一样?” 沈红梅饶有兴致地问。 “就是……说不太出来……” 陈阳努力寻找著合適的词汇: “似乎……更加明媚动人了些。” 沈红梅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却没有接话。 只是轻轻笑了笑,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 待所有需要注意的规矩和事项都交代完毕,沈红梅的神色再次变得严肃起来,看著陈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你需谨记!” 陈阳见她如此郑重,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是什么?” “便是——毒!” 沈红梅沉声道。 陈阳目光一凝。 沈红梅详细解释道: “修真界中,凶险莫测。” “除了明刀明枪的爭斗,暗地里的阴损手段防不胜防。” “其中,各种剧毒之物尤为可怕。” “或是天生带毒的奇异草木灵药,或是炼丹师精心炼製的无色无味之毒丹。” “即便你再过小心,也难保不会中招。” 陈阳神色凝重起来: “那若是……不幸中毒,该如何应对?” 沈红梅见状,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的应对之法,大致有三种。” 陈阳立刻露出愿闻其详的神情。 沈红梅却顿了顿,说道: “空说无益,最好能寻些实例。” “我先找找看……” “这宗门废墟之內,是否还有遗留的毒丹之类。” 说著。 她便带著陈阳御空而起,飞向了已成废墟的丹霞峰。 然而。 昔日丹霞峰的殿宇楼阁早已坍塌。 存放丹药的库房,更是被掩埋在乱石之下。 一片狼藉。 陈阳看著眼前的景象,嘆了口气道: “恐怕找不到什么毒丹了。朱大友和他那些丹药,想必也一併被掳去了西洲。” 沈红梅也是面露无奈: “看来是如此。那我再想想,何处还能寻到些具备毒性的草木……” 她目光游移。 似乎在回忆著什么。 忽然。 她眼睛一亮。 直勾勾地看向陈阳: “我想起来了!琴谷那边,应该还有一些!” “琴谷?” 陈阳一愣。 不等他多问,沈红梅已化作一道剑光,向著琴谷方向疾驰而去。 陈阳连忙跟上。 片刻后。 两人落在了同样沦为废墟的琴谷之中。 沈红梅运转灵力,袖袍挥动,將一片区域的碎石断木清理开来。 很快。 一片生机勃勃,呈现出诡异幽绿的藤蔓,便出现在陈阳眼前。 这些藤蔓相互缠绕,叶片形状奇特,隱隱散发著一种令人心神不寧的异样气息。 “这……这是……情蛊草!” 陈阳瞪大了双眼,感到一丝本能的警惕。 沈红梅看著这片藤草,语气复杂地说道: “此物名为情蛊草。” “你……应该也知晓……” “今日,便用它来为你演示,如何应对这类能引动人情慾,迷乱心智的奇毒。” 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异样。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说著。 沈红梅缓缓走近那片情蛊草。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 那些原本静静匍匐的幽绿色藤蔓,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如同一条条灵活的毒蛇,骤然弹起。 一圈接著一圈。 迅速缠绕上了沈红梅伸出的手腕。 並且越收越紧! 沈红梅身体微微一颤,並未运功震开这些藤蔓,而是任由它们缠绕。 很快,她的手腕处便被勒出了一道清晰的青紫色淤痕。 “差……不多了。” 沈红梅开口,声音似乎比刚才更加勉强。 仿佛在极力忍耐著什么。 脸颊也飞起两抹不正常的红晕。 陈阳也愣住了,紧张地看著她: “前辈,你……” 沈红梅深吸一口气。 强行稳住气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对陈阳说道: “这第一种解毒办法,便是服用对症的解毒丹。” “高品质的解毒丹能化解大部分已知毒素。” “这瓶丹药,是朱大友早年炼製的,对情蛊草之毒……” “应该有些效果。” 她说著。 还晃动了一下玉瓶。 然而。 她並没有打开瓶塞服用。 反而一扬手,將玉瓶丟给了陈阳。 陈阳手忙脚乱地接住玉瓶,愕然道: “前辈,你……” “你不吃解毒丹吗?” “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对!” 此刻的沈红梅,已是双颊緋红如霞。 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眼波流转间带著一种平日里,绝不可能出现的媚意。 她强自镇定地说道: “这……这便是情蛊草的毒性开始发作了。” “我也没办法,如今青木门內,找不到现成的毒丹来做演示,只能寻这情蛊草……” “让你亲身体会一番。” 她的话语间,已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喘息。 “这瓶解毒丹,你拿著备用。” 她指了指陈阳手中的玉瓶。 脚步有些虚浮地向前走去。 那走路的姿势,带著一种极力克制,却依旧流露出的异样扭动: “我……我暂时不用。正好……为你演示另外两种解毒办法。” 陈阳见状,心中担忧。 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能紧紧捏著那玉瓶,快步跟上沈红梅明显不稳的步伐。 …… “妖……妖兽呢?难道都死绝了?” 沈红梅四处张望,语气带著焦灼。 “妖兽?”陈阳不解。 “我……我快撑不住了……” 沈红梅呼吸愈发急促。 忽然脚下一个踉蹌,几乎跌坐在地。 她扶住旁边一块残破的山石,急促地说道: “快!快些去寻一些低阶妖兽来!记住,一定要灵智未开,修为在三阶及以下的!” 陈阳见她状態越来越差,急忙道: “前辈!要不你还是先吃一枚解毒丹吧!” “不!” 沈红梅倔强地摇头,眼神却已有些迷离: “你……你想想,若是你独自在外,身上解毒丹用完了,又当如何?” “快……快去!” “这是……命令!” 陈阳见她態度坚决,无奈之下,只能点头。 他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废墟间。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拎著一只不断挣扎,眼中充满惊恐的低阶影狼回来了。 还是一只母狼。 沈红梅见到妖兽,眼中强打起一丝清明。 她运转灵力,化作数道无形的绳索,瞬间將那母狼牢牢束缚住,使其无法动弹。 那影狼感受到危险,发出悽厉的哀嚎,剧烈挣扎起来。 接下来…… 便是极为骇人的一幕! 只见沈红梅猛地俯身,一口咬在了那母狼的脖颈处! 她並非撕扯皮肉,而是周身隱隱有煌灭剑气的锐芒一闪而逝。 整个过程极快,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沈红梅便鬆开了口,直起身子。 陈阳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著沈红梅。 只见她唇角沾染著些许妖兽的血污,眼神却恢復了些许清明,只是脸上的红潮仍未褪去。 “前辈,你这是……?” 沈红梅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跡,语气恢復了部分的冷静,解释道: “这是我在杀神道中,为了活命而习得的一种保命手段,推宫过血泄掉体內异毒,叫毒噬之法。” 她的声音还带著一丝事后的微喘: “当年我在杀神道得到煌灭剑种后,也曾中过奇毒,身边没有解毒丹,情急之下,便悟出了这法门。” “以煌灭剑气为引,强行將体內毒素逼至一处。” “然后如同毒蛇之蝰齿,连通目標妖兽的经脉气血,將毒素传导渡送过去。” 她指了指地上那只似乎安静下来的母狼: “我早年也中过类似情蛊草,这般能引动情慾的邪毒,在没有解毒丹时,便是用这办法暂解危机。” “今日看来,这情蛊草的毒性……” “比我想像的还要霸道几分。” 她说著。 目光落在那只母狼身上。 此刻。 那母狼不再惊恐挣扎。 反而发出一种奇怪的,带著某种渴求意味的低嚎声。 身体也开始不安地扭动。 陈阳看著那母狼的异状,面露疑惑。 沈红梅淡淡道: “是情蛊草的毒性,隨著我的推宫过血,有一部分渡入了它的妖丹与气血之中。” “我过去未亲身中过情蛊草之毒,但据典籍记载,和如今体验,以及这妖兽的反应来看。” “此毒確实……非同一般。” 她顿了顿,强调道: “不过你需记住,使用这第二种办法,对象一定要选择没有开启灵智的低阶妖兽!” “为何?” 陈阳追问。 “妖兽本就血气旺盛,经脉强横。” “若其已开灵智,在毒素和本能的双重衝击下,极易狂性大发,甚至可能反噬施术者!” “一旦血气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沈红梅解释完毕,缓缓站起身。 她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许方才的血腥气。 她看向陈阳,目光复杂。 带著一丝自嘲问道: “这便是我要教你的第二种解毒办法。是不是觉得……很血腥,很不堪?” 陈阳轻轻皱起了眉头,坦诚道: “的確……颇为酷烈。” 他难以想像,沈红梅当年在杀神道中,是经歷了何等绝境,才会悟出並被迫使用如此手段。 沈红梅神色黯淡了几分,低声道: “这便是杀神道,一个弱肉强食,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地方。” “无数没有背景依靠的普通修士进入其中,为了那一线机缘,往往会变得……” “不像自己。”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著一丝森然: “当然,我这第二种办法,在杀神道中,也算得上是较为阴邪的一种。” “为什么?”陈阳不解。 “因为这推宫过血的毒噬之法,本质上是以他人气血为载体,转移自身毒素。” “妖兽气血旺盛,且灵智低下,是较好的选择。” “但……” 沈红梅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但此法最为合適,效果也最好的载体,其实並非妖兽,而是……人。” 她终究没有细说下去。 但陈阳已然明悟,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想必在杀神道那等地方,用敌对修士来作为解毒工具,也並非不可能。 就在这时。 陈阳注意到,沈红梅那被情蛊草缠绕过的手腕上,依旧残留著一圈清晰的青色淤痕。 並未因方才的毒噬之法而完全消散。 “这……这是?”陈阳指著她的手腕问道。 沈红梅低头看了看,眉头微蹙: “是那情蛊草的毒性残留。” “看来简单的一次推宫过血,无法將其彻底清除。” “此毒似乎能依附於气血深处,需要持续几次方能根除。” “这情蛊草在青木门生长了数百年,我虽是第一次亲身接触,只以为它和那些寻常勾起人情慾的邪毒类似。” “如今看来,其毒性还要更为顽固和霸道一些!” 她说完。 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了陈阳的手腕。 不等陈阳反应,她便低下头。 在陈阳的手腕內侧,轻轻咬了一口。 陈阳只觉手腕微微一痛。 隨即。 一股奇异的热流仿佛顺著那小小的伤口,融入了自己的血脉之中,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丹田之下…… 仿佛有一团火焰被瞬间点燃。 灼热之感升腾而起! “光说无益,你也亲自体会一下这毒性,以及解毒的过程。” 沈红梅抬起头,看著陈阳瞬间变得有些潮红的脸色,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她的眼神也再次迷离起来: “现在,你也中了这情蛊草之毒,虽然量远少於我,但感觉是相通的。” 说著。 她身形一闪。 再次抓来一头影狼,丟在陈阳面前。 “运转你体內的煌灭剑种……” 沈红梅指导道: “就像我当初为你种下剑种时引导你那般,將血脉中那躁动不安的异样热毒,强行匯聚起来。” “然后……张口。” “將其渡入这妖兽体內,泄出毒素!” 陈阳强忍著体內那股陌生的燥热与衝动,依言照做。 他催动丹田內的煌灭剑种,一丝锐利而灼热的气息被引导出来,裹挟著那情蛊草的毒性,匯聚向喉间。 下一刻。 他仿效沈红梅之前的动作,俯身张口,对著那影狼的脖颈处…… 过程很快完成。 陈阳直起身。 感觉体內的燥热似乎消退了一些。 但並未完全平復。 沈红梅看著完成毒噬的陈阳,说道: “这便是解毒第二法……” “毒噬之法!” “至於第三个法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 身边便传来了那两只影狼一高一低,相互应和般的怪异嚎叫声。 两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方才那两只,分別被沈红梅和陈阳毒噬过的影狼,此刻竟纠缠在了一起。 正在行那繁衍之事…… 沈红梅轻轻蹙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冷厉。 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指尖剑气隱现。 陈阳愣了一下,问道: “前辈,你要做什么?” 沈红梅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肃杀之意: “我一般,藉助妖兽推宫过血之后,为防万一,都是要直接將其灭杀,以绝后患。” 陈阳看著那两只遵循著本能行事的妖兽。 他过去妖兽杀了很多,这一次却心中生出些许不忍…… 於是,劝阻道: “算了吧,前辈。” “它们也是受毒素影响,身不由己。” “我们换个清静地方便是了,这里……確实有些吵闹。” 沈红梅看了陈阳一眼。 见他眼中並无杀意,便缓缓放下了手。 两人於是御空而起,飞到了另一处更为僻静的山崖上。 落地后。 陈阳回想起沈红梅未说完的话,继续追问道: “前辈,那第三种解毒方法,究竟是如何?” 沈红梅似乎被体內残余的毒性干扰,反应慢了半拍。 嗯嗯了几声,才恍然道: “刚才说的第三法,便是……顺其自然!” “有些奇毒,其毒性机理特殊,强行压制或转移反而可能適得其反。” “需根据毒性本身的性质来应对,不要逆反其道。” “比如这情蛊草……” 她的话语再次停顿。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陈阳。 忽然。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转过头。 直勾勾地看向陈阳。 那双迷离的眼眸中,仿佛蕴藏著两团火焰。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异样的沙哑与诱惑,轻声问道: “这个解毒方法……我也可以为你……演示一下。不过,需要你的……配合。” 她的话语让山崖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陈阳,你……愿意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 沈红梅的脸颊彻底红透,如同熟透的蜜桃,一直蔓延到耳根与脖颈。 陈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题,问得怔在原地。 心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沈红梅仿佛怕他拒绝,又连忙补充道,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轻颤: “你体內……” “应该也有那情蛊草的毒性在作祟吧?” “我能感觉到……它正在影响你。” “如果……” “如果你想要彻底解毒,就得快些决定。” “如果拖延下去,我怕毒素积攒在体內过久,会对根基……” “不太好。” 她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却掩饰不住那话语底下,深藏的期待与羞涩。 陈阳闻言。 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果然也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淤痕。 只是比起沈红梅手腕上那清晰可见的痕跡,要浅淡许多。 毕竟他体內的毒素,只是通过沈红梅间接沾染的。 见到陈阳沉默犹豫,沈红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尷尬,音调都变了些许: “你……你如果不愿意,就……就自己服用那解毒丹吧。” “然后……我再去寻些妖兽……” “用煌灭剑气,毒噬之法,自行推宫过血便是……” 说完。 她便直勾勾地看向陈阳,等待著他的最终决定。 那眼神中…… 既有期盼。 也有著一丝害怕被拒绝的脆弱。 陈阳见状,目光缓缓移向手中紧握的那个玉瓶。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然后。 在沈红梅紧张的注视下。 他拔开瓶塞。 倒出了一枚散发著清苦药香的褐色丹药。 他没有看沈红梅。 而是仰头。 將那枚解毒丹吞服了下去。 丹药入腹! 一股清凉的气息迅速化开,流转全身。 手腕上那圈淡淡的青色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最终几乎看不见了。 体內那股蠢蠢欲动的燥热之感,也如同被冰水浇灭,迅速平復下来。 陈阳的气息,恢復了往常的平稳。 沈红梅看著他这一系列动作,眼中那抹期待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被浓重的失落所取代。 她微微垂下眼帘。 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与酸楚: “陈阳……原来你……不愿与我……” 然而。 她的话还未说完。 却见陈阳缓缓地將那玉瓶的塞子,重新塞好。 然后。 郑重其事地將整个玉瓶,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中。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沈红梅,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前辈。” “我服用解毒丹,並非不愿。” “我只是……不想要被这情蛊草的毒性所左右。” 他的目光炽热而真诚,仿佛要將自己的心意完全传递过去: “如果是前辈愿意……” “无论是因为需要解除这情蛊草之毒而选择我……” “还是想要……” “我陈阳,我都愿意!”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沈红梅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 眼中的失落瞬间被巨大的惊喜,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一步上前。 陈阳还未反应过来。 便感觉身子一轻。 竟是被沈红梅拦腰抱起! “好!好!好!” 沈红梅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喜悦。 她將陈阳稳稳托在怀中。 陈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脖颈,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感觉好像反过来了啊……” 可当他抬头。 看到沈红梅那近在咫尺的娇顏。 平日里清冷的眼眸此刻水光瀲灩,眼波流转,仿佛蕴藏著无尽的春意与渴望。 他忽然觉得…… 方才被解毒丹压下的那股燥热,竟如同野火遇风,再次从丹田深处悄然窜起。 烧得他喉咙有些发乾。 …… 沈红梅將自己滚烫的心口,贴住陈阳的脸颊,用带著颤音却又无比清晰的嗓音说道: “去……去我的洞府!我们……慢慢解毒。” 话音未落。 她已化作一道流光,抱著陈阳向著灵剑峰方向。 疾驰而去。 第156章 修行 灵剑峰,可谓是此次青木门大劫中,受损最为轻微的一座山峰。 其山体不知是何岩质,异常坚韧挺拔,整体如同一柄巨剑,直插云霄。 纵使先前那般惊天动地的大战余波,也未能將其摧折。 此时正值深秋。 一阵萧瑟的山风自峰间掠过。 风本无色。 但入了四季,便仿佛被时光染上了不同的顏色。 若是春风,当是润物无声的绿意,能吹得遍地芳草萋萋。 而这秋日的风,则是一派肃杀的金黄。 吹得峰上残存的些许耐寒树叶沙沙作响,呈现出绚烂而又寂寥的金色。 叶片上凝结的秋露,在透过云层的微光下,闪烁著晶莹剔的光泽。 …… 灵剑峰接近山顶处,开闢著一处雅致而清幽的洞府。 这里正是沈红梅平日清修之所。 此时此刻。 洞府之內。 沈红梅与陈阳两人,正並肩坐在那张铺著素净锦褥的床榻边缘。 这是陈阳第三次,踏入沈红梅这处私密的洞府。 第一次,是沈红梅於此地,为他歷经凶险,种下煌灭剑种。 两人气息初次以那般亲密的方式交融。 第二次,是沈红梅在此飞针走线,倾注心血。 为他缝製那件承载著守护之意的青木凤仙袍。 而这第三次…… 缘由与心境,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陈阳坐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著沈红梅身上淡淡冷香,与情蛊草异样气息的曖昧氛围。 让他有些手足无措的尷尬。 然而。 若论尷尬。 此刻低垂著螓首,指尖无意识绞著衣角的沈红梅,恐怕更胜於他。 沉默了片刻。 陈阳像是为了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小声地,带著几分男子气概受挫的意味开口道: “刚才……好像反了。按理说,应该是我搂住前辈,抱著前辈回来才是……” 他回想起被沈红梅一路抱回洞府的情景。 总觉得角色有些顛倒。 沈红梅听闻,心头也是愈发慌乱。 天知道她方才哪来的那般勇气,竟就那样一路將陈阳抱了回来。 仿佛陈阳才是那个中毒至深,需要被呵护照顾的人。 这大胆的举动,与她平日清冷自持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她声如蚊蚋,带著羞意问道: “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太不矜持了……” 后面那几个字,她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是將头埋得更低。 她静静坐了片刻。 努力平復翻腾的心绪,试图將话题引回正轨。 声音依旧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情蛊草,按其药性,当属乙木一类,是为阴木。” “其毒性能引动,放大內心情慾,扰乱心智。” “若要调和化解,中了此毒的女子,自然……自然需要一些阳刚之气来中和。”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接著说道: “你如今……便来为我调和吧。” “这……这便是第三种解毒之法,根据草木毒性,顺其自然……” “引导疏泄!” 说完这番近乎医嘱般的话后,沈红梅便如同完成了某种仪式,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端坐在那里。 不再有任何动作。 仿佛在等待医师施治的病人。 然而。 陈阳却只是看著她,依旧没有下一步动作。 沈红梅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不由得愣了一下。 心中既是羞涩,又有些著急。 她只能轻轻低下头。 雪白的脖颈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声音细若柔丝,却比之前更加直白地催促道: “你,你来吧,为我解衣……” 陈阳这才恍然,目光落在沈红梅那身素雅的衣裙上。 他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指尖带著微不可察的颤抖,开始为她解去衣衫。 先从那束著纤腰的丝絛开始,再到袖口的系带,动作缓慢而笨拙,仿佛在拆卸一件精密的法器。 直到只剩下一层贴身的,薄薄的浅色內衫时,陈阳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著那层几乎遮掩不住动人春光的內衫,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抬眼看向沈红梅,目光中带著询问与確认。 沈红梅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却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给予了无声的应允。 陈阳得到首肯,这才继续动作,小心翼翼地將那最后的屏障也褪了下去。 瞬间。 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暴露在略显清冷的洞府空气中。 唯有那最关键之处,尚被一件做工精巧,绣著淡雅梅纹的贴身肚兜所遮掩。 那肚兜布料柔软贴服,完美地勾勒出沈红梅饱满起伏的曲线。 陈阳一时之间,看得竟有些痴了。 被他这般毫不掩饰的目光注视著,沈红梅只觉得浑身都像是著了火,羞得无以復加,忍不住嗔怪道: “隔,隔著一片绣布……有什么好看的……” 这话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羞涩的邀请。 她顿了顿。 声音愈发低柔。 带著难以启齿的媚意提醒道: “还不快……为我解开……” 说著。 她配合地微微向前倾身,露出了线条优美的玉背和脖颈。 陈阳闻言,连忙绕到她身后。 只见那肚兜的细绳,在她光滑的背脊中央,系成了一个精致的结。 陈阳伸出手指,试图解开那个结。 然而。 不知是因为体內残余的情蛊草药性作祟,导致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还是因为他確实极少有解女子贴身衣物的经验。 那看似简单的绳结,在他手中却变得异常顽固。 他反覆尝试了几次,竟都未能解开。 反而弄得沈红梅肌肤泛起了细小的颤慄。 “前辈,这……我……” 陈阳有些窘迫地开口。 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沈红梅感受到身后的笨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忍不住回头睨了他一眼,语气带著一丝无奈与纵容: “不会解……你不会直接扯开吗?” 陈阳却愣住了。 看著那做工精细,面料柔软的肚兜,下意识地摇头: “我看前辈这贴身衣衫很合身,也很漂亮,不愿……不愿弄坏了。” 听他这么说,沈红梅心头莫名一软,笑了笑,低声道: “贴身的衣衫……自然是要合身的,你不知晓吗?” 忽然。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 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转过头。 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试探著问道: “你莫非……从未解过女子的这般衣衫?”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陈阳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见他这般反应,沈红梅心中那个猜测愈发清晰。 她想起了一个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疑问。 此刻借著这曖昧,而又带著几分探究的氛围,轻声问了出来。 目光柔和却不容迴避: “你不是在山下俗世时,便已成过亲了吗?”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我知晓的,是那玉竹峰的弟子,赵嫣然。” 见到沈红梅询问起过往,陈阳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语气平静中带著一丝悵然: “是。” “的確成过亲。” “不过……时间很短,前后大约只有月余,赵嫣然她便……” “上山修行了。” 沈红梅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並思索著其中的关联。 忽然。 她问出了一个让陈阳瞬间面红耳赤的问题: “成亲月余……那你与那赵嫣然,是不是……还未曾常常欢好?” 她的声音很轻。 却像是一根羽毛,搔刮在陈阳的心尖上。 “不、不许撒谎。” 沈红梅补充道。 对上了陈阳有些慌乱的眼神,那双美眸中带著一丝罕见的娇蛮: “我会……生气的。” 对上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陈阳心中那点想要掩饰的念头瞬间消散。 只能有些难堪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不常常,那是……多少次啊?” 沈红梅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这个问题让陈阳尷尬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沈红梅则將陈阳那窘迫,羞涩又带著几分回忆的神色尽收眼底。 剎那间…… 她脑海中仿佛电光石火般,闪过了后山那个狂野的夜晚。 那个因为服用妖丹过多而魔化,如同野兽般不知疲倦的身影…… 炼气弟子心志不坚,服用强大妖丹极易引动心魔。 魔化之后更是会失去部分记忆,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 她一直以为,对方当时那般…… 狂浪不知节制,是因为魔化失了神智的缘故。 现在想来,恐怕…… 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魔化,更可能是因为…… 他本身於此道,懂得实在不多! “你与那赵嫣然,到底欢好过多少次啊?” 沈红梅再次问道。 语气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怨与委屈。 她微微侧过身。 让自己仅著肚兜的曼妙身姿,更清晰地展现在陈阳眼前,声音又软又媚: “我都……” “我都只穿著这薄薄的绣布,不在你面前矜持遮掩了……” “你却还要对我隱瞒么……” 看著她这般姿態,听著那带著撒娇意味的控诉,陈阳心头一颤。 最后一点防线也彻底瓦解。 他低下头,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含糊地答道: “七、八次……还是有的……” “噗嗤——” 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从沈红梅唇边逸出。 “那不是……什么都还没弄懂么?” 她笑著摇头,眼中满是瞭然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光彩。 想到眼前这个已在青木门修行数年,修为达到炼气十层的陈阳,於这男女之事上,竟还如此…… 生涩! 她心中那份属於前辈的,想要指点他的心思,不禁又活络了起来。 “那……前辈,我……” 陈阳下意识地抬头。 想要说些什么。 却见沈红梅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带著几分宠溺与决断。 她伸出手。 “还是我来吧……” 话音未落。 她双手绕到脑后。 青葱玉指在那肚兜的细绳上轻轻一勾。 那个困扰了陈阳半天的绳结,便应声而开。 隨后。 那件遮掩了最后风景的薄薄绣布,便如同失去了牵绊的蝶翼,悄然从她光滑的肌肤上滑落,堆叠在纤细的腰肢旁。 剎那间,峰峦起伏,美景毕现。 陈阳的呼吸骤然停滯,隨即变得无比粗重! 他瞪大了双眼,脑中一片空白。 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齐齐涌向头顶! 体內那被解毒丹勉强压下的情蛊草热毒,如同遇到了最佳的催化剂,轰然爆发。 烧得他理智几乎蒸发! 沈红梅迎著他那几乎要將人灼穿的炽热目光,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嫣然一笑,主动俯身贴近。 洞府之內,温度骤然升高。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唇齿相依,气息交融,很快便化作了一片旖旎风光。 罗衫半解,青丝铺陈。 伴隨著细碎而压抑的呜咽与喘息,床榻间,金风玉露缠入骨。 不知过了多久。 陈阳仿佛做了一场美梦…… 曾几何时,眼前这尊贵清冷的灵剑峰长老,是他只敢在心底悄悄仰望,偶尔生出些褻瀆念头的前辈。 如今。 那些隱秘的妄想竟成了现实。 这极致的反差与满足感,让他恍如置身幻梦。 沈红梅看著他这副模样。 又注意到他那两只手…… 自始至终都有些僵硬地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不由得失笑,问道: “你两只手……悬在半空干什么?” 陈阳被她问得一怔,訥訥地道: “我……我也不知道。” 他只觉得这是两个人的事情。 不应该让沈红梅一个人辛苦,自己总应该做点什么,分担一些。 却又不知从何下手,显得格外笨拙。 下一刻。 沈红梅便伸出汗湿的玉手,牵住了他那无所適从的双手。 十指缓缓交叠,紧密相扣。 一瞬之间。 通过那紧密相连的指尖,一种无比真切,无比紧密的联结感传递过来。 仿佛两个人的灵魂都在这一刻被拉近。 “现在呢?” 沈红梅俯身,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还像在做梦吗?” “还……还有点……” 陈阳老实回答。 那梦幻感並未完全褪去。 陈阳被她笑得无地自容,满脸通红,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沈红梅看著他这羞窘的模样,心中怜爱顿生,也不再继续打趣他。 她自己也轻轻喘著气,香汗淋漓。 示意陈阳拿开手。 然后索性不再强撑,直接软软地躺倒。 依偎进陈阳汗湿的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將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听著那如同擂鼓般尚未平復的心跳。 “前辈你……” 陈阳看著她额间鬢角被汗水浸湿的髮丝,感受著她身体的柔软与热度,当即关切地问道: “累了吗?” 沈红梅在他怀中轻轻摇了摇头。 闭著眼。 仿佛在积蓄力量。 忽然。 她在陈阳耳边,用带著一丝狡黠与疲惫的声音,轻声说道: “一次了……” 陈阳还没完全明白这“一次”具体所指何意。 便感觉怀中的娇躯微微一动。 陈阳看著她这副架势,忽然没来由地感到后背微微一凉,生出一种在劫难逃的预感。 果然。 耳畔很快又响起了沈红梅带著喘息,与坚持的声音: “休息……休息一会就好……” 然后。 两个人仿佛彻底忘却了外界的时间流逝,沉浸在只有彼此气息与体温的小世界里。 修行那第三种解毒之法。 顺其自然。 …… 洞府內光线明暗交替,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时辰。 直到某一刻。 沈红梅带著浓重鼻音和极致疲惫的嗓音,再次在陈阳耳边响起: “第……第九次了……” 话音落下。 她仿佛终於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与意志,彻底瘫软下来。 如同一滩春水,软软地伏在陈阳汗湿的胸膛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只剩下细细的,带著满足意味的喘息。 陈阳愣愣地听著这个数字,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沈红梅这一次没有再强撑著坐起,而是就那么慵懒地趴伏著。 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戳著陈阳肌肉结实的胸膛。 仿佛在確认他的存在。 “陈阳……” 她声音慵懒沙哑,带著事后的媚意: “我现在,我俩……是不是比起你原来,与你那妻子……还要更多了啊?” 这个问题让陈阳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比较,目光落在沈红梅那无力垂落在自己胸前的手腕上。 只见原本那圈清晰的青紫色淤痕,此刻已然彻底消散无踪。 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肌肤光洁如初。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 “前辈,你手上情蛊草的毒……应该已经消了吧?” 沈红梅闻言,懒懒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含糊地应道: “嗯……好像是消了……” 但旋即。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眼波一转。 声音又带上了一丝耍赖般的娇媚: “不对……可能……可能还有一点点残留,藏在深处……还需要……再解几次,方能根除……” 陈阳闻言。 顿时一愣。 沈红梅看著他怔住的模样,將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闷声道: “我……我先躺一会,歇一歇……等会儿……你……你来吧……” 说著。 她便轻轻在陈阳身侧躺下,背对著他。 只留下一个曲线玲瓏,布满了曖昧红痕的玉背对著他。 陈阳看著身侧这具不久前还与自己紧密纠缠,此刻却带著一丝脆弱与依赖的娇躯。 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一时没有动作。 沈红梅等了一会儿。 没感觉到身后的动静,不由得悄悄回过头来。 当她看到陈阳那依旧带著些茫然,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愣怔模样时,心中微微一沉。 一丝不確定与羞怯涌上心头。 她犹豫了一下。 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自卑,小声问道: “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放浪了……” 第157章 秦秋霞的剑 “不!” 陈阳摇了摇头。 手臂將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 “我只是觉得……我的修行天资,还有其他的许多方面,都……都配不上前辈。” 沈红梅闻言,轻轻皱起了眉头。 仰起脸看著他,不赞同地摇头: “哪有这么多配得上,配不上的说法?” “两个人彼此喜欢,心意相通,那便是了!” “修真之路漫漫,若事事都要计较个门当户对,那该多累?” 她这番直白而纯粹的回答,让陈阳心中一震。 愣愣地看著她。 沈红梅见他如此,眼波微转,仿佛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轻声问道: “你还记得……与我第一次相遇时的情形吗?在后山……” 陈阳一愣,下意识地回道: “后山?” “我们第一次相遇,不是在玉竹峰下的那片竹林小径上吗?” “当时前辈还……还咬了我。” 他说著。 下意识地抿了抿自己的嘴唇。 仿佛那带著痛楚与悸动的触感犹在。 沈红梅听他记不得后山之事,也明白是魔化后失去了一些记忆,並无责怪的意思。 不过…… 听闻提起竹林初遇,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嗔怪道: “那不是因为……因为你当时不记得我了嘛!我生气,而且你还那般称呼我……” 她的话语中带著一丝委屈。 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话瞬间点醒了陈阳。 他自然想起了当初那句十分冒失,將沈红梅那头耀眼银丝,误认作老嫗白髮的称谓。 脸上不禁露出赧然之色。 然而。 此刻借著洞府內朦朧的光线。 他仔细端详著近在咫尺的容顏,却忽然发现…… 沈红梅的面容似乎比初次见面时,显得更为年轻,光洁。 那份因修为高深而自带的清冷气质中,悄然融入了几分鲜活的明媚。 他忍不住將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前辈,我发觉……您的面容,似乎比我们初见时,要显得更为年轻动人了,这是为何?” 沈红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卖关子道: “你猜猜看呢,为何会如此?” 陈阳思索著,试探道: “莫非是前辈即將结丹,丹气已然开始滋润肉身?” 沈红梅摇头: “结丹的確快了,但未曾真正结丹,便不可能有丹气外显,反哺自身。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因为……前辈平日用了什么特殊的妆容法术?”陈阳又猜。 沈红梅失笑,指了指自己素净的脸庞: “你看我唇上涂抹了朱红吗?脸上敷了胭脂吗?我向来不喜那些繁琐的妆容之物。” 陈阳看著她毫无粉饰却依旧清艷绝伦的脸,心念一动,脱口而出: “那就是因为我心中喜欢前辈,所以看前辈自然觉得哪里都明艷动人!” 沈红梅被他这带著几分傻气的情话逗得哭笑不得,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 “胡说八道!” “哪有仅仅因为喜欢,就能让人变年轻的道理?” “难道等我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嫗,在你眼中,也依旧是这般明艷模样吗?” 她本是隨口一句戏言。 却注意到陈阳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认真。 他凝视著她的眼睛。 语气篤定地说道: “会。即便是老嫗,前辈在我眼中,也定然是世间最艷丽的样子。” 沈红梅心头猛地一跳。 被他眼中毫无杂质的真诚灼了一下。 隨即偏过头,掩饰著翻涌的心绪,强自镇定道: “別胡说八道了!” “我才不信呢……” “等我真成了鹤髮鸡皮的老奶奶,你还能像现在这般抱著我…… “还能与我欢好?” “男子皆是喜好貌美,偏爱面容年轻的女子,这道理,我还是知晓的。” …… “我会。” 陈阳的回答依旧简短。 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红梅看著他。 彻底愣住了。 半晌。 才喃喃低语道: “我……我不信……” 她嘴上说著不信,声音却软了下去。 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与娇嗔: “那你现在……怎么不来证明啊?” 陈阳闻言,却面露担忧,小心翼翼地道: “我是担心前辈……方才我看前辈,您好像……都皱眉了,定是累极了……” “你!” 沈红梅瞬间羞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急: “你这小子!怎么……” “怎么一直盯著我脸看?” “看我失態的样子很有意思吗?!” 她声音低哑。 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媚意。 也带著点赌气的意味。 陈阳听到这声催促,心中那点担忧瞬间被汹涌的情感淹没,顺从地俯身。 虽然过程中依旧免不了被沈红梅引导…… 但很快。 陈阳也找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那是一种自上而下,全然由自己掌控的感觉。 他轻轻地搂住身下的沈红梅。 这位修为已达筑基大圆满,平日里清冷孤高的灵剑峰长老,此刻在他怀中,竟如同寻常女子般轻轻颤抖。 流露出全然信赖与交付的姿態。 陈阳还记得她方才所说的生气。 一边动作,一边低声问道: “红梅……我到底是哪里不对,让你生气了?” 沈红梅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红梅”叫得身子一酥,隨即带著点委屈,轻轻咬住了他的脸颊,含糊道: “还不是……我师姐的那两个弟子!离去前,居然那般对你……柳依依和小春花!” 陈阳一怔,失笑道: “那不是两三个月前的事情了吗?前辈……红梅你还记著呢?” “哼哼!” 沈红梅娇哼两声,语气带著醋意: “你以为我会忘掉吗?” “那两个小丫头的心思,以为我看不明白?” “你实话告诉我,你之前和她们住在一个院落里,有没有过……有没有过……” 她顿了顿。 似乎难以启齿。 最终还是带著一丝羞恼问了出来: “像我们此刻这般啊!” 说著。 她似乎是为了惩罚陈阳的不坦白。 伸手在陈阳背后。 指尖不轻不重地抓挠起来。 “嘶——!” 陈阳猝不及防下,眉头轻轻皱起,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红梅见状,立刻停下了手上动作,脸上的醋意瞬间被慌乱取代: “我、我弄疼你了?对、对不起……” 她连忙说著。 还主动伸出双臂紧紧抱住陈阳。 像是犯错的孩子般道歉,甚至下意识地就想退开身为他检查。 陈阳摇头。 以他炼气十层修为,被抓挠一下怎会疼? 他只是惊讶沈红梅此刻展露的小女儿姿態,当即轻声道: “没事。” 他的目光落在沈红梅紧紧抱著自己的模样。 彼此气息交融,难分难捨。 想到过往种种,从最初的敬畏,到后来的亲近,再到此刻的身心合一。 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没有!” 他收回思绪,认真地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我和柳依依,还有小春花,始终情同兄妹,绝无逾越之举。” 沈红梅听到他如此肯定的回答,眼中的慌乱与醋意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与些许自责。 她轻轻摇了摇头。 將脸贴在他汗湿的胸膛上。 低声道: “是我太小气了,总是忍不住介意……对不起。” 陈阳抚摸著她的银髮,柔声道: “没事。” 隨即又將话题绕了回去: “前辈,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变得越来越明媚动人了呢?莫非真是我心诚所致?” 沈红梅被他这执著的追问逗笑了。 抬起头。 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笨啊!” “哪里有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就能让人返老还童的好事?” “老就是老,年轻就是年轻,这是天道常理。” “你觉得我动人,那是因为……”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出来: “因为我这几年,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服用一些助顏丹。” “还有补充气血,滋养元阴的丹药啊。” “都是去丹霞峰上,找朱大友那老傢伙討要或者换取来的……” 陈阳闻言,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答案竟是如此实际。 与他那些浪漫的猜想毫不沾边。 看著陈阳怔住的模样,沈红梅轻轻嘆了口气。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惘。 低声道: “我可不想到时候,真成了你的『好奶奶』……” 再次听到这个令人尷尬的称谓,陈阳忍不住轻笑出声,带著歉意道: “那是晚辈当年鲁莽,第一次见面时口不择言,叫错了称谓。” 沈红梅却撅起了嘴,带著点撒娇的意味说道: “我不管!反正我这人记仇。” “你现在必须想一个新的称谓来叫我……” “把那个难听的盖过去!” 她直勾勾地看著陈阳。 眼中充满了期待。 “前辈,这……” 陈阳一时有些为难。 沈红梅立刻不满地蹙眉: “我们都这般了,你还叫我前辈?你这傢伙,是非要叫得比我大一辈,你才高兴吗?” 陈阳被她问住,只得在脑海中飞快搜索起来。 他想起沈红梅曾说过,要做他修行路上的贵人。 便试探著叫道: “贵人?” 沈红梅闻言,却哼哼了两声,显然不太满意: “太生疏了!换个称谓,要亲近一点的,听起来年轻一点的……否则我可真要生气了!” 陈阳思索片刻,再次尝试,声音放轻了些: “姐姐?” 沈红梅眼前一亮,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彩,她忽然补充道: “那……在前面加个『好』字。” 陈阳从善如流,依言唤道: “好……姐姐?” 他话音刚落。 便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娇躯,轻轻颤抖了一下。 仿佛这一声呼唤带著奇异的魔力,直抵她心扉最柔软处。 “再……再叫两声……” 陈阳便顺从地,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低唤著“好姐姐”。 沈红梅索性將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口。 虽然一点也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 但陈阳却能清晰地感受到…… 怀中人儿那发自內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与满足。 他福至心灵,又试探著换了一个更为亲密的称谓: “娘子!” 这一声呼唤宛如惊雷,瞬间在沈红梅心湖炸开! “娘子……你怎么了?” 陈阳关切地问道,想要低头看看她的情况。 然而沈红梅却將脸死死埋在他胸口。 不愿挪开。 声音闷闷地传来,带著事后的绵软与羞赧: “没、没事……我缓一缓就好。” “我不想……不想你又看到我失態的样子了。” “到时候又要笑我……” “还有……你这小混蛋,乱叫什么啊……” 陈阳愣了一下,有些无辜地问道: “这称谓……不行吗?” 沈红梅在他怀里轻轻扭动了一下,嗔道: “我们……我们还没有正式结为道侣呢,哪能乱叫?不合礼仪……” 陈阳低笑,意有所指地说道: “那我们现在不是已经……” 沈红梅强自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我、我这是在教你!” “教你解毒应对之法,第三,顺其自然!” “你中了情蛊草的毒,我也中了,我们只是在……在解毒!” “对,解毒!” 陈阳见她嘴硬,也不点破。 只是笑了笑。 然后认真地说道: “那也快是道侣了。將来你结丹,我筑基,我就去凌霄宗寻你!” 沈红梅听到他这番带著承诺的话语,心中像是灌了蜜糖般甜滋滋的,满意地哼哼了两声。 过了一会儿。 她感觉力气恢復了些,轻声说道: “我缓好了……” 陈阳一愣: “嗯?” 沈红梅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与坚持,轻轻推了推他: “继续吧。” 陈阳瞪大了双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她。 他下意识地又想唤那声让她反应剧烈的“娘子”。 然而刚开口: “娘……” 沈红梅却急忙伸出纤指按住了他的唇,打断道: “现在別叫了!” “刚刚……” “刚刚只是我想听听其他称谓。” “至於娘子……还是等我们正式结为道侣后,再叫吧。” 她语气虽带著羞涩的坚持。 眼底却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陈阳见状,也点了点头。 隨即又有些犯难: “那……我现在该如何称呼你?” 再叫好姐姐似乎过於狎昵。 而叫前辈,又显得生分…… 那是属於青木门时代的称谓了。 沈红梅察觉到了他的顾虑,柔声道: “你便如方才,叫我红梅吧。” “这样既显亲近,也比较得体。” “將来若是在东土地界相遇,有外人在场时,也能如此称呼。” 陈阳从善如流,低低唤了一声: “红梅。” 感受到怀中人儿的回应,他接著关心道: “你……不再多休息一下吗?” 沈红梅轻轻摇头,银髮铺散在枕上,眼神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贪恋与决绝: “我筑基修为,体魄强健,无妨的。” “將来去了凌霄宗,便是要刻苦修行,清心寡欲,不染情丝……” “我、我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多与你……” “多与你相处一些,彻底……” “彻底教会你解毒之法,莫非……你不愿意了?” …… “自然愿意。” 陈阳立刻答道,將她搂得更紧。 沈红梅见状,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那笑容中带著离別的伤感,也带著对此刻的珍惜,她轻声催促道: “那……还不快抓紧时间?” 陈阳抬头,透过洞府门扉的缝隙向外望去。 那透进来的天光,已分不清是清晨的熹微,还是黄昏的暮色。 他们在这方寸洞府之中,竟不知已度过了几个日夜。 他低头看著怀中眼波盈盈,情意繾綣的沈红梅,心中驀然升起一股明悟: 原来…… 和心中所爱之人在一起。 会忘却时间的流逝。 …… 与此同时。 远在无尽海。 红膜结界巨大的破损处。 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之下,將天空与海水都染成了一片壮丽的橘红色。 无数来自东土各宗的修士,正悬浮在半空之中。 周身灵光闪耀,將浩瀚的灵力如同织网般,源源不断地注入那闪烁著符文,正在缓缓弥合的结界光幕之上。 这场浩大的修补工程,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多月。 如今。 终於接近了尾声。 “这一次,多亏了有九华宗的王升长老出手啊!” “没错!王升长老带来的九华宗秘术,用於修补这等空间结界,真是事半功倍,一切才能如此顺利!” “不愧是东土六大宗门之一的核心真传,天纵奇才!” 在场忙碌的修士们,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位被眾星拱月般围在中央的年轻男子,口中满是钦佩与讚嘆之词。 他所称讚之人,正是九华宗的王升。 只见他面容俊朗,气度不凡,周身灵力圆融澎湃,赫然已是元婴期的修为! 更难得的是,他年纪尚轻,修道不足三百年,便已躋身元婴之境。 在宗门內更是拜在一位元婴真君门下。 地位尊崇,前途无量。 王升听著周围的讚誉,脸上带著谦和而得体的微笑,朗声道: “诸位过誉了。” “为道盟效力,守护东土安寧,乃是我辈修士分內之事。” “况且,此番修补结界,也非王某一人之功。” 他说著,目光转向不远处一道凌厉的身影: “凌霄宗的秦剑主……” “同样功不可没!” “若非她仗剑护持,斩杀了无数试图从结界缺口涌入的外海妖物,我等也无法安心在此施为。”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位身著素白劲装,身姿挺拔如剑的女子,正静静立於虚空。 她手持一柄古朴长剑。 周身散发著如有实质的凛冽剑意,与尚未散尽的血腥之气。 其下方的海面上,还漂浮著不少形態各异,气息凶悍的妖兽残骸。 看到这一幕,眾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对那位女子投去敬畏的目光。 秦秋霞! 与王升年纪相仿,亦是修行不足三百载。 但一身剑道修为却已深不可测,乃是凌霄宗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剑主,名扬整个东土修真界! 其声威之盛,实力之强,远超同儕。 將来甚至极有希望成就真君之名! “秦姑娘……” 王升见秦秋霞看来,脸上笑容更盛,上前几步,温文尔雅地发出邀请: “如今这结界修补事宜即將圆满,不知秦姑娘可否赏光,待此间事了,你我一同寻一处清雅之地,品茗论道,小聚一番?” 周围修士见到这一幕,皆是心领神会。 暗道这王升长老对凌霄宗这位最年轻的女剑主,果然抱有追求之心。 然而。 秦秋霞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如同她手中的剑一般冰冷,没有丝毫波动。 她摇了摇头,声音清越而疏离: “这结界,还需多久能彻底稳固?” 王升忙答道: “最多到明早,便可大功告成。” 秦秋霞闻言,点了点头,乾脆利落地说道: “那我便先行一步了,还需去接引新收的弟子,返回凌霄宗復命。” 说罢。 竟是不等王升再言。 身形一晃。 便已化作一道惊鸿剑光,破空而去。 瞬息间消失在天际。 王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隨之凝固,显得颇为尷尬。 他望著秦秋霞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恼怒与阴鬱。 若非是为了藉此机会,接近这位对他始终不假辞色的秦秋霞…… 他堂堂九华宗长老,又何必亲自前来负责,这本该由搬山宗主导的苦差事? 真是白白耗费了三个多月的时光与心力! 他下意识地咬了咬牙。 心中暗恨不已。 …… 另一边。 秦秋霞御剑而行,速度极快。 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来到了已成一片废墟的青木门上空。 她凌空而立。 清冷的目光扫过下方断壁残垣,崩裂的山峰。 作为凌霄宗的剑主,她地位崇高,自然知晓此地不久前发生的惨剧…… 外海妖王肆虐。 近乎將这一门道统覆灭。 “若无西洲妖族覬覦,此地山水灵秀,倒也算是一处清修宝地。” 她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一丝对过往景色的惋惜,隨即转为冰冷的厌恶: “那些西洲妖物,当真可恶!” 连续三个多月在结界处与妖兽廝杀,即便以她坚定的剑心,也不免沾染了几分戾气与浮躁。 此刻。 俯瞰著这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寧静的废墟。 天际最后一缕暖色的余暉,映照著她清丽却冰冷的面容…… 倒是让她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復了几分。 稍稍定了定神。 秦秋霞不再耽搁。 强大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铺散开来,开始搜寻她新收的那名记名弟子……沈红梅的踪跡。 “唉,我那弟子,虽身负煌灭剑种,算是一颗好苗子,可惜……情丝缠绕,道心不纯,终究是落了下乘。” 秦秋霞下意识地回想起那日沈红梅维护陈阳的情景,心中便是一阵不快。 在她看来…… 剑修之道,当心无旁騖。 极於剑,诚於剑! 任何情爱牵绊,都是阻碍登临剑道巔峰的绊脚石。 然而。 下一刻。 当她的神识锁定灵剑峰山顶那处洞府时,秦秋霞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彻底僵立在了半空之中! 她那双能洞察秋毫,锐利如剑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 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错愕! 隨即迅速转化为浓得化不开的厌恶,与鄙夷! “这……这两人……居然在……恶……噁心!齷齪!不知廉耻!” 一瞬间。 秦秋霞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胸中怒火翻腾。 几乎是不假思索…… “錚”的一声清越剑鸣,她反手拔出了背负的长剑。 冰冷的剑锋在渐沉的暮色中,闪烁著寒光。 她想要挥剑。 想要斩出凌厉的剑气。 將下方那不堪入目的画面,连同那污秽的洞府一併摧毁! 可是。 不知为何。 她那握剑的手,竟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缚住。 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著,终究没能挥下。 她的目光,仿佛被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牵引,竟一时无法从那里移开。 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暉彻底沉入大地。 无边的夜色如同浓墨般,迅速蔓延开来。 悄然笼罩了四野。 第158章 约定 清晨。 灵剑峰洞府內。 一缕金灿灿的晨曦,顽强地从石门缝隙挤入。 驱散了洞府內积蓄一夜的昏暗。 如同温柔的笔触,轻轻勾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陈阳与沈红梅相拥而臥,髮丝交缠,气息相闻,正沉陷在难得的酣眠之中。 过去数日,两人沉浸於身心交融的修行之中,早已忘却了外界日夜更迭。 直至天色將明未明之际。 那股席捲身心的疲惫,与满足感终於如潮水般涌上。 即便是修士之躯,在此刻彻底放鬆,毫无戒备的心境下,也如同凡人般选择了最原始的休憩方式。 相拥著沉沉睡去。 然而。 这静謐温存的时光,並未持续太久。 就在天色刚刚彻底放亮不久。 一道凌厉无匹,带著冰雪般寒意与锋锐剑意的气息,毫无徵兆地骤然降临。 如同万丈冰崖,轰然砸落在灵剑峰顶! “——!” 陈阳与沈红梅几乎是同时,猛地从沉睡中惊醒过来! 沈红梅甫一睁眼。 瞬间便辨识出了这股气息的主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眼中充满了惊慌与无措: “糟了!是……是秦剑主!她来接我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 一道清冷,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女子声音,如同冰锥般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同时也传遍了整个青木门废墟的上空: “沈红梅,红膜结界已修补完毕。速来见我,隨本座返回凌霄宗!” 这声音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迴荡在每一个残存青木门弟子的心神之间。 那些正在废墟间忙碌或打坐的弟子们,闻声皆是脸色一变。 心中明了! 这是那位来自东土大宗的凌霄宗剑主,要来接引沈长老前往那传说中的修行圣地了。 陈阳也彻底清醒过来。 看著身旁神色仓皇的沈红梅,低声道: “来了吗?” 沈红梅点了点头,强自压下心中的慌乱。 她迅速掐动一个洁净身躯的法诀。 周身灵光微闪。 涤去昨夜缠绵的痕跡与气息。 隨即从储物袋中取出备好的衣衫。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后那凌乱不堪,还残留著两人体温与气息的床铺。 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瀰漫著,带著情慾味道的暖腻气息,她的脸颊不禁又飞起两抹红霞。 她不敢再多看。 慌忙开始穿著衣衫。 从贴身的,绣著淡雅梅纹的肚兜,到柔软的內衫,再到那件素雅却不失英气的外袍。 最后。 手指微带颤抖地,仔仔细细將腰带系好,束出纤细而有力的腰身。 做完这一切,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坐在床榻边,似乎还有些怔忪的陈阳。 快速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储物袋,塞到他手中。 “这里面,有我为你缝製的几件新衣衫,还有一些我平日省下来的丹药、灵石……” 她语速很快,带著离別的急促,目光落在储物袋上,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还有一枚玉佩……” “玉佩?” 陈阳接过尚带著她体温的储物袋,疑惑道。 沈红梅点了点头。 语气带著一丝郑重: “嗯!” “那玉佩之中,有我以自身煌灭剑种,耗费心神刻入的三道本源剑气。” “每一道,都等同於我全力一击之威。” “你將来在外行走,若遇凶险,或可凭此护身。” 感受著手中储物袋沉甸甸的分量。 听著她事无巨细的叮嘱与安排。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著酸涩,瞬间涌上陈阳的心头。 他紧紧攥住了储物袋。 他也迅速起身,穿上自己的衣衫,將沈红梅所赠之物小心收好。 看著眼前已然穿戴整齐,恢復了往日几分清冷模样的沈红梅,陈阳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 忍不住上前一步。 捧住她的脸,深深地亲吻了上去。 沈红梅微微一怔。 隨即闭上眼,任由他索取这离別前最后的温存。 当然。 也仅仅是浅尝輒止。 彼此都明白,时间紧迫。 分开后,陈阳看著她。 眼中虽有万般不舍,却坚定地没有说出挽留的话。 沈红梅望著他,轻声问: “你……捨不得我走?” 陈阳摇了摇头,语气沉静: “不。” 他比谁都清楚,如今的齐国,已成废墟的青木门,灵气即將因灵脉被抽而枯竭,早已不是適合修行之地。 沈红梅的未来,她的剑道,只有在东土大宗凌霄宗,才能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我会努力修行。將来,待你结丹,我筑基,我们便正式结为道侣,长相廝守。” 沈红梅闻言,眼中泛起水光,轻轻点头: “嗯,好……” 陈阳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事,语气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著点执拗: “还有,红梅,你昨夜说过的话……可还作数?” 沈红梅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困惑与一丝羞窘。 昨夜情动之时…… 她意乱情迷。 在陈阳耳边不知说了多少……平日里绝不可能出口的放浪之语! 展露了无数从未示人的羞人体態。 连对陈阳的称谓,都在极致时变作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好哥哥”…… 这或许是因为,前期尚是她引导,还能维持几分矜持。 待到后面陈阳主动,她彻底將身心交付,便再也无法自持。 即便她是筑基修士,在情爱之中,动情至深时,亦与凡间女子无异。 会说出,做出许多清醒后,自己都觉羞赧的事情。 此刻…… 她哪里记得清自己具体承诺过什么。 只得含糊道: “我……说过什么话?” 陈阳却异常认真,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你说,待到日后我们重逢,定要寻一处无人打扰的清幽地方,不休不止……一百日。” 他將“一百日”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沈红梅听闻,彻底愣住。 脸上瞬间布满红霞。 眼中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我……我当真说过如此……如此荒唐之语?” “前辈自然说过!” 陈阳见她似要否认,语气更加执著。 连称谓都不自觉地变回了带著敬意的“前辈”! 那倔强的模样,活像是个揪住长辈承诺不放,非要討到糖果的小孩。 “你承诺过我的!” 沈红梅看著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羞臊。 在他执著的目光注视下,那段被极致欢愉,冲刷得有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渐渐重新拼凑起来。 似乎…… 在某个意识涣散的巔峰时刻,自己確实…… 口不择言地许下过这般羞人的承诺。 她脸颊滚烫,只能带著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道: “好好好……说一百天,就一百天……依你便是。” 得到她肯定的答覆,陈阳眼中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沈红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情绪,准备打开洞府石门。 然而。 就在她抬手,欲要解除最后一道简单的门户禁制时。 目光扫过洞府顶端那层,因未曾完全激发而显得格外模糊,几乎与寻常石壁无异的防护光华。 她浑身猛地一僵。 脸色骤变! “糟了!我……我洞府外的防护禁制,忘记完全展开了!” 她猛然想起,前几日情急之下抱著陈阳回到洞府,进来之后,不过是隨手关上了石门。 因想著如今的青木门早已人去楼空,残存的弟子修为低微,神识根本探不到这灵剑峰山顶。 即便有人无意窥探,也绝无可能瞒过她的感知。 便大意地未曾將洞府外的防护阵法彻底开启! “没关係吧?” 陈阳见她神色大变,不由得出言宽慰: “如今宗门內也没剩下几个人了,应当无人会窥探此地。” 沈红梅却急得跺了跺脚,声音带著后怕的颤抖: “还有秦剑主啊!” “她的神识何等强大?万一……” “万一她昨日便已到来,看到了我们……我们……” 后面的话,她羞得说不出口。 而就在这时。 秦秋霞那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声音,再次如同寒风般刮过灵剑峰: “沈红梅!” 短短三个字。 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不耐,与寒意。 沈红梅闻声,不敢再有任何耽搁。 强压下心中的忐忑,隨即毅然转身,挥手打开了洞府石门。 陈阳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御空而起,循著那强大气息的源头,向著云端飞去。 很快。 他们便在繚绕的云雾之间,见到了那道遗世独立的白色身影。 秦秋霞端坐於一片浮云之上。 双目微闔。 一柄古朴长剑背负身后,剑鞘质朴无华,却隱隱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她一袭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气质清冷超然。 仿佛与周遭的云雾融为一体。 却又比那流云更为纯净…… 更为冰冷! 感觉到沈红梅与陈阳的到来,她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如同万年寒冰般的眸子,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却又平静得不起丝毫波澜。 她的目光先在沈红梅身上停留一瞬。 隨即淡淡扫过陈阳…… 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沈红梅,本座传音之后,你为何耽搁如此之久,才来见我?” 秦秋霞的声音平淡,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 沈红梅心头一紧,连忙垂首,恭敬答道: “回稟师尊,弟子……弟子在青木门內尚有些私事需要交代。” “如今……” “已然交代完毕了!” 她顿了顿。 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也確实是心中关切,问道: “师尊,那红膜结界……可是確定已完全修补稳固了?” 她担心若结界仍有隱患,陈阳接下来还要在此地设法筑基,恐会遭遇来自外海的风险。 秦秋霞目光微动,语气依旧平淡: “应当已是无碍。” “具体如何,本座亦不知晓。” “本座昨日天色未黑之时,便已离开那处了。” 昨日天色未黑?! 沈红梅心中猛地“咯噔”一声。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 她下意识地就想问询秦秋霞昨日离开后去了何处。 然而还未等她组织好语言,秦秋霞已再次开口,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走吧,隨本座返回凌霄宗。” 说罢。 她缓缓自云团上站起身。 衣袂飘飘,便要化作剑光离去。 然而。 就在此时。 一道带著几分殷勤笑意的男子嗓音,自天边由远及近: “秦姑娘!原来你还未离去啊!你昨夜不是说要先行返回凌霄宗吗?让王某好生掛念。” 话音未落,一道灵光闪现。 九华宗长老王升的身影已出现在不远处。 他一见到秦秋霞,脸上便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打著招呼。 秦秋霞闻言,脚步微顿,头也未回,声音冰冷地回应道: “本座昨夜太过乏累。数月来不断斩杀外海妖兽,心神损耗不小。故而寻了一处清静之地,调息打坐,恢復元气。”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破绽。 面色依旧如同覆盖著千年寒霜,带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剑意。 她顿了顿,继续道: “直至今日天亮,打坐完毕,方才前来这废弃之地接引弟子,返回宗门。” 王升听了,只是点了点头。 他本也就是寻个由头搭话而已。 隨即便又旧事重提,再次向秦秋霞发出邀约,希望能一同品茗论道。 而站在秦秋霞身后的沈红梅,在听到秦秋霞与王升这番对话后。 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缓缓落回了原处。 暗暗鬆了一口气。 “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心中暗道: “秦剑主昨夜只是在別处打坐调息,並未前来青木门,更未曾……见到什么不该见的。” 这边。 秦秋霞再次乾脆利落地拒绝了王升的邀约,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隨即。 她不再多言。 目光示意沈红梅,便要带著她直接返回凌霄宗。 沈红梅不敢迟疑,最后回头,深深地望了陈阳一眼,挥了挥手。 同时。 一道声音落入陈阳耳中: “好好筑基,將来离开齐国,若有机会,定要与我联繫!” 陈阳重重点头,同样回道: “好!” 並望著沈红梅,再次提醒,声音带著不舍与期待: “另外,前辈……莫要忘了我们约定的事情啊!” 沈红梅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反应过来他所指为何。 脸颊不禁又微微泛红。 而就在陈阳说出“约定”二字的瞬间。 站在前方。 背对著他们的秦秋霞。 那如同冰山般毫无表情的侧脸上,眉宇间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蹙动了一下。 一丝极淡的不悦之色,如同水纹般掠过。 但转瞬便消散无踪,恢復了那万古不变的冰封模样。 沈红梅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陈阳身上,自然未曾察觉到身旁,这位新任师尊那一闪而逝的细微表情变化。 她看著陈阳,想起方才洞府中所说的“百日之约”…… 脸上热度更甚。 但毕竟是筑基修士,心性远非常人。 她迅速收敛了面上的异样,故作镇定。 仿佛陈阳所言只是寻常的修行之约般,朗声应道: “好!届时,我一定……再好好『指点』你的修行!” 说完。 她不再停留。 身形一动,御风而起。 紧隨在已然化作剑光破空而去的秦秋霞身侧,两人的身影迅速化作天际的两个小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茫茫云海与远山之间。 陈阳一直站在原地。 目光紧紧追隨著她们离去的方向。 直至再也看不见任何踪跡,才缓缓地嘆息了一声。 他低头,俯瞰著下方已成一片断壁残垣的青木门废墟,又环顾了一下自己空空荡荡的四周。 沈红梅走了。 柳依依,小春花,宋长老也去了云裳宗。 赫连前辈爷孙早已离去…… 偌大的天地间,仿佛真的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一股强烈的孤寂感瞬间將他包裹。 但陈阳眼中並未流露出多少沮丧之意。 他很快便收敛了心绪,开始冷静地思索起接下来的道路。 首要之事,便是筑基。 如今他手中並无筑基丹,仅有那枚无法开启祖师祠堂石室的青木令。 获取筑基丹,或者找到替代的筑基之法,已是迫在眉睫。 他心念一动,將通窍从储物袋中唤了出来,托在掌心,询问道: “通窍,你可有什么快速筑基的法子?” “或者……” “你还记不记得,你那青木小弟,开启祖师,不……就是他自己的祠堂里,那间石室的特定法诀?” 他连著问了几声。 通窍在他掌心扭动了半天,给出的回答却令人失望。 它本身並非人类修士,根本无需经歷筑基这个过程,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钻入生灵的经脉孔窍中嬉戏。 对于丹田气海的修炼,筑基的关窍,实在是知之甚少。 也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建议。 至於开启石室的法诀,它更是完全不知。 不过。 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动著身子补充道: “不过……我倒是还记得,我那青木小弟,当年好像是自创了一套……筑基法诀!” “自创筑基法诀?” 陈阳闻言,面色不由得一变。 “对啊!” 通窍的语气带著点回忆往昔的意味: “就是靠著那套自创的筑基法诀,他才打下了无比坚实的道基,一路高歌猛进!” 陈阳心中顿时生出了浓厚的兴趣,连忙追问: “那法诀叫什么名字?你可还记得內容?” 通窍努力地回想了一阵,最后却有些沮丧地晃了晃脑袋: “名字……我没太关心过,早就忘了。” “不过我记得……” “他当初用那法诀筑基,好像……” “前后筑了三次!” …… “筑了三次基?!” 陈阳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心中震撼不已。 寻常修士筑基,一次成功便是万幸,失败则可能道途尽毁。 而这青木祖师,竟以其自创的法诀,反覆筑基三次? 这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法门? 一股强烈的好奇与探索欲,自陈阳心底油然而生。 然而。 现实的困难立刻摆在了眼前。 青木门的功法阁,原本坐落於青云峰的山腰处。 可如今…… 陈阳低头看向那片巨大无垠,裸露著岩石与断脉的深坑。 青云峰早已隨著妖王黄吉那一抓,不知所踪。 而在那片废墟之上,以残余弟子为核心拉扯起来的青木帮,似乎正在举行著什么开帮大典。 隱隱传来一些喧闹之声。 陈阳见状,亦是哭笑不得。 这些往日的同门,终究还是舍不下那层“仙人”的身份,与在凡俗间的特权。 “功法阁已隨峰而去,看来……” “只能去那废墟之中碰碰运气!” “看看能否找到,关於青木祖师那套筑基法诀的只言片字了。” 陈阳自语著。 便打算御空飞下云端,前往废墟中仔细搜寻。 然而。 他刚刚御气飞起不过数丈,便猛地感觉腰间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乏力感瞬间袭来。 让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形都晃了一晃。 “看来……” “从各方面而言,红梅筑基期的修为底蕴,都远远胜过我这个炼气期啊……” 陈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无论是正经交手,还是床笫之间的交锋,即便他偶尔能占据上风,让沈红梅这位筑基前辈暂时服软。 但过不了多久,对方那深厚的修为根基运转起来。 恢復速度远非他这个炼气十层可比。 这番亲身体验…… 让他对於突破筑基境,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渴望! 就在陈阳悬浮於半空,暗自扶著腰感慨修为差距之际。 下方那片断壁残垣的阴影之中。 一道人影,正悄无声息地隱匿著。 他將方才云端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沈红梅跟隨秦秋霞御剑离去的一幕,清晰地看在了眼中。 此人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愕。 隨即。 便被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所取代。 他…… 正是已经在此守候了三个多月的崔杰。 “走了……沈长老终於走了!” 崔杰眼中闪烁著兴奋与阴冷交织的光芒! 他低低地狞笑一声。 不再犹豫。 身形如同鬼魅般,迅速从藏身之处窜出。 向著青木门外,李家镇的方向…… 飞驰! 第159章 不准杀陈阳 崔杰几乎是卯足了全身的灵气,一路不停,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李家镇,李府。 府內庭院中。 丹霞峰峰主朱大友,正背负双手,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面色隱隱发青,眼窝深陷。 显然是之前,强行搜魂留下的后遗症尚未平復。 他身后。 跟著数名心腹弟子,以及李万田,李宝德舅甥二人。 眾人皆是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一见崔杰身影落入庭院,朱大友立刻停下脚步,浑浊的双眼爆射出精光,急切问道: “崔杰,你回来了!那就是说……沈红梅已经……” “稟告师尊,走了走了,已经走了!” 崔杰连忙躬身,语气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弟子亲眼所见,那凌霄宗的秦剑主御剑离开,沈长老紧隨其后,化作剑光消失在云端,此刻恐怕已在千里之外了!” 这期盼已久的消息终於確认,朱大友激动得双手猛地捏拳,骨节发出“咯咯”声响,浑身都因亢奋而微微颤抖。 “好!” 他道了一声好,胸膛剧烈起伏,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怨恨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终於等到这一天了!欧阳华,你个老匹夫!往日仇怨……老夫可都是铭记於心!” 他猛地抬头,望向青木门废墟的方向,眼中儘是怨毒之色。 “夺我结丹机缘,又假惺惺示好,赠我內丹!” “让我以为我们相识多年,总还有点情谊在……” “可那內丹之中,却藏有连我都无法识辨的阴损妖气,坏我道基,令我至今无法结丹,境界跌落!” 朱大友的声音嘶哑,带著血泪般的控诉: “今日,老夫就要灭杀了你这唯一的亲传弟子!泄我心中鬱气” 说罢。 他鬚髮皆张,筑基中期的灵力波动轰然散开。 虽因伤势而不甚稳定,却依旧凌厉。 他大手一挥,对身后弟子喝道: “隨我来!今日必取陈阳性命!” “是!师尊!” 眾弟子齐声应和,杀气腾腾。 然而。 朱大友刚迈出两步,试图御空而起。 却猛地一个踉蹌,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脑海。 痛哼一声。 竟直接扑倒在地。 双手抱头,痛苦地翻滚起来。 “师尊!” “朱长老!” 眾弟子与李万田舅甥皆是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 那搜魂术的反噬实在太过猛烈,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情绪激动,妄动灵力时便会剧烈发作。 朱大友脸色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在地上足足扑腾了十数息,那钻心的绞痛才缓缓平息。 他被弟子搀扶著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喘著粗气,声音都带著颤抖: “崔……崔杰……你,你先去青木门,给我死死盯住陈阳!” “別…別让他跑了!” “我再休息一盏茶……一盏茶便好!” 崔杰见状,连忙点头: “是,师尊!我这就去!” 说完。 转身便要再次赶往青木门。 但旁边几位较为稳重的弟子,见朱大友状態如此之差,忍不住出言劝諫。 “师尊,要不……您还是先修整两日,调息好了再去不迟啊?” “对啊师尊,那陈阳如今孤身一人,插翅难逃。” “有崔师弟去盯著,万无一失。” …… “朱长老,身体要紧啊。” 李万田也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道: “如今我们已算是菩提教中人,前程远大,不可因一时意气,导致伤势加重,耽误了將来……” “不!” 朱大友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著眾人,咬牙低吼道: “我一定要杀了陈阳!” “今日必杀他!” “谁再劝我,休怪我不讲情面!” 那目光中的疯狂与偏执,让所有弟子心头一寒。 他们深知,此刻的师尊因结丹失败,而喜怒无常,若是再敢违逆,恐怕立刻就会成为他泄愤的对象。 於是。 眾人立刻转变口风,纷纷表忠心: “师尊之命,不可违!今日就是那陈阳的死期!” “对!杀了陈阳,以陈阳之血,为师尊泄恨!” “一定要杀了陈阳!” 一时间。 庭院內口號声此起彼伏。 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朱大友的虚弱,与眾人的不安。 然而。 就在这纷乱的喊杀声中。 一道极为突兀,沉闷且沙哑的声音,幽幽地在庭院中响起: “陈阳……是谁……” 叮——! 这声音来得诡异。 仿佛隔著什么障碍,听得不甚真切,却让激昂的口號声为之一滯。 一个站在弟子中间的愣头青,下意识就接口回答道: “陈阳就是那欧阳华的亲传弟子啊!欧阳华是西洲妖人,陈阳肯定也是西洲妖人!” 他答完后,还左右看了看。 以为是哪个师兄弟在问询。 但下一刻。 那沉闷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了一些,带著一种固执的追问: “陈阳……是谁?” 这下…… 那答话的弟子…… 也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周围所有的师兄弟,包括坐在地上的师尊朱大友,都是一脸惊愕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庭院正中央。 那尊散发著隱晦热力,由吴老留下的西洲炼丹炉。 十足噬魂炉。 …… “陈阳……是谁!” 第三声追问从炉中传出,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执著。 与此同时。 那古朴厚重的炉身,竟然发出了“砰砰砰”的沉闷撞击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炉內疯狂地衝击著炉壁! 一瞬间。 庭院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 “为……为何这丹炉会……会有声音?”一名弟子结结巴巴地问道,目光转向了李万田。 李万田也是满脸骇然,连连摆手: “我……我不知道啊!” “吴老离开前,只是为这丹炉底下添了一道炉火,吩咐好生看管,后面他就……” “就再没回来过!” 朱大友强忍著脑海中的余痛,挣扎著在弟子搀扶下站起。 惊疑不定地盯著那不断震动的丹炉: “到底怎么回事?这炼丹炉里……莫非炼的不是丹药,而是……生灵?” 他之前来到李府,见到此炉时,只以为是菩提教吴老用来炼製某种特殊丹药的器具。 因其禁制手法独特,他尝试开启未果,便没有强求。 如今看来,此炉大不简单! 李万田不敢隱瞒,连忙將所知和盘托出: “回朱长老,吴老当初確实说过,要用此炉炼化……炼化修士精血。” “里面……” “里面原本炼化的,是我那不成器的外甥,李炎。” …… “李炎?” 朱大友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稍一回忆便想了起来: “是那个原本有点资质,后来被陈阳废掉,我看他无用便不再理会的丹霞峰弟子?” “正是正是!” 李万田连忙点头: “可他当时投入炉中,顷刻间就被炉火焚为灰烬了啊!绝无生还可能!” 一旁的李宝德早已嚇得面无人色。 扯著李万田的袖子,带著哭腔道: “舅舅!是鬼!一定是李炎变成鬼,回来找我们报仇了!舅舅我怕!” “胡说八道!” 李万田虽也心惊,但更气外甥的失態。 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人死如灯灭,哪来的鬼魂!休要自己嚇自己!”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们的对话,那十足噬魂炉猛地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炉盖上。 吴老留下的那道筑基大圆满级別的禁制光华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整个炉盖被衝击得上下跳动。 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掀开! “这……这怎么可能!” 朱大友瞳孔骤缩。 他亲自尝试过,深知那禁制的坚固。 此刻,那禁制竟显得摇摇欲坠! 是炉中暗火日夜燃烧削弱了禁制? 还是…… 炉內的东西,已经成长到了足以撼动禁制的地步?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那炉盖上的禁制光华终於达到了极限,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嘭”的一声彻底炸裂开来! 轰——! 沉重的炉盖被一股巨力猛然冲开,斜飞出去,砸在庭院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炽热的气浪伴隨著一股难以形容的诡异气息,从炉口汹涌而出,逼得眾人连连后退。 紧接著。 在蒸腾的热浪与尚未完全散去的火光中,一道身影,缓缓自炉口站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炉壁的阻隔,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依旧沙哑,却带著一种冰冷的质感: “我问你们,陈阳……是谁?” 那道身影周身缠绕著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一步步从丹炉中踏出。 火焰如活物般流动,缓缓褪去,逐渐显露其下的真容。 一张女子的脸庞,白净细腻得不似凡人,宛如上好的瓷器,没有一丝血色。 然而。 就是这样一张脸上,一双空洞却带著执念的眼睛,正缓缓扫过庭院中的每一个人。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巨大的悲伤,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可那泪水刚离开脸颊,就被她身上残存的火焰高温瞬间蒸发,化作两缕细微的白雾。 “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她再次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却带著令人胆寒的质问。 说话间。 她一步迈出。 目標直指方才喊口號最响亮的那几名朱大友弟子。 “啊!不要过来!” 那名之前答话的愣头青弟子首当其衝,只觉一股难以忍受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甚至来不及催动灵力护体,身上的衣物便“呼”地一下燃烧起来。 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火人,发出悽厉至极的惨叫,在地上疯狂打滚。 但那火焰却如同附骨之疽。 根本无法扑灭。 其他弟子嚇得魂飞魄散。 连连后退,挤作一团。 破炉而出的女子对那惨叫声充耳不闻。 只是用那双流泪即焚的空洞眼眸,死死盯著朱大友等人,一字一顿地重复著,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不准!” “我,不准……” “不准你们杀……陈阳!” 望著这从炼丹炉中爬出的诡异女子。 感受著那股炽热而混乱的强大气息…… 朱大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惊骇得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位! 这、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怪物?! 她为何如此维护陈阳? …… 与此同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高空之上。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云层,向著东土方向疾驰。 正是秦秋霞与沈红梅。 沈红梅跟在秦秋霞身后,心中既有对前路的好奇,亦有对陈阳的牵掛,五味杂陈。 她忍不住悄悄打量前方那道清冷如雪的背影。 试图从这位新任师尊身上看出些什么。 就在这时。 侧前方云层一阵波动,一道灵光闪现,旋即化作一个身著九华宗长老服饰,面带殷勤笑容的身影。 正是去而復返的王升。 秦秋霞见状,眼中寒光一闪: “你尾隨上来做什么,九华宗应该不是这个方向吧?” …… “秦姑娘说笑了,哪有尾隨,我是……顺路!” 王升笑呵呵地拦在前路,对著秦秋霞拱手道: “方才王某收到师尊传讯,他老人家此刻正在贵宗凌霄宗做客。” “既然同路,不如结伴而行?” “也让王某有机会,向秦姑娘多多请教剑道妙諦。” 秦秋霞御剑之势微微一滯。 绝美的容顏上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清冷的眸子扫过王升。 显然对此人的纠缠感到不耐。 沈红梅也是愣了一下。 没想到这位九华宗长老如此执著。 刚想代师尊出言婉拒,却听王升接著道: “秦姑娘放心,王某绝不敢耽误行程,只是顺路而已。到了凌霄宗,我自去寻我师尊。” 话已至此,若再强行拒绝,反倒显得凌霄宗不近人情。 秦秋霞沉默一瞬,终是淡淡点头,算是默许。 隨即。 她周身剑气微漾。 一股无形的灵压悄然扩散,將身后的沈红梅笼罩其中。 沈红梅只觉周身一紧,与外界的感知瞬间被隔绝大半,连前方王升的话语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正自疑惑。 秦秋霞那冰冷的声音,已直接在她心神中响起: “我凌霄宗修士,当持身以正,心无旁騖。” “岂可有窥听他人交谈这般行径?” “念你初犯,尚未正式入门,此次不予惩戒。” “若有下次,宗规处置!” “记住,日后自行隔绝,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沈红梅心中一凛,连忙垂首应是: “弟子知错,谨遵师尊教诲。” 她抬眼悄悄望去。 只见秦秋霞侧顏清冷如故。 但那双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锐利,却让她心惊不已。 此刻她才真切体会到……荷洛仙子之前的提醒。 也明悟了凌霄宗门规之严。 剑修之道,道源专一。 心中那点杂念瞬间收敛,对即將到来的宗门修行,既生出几分敬畏,也涌起一股对纯粹剑道的期待。 前方。 王升似乎並未察觉身后的小动作,依旧笑容满面地与秦秋霞搭话: “秦姑娘,我观你眉宇间似有一丝鬱结之气,可是心中有何不快之事?若蒙不弃,王某或可代为分忧。” 秦秋霞目光平视前方云海,容顏如冰封般毫无变化,只有清冷的声音隨风散去: “没有。” 她的回答简短而决绝,不带丝毫情绪波澜。 仿佛方才那瞬间的细微蹙眉,只是王升的错觉。 第160章 理想中的自己 王升。 九华宗数百年来,最年轻的元婴长老。 这个名头背后…… 是足以令同辈仰望的卓绝天资,与宗门倾尽资源的栽培。 於那灵气氤氳的九华宗秘境內,他耗费整整十年光阴,如同苦行僧般闭关不出。 忍受著常人难以想像的孤寂,与冲关时的凶险。 终是凭藉大毅力,大智慧,一举衝破金丹桎梏,凝成那圆融无瑕的元婴法体。 一跃成为东土修真界炙手可热,前途无量的新晋人物。 修为既成,道途坦荡。 这姻缘道侣之事,自然也被提上日程。 寻常女修,如何能入他法眼?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那些与他身份,天赋相匹配的绝顶女子。 而凌霄宗那位年纪比他更轻便已成就元婴,更是贵为一峰剑主的秦秋霞,无疑是最佳人选。 更何况…… 他隱约听闻,此女元阴尚存,冰清玉洁。 更是符合他心中对完美道侣的想像。 於是。 王升展开了追求攻势。 奈何这大半年下来,收效甚微。 秦秋霞多数时间深居凌霄宗內,潜心剑道,等閒难得一见。 此番好不容易盼到她因红膜结界之事出宗,王升本以为抓住了拉近关係的大好时机。 岂料这三个月…… 秦秋霞几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那枯燥乏味的斩杀外海妖兽之中! 为了能陪伴在侧,寻得接近的机会。 王升这位九华宗的元婴长老,竟也屈尊降贵。 跟著在那红膜结界处,忙碌了三个多月。 这等粗重活计,按惯例本应是底蕴稍逊,常听道盟调遣的搬山宗负责。 若非为了秦秋霞…… 他王升何必来蹚这浑水? 做这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然而。 三个多月的陪伴,似乎並未能融化秦秋霞那颗冰封的心。 甚至於昨日,她更是招呼都不打一声,便先行离开了结界。 让王升一番苦心几乎付诸东流。 但这並未让王升放弃。 今日天色方明,他將结界最后的扫尾工作处理完毕,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追了上来。 而这一次。 他敏锐地察觉到。 秦秋霞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霜,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那不似斩杀妖兽时的纯粹锐利,而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儘管他无法准確分辨,却足以让他心头一喜! 定是自己这三个多月的鍥而不捨,终於在这位女剑主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了涟漪! 此刻一路同行。 方才他出言问候时…… 又再次捕捉到了秦秋霞脸上,一闪而逝的异样神色。 这次他確信,绝非错觉! 然而。 他这般毫不掩饰的注视,显然引起了秦秋霞的不悦。 她眉头微蹙。 比平日更冷几分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王长老,你的心思,我知晓。” “不必再白费力气纠缠!” “我一心只向剑道,无意於此等俗事。” 王升心头一动。 非但不退。 反而迎著她冰冷的目光反问。 语气带著几分探究: “莫非,秦姑娘所修的剑道,皆是要求绝情绝性不成?” 秦秋霞目光平静无波。 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修行的剑道,至纯至净。” “於这些男女情爱之事,只觉……” “纷扰杂乱,无趣至极。” …… “无趣?” 王升闻言,竟是轻笑出声。 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秦姑娘,你又未曾亲身体验过,亦未曾亲眼见过其中真意,又如何能妄断其无趣呢?” 他这话本是带著几分调侃。 隨口而言。 意在打破对方的固有认知。 然而。 他话音刚落的剎那…… “鏘——!” 一声清越刺耳的剑鸣骤然响起,如同九天寒冰崩裂! 秦秋霞背后那柄古朴长剑,竟在主人意念牵引下,自行出鞘三寸! 一股凌厉无匹,冰寒彻骨的恐怖剑意瞬间瀰漫开来。 將周遭云气都冻结,撕裂! 王升嚇得浑身一个激灵。 后面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元婴期的灵觉疯狂示警,让他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就连被灵力隔绝在后方的沈红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可怕剑意所慑。 猛地瞪大了双眼! 她虽听不清前方二人交谈…… 但那股几乎要割裂神魂的锋锐,却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 沈红梅心中骇然。 不知这位王长老究竟说了什么,竟引得自己这位新师尊动如此大的肝火。 直接拔剑相向!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秦秋霞,以及那柄出鞘三寸的古朴长剑所吸引。 那长剑样式古朴,剑身隱有暗纹流动。 虽未完全出鞘,但那股仿佛沉淀了万载寒冰的森然剑气,已令人心胆俱寒。 剑如其人。 这柄剑,便如同秦秋霞本人一般…… 清冷,纯粹,强大,不容丝毫褻瀆。 沈红梅看著前方那遗世独立的白色身影: 凌霄宗最年轻的女剑主。 容貌倾世。 气质如冰峰雪莲般高洁出尘。 更难得的是道心坚定,不染半点情丝尘埃! 对比自身……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让她不禁在心底喃喃自语: “若有一日,我能如秦剑主这般……便好了。” 但这念头刚起,赫连洪当日评价陈阳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陈阳根骨天赋平平。 她沈红梅…… 与这些东土大宗的真正天骄相比,又何尝不是一个小人物,一个小角色? 手中飞剑,不过是青木门灵剑峰的传承。 如何能与秦秋霞这柄……一看便知来歷不凡的古剑相提並论? 论及容顏。 秦秋霞正值芳华,绝美出尘。 而自己只是筑基修为,终究气血不再鼎盛,即便回溯至年轻时节,也远不及眼前女子之风采。 论及心性…… 沈红梅一想到自己方才在空中赶路时,脑海中还不自觉地回味著前几日与陈阳的缠绵悱惻。 甚至定下那些荒唐的约定,脸颊便隱隱发烫。 还有那一日。 在眾目睽睽之下。 秦秋霞当眾以清冷声音,质问陈阳与她关係的场景…… 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虽然当时令她难堪无比,后又有陈阳的温柔宽慰。 但此刻脱离当时情境,细细思量。 这位秦剑主之所以会那般直接,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地询问,或许正因为她自身修行之道纯净无瑕。 元阴尚存。 道心澄澈如镜。 故而对此类涉及男女情爱,欢欲关係的事情格外敏锐。 甚至…… 从心底里感到排斥与厌恶! 想到这里,沈红梅神色微微一变。 心底泛起一丝不安。 就如同她在与陈阳床笫之间极尽欢愉之时,会不自觉地將自己的反应,自己的投入程度,与想像中赵嫣然可能的表现暗暗比较一般。 若是男子…… 是否也会在意,道侣的过往经歷是否丰富? 是否也会在亲密时,比较现任与前任在床榻之上的不同? 儘管她早已向陈阳坦白过,自己曾经有过道侣的经歷。 陈阳当时也表现得豁达,並未在意…… 但此刻,那些纷乱的,自我怀疑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不断回想,在与陈阳欢好时。 他那专注而沉迷的眼神背后…… 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因想到她的过去而心生一丝芥蒂,微微皱眉? 先前与陈阳在一起,只顾著沉溺於久旱逢甘霖般的极致欢愉,与情感慰藉。 如今激情暂时退去,理智回笼。 这些关於情。 关於欲。 关於过往与现在的比较。 自卑与不安…… 便如同无声的潮水般漫上心头。 让她心生恐惧,手脚都有些冰凉。 她忽然很害怕…… 害怕下一次与陈阳重逢,再次肌肤相亲,顛鸞倒凤时,对方会突然停下动作。 用那双她喜爱的明亮眼眸盯著她。 问出那个她最恐惧的问题: 你过去……是否也曾对旁人做过这般下作的体態? 是否也曾对旁人说过那些放浪入骨的话语? 用过那些羞耻至极的称谓? 光是想像那场景,就让沈红梅几乎窒息。 此时此刻,看到秦秋霞拔剑的这一幕。 那决绝,纯粹,不容玷污的姿態,仿佛为她照亮了另一条道路。 沈红梅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嚮往。 仿佛透过秦秋霞,看到了一个…… 一个出身东土大宗,修为天赋杰出,道心坚韧无比,元阴尚存,完美无瑕的…… 理想中的自己! …… 所幸,秦秋霞的剑,最终並未完全出鞘。 那三寸剑身泛著的寒光,已是足够的警告。 她缓缓將剑推回鞘中,那瀰漫空间的恐怖剑意也隨之收敛。 王升已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后背衣衫几乎湿透。 他清晰地感知到,方才那一瞬间,秦秋霞是真的对他动了杀意! 毫不掺假的杀意! 儘管他是九华宗长老…… 但若秦秋霞铁了心要动手,以其剑修之凌厉,修为之精深,自己恐怕真要付出惨重代价。 这女人…… 简直就是一块又硬又危险的万年玄冰! 秦秋霞在收回长剑后,亦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高耸的胸膛微微起伏,似乎也没料到自己方才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她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剑拔弩张: “王长老,方才是秦某未能控制好剑意,一时失態,还望海涵。” 王升怔愣了许久,才从那股死亡的威胁中回过神来。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秦秋霞之前的情绪波动,或许並非因他而起。 而是另有缘由…… 且是足以让她这等人物都震怒的缘由! 他收敛了所有调笑之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沉声问道: “秦剑主,方才……到底是何事,竟让你心中起了如此波澜?” 秦秋霞没有立刻回答。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般扫过身后,一脸茫然,显然对之前对话一无所知的沈红梅。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王升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 才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气缓缓道: “无事。” “只是听闻道盟中消息,那已除名的青木门原宗主,竟是西洲妖人,与天香教有所牵连。” “我虽未亲至西洲……” “但宗门典籍內,对那天香教所为颇有记载。” “思及其中一些不堪入目之事,心生厌恶罢了。” 王升闻言,心下恍然。 原来是因此! 他笑了笑,附和道: “此事我亦知晓。” “既然已被道盟除名,想来那青木门之前,也定是个藏污纳垢之所。” 他仿佛想到什么,又热情提议道: “既然秦姑娘因那青木门心生不喜……” “不如由王某前去,以我九华宗秘术,將那宗门废墟彻底洗涤净化一番?” “如何?” “反正道盟名录上已无青木门,无需再有任何顾忌。” 他本以为这是个討好之举。 岂料话音刚落。 秦秋霞清冷的声音,便斩钉截铁地响起: “不用!” 王升一愣,大感意外: “为何?秦姑娘不是觉得那里污秽吗?” 秦秋霞再次陷入沉默。 半晌之后…… 才似有些勉强地开口道: “那些污秽……不看,不想,便是了。” 王升虽觉奇怪,但见她態度坚决,也不好再坚持。 只得点头道: “既然秦姑娘这么说,那便罢了。” “反正那些污秽相隔甚远……” “那些残存的青木门弟子,想必一辈子也不会再出现在秦姑娘面前,惹你不快。” 两人遂不再多言,继续並肩前行。 沈红梅默默跟在后方。 然而。 飞行不过片刻。 王升腰间,悬掛的一枚代表九华宗长老身份的玉牌,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散发出微光。 王升隨手拿起。 神识探入其中查阅传讯內容。 下一刻,他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一旁的秦秋霞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 王升察觉到她的目光,晃了晃手中令牌,语气带著一丝古怪,慢悠悠地开口道: “秦姑娘,看来……那些残余的西洲妖人,还不能不管了。” 秦秋霞眸中掠过一丝不解。 但紧接著,她悬掛在腰侧的一枚样式更为简洁,却透著凌霄宗特有剑纹的令牌,也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神识沉入。 瞬间。 那万年冰封般的绝美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震动之色。 双眸因惊愕而微微睁大。 那传讯內容极为简短。 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木门掌门欧阳华,乃西洲妖人,其残存门徒,或有勾结。著令,覆灭青木门残党,以绝后患。” 讯息下方,还有一系列具体的安排与坐標。 而更让秦秋霞心惊的是,那讯息末尾,烙印著一个独特的,散发著浩瀚苍茫气息的標誌! 那是代表道盟最高权力核心。 唯有化神天君方能驻留的…… 天外天! “这是……天君亲自下达的命令!” 王升的声音带著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他也辨认出了那个標誌。 他看向秦秋霞,快速问道: “秦姑娘,此事你看……是你去,还是我去?” “也不知有没有其他元婴同道察觉这条讯息。” “毕竟,每一次完成天君亲自下达的指令,可都少不了丰厚的奖赏。” 秦秋霞怔住了。 她握著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紧。 绝美的容顏上,冰霜之下,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挣扎,翻涌。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王升都感到有些惊讶。 终於。 她抬起头。 目光恢復了平日的冰冷。 只是那冰冷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声音低沉道: “你去吧。我斩杀外海妖兽数月,心神损耗不小,有些乏累了。” 王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立刻笑道: “好!那王某便接下这任务了。” “还好,看样子暂时没有其他元婴同道察觉,或是距离太远来不及反应。” “待我完成这天君任务,所得奖励,自然也会分润秦姑娘一份……” “以谢相让之情!” …… “不必。” 秦秋霞乾脆利落地拒绝。 声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王升也不强求,点了点头。 便准备动身,折返齐国。 但在离去前,他目光扫过跟在秦秋霞身后的沈红梅。 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那……秦姑娘,你这新收的弟子,她原是青木门修士,这……如何处理?” 秦秋霞闻言,也转头看向沈红梅。 沈红梅接触到师尊那冰冷的目光,心中莫名一紧。 虽然不知具体何事,但隱约感到似乎与自己有关。 且绝非好事。 秦秋霞看著沈红梅,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刺穿她的神魂,冷冷道: “既然我已收她为弟子,她便不再是青木门中人。” “死罪可免,但其出身污浊,师门乃西洲妖孽,不可不罚。” “须得施以惩戒,磨礪其心性,祛除旧染。” “此人,我自有办法整飭!” 秦秋霞的目光如同寒风颳过。 让沈红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说完。 秦秋霞不再理会王升,周身剑气微漾,捲起沈红梅,继续朝著凌霄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似乎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王升站在原地。 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云天之际。 这才缓缓转过身,望向那早已远离的齐国方向,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为天君剷除妖人,倒是份好差事。” “只是不知……” “究竟是哪位天君,竟在事隔三个月后,突然对那早已覆灭的青木门残党,下达了这等绝杀令?”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算计。 毕竟,道盟高层早已对青木门之事有过决议。 仅仅除名了事! 如今这天外化神突然降旨,背后定然另有隱情。 不过……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个难得的机遇! 不再迟疑。 王升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璀璨灵光。 调转方向。 风驰电掣般朝著齐国青木门废墟的方向,疾飞而去! 第161章 天君之令 今日! 是那些不愿离去,或是无处可去的青木门残余弟子们,自行组建的青木帮,开帮大典。 陈阳本不打算掺和这些事情。 於他而言,青木门已然成为过去。 眼前的废墟与这所谓的青木帮,不过是昔日同门们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种对过往身份的执念,与在凡俗间寻求立足的无奈之举。 他更关心的…… 是如何儘快找到筑基之法。 离开这灵气日渐枯竭的齐国。 然而。 这些残余的弟子们,却三番五次派人前来邀请,言辞恳切。 念在昔日同门之谊,加上如今门人凋零,实在不忍拂了眾人心意,陈阳终究还是嘆了口气,决定前去露个面。 来到那被简单清理出的废墟空地上,陈阳倒是有些意外。 这些弟子,竟將这场开帮大典弄得有模有样。 虽然场地简陋,却也摆了香案祭坛,插了几面旗帜,甚至还將人员粗略地分成了几个堂口。 陈阳目光扫过那些旗帜上绣著的字样: 灵剑堂,青云堂,玉竹堂…… 他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分明就是照著过去青木门几大主峰的名字来的。 只是將峰换成了堂而已。 他隨口问向身边,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弟子: “咦?怎么没有丹霞堂?” 那弟子名叫罗小虎,炼气六层修为。 在如今的青木门残部中,已算是修为最高者之一。 自然被眾人推举为了这青木帮的帮主。 他闻声转过头。 脸上带著憨厚,却又透著几分精明的笑容。 回答道: “陈师兄,你有所不知,那是因为丹霞峰的弟子们……太坏了啊!” “太坏了?”陈阳一愣。 “对啊对啊!”旁边几个弟子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那些丹霞峰的傢伙,仗著自己会点炼丹术,就目中无人!” “经常拿些练手失败的残次品丹药糊弄我们!” “何止是残次品!我听说有人还偷偷往丹药里掺泥巴充数呢!” “隨便捏两下,形状像了就拿出来卖,药效差得要命,有时候还有丹毒!” “就是,坏死了!所以我们青木帮,不设丹霞堂!” 陈阳听闻,不由得笑了笑。 他过去服用的丹药,大多来自沈红梅的赠予,再以陶碗复製,品质皆有保障,自然从未遇到过这等糟心事。 想来沈红梅的丹药…… 要么是出自朱大友之手。 那位峰主纵然性格乖张,也不敢在给筑基长老的丹药上糊弄。 要么便是从其他可靠渠道得来。 此刻听著这些弟子们,带著怨气却又鲜活无比的抱怨。 一瞬之间…… 陈阳仿佛又回到了青木门尚且鼎盛,弟子们为些许资源爭爭吵吵,却又充满烟火气的日子。 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怀念。 罗小虎见状,似乎察觉到了陈阳神情中的变化。 眼睛一转。 趁机上前一步。 语气带著几分期盼说道: “陈师兄,你看……大傢伙都信服你,要不,这青木帮的帮主,还是由你来当吧!有你在,咱们青木帮肯定能……” 然而他话未说完,陈阳便已轻轻摇头,打断了他: “不了。” 陈阳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带著希冀的脸,语气平和却坚定: “小虎,你的心意我明白。” “只是,如今宗门灵脉已失,齐国灵气日渐稀薄,非是久留之地。” “我辈修士,终究还是要向前看的。” 他並未將话说得太透。 但罗小虎作为內门弟子,心思活络,自然听懂了言外之意。 陈阳是掌门亲传,天赋异稟,身负高阶功法,未来是要追寻更高境界的,怎么可能被束缚在这区区一个凡俗帮派之中? 他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点了点头,不再劝说。 就在这时。 陈阳的目光被祭坛上方,悬掛著的一排画像吸引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画像,虽然画工粗糙,但眉宇间確有几分相似,被掛在比较靠下的位置。 “小虎,你们把我这画像掛上去做什么?” 陈阳有些哭笑不得地指著那画像问道。 罗小虎和其他弟子闻言,立刻又围了上来,纷纷开口: “求陈师兄保佑我们青木帮平安顺遂啊!” “是啊!陈师兄將来必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我们把画像掛在这里,以后別人见了,知道我们青木帮和陈师兄有关係,自然不敢轻易招惹!” “对对对!” “就是借借陈师兄未来的名气和仙威!” 眾人七嘴八舌,脸上都带著淳朴而討好的笑容。 罗小虎看著陈阳,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师兄,你……是不是介意?要是介意,我这就让人撤下来。” 陈阳看著他们眼中那份近乎迷信的期盼。 心中微软。 摇了摇头: “罢了,一点小事,掛著就掛著吧。” 他还不至於为此等小事拂了眾人的心意。 他的目光顺著画像向上看去。 自己的画像上方,是师尊欧阳华的画像,依旧是那副温润白衣少年的模样。 再往上,则是一位面容清瘦的老者画像。 陈阳见过这画像,那是上一任青木门掌门,也是欧阳华,沈红梅,宋佳玉三人的师尊。 更上方,则是几幅更为古旧。 显然是从废墟中,翻找出来的歷代掌门画像。 而最顶端。 悬掛著一幅最为模糊的画像。 纸张泛黄,边缘破损。 似乎还被水浸过。 使得画像上的人脸五官都有些晕染不清。 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这是……?” 陈阳下意识地问道,觉得那轮廓隱隱有些眼熟。 罗小虎连忙答道: “陈师兄,这是青木祖师的画像!” “前几日我们在废墟里挖掘寻找还能用的丹药时,从一个塌陷的地基下面找到的。” “估计是被埋了很久了。” 陈阳轻轻点头: “你们倒是有心,连祖师的画像都能找到。” 在经歷如此大难后,还能找到开派祖师的遗像。 也算是一种缘分! 罗小虎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自豪与憧憬: “那一定是祖师在天有灵,庇佑我们青木帮!” “陈师兄,我们想好了,现在我们是青木帮,將来发展壮大了,就是青木派!” “再然后,一定要重新恢復门的建制!” “最后,终有一日,要重返祖师当年元婴时期的荣光,成为真正的……” “青木宗!” 他越说越激动。 眼中闪烁著名为野心的光芒。 陈阳看著他这副认真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 “你倒是志向不小。” 罗小虎用力点头,握紧拳头: “那是自然!” “燕雀亦有鸿鵠之志!” “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三代!十几代,几十代地努力下去……” “总有一天能成的!” 他的话语带著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念。 陈阳笑了笑,未置可否。 他目光再次落回那模糊的祖师画像上,似在沉思。 罗小虎见状,便是问道: “你是掌门亲传,肯定见过清晰的祖师画像吧?你看著这幅,到底像不像?” 陈阳点了点头: “轮廓是像的,只是太过模糊了。” 他心念一动。 乾脆將储物袋中的通窍取了出来,托在掌心。 通窍扭动著细长的身子,迷迷糊糊地问: “陈阳,叫本大爷出来干嘛?又发现什么好玩的洞了?” 陈阳指了指祭坛顶端的模糊画像: “你看看,那画像上的人,像不像你的青木小弟?” 通窍闻言,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隨即晃了晃脑袋: “嗯……是有点那小傢伙的影子!就是这画工太差,还掉色了,把我小弟画扭曲了!” 而就在这时。 周围的青木帮弟子们,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陈阳掌心的通窍身上。 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已听闻过陈阳师兄手中有一件祖师传下的灵物。 形如蚯蚓,能言善辩。 更能施展妙法续接断肢! 此刻亲眼得见,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充满了惊奇与敬畏。 顿时。 议论声低低地响起: “天啊!这就是传说中青木祖师的宝物吗?” “真的会说话!太灵性了!” “何止啊!我听受伤的王师兄说过,陈师兄就是用这宝物帮他接回断手的!” “陈师兄莫非真是祖师转世?” 这些充满惊嘆与崇拜的议论声,让通窍极为受用。 它得意地在陈阳掌心扭了扭,摆出一副前辈高人的姿態,慢悠悠地说道: “嗯?你们这些小娃娃,都是我青木小弟的门人后代?” 罗小虎等人连忙恭敬地回答: “回稟通窍……通窍前辈,正是!” “只是……” “只是如今宗门遭难,被西洲妖物祸害,我们只能暂时称为青木帮了。” 他提到西洲妖物时,语气中带著愤恨与无奈。 通窍一听,更是来了精神,昂起头: “哼!区区西洲妖物,何足道哉!” “不过是你们通爷我如今……尚未恢復昔日万分之一的威能!” “待我恢復过来,什么妖王妖皇,通通不在话下!” “当年我带著青木小弟纵横……” 它这番吹嘘,更是让这些见识不多的弟子们听得心驰神往。 看向通窍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一件活著的传奇。 充满了狂热。 陈阳看著通窍与这些残余弟子们打成一片,听著它那不著边际的吹嘘,嘴角不禁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心中因沈红梅离去,前途未卜而积鬱的愁思,似乎也被这略显滑稽而温馨的场景冲淡了几分。 然而。 就在这片看似祥和的气氛中。 一道冰冷而带著毫不掩饰的玩味,与轻蔑的声音,如同寒风般骤然侵入。 清晰地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喔?” “青木祖师?” “就是那个连真君都未曾成就的元婴修士?” “区区元婴,也值得你们如此掛画像供奉?” “果然是偏远小派,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 眾人悚然一惊,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不知何时,一位身著九华宗长老服饰,面容带著几分俊朗却眼神倨傲的男子,已悄无声息地悬浮在祭坛不远处的半空中。 他负手而立。 周身散发著若有若无,却令人心悸的庞大灵压。 正是王升! 三个月前,他曾与秦秋霞,荷洛,梁海一同前来。 是赫连洪请来的四位……东土大宗修士之一! 本来九华宗不会和青木门有任何交集。 是陈阳和沈红梅几人,以抽取青木门灵脉为代价,找赫连洪换取的收徒机会。 赫连洪委託大哥赫连战,借著连天真君的名头,找到九华宗王升的师尊…… 才请动了这位九华宗长老。 当时他目光扫过废墟上的眾人,如同看螻蚁般。 未作任何停留便与秦秋霞离去。 此刻去而復返,意欲何为? 在场的青木帮弟子们,认出王升身份,感受到那恐怖的元婴威压,一个个顿时噤若寒蝉。 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可是东土大宗的元婴长老! 实力远超他们已故的欧阳华掌门! “你是什么人!敢辱我青木小弟!我青木小弟虽是元婴,但也非普通元婴可比!” 通窍听不得有人辱他小弟,闻言立刻在陈阳掌心扭动呵斥。 王升目光淡漠地扫过通窍,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並未理会。 他轻轻抬手,对著祭坛方向隨意一挥。 “噗噗噗噗……” 一连串轻微的爆裂声响起。 祭坛上悬掛的那一排画像,从最顶端的青木祖师,到最下方的陈阳。 竟在同一时间,毫无徵兆地化为了漫天飘飞的纸屑粉末! 如此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呆呆地看著那纷纷扬扬落下的纸屑。 仿佛象徵著某种东西的彻底破碎。 陈阳也是瞳孔微缩,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怒意。 但面对元婴修士,他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 只是沉默地看著。 王升毁去画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目光隨意扫过。 落在了旁边一张木桌中间,放著的一本名册上。 他身形未动。 那本名册却自动飞入他手中。 “这是何物?” 王升漫不经心地翻阅著,看到上面记录的一个个名字。 罗小虎作为帮主,硬著头皮,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回……回稟仙长,这……这是我青木帮的……名册。” “青木帮?” 王升挑了挑眉。 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是的仙长。” 罗小虎咽了口唾沫: “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弟子,打算……成立一个帮派,互相扶持……” 王升闻言,不置可否,反而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弟……弟子罗小虎。” 王升在名册上找到了“罗小虎”三个字,目光在其上停留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 他又隨意地念出了,名册上的几个名字。 被念到名字的弟子,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竟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难道这位九华宗的元婴仙长,是来挑选弟子的? 若是能被选中…… 哪怕是去做个杂役,也是天大的机缘啊! 他们连忙恭敬地应声。 然而。 王升只是念了几个名字后,便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 他的目光,落在了名册上某个被浓墨涂抹掉的名字处,又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数。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看似温和,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 看向罗小虎,再次確认道: “你们这青木帮,收录的,都是青木门残余的弟子,没错吧?” “是……是的,仙长。” 罗小虎不明所以,只能老实回答。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王升的声音依旧平淡。 罗小虎环顾了一下四周,肯定地点头: “都在了,按照名册,一个不少。” 王升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罗小虎身旁的陈阳,带著一丝审视: “那他呢?我看他穿的服饰,似乎与你们不太一样。” 罗小虎连忙解释: “仙长,这位是陈阳陈师兄,是我们欧阳掌门的亲传弟子。” “原本我们是想请陈师兄做帮主的。” “但陈师兄志在修行,所以……” 王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名册。 那名册上,被涂抹掉的名字,加上清晰记录的一百零三个名字,再对应现场站著的一百零四个人……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意: “呵呵……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要费一盏茶功夫一个个去找呢……” “没想到,全都聚在一起了。” “倒是省了本座不少事。” 陈阳闻言,心中猛地一沉。 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他下意识地微微眯起眼睛,体內灵力悄然运转。 罗小虎也是一脸茫然与困惑,下意识地问道: “找……仙长,您要找我们?为什么要找啊?” 王升抬起眼。 脸上的笑容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视万物为芻狗的极致冰冷! 他缓缓开口。 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你们这些西洲妖人如果到处乱跑,本座杀起来,岂不是很麻烦?” 话音未落…… 王升並指如剑。 对著近在咫尺的罗小虎,隨意地凌空一点。 “噗嗤!” 一声血肉被瞬间洞穿的闷响! 罗小虎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脸上的茫然表情彻底凝固。 他胸前猛地爆开一团刺目的血花。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倒了下去。 气息瞬间断绝! 那双原本带著憧憬,和些许精明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灰色。 “小虎!!” 陈阳目眥欲裂,失声惊呼! 周围的弟子们全都惊呆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杀戮。 通窍也是猛地一颤,尖声叫道: “你!你这混蛋!你干什么?!” 王升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取出了一块晶莹剔透,仿佛能记录影像的晶石。 对著地上罗小虎的尸首照了一下。 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在完成某项工作流程: “差点忘了……” “既然是天君亲自下达的諭令,总得做得漂亮点,留下记录。” “也好让上面……放心。” 他调整了一下晶石的角度,確保能清晰地记录场面。 然后再次抬起手指。 如同索命的阎罗,隨意点向旁边另一个穿著杂役服饰,早已嚇傻的少年。 冰冷的计数声,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情感: “二!” 噗——! 又一名弟子胸口炸裂,倒地身亡! “跑!快跑!!大家快跑!!!” 陈阳终於从巨大的震惊和悲愤中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 同时他自己也毫不犹豫地转身。 將身法催动到极致。 身形如电。 向著废墟外围疯狂衝去! 然而。 他刚刚御气腾空不过数丈……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陈阳感觉自己仿佛撞在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之上!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涌。 头晕眼花。 整个人被狠狠地弹了回来。 跌落在地。 是结界! 王升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布下了禁錮一切的结界! 王升甚至连看都没看陈阳这边一眼,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那块记录晶石和清点人数上。 他手指连点,如同死神的镰刀。 每一次抬起,都必然伴隨著一声冰冷的计数,和一名弟子生命的终结。 “十三……” “十七……” “二十三……” …… 计数声在死寂的废墟上空迴荡,伴隨著一声声短暂而悽厉的惨叫,以及血肉爆裂的闷响。 第162章 陈阳之死 眼见罗小虎和眾多同门,如同草芥般被轻易抹杀。 陈阳双目赤红。 一股混杂著绝望,与愤怒的血气直衝头顶。 他不能坐以待毙! “啊——!” 他发出一声低吼,將全身炼气十层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催动到极致,肉身力量也尽数爆发。 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 猛地向上方那层无形的屏障,发起了疯狂的衝击! “砰!砰!砰!” 一次又一次。 他用身体。 用拳头。 甚至祭出了几件在废墟中寻到的残破法器,狠狠砸向那透明的结界。 灵光在撞击点闪烁,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那结界却如同亘古存在的天穹壁垒,纹丝不动。 甚至连一丝细微的涟漪,都未曾盪起。 冷漠地隔绝了內外的生死。 陈阳喘著粗气,停了下来。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缠住了他。 他想起来了…… 沈红梅离去前,曾对他细细叮嘱过东土各大宗门的特点。 其中便提及九华宗,尤以阵法结界之术冠绝东土。 无数小宗门在修建山门,布置护宗大阵时,无不以能请到九华宗修士指点为荣。 面对这等出自九华宗长老之手的结界,他一个炼气期修士,如何能破? “不……不仅仅是阵法结界的差距……” 陈阳目光死死盯住下方,那个如同閒庭信步般,收割生命的白色身影。 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渗出: “还有修为境界……太大了。” 王升是九华宗的元婴长老! 是屹立於东土修真界上层的人物! 而他陈阳…… 只是青木门一个天赋平平的炼气修士。 一个在对方眼中,与地上那些正在死去的弟子毫无区別的小角色! 求生的本能,让他压下喉咙口的腥甜。 用尽力气,朝著王升的方向…… 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甚至不自觉地摆出了恭谦的姿態,嘶声问道: “王……王前辈!” “到底为何……” “为何要残杀我等青木门残余弟子?” “我们……” “我们已如螻蚁,苟延残喘,为何不肯放过?!” 他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 哪怕是一个宣判罪名的理由。 然而。 王升对他的问话充耳不闻。 他甚至懒得看陈阳一眼。 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块记录著屠杀画面的水晶上。 他只是隨意地再次抬手,如同拂去尘埃般,对著另一个方向凌空一指。 “六十七。” 计数声冰冷地响起,又一条生命隨之消逝。 陈阳面无血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毫无缓衝地直面…… 这等毫无道理的,碾压式的死亡。 妖王黄吉来袭时,有师尊欧阳华挡在前面。 有赫连洪,这样的元婴前辈周旋。 而如今,谁都没有了。 沈红梅走了,师尊被抓走了,赫连洪也早就离开了…… 只剩下他,和这些同样弱小的同门,在这无形的牢笼里,眼睁睁看著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 如同被顽童隨手碾死的蚂蚁。 指头一点,便爆裂开来。 化为地上逐渐蔓延的血污。 剩下的弟子们,从最初的惊恐尖叫,到后来的涕泪交加,跪地求饶。 再到此刻。 似乎连恐惧都已耗尽,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茫然,是无法理解的不甘。 更是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死前的……怨毒之怒! 陈阳何尝不是如此? 即便他修为远强於这些杂役,外门弟子。 但在元婴修士面前,他同样是那只可以被隨意碾死,稍大一点的螻蚁罢了! 就在这时。 那索命的计数声和爆裂声,在不远处再次响起。 並且,正以一种稳定而残酷的速度,向著陈阳所在的位置逼近。 “七十三……” “七十四……” …… 陈阳的心臟隨著这计数声疯狂跳动,他慌乱地环顾四周,还站著的弟子已经寥寥无几。 按照点杀过来顺序,他下意识地喃喃计算著: “我……我是第七十九个?”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一个呼吸,便是一人殞命! 螻蚁尚且偷生,他疯狂地思索著,还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开这必死之局? 青木令? 无用! 破损法器? 更不堪! 还有什么? 忽然。 他脑中灵光一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我还有前辈赠送的玉佩!当中有她留下的三道本源剑气!” 他下意识地就要伸手探向储物袋。 然而。 就在此刻。 一直安静趴在他耳畔,仿佛也被这屠杀震慑住的通窍,却突然用一种极快的语速,声音细微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待会儿,千万不要反抗!” 陈阳动作一僵,心中又急又惑: “为何?!不反抗,难道等死吗?!” 他依旧想去取那玉佩。 通窍仿佛能洞察他的想法,急忙又道: “清醒点!” “你身上那些手段,抵不过这傢伙!” “他是元婴修士!你能拿出来的保命手段最多……也只是筑基层次!” “差距,太大了!”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劈散了陈阳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之火。 是啊…… 王升是元婴! 沈红梅留下的剑气再强,本质上也还是筑基期的力量。 如何能跨越这鸿沟天堑? 差距,依然是无法逾越的大!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臟,並且越收越紧。 “那我……我只能等死吗?” 陈阳的声音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看著那爆裂的死亡越来越近,闻著空气中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他如何能心安?! “通窍……我、我好像有点……怕死啊……” 陈阳忽然低声说道。 声音里充满了无助与脆弱。 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 没有去西洲寻找师尊欧阳华。 没有和沈红梅正式结为道侣。 甚至…… 都还没有筑基! 还有赵嫣然身中情蛊的缘由,也是他时至今日,依旧无法放下的心事! 如今…… 难道一切都要在此刻终结了吗? 他眼中充满了茫然。 原来……这便是修行路的残酷? 这便是上山修行之后,可能面对的结局? 弱肉强食,毫无道理可言! 那自己……为何还要上山修行?! 恍惚间,他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 眉心处传来一阵隱隱的刺痛。 而就在这个瞬间,那冰冷的计数声,再次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如同丧钟敲响! “七十八!” 紧接著。 声音停顿了一息。 再次响起: “七十九!” 陈阳只感觉胸口猛地一窒。 体內原本有序运转的灵力,瞬间如同脱韁的野马,彻底失控。 疯狂地在经脉中衝撞,撕裂! 一种远超以往任何伤势,源自身体內部的巨大痛苦,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每一寸角落! 原来…… 方才那些殞命的弟子,临死前承受的,是这样的痛苦! 他下意识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王升的方向。 却愕然发现…… “他……他没有看著我……” 王升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这个“第七十九个”目標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依旧专注於调整著那块记录水晶的角度。 “为何?” “他为何看都不看一眼?” “为何杀我,都如此……漫不经心?!” 一种莫名而起,极其荒诞的愤怒,在这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如同岩浆般从陈阳心底喷涌而出。 让他瞬间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原来……杀我,与我……无关!是吗?” 噗通! 陈阳重重地倒在地上,溅起些许尘土。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带著无尽的不甘与愤怒,盯著王升的方向。 “王升!” 他用尽最后的意念,看了那白色身影第一眼。 “九华宗!” 他视线模糊,艰难地抬起。 看向那笼罩一切的结界第二眼。 他忽然发现,结界之外的天地,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点砸落在无形结界上,溅开细碎的水痕。 陈阳看向了第三眼,看向了那雨水的源头。 那灰濛濛的,压抑的天空。 “还有……下达命令的……化神天君!” 下一刻。 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吞噬了他所有的感知和意识。 人死之时五感尽失,而最后消散的则是听觉!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听到了一些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声音。 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其中,通窍的声音最为清晰。 带著一种奇异的引导力: “用我教你的吐纳法……卸掉体內的气……” “不要怕死……就当作睡一个长觉……” “通爷我……经常睡觉……” 陈阳的意识已然涣散,只能凭藉著最后的本能,喃喃念叨著那功法的名字: “蚯……蚓功……转!” 隨即。 他体內那狂暴失控的灵气,似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引导。 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缓缓平復,內敛。 之后…… 他便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 “最后一个了,一百零四!” 隨著最后一名弟子化作血雾爆散,王升停下了动作。 他神识如同水银泻地,仔细地扫过整个结界內的每一寸土地。 確认再无半点生机,所有气息都已彻底湮灭。 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浓郁的血腥气。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轻鬆的笑意。 “这些西洲妖人余孽,总算是都伏诛了。就是不知,这一次完成天君諭令,奖励会是什么?” 王升眼中流露出期待之色。 毕竟。 虽是道盟任务,但由天外天直接下达的諭令。 其奖励之丰厚,远非普通道盟任务可比。 “这一次,也算捡了个便宜,刚好还未远离这齐国。”他心情颇佳,觉得这趟来得值。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尸首,又看了看仍在忠实记录的水晶。 他忽然想起秦秋霞曾说,觉得此地和天香教有关,沾染污秽。 “秦姑娘觉得此地污秽……” “要不,乾脆顺手改造一番?” “也算卖她个人情,让她知晓我並非只知杀戮,亦有造化之能。” 想到这里。 王升抬手散去了笼罩此地的无形结界。 外界早已下起的倾盆大雨瞬间落下,哗啦啦地冲刷著地上的血跡,稀释著空气中的腥气。 王升周身灵力微漾,所有雨水在靠近他身体尺许范围时便自动滑开。 片滴不沾! 他索性飞身而起,悬浮在半空之中。 俯瞰著下方原本是青木门范畴的这片土地。 曾经的青云峰早已被妖王掳走,剩下的灵剑峰,丹霞峰,玉竹峰,也是摇摇欲坠。 青木门內,大片大片的废墟乱石。 而此刻。 连这些废墟都即將不復存在。 “我结婴之后,虽习得了宗门那门……沉灵化脉的秘术,但还从未有机会施展。今日,便藉此地方,试一试手吧。” 王升神色一肃,双手开始迅速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隨著他法诀的引动,下方大地之上,那些破碎的山石,断壁残垣,仿佛被无形巨手攫取。 轰隆隆地拔地而起。 如同百川归海般,向著空中疯狂匯聚! 玉竹峰,灵剑峰,丹霞峰…… 皆在其中! 不多时,一座由无数山石凝聚而成的,巨大无比的石块,悬浮在了青木门旧址的上空。 遮天蔽日,投下巨大的阴影。 然而,这並非结束。 王升法诀再变,那悬浮的巨山竟开始发出隆隆巨响,从內部开始瓦解、粉碎! 无数石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磨、重组。 它们不再保持山形,而是化作了一条浑浊的、完全由土石构成的庞大……河流! 这河流无声无息,却散发著沉重无比的压迫感。 在空中缓缓流动。 王升的额头已然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微急促起来。 显然,施展这等改天换地般的秘术,即便对他而言,消耗也是极大。 他不敢停歇。 深吸一口气。 调动起丹田內,精纯的元婴之气。 双手虚引。 將一股磅礴而精纯的灵光,缓缓渡入那条悬浮的土石之河中。 那土河得了元婴之气的滋养,表面泛起一层朦朧的微光。 似乎多了几分灵性。 “此河,无水,亦非真正流动,乃是引动地脉之气,化土为灵引。” 王升自言自语,声音带著施法时的肃穆: “下一刻,便將此地所有污秽与残跡,一同镇压下去,埋入那地脉深处,以我元婴之气为引,岁月为炉,重化灵机!” 言罢。 他双手向下猛地一按! 那条庞大的土石之河,如同一条甦醒的巨龙。 带著万钧之势,向著下方早已被清理一空的青木门旧址,缓缓沉降而下! “轰隆隆——!” 大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 土石之河如同真正的流水般,涌入那沟壑之中。 不断地挤压,沉淀! 將原本地面上的一切…… 尸体,血跡,废墟残骸! 所有属於青木门的痕跡,尽数覆盖,掩埋……挤压向地底深处! 那沟壑在土石之河完全注入后,又开始在巨大的压力下缓缓合拢,仿佛一只巨兽闭上了嘴巴。 整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直到王升以神识仔细探查,確认那条土石之河已深入地脉极深之处,几乎难以感知,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而此刻,下方的大地已然模样大变。 过去的山峰没了,曾经的废墟也没了。 甚至连一点凸起都看不到! 只剩下了一片崭新,平整,空无一物的土地。 仿佛青木门从未在此存在过。 这便是九华宗秘术——沉灵化脉! 世人只知九华宗阵法结界独步天下。 却不知其能位列道盟六大宗之一,更深层的原因,便是掌握著这等蕴养,改造灵脉的逆天神通! 世间灵脉,並非全是天生地养。 亦可由大神通者后天造就! 王升满意地看著自己施展的秘术,取出传讯玉佩,將任务完成的讯息匯报上去。 末了。 他还不忘拿起那块记录水晶,对著里面自己以及最终平整大地的画面,恭敬地抱拳一拜。 以示对下达諭令的天君的尊崇。 做完这一切。 他收起水晶,辨明方向。 身形化作一道灵光,朝著凌霄宗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心情愉悦地期待著即將到来的丰厚奖赏。 …… 就在王升离开后不久。 一道身影有些狼狈地衝破雨幕,匆匆向著原本青木门的方向赶来。 正是被朱大友再次派来盯梢陈阳的崔杰。 这般来回跑腿,尤其是顶著大雨,让他心中充满了怨气。 朱大友如今性情越发喜怒无常,动輒打骂,让他提心弔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条曾经粉碎,至今运转灵气仍有些滯涩的腿…… 咬了咬牙! 方才便是因为这腿伤,加上风雨太大,他差点从云端跌落,不得已找了个山洞调息了片刻。 调息时,他似乎隱约听到青木门方向有些异常的动静。 但並未太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 陈阳这两日肯定还在那青木帮里,跑不了。 想到青木帮,崔杰心思又活络起来。 那个帮主罗小虎,之前还曾热情地邀请他加入,崔杰两个字都登记进了名册。 甚至暗示若他肯来,帮主之位便是他的。 还提及青木帮会受到齐国皇室供奉,如同当年供奉青木门一般…… 那样的日子,想必远比在朱大友手下战战兢兢,朝不保夕要强得多吧? 不过最后,崔杰还是没有那个胆子,忤逆师尊。 他一边胡思乱想。 一边终於衝破了最后一片浓厚的雨云。 来到了记忆中的青木门旧址上空。 然后。 他愣住了。 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 下方,是一片他完全陌生的,空荡荡的,平整的土地。 “这……这是什么地方?” 崔杰瞪大了双眼,一脸茫然: “我……我难道走错方向了?” 他急忙降低高度,仔细辨认四周的地势山形…… 没错啊! 这里分明就是青木门原址! 可是…… 那些崩塌的山峰呢? 那片巨大的废墟呢? 那些吵吵嚷嚷要成立青木帮的弟子们呢? 还有…… 陈阳呢?! 人呢! 崔杰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完蛋了! 人跟丟了! “陈……陈阳不见了!我……我回去怎么交差啊?!” 想到朱大友那扭曲震怒的面孔…… 想到他可能施加的残酷惩罚,甚至可能一怒之下直接將自己杀了泄愤。 崔杰的心臟一阵疯狂跳动。 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惊恐万状地看著下方,那片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彻底抹平的空地。 哪里还有陈阳的半点影子? 只有无尽的雨水,冷漠地冲刷著这片…… 既仿若新生,又充满死寂的土地! 第163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秋日的雨,带著刺骨的寒意,淅淅沥沥地落下,冲刷著李府庭院內的狼藉。 地面上。 是大片大片焦黑的痕跡。 仿佛被某种极其炽热的火焰,焚烧过一般。 雨水混杂著灰黑色的杂质,在地面的低洼处匯聚成浑浊的水流。 死寂笼罩著这里。 朱大友,那位曾经叱吒青木门丹霞峰的峰主,此刻已成了一具焦黑的尸骸,蜷缩在地上,早已没了声息。 他筑基期的修为,在那从十足噬魂炉中走出的女子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 未能掀起半点波澜,便被那恐怖的烈焰焚烧至死。 同样命运的,还有李万田。 以及…… 他那拼命磕头求饶,涕泪横流的外甥李宝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所有的挣扎与哀求,在那绝对的力量和冷漠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最终都化作了地上这几具焦黑的形骸。 庭院中央。 一个女子静静地站立在雨中。 她微微仰著头,闭合著双眼。 淡色的唇瓣轻轻抿著,仿佛在无声地汲取著这天降的甘霖,任由冰冷的雨水肆意冲刷在她赤裸的身躯上。 这副场景,奇异得如同刚刚烧制出炉,亟待冷却定型的精美瓷器,正在进行最后的过水工序。 她周身原本缠绕的,令人心悸的火焰,在这持续的雨水冲刷下。 渐渐熄灭…… 化作缕缕白色的烟雾。 升腾而起。 最终消散在冰凉的空气里。 当最后一缕火焰也彻底湮灭。 她依旧茫然地睁开了双眼,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雨水顺著她光滑的肌肤流淌而下,那具躯体白皙无瑕,毫无瑕疵。 仿佛真是由最上等的玉石雕琢而成,充满了某种新生的意味。 “我……我是谁?” 她茫然地低语。 声音带著一丝初生般的沙哑。 水痕不断从她的眼角滑落,连她自己也无法分辨,那究竟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源自某种未知情感的温热泪水。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 目光追隨著从自己脸颊滚落的水珠。 看著它们滴落在脚下,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上。 溅起一朵朵微小,而短暂的水花。 就在这低头的瞬间。 她的目光被不远处,地面上的一个物件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小巧的玉瓶。 质地普通。 是李宝德在临死前,怀著最后的侥倖,拼命丟出来企图换取性命的物事。 她当时心绪混乱,並未在意。 然而此刻,这玉瓶静静地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却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猛地触动了什么。 她怔住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混杂著茫然,不解,还有一丝…… 清晰的,尖锐的疼痛感。 是哪里在疼? 她茫然地用手抚摸过自己新生般的躯体。 光滑,完整,没有任何伤口。 最后。 她的手指停留在了眉心处。 是这里吗?那种刺痛,仿佛源自灵魂深处。 她拼命地想要回忆起来,这个玉瓶到底是什么? 为何一见到它,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抽搐著疼痛? 还有,自己究竟是谁? 从何而来? “我……是谁?为何我记不得了!” 她用力攥紧了拳头。 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声音带著痛苦和挣扎。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道温和却带著奇异穿透力的女声,在她耳边清晰地响起: “因为,天心蒙尘。” 女子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不知何时,站著一位梳著端庄髮髻,身著素雅锦袍的妇人。 这妇人气质雍容,目光沉静,正静静地看著她。 “天心蒙尘?”女子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满是困惑。 妇人点了点头,缓步走近,语气平和地问道: “你还能够想起来,在此之前,你身处何处,又是何种状態吗?” 女子努力回想,最终却只能茫然地摇头: “记不清了……” “只记得,在一个很黑,很黑,没有一点光亮的地方……” “很热,很煎熬……”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间,好像有一缕奇异的火光到来……” “再然后,我便感觉到,自己仿佛在重新生长……” “长出了骨骼,长出了血肉,长出了肌肤,还有头髮……” 她说著。 还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陌生的身体,眼中充满了疏离感。 “那是凤仙的涅槃仙法,亦可称羽化仙法。”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感慨,解释道: “想必是有一缕蕴含此仙法的凤仙残魂,投入了那十足噬魂炉中。” “与你体內潜藏的血脉產生了感应,自动运转……” “助你完成了这场涅槃新生。” 妇人顿了顿,看著女子依旧茫然的眼神,嘆息道: “你记不得的,只是你涅槃之前的记忆。” “一般而言,除非旁人刻意施加手段,否则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你此番,应是环境所致。” “我观你根基,当是涅槃同时,经歷了百日筑基,且是极为难得的道韵筑基。” “筑基之时,天心门户大开,最是澄澈敏感……” “然而那西洲炼丹炉中的污秽杂质,却趁虚而入,涌入了你的天心祖窍。” “如同尘埃覆盖明镜,这才使你灵台蒙尘,前尘尽忘。” 女子闻言,急切地追问道: “那……那我想要想起来那些记忆,该如何做?” 妇人却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劝诫: “不必执著於去想。” “那些会导致天心蒙尘的记忆,往往承载著极大的痛苦。” “忘却,或许是一种保护。” …… “痛苦?” 女子更加茫然了,她仔细感受了一下。 除了心中的空落,和见到玉瓶时的抽痛,並未察觉到其他剧烈的痛苦: “我……很痛苦吗?” 她像是在问妇人。 又像是在问自己…… 妇人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目光温和地看著她,提醒道: “你看,雨已经停了。” 女子一愣。 这才发觉,不知何时,那连绵的秋雨已然止歇。 一阵带著深秋寒意的风吹过,拂动她湿润的髮丝,也让她清晰地感觉到,脸上划过的水痕。 带著一丝温热的触感。 原来…… 雨早就停了。 脸上划过的,不是雨…… 是泪。 …… 就在这时。 那妇人再次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叫凤湘君,来自南天凤血世家。” “你体內原本只蕴藏著一丝极其微薄的凤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此番因那凤仙残魂激活,引动涅槃,羽化重生,你体內的凤血已然復甦並壮大。” “此乃天大的机缘。” “你可愿隨我返回南天凤血世家修行?” “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然而。 凤湘君话音刚落。 女子却仿佛没有听到那诱人的前程。 只是固执地,重复著那个问题,目光恳切地望著她: “我要如何,才能记起过去……” 凤湘君微微一怔,耐心劝道: “孩子,涅槃即为新生。过去的便让它过去,何必……” “我要记起过去!” 女子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异常坚定。 那双刚刚新生,本该清澈无比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凤湘君见状,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那十足噬魂炉,与西洲菩提教关联甚深。” “你出现在此炉中,想必原是菩提教看重的某种血脉药引。” “你所遗忘的那些记忆,必然充满了不堪与痛苦!” 她试图用理性的分析打消女子的念头。 然而。 下一刻。 女子依旧只是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不要去什么凤血世家。我要记起过去。” 见她如此油盐不进,凤湘君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怒意。 一股属於元婴修士的庞大灵压,如同山岳般轰然降临,瞬间笼罩了女子! “呃……” 女子闷哼一声。 只觉得周身空气仿佛凝固,无穷无尽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让她呼吸骤然困难。 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即便她已完成了筑基,但与元婴修士之间的差距…… 依旧是云泥之別! 然而。 让凤湘君感到意外的是。 在这足以让寻常筑基修士,心神崩溃的恐怖威压之下。 这女子虽然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 却依旧顽强地站立著。 她抬起眼。 目光执拗地,死死地盯住凤湘君。 那眼神深处,是一种绝不妥协的坚韧。 凤湘君心中不由得一颤。 她察觉到,这份执拗,或许並非仅仅是性格使然,更像是…… 那被尘埃覆盖的记忆深处,有著某种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放下的东西。 或者…… 人? 沉默。 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风吹过湿漉漉庭院的细微声响。 许久。 凤湘君终是幽幽嘆息了一声,收敛了周身威压。 “罢了。” 她语气复杂: “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传你一篇洗濯天心之法。” “你既已是道韵筑基,悟性应当不差,自行领悟吧。” “不过,需谨记,洗濯天心,凶险异常!” “天心乃祖窍神魂所居,稍有不慎,便是神魂受损,灵智湮灭的下场!” “生死……由天命!” 说罢。 凤湘君不再犹豫。 並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柔和却蕴含玄奥道韵的灵光,轻轻点在了女子的眉心之处。 霎时间。 一篇繁复而精妙的法诀,如同清泉般流淌而入。 清晰地印入了女子的脑海深处。 正如凤湘君所言,洗濯天心,外人根本无法代劳。 那需要对自己神魂最精细入微的掌控,力道重一分则伤,轻一分则无效。 即便是凤湘君这等元婴神识,也不敢轻易尝试为他人洗濯。 家族之中,並非没有天才弟子在尝试此法时出现意外,最终沦为痴傻甚至魂飞魄散。 凤湘君之所以会游歷至此,便是因为数月前,得知这片区域出现过一缕极其淡薄的凤仙残魂。 故而一路追寻而来。 最终! 她锁定了李府中的这尊十足噬魂炉,认出是菩提教的手段。 她原本只是暗中观察,直到感应到炉中並非在炼化精血,而是在进行一种奇异的涅槃,这才耐心等待。 直至这女子出世。 她之前不出手,亦是存了谨慎之心。 唯恐炉中是什么西洲妖物。 如今看来…… 虽然嘴上说著生死由命,但凤湘君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她静静站在一旁护法。 目光密切关注著女子的状態。 同时。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素雅的衣袍,轻轻披在了女子赤裸的身躯上,遮掩了那令人心惊的完美与脆弱。 此时此刻。 女子已然盘膝坐下,摒弃所有杂念。 全身心地投入到那洗濯天心的法诀之中。 她心神沉入祖窍,引导著体內刚刚新生,纯净的灵力。 如同最轻柔的绸缎,一遍遍拂拭那被尘埃覆盖的天心。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辛。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不时闪过痛苦之色。 丝丝缕缕极其细微的黑色灰尘,开始从她的眉心处缓缓溢出,飘散在空气中。 那正是来自十足噬魂炉的污秽杂质。 在她筑基时,天心门户大开之际侵入! 如今被一点点强行剥离,驱逐。 凤湘君屏息凝神地看著。 她注意到,在整个洗濯过程中,女子的脸上,始终不断有泪水无声滑落。 仿佛那被拭去的尘埃,每一粒都关联著一段沉重,或悲伤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缕黑色的杂质被女子眉心逼出,隨即被一阵掠过的寒风吹散,彻底消弭於无形之后。 女子周身那紧绷的气息,终於缓缓平復下来。 她慢慢地,带著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不再是最初的茫然与空洞。 而是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眼圈通红。 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肝肠寸断的痛哭。 她怔怔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尊已然沉寂的十足噬魂炉。 目光复杂难明。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这具新生的,陌生的身躯。 接著。 她的视线扫过周围那些焦黑的尸骸。 最终。 她抬起头。 视线定格在了远方…… 那是原本青木门所在的方向。 “你……记起来了吗?” 凤湘君轻声问道。 心中已然有了预感。 女子沉默著。 这漫长无声,死寂般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无比清晰的答案。 下一刻,女子猛地站起身。 甚至来不及对凤湘君说一句话,身形便已化作一道流光。 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向著青木门旧址的方向疾驰而去! 凤湘君见状,微微蹙眉。 立刻御空而起,紧隨其后。 两人的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来到了那片曾经是青木门范畴的土地上空。 然而。 下方所见,却让那女子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半空! 那是一片空荡荡的,平整得过分的土地。 没有山峰,没有废墟,没有记忆中的任何景象。 仿佛这里从来就是一片荒芜的原野。 “人呢?!” 女子瞪大了双眼,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凤湘君悬浮在她身旁,疑惑地问道: “什么人?你要找谁?” 女子没有回答她。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下方那片空地,仿佛要將其看穿。 她颤抖著抬起手,紧紧攥住了那只一直被她握在手心的玉瓶,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凭依。 最终,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从空中跌落,踉蹌几步,跌坐在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为……为何会如此……”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 “我听到了……朱大友他们要杀你……” “我不许……我更不准!” “我已经……已经为你杀光了他们……” “为何……你人呢?”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杂著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我发过誓的……若有来世,一定……” “一定为你结草衔环……报答你……” “为何……我寻不到你了……”“ “……陈阳……” 最后那个名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她自己的心臟。 凤湘君看著地上崩溃的女子,神识早已如同水银泻地般仔细扫过这片区域,隨即肯定地说道: “此地……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而且,看这地貌,只有远方那处,宗门旧址外的后山还在。” “至於门內其他山峰……” “像是被某种大神通强行改造过。” …… “没有活人?!” 女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碎裂。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里不是曾经有一个宗门,叫做青木门吗?” “其宗主,是叫欧阳华啊!” …… 凤湘君目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凝重: “你莫非……是过去这青木门中人?” 她稍作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將所知的信息缓缓道出: “约莫数月前,青木门因西洲妖王降临而覆灭,其宗主欧阳华也被揭露为西洲妖人。” “而就在不久之前……” 她顿了顿,取出一枚传讯玉符: “我收到了东土道盟的通传,虽然我南天凤血世家並非直接隶属道盟,但也算客卿关係。” “那道讯息的內容是……” “清剿青木门残存弟子,一个不留。” 她看著女子瞬间惨白的脸,继续说道: “我因在暗中守著你涅槃,並未前来。” “如今看来,这道命令……已经被执行了。” “而且看此地残留不散,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带有九华宗结界特有的气息。” “想必执行之人,是九华宗的修士无疑了。” “具体是哪一位,我便不知晓了。” 听著凤湘君一字一句的敘述,女子彻底瘫软在地。 仿佛灵魂都被抽离!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涅槃,所有的记忆回归…… 最终。 指向的竟是这样一个残酷无比,血淋淋的结局。 凤湘君看著她万念俱灰的模样,心中也不禁微微抽动,泛起一丝怜悯。 “既然……你已经想起了过去。” 凤湘君的声音柔和了些许: “那……你原本的名字,是什么?告知於我,日后入了凤血世家,也好有个称谓。” 然而。 被问及名字,瘫坐在地上的女子却是愣住了。 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近乎荒诞的苦涩笑容。 “名字……” 她低声重复著,眼神空洞地望著远方,仿佛在回顾自己短暂却沉重的一生。 “我幼时……也曾有过爹娘,以为能得父母疼爱,却不想他们早早离世,留我一人……” “稍长一些,我入了青木门修行……曾以为找到了归宿,以掌门为崇敬之人,却……守不住本心,行差踏错……” “之后……” “更是做了许多的错事,伤害了……许多不该伤害的人。” “虽然最后被废掉修为,沦为凡人,我却不恨,因为那是我……” “罪有应得……” “我只想回去家族,求得一丝亲情庇护……” “却没想到,我进不去那扇门。” “直到后来,我才知晓……原来我舅舅不是舅舅,表弟也不是表弟……” “他们,只是想要將我献给菩提教,作为炼化精血的……药引而已。” “甚至……” “我幼时的爹娘,也是菩提教信徒!”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原来到最后……肯怜悯我,给我最后一丝尊严的人……” “居然是那个……被我伤得最深的人!” 说完。 她的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落,滴落在紧握著玉瓶的手上。 “我没有家……没有宗门……我甚至於……找不到他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凤湘君静静地听著。 虽然不知晓具体过往,但那寥寥数语中蕴含的沉痛与漂泊无依,已然足够沉重。 她轻轻嘆息一声。 走上前。 俯身將女子扶起,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找不到家,便隨我回南天凤血世家!从今往后,那里便是你的家!” 女子茫然地看著她。 凤湘君凝视著她的眼睛,继续说道: “至於名字……过去的种种,便如同这秋日的寒风冷雨,让它隨风散去,彻底捨弃吧。” 她顿了顿,语气庄重而温和: “从今往后,你便名为——凤梧。” “凤……梧?” 女子喃喃地重复著这个陌生的名字。 “嗯。” 凤湘君肯定地点头,目光中带著期许: “凤棲梧桐,涅槃重生。” “前世漂泊如萍,今生羽化归来。” “我南天凤家,便是你棲息的梧桐,是你此生的依靠。” 女子怔怔地站在原地。 良久。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普通的玉瓶。 又抬眼望了望这片埋葬了她所有过去,与期盼的空旷土地。 最终。 她眼中那剧烈的痛苦与挣扎,渐渐化为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如同嘆息,带著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今生……我是凤梧……” 第164章 应该如何补偿? 凤湘君宽慰完凤梧,这位凤家新收的弟子后,便准备动身,返回遥远的南天凤血世家。 凤梧依言起身,却感觉周身一阵难以言喻的虚弱袭来。 脚步微微踉蹌,险些未能站稳。 她这新生的躯体,仿佛承载不住骤然回归的灵魂与力量。 凤湘君见状,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和地解释道: “不必惊慌。” “你如今状態,便如同初生的婴孩,虽得涅槃造化,筑基功成,但……” “体內经脉,气海乃至四肢百骸,都尚未完全稳固。” “需要时间慢慢调息適应,方能与这具新生的躯壳完美融合!” 凤梧闻言,微微一愣。 感受著体內那既熟悉又陌生的灵力流转,確实有种虚浮不定的感觉。 凤湘君继续道: “待返回南天凤血世家,你首要之事,便是闭关潜修数年。” “一来稳固根基,適应涅槃后的身躯。”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需静心领悟那助你重生的羽化仙法之玄妙。” …… “羽化仙法?” 凤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错。” 凤湘君頷首,神色间带著一丝郑重: “你此番涅槃,正是凭藉此法。” “涅槃重生,仅仅是羽化仙法展现的冰山一角。” “其真正玄奥,关乎生命本质的蜕变与升华,远非你眼下所见这般简单。” “唯有静心闭关,细细体悟,方能窥得其中堂奥,真正掌控这份力量。” 然而。 听完凤湘君的安排,凤梧却轻轻摇了摇头。 目光越过凤湘君,望向遥远的天际。 声音虽轻,却带著一股执拗: “不,我不要闭关。我……我还有想要做的事情……” 凤湘君一怔,问道: “何事,比稳固道基,领悟仙法更为紧要?” 凤梧犹豫了一下,睫毛微颤,低声道: “我还想……去找一个人……” 凤湘君立刻瞭然,嘆了口气: “是你方才提及的,你在青木门中的……那位同门?名为陈阳的弟子?” 凤梧轻轻点了点头。 眼中带著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 “可是,我方才已然说过……” 凤湘君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东土道盟已下达绝杀令!” “青木门残余弟子,皆被视作西洲妖人余孽,已被剿灭。” “那青木门,从上到下,已然不復存在了。” …… “可是,我没有见到他的尸首!” 凤梧猛地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万一……” “万一道盟任务下达之前,他已经离开了青木门呢?” “万一他侥倖逃过了呢?”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远方。 仿佛要穿透虚空,看到那个可能存在的生机。 凤湘君看著凤梧眼中,那混合著绝望与最后一丝期盼的光芒。 心知她刚刚经歷涅槃与记忆回归,心神激盪。 此刻若再用残酷的现实…… 彻底击碎她这最后的念想,恐怕於她道心不利。 她沉默片刻。 终是化作一声轻嘆。 摇了摇头。 语气软化下来: “罢了。” “虽然此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你既如此执著……” “这样吧,你先隨我返回宗门,安心闭关。” “我会安排族中在东土行走的子弟,留意打听此人下落。” “如此可好?” 她说完,看向凤梧。 却见对方依旧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那眼神分明…… 不太信任自己! 凤湘君见状,不由得失笑,语气带著几分认真: “莫非你以为我是在搪塞你?” 她顿了顿,认真道: “那人名讳,我听得清楚,是叫陈阳,对吗?” “此名在东土著实寻常……” “待你稍后,再与我细说此人的相貌特徵,性情习惯,我也好让族人有的放矢地去寻访。” “而你,待闭关结束,根基稳固,对羽化仙法亦有进一步领悟,自身拥有足够实力后……” “届时再亲自返回东土寻找,岂不更稳妥?” 听到凤湘君不仅答应派人寻找,还允诺她日后可亲自前来,凤梧眼中那执拗抗拒的神色果然消散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怀著真切,带著期盼的光彩。 凤湘君见她情绪缓和,心中稍安。 便示意她一同动身。 两人御空而起,准备离开这片齐国土地。 然而。 刚刚升上云端,飞出去不远。 凤湘君似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侧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凤梧。 语气带著些许探究: “你如此在意那个叫做陈阳的男子,听这名字,当是男子姓名。” “莫非……” “你心中对於此人,存有……什么情谊?” 她话语微微停顿,欲言又止。 观察著凤梧的反应。 凤梧脸上浮现茫然: “同门情谊吗?我和他也算彼此同门过……” 凤湘君见她似未领会,便说得更直白了些: “我所言的,並非宗门之內的同袍之谊。” “我说的是……” “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愫!” 这话出口的瞬间,凤梧明显愣住了。 眼中充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她怔了许久,才像是被烫到一般,奋力摇头,语气急促地否认: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 “我……我只是曾经做过对不起他的错事……” “心中觉得亏欠良多……” “只想找到他,弥补曾经的过失而已!” “我……” 她急切地辩解著。 仿佛想要说服凤湘君,更想要说服自己。 …… 就在这时。 凤梧话未说完。 声音却戛然而止。 目光被下方地面的某处景象,牢牢吸引了过去。 她因道韵筑基,神识感知范围远超同阶,即便在与凤湘君交谈时,也不自觉地俯瞰著下方这片她自幼成长的齐国土地。 山川河流,城镇村落。 在脚下缓缓掠过。 “还在留恋此地吗?” 凤湘君见状,以为她是临別前心生不舍。 但很快,凤湘君便注意到,凤梧的神色不对。 她的目光,正紧紧盯著下方一条蜿蜒在群山间的悬崖车道。 那车道不宽不窄,是凡俗世间常见的连通城镇,运输货物的路径。 而此刻,在那车道下方几丈深的土坡上,一辆运货的马车侧翻在地。 沉重的车厢和一个断裂的车轴,將一个男子死死压在下面,动弹不得。 旁边几名女子,正围著那男子,哭喊著奋力抬动车厢,试图將他救出。 却显然力有未逮。 看情形,应是方才那场秋雨导致路面湿滑,才发生了这意外。 凤湘君神识扫过,心中並无多少波澜。 凡人之躯,便是如此脆弱。 生老病死,天灾人祸…… 皆是常態! 然而。 她身旁的凤梧,却直勾勾地看著那一幕,身形在空中微微停滯。 “怎么了?” 凤湘君疑惑: “你认识那几人?” 凤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沉默了瞬息。 忽然转头看向凤湘君,眼中带著一丝恳求: “我……能在你这里,借一些疗伤的丹药吗?” 凤湘君闻言,再次愣了一下,隨即恍然。 她看了看下方那绝望的场景,又看了看凤梧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关切,心中已然明了。 她在自己的储物袋中略一翻找,隨即摇了摇头: “我隨身携带的丹药,药力过於霸道,並非凡人之躯所能承受。”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凤梧身上: “不过,你若只是想救治那人……又何须什么丹药。” 说著。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对著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雨云轻轻一勾。 一缕微不可查的水汽被她摄来,在她指尖凝聚成一滴晶莹剔透,仿佛蕴含著奇异生机的雨珠。 “一滴雨,过了我手,便已足够。” 凤湘君语气平淡,將指尖那滴雨珠递向凤梧。 凤梧看著那滴看似普通,却隱隱散发著柔和灵光的雨珠。 心中明了这是元婴修士的手段。 当下也没有过多惊讶,默默接过那滴雨珠。 身形一动。 便向著下方那翻车的土坡飘然落去。 …… 下方。 土坡之上,哭声淒切。 那被压住的男子,面色惨白,气息微弱。 正是当年青木门的杂役弟子小豆子。 他放弃修真梦下山后,经营著一家小布坊,娶了几房贤惠的娘子,日子原本过得平淡而温馨。 今日便是趁著入冬前,赶製一批厚实布匹,运送货物。 不料天降大雨,山路湿滑。 马车失控翻下陡坡! 危急关头,小豆子下意识地將身边的几位娘子推开,自己却被沉重的车厢和断裂的车轴牢牢压住。 几位女子,尤其是他最年轻的髮妻阿芸,早已哭成了泪人。 一边徒劳地试图抬起车厢,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著: “小豆子!你醒醒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阿芸泪眼婆娑。 看著夫君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心如刀绞。 紧紧抓著小豆子冰凉的手,哭道: “小豆子,我不许你死!没了你,你让我们姐妹几个怎么活啊!” 其他几位娘子闻言,更是悲从中来,哭声一片。 绝望的气氛瀰漫在这荒郊野岭。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如同九天仙子般,自空中缓缓降下。 轻盈地落在她们面前。 那是一个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女子。 容貌清丽,气质出尘。 阿芸只觉得,便是过去在城里最大首饰店见过的顶级玉石,也不及这女子肌肤半分莹润光泽。 更让她震惊的是,对方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仙人! 电光火石间,阿芸和几位娘子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求求你!求求仙子!救救我夫君!我……” 阿芸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地哀求。 而那女子正是……凤梧! 她並未多言,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 她轻轻一挥手,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量便托住了那沉重的车厢和断裂的车轴,將其从小豆子身上缓缓移开。 紧接著。 在阿芸等人惊愕的目光中。 连人带车,甚至包括散落一旁的货物,都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著。 轻飘飘地升空。 重新回到了上方平坦的车道上。 就连眾人身上,货物上沾染的泥污,也在这一过程中被涤盪乾净。 焕然一新! 下一刻。 凤梧屈指一弹。 指尖那滴蕴含著生机的雨珠,便精准地落入小豆子微张的口中。 几乎是在雨珠入口的瞬间。 小豆子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恢復了红润。 微弱的气息也变得平稳有力起来。 甚至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眼看便要转醒。 “这……这……” 阿芸瞪大了双眼,看著这如同神跡般的一幕,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凤梧做完这一切,神情依旧平淡。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清冷: “雨停了。等到路上泥泞干些,再赶路吧。” 阿芸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茫然地点头,心中充满了感激。 凤梧见状,便欲转身离去。 “仙子留步!” 阿芸见状,急忙出声,鼓起勇气问道: “您……您是我夫君过去在山上修行时的同门吗?” 她想起数月前曾来家中做客的陈阳,虽然只有短短三日,却帮了不少家中忙。 下意识地將眼前这位,沉默寡言的仙子也归为了夫君昔日的仙门友人。 凤梧脚步微顿。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阿芸见她不言,更是確信了几分,语气带著十二分的感激与恭敬: “仙子,您一定是我夫君的朋友吧!” “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不知……不知仙子尊姓大名?” “等我夫君醒来,也好知晓是哪位恩人出手相救,日后定当时刻铭记,焚香祷告!” 这个问题,让凤梧的身形明显停滯了一下。 阿芸见状,以为自己的问话唐突了仙子,连忙解释道: “仙子恕罪!小妇人没有其他僭越的心思,只是……” “只是想让我夫君知晓恩人名讳。” “日后也好报答……” 凤梧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什么。 最终。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嘆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只留下几个字隨风飘散: “我,曾姓李……” 话音未落。 她已化作一道流光,重新飞回云端。 消失在阿芸等人的视线之中。 “李?” 阿芸望著那空荡荡的天空,喃喃自语。 心中打定主意…… 等小豆子醒来,定要仔细问问。 这位姓李的仙子,究竟是他哪一位同门。 …… 凤梧重新回到云端,与凤湘君匯合。 凤湘君看著归来的凤梧,忍不住问道: “方才那人,是你过去在青木门的同门?” 凤梧轻轻点了点头。 “你为何要特意下去救治他?是因为彼此过去关係不错?”凤湘君有些好奇。 然而。 凤梧却摇了摇头,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 “不。恰恰相反……因为我曾经为人狠辣,重伤过他。如今……只是想弥补过去的过错。” 凤湘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又带著新的探究: “那……” “方才你口中念念不忘的陈阳,我曾以为你是因为男女情愫才如此执著。” “如今看来……” “莫非你过去,也曾严重伤害过此人?” 凤梧抬起眼,与凤湘君对视。 目光中没有躲闪,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 她认真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凤湘君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既觉无奈,又有些怜惜,温声劝慰道: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如今你入我南天凤血世家,便是全新的开始。” “当务之急,是好生修行,稳固自身。” “將来……” “若真有那万分之一的渺茫可能,那人未死,你们还能有重逢之日,届时你再慢慢补偿对方便是了。” …… “补偿……” 凤梧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字,眼中泛起一丝迷茫: “那我……该如何补偿?” 凤湘君被她问得一怔。 隨即想了想,依据常理推测道: “这要看你所做错事为何。” “若是言语衝突,出言不逊,便诚恳致歉……” “若有过拳脚相向,爭斗受伤,便赔偿丹药助其疗伤……” “若是因爭夺法宝,机缘而结怨,便以灵石或等价之物作为补偿。” 她列举了几种常见的爭端,与解决方式。 自觉已考虑周全。 然而。 她却注意到。 凤梧听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眉头微蹙。 似乎在思索著什么极其艰难的问题。 凤湘君以为她仍在为过去的过错耿耿於怀,便再次宽慰道: “无需过多纠结。” “无论你过去做过什么,如今你已是南天凤血世家子弟,身份不同往日。” “灵石、丹药、法宝,家族皆不欠缺。” “只要是能用以补偿之物,你现在都还得起!” …… “我现在……还得起?” 凤梧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下意识地低下头。 目光从自己挺拔的胸口,一路往下,掠过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 最后落在赤裸的,莹白的双足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审示意味。 凤湘君看著她这奇怪的反应,一时也愣住了。 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打量自己的身体,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 凤梧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似乎散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她轻轻点了点头。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明白了!” 凤湘君见状,心中稍安,露出欣慰的笑容: “对嘛,能想通便好。切记,万不可让这些前尘旧事,影响了未来的修行大道!” 两人不再多言,继续御空前行,向著南方飞去。 正在飞行途中。 忽然。 一盏造型古朴,散发著微弱灵光的灯盏,无声无息地从她们身旁的更高空掠过。 飘飘摇摇,直上青云。 凤梧下意识地被那灯盏吸引,目光追隨而去。 甚至生出一丝想要伸手去触碰的念头。 “別去碰它。” 凤湘君的声音及时响起,带著提醒之意。 “这灯是?” 凤梧收回目光,疑惑地问道。 “那是天灯。” 凤湘君解释道: “乃是道盟修士,用以向上界化神天君传递物品,沟通讯息的一种法器。” “灯中那枚水晶,想必便是某位修士要呈送给某位天君之物。” “我们不必理会,任它自行飞升便是。” 凤梧听闻,目光中再次流露出茫然之色。 天灯? 化神天君? 这些词汇对她而言,实在太过遥远和陌生。 凤湘君看著她的表情,立刻明白了过来。 齐国毕竟只是东土一隅的偏远之地。 而凤梧出身青木门,听闻其掌门欧阳华也不过结丹修为…… 眼界受限,不知晓这些高层修士之间的沟通方式,实属正常。 她语气温和地鼓励道: “无妨。待回到凤家,你的见识自然会广阔起来。眼下,只需记得,好生修行,才是根本。” “好生修行吗……” 凤梧低声重复著,眼神有些飘忽: “过去的自己,也曾一心以修行为目標,可为何后来……” 回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她脑海中逐渐凝聚。 变得清晰! 而一旁的凤湘君,敏锐地察觉到了凤梧气息的变化。 她注意到,凤梧的眼神,在短短瞬间,从茫然变得锐利。 其中更是翻涌起一股深沉,而冰冷的愤怒! “怎么回事?” 凤湘君关切地问道。 “我想起来了……” 凤梧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颤抖。 凤湘君立刻明白,这是洗濯天心之后,记忆彻底復甦带来的连锁反应。 过往的一切,无论爱恨情仇,都会变得格外清晰。 方才凤梧的执念似乎全繫於那个叫陈阳的男子身上。 但一个人的记忆枷锁一旦打破,涌出的绝不可能只有一份执念。 看凤梧此刻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恨,显然是想起了某个令她深恶痛绝之人。 “你想起了什么?” 凤湘君追问道。 然而。 凤梧却紧紧抿住了嘴唇,用力地摇了摇头。 显然不愿多谈。 凤湘君见她如此,也不便勉强,只能將疑惑压下,道: “既不愿说,便先放下。一切,待回到家族再议。” 两人继续前行。 但凤梧眼中的怨恨之色,却並未消散,反而隨著飞行,越发浓烈起来。 心中更是思绪翻腾,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 “那一日,陈阳在李家镇找我问话,质问赵师妹所中情蛊,是否与我有关……” “当时我浑浑噩噩,许多事情记不真切……” “我只依稀记得,自己培养出了一株特殊的情蛊草,它能离开特定的环境生长……” “只记得后来,我將那株草,交给了一位承诺会扶持我,助我成为欧阳华掌门亲传弟子的『前辈』……” “但那位『前辈』的容貌,在我的记忆里,始终是一片模糊的雾靄。” “无论我如何努力,都看不真切……” “其实这些年来,我心底一直有个疑问,始终想不明白……” “赵师妹她,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杂役弟子,如何能接触到那片被结界守起来的情蛊草?” 凤梧想到这里,猛地抬起头,望向空旷无垠的天际。 除了那盏渐行渐远的天灯,便是无尽的苍穹。 “然而,洗濯天心,灵台清明之后,我终於想明白了……” “哪有什么扶持我的前辈……” “从头到尾,都只有你!” “是你,拿走了我以血液培养出的那盆情蛊草!” “是你!” 无边的恨意与彻骨的寒意,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臟。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让她怨恨到灵魂颤抖的名字: “林师兄……林洋!” 第165章 两个胆大包天的人 那盏承载著记录水晶的天灯,无视地心引力,坚定不移地向著苍穹之上飞去。 穿透层层叠叠的云海。 越过凡人不可企及的高度。 最终抵达了一片寂静而浩瀚的领域。 这里,是星辰碎屑漂浮的虚空,是巨大星骸沉默流转的所在。 灵气稀薄却蕴含著至高的法则碎片。 天外天! 化神天君方能驻足修行之地。 一块尤为庞大的星骸之上,一位身著朴素道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闭目端坐。 周身气息与这方星空几乎融为一体。 就在那天灯进入这片领域的剎那。 他似有所感。 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仿佛有星辰生灭。 他对著那天灯隨意地勾了勾手指。 天灯立生感应,如同归巢的乳燕,乖巧地划破短暂的虚空距离,稳稳落入老者手中。 “哦?这么快就做完了?” 老者,正是赤玄天君。 他略带一丝讶异地自语道。 隨即。 他从天灯的托盘上取下了那枚记录水晶,神识沉入其中。 顿时。 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青木门残余弟子在王升指下接连殞命。 血腥而高效。 九华宗秘术沉灵化脉施展,土石成河。 將整个青木门废墟连同所有痕跡彻底镇压,覆盖。 深深埋入地脉深处! 最后。 是王升对著水晶恭敬行礼的画面,以及那句清晰的传讯: “在下王升,见过天君。”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招呼和匯报,但其中透露出的乾净利落,与恰到好处的恭敬,让赤玄天君微微頷首。 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不错。这个九华宗的小辈,做事倒是爽快利落,不留首尾,还懂得礼数。” 他將水晶收起。 目光投向星空深处,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並未让他久等,前方漂浮的乱石带中,一道强横无匹的气息由远及近。 如同一条无形巨龙在这天外天横行无忌,搅动著稀薄的灵机。 那气息磅礴浩大,带著一种天生的威严与压迫感。 很快。 身影清晰起来,最终落在赤玄天君眼中。 那是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男子,面容俊朗却稜角分明,眼神锐利如电。 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气势,便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 令人心生敬畏。 “赤玄,我要的东西呢?” 来人没有丝毫寒暄客套,开门见山。 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直接向赤玄討要。 “这里。” 赤玄似乎早已习惯对方的风格,也不多言,直接將手中的记录水晶拋了过去。 那高大男子伸手接过水晶,神识立刻探入查看。 然而。 仅仅片刻。 他眉头便皱了起来。 脸上浮现出不悦之色,抬头看向赤玄。 目光中带著质询与一丝不善: “这青木门,为何只有这么点人?其他人呢?你们道盟这事是如何办的?” 赤玄天君闻言,眉头也微微蹙起,语气冷淡了几分: “傲庆,你这是什么眼神?我东土道盟,可不是你南天杨家的下属门户,此番出手,不过是念在旧情,顺带帮忙而已。” 他特意在顺带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他看向眼前这位年轻的后辈。 傲庆! 南天杨家家主,亦是杨家第二位化神天君。 此子天赋堪称惊世骇俗,修行不过三百年,便已成就天外化神之位,接任家主,其狂傲自有其资本。 原本南天杨家之事,赤玄並不想过多插手。 但对方此次找上门,要求帮忙覆灭一个东土宗门。 起初赤玄並未答应,毕竟道盟有名录,不可隨意屠戮。 然而。 当傲庆道出“青木门”三字,赤玄立刻想起,数月前正是此门妖气冲霄,引动他隔空出手擒拿妖王。 加之此门已被道盟以掌门乃西洲妖人为由除名。 他这才顺水推舟应下此事。 当然。 並非无偿帮忙。 代价便是一个进入杨家宝地……化龙池的修行资格。 那化龙池,据传源自杨家当年从东土迁往南天时,带走的一条东土祖脉。 蕴生出的灵泉拥有神异淬炼之效,对化神之下元婴,甚至结丹修士皆有奇效。 即便赤玄自身已用不上,为其门下弟子谋求一份机缘也是好的。 只是没想到,这傲庆態度如此倨傲,仿佛在使唤自家僕从。 赤玄心中不喜…… 索性闭上眼睛,摆出打坐姿態,懒得回应他的问题。 傲庆见赤玄如此,也意识到自己语气过於生硬。 他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那份因出身万年世家,自身天赋超绝而带来的天然优越感。 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並非质疑道盟,只是疑惑,那青木门好歹曾是一门,为何残余仅剩这点门人?” 说罢。 他对著赤玄抱拳,微微躬身一礼: “方才若因语气急切多有得罪,还望赤玄天君海涵。” 见傲庆主动放低姿態道歉,赤玄心中那点不快也消散不少。 他深知此子虽傲,却非不明事理之人。 而且其背后杨家老天君尚在。 虽闭死关,余威犹存。 他缓缓睁开眼,语气缓和道: “罢了。” “那青木门大部分门人弟子,早在数月前,便被一西洲妖王出手掳走。” “你方才所见,只是未能被带走,滯留宗门的残余。” “你若想斩草除根,怕是得亲自去西洲走一遭了。” …… “西洲?” 傲庆天君眉头再次拧紧: “在西洲何处?” 赤玄天君语气带著一丝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地名: “据探查,应在白髮妖皇的势力范围之內。” “猪皇的地盘?!” 傲庆天君脸色微变,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显然,即便是他,对那位雄踞西洲一方的绝世妖皇也极为忌惮。 听闻此言,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知道此事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宗门残余,深入猪皇领地,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他不再纠缠此事,但赤玄天君的好奇心却被勾了起来。 “傲庆,那青木门不过是东土一个不起眼的小宗门,早已名存实亡。” “你贵为现任南天杨家家主……” “为何要大费周章,特意委託我將其彻底抹除?” 赤玄天君问道。 目光如炬,看著傲庆。 傲庆沉默片刻,淡淡道: “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此番我返回家族,处理事务时,发现了两名之前认祖归宗的子弟,犯一些……过错!” “过错?” 赤玄天君挑眉: “莫非那两人出身青木门?” “正是。” 傲庆点头。 他对这种情况並不陌生。 龙性本淫,杨家血脉特殊,子弟遍布四方。 无论东土,还是南天。 甚至专制了一批战船,掛上青龙旗,为杨家搜寻外面的留著真龙之血的子弟。 自然也免不了有些心怀叵测或鱼目混珠之辈,企图藉机攀附杨家。 “大概是三四年前,一个名叫杨天明的男子,带著他的道侣返回杨家。” “我观其血脉尚可,经脉坚韧。” “便按家族惯例,想为他安排几位族中优秀女子。” “以期诞下血脉更强的后代,延续家族兴盛。” “岂料此人冥顽不灵,死活不愿。” “无论是本家姿容出眾的女子,还是与其他世家如凤血家族联姻……” “他一概拒绝,只认他带来的那个道侣。” 傲庆说著。 轻轻皱眉,似乎对此颇为不解。 赤玄天君闻言,倒是有些愕然。 据他所知,真龙杨家因其血脉特性与功法影响,族中风气向来开放,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態。 女子亦不乏面首。 虽百年前傲庆继任家主后,因其自身修行纯阳功法为由,稍稍整顿了风气。 但血脉中的东西不会改变。 一个流落在外认祖归宗的子弟,竟如此专情,倒是少见。 “莫非……他修炼的功法特殊,虽有道侣……但功法未成,仍需保持纯阳之身?”赤玄天君猜测道。 傲庆摇头: “修习的普通功法,元阳也已早失。” “那却是为何?” 赤玄更觉奇怪。 傲庆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拋出一个原因: “因为他体內,混有鮫人血脉。” 赤玄天君顿时恍然: “原来如此。” 鮫人一族,至情至性,一生只奉一主,只爱一人,乃是出了名的。 若是混了鮫人血,有此表现,倒也不算离奇。 但他隨即又生疑惑: “即便如此,也不至於让你动怒到要灭其出身宗门吧?” 傲庆再次摇头,神色间多了一丝冷意: “我还不至於因这点小事便动雷霆之怒。” 赤玄天君神色一肃,轻轻皱眉。 的確。 能让这位新晋的南天化神,杨家家主亲自出面,委託他这位东土天君出手抹去一个宗门。 绝不可能是这等儿女情长的小事。 必然有真正触及其底线,犯其忌讳之处。 “那……那个叫杨天明的子弟,究竟做了何事?”赤玄天君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傲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復某种情绪,才缓缓道: “我平日多在天外天静修,家族事务,通常由几位元婴长老轮值代理,你应该知晓。” 赤玄天君点了点头。 杨家除去老天君,也有几尊普通化神。 但那些化神修士,年岁不小,均如同老天君一般,闭关不出。 傲庆则在天外天修行。 宗族事务,则是落在家中元婴头上。 这与东土许多大宗的模式类似。 …… “上一次,我因故返回家族一趟,本想去化龙池打坐静修,洗涤心神……” 傲庆说到这里,话语顿住,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那並非单纯的愤怒。 更像是一种混合了错愕,茫然,甚至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才接著道: “然后我见到了……” 赤玄天君下意识追问: “见到了什么?” 傲庆看著他,一字一顿地道: “见到了那个叫杨天明的子弟,居然和他的道侣,两个人,就在化龙池中盘坐吐纳!” 赤玄天君先是一愣,隨即失笑: “那子弟是何修为?莫非已结元婴?” 他觉得这或许是场误会。 傲庆摇头。 “那是结丹?” 赤玄天君再问。 傲庆依旧摇头。 赤玄天君眉头皱起: “总不能是筑基吧?” “傲庆,莫要说笑,那化龙池虽是淬体宝地,但其中蕴含的祖脉灵压非同小可。” “修为至少需至结丹境,方有资格进入,且需有长辈护持才行!” 然而。 傲庆接下来的话,却让赤玄天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就是筑基。” 傲庆的声音带著一种荒谬感: “一个筑基,带著一个炼气期的道侣,两个人,就在化龙池里安然盘坐吐纳!” 他似乎回想起了,当时那令他血压飆升的场景,补充道: “池水里面已经长出草了!天知道他们两个在那里修炼了多久!” 赤玄天君听闻至此,当真是哭笑不得。 化龙池是何等重地? 那是杨家立族根基之一,蕴养家族未来的宝池,平日里防护森严,开启都有严格规制。 如今竟被一个筑基小子和一个炼气女修悄无声息地溜进去,当成自家澡堂子般修炼?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难怪傲庆会如此震怒! 傲庆语气冰冷地继续说道: “我当场便出手,將那二人拍死在化龙池中了。” 赤玄天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化龙池关乎杨家根本,是杨家弟子的修炼圣地。 只有每十年特定时间,才会为杨家真正的天骄开放,平常都要关闭蕴养灵性。 因为这池水,是从杨家把持的祖脉中生出,所以…… 关乎极大! 如今发生此等紕漏,看守之人失职固然要罚。 这两个胆大包天之徒,当场格杀以儆效尤,毫不为过。 他嘆道: “原来如此。你震怒於此,故而追查到此二人出身宗门,欲要斩草除根,以泄心头之恨,倒也说得过去。” 傲庆没有接话。 只是又深吸了一口气,算是默认。 赤玄天君也不再深究,提醒道: “好吧,此事已了。记住,帮你这个忙,你欠我一个进入化龙池的资格,届时莫要忘了。” 傲庆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似乎无话可谈。 傲庆便欲转身,返回南天。 然而。 就在他转身的剎那。 赤玄天君目光敏锐地注意到。 傲庆的手腕之上…… 隱约有一圈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淤青痕跡。 仿佛曾被什么细长之物紧紧缠绕过。 “杨家家主,你手上这是……?” 赤玄天君当即出声询问: “何时受的伤?” 傲庆闻言,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愣了一下。 隨即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 “许是前些时日返回南天,与其他几个不开眼的世家起了些衝突,不小心留下的痕跡。” “区区小伤,转瞬即愈。” 说话间。 那圈淤青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几乎快消失不见。 赤玄天君见他如此说,便也不再追问。 傲庆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 消失在星空深处,返回南天。 …… 然而。 这位杨家家主在归途之中,眉头却微微蹙起。 方才,他对赤玄天君撒了谎。 他下令灭杀青木门,並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叫杨天明的子弟,与其道侣私自潜入化龙池修行。 真正让他心生寒意,乃至一丝隱隱不安的是后续…… 当他震怒之下,当场將二人拍死於池中后,立刻召来轮值家主及看守化龙池的元婴真君质问。 结果,包括那位元婴真君在內,所有人竟无一人记得那二人是何时进入化龙池的,进去了多久! 仿佛他们的存在,在那一刻之前被某种力量模糊,忽略了。 直到他这位天君亲身降临,才如同拨开迷雾般,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这种诡异的情形,哪怕过去了数日,依旧让傲庆心中难以释怀。 原本应当搜魂查探,却因当时怒火攻心,出手过於迅疾,导致线索彻底断绝。 他只能將疑点归咎於二人出身的宗门。 认为那青木门或许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诡异。 “莫非那青木门,真有什么问题?” 傲庆再次拿出那块记录水晶,神识仔细扫过其中的画面。 废墟,杀戮,镇压……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正常。 只是执行了一次乾净利落的清除任务。 画面中,似乎有条红色小虫子一闪而过,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喜,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但画面流转太快,那小虫子再无踪跡。 他也未放在心上。 最后是王升施展沉灵化脉,將一切彻底埋葬。 看著那被彻底抹平的青木门旧址…… 傲庆心中的那点疑虑,似乎也隨著那沉入地底的废墟一同被镇压了下去。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是可惜,那青木门的山门,已被掳去了西洲……罢了,此事就此作罢,不再深究。” 他低声自语。 隨即指尖微微用力。 那枚记录著青木门最终结局的水晶,便在他手中化为齏粉,隨风消散在星空之中。 不过。 垂下手的剎那。 傲庆却注意到了,手腕上那一圈淤青,依旧有淡淡残余。 “这伤势,到底何时所留?为何还没彻底散去?” 这位南天家主,化神天君见状也是轻轻皱眉。 …… 与此同时。 西洲。 灵蝶羽皇领地。 一座华美而充满异域风情的宫殿深处。 一扇铭刻著繁复禁制的巨大石门紧闭著。 门外。 一个穿著喜庆红色棉袄,梳著双丫髻的女孩,正不耐烦地跺著脚,衝著门內叫唤: “未央姐姐!东西到底收拾好了没有啊?” 这女孩正是红羽。 她面前的巨大石门,乃是羽鸦一族血脉中传承的习性所筑。 於居住之地开闢出来,用以储藏搜集来的各类宝物。 门內传来一个带著几分急切和忙碌的女声: “等会儿,再等一会儿!” “我都等了好几天了!” 红羽撅起嘴,抱怨道: “不是未央姐姐你亲口说的,等到那些守著红膜结界的东土修士撤走了,就立刻带我去东土玩吗?” 她掰著手指头算: “这都收拾好几天了!怎么还不动身啊!我都快闷出鸟来了!” 她话音未落。 门內又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叮噹声,夹杂著未央的自言自语: “不行,我得再好好找找,看有没有落下什么好宝贝!” “之前我带在身边的东西,大多都是西洲这边合用,到了东土派不上用场……” “这一次,我一定得好好补偿陈阳!” “这把剑看著不错,锋芒內敛,他应该能用上……” “这副软甲也好,关键时或可保命……” “还有这个……这个……” 红羽在外面听得头皮发麻。 只觉得自家小姐这架势,不像是要出门,倒像是要把整个宝库都搬去东土。 然而。 就在她准备再次开口催促时。 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红羽浑身一僵。 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著一位美妇人。 她身著华贵的彩裳,长发如瀑般垂下,容顏绝美,气质雍容华贵,周身散发著一种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气息。 正是这片领地的主宰…… 羽皇! 红羽瞬间嚇得魂飞魄散,舌头都打结了: “羽……羽皇大人!您……您怎么来了?您今天不是应该去猪皇大人的领地,观礼吗?” 那美妇人,看著红羽嚇得煞白的小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红润的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隨即。 她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宝库大门,伸出那根纤长的手指,对著门上那层流光溢彩的禁制轻轻一点。 “啵——” 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那足以抵挡元婴修士全力轰击的禁制,如同水泡般悄然破开一个缺口。 顿时。 门缝之中。 难以计数的奇珍异宝所散发出的璀璨灵光,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將门外的走廊映照得一片亮堂。 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而羽皇,则如同一个恶作剧的少女,脸上带著一丝捉狭的笑意,悄无声息地迈步,穿过禁制缺口。 进入了宝库之內。 她悄然走到正背对著门口,在一个高大的木架前认真清点,比对物品的未央身后。 然后。 缓缓伸出双手。 轻轻地遮住了未央的双眼。 第166章 你是何人? 视线被彻底遮蔽的剎那,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 不仅仅是视觉。 连同听觉,嗅觉,甚至对自身躯体的感知,都在一瞬间被乾净利落地切断。 未央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虚无与黑暗之中。 仿佛漂浮在宇宙诞生之前的混沌里。 然而。 她脸上却未见丝毫慌乱,反而流露出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她甚至没有试图挣扎。 只是轻轻地,带著点撒娇意味地向后靠去。 手臂自然地环住了身后那具丰腴而温暖的腰肢。 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如同幼兽般的哼哼声: “討厌……母后……你又来捉弄我……”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著宠溺的嘆息。 那遮蔽五感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 光线,声音,宝库內灵材混杂的淡淡香气,以及自身心跳的搏动感。 瞬间重新回归! 未央眨了眨眼,適应著重新涌入感官的信息流,身体顺势软软地完全倚靠进身后之人的怀中。 能如此轻易切断她这位羽皇之女感官,又让她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的…… 在这西洲灵蝶羽皇领地內,除了她的母后,那位至高无上的羽皇陛下,还能有谁? 灵蝶羽皇,在西洲万妖眼中,是屹立於云端之巔,执掌生杀大权的皇者。 但在未央这里…… 她首先是自己可以肆意依恋,撒娇的娘亲。 羽皇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梳理著未央鬢边有些散乱的髮丝,语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 “我並非在捉弄你。” “方才我以灵识遮掩,切断你与外界天地的联繫……” “你便真的如同泥塑木雕,全然无法感知周遭分毫吗?” 未央闻言,脸上的慵懒神色微微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躲闪。 见到女儿如此神態,羽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轻轻摇头: “罢了。” “看来,那红尘教传承的至高法门之一……红尘观,你还是未能窥得门径。” “连初成的感官世界,都未曾练出。” 未央脸上顿时露出苦恼之色。 她身为羽皇之女,血脉尊贵。 然而出生第二日,便被西洲三大教派之一的“红尘教”教主亲自接入教中。 立为圣女! 幼年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在红尘教的香火梵唱,经卷道藏中度过。 直至年岁稍长,才返回羽皇领地修行。 她一身术法根基,大半源自红尘教。 母后此刻考较的,正是她身为圣女的功课。 “那……红尘三相呢?”羽皇换了个问题,目光依旧落在女儿脸上。 提到这个,未央似乎鬆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 “虽然前些年大多时间待在东土,但红尘三相的修行我並未落下。其中镜花相与金光相,我已炼成了。” 羽皇这才微微頷首,神色稍霽: “镜花相,映照自身如镜中花,水中月,生出千般变化,万种面貌,於旁人眼中亦只是虚幻倒影,不见真容。” “金光相,则如直面烈阳,光芒万丈,令人无法直视你全貌,不露跟脚。” “你能炼成这两相,总算没有完全荒废时光,只顾著拾掇你这宝库。” 她说著。 目光略带无奈地扫过周围堆积如山的木架。 未央体內流淌著灵蝶与羽鸦两种血脉。 而羽鸦天性喜爱搜集亮晶晶,蕴含灵气的物事。 开闢宝库储藏乃是本能。 她时常担心女儿会因为沉迷於搜集这些小玩意儿,而耽误了正途修行。 未央连忙辩解: “我一直有认真修行!只是……那第三相……浮世相,我一直不知该如何入手,总觉得隔著一层迷雾,难以触及。” 她轻轻蹙起秀眉,显得有些困扰。 “浮世相的修行,不同於前两相依靠自身悟性与锤炼。” 羽皇解释道: “它需要的是……眾生愿力,是香火供奉。” 她看著女儿,语气平和: “你在东土期间,我已命人在红尘教总坛为你塑起金身法像,日夜受信徒焚香跪拜,匯聚愿力,助你修行此相。” 未央愣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喃喃唤道: “母后……” 她主动凑上前,在羽皇光滑如玉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眼中带著感动: “谢谢母后!” 隨即又像只小猫般依偎在母亲怀里。 羽皇享受著女儿的亲昵。 片刻后。 却仍带著一丝遗憾道: “只是可惜……我最希望你能炼成的,还是那感官世界,下一步好修炼红尘观。” 未央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嘟囔道: “那法门也太难了……” “仅仅是感官世界,就要在一个绝对黑暗,无声无息,连自身心跳都需摒弃感知的密室里,不吃不喝枯坐数年,方能初窥门径。” “更別提其后玄奥的红尘观了。” “我老老实实修炼神识,提升境界不好吗?” 羽皇却坚定地摇头: “你不懂!” “神识並非万能!” “便如我方才,凭藉修为高於你,便可轻易切断你的神识感知,將你与外界彻底隔绝。” “如同囚禁於一具活死人的躯壳之中。” “而感官世界一旦炼成,便是將自身灵觉与天地万物建立起一种不可分割的深层联繫。” “届时,即便对手修为远高於你,也难以强行切断这种联繫。” “你依然能『听』到风的流动,『看』到能量的轨跡,『触摸』到法则的脉络。” “这是保命与洞察的先机。” 未央却浑不在意,搂著羽皇的胳膊晃了晃: “没关係呀!” “真要遇到修为比我高很多的,不是还有母后你嘛!” “你可是妖皇啊,一定能护住我的,为我出头!” “就像上次一样!” 她眼中满是信赖。 “上次?” 羽皇先是一怔。 隨即想起什么,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露出一丝头疼的表情: “你这丫头,还好意思提上次?” “我正在闭关紧要关头,收到你的紧急传讯,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泼天的大事……” “结果竟是那黄吉不开眼,招惹了天外化神,被一路追杀……” “你这惹祸的本事,也不知是隨了谁。”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她仍有些心有余悸。 “反正都有母后在嘛!” 未央笑嘻嘻地,毫无悔改之意。 羽皇看著她这副模样,终究是无奈地笑了笑,眼中宠溺更深。 她子嗣虽多,足有三十六位皇女。 但未央体內灵蝶血脉最为精纯,心性也最得她喜爱。 內心深处早已將其视作最后一个孩子…… 不会再孕育其他子嗣! 故而格外纵容。 这时。 未央又转身。 继续去整理那些木架上的物品。 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將它们分门別类,装入行囊。 羽皇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 “对了,你要不要等参加了猪皇女儿的大婚典礼之后再动身前往东土?” 未央整理东西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不去了。” 猪皇女儿大婚的对象,並非旁人。 正是那位青木门掌门,欧阳华。 未央也是离开青木门后,才知晓…… 那位看似温润如玉的东土掌门,真实身份竟是西洲天香教两百年前名动四方,以绝世容貌著称的轩华…… 轩花郎! 此事著实让她惊讶了许久。 “母后,那天香教的惑神面还真是厉害……” 未央一边將一件流光溢彩的软甲小心收起,一边说道: “我和灰羽自认感知敏锐,竟也丝毫未能看透他的偽装。” 羽皇闻言淡淡道: “惑神面乃天香教秘宝,炼製不易,传闻存世不过寥寥数张。” “非化神修为,极难看穿其偽装。” “而且,此面通常用於增益佩戴者容貌,魅惑眾生,乃至神灵。” “而那欧阳华,却是反其道而行,在面上刻画时,刻意敛去自身风华,掩盖真容,倒也別出心裁。” 未央点了点头,惊讶那法宝玄妙。 然而。 羽皇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动作再次慢了下来: “不过,你若炼成了感官世界,即便对方戴著惑神面,恐怕也难逃你的感知。” 未央听著,却只是兴趣缺缺地再次摇头: “那法门太难了,以后有空再说吧。” 提及欧阳华,未央的神色始终有些微妙。 她在青木门时,因忌惮对方修为,总是刻意避开这位掌门。 双方並无交情。 但欧阳华的身份,却是实打实的…… 陈阳的师尊! 这层关係让她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而且,从根源上说,欧阳华是被黄吉掳来西洲的。 而黄吉是母后麾下妖王。 自己当时也在青木门…… 她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万一將来陈阳知晓了这些內情,会不会迁怒於她? 更何况,她这些日子隱约听到些小道消息。 那位欧阳掌门在猪皇领地的日子,似乎並不好过。 传闻那位猪皇之女白琼,准备了两叠厚厚的礼单。 一叠是今日大婚庆典的观礼请柬,广邀西洲有头有脸的妖王乃至妖皇。 另一叠则是…… 若欧阳华不肯乖乖就范,拒绝大婚,白琼便准备举行一场……小宴。 这场小宴不会邀请太多宾客,只请一些与她交好的女妖前去观礼。 观什么礼? 自然是观她如何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强行採补这位昔日的轩花郎。 更有甚者…… 据说白琼还私下安排好了顺序,让几位关係亲密的女妖排在她之后…… 也尝一尝这位名扬西洲的天香花郎是何等滋味。 並美其名曰……採花宴! 虽然只是真假难辨的流言。 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想来那位欧阳掌门的处境……確实有些悽惨。 未央想到这里,不禁眨了眨眼,心中暗道: “不行不行……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陈阳的师尊。” “今日他大婚,我无论如何也该送份贺礼过去。” “万一他將来有机会在陈阳面前提起西洲之事,说我半句不好……” 她越想越觉得有必要。 “你又在翻找什么?” 羽皇见女儿又开始在宝库深处叮叮噹噹地翻腾,不由失笑。 “我……我想找件合適的贺礼,送给白琼姐姐。”未央头也不抬地回道。 羽皇轻轻摆手,语气带著几分瞭然: “放心吧。” “贺礼我早已备好,並且单独以你的名义送过去了。” “毕竟你曾在青木门修行过一段时日,这份人情世故,母后还是懂的。” 未央闻言一愣。 没想到母后行事如此周到细致。 心中暖意更盛。 脸上顿时绽开明媚的笑容。 转身又扑过去搂住羽皇的腰,甜腻腻地道: “谢谢母后!” 羽皇笑著接受了女儿的拥抱,目光却落在她身后又被翻出来,堆成小山的各式物件上,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这些又是什么?怎么感觉你搜集的破烂越来越多了?” “哪有破烂!这些都是宝贝!” 未央立刻反驳,如数家珍般开始介绍起来: “这些都是我在东土搜集来的!你看这个……” 她拿起一枚金光流转,散发著灼热气息的妖兽內丹: “这是金阳妖龙的內丹!” “当年我救陈阳的时候,將它震慑住了,灰羽才趁机洞穿这妖龙的脑袋!” “可难杀了!” 羽皇瞥了一眼那內丹,语气平淡: “一条血脉不纯的假龙罢了。” “真正的龙族,要由祖脉蕴养。” “如今只在南天杨家的化龙池中,才有蜕变可能。” 说著。 她作势欲將那內丹丟弃。 “別!” 未央急忙阻止,眼中流露出不舍。 羽皇对上女儿那紧张的目光,唇角微勾: “这么喜欢?” 话音未落,她指尖已然抬起。 一缕缕晶莹剔透,仿佛由月光织就的灵丝凭空浮现。 轻柔地缠绕上那枚金阳妖龙內丹。 迅速將其包裹成一个散发著柔和白光的茧。 “那我便为它结个灵茧,以我灵蝶一族的丝茧秘术温养。” “过上十年八年……” “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助其內残存的妖魂涅槃重生。” 她施展的,正是西洲灵蝶羽皇一脉,独有的丝茧秘术。 与东土的羽化仙法各有玄妙。 未央看著那光芒流转的灵茧,却摇了摇头: “母后,我不是这个意思……” 羽皇以为女儿嫌弃时间太长,便解释道: “我擅长的涅槃法门便是这丝茧秘术……” “若论对妖龙的效果,自然是南天杨家的化龙池更佳,但那涉及其他涅槃途径了。” “道不同,世间万物涅槃之路,也不尽相同,羽化仙法,丝茧秘术,化龙池……” 她顿了顿,看著女儿: “你不是喜欢这枚妖丹吗?” “方才见你拿起这內丹时,眼睛都在发亮。” “还念叨斩杀这妖兽的事情。” 未央语塞。 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她放下內丹,又拿起其他物品,试图转移话题: “这个是星陨之火……” “当初从天而降,就落在陈阳的院子里,他一开始还捨不得给我呢,明明自己都找不到容器装载。” “后来还想跟我討价还价,真是个小气鬼!” …… “这里还有一壶月华,一壶月魄……” “是我和陈阳联手,去打劫了搬山宗那伙专偷东西的老贼,抢来的战利品!” …… “一併还有这个汲月盘……” “需要配合特定阵法才能使用,陈阳当时居然也敢要!” “就不怕被搬山宗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她一件件介绍著。 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雀跃,与怀念。 羽皇静静地听著,看著女儿如数家珍的模样,忽然轻声打断了她: “看来,你这一趟东土之行,带回来的宝贝確实不少。” 未央用力点头: “自然是啊!” 然而。 羽皇话锋一转。 眼中带著一丝戏謔: “不过,我瞧著,你好像少拿了一样最该放进这宝库的宝贝啊?” 未央茫然: “什么啊?” 羽皇唇角笑意加深,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就是那个名叫陈阳的男子啊。” 未央瞬间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两抹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 “母后!你……你胡说什么啊!” 羽皇却摇了摇头,语气带著看透一切的瞭然: “我可没有胡说。” “我起初还以为你是看重那枚七阶妖兽的內丹,现在看来……” “並非这些东西本身是宝贝。” “而是因为这些物件,每一件都承载著一段你与他的记忆,沾染了他的气息……” “所以才成了你眼中的无价之宝。” 她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拂过那盛放星陨之火的玉瓶,目光意味深长: “否则……” “你怎么会每拿起一件,都不自觉地提及他呢?” “看来,我的小未央,是真的长大了。” “到了会为一个人牵肠掛肚的年纪了……” …… “母后!你再胡说,我……我今后再也不理你了!” 未央听得面红耳赤。 心跳如鼓,又羞又急。 几乎要跳起来。 羽皇见她反应如此激烈,不由得轻笑出声。 不再继续逗她。 未央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翻涌的心绪。 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只是……只是觉得做错了一件事,对不起陈阳而已。” 羽皇闻言,神色一正: “何事?” 未央却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黯淡下来,低声道: “母后,您是至高无上的灵蝶羽皇。” “但我的父亲……” “却只是一只普通的羽鸦,不过是当年,为您凝聚三十六枚传承丝茧时,提供精血的数十位父系之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羽皇轻轻蹙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可是在怨恨我?” “因为需要不同族裔的精血,来孕育最优秀的后代。” “导致羽鸦一族至今人才凋零,未能出现真正的强者?” 她共有三十六位皇女,皆是她自身血脉所化。 但父系来源各异。 这是她为了培养出最完美继承人的方式。 未央的灵蝶血脉最为精纯,但其羽鸦血脉却源自一个相对弱小的父系。 未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沉默。 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羽皇幽幽嘆息一声: “你执著於去东土,除了游玩,更深的目的,是想为羽鸦一族求得那传说中的羽化真血,以弥补你父族血脉的不足,是吗?” 那羽化真血,在东土或许不算顶尖。 但在西洲…… 尤其是对羽鸦这类禽鸟妖族而言,却是近乎传说中的圣物。 能极大提升血脉潜力。 未央轻轻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一点。 “那件让你觉得对不起陈阳的错事,便是因求取这羽化真血而起?” 羽皇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未央再次点头。 脸上浮现愧疚之色。 “具体发生了何事?” 羽皇追问,语气中带著关切。 未央嘆了口气,低声解释: “那求羽化真血石室,就封存在青木门的祖师祠堂深处。” “但石门上有强大的道盟禁制守护,我身为妖身,根本无法强行闯入,只能……” “暗中扶持门中弟子,代我进去取来。” 羽皇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前前后后,我总共物色了三位青木门弟子。” 未央继续说道。 “三位?” 羽皇有些讶异。 “嗯。” 未央掰著手指: “第一个,体內蕴藏著一丝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凤血。” “第二个,明面上是鮫人血脉,后来才发现,其深处竟还潜藏著更为强大的龙血。” “至於第三个……” 她顿了顿: “则是一个看似普普通通,毫无特殊血脉的凡人。” 羽皇听著,若有所思: “最后,定是那个叫陈阳的弟子,成功为你取来了羽化真血,所以才让你如此念念不忘,心生愧疚?” 她试图推测。 未央却哼哼了两声。 反问道: “母后,那你猜猜看,陈阳,是这三个人中的哪一个呢?” 羽皇沉吟道: “既然目標是羽化真血,对禽鸟妖族吸引力最大,那应该是对凤血感应最强的那人?” 未央摇头。 “那定然是身负龙血,天赋异稟的那个?” 羽皇再猜。 未央依旧摇头。 羽皇这下真的有些意外了。 未央看著她疑惑的表情,终於揭晓答案。 语气带著一种奇异的混合著骄傲,与酸楚的情绪: “陈阳啊……就是最后那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普通人啊!” 她说完。 看著羽皇脸上难以掩饰的惊讶。 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 “母后,你说我选人的眼光,是不是……还挺准的?我最后,到底是没有选错人。” 羽皇看著她强装的笑容,以及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黯然。 心中明了。 女儿心中对那个叫陈阳的男子,情感绝非简单的愧疚,或同门之谊那般简单。 她轻轻嘆了口气,没有再去追问那件错事的具体细节,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未央的头髮: “过去之事,若觉有亏,將来寻机会弥补便是。” “母后要去猪皇那边观礼了,你……” “慢慢收拾吧。” “若在东土再遇危险,记得第一时间传讯於我。” 说罢。 她转身,衣袂飘飘,向宝库外走去。 未央点了点头,目送母后离去。 当那雍容的背影即將消失在门口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宝库一个昏暗的角落。 那里。 摆放著一盆极为不起眼的盆栽。 几片碧绿色的叶子在宝物的光华映衬下,显得朴素而安静。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將那盆草捧在手心,指尖拂过柔嫩的叶片,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低声呢喃。 如同懺悔,又如同祈祷: “陈兄……赵师妹的事情……对不起啊……” 这声低语,承载著她心中最深重的亏欠与无法言说的歉意。 然而。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剎那。 已经走到门口的美妇人,脚步猛地一顿。 硬生生地停在了那里。 然后。 在未央惊愕的注视下。 羽皇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回了身。 未央从未在母后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那是极致的错愕,是无法置信的震惊,甚至…… 带著一丝骇然! 而这道目光,並非落在她脸上。 而是死死地,如同盯著什么世间最恐怖之物般,钉在了她手中那盆不起眼的情蛊草上! 目光,缓缓上移。 母女二人的视线,在空中骤然碰撞。 方才宝库內的所有温情,宠溺…… 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封万物的极致寒冷。 与凌厉如实质的…… 杀意! 下一刻。 一道如同九天神雷炸响,蕴含著无上威严与震怒的呵斥,狠狠劈入了未央的识海。 震得她神魂俱颤: “你——是——何——人?!” 第167章 下辈子记得报仇 未央彻底僵在了原地。 那双凝视著她的眼睛,不再蕴含丝毫往日的温情与宠溺。 只剩下审视死物般的冰冷,以及…… 一种她曾在母后面对鬼皇入侵时才见过的…… 极度厌恶与警惕混合的杀意! “来人!” 羽皇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碎裂,清晰地响彻宝库內外。 数道散发著强悍气息的身影应声闪现,是负责守卫皇庭的妖王护卫。 他们单膝跪地,听候命令。 “把她给我拿下!” 羽皇的手指,直指捧著情蛊草,脸色苍白的未央。 护卫们面面相覷。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犹豫。 拿下谁? 未央殿下? 羽皇陛下最疼爱的小女儿? 这……是不是听错了? 一旁的红羽也嚇坏了,扑闪著大眼睛,急声道: “羽皇大人!未央姐姐……未央姐姐是做错了什么吗?您別生气……” 未央从巨大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一股被冒犯的屈辱和不解涌上心头。 她挺直脊背,声音带著属於皇女的威严,呵斥那些迟疑的护卫: “你们想干什么?!我娘亲是灵蝶羽皇!我是未央!” 护卫们的目光更加游移不定。 看看一脸冰寒的羽皇。 又看看色厉內荏的未央,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然而。 羽皇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感情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你们不要过去。”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锁在未央身上,补充道: “都给我退下!” 护卫们如蒙大赦,却又满心疑惑。 只能依言缓缓后退。 但目光依旧紧张地关注著场中。 未央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几步,靠近母后,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脚步微动的剎那。 羽皇袍袖一挥。 一股磅礴浩瀚的妖力瞬间涌出,化作一个半透明的,流转著复杂蝶纹的球形结界。 將未央连同她手中那盆情蛊草,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內。 彻底与外界隔绝! “你是何人?” 结界已成,羽皇再次开口。 问出了那个让未央心胆俱寒的问题。 未央愣住了。 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 她心中的荒谬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强忍著颤抖,回答道: “我是未央啊,母后!您怎么了?” 然而。 她的话音刚落,羽皇的眼神没有丝毫软化,反而更加锐利。 如同两把冰锥,第三次重复: “你是何人?” 未央心中一颤,彻底慌了。 她从未在母后眼中见过如此冰冷,如此陌生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与杀机! 哪怕她过去惹下再大的祸事,母后也从未如此对待过她! 可羽皇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循环…… 不受控制般地,反覆质问,声音低沉而压迫: “你是何人?”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未央的心上。 她不想回答了。 她不明白。 为什么一瞬之间,那个永远温和,纵容她的母后,会变得如此疯癲。 如此冷酷无情! “我是未央啊……” 她几乎是榨乾了全身的力气,带著哭腔嘶喊出来。 她隱约察觉到…… 只有在自己回答“我是未央”的瞬间,母后眼中那冻彻骨髓的冰冷才会极其短暂地软化一丝。 但下一刻。 隨著自己话音落下。 那冰冷便会以更坚硬的速度重新凝固。 於是。 她只能像个坏掉的木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声音从嘶喊变得麻木。 最后只剩下带著眼泪的,机械的低语: “我是未央啊……” “母后,我是你的女儿啊……” “你说过的,我將来会继承你的位置……” “我是灵蝶羽皇之女,第三十六女……” “我是灵……未央啊……” 泪水顺著她光滑的脸颊滑落,滴在怀中那盆碧绿的情蛊草叶子上,溅开细小的水珠。 而羽皇的眼神,始终保持著那种令人绝望的冰冷。 那冰冷之下,似乎隱藏著某种正在极力挣扎,强行支撑的东西。 终於。 在未央近乎崩溃的重复中,羽皇转移了话题,但语气依旧森寒: “你手中这盆栽,是从何处得来?” 未央茫然地抬起泪眼,看著手中这盆再普通不过的草,哽咽道: “这……这只是普通的情蛊草而已啊……它……它原本生长在青木门的……” 她的话还未说完,羽皇脸色骤然大变。 仿佛听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消息,失声低喝: “什么?!此物……已经来了西洲,还在猪皇领地?!” 她没有再追问。 也没有解释。 只是猛地转身,身影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 瞬间消失在宝库之外。 只留下那坚固的结界和结界內茫然无措,泪流满面的未央。 未央被困在结界中,不知外界发生何事,只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她隱约听到外面传来一些混乱的声响。 似乎有消息说,猪皇女儿的大婚典礼被紧急延期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无从知晓。 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一天一夜,在煎熬中过去。 当结界再次波动时,未央抬起布满泪痕,略显憔悴的脸。 羽皇回来了。 但她身边,还跟著一个让未央下意识皱起眉头的人。 那是一个浑身乾瘦,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裹著骨头的老者。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浑浊却透著一种诡异的专注。 因为常年保持这种瞪视的姿態,眼眶上下堆积著极深极密的皱纹。 如同乾涸土地上的裂痕。 此人,正是將未央从小带入红尘教,让她终日与青灯古佛,木鱼香火为伴的教主…… 苏无烬! 未央从小就对此人喜欢不起来。 他那古板的性格,无休无止的诵经声,都让她感到压抑。 此刻,这两个人站在结界外,目光如同在审视一件物品般,上下打量著未央。 那眼神…… 让未央感到一阵寒意。 羽皇的声音快速而急切,带著一种未央从未听过的焦虑: “苏教主,我们二人已亲自去猪皇那里仔细搜查过。” “根据探查和问询,那东西似乎只是生长在青木门內一处普通山谷。” “被黄吉掳来的青云峰上,並未发现其踪跡!” 苏无烬那瞪圆的眼睛泛起微光。 声音乾涩: “老朽也查遍了未央殿下返回西洲后所到过的每一处地方,气息乾净,並无异常。” …… 羽皇的目光扫过结界內堆积如山的物件,语气凝重: “如今,只剩下未央本人尚未仔细探查,以及她身后的这座宝库!” 未央听著他们的对话,心中的茫然与委屈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被关在这里一天一夜。 没有等到母后的一句解释。 一丝安慰。 等来的却是这般如同对待囚犯,甚至……对待某种秽物般的態度! “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未央忍不住拍打著结界壁障,声音带著哭腔: “还有苏教主!你们为何要这样囚住我?为什么啊!” 听到她的声音,羽皇和苏无烬才將目光重新聚焦到她脸上。 下一刻。 令未央心臟骤停的一幕发生了! 羽皇猛地捂住胸口。 脸色一白。 竟“噗”地一声,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 “母后!” 未央大惊失色,所有的委屈都化为了担忧,扑到结界边缘: “您怎么了?您受伤了?!是谁伤了你?!” 一旁的苏无烬,用那乾涩的声音缓缓道: “羽皇陛下昨日,与猪皇大战了一场。” “什么?!” 未央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不可能!母后性子最为温和,是几位妖皇中最好说话的!况且,我们与猪皇一向並无仇怨啊!” 苏无烬那瞪圆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继续陈述: “因为羽皇陛下,要灭杀整个青木门山门,將其从世间彻底抹去。猪皇……出手阻拦。”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未央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 灭杀青木门? 昨天母后不是还要去参加猪皇女儿的大婚观礼吗? 怎么转眼间,就要將欧阳掌门出身的宗门彻底毁灭? 这其中的转折太过突兀,太过骇人! “不要与她说太多,苏教主!” 羽皇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她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依旧警惕地盯著未央: “小心一些……『它』可能是在骗你,试探你!说不定……会害你!” 这一瞬间,未央终於明白了! 结合昨天母后那反覆的,如同確认身份般的质问“你是何人”。 以及此刻这毫不掩饰的猜忌…… “母后……” 未央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著难以置信的悲伤: “你……你怀疑我……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羽皇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未央激动道: “大不了……大不了你用神识仔细扫查我的神魂!” “一看便知!” “我身上莫非是沾染了什么残魂邪祟不成?!” 她甚至下意识地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四周。 然而。 她很快发现,母后的目光,並不仅仅是在看她。 那冰冷的,带著杀意的视线,更多是落在她脚边,那盆已经被她放在地上的情蛊草上! 与此同时。 苏无烬那带著深深困惑,与不解的喃喃自语,也飘入了她的耳中: “这东西……为何会……藉助草木显化?为何啊……” 一瞬间,如同电光石火,未央猛地明白了过来! 问题不在她身上,或者说,不完全在她身上! 问题在於这盆…… 情蛊草!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那盆碧绿的,看似无害的植物,声音发颤: “母后……是它?是这情蛊草……有什么问题?” 灵蝶羽皇沉默著。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冰冷的目光,已是无声的答案。 未央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红著眼睛,死死盯著羽皇。 试图从那双熟悉的眼眸中,找回一丝往日的温情。 母女二人隔著结界,无声地对峙了许久。 “母后……您究竟要做什么?” 未央的声音带著绝望: “我被关在这里一天一夜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泣不成声。 羽皇依旧不语。 甚至微微偏开了头。 “求求您……不要这样对我……我是您的女儿啊……您说过,您最疼爱我……” 未央的声音卑微而哀切。 羽皇索性彻底转过身,背对著她。 然后。 一句轻飘飘的,却如同万载玄冰般寒冷刺骨的话语,落入了未央的耳中: “苏教主……我不忍下手。你……来动手吧。” 轰——! 未央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瞪大了双眼。 瞳孔紧缩。 眼泪瞬间凝固在脸上。 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动手? 母后…… 竟然真的要杀她?! “母后……您……您要杀我?!” 她失声尖叫。 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荒诞。 “你们要干什么!未央姐姐做错了什么?!” 红羽也尖叫起来,想要衝过来,却被无形的气墙阻挡。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苏无烬,深吸了一口气。 那乾瘪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对著羽皇的背影,缓缓开口: “羽皇陛下,既然心中不忍,不如……让老朽带她回红尘教总坛吧。” “如她幼时一般,终日於佛前听经,受万千教徒香火供奉。” “洗涤数十载……” “无论她身上裹挟了何等因果,何种不祥……” “皆由我红尘教一力承担。” 羽皇的背影僵硬了许久,久到未央几乎要窒息。 她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 未央便感觉周身一轻。 那困住她的结界,连同她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托起。 苏无烬的声音再次响起: “至於她身后的这座羽鸦宝库……” “老朽事后再来,將內中每一件物品,逐一仔细探查!” “便如昨日,我等在猪皇领地,探查那东土而来的青云峰一般。” “绝不遗漏分毫。” 说完。 他袖袍一卷。 便带著未央和那结界,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 向著红尘教总坛的方向而去。 在被带离的最后一刻。 未央瞪大了盈满泪水的双眼,死死地望向那个始终背对著她的,雍容而绝情的背影。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 “为何……母后!究竟是为何啊——!” 然而。 灵蝶羽皇,没有给她任何回答。 只有一片令人心死的沉默。 苏无烬带著未央离去后,灵蝶羽皇独自立於空荡了许多的宝库前。 那双凤眸中的冰冷与挣扎缓缓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她静立良久,方才挥退左右。 亲自开始著手清理,这座属於她女儿的藏宝洞天。 接下来的半个月。 灵蝶羽皇和红尘教教主苏无烬一同,以近乎苛刻的谨慎,將宝库內的每一件物品…… 无论是光华璀璨的灵宝,还是看似寻常的杂物。 都逐一拿起。 以自身强大的神识,与红尘教特殊的秘法反覆探查,感应。 过程繁琐而沉闷。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形的紧张感,仿佛在搜寻某种看不见的瘟疫源头。 半个月后的一天。 当清理进行到宝库一个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时。 苏无烬那乾枯如树皮的手指,在一个毫不起眼的玉瓶上停顿了下来。 这玉瓶混在一堆低阶灵材中间,瓶身甚至沾染了些许灰尘。 他拨开瓶塞,神识向內探去。 瞬间。 这位红尘教教主那永远瞪圆的双眼,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周身那古井无波的气息,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他小心翼翼地从玉瓶中,倒出了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顏色暗红,仿佛还带著一丝微弱生命颤动的血肉。 “这似乎是……?!” 苏无烬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他迅速以自身灵力將这块血肉隔绝开来,仿佛那是什么剧毒之物。 他立刻招来在门外忐忑不安守候的红羽询问。 红羽辨认了半天,才模糊记起: “好像……好像是未央姐姐从东土带回来的……” “说是……叫什么通窍的身上掉下来的?” “当时姐姐觉得稀奇,就隨手收起来了……” …… “东土……通窍……” 苏无烬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没有多言,只是不动声色地將这块血肉重新收起。 並未將其放回原处,也未立即向羽皇稟报。 而是继续进行著后续的清理工作。 直到確认整座宝库再无任何异常气息。 …… 数日后。 確认宝库已乾净。 羽皇与苏无烬一同前往红尘教总坛,探望被供奉在香火密室中的未央。 密室內,百盏佛灯长明,映照著未央苍白而平静的脸。 木鱼声与诵经声交织,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抚平了她最初的激动与绝望。 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与麻木。 “母后,你来看我了?”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嗯。” 羽皇的回答同样简短。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我想要知晓……” 未央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羽皇脸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歇斯底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为何要这般对我?要……杀我?求求您,告诉我,好吗?” 羽皇看著她这副模样,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以为,你在那青木门,挑选人为你求得羽化真血,但何尝……不是也在被挑选?” 未央一愣。 眼中终於泛起一丝波澜。 充满了不解。 而下一刻。 羽皇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重复了那个让她心碎的问题: “你是何人?” 未央轻轻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只剩下认命般的平静: “我是未央。” 羽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中有痛惜,有无奈,更有一种如释重负。 她幽幽嘆息: “若你真是未央,还没有变……那只能证明,『它』没有选上你而已。因为……『它』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 未央心中巨震。 还想再问,羽皇却已不愿多言,匆匆转身离去,那背影竟带著几分仓惶。 脚步声渐远。 苏无烬走进了密室。 “我娘走了吗?” 未央问道,声音依旧平静。 苏无烬沉默。 “苏老头,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我想要回皇宫啊。” “我想要去东土……” “我想要……” 苏无烬依旧不语。 没有回答她关于归期和去东土的问题。 未央忽然觉得…… 这或许就是某种报应。 为她当年在青木门的算计,让她如今被困於此地,承受这无妄之灾。 然而。 下一刻。 苏无烬却缓缓摊开手掌,露出了那块暗红色的血肉。 他盯著未央的眼睛,乾涩地问道: “此物,你是从何处得到?” 未央一愣。 目光触及那块血肉的瞬间,便认出了那是来自通窍! 一种莫名的反感油然而生…… 既然母后什么都不愿告诉她,对她只有猜忌和冰冷的杀意。 那她凭什么要回答这些问题? “我不知道!” 下一刻。 这四个字便带著一股倔强和赌气。 衝口而出。 苏无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瞪圆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瞭然。 但他並未逼迫,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缓缓地关上了密室厚重的石门, 將未央重新留给了那无尽的诵经声,与摇曳的佛灯。 他握著那块血肉。 並未回到自己的禪房。 而是沿著红尘教总坛幽深曲折的迴廊,一步步向著更深处走去。 廊壁上的灯火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瀰漫著陈年香火,与古老木料混合的气息。 最终。 他停在了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这石门高达十丈,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岩石雕琢而成。 表面光滑如镜,却刻满了无数细密如蚁,充满了远古苍茫意味的符文。 石门紧闭著。 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无烬停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那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伸出双手,按在冰冷的石门之上。 周身的磅礴灵力开始缓缓运转。 石门极其沉重,以他的修为,推动起来竟也显得颇为吃力,伴隨著一阵低沉轰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摩擦声。 石门被缓缓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后。 並非寻常的房间。 那是一片难以形容的广阔空间。 高不知几许,深不见尽头。 目光所及,並非黑暗。 而是被无数盏长明不熄的佛灯所照亮! 这些佛灯数以百万,千万计,如同星河般悬浮於虚空之中,散发出柔和而恆定的光芒。 將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在这片灯海的核心,盘坐著一具巨大的白骨! 这白骨似人形,骨架庞大得超乎想像。 如同一条盘踞的山脉,散发著亘古,苍凉,而又蕴含著难以言喻威严的气息。 它静静地坐在那里。 仿佛已歷经了万古轮迴。 苏无烬站在门口,对著那具巨大的白骨,摊开了手掌,露出了那块通窍的血肉。 他的声音在这片寂静而广阔的空间中迴荡。 带著一种奇异的恭敬与探寻: “你看看此物……还记得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具庞大白骨空洞的眼眶中,毫无徵兆地,猛地燃起了两簇幽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跳跃著。 仿佛蕴含著无尽的痛苦,与古老的记忆。 几乎在同一时间,仿佛水火相剋,能量对冲。 周围那数百万,数千万盏长明佛灯,竟齐刷刷地,无声无息地熄灭了近三分之一! 整个空间的光线骤然黯淡了下去。 仿佛从白昼跌入了黄昏! 一个沧桑,沙哑,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尽头的意念,直接在那片昏暗的空间中响起。 带著一丝困惑。 一丝追忆。 最终化为某种確认: “我想想……这血肉……似乎是来自……” “通窍?” “他又现世了吗?” 这意念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隨即。 那白骨眼中的幽蓝火焰迅速黯淡,熄灭。 周围熄灭的佛灯,又仿佛被无形之手点燃,一盏接一盏地重新亮起,恢復了之前的光明。 苏无烬见状,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缓缓走上前,將手中那块暗红色的血肉,轻轻放在了那巨大白骨的指骨之上。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过,拂动了空间內的尘埃,也轻轻拂过那块血肉。 他静静地看著那块血肉,仿佛在等待什么。 但良久…… 白骨再无任何反应。 最终。 苏无烬缓缓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转身。 再次用力。 將那扇沉重的黑色石门缓缓关上。 彻底隔绝了內外。 仿佛,他对这一幕已然习惯。 毕竟,在漫长的岁月中,每隔数十年,乃至数百年,总会有那么一两块属於“通窍”的血肉,以各种方式,出现在这世间的某些角落。 只是,每一次都…… “太少了啊……”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走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那双永远瞪圆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如果……能再多一些……再多一些这样的血肉……你或许……就能好受一点了吧……” …… 未知的黑暗深处。 “陈阳……陈阳……醒一醒……醒一醒……” 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有声音穿透厚重的迷障,一遍遍呼唤著他的名字。 陈阳的意识在温暖的黑暗中沉浮。 他不愿意醒来。 周身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包裹著。 柔软而安全。 如同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源头,在母亲的肚中安眠。 他贪婪地享受著这份久违的,足以让人放弃一切挣扎的安寧。 “我要再睡一会儿……好睏……” 他在意识深处喃喃自语。 抗拒著那呼唤。 然而。 下一刻。 一阵剧烈的,如同针扎斧凿般的刺痛,猛地贯穿了他的神魂! 与此同时。 一声气急败坏,却又虚弱无比的咆哮,在他识海中炸响: “混帐啊!活过来就快醒一醒啊!通爷我……我撑不住了啊!” 这声咆哮如同惊雷。 瞬间劈开了沉沦的黑暗。 陈阳猛地睁开了双眼! 意识如同潮水般回归。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周身那层温暖而柔韧的包裹感。 四周並非绝对的黑暗。 而是流转著一种略微暗淡,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红光。 將他笼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內。 “我……我不是死了吗?” 他茫然地自语。 隨即。 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脑海…… 王升那冰冷无情的面孔,罗小虎胸前爆开的血花,一个个同门弟子如同被碾碎的螻蚁般倒下。 最后是自己胸膛炸裂,经脉尽碎的剧痛与无边黑暗…… 他下意识地以神识探查自身。 这一探查,让他大吃一惊! 伤势……全好了?! 不仅血肉恢復如初,连原本断裂,错乱的经脉,也都被完美地续接起来。 甚至隱隱比之前更加坚韧宽阔! 炼气十层的修为,也完好无损地存在于丹田气海之中! “自然啊!” 通窍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却还在强撑: “我让你用我教的吐纳法,卸掉了体內暴走的灵气。” “然后用我积攒的本源之力,为你修补了经脉和血肉!” “怎么样,通爷我厉害吧?!” 陈阳心中巨震,在那种必死之局下,通窍竟然真的將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连忙回应: “厉害!通窍,多谢……” 但很快。 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触碰著四周那层散发著红光的,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壁垒,疑惑道: “那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周围都是红光?” 通窍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你平常……什么姿势躺著比较舒服?嗯……趴著还是仰面?” 陈阳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一怔。 下意识回道: “仰面……不算了,还是趴著更舒服些。” “哦,趴著啊……” 通窍的声音似乎沉吟了一下: “那你现在就趴著吧,待会儿別乱动。” 陈阳虽然满心疑惑,但通窍刚刚救了他的命,他还是依言,在这狭小的空间內调整了一下姿势。 趴伏下来。 然而。 他刚刚趴好,耳边,却又传来了通窍那越来越微弱的声音: “趴著吗?也对……平摊开来,受力均匀点,或许……不会太疼……” “疼?” 陈阳心中一紧: “什么意思?” 通窍的声音断断续续,带著一种极致的疲惫,悠悠传来: “因为……通爷我……马上要……睡觉了……” “睡觉?” 陈阳一愣,完全无法理解: “什么意思?通窍你怎么了?” 然而,通窍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难以分辨,仿佛风中残烛: “我睡著后……这层胎衣……还能为你……挡十二个时辰……” “每一个时辰……结界就会……削弱一份……” “十二个时辰后……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吧……” “你刚才那个姿势……肯定会马上……疼死你……” “现在……” “你应该……还能……撑一会儿……” 陈阳这才猛地意识到,通窍的声音不再是往日那般活泼跳脱。 而是充满了难以想像的虚弱。 仿佛隨时都会彻底消散! “什么意思啊?!通窍!你到底怎么了?!” 陈阳焦急地在心中呼喊。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通窍的声音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怨毒和愤怒,勉强匯聚起来: “那个……元婴修士……太坏了……太毒了……” “我以为他杀了人就走……结果……那混帐……” “他要补刀啊!” 补刀?! 陈阳浑身一寒。 “你现在……不在地上……” 通窍的声音越来越飘忽: “你在……地底啊……被他……埋起来了……你上面是……” …… “上面是什么?!” 陈阳的声音带著惊恐的颤抖。 下一刻。 通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的的话语,让陈阳如坠冰窟,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你头上……压著……” “青木门剩下的那三座大峰……” “灵剑、丹霞、玉竹……全部……” “都压在你……身上啊……” 话音未落。 通窍的声音便彻底沉寂了下去。 仿佛耗尽了最后一滴灯油。 也就在这一剎那,陈阳周身的红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整个天空都坍塌下来的恐怖巨力,轰然降临!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挤压声从他体內爆响! 陈阳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感觉五臟六腑都被挤到了一处。 喉头一甜。 大口大口的鲜血不受控制地狂喷而出,瞬间染红了內部狭小的空间。 那无边的巨力死死碾压著他。 耳边只剩下自己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通窍最后那断断续续,充满怨恨的话语,仿佛还在黑暗中迴响,却又听不真切了…… “陈阳下辈子……记得找那人……报仇……” “那混帐杀了人不说……还想要把你们……炼成……灵脉的……养分……” 第168章 绝世之地 无法形容的重量。 那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角度,无孔不入地挤压过来。 三座曾经象徵著青木门荣耀与根基的巨峰。 灵剑,丹霞,玉竹…… 此刻它们的全部重量,经由那条被王升以神通炼化的土石之河转化。 尽数倾泻在这地底深处,由四面八方而来,死死地镇压在陈阳那渺小的身躯之上。 这仅仅是第一个时辰。 巨大的,纯粹的物理性痛楚,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他的每一寸神经末梢。 他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成齏粉。 他动弹不得,连弯曲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只能像一块被钉死在砧板上的肉,被动承受著这仿佛永无止境的碾轧。 “呃啊……” 喉管被挤压,他连惨叫都只能化作模糊不清的嗬嗬声。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在意识深处嘶吼: “这里……到底……有多深?!” 寂静。 只有骨骼摩擦和血液在高压下奔流的怪异声响。 许久之后。 就在陈阳以为通窍已然彻底沉寂时。 一道极其微弱,仿佛隔著万水千山,如同梦囈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入他的识海: “三……千……丈……” 三千丈! 这三个字如同三座新的山峰,狠狠砸在陈阳的心头。 瞬间將他最后一丝侥倖,也碾得粉碎。 太深了…… 深到令人绝望! 痛! 太痛了! 这种纯粹的,蛮横的,无处可逃的物理碾压之痛,远超他过往经歷的任何一次。 即便是当初修炼沈红梅所授的《九转淬体诀》,引灵气冲刷,撕裂经脉的痛苦,与之相比,也显得温和了许多。 那至少是主动的,是有目的的锤炼。 而此刻,只有毁灭。 在这令人发疯的剧痛折磨下,陈阳的意识开始模糊。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对生存的极度渴望,让他开始无意识地嘶哑呼喊。 声音在狭小,被胎衣包裹的空间里迴荡,显得如此微弱而绝望: “救我……谁来……救救我……” 又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恆。 通窍那道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带著一种仿佛来自天边的飘忽: “你……试著……筑基吧……” 筑基? 这两个字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一丝微光,瞬间点燃了陈阳几乎被痛苦淹没的意识! 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部意念嘶喊: “筑基?!筑基就能逃出去吗?!就能扛住这重量吗?!” 然而。 那希望的微光瞬间便被冰冷的现实扑灭。 通窍的声音更加微弱,几乎细不可闻。 带著一种残酷的诚实: “不是……修为……高一点就能活,是死的时候……舒坦一点……而已……” 话音落下。 通窍的气息彻底沉寂了下去。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回应。 安静得如同它从未存在过。 仿佛刚才那几句断断续续的指引,只是陈阳在极致痛苦下產生的幻觉。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独自面对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越来越沉重的碾压。 就在陈阳的意识几乎要適应,或者说麻木於,这第一个时辰的恐怖压力时。 “轰!!!” 身上的力道,毫无徵兆地,陡然再次加重! 如同原本背负著一座山,此刻却又被硬生生塞入了另一座! 陈阳面朝下,整张脸几乎被压扁,口中的鲜血混合著內臟的碎片,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身下那层已然黯淡的红色胎衣。 “这……这是……” 陈阳神魂俱颤,猛然想起了通窍沉睡前的最后话语。 十二个时辰,胎衣的庇护每个时辰都会减弱一分! “第二……第二个时辰?!!”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这才仅仅是第二个时辰! 那往后的十个时辰…… 又会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第三个时辰。 陈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体內传来的,如同寒冬枯枝断裂般的嘎吱声。 他全身骨骼表面,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蛛网般的裂纹。 第四个时辰。 那些裂纹在持续的重压下,彻底贯通、断裂! 剧痛如同海啸,一波强过一波地衝击著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第五个时辰。 断裂的骨骼被无法抗拒的力量继续挤压,研磨,开始碎裂成无数不规则的小块。 第六个时辰。 碎裂还在加剧。 那些骨块变得更为细碎,如同锋利的刀片,横七竖八地插在他全身的血肉之中。 每一次微不可查的脉搏跳动,都会带来新一轮的切割般的剧痛。 第七个时辰…… 陈阳感觉头颅猛地一沉,一股难以形容的眩晕和剧痛同时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壳里炸开了。 他最坚韧的头骨,似乎也到达了极限,裂开了。 他短暂地晕过去了一小会儿。 但那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痛楚,立刻又强行將他从黑暗的怀抱中拽回。 逼他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他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骨头。 直到某一刻…… “啵……”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笼罩周身的,那层由通窍本源所化的暗红色光芒,彻底消散了。 失去了这最后的缓衝,三座大峰的真正重量,毫无保留地,结结实实地碾压而下! “噗——” 仿佛一个被装满水的水袋被巨石砸中。 陈阳只感觉全身的血肉、內臟、骨骼碎片…… 所有的一切。 都在这一瞬间…… 被那股无法形容的巨力彻底揉碎,混合在了一起! 不再分彼此,不再有形態。 化为了一滩被禁錮在狭小空间里的,绝望的肉泥。 要死了! 不是危机感,而是真真切切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感觉! “通窍!!!” 他想要呼喊。 但声带早已碎裂,连一个模糊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想散开神识求救。 但神识在这极致压缩的空间里,如同被囚禁在铁罐中的飞蛾,根本无法探出身体之外分毫。 只能看到自己体內那一片狼藉,如同炼狱般的惨状。 他只能感觉到,在自己头颅旁边,有一个极其微弱的,米粒大小的红点,散发著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 那是通窍。 它似乎被一层更厚实的胎衣包裹著。 勉强维持著不被彻底压碎的状態。 但也仅此而已。 怎么办?! 陈阳的思维都变得粘稠,断断续续,脑海之中混沌一片,仿佛塞满了浆糊。 “筑基……要筑基……” 这是唯一残存的念头,如同溺水者手中最后的一根稻草。 可在这三千丈的地底,被厚重如山的大地和三座巨峰镇压,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天地灵气?! 储物袋! 里面有红梅前辈赠送的丹药、灵石! 可储物袋就在腰间,他现在连感知腰部的存在都做不到,更別提调动神识去开启它了! 不能藉助外物,只能依靠自身功法…… 他在混乱的脑海中拼命搜寻。 赵嫣然隨杨天明离去后,他便没有刻苦修行,一心只等师尊欧阳华归来指点筑基。 那三年间,除了以《乙木化生诀》救治同门,稳固炼气十层的修为外,並未刻意修炼任何筑基功法! 他甚至没有考虑自行筑基! 不过也正是如此,他將乙木化生诀,修炼得越发熟稔。 正是凭藉这门修復血肉的功法,他才能在这般碾压下,勉强吊住一口气。 不断修復著那几乎每一刻都在新增的伤势。 可如今。 体內的灵力早已在持续不断的修復中消耗殆尽,近乎枯竭。 “我还剩下什么?!” 陈阳脑海中喃喃自语。 当疼痛变得麻木,当修復停止,当灵力枯竭…… 在这三千丈的黑暗地底,被整个世界遗弃,他还剩下什么?! 没有陶碗,没有通窍回应,没有师尊,没有前辈,没有同门…… 什么都没有! 一股前所未有的,比肉身疼痛更可怕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臟。 他忽然发现,比疼痛更恐怖的,是这绝对的寂静。 是这失去了时间流逝感的永恆黑暗! 不知昼夜,不辨年月。 一个人,孤零零地沉沦在这地底深渊。 如同被放逐到了宇宙的尽头,所有的声音,色彩,希望都被剥夺。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能將人逼疯的孤寂! “救救我……有人吗……谁都好……” 他开始无意识地祈祷,意识逐渐陷入一种浑浑噩噩的,半昏迷的沉睡状態。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走向枯竭。 一年又一年。 当然,这…… 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因为岁月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首先消散的,是体內那枚沈红梅留下的煌灭剑种。 它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碎裂,湮灭。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又过了很久,一直顽强运转,为他修復血肉的《乙木化生诀》,也终於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周天运转彻底停滯。 伤势不再修復。 破碎的骨骼与血肉就这么维持著被碾压的状態。 死气开始瀰漫。 最后。 连维持最基本生命活动的《乙木长生功》……也慢了下来! 生机如同即將燃尽的灯油,越来越微弱。 死亡的气息如同浓雾,將他紧紧包裹。 “我下一辈子……真要被变成……这地底灵脉的……养分了吗?” 一个麻木的念头浮现。 长久的剧痛之后,是更深沉的麻木。 功法停滯的后果,是身体仿佛退化回了最原始的凡人时期。 飢饿、乾渴、寒冷…… 所有属於凡人的,早已被灵力驱散的感官,以一种变本加厉的方式回归。 並且在这无法动弹的绝境中,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开始频繁地陷入沉睡。 一睡,便是很久很久。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 有縹緲的青山,有氤氳的灵气,有闪烁的灵丹…… 还有一个个熟悉而又模糊的人影。 沈红梅,欧阳华,宋佳玉,朱大友,柳依依,小春花…… 他们在他眼前晃动,嘴唇开合,似乎在说著什么。 但耳边只有一片模糊的杂音,什么也听不清。 他想要就此沉睡下去,不再醒来。 然而。 就在这混沌的梦境边缘。 一个脆生生的,带著无比期望与仰慕的少年声音,清晰地穿透了迷雾,响彻在他的意识深处: “陈大哥!你有仙人之姿啊!” 仙人? 陈阳的意识猛地一颤。 这声音…… 是谁? 他在漫长而混乱的记忆长河中费力地打捞著,过了许久许久,才终於想起…… 那是小豆子! 是那个在修行路断,黯然下山离別时,依旧带著纯真笑容,对他说出这句祝福的朋友! 只是…… 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陈阳猛地从深沉的梦境中惊醒。 四周依旧是空荡荡的,绝对的黑暗。 除了无处不在的,已经麻木的痛,什么都感觉不到。 神识被死死压制的憋闷感依旧。 他分不清此刻是睡著刚醒,还是依旧在梦中。 甚至连自己是睁著眼还是闭著眼,都无法分辨。 眼前,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新的画面。 那是小豆子在凡俗宅院中,与几位娘子温馨相处的平凡生活。 一处小院,一份营生,几位知冷知热的枕边人…… 那样的生活,平静,安稳,充满了烟火气。 真好啊…… 那为何…… 自己当年,还要选择上山修行呢? “我当初……为什么要上山?” 陈阳陷入了更久远的回忆。 脑海中,浮现出一条很长很长的,仿佛通往云端的青石台阶,看不到尽头。 台阶之上,一个女子的身影,衣袂飘飘,正盈盈笑著,回首望向他。 那面容熟悉而又带著岁月的隔阂,有些模糊。 他努力踮脚,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那女子却已慢慢转过身,沿著台阶,向著那云雾繚绕的山上。 越走越远。 他就这么不由自主地,一步步,一步步地。 跟在了她的身后,向上攀登…… “我想起来了……我是隨著……赵嫣然……上山修行的……” 一声无意识的呢喃,在死寂的识海中迴荡。 原来。 之前梦中那青山,那灵丹,那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並非全是虚幻。 他真的去过那梦中的仙山,真的经歷过那些光怪陆离的修行岁月。 而他漫长修行的起点,是源於一个名叫赵嫣然的女子。 他曾经的……髮妻。 “可赵嫣然当年……又为什么要上山修行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陈阳的脑海再次陷入一片茫然。 他想不起来了,记忆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 他只感觉身体越来越冷,意识再次不可抗拒地滑向深沉的黑暗。 他又做了一个梦。 一个极其漫长,却又无比清晰的梦。 梦里。 没有灵气。 没有仙法。 只有彻骨的严寒。 一个瘦弱的少年,和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少女。 在一个四面漏风的破旧屋子里,紧紧蜷缩在一张冰冷的,铺著乾草的破床上。 窗外。 是漫天呼啸的寒风。 鹅毛般的大雪將天地染成一片死寂的白。 灾荒之年,能吃的东西早已吃光,屋子里唯一的火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两个人就这么紧紧地抱在一起。 身上盖著一床硬邦邦,几乎无法御寒的破旧棉被,瑟瑟发抖。 少女声音微弱,带著颤音: “你饿吗?” 少年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些: “昨天……偷偷出去……吃了一大盆雪……肚子现在还胀鼓鼓的……一点都不饿……” 少女把冰凉的脸颊贴在他同样冰凉的额头上,带著哭腔: “骗人,你把粮都给我吃了……你吃雪哪能充飢……你就不怕……冷死你吗……” 她说著。 用尽力气將他更紧地搂入自己单薄的怀中,试图用自己微弱的体温给他一丝暖意。 两个人就这么一动不动。 听著窗外寒风如同鬼嚎般呼啸,看著那扇破旧的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 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少年的目光,越过了窗外白茫茫的死亡世界。 投向了极远处! 在那冰天雪地的尽头,天地相接之处。 隱隱约约。 能看到一抹不一样的,如同翡翠般顽强存在的青色。 那是一座山。 一座即便隔著如此遥远的距离,依旧能感受到其磅礴生机的…… 青山! 少年从小就听村里的老人说过,那山上有仙人。 他们会飞天遁地,会呼风唤雨,会点石成金,长生不老…… 屋子里,寒冷彻骨。 少年就这么怔怔地透过那小小的缝隙,望著那座遥远的,仿佛存在於另一个世界的青山。 他的眼睛里,倒映著那座山影。 一闪,一闪。 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点燃。 那里面,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近乎虔诚的憧憬。 不知是那青山给了他虚幻的希望,还是怀中少女那拼尽全力的拥抱,带来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他感觉身上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他下意识地,喃喃地开口。 声音轻得如同梦囈: “阿嫣……你说……山上的仙人……会不会……也挨冻挨饿?” …… 陈阳的意识,在无尽的寒冷,与那抹青山带来的微弱憧憬间浮沉。 原来…… 最想要上山修行的人…… 一直是我啊。 …… “阿嫣……山上的仙人……一定……没有苦难吧……” 第169章 吐纳万丈之下 那一丝由梦境带来的温暖,如同阳光下的泡沫。 在触及现实的冰冷后,悄然破碎。 陈阳的意识从漫长的浑噩中,极其艰难地剥离出了一点点清明。 痛楚…… 不知在何时已然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透骨髓,冻结灵魂的冰冷。 仿佛他整个人都被封存在了万载玄冰之中,连思维都快要被冻僵。 冷…… 好冷…… 在这无边的寒冷与死寂中,求生成了唯一的本能。 他下意识地、反覆地喃喃著一个名字。 仿佛那是唯一能带来一丝虚幻暖意的咒语: “阿嫣……阿嫣……” 每一次这两个音节在死寂的识海中泛起微澜,他那即將彻底熄灭的意识之火,便会极其微弱地,顽强地闪烁一下。 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蕴含著某种对抗这绝对冰冷与绝望的力量,支撑著他。 不让他就此沉沦。 彻底化为这地底的一部分。 必须活下去! 在这绝地之中,除了自己,还有谁能活下来? 通窍! 那个小红点还在微弱地闪烁! 它为什么能活下来? 因为它本就是土中生灵! 它的吐纳法……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陈阳混沌的脑海…… 蚯蚓功! 那门他曾觉得粗鄙不堪,只是碍於通窍情面才偶尔练习的上古吐纳法! 运转它! 这个意念如同最后的指令,驱动著他近乎僵死的意志。 他开始尝试,引导著体內那早已停滯了不知多少岁月,近乎乾涸的灵力,按照蚯蚓功那独特而繁复的路径,缓缓运转。 每一次试图推动灵力,都像是在锈死的齿轮上施加巨力。 带来的是撕裂般的,遍布全身每一寸血肉的剧痛。 这痛楚与之前的碾压之痛不同,它带著一种生机被强行唤醒的尖锐。 但他没有放弃。 一次,两次……无数次…… 他不知道自己尝试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早已失去了刻度。 他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沟通全身那些大大小小,或明或暗的气窍。 终於…… 一丝! 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带著泥土的浑厚与沉凝气息的灵气。 不知从身体哪个部位,如同渗入乾涸大地的第一滴甘露,悄然融入了他的体內! 这一丝灵气,对於他那早已枯竭的丹田而言,不啻於久旱逢甘霖! 紧接著,是第二丝,第三丝…… 他全身的气窍,仿佛在这一刻被集体唤醒。 如同无数张微小的口,开始疯狂地,贪婪地吸收著这地底深处,蕴含在厚重土石之中的稀薄灵气! 吐纳! 不再是口鼻。 而是全身! 活著,原来可以如此简单,又如此艰难…… 仅仅是呼吸! 隨著这奇异的,遍布全身的呼吸持续进行,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开始在他冰冷僵死的身体內缓缓滋生,流转。 那彻骨的寒意,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一点点消融。 不知过了多久。 当灵气终於在他体內,完成了一个完整而艰难的大周天循环后。 一个周天,而后又一个周天。 周而復始,漫长无边。 …… “嗡……” 仿佛某种枷锁被打破。 陈阳那混沌,粘滯的意识,骤然变得清晰,透彻! 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我方才,似乎……一直在念著谁的名字?” 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带著些许茫然。 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似乎有一个无比重要的名字,被反覆呼唤。 他仔细回想,心中驀地一颤…… 是了,定是沈红梅! 只有她,才会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於梦中给予那般温暖安心的怀抱之感。 如同在她灵剑峰洞府中,那几日缠绵时一般。 …… “我没死……我还没死!” 一股难以言喻,混合著狂喜与酸楚的情绪瞬间淹没了陈阳。 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更有一种深沉的感动涌上心头! 即便沈红梅远在凌霄宗,与自己相隔不知多少万里。 命运,竟依旧通过这冥冥中的梦境,將两人紧密相连! “前辈……她在我的梦中都抱著我,给我温暖……” 陈阳喃喃自语。 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沈红梅的无尽思念。 激动的心情缓缓平復后,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他活下来了。 但如何离开这三千丈的地底? 陈阳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之前那浑浑噩噩,濒死的状態,恐怕持续了极为漫长的岁月。 或许是数年。 甚至十数年! 他再次以神识探查旁边那个微弱的小红点。 通窍依旧在沉睡,呼唤也无回应。 但陈阳心中对它的感激之情,却愈发深厚。 “通窍曾说,这蚯蚓功是上古吐纳法,我当初还不甚在意……” “却没有想到,最后在这绝地之中,救我性命,让我得以残喘的,竟是这门看似粗陋的功法!” “想来也是……蚯蚓本就是生於地下,长於地下的生灵。” “我如今……” 他感受著自己此刻的状態。 身体变得极其奇妙,仿佛已经適应了这种极致的压力。 全身的骨骼似乎都已彻底消融,与血肉不分彼此地融合在了一起。 正是这种近乎无骨的状態,才能让他將蚯蚓功的效果发挥到极致! 更让陈阳惊喜的是…… 他能动了! 虽然幅度极其微小,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完全禁錮的状態。 他像一条真正的蚯蚓般,可以在这被极致压缩的空间里,极其缓慢地蠕动。 想要直接顶开头上那由三座巨峰,和土石之河构成的天穹无疑是痴人说梦。 但若能像蚯蚓钻土一般,寻隙而上,或许…… 还有一线生机! 清醒之后。 陈阳立刻开始了有条不紊的修行。 以蚯蚓功为根基,汲取地底灵气。 同时。 那些因灵力枯竭而停滯的功法…… 乙木长生功,乙木化生诀也重新开始运转。 甚至连那早已破碎的煌灭剑种,也在这新生灵力的滋养下,开始缓慢地重新凝聚。 但他的核心目標,依旧是筑基。 炼气十层的修为,不足以支撑他离开这深渊。 虽然通窍说过筑基只是死得舒服点…… 但陈阳想的,是凭藉更强的力量,搏那一线离开的可能! 他不知疲倦地运转蚯蚓功,贪婪地汲取著大地深处稀薄的灵气。 待状態稍復,他便开始尝试第一次筑基。 没有特定的筑基功法,或丹药。 他只能凭藉本能和对修炼的理解,引动储物袋中残存灵石散发出的微弱灵气作为引子。 试图在丹田內凝聚道基…… 最基础的下丹田道石筑基。 失败。 第二次,丹田內隱约有道基虚影浮现。 却如风中残烛,瞬间溃散。 第三次,第四次…… 第十几次…… 他记不清尝试了多少次,也分不清外界日夜。 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唯有不断尝试,才能对抗那足以將人逼疯的孤独。 终於。 在无数次失败后,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问题的根源。 是那股气! 一股盘踞在上方,如同天穹般笼罩一切的,带著元婴特有威压的气息! 那是王升施展沉灵化脉秘术时留下的元婴之气! 筑基,讲究的是环境纯净,灵气纯粹。 当年沈红梅的弟子宋书凡筑基,便是特意选在无人打扰的凡俗皇宫。 而此刻。 这股外来的,强大的元婴之气,如同污浊的阴云,严重干扰了他自身道基的凝聚! “不光是要杀我……更是要断绝我所有生路,將我彻底炼化成这地底灵脉的养分吗?!” 想起通窍沉睡前那充满怨毒的话语,一股冰冷的杀意在陈阳心中凝聚,沉淀。 王升! 九华宗! 还有那不知名的,下达绝杀令的天外化神! 这长达不知多少年的痛苦与绝望,他永世难忘! 平日修行间隙,除去仇恨,纷乱的思绪也会涌上心头。 “我本是欧阳掌门亲传,前途本该一片光明……可那黄吉突然来袭,毁我宗门,断我道途……” “此事,或许与那神秘的林洋脱不开干係。” “还有赵嫣然的情蛊……” “当年询问李炎,他亦言语模糊,只道將情蛊草交给了一位前辈,记忆似乎被人影响……” “这背后,恐怕也少不了林洋的影子!” 林洋……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幽灵,在他脑海中盘旋。 虽然此刻回想,对方的面容竟有些模糊不清,但他確信,若再见面,定能一眼认出! 若能出去,定要找到他,问个水落石出! 除此之外。 清醒之后,陈阳还察觉到一种极其玄妙的感觉…… “外面……似乎下雪了?” 他喃喃自语。 他能隱约感觉到,有冰冷的湿意从上方的土地中渗透下来。 可这里是地下三千丈啊! 他起初以为是自己感官错乱。 然而。 隨著时间流逝。 陈阳依靠体內那变得异常敏锐感官,和对大地气息的感应来模糊判断。 他发现自己竟能隱约感知到,外界的四季更替! “今日,小雪。” “十五日后,便是大雪……” 他耐心地等待。 果然。 间隔一段难以精確衡量,但感觉上恰如十五日的时间后。 周身感受到的那种源自大地的凉意……会明显加重一分。 一年,两年,三年…… 他不断尝试筑基。 却始终被那元婴之气阻挠,无法成功。 但那种与大地融为一体的玄妙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他不仅能模糊感知四季,甚至能“听”到头上那土石之河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流动。 那是王升秘术正在潜移默化地改造地脉。 或许千百年后,此地真能诞生一条微小的灵脉。 清醒后的第十年。 陈阳的感知再次蜕变。 他竟能隔著厚重的大地,隱约察觉到外面日与夜的交替! 那是一种超越了神识探查的,直接源於与大地共鸣的奇异直觉。 第十三年。 他甚至能分辨出每一天十二个时辰的细微变化! 子时的沉寂,午时的微燥…… 陈阳的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明明神识被元婴之气死死压制在方寸之地,但心眼却仿佛能穿透三千丈的土层。 看到外面的天地。 这距离,即便是元婴修士的神识,在隔著如此厚重大地的情况下,也绝难企及。 “若是能晒到一点太阳……说不定,我这身血肉,还能重新长出骨头来……” 陈阳有些沮丧地想著。 如今的他,全身骨骼尽化。 形態更接近於通窍那样的软体生灵,几乎失去了人形。 清醒后的第十三年,又一次筑基失败后,陈阳並未气馁。 他依旧每日坚持吐纳。 忽然想起了当年赫连洪的嘲讽…… 说他心性不定,吐纳功夫远不及其孙女赫连卉,能在寒冬酷暑中苦修十年。 陈阳此刻只觉得,若真能在寒冬酷暑中自由吐纳,那简直是无法想像的神仙享受! …… 第十四年。 陈阳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身边,有东西生长了出来。 是情蛊草! 令他心中一惊。 这东西的生命力竟然如此顽强,在这绝地之中还能生长? 他立刻警惕起来,深知此草的毒性。 虽然储物袋中或许还有些解毒丹,但若在此地中毒,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 他担心的事情並未发生。 那株情蛊草似乎对他毫无兴趣,只是执著地,笔直地向上生长。 很快就触碰到了上方那层蕴含著王升元婴之气的土石之河。 “噗。” 一声轻响,情蛊草瞬间化为飞灰,被那霸道的气息彻底湮灭。 陈阳对此並未在意,只当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然而。 一年后。 第十五年。 又一株情蛊草,在他不远处破土而出。 这一次。 情况发生了变化。 这株新生的情蛊草再次触碰元婴之气时,並未立刻灰飞烟灭。 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 但那枯萎的过程中,似乎带著一种奇异的適应与试探。 陈阳心中微动。 待到清醒后的第十六年。 第三株情蛊草出现时,让陈阳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这株情蛊草,竟然毫无阻碍地,如同游鱼入水般,轻鬆地穿透了那层令陈阳屡次筑基失败,坚不可摧的元婴之气屏障! 然后。 它继续向上,顽强地生长。 再生长! 陈阳怔住了。 隨即。 一个明悟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適应! 是了,这情蛊草並非在对抗那元婴之气,而是在一代代的生长与消亡中,不断適应它。 最终找到了与之共存,甚至利用其穿透而上的方法! 自己一直试图强行筑基,以更强的力量去对抗,去衝破这屏障,或许…… 路子从一开始就错了? 筑基提升修为是为了更强,但更强不代表一定能出去。 或许真正的出路,在於像这情蛊草一样,不是对抗。 而是……融入与穿透! 这个念头让他豁然开朗! 从第十六年起。 陈阳改变了修行方向。 他依旧运转蚯蚓功。 但不再仅仅汲取普通的土灵之气。 而是开始尝试,主动引导一丝丝那沉灵化脉的元婴之气,纳入自身的呼吸循环之中! 起初。 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便让他感觉整个身体仿佛要被再次撕裂,碾碎。 痛苦不亚於最初被镇压之时。 如同第一年,那株瞬间灰飞烟灭的情蛊草。 但他咬牙坚持了下来。 一遍。 又一遍。 当然不是將这霸道的气息融入丹田,因为那无异於自杀。 而是用它来淬炼,磨礪自己的血肉与灵识。 让自身去適应这股外来的,强大的力量! 或许是因为已经被这元婴之气,镇压了漫长岁月。 他的身体对这气息早已有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这適应的过程,虽然痛苦,却比预想中要顺利一些。 一年过去。 清醒后第十七年。 陈阳感觉到,自己那如同蚯蚓般柔软的身体,似乎与周围的土石,与那土石之河中流淌的元婴之气,產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 他尝试著,向上蠕动。 不再是硬挤。 而是如同那情蛊草一般,寻找著气息流动的缝隙,融入那土石之河的脉络之中。 他成功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极其缓慢地,但確实无疑地向上移动! 只要坚持下去…… 假以时日,必能重见天日! 希望,从未如此真切! 然而,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向上攀升时。 他的注意力,却被那株情蛊草彻底吸引。 正是它,点醒了自己。 他心中五味杂陈,下意识地伸出柔软如触手般的手臂,轻轻触碰那株坚韧的草叶。 就在这时。 一道极其轻微,若有若无的……吐纳之声,传入了他那与大地紧密相连的敏锐感知中! “谁?!” 陈阳悚然一惊。 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 然而,除了黑暗的土石,空无一物。 很快。 他察觉到了异样。 那吐纳的源头,並非来自周围,而是……顺著这株情蛊草的生长轨跡,来自更下方! 他顺著情蛊草向下看去。 猛然注意到,这株草的根系,並非是从他所在的层面横向生长而来。 而是源自於更深,更黑暗的地底! 一个惊人的猜想浮现在他心头。 这情蛊草的根,莫非……还扎在比这三千丈更深的地方?! 好奇心与一种莫名的牵引,让他改变了主意。 他没有立刻向上,而是调整方向。 如同一条真正的蚯蚓,循著那情蛊草根系的轨跡,向著那未知的,更深的地底,缓缓钻探而去。 向下。 向下…… 陈阳注意到,这些情蛊草的根系生长似乎有其极限。 深入几百丈后便会达到尽头,然后留下草籽。 草籽再次生根,发芽,向上生长。 周而復始。 一代,两代,三代…… 他沿著这条由无数代情蛊草生命铺就的,通往地底深处的隱秘路径,不断下潜。 越往下,他越是心惊。 根据自己下降的距离和原本的位置估算…… 此刻,他恐怕已经身处万丈深的地底! 这里,早已超出了王升那沉灵化脉术法所影响的土石之河的范畴! 也就在这时。 那原本微弱的吐纳之声,变得清晰起来! 陈阳心中警惕,顺著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游了过去。 终於。 在他的感知视野中,出现了一道盘膝而坐的人影! 那人四肢,躯干之上,缠绕著一圈圈深绿色的藤蔓。 那藤蔓深深嵌入他的肌肤血肉之中。 留下了一圈圈仿佛与生俱来的,顏色深沉的淤青痕跡。 而那些藤蔓的源头,赫然正是不断生长的情蛊草! 它们仿佛寄生一般,从此人身上汲取著养分,支撑著自己向上生长的生命力。 “你是何人?” 陈阳下意识地以神识传递出询问。 然而。 那道人影对他的问话毫无反应,依旧紧闭双目,只是口中发出了一声极其沙哑,带著无尽沧桑与麻木的低语: “那厄虫未灭,我……又见幻觉了吗?” 陈阳瞬间明白过来。 眼前之人,恐怕在此地盘坐的时间,远超自己的想像! 其状態,恐怕比自己之前浑噩时更加沉沦。 早已习惯了將一切外来的动静,都当作是枯寂岁月中產生的幻象。 这种情况下,寻常言语恐怕根本无法唤醒他。 陈阳心念电转,索性不再废话。 他操控著自己那柔软的,如同触手般的手臂,朝著那人的脸颊,不轻不重地…… 啪! 扇了一巴掌。 “醒醒!我不是幻觉!” 陈阳传递出意念。 那人身躯猛地一颤,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乾涸的眼睛……充满了岁月的浑浊,以及一种近乎死寂的茫然。 眼中依旧带著强烈的怀疑与迷离。 似乎仍无法相信。 陈阳见状,毫不犹豫,又是啪啪两个巴掌上去。 力道恰到好处。 既能带来痛感,又不至於伤人。 脸上传来的清晰痛楚,终於击碎了对方眼中的迷雾。 那茫然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著震惊的清醒光芒。 “你……你是何人?!” 这次。 轮到对方发问了,声音带著剧烈的颤抖。 陈阳凝视著对方那虽然布满污垢,无比苍老,却隱隱觉得有几分熟悉的面容。 这面容…… 似乎在哪里见过? 陈阳想起来了! 在青木门祖师祠堂的画像上! 儘管画像模糊,但那眉宇间的轮廓,確有几分神似! 一个惊人的猜测让陈阳心跳加速。 他试探著问道: “你……你是青木祖师?” 然而。 那老者闻言,却是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困惑之色,缓缓摇头: “祖师?我前些年……才刚创下青木宗,收了几个弟子没几年,连徒孙都还没有……何来祖师一说?” 陈阳闻言,如遭雷击,彻底愣在了这万丈地底之下! 第170章 沉沦五百年 地底万丈。 绝对的黑暗与死寂,是这里永恆的主题。 陈阳的意识,却在这份死寂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五百年前…… 青木祖师开创青木宗,而后神秘失踪,导致宗门被道盟降格为门。 这段每一个青木门弟子或多或少都听闻过的歷史,此刻如同冰冷的溪流,冲刷著陈阳近乎僵硬的思维。 他曾因乙木化生诀救治同门,而被一些心怀感激的弟子私下传颂为青木祖师转世。 也正因此,他被动地了解了更多,关於这位开派祖师的零碎传闻。 青木祖师下落不明,可能是已然殞命坐化。 也或许远走西洲。 甚至有可能入赘东土大宗…… 种种说法,近乎胡编乱造,荒诞不经。 然而此刻。 陈阳寧愿相信,那些荒诞的传闻是真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因为眼前这万丈地底,被诡异藤蔓缠绕,生机近乎断绝的青木祖师。 以及他那句石破天惊的……才创下青木宗没几年。 所揭示的真相,远比任何传闻都更加衝击心神。 更加…… 令人恐惧。 陈阳的神识,或者说他那与大地融为一体的奇异感知,细细地扫过眼前这具苍老的躯体。 那布满深刻皱纹的面容,那与泥土几乎不分彼此的污垢。 尤其是周身散发出的,仿佛在此地盘踞,沉淀了无数岁月才能积累起的浓郁土脉之气…… 无一不在无声地咆哮著一个事实。 他绝不可能只在这里待了几年! “老祖,方才那句话……才创下青木宗没几年……” 陈阳心中翻涌著惊疑,正打算不顾一切地问个明白。 就在这时! 那具盘膝而坐,刚刚才彻底沉寂下去的苍老躯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这颤抖细微得如同枯叶將落未落时的最后挣扎。 但在陈阳那与大地共鸣的敏锐感知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你……你怎么了?” 陈阳下意识地后退了少许。 在这绝对黑暗与密闭的空间里,任何未知的变化,都足以撩拨起最敏感的神经。 他心中格外警惕。 眼前的青木祖师,那浑浊如死水的眼眸似乎动了一下。 乾裂的嘴唇微微开合,似乎想要回答。 “我……我……” 然而。 除了这一个重复的音节,任何其他的字眼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杀在了喉咙深处,再也无法吐出。 他的嘴巴就那样保持著半张的僵硬姿態。 眼眸中的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凝固,如同风化了千万年的岩石。 再也没有了动静。 彻底的,死一般的沉寂。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但又仿佛过去了无比漫长的一段。 陈阳屏息凝神,感知中只有那情蛊草藤蔓无声摇曳的细微触感,以及自己那缓慢却沉重的心跳。 许久,许久。 陈阳才仿佛从一个冰冷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不敢置信地,喃喃低语。 那意念在黑暗中迴荡,带著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颤抖: “老祖……死……死了?” 就这么…… 死了? 仿佛刚才那耗尽心力吐出的几个字,以及最后这无意识的颤抖,已经燃尽了他这具古老躯体內最后一丝残存的灯油。 此刻。 这具躯体內,再无半分生机流转。 没有吐纳。 没有心跳。 甚至连一丝一毫生命残留的温热都感受不到。 这不是他之前那种浑浑噩噩,吊著一口气的濒死状態。 这是彻彻底底的,生机全无。 身死道消! 青木祖师……死了? 陈阳瞪大了那双在黑暗中並无实际作用的眼睛,心中並无太多对一位祖师陨落的悲伤。 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离奇之感。 修行之路,诡譎多变,生死无常。 他陈阳自己便是亲歷者。 上一刻还是风光无限的掌门亲传,下一刻便宗门覆灭。 自身被镇压在这万丈地底,与世隔绝。 即便青木祖师是元婴大能,若遭遇化神,或是更可怕的存在,陨落也在情理之中。 让他真正无法接受,甚至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的是…… 这位青木祖师,並非如传闻般死在五百年前! 而是死在…… 五百年后的今天。 死在这青木门旧址之下,万丈地底的深处! 尤其,是在他刚刚说出那句顛覆认知的话语之后! 更尤其,是他身上那些…… 仿佛拥有独立生命的情蛊草藤蔓! 依旧在若无其事地,微微地摇曳著。 似乎在嘲笑著生命的脆弱,与时间的无情。 这一幕,让陈阳心中升起一股远比面对王升生死威胁时,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恐惧。 那是对未知,对无法理解现象的恐惧。 “情蛊草……” 陈阳喃喃自语。 试图用过去的认知来驱散这份寒意: “只是一种催情乙木而已……一旦女子中毒,因是乙木属性,需要阴阳调和……” 这是沈红梅当年教导他解毒时,隨口提及的常识。 他亲身尝试过解毒,也知晓赵嫣然当年正是中了此毒,才…… …… 沈红梅自己有三种解法。 第一种。 丹药解毒。 只是那解毒丹药的价格,应该只有沈红梅那般的筑基长老,才能承受。 第二种。 功法解毒。 赵嫣然,並没有煌灭剑诀,强悍霸道的功法,作为毒性的疏导。 而且…… 根据陈阳的猜测,沈红梅的毒噬之法,即便是其他筑基修士,也很难习得掌握。 因为那是沈红梅在杀神道中,领悟的方法。 所以…… 赵嫣然只能选择第三种! 然而。 让陈阳多年不解的是,为何赵嫣然要选择三位师兄。 纵是沈红梅指点陈阳那第三种解毒之法,顺其自然的时候…… 也只是两人缠绵而已。 还有当初第一次,赵嫣然归家时,杨天明站在他面前所提及的…… 琴谷秘法! 陈阳后来查明,並无此法。 不过林洋……他倒是住在琴谷。 还有杨天明所说…… 赵嫣然成为玉竹峰长老的记名弟子,修行要斩断尘缘! 他那时甚至无从得知,杨天明口中那位玉竹峰长老究竟是男是女。 只凭著一丝模糊的想像,將对方视作不食人间烟火,与世隔绝的世外仙人。 直到后来。 柳依依与小春花机缘巧合下,拜入宋佳玉长老座下成为亲传弟子。 陈阳才偶尔从她们口中,听闻些许关於宋长老的日常琐碎。 她们的师尊宋佳玉虽为人清冷,却不曾与俗世隔绝。 反而时常差遣座下弟子下山,为她採买些时新的话本,或是精致的零嘴。 宋佳玉也从未要求柳依依与小春花二人斩断尘缘,清心修行。 这些认知,都是陈阳在赵嫣然隨杨天明离去之后,於宗门內零零星星了解到的。 彼时他修为尚浅。 所能接触到的层面有限。 许多事情自然如同雾里看花。 然而。 正是这些后来得知的细节,与他早先听闻的种种相互对照,便在他心底悄然埋下了疑惑的种子。 这疑惑驱使著他,曾循著管理弟子名册的徐长老所指点的路径,寻至林洋在宗內的居所。 也正是在琴谷,那僻静的院落窗外…… 他亲眼见到了那丛生机诡异的情蛊草。 就那般牢牢扎根於一片土壤之中。 仿佛与那片土地存在著某种无法分割的共生联繫。 隨后。 又从李炎闪烁其词的话语间,得知他曾成功培育出一株……能够短暂脱离原生长地的情蛊草。 只是那株异草,最终被一位神秘前辈取走。 在陈阳的推断里…… 这位前辈,十有八九便是林洋! 即便如此。 但他始终未曾將这情蛊草看得多重。 只当是宗门內诸多奇花异草中的一种。 虽有毒,却也並非独一无二。 直到此刻! 直到他亲眼看见,这诡异植物的根系,竟然深深扎在一位五百年前就该失踪的元婴祖师的体內! 以其为源,以其生机为养分! “此物,究竟是何物!”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 他猛地想起青木祖师甦醒时,那沙哑话语中提及的词语。 “厄虫?” …… “厄……” 陈阳在心中反覆咀嚼这个字眼,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宗门典籍,师尊传授,都从未提及过此物。是和通窍一般的生灵?还是某种邪异的宝物?” “还有青木祖师,他方才死前,说才创立青木宗没有多久……” “莫非是这地底,彻底扭曲了他的时间感知?” 陈阳绝不认为会扭曲到如此离谱的程度。 他自己此前浑浑噩噩,处於生死边缘。 清醒后依旧能凭藉身体的变化,骨骼消融,对大地气息的適应,以及那逐渐敏锐的感官…… 判断出度过了漫长岁月。 那是需要年月积累的蜕变! 即便此刻从三千丈下来,身处万丈地底,感知重新变得模糊。 但他相信…… 只要適应一段时间,依旧能穿透这厚重地层…… 感应到外界的四季轮转,日月交替! 青木祖师身为元婴修士,纵然状態再差…… 对自身苍老的感应,对岁月流逝的直觉,也绝不该如此迟钝麻木! “显然,在他身上,发生了某种极其可怕的事情……让他无法清醒,无法感知真实的时光流逝……” 然而。 这些问题,暂时得不到答案了。 眼前的青木祖师,只是一具冰冷的,毫无生息的尸体。 “死了吗?” “可是……” “我之前从三千丈下沉时,感应到源自於此的吐纳,也曾间歇性地停滯过。” “並非一直持续……” 从三千丈到万丈,陈阳也花费了几日光阴。 期间,那微弱的吐纳確实会消失。 但大约半日之后,又会重新出现。 周而復始。 陈阳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具尸首,以及缠绕其上的情蛊草上。 现在,他可以离开了。 他已经像情蛊草一样,找到了適应並穿透王升那元婴之气屏障的方法。 此刻所在的位置,早已远离了土石之河的直接影响范围。 无论是直接穿透,还是设法绕行。 只要花费足够的时间,他必定能破开这地层,重见天日! 自由,就在上方。 然而。 陈阳看著青木祖师那沉寂的尸首,脚步却如同被这万丈泥土粘住,无法挪动。 一种莫名的直觉,一种对真相的渴求。 以及想要知晓那厄虫与情蛊草背后,牵扯到的因果…… 最终。 他留了下来。 没有离去! 而是就这般注视著那具尸首,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在这绝对黑暗与寂静中,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时间一点点流逝。 依靠体內那玄妙的生物钟,陈阳大致判断著。 终於。 在约莫半日之后。 与他之前感应到吐纳间歇的时间相仿。 一股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生机,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悄然从那具冰冷的尸首內重新涌现! 不仅仅是生机! 陈阳清晰地探查到,那苍老布满皱纹的面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滋养。 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几分饱满与光泽。 依稀透出几分年轻时的轮廓! 而那熟悉的,微弱却沉稳的吐纳之声,也再一次,在这死寂的万丈地底,规律地响了起来! 一切,都与他下沉途中感知到的规律吻合! 吐纳会停滯约半日。 然后…… 復活! 陈阳心神剧震。 儘管有所猜测,但亲眼见证一位已死之人,一具毫无生机的躯壳,在短时间內重新焕发生机。 这种衝击力依旧无与伦比。 下一刻。 那双刚刚恢復了几分清明的眼眸,缓缓睁开。 眼神中带著一丝茫然,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了形態诡异,如同软体生灵般的陈阳身上。 “青木祖师?”陈阳试探著,再次问询。 然而。 对方眼中只有纯粹的陌生与疑惑,仿佛从未见过陈阳。 “你是何人?” 陈阳隱约明了! 这一次甦醒的青木祖师,似乎…… 不记得刚才的对话了! 他的记忆,或者说清醒的认知,並未延续! 是因为这种死而復生的状態不够完整? 还是那情蛊草或厄虫的影响? 还没等陈阳理清头绪,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毫无徵兆地锁定了了他! 那目光看似平静。 但陈阳今时的敏锐灵觉,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足以致命的危险! “你莫非,是那厄虫显化而出?” 青木祖师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警惕。 话音未落。 他甚至未曾给陈阳解释的机会,一只枯瘦的手掌便已抬起。 剎那间,陈阳只觉周身空间仿佛凝固。 一股远超他理解范畴的气机將他死死锁定! 那是元婴修士的威压! 即便对方状態诡异,即便在这地底被镇压不知多少岁月…… 那一瞬间透出的力量,也足以將他这炼气十层,连同这片泥土一起拍得粉碎! 死亡的气息,如此贴近! 陈阳甚至能感觉到对方体內那浩瀚的灵力被引动。 即將喷薄而出!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嗡!” 缠绕在青木祖师手臂,以及全身各处的深绿色情蛊草藤蔓,猛地亮起微不可察的幽光。 如同活物般骤然收紧! 那深深嵌入血肉的藤蔓,仿佛化作了无数根汲取生命与力量的吸管! “滋……” 一声轻微的,仿佛灵气被强行抽走的异响。 青木祖师体內那刚刚凝聚起的恐怖灵力,如同泄气的皮球,瞬间消散一空。 被那些藤蔓贪婪地吸走。 他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手臂上那圈藤蔓缠绕处的淤青,顏色变得更加深邃,仿佛烙印。 而他刚刚恢復了几分年轻的面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再次苍老了一分! 陈阳心中骇然,同时也鬆了一口气。 后背仿佛有冷汗渗出。 这情蛊草,竟能瞬间汲取一位元婴修士的灵力!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心境保持平稳。 继续问道: “弟子不知你口中的厄虫是何物。我只是青木门弟子,第十五代掌门欧阳华亲传弟子,陈阳!” “哈哈哈……” 青木祖师闻言,竟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 笑声中充满了荒谬与嘲弄: “这厄虫让我產生的幻象,还真是好笑。第十五代掌门?我才收弟子几年而已啊,哪里来的这么多代?” 他的目光扫过陈阳那没有骨骼,柔软扭曲的躯体。 笑意更浓。 带著一种看穿虚幻的篤定: “而且你这模样,都不像人形,骨头都没有,不是和通窍那傢伙一样吗?” “定是通窍过去对我的行径,所以……” “才生出你这般古怪的幻象来!” 他自顾自地摇头,又道: “还有,青木门?这名字就错了。” “我虽道號青木真人,但修为早已突破元婴。” “只是真人之名从结丹时沿用下来,旁人叫著顺口。” “我既是元婴,名下宗门,便是宗,而非门!” 陈阳闻言,平静回应: “就是青木门。因为我师尊欧阳华,就是结丹修为。” 青木祖师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隨即又化为更深的嘲弄,吐出四个字: “胡说八道。” 陈阳见状,心知对方沉沦已深,寻常言语难以取信。 他心念一动,体內灵力开始按照特定的路线缓缓运转。 一股精纯,盎然,带著浓郁生命气息的乙木灵力,自他那柔软的身躯內散发出来。 正是乙木长生功! 青木祖师感受到这股熟悉又亲切的灵力波动,神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那是一种源自同宗同源的感应带来的愕然。 紧接著。 陈阳功法一变。 那生命气息骤然转化,带著一股化育万物,治癒创伤的玄妙意境…… 乙木化生诀! “这是……” 青木祖师瞳孔微缩,脸上的嘲弄与荒谬之色瞬间被震惊取代。 然而。 这震惊仅仅持续了一瞬。 便再次被某种根深蒂固的怀疑,和杀意覆盖! “厄虫幻象,安敢惑我!” 他低吼一声,竟再次抬手。 元婴级別的威压混合著被冒犯的怒火,就要將陈阳这个幻象彻底抹去! 结果。 毫无意外。 “嗡!” 情蛊草藤蔓再次幽光闪烁。 疯狂缠绕,汲取! 青木祖师闷哼一声,手臂无力垂下。 新的淤青浮现,面容再苍老一分,气息也变得更加萎靡。 接连两次强行调动灵力被中断,被汲取,显然对他负担极大。 陈阳沉默地看著这一幕,心中已然明了。 他不再犹豫,神识探入储物袋。 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古朴的令牌,非金非石,触手温润,正面刻著青木两个大字。 背面则是一些玄奥的符文。 正是代表他掌门亲传身份的…… 青木令! 令牌出现的剎那,青木祖师的目光瞬间被吸引,死死地盯在上面。 脸上露出了极度错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这是我几年前亲手铸造的令牌!” “这里面,还留著一丝我的元婴之气作为印记!” “绝不会错!” 他的声音带著剧烈的颤抖。 陈阳手握令牌,意念沉凝,一字一句道: “此物,並非几年前铸造。” “这青木令,我师尊欧阳华曾言,乃是青木门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宗门信物!” “传承至今,已歷十五代!” 他顿了顿。 不给对方消化这惊人信息的时间,紧接著拋出最关键的问题。 意念如同重锤,敲击著对方混乱的心神: “祖师!你莫非……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地下闭关的吗?” 青木祖师浑身一震,眼神再次陷入茫然,下意识地回答道: “什么时候……应该,也就两三天前吧?” 语气带著不確定。 陈阳缓缓摇头: “不对。” 青木祖师皱了皱眉,改口道: “那就是……两三个月前……” 陈阳指向他身上那几乎与泥土同化,腐朽不堪,仅能勉强看出原本轮廓的衣衫: “两三个月?那为何你身上的衣衫,会腐朽破碎到如此地步?” 青木祖师一愣,低头看向自身。 这才真正注意到衣衫的惨状。 他猛地伸手触摸那破烂的布料,声音带著惊疑: “不……不可能!” “我这衣衫,是从云裳宗购得的法衣,用料上乘,铭刻阵法。” “至少两三百年都不会腐朽!” “为何会如此?!” 他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慌乱。 而这时。 陈阳那如同最终审判般的问询,再次响起: “祖师,你莫非……从未感知过自己此刻的面容吗?” “面容?” 青木祖师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抚摸自己的脸颊。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 “唰!” 缠绕在他脖颈和脸颊附近的几根情蛊草藤蔓,如同受到刺激的毒蛇。 猛地一颤! 骤然收紧了几分。 硬生生將他的手掌阻挡在外。 让他无法真正触摸到自己的脸! 与此同时。 陈阳那凝聚了所有疑惑的陈述,如同最锋利的凿子,穿透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还有这四周……” “这厚重到令人窒息,沉淀了不知数十年,乃至更久远岁月的土脉之气……” “这绝非区区二三十年能够形成!” “这需要更长,长得多的光阴堆积!” 青木祖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这才第一次,真正地將注意力投向周围这绝对黑暗,绝对压抑的环境。 他努力释放神识,试图穿透这无尽的泥土。 看向外界! 然而。 他那元婴级別的神识,在此刻竟如同泥牛入海。 被那厚重到极致的土石层层削弱,吸收。 根本无法延伸出去多远。 更別提感知到外界分毫! “我……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外界!为什么!” 他的声音带上了惊恐。 陈阳给出了那早已准备好的,也是最终的答案: “因为这里,是万丈地底啊!” …… “万丈……地底……” 青木祖师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陈阳之前所有的话语,如同无数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四个字串联起来。 组成了一幅无比残酷,却无比真实的图景。 他那浑浊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眸中,混乱,荒谬,怀疑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冰寒彻骨的恐惧与清醒。 他颤抖著,抬起头。 望向陈阳那模糊的软体轮廓,声音乾涩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 “那……那外界……究竟……过去了多久?” 陈阳沉默了一瞬。 仿佛在组织著最不忍说出口的语言。 最终。 他缓缓地,將那个残酷的数字,连同它所承载的五百载光阴重量,一起拋了出来: “我不知確切年份。” “只知晓,在我师尊欧阳华告知的《青木门志》中提及……” “开派祖师青木真人,於五百年前,便已下落不明……” “生死不知!” …… “五百……年……” 青木祖师的身体猛地一僵。 隨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般,剧烈地摇晃起来。 他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无边的恐惧,彻底的茫然。 以及一种被时间彻底拋弃,和愚弄的巨大荒谬感,將他彻底吞没。 他眼神涣散。 仿佛在对著无尽的黑暗发问。 又像是在绝望地自言自语。 声音微弱却充满了崩溃的边缘: “不可能……不可能的……” “怎么会是五百年……” “我灭杀的那厄虫,明明只是小三灾中的一灾……” “那是我第一次灭厄……” “怎会……怎会如此?!” 第171章 厄之极致,八苦缠命 地底万丈,死寂如旧。 青木祖师那声充满崩溃边缘的哀鸣,仿佛还在无尽的黑暗中迴荡。 “怎会如此?!”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具苍老躯体內传来的剧烈颤抖。 那並非纯粹的恐惧。 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顛覆后,信念基石崩塌带来的无边震颤。 五百年的时光重量,足以將任何坚韧的意志压垮。 “厄虫?” 陈阳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语,趁著对方心神剧烈震盪之际,立刻追问: “祖师,究竟什么是『厄虫』?” 青木祖师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沉浸在那五百载光阴错位的巨大衝击中。 浑浊的眼眸失神地望著虚无的黑暗。 陈阳不得不再次传递意念,声音加重了几分: “祖师!那厄虫,到底是何物?” 这一次,青木祖师终於有了一丝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那目光似乎穿透了陈阳,也穿透了这万丈土层,落在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片段上。 他的声音沙哑而飘忽,带著一种敘述古老传说的腔调: “你……应当知晓,五虫之说吧?” 陈阳心中一动,立刻回应: “弟子知晓。曾在通窍……那里听闻过。蠃、鳞、毛、羽、甲,並称天地五虫。此虫並非指微小虫豸,而是天地间一切生灵之分类。” …… “不错。” 青木祖师微微頷首,动作迟缓得如同生锈: “自古,人属蠃虫,龙属鳞虫,麒麟属毛虫,凤属羽虫,玄武属甲虫……” “皆在此五虫之列,为之代表。” “传闻在那万类霜天,一切冻结的寂灭时代,唯有此五虫范畴外的生灵,尚存一线活动之机……”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深沉而诡异: “而我方才所言厄虫,便与此有关。” 陈阳心神一凛: “那厄虫,便是五虫之外,第六虫?” 青木祖师却缓缓摇头,又点了点头。 似乎在组织著难以言述的语言: “是,也不是。” “我早年修行时,於某部残破古籍中瞥见过关於厄虫的只言片语,只当是虚无縹緲的传说,並未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 “我偶然闯入一处秘境,得获了一脉古老传承,才真正確信。” “此物……真实不虚地存在於世间!” …… “传承?”陈阳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嗯。” 青木祖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追忆,甚至有一丝当初获得机缘时的微光: “名曰……灭厄传承。此脉传承极少显化於世,其修行之术,核心便是这灭厄之法!” “灭厄之法……” 陈阳喃喃重复,心中不由联想到自身处境,以及那诡异的情蛊草,他追问道: “既然名为灭厄,那这厄虫,究竟是何等模样?” “总该有具体形貌特徵吧?” “便如那羽虫皆生翎羽,鳞虫身覆鳞甲……” 他想起通窍曾说与他是一家人。 彼时不解。 直到自身骨骼消融,形如软体。 在这绝地依靠蚯蚓功存活,才隱约明白了那份类似的含义。 他也想起杨天明血脉激发时,体生鳞片的样子。 他迫切想知道,这厄虫,是否也有这般可供辨识的共性。 然而。 青木祖师的回答,却让他心底发寒。 “没有固定之相。” 老者的声音乾涩而肯定: “这世间的厄虫,千形万状。” “有无影无形,縹緲难寻的无形之厄。” “也有具现其形,为祸一方的有形之厄。” “它们既可能诞生於五虫之內,也可能源自五虫之外,乃至是某些外道魔神所化……” “甚至,我在传承记载中看到,西洲一些古老恐怖的大教里,流传著一念化厄的说法。” “只需一个恶念,便可引动滔天灾祸,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总结道,语气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若硬要问它有何特徵……” “那便是厄难,是灾祸,是不祥本身!” “它所至之处,便是混乱与毁灭的开端!” 陈阳听得心神震盪,一股寒意自无形的脊梁骨窜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那些,紧紧缠绕在青木祖师枯槁身躯上的深绿色藤蔓。 那些顽强地向上生长,穿透了元婴之气。 最终將他也引至此地的情蛊草! 一个惊悚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莫非……这情蛊草,便是厄虫的一种?!” 他的话语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青木祖师顺著陈阳的视线,看向自己身上的藤蔓,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复杂表情。 他先是点了点头。 隨即又用力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他重复了之前的话,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此物,本是我修行《乙木长生功》后,种下的本命木灵。” 陈阳一怔: “本命木灵?” 这个他並不陌生。 《乙木长生功》修炼到一定境界,便可寻觅合適的乙木灵植。 以自身精血灵力温养,种下作为性命交修的本命木灵,对修行大有裨益。 他自己也曾为此寻觅过,只是尚未找到合適的。 “不错。” 青木祖师確认道: “这藤蔓,只是我早年隨手种下的一株无名之物罢了,除了有些微……嗯,催情之效,並无甚特异之处。” 他似乎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语气平淡。 陈阳心中却更是惊疑。 一株普通的,带点催情效果的本命藤蔓,如何会变成如今这般…… 能汲取元婴修士灵力,生命力顽强度堪比不朽的诡异存在? “那后来……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陈阳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青木祖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从混乱漫长的记忆碎片中,搜寻那关键的转折点。 “那是我创立青木宗不久之后……” 他的声音渐渐染上了一层追忆的色彩: “我在一处极其危险的秘境中,发现了刚才提及的灭厄传承。” “得到传承后,我心中激动,自认肩负使命,便立刻返回了宗门。” “不久,我便察觉到,我们所处的这片地界,隱隱有灾厄之气瀰漫。” “根据传承中的记载对照,我判断,那应该只是一次很小的灾劫,属於小三灾的范畴。” …… “小三灾?” 陈阳又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嗯。” 青木祖师解释道: “指的是常发生在凡人之间的三种祸端。” “饥荒、刀兵、瘟疫。” “此等灾劫,每隔一些年岁便会显现。” “即便无人干涉,待其气数耗尽,也会自行平息。” “你是那……十五代掌门的亲传,想必出身修行世家,对这些凡俗灾祸,了解不多吧?” 陈阳却摇了摇头,意念中带著一丝凡尘烟火气: “弟子並非出身修行家族,乃是自山下俗世拜入山门。” “您所说的饥荒、刀兵、瘟疫……我也知晓。” “在凡间王朝更替,或是吏治败坏之时,最为常见。” “一旦天下安定,王朝稳固,这些灾祸的確会渐渐平息。” …… “正是此理。” 青木祖师微微頷首,对陈阳的认知表示认可: “当年我返回宗门时,方圆万里正闹著一场不小的饥荒。” “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按理说,这本是天道循环的一部分……” “我本可置之不理,数十年后,凡人繁衍生息,自然便能恢復元气。”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低沉而悔恨: “但那时,我初得灭厄传承,心气正高,满腔都是剷除灾厄的豪情。” “我便想著,何不藉此机会,试一试这灭厄之法?” 陈阳心中猛地一沉。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所以,祖师您沉沦此地五百年,就是因为……那次尝试?” 青木祖师沉重地点了点头,仿佛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耗费著他巨大的力气。 “风本无色,入了四季,便会染上顏色。” “那小三灾本是无影无形之气,我依照灭厄传承中的法门,引动宗门地脉之力,將其……” “导入了我自身的本命木灵之中!” 他低头看著身上的藤蔓,眼神痛苦: “我想著,让它依附於我的木灵显化出形体,便能如除草般,將其彻底剷除!”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莫非是因为这藤蔓是您的本命木灵,剷除时牵连了自身根基,所以才……” “不。” 青木祖师断然否定: “我早已准备妥当。” “这藤蔓虽是我的本命木灵……” “但早年只是以精血简单饲养过一两次,关联並非根深蒂固。” “即便將其捨弃,也最多元气受损。” “绝不至於伤及根本,更不可能沦落至此等地步!”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腐朽的躯体,和周遭无尽的黑暗。 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愤懣。 “那……莫非是那次小三灾,实则异常厉害,远超您的预估?” 陈阳再次猜测。 “怎么可能!” 青木祖师几乎是脱口而出,带著一种被侮辱般的激动: “即便是再厉害的小三灾,也终究是凡俗层次的灾劫!” “岂能困住一位元婴修士五百年?!” “绝无可能!” 陈阳也被这接连的否定弄得有些茫然了: “那……究竟是为何?” 青木祖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长。 他枯槁的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积攒著说出某个可怕结论的勇气。 终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绝望与明悟。 缓缓吐出: “我……明白了。” 陈阳屏息凝神。 “那不是小三灾……” 青木祖师的声音艰涩无比。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我一定是……无意中惹到了什么……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后知后觉的,深入骨髓的战慄。 “我现在才想明白……” “因为那是无形之厄,我看不透它的根脚啊!” “它隱藏在那场凡俗饥荒的表象之下,而我……” “我却像个蠢货一样,主动將它引入了己身!” 陈阳听得目瞪口呆,一股寒意瞬间席捲全身。 连元婴修士都称之为…… 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 那隱藏在小小饥荒背后的,究竟是怎样的恐怖? 青木祖师虽然沉沦,但对於尝试灭厄之前的事情,记忆似乎还清晰。 他回忆道: “我记得……” “我当时,应该只是在这青木宗下方,约莫三千丈左右的地底,布置阵法,尝试斩杀这依附於木灵的厄虫。” “因为是第一次灭厄,心中忐忑,害怕过程中厄气爆发,波及宗门。” “那传承之中明確告诫,灭厄之举,影响范围可能极广……” …… “三千丈?” 陈阳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一事,连忙告知: “祖师,弟子曾听闻宗门內有记载,约莫数百年前,门中確实爆发过一次『情蛊草』之乱,许多弟子受到影响……” …… “不可能!” 青木祖师几乎是立刻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绝不可能长出去影响青木宗!” “我这本命藤蔓,有生长的长度限制,最多只能六百丈!” “绝无可能触及地面!” 陈阳却摇了摇头,告知了他一路下沉所见的画面: “一代藤蔓或许不能。” “但它可以留下草籽啊!” “草籽再次生根发芽,一代,两代,三代……一年一枯荣。” “如此串联接力,总能突破限制!” “弟子正是循著这条由无数代情蛊草生命铺就的路径,才从三千丈下沉至此!” 他將自己所见到的,情蛊草如何一代代適应元婴之气,如何顽强向上生长的景象,详细描述了一遍。 青木祖师听完,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比之前更加剧烈。 “不……不可能……” 他喃喃著,似乎不愿相信。 他下意识地再次催动神识,试图穿透四周厚重的土层,去验证陈阳的话语。 然而。 结果依旧。 他那元婴级別的神识,在这万丈地底的极致压迫下…… 如同陷入了无边泥沼,根本无法延伸出去多远。 更別提探查到上方数千丈外的情况。 事实。 似乎已经摆在眼前。 “我……我明白了……” 青木祖师的声音带著一种彻底认命的颓然: “一定是我在沉沦的漫长岁月中,中间也曾零星清醒过几次,察觉到了这厄虫的棘手与可怕……” “我害怕它终有一日会衝破限制,殃及我一手创立的宗门……” “所以,我不断地往下,再往下……” “试图將它带离得越远越好……” 至於是哪几次清醒,向下移动了多少次,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五百年的沉沦,早已將大部分记忆磨蚀得模糊不清。 而且。 恐怕真如陈阳所说,一代又一代。 那蕴藏了恐怖厄虫的本命木灵,早已突破了最初的限制,將它的触鬚…… 依附於藤蔓,延伸到了地面之上。 影响了他想要保护的宗门! 一想到自己当年的灭厄之举,非但未能消除灾祸…… 反而可能將这无法形容的恐怖,引入了宗门。 甚至因此导致了宗门衰落,被降格为门…… 青木祖师那本就衰老不堪的脸庞,剧烈地扭曲起来。 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痛苦。 忽然! 陈阳敏锐地察觉到。 一股极其狂暴,极其不稳定,却又浩瀚无比的气息…… 正猛地从青木祖师那枯槁的躯体內,疯狂凝聚,升腾! 那气息充满了毁灭性的波动。 让他敏锐的灵觉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老祖!您……您要做什么?!” 陈阳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传递出惊恐的问询。 青木祖师的眼中,此刻竟是一片决绝的死寂。 他平静地,甚至带著一丝解脱般地说道: “我要自爆元婴……与这孽障,同归於尽!绝不能让它再为祸世间,再牵连宗门!” 陈阳听得头皮发麻。 一位元婴修士在这万丈地底自爆? 那產生的毁灭性能量,足以將这片区域彻底化为齏粉。 他区区炼气,绝无幸理! “小徒孙,没关係的。” 青木祖师仿佛看穿了他的恐惧,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和: “为了灭厄,牺牲在所难免。你若陪我一同赴死,也是功德一件……” 功德你个头啊! 陈阳心中狂吼,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想也不想,那柔软如蚯蚓般的身躯猛地扭动,就欲向后方…… 那相对安全的土层钻去! 哪怕只是徒劳,他也想离即將自爆的祖师远一点! 然而。 就在他刚刚转过身。 还没来得及钻入土石之中时…… 那股凝聚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骤然间…… 消散了! 来得突然。 去得也突兀。 陈阳惊疑不定地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用感知回望。 只见青木祖师依旧盘坐在原地。 身上的情蛊草藤蔓闪烁著微弱的幽光,仿佛刚刚饱餐了一顿。 而他体內那狂暴的灵力,已然无影无踪,被汲取一空。 他手臂上缠绕藤蔓的地方,淤青的顏色似乎又深了一分。 他…… 又死了。 气息彻底沉寂,生机再次断绝。 陈阳停留在原地,心有余悸,久久无法平静。 这短短片刻的经歷,比他过去数年在地底的煎熬还要刺激。 青木祖师这诡异的死亡,以及那情蛊草对灵力的贪婪汲取,都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邪性。 但他依旧没有选择立刻离开。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 以及对这情蛊草背后真相的探究欲,让他留在了这。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依据自身对时间的模糊感应,青木祖师果然又如期…… 復活! 每一次甦醒,几乎都要重复一番类似的对话。 从最初的茫然,怀疑,杀意。 到逐渐接受陈阳的存在。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隨著復活次数的增加,青木祖师似乎一次比一次更能记住他。 不再像最初那样,一上来就將他视为厄虫幻象,而要打要杀。 在陈阳到来后,第九次死亡前夕。 青木祖师似乎恢復了些许理智,他郑重地对陈阳嘱託道: “小徒孙……” “下次我醒来,你……务必將你观察到的,我所有的状態变化,详细告知於我……” “我需藉助你这旁观者之眼,看清我自身……” “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 陈阳应允。 终於。 在陈阳感知中的第十日,青木祖师再次甦醒。 这一次,他眼中的浑浊似乎淡去了一些。 看到陈阳,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再多问身份。 简单交谈確认状態后,陈阳开始履行承诺,总结他的观察: “首先,祖师您似乎是……每日『活』一次,约持续半日;而后『死』一次,亦约半日。周而復始。” 青木祖师默默听著。 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缓缓点头: “此乃,朝生……暮死。” 陈阳继续道: “其次,每一次您试图动用灵气,无论多少,都会导致身躯加速衰老几分。” “而后,那情蛊草便会汲取您的灵气,您也会隨之快速死亡。” 他顿了顿,提出猜测: “或许,是因为这厄虫……不喜灵气?” 青木祖师沉吟道: “灵气……快速死亡……不喜灵气,有可能。” 陈阳闻言,又补充了自己的看法: “弟子猜测,也有可能……它排斥的,並非是灵气本身,而是修行这个行为?” “修行本是逆天夺命,求长生。” “而这厄虫,似乎代表著某种……终结?” 青木祖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再次点头: “也有此可能。” 接著。 陈阳说出了他观察中最觉奇怪的一点: “最奇怪的是,您身上这些被情蛊草缠绕留下的淤青痕跡。” “它们並非一成不变。” “每一次您甦醒后,隨著时间流逝,哪怕您不动用灵气,这些淤青似乎也会……” “缓慢地增多,顏色也会加深些许。” 青木祖师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点头承认: “是有些……细微的刺痛感。应是藤蔓缠绕过紧,留下的伤势吧。” 然而。 陈阳却再次摇头。 他的话语中,带上了一种久远的,属於凡俗尘世的记忆与悲伤。 “也可能……不全是伤势。” 陈阳的声音变得很低,很轻。 仿佛怕惊扰了某些沉睡的亡魂: “弟子……很早,约莫十来岁时,爹娘就相继病故了。” “他们身子骨本就虚弱,家境贫寒,常年吃不饱穿不暖,便容易生病。” “病重之时,身上……” “就会慢慢浮现出类似的,一块块的淤青来。” 他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那记忆带著药渣的苦涩,和冬日刺骨的寒冷。 “我记得……小时候,隨我娘去镇上看郎中。” “那郎中说,这叫瘀血,是病气深入,在体表显现的徵兆……” “是……病显。” 陈阳的声音愈发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爹娘早逝,是他心底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疤。 这番源自凡俗病痛的描述,听在青木祖师耳中,却如同道道惊雷,接连炸响! 他猛地低头。 看向自己身上那些深绿色的,如同烙印般的淤青痕跡。 “朝生暮死……” 他喃喃道,眼神剧烈闪烁: “这……便是生死……” “容顏隨之变老……” 他感受著自己每一次復活,都似乎更苍老一分的面庞: “这……便是老相……” “还有你口中所说的……这带著刺痛,不断加深的伤势。” “实则是病痛浮现……” 他仔细体会著那细微却真实的痛感。 “这……这便是病显……” 忽然间。 青木祖师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起来,周身那原本就微弱的气息剧烈地紊乱,波动。 仿佛隨时可能再次溃散! “祖师!您怎么了?!” 陈阳嚇了一跳。 连忙问道。 青木祖师却猛地抬手,儘管动作依旧被藤蔓限制,制止了他的询问,声音带著一种极致的惊骇与激动: “你……你不要说话!” “让我……让我打坐片刻!” “不,不是打坐……让我想一想!” “好好想一想!” “我这些年在沉沦与甦醒之间,心绪……心绪起伏是如何变化的?!” 陈阳见状,虽满心疑惑,却也只好噤声,静静等待。 地底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那情蛊草无声摇曳。 许久。 许久之后。 青木祖师的气息稍稍平復。 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却愈发明显。 “祖师,您……可是想到了什么?莫非知晓了那厄虫的真正来歷?” 陈阳小心翼翼地试探著问。 青木祖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仿佛在消化一个足以將他最后一丝理智,都摧毁的可怕真相。 然后。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了五百年的眼眸,此刻竟清晰得可怕。 里面盛满了无边的恐惧,荒谬以及一种…… 彻底的绝望! 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可知晓……我方才,想要静心打坐,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什么吗?” 陈阳一愣: “浮现出了什么?” …… “是一些……面容。” 青木祖师的眼神空洞: “是我早年修行时的恋人……是那些被我击败的仇敌……是一些……求而不得的遗憾,是爱別离,怨憎会……” 陈阳闻言。 略微鬆了口气: “这……不是很正常吗?弟子打坐时,偶尔心神不寧,也会杂念丛生,想起些过往人事。”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青木祖师几乎是低吼出来,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意味: “我是元婴修士!心神早已凝练如铁!杂念一生,只需一个念头,便可將其斩断,摒除!” “然而我方才……” “止不住!” “我完全止不住心中所思所念!” “那些早已埋葬的情感,那些我以为早已放下的执念,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我淹没!” 陈阳愣住了。 眼神中充满了茫然,看向状態明显不对的青木祖师。 而青木祖师,却是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仿佛又一个五百年那么久。 周身都瀰漫著一股死寂般的气息。 最终。 他才用一种沉重到极点,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苦难的语气,艰难地开口: “我……知晓这厄虫的来歷了。” 陈阳心神一紧: “什么来歷?” 青木祖师的声音都在颤抖,带著一种哭腔,却又哭不出来。 那是一种超越了悲伤的极致痛苦: “这厄虫……在西洲那些最古老,最恐怖的大教典籍中,才偶有提及……” “它並非生於外物,它就生於万物之中,生於每一个生灵的心念之內……” “只要是在这天地之间,只要是拥有灵智的生灵,便无一能逃脱此厄……” 他的话语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这哪里是什么小三灾啊……” “这分明是……真正的大厄!” “是缠绕命运,无法摆脱的终极咒厄!” 陈阳心中剧震。 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什么厄虫?!到底是什么?!” 青木祖师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中竟真的滑落了浑浊的液体,混合著污垢,在他苍老的脸颊上留下痕跡。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崩溃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厄之极致……八苦缠命!!” 话音未落,他再也抑制不住。 声音彻底带上了无法控制的哭腔,充满了无尽的委屈,绝望与荒谬感: “我的第一次灭厄啊……怎么就……怎么就遇上这个东西了?!苍天何其不公!!!” 第172章 谁指点谁? 地底万丈。 陈阳看著青木祖师那状若疯魔,嘶吼出“八苦缠命”后,被无尽绝望与委屈淹没的模样。 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宽慰。 这等涉及西洲大教,关乎生死轮迴的恐怖存在,早已超出了他一个炼气修士的理解范畴。 忽然。 青木祖师激动之下。 仿佛一口气没能提上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 周身那本就微弱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急剧摇曳,衰败。 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生机再次断绝。 头颅无力地垂下,恢復了那盘坐沉寂的姿態。 又死了。 陈阳心中暗嘆,对这朝生暮死的循环已然习惯。 他不再惊扰。 只是静静地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压抑中,依靠自身那与大地隱隱共鸣的奇异时间感,耐心等待著。 约莫半日光阴。 在陈阳的感知中缓缓流淌而过。 终於。 那具苍老躯体內,一丝微弱的生机再次如同初春的嫩芽,顽强地钻破死亡的冻土,开始復甦。 乾涸的经脉中,仿佛有极其稀薄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 心臟也发出了微不可察,却坚定的搏动。 青木祖师,又一次睁开了双眼。 这一次。 他眼中少了些许之前的崩溃与狂乱。 多了几分歷经无数次生死轮迴后的麻木与…… 平静! 他看向陈阳所在的方位,眼神不再陌生,而是带著一种沉沉的疲惫。 陈阳见其状態稍稳,便立刻將盘旋在心头的最大疑问拋了出来: “祖师,那八苦缠命,便是那厄虫的真正名讳吗?” 青木祖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对。这是西洲那些最古老,最隱晦的大教典籍中,对它的称谓。” “那这厄虫……很厉害吗?” 陈阳试图去理解这八苦缠命的分量。 “不是厉害与否的问题。” 青木祖师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种描述天地法则般的肃穆: “在那西洲大教的记载里,它被称为『厄之极致』。而在我所得的灭厄一脉传承中,亦有类似的说法,將其归为『大厄』之列。”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陈阳心神俱震的话: “传闻……大厄,可灭仙。” “仙?!” 陈阳的意念都为之颤抖。 他清楚,青木祖师口中的“仙”,绝非凡俗世间对高阶修士的尊称。 而是指那真正超脱凡尘,拥有莫测威能的长生久视之辈! “是啊……仙。” 青木祖师的语气中带著无尽的沮丧,与渺小感: “那八苦缠命,在西洲典籍中,是留下过毁灭性记录的。” “曾因其降临,致使数亿万生灵涂炭,国度化为鬼蜮。” “只因其中蕴含生死真意,可送苍生入轮迴……” “而我这般朝生暮死,便是在这五百年间,亲身经歷了无数次微缩的轮迴之苦。” 他粗略计算了一下,声音愈发低落: “五百年,每日一轮迴……这怕是已有……十八万次了吧……”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喃喃道: “果然……” “通窍那傢伙当初就劝过我,让我不要去碰那灭厄传承……” “它说,沾染此道者,若命格不够坚硬,气运不够绵长,几乎都活不下来……” 陈阳闻言,心中若有所思。 他自然记得,通窍在沉睡前,確实含糊地提过青木祖师得了某个传承。 想来便是这诡譎莫测的……灭厄传承了。 “那灭厄传承,又是何物?”陈阳忍不住好奇追问。 青木祖师似乎也乐得讲述这些,以分散那八苦缠命带来的绝望。 他轻声道: “这世间万物,大抵相生相剋。” “但那厄虫,却仿佛超脱此列,极难对付。” “故而,自上古乃至更为久远的时代起,便逐渐出现了专司此道的修士,谓之灭厄之修。” “他们望气寻厄,追寻厄虫因果,修行专门的灭厄之法。” “我所得到的传承,便是其中一脉,据传承印记所示,源自……第八代灭厄传承!” “其所属宗门,名为……五行仙宗!” …… “五行仙宗?” 陈阳一愣: “东土似乎並无此宗门。而且这『仙』字……” 青木祖师解释道: “此宗並非存於当世。” “乃是我早年探寻一处上古秘境时,从其遗留的只言片语中得知。” “其规模与气象,据我推测,恐怕远超如今的东土任何一座大宗。” “那第八代灭厄之法,核心便是五行灭厄法。” “擅长对付无形之厄,將其拉入五行轮转之中,显化出有形之体,再行灭杀之策。”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著。 陈阳静静聆听。 从中了解到这灭厄之法歷代传承,各有侧重。 而那位阶极高的五行仙宗,似乎最终也因为招惹了某种无法想像的大厄。 导致宗门覆灭,传承断绝。 讲述完这些,青木祖师仿佛才彻底回过神来。 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问题,浮上心头。 他疑惑地看向陈阳: “小徒孙,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这万丈地底,怎会有一名炼气弟子?” 陈阳苦笑一声,回答中带著无奈: “因为弟子……是被人镇压在此地的。” “镇压?” 青木祖师更加愕然。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陈阳的气息,確確实实只有炼气层次。 对付一个炼气弟子,需要动用镇压这等手段? 还镇压在这万丈地底? 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他隱约感觉到一丝不对劲,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莫非……是青木宗……不,是如今的青木门,出了什么惊天变故?” 陈阳见状,也不再隱瞒。 將自己在被拍入地底之前,青木门所经歷的一切…… 从拜师大典,妖王黄吉来袭。 到掌门欧阳华引动青木大阵,召唤祖师虚影。 再到欧阳华引动天外化神,宗门覆灭,灵脉被夺…… 儘可能详尽地敘述了一遍。 青木祖师听著,脸色越来越难看。 尤其是在听到黄吉公然掳走主峰青云峰时。 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自他枯槁的身躯內升腾而起! 若非被藤蔓死死束缚,恐怕早已爆发。 “岂有此理!若我尚在宗门,定叫那孽畜形神俱灭!” 青木祖师的声音带著咬牙切齿的恨意。 陈阳却有些惊讶: “祖师,您似乎……只是元婴修为,还未成真君吧?我听闻那西洲妖王,实力堪比东土元婴真君……” 青木祖师冷哼一声。 虽气息衰败,却自有一股傲然: “我非真君,但不代表我不及真君!西洲妖王,又不是妖皇,我当年游歷之时,也曾灭杀过几头不开眼的!” 陈阳闻言,不置可否。 他无法判断青木祖师此言是確有其事,还是因愤怒而生的夸口。 毕竟。 一位被困地底五百年,身缠八苦缠命大厄的元婴,与一位肆虐东土的强大妖王…… 孰强孰弱,实在难以考证。 不过。 当初青木大阵运转,祖师虚影显现…… 一击便將黄吉镇压得难以动弹的场景,还是给陈阳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连赫连洪当时都为之震惊。 这时。 青木祖师的话语又將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过,根据你所述,那第十五代掌门欧阳华,我虽未曾见过此人,但听你言语描述,倒是个一心一意,肯为宗门牺牲之人。” 他评价道,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赏: “妖气冲霄,不惜性命道途,也要引动天外化神之力,意图灭杀妖王,保全宗门传承……” “此等决绝,换作是我,在那般实力悬殊的境地之下,恐怕也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虽是西洲天香教出身,但在青木门已修行两百年……” “显然,早已將青木门,视如己出了。” 这番评价落入陈阳耳中,让他心中泛起复杂滋味。 不知如今师尊欧阳华是生是死。 若还在人世,又身在西洲何处? 做著何事? 而这时,青木祖师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此事之起因,终究免不了……与你有关……” 陈阳闻言,心神一颤。 “因为你……捨不得那羽化真血啊……唉……” 青木祖师嘆息一声。 语气中带著几分瞭然,也带著几分无奈。 陈阳的神色瞬间黯淡了几分,意念都低沉下去。 这个问题,在他被镇压於此的漫长岁月里,早已在心中反芻了无数遍。 如果当初在石室之外,面对黄吉的胁迫,他选择鬆手交出羽化真血,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宗门是否就能免於覆灭之灾?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时常啃噬著他的內心。 见陈阳如此,青木祖师似乎也不愿再多加责备,转而想起了另一个让他不悦的名字: “对了,你方才所说那个赫连洪,又是何人?” “竟將我青木宗灵脉都给卖掉了!” “好歹也是一位元婴修士,怎地做起这牙行掮客的勾当?” “你们好歹也算一同经歷过生死。” “他便一点也不讲情面,帮忙护持一二?” 陈阳对此倒並无太多愤慨。 毕竟…… 若非赫连洪在其中穿针引线,促成灵脉交易。 恐怕沈红梅,柳依依,小春花以及宋佳玉等人,也无法前往东土大宗修行,逃过王升的毒手。 对於灵脉本身,他反而感觉不大。 但这番平静,落在青木祖师耳中,却让他更是气闷。 显然。 对於赫连洪作为中间人,收受好处,將青木宗根基之一的灵脉卖给搬山宗的行为…… 他感到极其不快!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位开派祖师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不住的怒气。 “我当年好不容易,才在这十万里內都堪称孤绝之地,搜寻到的这条灵脉!” “此地清静,远离纷扰,最適合清修不过!” “就这么……就这么被抽走了!” 青木祖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 “赫连洪……赫连……等一等,赫连苍是他什么人?” 陈阳摇了摇头: “弟子不知晓赫连苍。只知赫连洪有位大哥,名为赫连战。” “赫连战?” 青木祖师一愣,似乎在久远的记忆库中搜寻这个名字。 片刻后。 他恍然道: “赫连战……那个流著鼻涕的小屁孩儿?不就是赫连苍的小孙子吗?” 陈阳闻言,再次摇头: “祖师您所说的这些五百年前的旧事,晚辈並不知晓。只知如今的赫连战,乃是元婴真君,尊称连天真君。” 青木祖师听完,神色不由得暗淡了几分。 那股因愤怒而提起的气势也泄了下去。 五百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太多太多。 曾经的小屁孩儿,如今已是需要他正视的连天真君了。 他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落寞的嘆息: “五百年前,我意气风发,开宗立派,却困於这地底深渊,身缠大厄……” “五百年后,你亦是前途光明,身为掌门亲传,却也如我一般,遭此大难,被困於此……” “这世间的命运轨跡,有时还真是……” “有著惊人的相似。” 陈阳也默然点头,心有戚戚焉。 不过。 他旋即想起一件一直惦记的事情,趁此机会开口道: “对了,祖师,弟子曾听闻通窍提及,您曾自创了一门筑基之法,玄妙非常。” “不知……” “弟子可否有幸,得您指点一二?” 青木祖师闻言,很是爽快地点了点头: “既是青木门弟子,我自不会藏私。” 尤其是想到从陈阳处了解到的,青木宗变为青木门,再到青木帮。 直至如今恐怕什么都不剩的淒凉景况。 眼前这陈阳,几乎成了青木道统唯一的传承独苗。 他更是心生怜惜与责任。 陈阳见祖师答应,心中不由一喜。 想起储物袋中沉睡的通窍,他又补充道: “对了祖师,通窍如今就在弟子的储物袋中沉睡,想来不久便会甦醒。” “您……可想见一见它?” “它时常提及您,每每说起,还会……” 他本想说“流泪”。 但话未说完,便被青木祖师斩钉截铁,甚至带著一丝急促的声音打断: “不!我不想!” 陈阳一愣,大为意外: “可是……通窍它,似乎很是想念祖师您啊……” 然而。 回应他的,是青木祖师异常复杂,甚至带著点心有余悸的声音: “嗯……那个,通窍它……有没有对你说过,让你做它小弟之类的话?” 陈阳回想了一下,不太確定地道: “似乎……有过。它说既然是一家人,便要做好兄弟……” “千万不要!” 青木祖师几乎是立刻出声,语气带著强烈的劝阻: “千万不要答应!” “无论是让你做它小弟,还是两个人拜把子做什么好哥哥好弟弟,你千万千万不要点头!” “一定不要!” 他似乎因为情绪激动,引动了伤势。 咳嗽了两声,才缓过气来。 意味深长地道: “你……你应该,多少知晓一些那通窍的……特殊脾性吧?” 陈阳闻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往昔在后山时,那些被通窍玩耍过后,倒在地上大汗淋漓,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神空洞的妖兽们…… “小徒孙啊……” 青木祖师幽幽的话语传来。 仿佛带著某种血的教训: “有些东西……有些路,一旦踏上,做了一次,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阳只感觉周身那无数正在吐纳的气窍,仿佛同时钻进了一缕冰冷的寒意。 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他连忙郑重地点头,將青木祖师这发自肺腑的劝诫牢牢刻在心底: “弟子……记住了。” 见陈阳听劝,青木祖师似乎鬆了口气,將话题拉回正轨: “好了,我既答应指点你筑基,便需先看看你如今的根基如何……” 他话还未说完,陈阳便下意识地接话: “看……根骨吗?” 青木祖师无奈地瞥了一眼陈阳那没有骨骼的软体状態: “也看不了。算了,直接看看你如今的修为与体內状况吧。” 说罢。 青木祖师凝神静气,眼中微光闪烁。 再次尝试调动起一丝微薄的灵力。 隨著灵力的运转,他身上那些八苦缠命的藤蔓仿佛被激活的毒蛇,开始微微收紧。 幽光闪烁,蠢蠢欲动。 陈阳见状,不由担忧道: “祖师,您……” 青木祖师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语气坚决: “无碍。” “我需看得仔细些。” “你既是我青木道统如今唯一的指望,我定要好好指点你,绝不能让你走了弯路。” 他强忍著藤蔓收紧带来的刺痛,与生机流逝感。 那缕微弱却精纯的灵力如同最敏锐的触鬚,缓缓扫过陈阳的身体。 “煌灭剑种……嗯,应是旁人所种,不错,杀伐凌厉,是枚好剑种。” “乙木长生功,根基打得颇为扎实,灵力精纯……” “乙木化生诀,运转也尚可,生机盎然……” “还有这身血肉……” “非常奇特,骨骼竟已彻底消融,与之相融,难怪炼气修为,亦能地底吐纳……” “另外,具体修为是……炼气十层……” 青木祖师一边探查,一边低声喃喃。 將所见一一说出。 陈阳也默默听著,对自己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然而。 下一刻。 青木祖师的话语陡然一变,带著一丝明显的错愕: “不……不对!” “这气息……这非是炼气十层!” “这是……炼气第十一层!” 陈阳闻言,顿时茫然。 炼气十一层? 他从未听说过! 修真界共识,炼气期共分十层,十层大圆满之后,便是衝击筑基之时。 这突如其来的十一层,让他完全摸不著头脑。 他正欲开口询问,青木祖师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带著更深的惊疑: “十一层……不止!这灵力积淀……这是炼气……十二层!” 陈阳更加茫然了。 只觉得耳边青木祖师的声音都变得颤颤巍巍。 分不清是因为探查到的结果太过震惊,还是因为强行运转灵力,导致他此次生命正在急速走向终点。 他只能紧张地注视著青木祖师。 紧接著。 他听到了一声仿佛见鬼般的低呼,充满了难以置信: “见鬼了……十三……!!” 十三这两个字如同惊雷。 在陈阳的识海中炸响! 然而。 没等他想明白这究竟意味著什么,也没等他开口询问那最后的十三是何意。 青木祖师生机流逝的速度骤然加快。 话音未落。 气息便已彻底断绝,头颅再次垂下,恢復了死寂。 又死了。 陈阳呆立在原地,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与巨大的震撼。 炼气十一层,十二层,十三…… 这完全顛覆了他对修行体系的认知! 青木祖师最后那惊骇的语气,无不表明这绝非寻常之事! 但他此刻无人可问,只能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次进入漫长的等待。 半日时光,在焦灼与疑惑中缓缓流逝。 当青木祖师的生机再次如期復甦,眼眸刚刚睁开,还带著一丝初醒的迷茫时…… 陈阳还没来得及將满腹的疑问拋出。 却见青木祖师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竟抢先一步,语气急切地反问道: “你!你这炼气十三层,究竟是怎么修炼出来的?!” 陈阳当场愣住。 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快说啊!是如何修炼出来的?!说一下啊!” 青木祖师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迫切的追问,与之前沉稳指点的姿態判若两人。 陈阳茫然地眨了眨眼,心中泛起一股极其古怪的感觉。 好像…… 本来是自己虚心向祖师请教修行之道。 怎么转眼之间,感觉…… 完全反过来了?! 第173章 灭厄一脉 地底万丈。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滯,又仿佛在一次次朝生暮死的轮迴中飞速流逝。 青木祖师瞪大了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陈阳。 枯槁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那因无数次生死轮转而变得麻木的心绪,此刻竟掀起了滔天巨浪。 “炼气……十三层……”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仿佛在確认一个只存在於神话中的幻影: “这……这怎么可能?!” “此境……” “只在上古传说中才有记载!” “即便是上古时期的炼气士,也唯有那些天赋异稟,机缘逆天的绝巔人物,方有可能触及!” “至少在我活跃的五百年前,从未亲眼见过,甚至连確切的记载都凤毛麟角!” 他猛地吸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凉气,声音因激动而剧烈波动: “我……我昔日听通窍那傢伙醉酒后胡吹大气时,曾提及过炼气十三层的传说……” “我只当它是虚无縹緲的軼闻,是通窍用来吹嘘它见识广博的谈资……” “万万没有想到,万万没有想到……” “今日,竟真的在我眼前,见到了活生生的例子!” 陈阳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他自己对这炼气十三层亦是全然不解。 只能尝试著解释道: “弟子……弟子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只是在这些年被镇压於地底的过程中,先是依靠蚯蚓功维繫生机。” “后来尝试筑基失败,便开始引导那元婴之气淬炼己身,適应这地底环境……” “除此之外,並无刻意为之。” 他儘可能详细地描述了那些年在生死边缘挣扎。 浑浑噩噩中依靠本能吐纳。 以及后来清醒后。 在极致压力下运转功法,全身气窍仿佛都与大地共鸣,自行开闔吸纳灵气的经歷。 青木祖师听得连连点头,眼中讚赏之色越来越浓: “绝境之中的吐纳,摒弃了一切杂念,唯余生存本能……” “加之那沉灵化脉秘术带来的极致挤压,无时无刻不在淬炼你的血肉,拓宽你的经脉……” “你將那蚯蚓功练到了全身气窍大开,与地脉几乎融为一体的境界!” “这……这已然近似上古炼气士的修行方式了!” “难怪……” “难怪能踏入这传说中的十三层之境!” 他感嘆道: “上古炼气士,不假外物,不重丹药。” “专注於挖掘自身潜能,引天地之气淬炼体魄神魂。” “其根基之雄厚,远非后世修士可比。” “你此番际遇,虽是九死一生,却也是歪打正著,踏上了一段失传的古路!” 听闻古路二字,陈阳心中一动。 立刻想起了最关键的问题: “祖师,那弟子这筑基之事……” 青木祖师从震惊中稍稍平復,闻言正色道: “我当年所创的那门筑基功法,名为……碎基大法!” “其核心要义在於,若天资有限,无法一蹴而就直达最高道基,便可步步为营,次第攀升。” “先以最基础的道石筑基,稳固根基后,再行碎基。” “於破碎中寻求蜕变,衝击更高层次的道纹筑基。” “若道纹筑基成功,仍有潜力,便可再次抹去道纹,於寂灭中寻求新生。” “最终追求那至高无上的……” “道韵筑基!” 陈阳听得两眼发光,心中激动不已。 道韵筑基! 这正是他当年从沈红梅处了解到筑基境界后,便一直深藏於心的渴望与目標! 没想到青木祖师所创之法,竟直指此境! 然而。 就在陈阳心潮澎湃之际,青木祖师的话锋却是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犹豫: “不过……你如今乃是炼气十三层,走的是上古炼气士的古路……” “这碎基大法是否还適合於你,其间是否会產生未知的变故。” “连我也无法预料……” 他看著陈阳那瞬间黯淡下去,却又充满渴求的目光,心中不忍。 沉吟片刻。 终究还是轻嘆一声,道: “罢了,法无定法,路在人走。” “你既是我青木道统如今唯一的传人,此法便传於你。” “至於如何抉择,將来便看你自身的缘法与判断了。” 说罢。 他凝聚起一丝神念。 將一段玄奥复杂的法诀,小心翼翼地传递到了陈阳的识海之中。 陈阳只觉脑海中嗡鸣一声。 无数信息流淌而过。 他立刻收敛心神,沉浸其中。 细细感悟那《碎基大法》的精妙之处。 越是感悟,越是觉得此法另闢蹊径,於毁灭中寻求新生,实在是夺天地之造化。 他心中欣喜。 当即便欲盘膝而坐,尝试在这相对安全的万丈地底,运转法门,衝击那梦寐以求的筑基之境。 “且慢!” 就在陈阳心念刚动之际。 青木祖师却突然出声阻止。 语气严肃。 陈阳一愣,不解地传递出意念: “祖师,为何不可?弟子知晓筑基需纯净环境,关乎道基根本。” “之前在那三千丈处,因王升元婴之气干扰,屡屡失败。” “如今此地,已远离那土石之河,只需祖师您稍加收敛气息,再从旁指点,岂非正是寻求纯净筑基的绝佳时机?”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青木祖师要阻止他。 青木祖师摇了摇头,枯槁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凝重之色。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身上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深绿色藤蔓。 沉声道: “此地,並非净土。” “不仅有我在此,更有这八苦缠命,大厄盘踞!” “筑基之时,心神与天地交匯,最是敏感脆弱,万一……” “万一有一丝半缕的厄气沾染到了你的道基之上,其后果……” “不堪设想!” 陈阳闻言,心中凛然。 这些时日的交谈,他已从青木祖师口中知晓了大厄的恐怖。 那是连仙都能诅咒,能磨灭的厄之极致。 若是在筑基这等关键时期被其侵染,恐怕自己的道途將彻底断绝,甚至可能落得比青木祖师更悽惨的下场。 想到此处。 他背后仿佛有寒气掠过。 连忙压下了立刻筑基的衝动,郑重地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了。” “是弟子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 “既然已得《碎基大法》,且弟子也已適应了地底行动,將来脱困之后,再寻一绝对安全之地筑基,方是万全之策。” 青木祖师见陈阳从善如流,心中稍慰。 不过。 提及这八苦缠命与情蛊草,陈阳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他犹豫著开口: “祖师,您这本命木灵……已然长到了外界,化作了情蛊草。” “这八苦缠命……” “会不会也因此而现世,为祸苍生?” 青木祖师闻言,却很是肯定地摇了摇头: “不会。那厄虫之本源,依旧牢牢缠绕在我身上,与我一同沉沦於此,经歷这无尽的生死轮迴。” 陈阳却想起之前之事,提醒道: “可是祖师,您之前也篤定地说过,您这本命木灵绝不可能长出去……” “但《青木门志》记载……” “您失踪数年后,宗门內便开始出现那情蛊草,正是您这木灵所化……” …… “咳咳……” 青木祖师似乎被噎了一下,有些尷尬地乾咳两声: “那……” “那是我未曾料到,这东西竟能通过一代代留下草籽,以此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接力生长……” “好吧,即便它长出去了,也绝无可能令八苦缠命甦醒。” “我在此地朝生暮死,那厄虫入了乙木之体,亦免不了隨之经歷枯荣循环。” “其凶戾之气已被这无尽的轮迴大大削弱,禁錮。” “只会隨之沉沦。” “否则,若它真的在外界甦醒,哪怕只有一丝本源逸出……” “所造成的灾厄,恐怕早已席捲整个东土!” “岂会如现在这般风平浪静?” 陈阳仔细一想,確是如此。 青木门存在的数百年间,除了情蛊草本身的一些毒性影响外,並未爆发过什么无法解释的大规模灾劫。 看来祖师所言非虚。 那八苦缠命的主要根源,依旧被牢牢锁死在这万丈地底。 “放心,小徒孙。” 青木祖师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一丝安抚: “那八苦缠命,绝无可能甦醒过来。” 陈阳点了点头,暂且放下心来。 隨即。 他想起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连忙问道: “对了,祖师,您在后山的那一处祠堂石室,该如何开启?弟子虽有青木令,却无对应的开启法诀。” “我的祠堂?” 青木祖师一愣。 陈阳解释道: “宗门都以为您仙逝了,故而建立了祖师祠堂供奉。祠堂后方,有一隱秘石室……” 隨著陈阳的描述,青木祖师渐渐回想起来,点头道: “那並非祠堂,原是我的一处清修静室。” “后面连通的那间石室,倒確实是我开闢出来,用於存放一些重要物事。” “后来也成了求取那羽化真血的考验之地。” “你有何物落在其中了?” 陈阳连忙道: “是一滴羽化真血!” “当初师尊赐下一个玉瓶存放,弟子放入了一滴进去,就落在了那石室之中。” “后来想再去开启,却发现仅凭青木令,无法打开。” 陈阳顿了顿,並未告知全部。 因为不光是那一滴羽化真血,还有所有的家当,几乎全在那石室里面! 尤其是……那个陶碗。 …… 青木祖师闻言,瞭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开启之法……我刚好要教你。” 陈阳一愣: “刚好?” “嗯。” 青木祖师肯定道: “根基功法,已传你碎基大法,你自行领悟,出去后寻觅良机筑基即可。” “眼下,我要传授你的,是护道攻伐之术……” “一套我赖以成名的……万森印!” 说著,他便开始讲解起来: “此掌印之法,乃是我集毕生所学所创的攻伐秘术,共分七式,变化万千,威力隨修为境界提升而暴涨……” 陈阳正凝神细听,却见青木祖师为了演示,手中开始有微弱的灵光浮现,试图凝聚出一个最简单的印诀雏形。 然而。 他如今状態实在太差。 仅仅是调动这一丝灵力,便仿佛触动了某种禁忌。 “嗡!” 缠绕在他身上的情蛊草藤蔓幽光骤亮,猛然收紧! 青木祖师闷哼一声。 手中刚刚亮起的灵光瞬间溃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头颅一垂,气息再次断绝。 又……殞命了。 如此一幕,让陈阳又是错愕,又是心酸。 半日之后,青木祖师再次甦醒。 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中断,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继续之前的传授。 陈阳心中感动。 知道祖师是在用这种,近乎燃烧自身的方式,竭力为他铺路。 他收敛心神,全神贯注。 跟隨著青木祖师的指引,开始修行这《万森印》。 这掌印之术果然玄妙非常。 以灵力演化万千林森之意,或困敌,或绞杀,或防御,或强攻。 在青木祖师的演示与讲解中,陈阳甚至看到了当年那祖师虚影曾施展过的,一掌打爆妖王黄吉的…… 青木遮天手! 而这一式,在万森印中,竟还只是第六式! 在其之上,尚有威力更强的第七式…… 万叶摘星! 然而。 这第七式万叶摘星,却仿佛一道天堑,横亘在青木祖师面前。 每一次他试图强行演示,哪怕只是凝聚一个虚幻的雏形,都会瞬间抽空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所有灵力。 导致他立刻殞命。 陈阳看得心惊肉跳,多次劝说: “祖师,不必再演示这第七式了!弟子先学好前六式便是!” 青木祖师却异常固执。 每次甦醒后,只要状態稍好,便会毫不犹豫地尝试,摇头道: “不!我一定要让你亲眼看一看!” “这是我为青木宗准备的,將来足以作为镇宗秘术传承下去的绝学!” “你既是我道统传人,岂能不识其全貌?” 终於。 在尝试了数日,经歷了数次失败的死亡后。 一次青木祖师甦醒过来,眼神格外清明。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立刻开始调动灵力,双手艰难地结出一个无比复杂玄奥的印诀。 剎那间。 陈阳仿佛看到,以青木祖师为中心。 无数由精纯灵气凝聚而成的碧绿枝叶虚影凭空出现。 它们並非向上生长,而是带著一种玄妙的轨跡,仿佛要刺破这万丈地底的无尽黑暗。 向著那冥冥中的天空席捲而去! 虽然这只是在地底形成的法术雏形,范围有限。 但那其中蕴含的摘星之意,那股仿佛要撼动星辰,执掌天穹的磅礴气势…… 让陈阳心神剧震! 法术雏形仅仅维持了一瞬,便因灵力耗尽而溃散。 青木祖师的气息急速萎靡。 但他看著陈阳那震撼的模样,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而又无比遗憾的复杂笑容。 声音轻得仿佛隨时会消散: “这……本是我准备的,將来青木宗足以媲美那些东土大宗镇派绝学的秘术……” “如同他们代代传承的底蕴一般……” “只是,虽名为传承,却……” “还从未有过传人呢……” “小徒孙,你是第一个……”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壮志未酬的悲凉,与五百年沉沦的不甘。 “若我不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 “若能在外界……此术施展出来,当更为清晰……” “更为……震撼……” 话音未落。 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 生机再次断绝。 陈阳呆立原地。 反覆回味著方才那惊鸿一瞥的万叶摘星,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但更让他心头沉重如山的,是青木祖师那番充满无尽遗憾的话语。 那是一个开创者,对自己未能亲眼见证道统辉煌,未能將毕生心血完美传承下去的巨大悲慟。 这份跨越了五百年的不甘与执念…… 陈阳感同身受。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陈阳一边继续练习《万森印》,一边也会与青木祖师閒聊。 也正是在这些断续的交谈中,他知晓了青木祖师的本名…… 陈青! …… “陈?” 陈阳一愣,意念中带著一丝讶异: “与弟子同姓?难道……” “打住!” 青木祖师陈青立刻打断了他的联想,语气带著一种莫名的忌讳: “你绝非我什么后人,莫要胡乱攀扯。” “免得將来平白惹来麻烦。” “我原是……南天陈家人。” 这还是陈阳第一次听闻青木祖师的真正来歷,心中好奇更甚。 连忙追问南天陈家之事。 然而。 陈青却似乎不愿多谈,只是含糊道: “陈家……乃是传承悠久的麒麟世家。” “我……” “我当年在族中並没什么出眾天资。” “只是后来机缘巧合,遇上了通窍,运气好了些,之后人生大起大落数次……” “去过了许多地方,最后看著地图,选择了这片东土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 “开闢了青木宗,只求一份清静。” 他诉说著当年的豪情,与选择。 语气中却难免带上了一丝物是人非的淒凉。 …… 这些交谈,也並非全是忆旧。 陈青也会考校陈阳,如同一位真正的师长: “若下一次,你再遇到如黄吉那般,实力远超於你,却覬覦你手中至宝的强敌,你当如何?” 陈阳沉默了片刻,意念低沉: “交出去……保全性命。” “嗯,这是最直接的办法。” 陈青不置可否。 隨即却又是一笑。 那笑容中带著几分歷经世事的狡黠与深沉: “但,还有其他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隨即低声传授了一些看似剑走偏锋,实则蕴含著处世智慧与急智的方法。 陈阳听著。 时而蹙眉,时而恍然。 最终不由得瞪大了眼,只觉得心中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对修真界的险恶与应对之道,有了更深一层的明悟。 时间,便在这修行,交谈与一次次生死轮迴中,一天天悄然流逝。 忽然有一天。 陈阳正在反覆练习万森印的第一式。 试图捕捉其中那丝森然杀伐的真意时。 一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寒意,如同细微的电流般,掠过他那些与大地紧密相连的感知气窍。 他动作微微一顿。 下意识地喃喃低语: “下雪了?” 一旁的青木祖师,正处於“生”的状態,闻言一愣,诧异道: “下雪?你如何知晓?” “这万丈地底,隔绝一切。” “即便是我全盛时期,元婴神识也最多探出五千丈便难以为继。” “你……” 陈阳回过神来。 解释道: “並非依靠神识。” “是一种……感觉。” “弟子在之前那浑浑噩噩的生死之间,五感尽失,时间模糊。” “反而於绝境中孕育出了一种奇异的感官。” “之前在三千丈处,能清晰感知外界四季更替,日月轮转,乃至十二时辰变化。” “下沉到此地后,感知一度变得模糊。”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慢慢適应。” “似乎又能隱约感觉到这地底之上,那广袤天地的四季流转了。” 陈青听罢,却是连连摇头,语气带著元婴修士的篤定: “不可能!” “绝无可能!” “此地距离地表何等遥远,土石隔绝何等厚重?” “连神识都无法穿透,你如何能凭感觉,感知外界天象?” “定是你长久困於此地,心神產生了错觉!” 陈阳见祖师不信,也不爭辩。 只是轻声道: “或许……是弟子感觉错了吧。” 然而。 他这番平静的回应,反而让陈青心中猛地一颤。 他猛然想起眼前这个徒孙,可是那传说中的炼气十三层,踏上了上古炼气士,古路的怪胎! 对於这等人物,常理或许真的难以度量? 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 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渴望。 忽然道: “你……你给我仔细说一说……” “这感觉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我……我想要学一学!” 陈阳顿时愣住。 一位元婴祖师,竟要向自己一个炼气弟子……求学这玄乎其玄的感知法门? 他略一沉吟,组织著语言道: “若是刚甦醒那几年,弟子恐怕也说不清楚。” “但现在……” “弟子会尝试在心神中想像……” “想像自己並非身处这万丈地底,而是立於万丈高空之上,某座极高的峰顶。” “头顶是天,脚下是地……” “然后,放开所有心神束缚,仿佛自己便能一眼看穿这厚重的土层,將整个外部世界…… “纳入心中。” 说著。 陈阳那柔软的身躯,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而自然的姿態,在这黑暗的土石空间中,慢慢地…… 倒转了过来! 他头下脚上。 仿佛真的將自己视作了那立於峰顶,俯瞰大地的存在。 他伸出手。 並非施展什么复杂印诀。 只是循著那丝寒意带来的触动,再次演练起万森印最普通的第一式。 然而。 就在掌印雏形浮现的剎那…… 一股冰冷,纯粹,凝练如实质的杀机,毫无徵兆地自他那软体的身躯內瀰漫而出! 这股杀意並非针对青木祖师。 却让近在咫尺的陈青,元婴级別的灵觉都为之骤然一紧。 心中泛起一丝寒意! “小徒孙……” 青木祖师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 “你心中……对那九华宗的元婴修士王升,竟有如此深沉的杀意?” 陈阳默然,没有回答。 但这份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青木祖师对此並不意外。 从陈阳的敘述中,他已知晓青木门被道盟除名,甚至是上面化神亲自下达的諭令。 对於道盟,他更是了解深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道盟便是这十六字最真实的写照。 一切以利益为先。 青木门连灵脉都已失去,再也缴纳不起每年需上贡的巨额俸禄,失去了利用价值。 自然不再受其庇护。 被打杀碾碎,也不过是天外化神一念之间的事情。 看著陈阳那沉默,却杀意內蕴的样子。 感受著方才那股因奇特意境,而引动的森然气机。 青木祖师陈青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一个沉寂了许久,甚至他自己都几乎快要遗忘的念头,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骤然破土而出。 他忽然开口。 声音低沉而肃穆。 仿佛带著某种命运的重量: “陈阳……” “你……” “想不想要,继承那灭厄传承?” 第174章 君自春风生仙骨 青木祖师那肃穆而沉重的问话,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陈阳的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 “你……想不想要,继承那灭厄传承?” 陈阳当即愣住。 就在片刻之前,祖师还亲口提及,这灭厄传承凶险异常。 命格不够坚硬者,极易中途殞命! 那五行仙宗覆灭的前车之鑑,那八苦缠命带来的五百年沉沦。 无不在诉说著这份传承背后,那令人心悸的重量。 然而。 还没等陈阳细细思量其中的利弊与生死。 青木祖师那带著决绝意味的话语,便再次传来。 如同洪钟大吕,敲打在他的识海: “不可犹豫!要与不要,只在一念之间!” 这声音仿佛蕴含著某种奇异的力量,驱散了陈阳心中最后的一丝彷徨。 机遇与风险並存。 大道当前,岂能畏缩不前?! 下一刻。 陈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斩钉截铁地回应,意念清晰而坚定: “要!” 就在这“要”字脱口而出的瞬间。 青木祖师那原本因无数次轮迴,而显得麻木浑浊的眼眸中。 骤然迸发出一缕锐利如电的精光!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猛地抬起那枯槁得如同老树树根般的手臂,口中喝道: “伸手!” 然而。 那缠绕在他手臂,躯干之上的八苦缠命,仿佛感知到了某种威胁。 或是本能地要阻止这传承的延续…… 竟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幽光闪烁。 死死地束缚住他的动作。 一股强大的禁錮之力瀰漫开来。 甚至引动了周遭沉寂的土灵之气,使得这万丈地底的压力,都仿佛沉重了数分。 青木祖师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但他眼神中的决绝未有半分动摇。 他开始挣扎,用尽这半日生命中,积攒起的全部气力,与那无形的厄运之力抗衡。 枯瘦的手臂微微颤抖著。 一点点。 极其艰难地,试图突破那藤蔓的封锁。 一股浓郁的死气,因他这逆命之举而自其体內瀰漫出来。 仿佛他正在加速燃烧自己这残存的…… 生命之火! 陈阳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打扰。 只是依言伸出了自己那柔软,无骨,却蕴含著强大生机与力量的手臂。 终於。 在青木祖师的生命气息即將再次彻底熄灭的前一剎那。 他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陈阳的手掌。 没有想像中……醍醐灌顶的磅礴信息流。 没有玄奥功法,直接烙印识海的震撼。 更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异象。 仅仅只是…… 一次轻拍。 一次如同长辈鼓励晚辈,带著无尽复杂意味的,轻轻的拍打。 触感冰凉而粗糙,带著五百载岁月沉淀下的沧桑。 陈阳茫然地看著青木祖师。 心中充满了不解。 就在这时。 他耳边传来了青木祖师那气若游丝,却仿佛蕴含著某种了悟与释然的声音。 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絮: “原来……如此……” 话音未落。 他手臂无力垂落。 身上藤蔓幽光渐熄,生机再次断绝。 陷入了那半日的死寂之中。 陈阳停留在原地,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 这就…… 结束了? 那灭厄传承呢? 他仔细感应周身,识海空空如也,並未多出任何不属於自己的东西。 他只能按下心绪,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开始耐心等待。 半日时光,在焦灼与疑惑中缓缓流逝。 然而。 这一次,半日过去,青木祖师並未如常甦醒。 一日过去了…… 依旧沉寂。 两日…… 三日…… 直到整整数日之后,那具盘坐的苍老躯体內,才终於再次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如同即將燃尽的灯芯,挣扎著爆发出最后一点火星。 青木祖师,又一次復活了。 但这一次,他的状態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糟糕。 面容枯槁得如同彻底失去水分的树皮,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仿佛风中残烛,隨时可能彻底湮灭。 就连那缠绕其身的八苦缠命藤蔓,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祖师,您……” 陈阳感受到他那极度衰败的状態,心中不由一紧。 话语中充满了担忧。 “没什么……” 青木祖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分辨,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该走了!” “走?” 陈阳一惊: “祖师,您不让弟子留下陪伴吗?或许还能再想想办法……” “你不走是吗?” 青木祖师打断了他,语气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却又不容反驳: “外面……下雪了。” “我在经歷生死,这八苦缠命,亦有其枯荣循环。” “待这冬日过去,春天到来,万物復甦,生机勃发之际……” “这厄虫恐怕也会隨之復甦,虽不至於现世,但其气息难免会有一丝波动……” “你留在此地,恐受波及!” 陈阳心中一惊,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 春天,生发之季。 对於这依託乙木之体存在的厄虫而言,確实是敏感时期。 “可是……” 陈阳看向状態极差的青木祖师,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忍: “我若走了,您继续在此沉沦,无人唤醒,无人交谈……” 青木祖师闻言,神色也是黯淡了下去。 那是一种被命运长河冲刷了五百年后的深深疲惫……与孤寂! 他沉默了许久。 仿佛在久远的,被尘埃覆盖的记忆碎片中,搜寻著某个方法。 终於。 他再次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却又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想起来了……或许……有个办法。你……捏一个泥人出来。” “泥人?” 陈阳虽不解,但对祖师的吩咐毫无迟疑。 他操控著柔软的手臂,在这万丈地底攫取了些许相对细腻的泥土。 凭藉著记忆中对人体的大致轮廓,小心翼翼地揉捏起来。 很快。 一个粗糙简陋,却依稀能分辨出头颅四肢的小泥人,出现在他手中。 “將我的青木令拿出来。” 青木祖师又道。 陈阳依言取出那古朴的青木令。 只见青木祖师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神念,仿佛在进行某种牵引。 片刻后。 陈阳感觉到,青木令中那一缕属於祖师的,精纯而古老的元婴气息,竟被缓缓抽离出一丝。 如同涓涓细流,注入了那粗糙的泥人体內。 “这是?” 陈阳感受到那泥人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性。 青木祖师解释道: “这青木令,是我未被厄虫缠身前亲手炼製。” “其中蕴含的元婴之气,歷经数百年未曾消散,最为纯净。” “你……再滴两滴指尖精血在其上。” 陈阳毫不犹豫,逼出两滴殷红的精血。 滴落在泥人之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泥人吸收了精血与元婴之气,粗糙的表面仿佛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光泽。 它那用指甲划出的简单五官,似乎都灵动了一分。 紧接著。 那泥人竟微微动了动。 发出了一道僵硬却清晰,带著恭敬意味的声音,直接传入陈阳与青木祖师的感知中: “弟子陈阳,拜见青木祖师。” 青木祖师那衰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乎真实的,带著欣慰的笑容。 他轻声问道: “小徒孙,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那泥人立刻回应,声音依旧僵硬,却条理分明: “回稟老祖,今朝乃十一月廿九,距大寒节气尚有三日。天地转寒,老祖请注意添衣保暖,维繫神魂。” 青木祖师笑著点了点头,看向陈阳: “一点维繫心神,记录时序的小手段而已,算不得什么高深术法。” “有此物在,每日提醒於我,或许……” “能助我多保持一丝清明,不至於彻底沉沦於那无尽的生死轮迴之中……” “如此,我便可逐渐摆脱那八苦缠命!” 陈阳看著这神奇的小泥人,又看了看青木祖师那带著期盼的眼神。 心中稍安。 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有此物相伴,至少祖师不再是绝对的孤独。 在陈阳即將离去之前,青木祖师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郑重提醒道: “你之前……曾向我提及,你在你师尊面前,隱瞒了你一位朋友……乃是西洲生灵之事……” 陈阳闻言,心中一凛。 点了点头。 他確实向青木祖师模糊地提过林洋。 虽未言明其名,但描述过其一些神秘之处。 青木祖师语气凝重: “你那朋友……今后,还是不要接触太多了。” “依你所说他的那些手段,连我都有些摸不清跟脚。” “恐怕来歷非凡,牵扯极大。” 陈阳若有所思。 將祖师的这番劝告,牢牢刻印在心。 “对了……” 陈阳在最后时刻问道: “祖师,既已得传承,弟子日后该如何分辨那厄虫?” 陈阳还没有心思去灭厄。 青木祖师元婴修为都被困於此地。 陈阳哪敢生出什么豪情壮志,想的都是將来若遇上…… 提前躲开! 青木祖师答道: “无需刻意分辨。” “传承入体,自生感应。” “届时,你心中会自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之情,对那厄虫,便是如此。” “即便它偽装得再好,即便过去与你再是亲近……” “得了灭厄传承之后,你也会因传承本源之故,心生排斥与厌恶。” 陈阳若有思索地点了点头。 隨即又问: “那弟子……算是第几代灭厄一脉?” 青木祖师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计算著那古老传承的序列,最终缓缓道: “你……既是第九代,也是第十代。” “因为我……虽得传承,却未能成功灭厄,反而身陷於此,算不得真正的传承者。” “但你……又確实是从我这里,接过了这份因果。” 陈阳再次点头。 明白了自己这不上不下的特殊位置。 然而。 就在陈阳准备转身,循著来路向上攀升之时。 青木祖师却叫住了他。 问出了最后一个,似乎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陈阳,你之前在生死之间,浑浑噩噩,五感尽失,那是真正的绝境。” “我在西洲一些古老教派的典籍中,见到过类似状態的记载。” “称之为生死劫。” “此劫无法凭藉任何外物渡过,只能依靠心中最纯粹,最渴望的执念,方能点燃那一点生命之火,挣扎求生……” “我过去对此將信將疑。” “但见你以炼气修为,竟能在那等绝地中存活下来,定然是渡过了这生死劫。” “所以……” “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 “在支撑著你?” 陈阳闻言,身形顿住。 那丝由无尽冰冷与绝望中带来的虚幻温暖,再次浮上心头。 虽然那呼唤的名字已然模糊。 那拥抱的身影面容不清。 但那份感觉,他至今难忘。 那是在沈红梅灵剑峰洞府中,两人缠绵时的感受。 还要更加深沉…… 更加刻骨铭心的温暖与安心。 “是一位前辈。” 陈阳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坚定: “是过去青木门的一位筑基前辈,一位……” “一直扶持我的前辈。” “弟子尚是杂役时,她便多次相助,指点修行。” “后来……后来弟子修为渐长,彼此……” “心意相通!” “也已约定,待他日重逢,便结为道侣!” 青木祖师听闻,那衰败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个畅快,而带著几分促狭的笑容: “哈哈哈!已经定下道侣之约了吗?好!干就完了!”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粗豪话语弄得一愣。 青木祖师似乎也察觉失言。 乾咳两声。 掩饰了一下,隨即语气转为郑重: “我是说……你出去之后,定要记得去寻她。” “因为,她便是你於生死之间,最深的掛念。” “是你挣扎求存的唯一光芒啊!” 陈阳重重地点了点头,將这番话铭记於心。 这便是甦醒后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之一! 他不再犹豫,向著青木祖师最后行了一礼,转身便欲离去。 而就在陈阳离去之后。 这万丈地底再次恢復了死寂。 青木祖师,缓缓收敛了脸上最后一丝表情。 重新恢復了那盘坐吐纳的姿態。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正一丝不苟地计算著时辰,偶尔会提醒他添衣保暖的小泥人身上。 许久,许久。 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嘆息,在这绝对的寂静中缓缓盪开。 “原来……我这小徒孙,早就被选中了啊……” 青木祖师喃喃自语。 声音中充满了宿命般的感慨。 在之前他试图將五行仙宗的灭厄传承渡给陈阳时,他便隱约察觉到了。 在陈阳的体內,早已存在了某种与他得到的传承相似。 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东西。 那並非源於五行仙宗。 而是来自於某个更为久远,更为神秘的灭厄源头。 “曾经……通窍那个混帐虫子就对我说过……” “有一个传承之物,但它说我命不够硬,取不到……” “而且,它怕我死……” 他的声音带著追忆,也带著一丝释然。 “没想到……” “兜兜转转,这东西,竟然落在了我这小徒孙的身上……” “你是第九,也是第十……” “因为,我命不够硬,未能真正承载。” “这一次,是我陈青……” “借了你的命,延续了这道传承之火啊!” 青木祖师再次嘆息,声音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沉沦五百载,朝生暮死近十八万次。 偶有零星清醒,也很快被拉回沉沦的深渊。 从未像这数月与陈阳交谈般,获得如此长时间,如此清晰的清醒。 “小徒孙……你我之间,是你救了我啊!” 陈青低语,带著深深的感激。 这不光是救他出於沉沦。 更是为他指明了那奇异的感知法门。 “直到此刻,我才彻底想明白……” “你那种超脱神识之外的玄妙感官,分明是西洲那神秘莫测的红尘教中,修行其至高法门……” “红尘观所必须的……” “感官世界!” “必须真正看清这大千世界的本来面目,洞悉其运转规律……” “方能看清那红尘万象之中,纠缠不清的千丝万缕,因果命线。” “无论是我的碎基大法,还是万森印,比起你那番关於……虽困深渊,却如立绝巔,俯瞰世界的指点……” “都不及也!” 青木祖师不由得轻笑出声。 那笑声中带著自嘲,也带著无比的欣慰与感慨。 他轻声嘆息: “这……又是悟道之恩啊!” 救命之恩,悟道之恩。 这两份沉甸甸的恩情,让这位饱经沧桑的元婴祖师心中颤抖,难以平静。 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陈阳转述的,那名为赫连洪的修士对陈阳的评价…… 根骨不行,天赋不佳,心性不定…… 青木祖师此刻连连摇头。 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誚,与荒谬之色。 “我原来就觉得,那赫连战七岁时还掛著鼻涕泡,像个傻小子,没想到如今出了个赫连洪,更是傻得冒泡!” “什么根骨?!” “我这小徒孙,连一身骨头都炼化融入血肉了……” “你还谈什么根骨!哈哈哈!” 他大笑著。 笑声在这死寂的地底显得格外突兀。 却也带著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 笑著笑著。 青木祖师缓缓移动起他那被藤蔓缠绕,僵硬了五百年的身躯。 他模仿著之前陈阳离去时的动作。 一点一点。 极其艰难地,將整个身体…… 倒转了过来! 每一寸移动,都牵动著被藤蔓深勒的血肉,带来钻心的疼痛。 过程中,他甚至因为耗力过度,又经歷了数次朝生暮死的短暂轮迴。 但他每一次甦醒,都继续著未完成的动作。 固执得如同一个孩童。 直到最后。 他整个人彻底倒转过来。 以一种头下,脚上的奇异姿態。 在这万丈地底,重新摆出了盘膝打坐,五心向天的姿势。 他闭上双眼,摒弃了所有杂念,如同陈阳所描述的那般,在心神中观想…… 这里,不是万丈之渊。 而是那绝巔之峰! 自己立於峰顶,头顶苍穹,脚踏大地! 青木祖师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刻,他那双浑浊了五百年的眼眸中,仿佛有无数星尘闪烁,明灭。 眼前的无尽黑暗,与厚重土层仿佛消失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五百年前…… 在那高耸入云的青云峰顶,迎著朝阳紫气,吐纳天地精华的时光。 意气风发。 志存高远! 当初,他本可稳扎稳打,成就元婴真君之名,天下为尊…… 但他放弃了。 因为他有更大的追求,更广阔的野心! 他想一步踏天,窥探那星空之上的奥秘! 青木之志,不在东土一隅。 而在那无垠星空! …… 与此同时。 陈阳那柔软如蚯蚓般的身躯,正在厚重的土层中,坚定不移地向上穿行。 在这致密的土石中移动,速度自然远比下潜时要缓慢许多。 陈阳也不確定,自己那奇异的感官对时间的判断…… 是否绝对准確! 之前对青木祖师所说的四季时辰,也大多源於自身的感觉。 一日又一日。 在陈阳感知中的天光轮转中悄然流逝。 他终於再次回到了,那由三座巨峰和无数土石构成的,蕴含著王升元婴之气的……土石之河附近。 陈阳可以选择绕行。 虽然会花费更多时间,但可以完全避开这元婴之气的影响。 这气息本身並非杀伐之气,只是王升用来改造地脉,蕴养灵脉所用。 但当初…… 却成了阻挠他筑基,折磨他生不如死的梦魘。 “若有一日,我將那王升,连同整个九华宗,一併拍入这万丈地底,不知他们之中,能有几人如我一般……活下来?” 陈阳心中冷笑,杀意內蕴。 却並未影响他的行动。 他並未选择绕路,而是径直向著那土石之河游去。 虽然如今这元婴之气已无法对他造成实质伤害,但穿行其中,依旧会带来一种如同置身粘稠泥沼般的不適感。 然而。 对於这份不適,陈阳心中没有半分波动。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一点点向上。 坚定不移。 三千丈…… 两千九百丈…… 两千八百丈…… 速度虽慢,但每一步都脚踏实地。 陈阳的心,从未如此刻般平静。 仿佛这漫长的上升过程,也是一种修行,一种对心性的磨礪。 不知过了多久,陈阳心中微微一颤,升起一股明悟。 “这应该……是我彻底清醒后的第十八年了。如果我的感知没有错误的话。” 他淡淡地想著。 在地底跟隨青木祖师修行《万森印》,耗费了数月光阴。 如今,已是清醒后的第十八个年头。 至於之前那浑浑噩噩,处於生死劫中的状態,究竟持续了多久…… 他已无从知晓! 他只知道,距离那片阔別已久的地面,越来越近了! 如同蛰伏地下多年的蝉蛹,积蓄了足够的力量。 今日。 便是它破土而出,迎接新生之时! 一点。 又一点。 陈阳甚至能越来越清晰地闻到…… 泥土深处散发出的,与地底深处截然不同的清新气息! 能感觉到…… 雨水渗透下来的湿润! 甚至能隱约捕捉到那高空之上,雷霆划过天际时带来的细微震颤! 在他的感官世界中,外面正在经歷一场雷雨。 当然,这只是他的感觉。 是否真实,还需验证。 一点。 又一点。 距离在不断缩短。 陈阳甚至触摸到了某些深扎入土壤的植物根茎,那蓬勃的生命力,与地底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加快了速度。 终於…… 一滴冰凉,带著清新气息的液体,穿透了最后一层薄薄的土壤。 精准地滴落在他那柔软,感知异常敏锐的脸庞之上! 是雨! 真实的雨水! “我记得……当年我被拍入地底,濒死之时,这天上……也在下雨。” 陈阳喃喃自语,意念平静。 只是,那日的雨,是带著肃杀与离別的秋雨。 寒气刺骨。 而今日这场雨,却是万物復甦的春雨。 带著生机与希望。 陈阳心中激动难抑,但他强行按捺住,小心翼翼地,將脑袋探出了地面。 眼前。 天空是一片浓墨般的黑暗,无星无月。 唯有偶尔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如同天神的鞭子,短暂地撕裂夜幕。 照亮无垠的大地。 也照亮了陈阳那探出地面,依旧柔软无骨的诡异身躯。 春与秋…… 原本只相隔了一个冬季。 然而在他陈阳这里,这一个冬季,却漫长如数个轮迴。 浸透了绝望,痛苦,挣扎与新生! “就是不知晓……我的骨头,能否重新生长出来……” 陈阳心中带著一丝期盼,又有一丝忐忑。 他从青木祖师口中知晓了更深层的奥秘,乙木化生诀实则源於天地宗的一些核心法门,其精髓在於…… 以通窍之引,稳固血肉根基。 以太阳之精纯阳气为核心,催生骨骼雏形。 再以乙木之生生不息之气,润通调和两者。 最终实现血肉与骨骼的重生与完美融合! 眼下。 他所需的最后一步…… 便是那至阳至刚的太阳之气! 他静静地等待著。 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等待著黎明。 等待著那驱散黑暗的第一缕阳光。 终於。 在天色將亮未亮之际。 下了一整夜的春雨渐渐停歇。 那震慑人心的雷霆也偃旗息鼓。 东方的天际,开始渗透出一丝鱼肚白,继而染上了淡淡的金红色彩。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如同利剑般,刺破了黎明前的最后黑暗,温暖地洒向大地。 也洒在了陈阳那探出地面的身躯之上。 就在阳光触及他身躯的一剎那! 陈阳猛地感觉到,自己那柔软的血肉深处,一股灼热的力量被瞬间引动! 仿佛有无数的种子在同时萌芽,生长! 原本消融的骨骼,此刻正以一种难以想像的速度,疯狂地新生,重塑! 剧痛! 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 但又伴隨著一种新生的,无比舒畅的快意! 他的身形,在那温暖的春风中,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 站了起来! 从匍匐於地。 到微微弓起。 再到逐渐挺直脊樑…… 这个过程缓慢而清晰,充满了力量感。 仿佛一个初生的婴孩,正在努力学会站立,迎接属於他的全新世界。 终於…… 陈阳彻底站直了身躯! 春风拂过。 带著雨后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新,吹动了他那不知何时重新生长出来的,浓密的黑髮。 他仰起头。 感受著那久违的,温暖而明亮的阳光,洒满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驱散了地底带来的所有阴寒与死寂。 他贪婪地呼吸著这充满生机的空气。 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难言的笑容。 他知晓…… 自己在地底那漫长岁月中对时辰的判断,没有错! 此刻正是…… 卯初一刻,阳气升腾。 万物醒,惊蛰至! 第175章 第四滴血 惊蛰的朝阳,带著唤醒万物的暖意,毫无保留地洒在这片新生的平原上。 陈阳站立著,一动不动。 他並非刻意保持某种姿態。 而是如同一个刚刚脱离母体,初次睁眼看世界的婴孩。 所有的感官与意识,都沉浸在了对这新生的適应,与探索之中。 地底万丈,是绝对的黑暗,极致的压力与死寂。 而地面之上…… 是广阔无垠的天空,是拂面不寒的杨柳风,是混杂著泥土腥气,与草木清香的空气,是远处牛羊慵懒的哞叫,是脚下草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这一切。 对他那在地底被磨礪得异常敏锐,却又习惯了单一维度感知的神经而言,是如此的纷繁复杂。 又是如此的……鲜活。 他闭著眼。 又仿佛睁著“眼”。 那源自地底绝境,与大地共鸣而生的感官世界,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 细致地捕捉著阳光的温度,风的流向,水汽的湿润,脚下地脉那微弱却真实的搏动。 隨后。 是久违的,属於人类的五感。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乾涸的嘴唇,尝到了昨夜雨水的清甜。 开始如同退潮后重新显露的礁石,一点点从沉寂中復甦。 与那玄妙的感官世界缓缓重叠,交融。 最后。 是修士赖以探查外界的神识! 如同沉眠的巨龙甦醒,自眉心识海探出,小心翼翼地与这全新的,立体的感官触碰,结合。 一瞬之间! 陈阳只感觉,自己仿佛从一个二维的平面,跃升到了一个三维,乃至多维的立体世界! 並非仅仅是神识探查范围扩大了多少。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之感! 以自身为圆心…… 方圆一定范围內。 风吹草动,虫鸣蚁走,地气流转,甚至阳光洒落的轨跡,都仿佛化作了清晰无比的线条与脉络。 尽数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秋毫毕现! 这是一种超越了单纯“看”与“听”的,近乎全知般的体验! 还有体內。 那新生的骨骼与血肉完美融合。 再无一丝一毫在地底时,被极致压力挤压的滯涩与痛苦。 灵力在宽阔坚韧的经脉中奔腾流转,如同解开了所有枷锁的江河。 汹涌澎湃,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感。 这奇妙的適应过程,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陈阳才仿佛彻底接管了这具崭新的躯壳,有意识地,缓缓地打量起四周。 地势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些过去的轮廓。 但更多的,是沧海桑田般的剧变。 原本青木门所在的四座雄峰。 除了被妖王黄吉掳走的主峰青云峰,剩下的玉竹,灵剑,丹霞三峰,已彻底被掩埋,碾平。 化作了一片广袤的平原。 唯有远处,那连绵无尽的后山。 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天际线下,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上好的春草,趁著昨夜一场透雨和今日明媚的阳光,疯狂地滋长。 生机盎然,足足有半人高。 如同给这片曾经的仙家之地铺上了一层厚实的碧绿绒毯。 平原的尽头。 能看到一些零星的牛羊,正悠閒地低头啃食著青草。 更远处。 似乎还点缀著几缕炊烟,显示著已有凡人在此定居,繁衍生息。 当年的巍峨山峦,剑气冲霄,丹霞流彩…… 如今已化作了一片寧静,而充满生机的小平原。 陈阳的心绪,在这巨大的反差与熟悉的陌生感中,慢慢地,一点点地平復下来。 一种混杂著恍如隔世,劫后余生…… 以及淡淡物是人非的复杂情绪,最终沉淀为一声轻颤颤的,却真真切切迴荡在天地之间的低语: “我……我出来了……” 这是他的声音,不再是地底那只能依靠意念传递的死寂之音。 而是真切地通过喉咙振动,在这温暖的春光与和风中响起的…… 属於活著的,自由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摸著自己的脸颊。 触感温热,皮肤下是坚实的新生骨骼。 他低头看向自身,这才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唯有那个跟隨他经歷了一切,看似普通的储物袋,依旧顽强地掛在腰间。 陈阳自嘲一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套衣衫。 这是当年沈红梅离去前,留给他的。 布料是上好的锦绸,触手柔滑。 只是如今看来,顏色似乎黯淡了些许。 边角处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陈旧感。 “我只记得,这是彻底清醒之后的第十八年……” “只是中间那浑浑噩噩,生死一线的岁月,我……” “记不清究竟有多长。” 陈阳喃喃自语,一边换上这身带著故人气息的衣衫。 这个问题並不难解决。 只要离开此地,找到人烟问询一番,便能知晓外界究竟过去了多少春秋。 穿戴整齐后,陈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运转体內那汹涌澎湃,远超寻常炼气十层的灵力。 身形一晃,御空而起! 清风托举著他的身体,久违的失重与飞翔感传来。 他如同当年还是青木门弟子时那般,在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空域中飞行。 只是…… 下方不再是熟悉的峰峦叠嶂,亭台楼阁。 而是一片平坦的绿野,几处零星的村落,以及那条依旧静静流淌,仿佛见证了一切的河流。 物是人非,莫过於此。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大地,也注意到了那新迁来的人家。 同时。 他更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这片平原的地底深处,那属於王升的沉灵化脉秘术留下的元婴之气,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改造著地脉。 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在泥土之下进行著漫长的呼吸。 “或许……” “千百年后,此地真能因这改造,诞生出一条新的灵脉。” “吸引新的宗门在此开枝散叶……” 陈阳喃喃自语。 命运之奇,莫过於此。 毁灭与新生,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就在这时,一个骑在牛背上,穿著粗布短褂的牧童,偶然间抬起头。 正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陈阳。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 那稚童瞬间瞪大了乌溜溜的双眼,嘴巴张成了圆形。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纯粹的好奇。 仿佛看到了神话中的仙人临凡。 陈阳看著那个眼神,没有停留。 身形一动。 便向著后山方向飞去。 但他心中却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这匆匆一眼,或许会如同种子般,深深埋入这个平凡牧童的心田。 成为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奇异记忆。 甚至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悄然改变他人生的轨跡。 …… 很快。 陈阳便来到了青木门旧址后山的位置。 他神识扫过,发现山中妖兽的踪跡已大为减少。 想必是隨著宗门灵脉被抽走,灵气日益稀薄,那些稍有灵性的妖兽都已迁徙离去。 剩下的,多是一些凭藉本能生存的普通山野猛兽。 他依循著记忆,很快找到了那座掩映在林木深处的祖师祠堂。 推开虚掩的,布满灰尘的木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只是,往日的肃穆与洁净已被厚厚的蛛网与积尘取代。 空气中瀰漫著木头腐朽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阳光从破损的窗欞照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中无数尘埃如细小的精灵般飞舞。 一切都还是当年的陈设。 …… 陈阳没有过多感慨。 径直来到祠堂后方。 那间隱秘的石室门前。 他取出了那枚古朴的青木令,同时双手开始结印。 “万森印,一共七式。根据祖师说法,门中大多数禁制机关,只需以第一式手印,配合青木令,便可开启。” 他低声自语。 灵力涌动,一个翠绿色,蕴含著勃勃生机与某种认证意味的玄奥掌印,自他掌心浮现。 缓缓印向了那看似毫无缝隙的石壁。 “翠宝印,开!” 嗡—— 一声轻微的震动。 石壁之上光华流转,道道符文一闪而逝。 紧接著。 伴隨著沉闷的“扎扎”声,石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露出了后面那间尘封已久的石室。 室內的景象,与他当年离开时几乎別无二致。 当年点燃的信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点灰烬。 他的几个储物袋,还有那个…… 陶碗。 都静静地放置在原处。 陈阳走上前,將这一切物品,一一小心地收起。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陶碗上时,不由得停顿了许久。 陶碗依旧那般古朴,甚至显得有些老旧。 碗身上没有任何光华流转,仿佛只是凡间最普通的土陶製品。 数十年的光阴,並未在它身上留下任何额外的变化。 然而。 此物却是他命运转折的起点! 犹记得当年在山上,他还是个寻著赵嫣然身影,资质低微的杂役弟子。 心中对赵嫣然恋恋不忘。 却只能远远看著她与杨天明等人出双入对。 看著曾经枕边的妻子如同……看著云端之上的仙子。 遥不可及! 直至偶然得到此碗,饮下那由清水转化而来的神奇灵液,才真正踏上了修行之路。 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微光。 而后。 更是凭藉著陶碗那逆天的复製之能,硬生生用海量的资源,堆砌出了修为。 一步步…… 追赶上了过去那些需要仰望的,围绕在赵嫣然身边的师兄们。 只是在杨天明带著赵嫣然离去后,他仿佛骤然失去了目標,修行也停滯了许久。 那並非简单的失去动力,而是內心深处產生了困惑。 通窍关於依靠外物的提醒,其他长老关於根基重要的言论。 还有赫连洪那一次次看似隨意,实则诛心的评价…… 根骨不行。 心性不定。 这些都如同魔咒,让他不断思索,怀疑这条依靠陶碗走上的路,是否正確。 然而。 经歷了地底那漫长岁月的生死淬炼,感受著体內那远超常识的……炼气十三层带来的磅礴力量,与对世界全新的感知。 陈阳的心境已然不同。 那是一段没有陶碗的岁月。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根骨,在赫连洪眼中是否依旧不值一提。 但他想起了青木祖师那震惊而讚嘆的语气。 想起了上古炼气士古路的说法。 “我或许……並没有自己想像中,以及他人评价的那般……不堪。” 陈阳喃喃自语,眼神变得坚定而清澈。 他將陶碗郑重地收了起来。 修行之路,万千法门。 无论是否藉助外物,无论走的是哪条路,最终所修的,皆是自身! 是今生今世,这独一无二的“我”之身! 外物是机缘,是助力。 但最终能走多远,能攀多高,旁人不可知晓,不可判断。 唯有一直走下去,才会知晓! 接著。 陈阳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存放著羽化真血的玉瓶之上。 这里面装的,並非他捏在手心那三滴圣洁,充满洗涤之感的羽化真血。 而是当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 第四滴! …… “当年,那凤仙之魂不知为何,对我表现出极致的恐惧。” “虽然我最终求得了羽化真血,但却不敢上前。” “甚至连用灵气隔空摄取都会惊扰到凤仙……因为它太过畏惧。” “我只能隔著极远的距离,让通窍帮我接住那滴落下的真血,再传递过来。” “之前的三滴羽化真血,我都可以用手直接捏住。” “虽然炽热的高温焚尽了我的衣衫,但並未对我肉身造成实质伤害。” “也就是说,凤仙畏惧的,並非我本身!” 在地底那些漫长吐纳,思绪清明的时间里…… 陈阳反覆推敲过这个问题。 通窍曾说过,凤仙对气息格外敏感。 可於焚香余韵中,辨明焚香者数日前所触之人,所碰之物的极微气息差异。 更可循此气息蛛丝,逆溯来路。 直寻其踪! 当初凤仙没有直接攻击他…… 说明问题可能出在他进入石室前,接触过的某个人或某件东西上。 他仔细回忆。 在拜师大典,焚香求真血之前。 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宗门內,接触的都是熟面孔。 並无异常。 而后。 他出了一趟宗门,去寻找李炎,路上遇到了小豆子…… 之后返回宗门。 虽然后面又遇到了欧阳华请来的赫连洪与赫连卉…… 但这两人中,赫连卉也顺利求得了羽化真血。 问题显然不在他们身上。 那么。 唯一的变数。 就是出宗门那段时间了! “我寻找李炎时,途中也遇到过一些凡人,但他们身上並无特殊之处。” “而后,跟隨小豆子去他家做客,小豆子和他的几位娘子,也都是普通人,看不出任何奇特。” “只是……” “在前去的路上,遇到了李万田和李宝德二人。” “这两人,平日在宗门也常见,不算陌生,没什么特別。” “但是,当时他们身边,还跟隨著一个陌生的老者!” “筑基修为,气息颇为浑厚,而且……”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陈阳眉头紧锁。 线索似乎指向了那个神秘老者。 “莫非,就是与那老者相遇时,我不经意间沾染了某种特殊的气息。” “而这气息……” “令那凤仙之魂感到了极致的畏惧?” 他心中疑惑更深。 那老者后来居然又出现在了青木门。 行踪诡秘,似乎在观察什么,最终被妖王黄吉察觉,一巴掌拍死。 其所有行径…… 都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 想到这里,陈阳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玉瓶的封印。 一股难以形容的,带著腐朽与腥臭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 令得陈阳瞬间皱紧了眉头。 几欲作呕! 这確实是一滴自凤仙之魂中落下的……羽化真血。 但它完全没有真血应有的圣洁与洗涤之感。 反而充满了不祥! 当年这滴血落在通窍身上时,就冒起了嗤嗤白烟,让通窍极为不適,慌忙拋给陈阳。 陈阳当时心生警兆,不敢像对待前三次真血那样用手去接。 而是立刻用欧阳华准备的玉瓶收起。 即便隔著玉瓶瓶身拿在手中,都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胆寒。 最终选择暂时將其放在地上。 而后…… 便是那凤仙之魂不顾一切地衝破石门,哀鸣著消失在天地之间。 事后。 连通窍也说不清这最后一滴求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反而因为接触了此血,它之后萎靡不振了许久才恢復过来。 今时今日。 再次面对这滴散发著腥臭的诡异血液,陈阳依旧感到心惊肉跳。 甚至生出一种强烈无比,想要將其立刻丟弃的衝动! “此物……终究是凤仙赐下,或许有其不为人知的价值或隱秘。” 陈阳强压下心中的不適,重新封好玉瓶: “只能等通窍甦醒之后,再向它询问,看它是否知晓些头绪了。” 將玉瓶与其他物品一併小心收好。 陈阳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当年师尊欧阳华赠予他的三件礼物之上。 一本搬山宗筑基功法,《百仞磐石功》。 一枚天地宗的筑基丹。 以及那枚代表著三次进入……杀神道资格的铜片。 《百仞磐石功》,他记得清楚。 此功法修炼起来极为残酷,需引海量灵气如同百仞巨石般。 终日不停地冲刷,碾压肉身。 以此磨礪体魄,铸就坚不可摧的道基。 是一门对自己极狠的功法。 只是如今…… “这百仞磐石功,我恐怕……用不上了。” 陈阳轻轻摇头。 地底的岁月,碾压陈阳肉身的何止百仞…… 这本功法,他打算將来若有机会去到东土繁华之地,寻个坊市將其卖掉。 换取一些所需的修炼资源。 还有那杀神道的铜片。 陈阳从青木祖师口中也了解到一些信息。 似乎並没有沈红梅当初描述的那么凶险万分。 当然。 也可能是因为青木祖师修为眼界更高,经歷不同。 就像小马过河,深浅唯有亲身涉足方能知晓。 此物,暂且留著。 而陈阳最后的目光,则落在了那个天养瓶上。 瓶中蕴养的,是一枚百年筑基丹。 经过这些年的自主蕴养,其药效恐怕已远超百年! 陈阳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打算藉助这一枚品质极高的筑基丹,来衝击筑基之境! 然而。 筑基之地,却需慎重选择。 虽然眼下这后山祖师祠堂,格外僻静,无人打扰,似乎是上佳之选。 但陈阳牢记著青木祖师的叮嘱…… 筑基之时,最忌外邪干扰,最好离此地……这八苦缠命入五行,化乙木的源头。 越远越好! 儘管他刚才仔细探查过,附近地表並无情蛊草藤蔓生长。 但他深知,那些诡异的根系一直深埋地下,从未真正灭绝。 终有一日会再次破土而出。 那藤蔓的隱晦气息,依旧縈绕在这片土地之下。 在此地筑基,风险难料。 陈阳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远方。 越过平原,越过村落,投向了记忆中那个同样僻静,且与他有一段缘法的地方…… 齐国皇宫。 那里…… 是他当年跟隨沈红梅,第一次亲眼观摩其弟子宋书凡的筑基之地。 是凡俗权力的中心。 对於修士而言,却是一处难得的清净之所。 第176章 三十八年人间 石室之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陈阳最后看了一眼这寂静的祖师祠堂。 转身。 步履坚定地向著记忆中齐国皇宫的方向行去。 御空而行,清风拂面。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目光扫过下方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心境与被困地底时已然不同。 少了几分焦躁,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审视。 “过去,青木门鼎盛之时,周边依附修行的小家族为数不少……” “只是如今,灵脉被搬山宗生生抽走,此地灵气日益衰退,近乎枯竭。” “这些家族,想必也早已纷纷迁徙离去了吧。” 陈阳神识如无形的涟漪般扩散开,仔细感知著。 果然。 记忆中那些曾有修士气息盘桓的庄园,別院,如今大多已是人去楼空,只余下残垣断壁。 或是被不知情的凡人占据,改造成了普通的田舍。 包括过去李万田所在的李家,也早已不见踪影。 想必是隨著灵气枯竭,另寻他处灵脉依附去了。 他本想若能找到李家之人,或可问询一番当年那神秘老者的来歷。 如今看来,这条线索也暂时断了。 正当他心中略感遗憾,飞掠过一处城镇边缘时,目光下意识地被一座规模颇大的府邸吸引。 那府邸虽经过数次扩建,门庭比当年更为气派。 但整体的格局与某些细节处,仍透著一股让陈阳感到熟悉的轮廓。 是当年小豆子的家…… 竇府! 陈阳心中一喜。 “我去问一下小豆子,不就知晓外界究竟过去了多少年吗?” 此念一生。 他当即按下云头,悄然落在竇府那朱漆大门前。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锦绸衣衫。 他抬手。 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叩、叩、叩……” 清脆的叩门声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迴荡。 许久。 门內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和带著睡意的嘟囔: “谁啊?这么早,大清早就来敲门……” 吱呀一声。 侧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穿著家丁服饰,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探出头来。 一边揉著眼睛,一边不耐烦地打量著门外的陈阳。 陈阳看著这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心中瞭然。 竇府的下人想必也早已换了好几茬。 他並未在意对方的態度,平静开口道: “我找竇景行。” 这是小豆子的大名。 那家丁闻言,脸上却露出了十足的茫然,歪著头想了片刻,摇头道: “竇景行?这名字……没听过啊?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陈阳微微一怔,確认道: “这里是竇氏布坊,没错吧?竇景行,便是你家老爷。” 家丁肯定地点头: “是竇氏布坊没错!但我家老爷,不叫竇景行啊……” …… 他一边说著,一边再次仔细打量起门外之人。 只见门外的少年生得极为俊俏,肌肤白皙如玉,眉眼间自带一股难言的清冷气度。 只是身上衣衫略显陈旧。 家丁心中不由嘀咕: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莫不是哪里逃难来的远亲,想上门攀附? 可连自家老爷的名字都记错了。 也太不靠谱了…… …… 陈阳见对方神情不似作偽,心中疑竇丛生。 不再多言。 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无声无息地漫入竇府之內。 府邸內部格局变化不小,更加宽敞精致,僕从也全是陌生面孔。 他细细搜寻。 却始终未能捕捉到小豆子那熟悉的气息,连当年那三位性格各异的夫人…… 慧娘,萍娘,秋娘的气息,也丝毫不见。 最终。 他的神识停留在府邸深处,一处较为偏僻安静的雅苑中。 在那雅苑內一间布置精致的屋舍里。 一张雕花木床上。 躺著一位正在沉睡的妇人。 当陈阳的神识看清那妇人的面容时…… 心中猛地一颤! 那是…… 阿芸! 小豆子的髮妻! 然而。 记忆中那个在餛飩摊边巧笑嫣然,眉眼明媚的少女形象,却是不见了。 床上之人,头髮已然花白了大半。 面容枯槁,布满了细密的皱纹。 气息微弱,正沉浸在並不安稳的睡梦中。 唯有那眉宇间依稀的轮廓,还能让陈阳辨认出她的身份。 一个陈阳不愿去想,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窜上他的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凝聚一丝神念。 如同微风吹入雅苑,轻柔地送入阿芸的耳中: “芸夫人,醒一醒。” 床上沉睡的阿芸身躯微微一颤,茫然地睁开了双眼。 那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我是小豆子的朋友,陈阳。” 陈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而清晰: “上一次来你家做客,这一次路过,想要找小豆子敘敘旧。” …… “陈……陈仙师?” 阿芸呆滯了许久。 浑浊的眼眸中才逐渐泛起一丝光彩。 声音带著激动,却又充满了茫然: “你……你在何处?” 陈阳传音道: “我在府门前。你不用过来,我问一些事,你回答便是了。” 然而。 他话音未落。 雅苑中的阿芸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力量。 猛地从床上坐起,胡乱披上一件外衫。 甚至顾不上穿好鞋袜,便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房门。 一路小跑著向前院大门而来。 “老夫人!老夫人您慢点!” 几个丫鬟惊慌失措地跟在后面,连声呼唤: “您冬日的风寒还没好利索呢,大夫说了要静养,不能早起吹风啊!” 阿芸却仿佛充耳不闻。 目光急切地在空气中扫视,脚步踉蹌却异常坚定。 很快。 她便来到了大门前。 目光先是落在开门的那名家丁身上,隨即又急切地扫向门外空旷的街道。 似乎在寻找著什么,口中喃喃: “陈仙师人呢?” 陈阳就站在她面前不过数步之遥,见状不由一怔,轻声道: “芸夫人,我……不就站在这里吗?” 阿芸闻言,猛地將目光聚焦在陈阳身上。 她瞪大了那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睛。 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陈阳。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是陈仙师?” 她的声音带著剧烈的颤抖: “可你的声音……你的样貌……” 陈阳被她问得一愣。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门旁石阶下,一处因昨夜雨水积聚而成的浅洼。 清澈的水洼,倒映出蓝天白云的一角。 也清晰地倒映出了一张少年的面孔。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庞,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毫无瑕疵。 眉眼如墨画,鼻樑挺秀,唇形完美。 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近乎妖冶的俊美。 尤其是那双眸子。 黑白分明,清澈见底。 却又仿佛蕴藏著漩涡,带著一种摇曳人心,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峻光华。 这面容…… 与记忆中师尊欧阳华那惑神面下的惊世容顏,与妖王黄吉涅槃重生后的绝美相貌,竟有几分相似的神韵! 虽或有不及…… 却独有一股初生般的纯净,与內敛的锋芒。 陈阳这才恍然惊觉! 他全身血肉歷经地底挤压,消融。 再以太阳之气为核重生,可谓是脱胎换骨! 这变化不仅仅是內在的骨骼与经脉…… 连带著外在的皮相,也仿佛被重塑,回到了最完美的少年状態! 不是当年那个上山时,带著凡尘烟火气的杂役青年。 而是歷经磨难,破而后立后…… 焕发出的宛若新生的少年之姿! 先前清醒后,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体內澎湃的灵力,敏锐的感官世界,以及重生的骨骼所吸引。 竟完全忽略了这最表层的,也是最为直观的容顏变化! 甚至连声音,也在原本的基础上,褪去了过往经歷留下的些许粗糲。 变得清越而温润。 带著少年人特有的质感。 就在这时。 一个穿著绸缎长衫,面容敦厚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从內院跑了出来。 见到阿芸站在门口,连忙上前搀扶。 语气焦急: “娘亲!您怎么出来了?” “外面风大,昨夜刚下过雨,寒气重得很!” “您风寒未愈,大夫叮嘱了要好生將养,可不能见风啊!” 他一边说著。 一边看向那名家丁。 皱眉问道: “怎么回事?” 家丁连忙躬身回答: “老爷,是这位少年郎,一大清早就来敲门,说要找……找竇景行。” “还说那是我们家老爷……” “可老爷您明明不叫这名字……” 那中年男子听到竇景行三个字,脸色微微一变。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母亲。 见她神色恍惚,连忙低声打断家丁: “休得胡言!日后莫要再提这个名字,切记!” 他隨即又將目光转向陈阳,眼中带著审视与疑惑。 旁边的丫鬟见状,小声提醒那家丁: “竇景行是先太爷的名讳,你才来府上半年,自然不知。” …… “先太爷……”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清晰地传入陈阳耳中。 他看著眼前这些完全陌生的面孔。 看著苍老憔悴,眼神恍惚的阿芸。 再看看水洼中自己那青春永驻般的倒影。 一个残酷的事实,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的声音很轻。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芸夫人……小豆子……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阿芸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愣住。 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碎光闪烁。 她沉默了半晌,那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 她极其艰难地,轻轻点了点头。 …… 雅苑之內。 陈阳与阿芸相对而坐。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味与陈旧家具的气息。 阿芸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她努力地回忆著,断断续续地讲述著。 从她那夹杂著太多感慨与伤感的敘述中,陈阳终於拼凑出了时间的脉络。 距离他上一次来竇府做客,竟然已经过去了…… 三十八年有余! 减去他在地底彻底清醒后的十八年…… 原来。 他在那浑浑噩噩,生死一线的状態中,竟也挣扎沉沦了將近二十载光阴! 而小豆子,已於三年前因病去世。 在他走后。 慧娘,萍娘,秋娘三位夫人,也因哀伤过度或年事已高,相继离世。 方才那位中年男子,是小豆子与阿芸的长子,竇承泽。 如今已年过四旬。 当年陈阳来做客时,他还是个蹣跚学步的稚童。 自然对陈阳毫无印象。 而眼前的阿芸,再过两年,便是花甲之年了。 “原来……这便是修仙……真的是容顏不老,甚至……” “还能返老还童……” 阿芸望著陈阳那张年轻得过分,毫无岁月痕跡的脸庞,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与…… 一丝遥远的羡慕: “过去……” “我夫君他……心心念念想要修行,我有时还不甚理解……” “如今见了仙师,方才真正明白,原来……” “真的如此……” 陈阳默然。 他深知凡俗之人的寿命有限。 在他出身的山村里,能活到六十岁已算高寿。 大多四五十岁便已显老態,头髮花白。 阿芸能保养至今时模样,已是竇家家境殷实,生活优渥之故。 然而。 再好的保养,也抵不过无情时光的冲刷。 简单交谈后,陈阳见阿芸精神不济,便起身准备告辞。 故人已逝。 他与阿芸本就没有太深的交情,不过是当年数面之缘。 此地…… 已无太多可留恋! 然而。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 阿芸却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体虚弱,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向著陈阳就要磕头! “芸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陈阳一惊。 连忙虚抬手掌,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阿芸,不让她拜下去。 阿芸抬起头,眼中带著恳切与追忆,激动道: “多谢!多谢仙师当年的救命之恩啊!” “救命之恩?” 陈阳更是疑惑: “此话从何说起?” 阿芸急忙解释道: “是三十八年前!” “我夫君带著我们,还有布坊的货物,运送途中,不幸遭遇意外,马车翻下了山崖!” “当时……当时我夫君受伤极重,几乎……” “几乎就要气绝了!” “就在那时,天上忽然来了一位仙子,出手相救,用了仙家手段,才將我夫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位仙子……” “难道不是陈仙师您的朋友吗?” 她努力回忆著。 当年小豆子醒来后,她也曾追问。 但小豆子对那仙子的面容毫无印象。 自然而然地,阿芸便將这份恩情,归到了她所知唯一的仙人…… 陈阳的身上! 认为是陈阳的朋友出手相助。 陈阳听罢,却是轻轻摇头,语气肯定: “你描述的那位仙子的面貌与衣著,我细细想来,应当从未见过此人。” 阿芸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但又不甘心地努力回想。 忽然。 她眼睛一亮: “我想起来了!当时情急,我好像问过她姓氏,她……她说她姓李!” “姓李?” 陈阳眉头微蹙,在记忆中搜寻。 青木门玉竹峰確实有几位姓李的女弟子,他也曾因乙木化生诀救治过几人。 但根据阿芸描述的相貌特徵,与他所知的那几位都对不上號。 况且。 即便那些女弟子对自己心存感激,也绝无可能专门去寻小豆子报恩。 他轻轻嘆息一声,道: “或许……” “是小豆子过去,在不知情时与某人结下的因果,只是他自己也忽略了。” “至於那位姓李的仙子……” “应当与我,並无直接的因果牵连。” 阿芸听罢,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轻轻点了点头。 斯人已逝,许多事情,终究是再也问不清了。 又寒暄了两句,陈阳从储物袋中取出几瓶丹药,放在桌上。 “这些丹药药性温和,適合世俗服用,有强身健体之效。你如今身子虚,服用后,冬日的风寒不消两日便能痊癒,日后身体也会慢慢好转。” 他记得。 当年第一次来竇府时。 也曾留下过类似的丹药。 那时阿芸接过丹药时,眼中是亮晶晶的。 充满了对仙家之物的好奇与激动。 然而这一次。 阿芸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那几只精致的玉瓶。 甚至没有伸手去触碰它们,只是恭敬地,带著一丝疏离地道谢: “多谢仙师赐药。” 陈阳將这一幕细微的变化收入眼底。 不由得想起了方才在门前,家丁提及竇景行这个名字时,阿芸那瞬间黯淡失神的模样。 他心中隱约明了。 没有再多言。 刚走出雅苑,那中年男子竇承泽便快步跟了上来。 恭敬地为陈阳送行。 他的目光始终忍不住在陈阳身上流连。 毕竟从小便从父亲口中无数次听到陈阳的名字,听闻那些光怪陆离的修行故事。 此刻见到真人,心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陈阳看出他的紧张,放缓了语气,带著一丝追忆道: “不用紧张。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叫……竇承泽,对吧?” 竇承泽连忙点头,恭敬应道: “是,仙师记得晚辈名字,是晚辈的荣幸。” 他虽然努力保持镇定。 但声音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人默默走著,穿过抄手游廊,走向府门。 在即將到达大门时。 陈阳脚步微顿,犹豫了一下。 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方才听你阻止家丁提及你父亲的名讳……这是为何?” 竇承泽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沉默片刻。 才低声道: “並非不能提及……只是,最好不要在我娘面前提及。” “为何?” 竇承泽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带著沉重: “因为……我娘是我爹的髮妻,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极深。” “我爹三年前走后,我娘她便一直……” “鬱鬱寡欢,精神也大不如前,甚至有些时候……会……” …… “会如何?”陈阳追问。 …… “会……萌生死志。” 竇承泽的声音几不可闻。 充满了无奈与心痛。 陈阳默默听著,心中瞭然。 结合方才与阿芸交谈时,她偶尔的恍惚走神。 以及对那能强身健体,治癒风寒的丹药所表现出来的异乎寻常的平静。 一切都有了解释。 她並非不想要健康,或许…… 只是觉得,在这没有了小豆子的世间,健康的活著,也是一种漫长的煎熬。 陈阳沉默片刻。 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稍大些的玉瓶,递给竇承泽: “这里面丹药……悄悄化在饭菜或清水中,好好照顾你母亲。” …… 竇承泽双手接过,深深一揖: “多谢仙师!” 两人终於来到府门前。 陈阳向身后的竇承泽轻轻頷首。 不再多言。 身形一动,便已御空而起,化作一道青影。 向著远方的天际疾驰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竇承泽的视野之中。 竇承泽仰著头,望著陈阳消失的方向。 久久无法回神。 最终化作一声充满震撼,与嚮往的喃喃自语: “原来……小时候我爹给我讲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啊……” …… 御风而行。 將竇府与那段凡尘过往远远拋在身后。 陈阳的心绪却並不平静。 三十八年! 整整三十八年过去了! 减去地底清醒的十八年,那场生死劫竟持续了二十年之久! 那今年,自己的年岁,岂不是也已过…… 花甲? 这个念头让陈阳心中微微颤抖。 修行之路,闭关无岁月。 一次深层次的入定,一次险死还生的磨难…… 便足以让凡俗走完大半个人生! 时间的概念,在修士与凡人之间,被拉扯得如此遥远……而模糊。 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小豆子那总是带著点討好笑容的脸庞。 最终化作一声苦涩的轻嘆。 在风中飘散: “小豆子……我还以为,这次出来,能见一见老豆子……结果却……” 他又想到阿芸那苍老憔悴的面容。 那被病痛折磨的身体。 以及那言行举止间,无处不透著的,对小豆子刻骨铭心的思念。 “八苦缠命,是大厄……或许,它並不只存在於那万丈地底……” 陈阳的心猛地一颤。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带著某种冥冥中的感应: “它或许……一直都在人间,在这红尘俗世之中,无声无息地缠绕著每一个凡人……” 这想法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沉重。 他下意识地停下了飞遁的身形。 立於云端。 目光带著一丝茫然与探寻,扫过下方的大地。 也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了下方一处依山傍水,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小村庄。 当那村庄熟悉的布局,那条穿村而过的溪流。 以及村口那棵標誌性的老槐树映入眼中时。 陈阳的身形,骤然僵住。 因为,这处村庄,不是別处。 正是当年,他离家上山修行前,生活了数年的……故乡。 第177章 再见崔杰 杏花村。 坐落在齐国连绵群山的一处褶皱里。 地广人稀,村民们世代依著这片土地生息。 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这里无关。 然而今天。 这份平静被一个陌生的身影打破了。 村口那片长满荒草的土坡,是村里孩子们平日里最喜欢嬉戏打闹的乐园。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像往常一样,在那高低起伏的土包间追逐蹦跳。 欢笑声传出去老远。 忽然。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土坡旁。 那是一个穿著略显陈旧锦绸衣衫的少年,生得极其好看,肌肤白皙,眉眼如画。 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孩子们好奇地停下玩耍。 打量著这个突然出现的,好看得不像村里人的大哥哥。 然而。 这大哥哥的脾气似乎並不像他的长相那么討喜。 他目光扫过那些被孩子们踩踏得有些凌乱的土包,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下一刻。 他身形一动。 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一个正站在某个土包顶上的男孩身边。 伸手轻轻一提一放。 “哎哟!” 那男孩还没反应过来,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摔得懵懵的。 其他孩子都惊呆了。 那少年却不管不顾。 身形再闪。 又是“哎哟”“哎哟”几声。 接连几个在土坡上蹦跳的孩子,都被他如法炮製,不轻不重地摔在了地上。 “谁让你们在这里蹦噠的?!” 少年开口。 声音清越,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孩子们面面相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气势嚇住了。 一个个坐在地上,不敢吭声,眼里充满了委屈和害怕。 最后。 还是一个扎著羊角辫,胆子稍大些的小女孩,瘪著嘴,带著哭腔放狠话: “你……你欺负人!你等著!我回家告诉我爷爷去!” 说完。 她一骨碌爬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那少年却懒得理会。 仿佛只是隨手清理了一些碍事的石子。 他自顾自地走到那片土坡中,找到了两个並排而立,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矮小土包。 他蹲下身。 伸出手。 开始一把一把地,极其仔细地清理著坟塋周围的杂草。 他的动作很轻柔。 仿佛怕惊扰了长眠於此的安寧。 一边清理,他一边低声喃喃自语。 像是在责备,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没规矩,什么地方都敢胡乱玩耍……” 杂草被清理乾净,露出了土包本来的模样。 少年默默地在旁边坐下,身体轻轻向后。 靠在了那冰凉的土壁上。 仿佛倚靠著什么温暖的所在。 他仰起头。 看著被春日照得有些发白的天空。 声音变得很低,很轻。 带著一种只有至亲之间才会有的,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倾诉: “爹,娘……孩儿……回来了。” 这少年,自然便是陈阳。 他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前往齐国皇宫,寻觅当年的僻静之地筑基。 只是御空路过故乡上空时,那股深植於血脉深处的牵引,让他不由自主地按落了云头。 四十多年前,他上山修行,走得匆忙,甚至未能好好与埋骨於此的双亲告別。 这一次归来,既是探望,也是一场正式的告別。 与过去的凡尘,做一个了断。 身旁的这两个土包,便是他爹娘的长眠之地。 十岁那年,他们便相继撒手人寰,將年幼的他独自留在了这人世间。 记忆中父母的面容,因岁月的冲刷已有些模糊。 但那份相依为命的温暖与失去至亲的彻骨之痛,却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陈阳就这么靠著爹娘的坟塋。 如同小时候夜晚一家人围坐时那般,开始低声地,絮絮地讲述起来。 他將这些年的经歷。 那些惊心动魄,那些生死一线,那些爱恨情仇,那些在地底深渊的绝望与挣扎,以及最终的重见天日…… 都缓缓道来。 没有隱瞒,没有修饰。 就像一个远行归来的游子,在向最亲近的人倾诉旅途中的一切。 从青木门的初入,到与赵嫣然,杨天明等人的纠葛,到成为掌门亲传的风光。 再到宗门覆灭的惨烈,自己被镇压地底的绝望,遇见青木祖师的奇遇…… 他说了很久,很久。 直到日头稍稍偏西。 最后。 他停了下来。 轻轻起身。 拍了拍沾在衣衫上的泥土草屑,动作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爹,娘……孩儿或许用不了多久,筑基之后,就会离开齐国了。这一去……或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轻声说著。 目光扫过这片熟悉的村口。 若非记忆深刻,恐怕连他自己都难以在这数十年的光阴变迁中,准確找到爹娘的坟头。 这才仅仅数十年。 若是数百年…… 乃至更悠久的岁月之后呢? 沧海桑田,故土难寻。 一声轻轻的嘆息,融入了春风里。 “孩儿之后,就去凌霄宗寻找沈红梅了。” “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过去在青木门中,对我帮助很多的那位前辈……” “我们约定好了,要成为道侣的。” 提及沈红梅,陈阳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但隨即…… 他又觉得有些奇异。 若按凡俗年龄计算,沈红梅的岁数,恐怕比爹娘还要大上近百岁。 然而修行之路,便是如此,轻易便能模糊了岁月的界限。 红顏白髮,只在道心一念之间! 他最后看了一眼爹娘的坟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一个扛著锄头,满腿泥泞的老伯,从田埂那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看样子是刚乾完农活回家。 老伯看到站在村口的陈阳这个生面孔,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 目光中带著庄稼人特有的淳朴与审视。 陈阳也看向对方,那布满风霜皱纹的面容,依稀还能辨別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著一丝不確定,喃喃唤出了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 “你是……王小六?” 那老伯闻言,猛地一愣。 停下脚步,仔细端详著陈阳。 脸上满是困惑: “你是……何人?我们认识?” 还没等陈阳回答。 先前那个跑掉的小女孩,此刻正拉著一个老妇人的手从村里走出来。 一见到陈阳,立刻指著他对老伯告状: “爷爷!爷爷!就是他!就是他刚才欺负我们,还把狗蛋哥他们都推地上了!” 那老伯一听,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下意识地將肩上的锄头握紧了些,带著警惕看向陈阳。 陈阳看著这一幕,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他迎著老伯警惕的目光,平静地开口道: “是我啊,王小六。我是……陈阳。” “陈阳?!” 王小六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著陈阳。 那眼神仿佛要在陈阳身上盯出两个洞来。 “陈阳?你……你真是那个陈阳?!村东头陈家那个……陈阳?!” …… 一处收拾得还算乾净利落的小院落里,屋舍显得有些年头了。 院子外。 那个告状的小女孩正委委屈屈地跪在地上。 小手心被打得通红,脸上掛著晶莹的泪珠,小声地抽噎著。 而屋子里。 一张简单的木桌旁,陈阳正端著一只粗陶碗,慢慢喝著里面略带涩味的粗茶。 对面的王小六则是一脸歉意,连连说道: “这些皮猴子!” “我早就跟他们说过,村口那些是坟堆,是长辈们安息的地方,不能在上面胡乱蹦跳玩耍!” “就是不听!” “真是气死我了!回头我非得好好收拾他们不可!” 说著。 他还不解气似的,朝著窗外跪著的小孙女方向吹鬍子瞪眼。 陈阳看著王小六那熟悉的,带著点庄稼人耿直劲儿的模样,不由笑了笑。 摇了摇头。 表示不必如此在意。 能在故乡遇到一个尚且健在的故人,已是意外之喜。 眼前的王小六,和他年纪相仿,曾是邻居。 虽非什么至交好友,但在那贫瘠的童年里,也算是彼此熟悉的玩伴之一。 此刻相见。 看著对方那被岁月刻满痕跡的脸庞,和佝僂的身躯。 再对比自己……这宛若新生的少年之姿。 陈阳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激动,有感慨…… 更有一丝深沉的物是人非。 两人交谈了许多,回忆著童年趣事,也聊著分別后各自的经歷。 当然,陈阳只略提了自己修行之事,並未深言。 王小六则是感慨万千,摸著花白的鬍子,嘖嘖称奇: “真没想到啊,陈阳你居然真的成了仙人了!” “不光成了少年模样,还……还变得这么俊朗!” “要不是你说了好些只有我们才知道的旧事,我都不敢认你!” 陈阳微微点头。 心中却因对方接下来无意识的喃喃自语,而泛起涟漪。 “不过真没想到啊……” 王小六摇著头,语气带著一种宿命般的唏嘘: “我原来以为,陈阳你一定活不长的……” “结果,没想到啊没想到!” “我还以为,我王小六会是咱们杏花村里最长寿的那个,结果……” “结果居然没比过你啊……” 陈阳闻言。 轻轻皱眉: “为什么觉得我活不长?” 王小六很是理所当然地说: “你爹娘都身子不好啊,走得也早……咱们村里不都这么觉得嘛。” 陈阳默然。 这理由,倒也现实。 父母体弱多病,早早离世。 在缺医少药的乡间,旁人自然会觉得他们的孩子也难以长寿。 王小六似乎没注意到陈阳的沉默,又自顾自地想起了什么,问道: “对了,陈阳,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赵嫣然呢?” 陈阳脸色平静。 没有回答。 王小六却当他默认了赵嫣然没一起回来,继续感慨道: “当时你离开之后,村子里都说,赵嫣然成了仙人,还不忘带上你去修仙!” “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们俩呢!” “真是好命啊!” 陈阳听著。 只是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依旧默不作声。 王小六见状,只当是赵嫣然没有跟隨陈阳一同返乡,便又喃喃地补充了一句: “你们俩倒好,上一次是赵嫣然回来,这一次是你回来,都跟约好了似的……” 这话音刚落,陈阳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猛地抬起头。 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小六,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什么?你说……赵嫣然回来过?!” 王小六被陈阳突然变化的语气嚇了一跳,连忙点头確认: “对啊!就……就几年前的事儿!” “那天早上起大雾,朦朦朧朧的,我看到赵嫣然,就站在你家那老宅门口!” “我当时一下子还没认出来。” “后来仔细一看,那身形,可不就是赵嫣然嘛!” 陈阳目光微微闪动,心绪起伏: “你確定……不是你看错了?或者,是別的什么人?” 王小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十分肯定: “怎么可能看错!” “我虽然上了年纪,但眼睛还好使得很!” “我当时还跟她打招呼来著,她……她还衝我点了点头呢!” “真的!” “哎哟,不愧是修仙的人,跟当年一样年轻,一样漂亮……” 陈阳的心绪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赵嫣然? 她为什么会回到齐国这个偏僻的山村? 她不是应该早已跟隨杨天明,去了那遥远的南天之地修行了吗? 她回来做什么? 种种疑问瞬间塞满了陈阳的脑海。 他当即起身,对王小六道: “一起去老宅看看。” 两人来到村子另一头。 那处早已破败不堪的院落。 只见断壁残垣,房梁屋顶大多已被拆走。 只剩下几堵光禿禿的土墙倔强地立著,诉说著曾经的烟火气息。 王小六在一旁解释道: “当年那些村子里的人,都以为你们不会再回来了,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就……就拆了些东西拿去用了……” 陈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这在乡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幸因为这杏花村地广人稀,这片宅地倒还没被旁人占去。 儘管被拆得七零八落,但院落的格局大致还在。 稍大些的东厢房地基,小一点的西厢房痕跡,以及正对面厅堂的位置。 还能依稀辨认出当年的模样。 陈阳站在废墟前,神识细细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块残砖断瓦。 试图找出任何一丝……赵嫣然曾来过的痕跡或线索。 然而一无所获。 他心中依旧不解,赵嫣然为何要回到这里? 或许。 也如同自己一般,只是偶然路过故乡,兴起回来看看? 毕竟…… 这里也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如此想著。 他心中的疑竇稍减,便再次生出了离去之意。 然而。 就在他准备向王小六告辞之时…… 忽然。 他掛在腰间的储物袋,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颤抖! 陈阳神识立刻探入,瞬间便锁定了那颤抖的来源! 是通窍! 陈阳心中一惊。 清晰地感觉到,包裹著通窍的那层暗红色胎衣之上,此刻正遍布著细密的裂纹。 一股微弱的,却充满生机的气息正从中透出! 它…… 要甦醒了! 青木祖师曾提醒过他,通窍甦醒之时,需要汲取地脉之气滋养。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寻一处土气充沛之地,將其置入其中。 陈阳不再犹豫。 对王小六示意了一下,便快步走到不远处一块刚刚翻耕过,土质鬆软湿润的田地边。 他手掌一翻。 那枚布满裂纹的红色胎衣便出现在掌心,隨即被他轻轻一拋。 那米粒落在鬆软的泥土上。 竟如同水滴融入海绵一般,无声无息地,缓缓地沉了下去,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只在泥土表面留下一个极细微的孔洞。 “陈阳,这……这是……” 一旁的王小六瞪大了双眼。 看著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嘴巴张得老大。 显然被这真正的仙家手段震撼得不轻。 陈阳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道: “我在此地等几日。” 接下来的几天,陈阳便暂时在这杏花村中停留了下来。 一边等待著通窍的彻底甦醒,一边偶尔与王小六聊聊天,打发时间。 王小六还要忙著春耕,大部分时间並不在家。 而那天在陈阳爹娘坟头蹦噠的小女孩,是王小六的孙女,名叫丫丫。 小孩子的忘性大。 几天相处下来,见陈阳虽然不太爱笑,但也不会真的凶她。 便又腆著脸凑了过来。 嘰嘰喳喳地问个不停。 “大哥哥,你每天都在这里看田地,是在等什么宝贝长出来吗?” “大哥哥,你是从镇上来的吗?镇上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啊,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起初陈阳並不理会,后来偶尔也会回上一两句。 时间一长。 不光丫丫,村里其他一些胆大的孩子,也渐渐围拢过来。 好奇地打量著这个长得特別好看,行为又有些神秘的大哥哥。 也是在这几日的观察中,陈阳才注意到,这村子里似乎格外安静。 除了像王小六这样的老人,丫丫这样的孩童,以及一些操持家务的妇孺之外。 竟几乎见不到什么青壮年的身影。 他之前神识粗略扫过时便有所察觉,还以为是白日里青壮年都外出劳作去了。 可接连几日都是如此,便觉有些异常。 他顺口向从田里回来的王小六问起此事。 王小六嘆了口气,用汗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泥汗,语气带著无奈与担忧: “他们啊……打仗去了!” “打仗?” 陈阳一愣。 想起之前御空而来时,確实看到一些地方有兵马调动的痕跡。 在竇府时也隱约听到丫鬟家丁议论…… 如今齐国不太平! “和谁打?如今的国君……是叫宋坚吧?为何会打仗?这周围似乎並无其他强敌。” 王小六摇了摇头: “我们这山沟沟里的人,哪知道国君叫啥名。不过……就是打国君啊!” 他压低了些声音: “我听那些回来探亲的后生说,现在的国君,是个能呼风唤雨的仙人!” “然后大家打的,就是这个仙人!” “因为他……太可恶了……” 接著。 从王小六那带著愤懣,又有些语焉不详的敘述中,陈阳大致了解了如今齐国的现状。 据传。 那位国君是一位拥有仙法的修士。 但登基后荒淫无道,不理朝政,只顾搜罗天下美女,在皇宫中花天酒地。 致使民不聊生,赋税沉重。 大约几年前,各地便纷纷出现了反抗的民兵。 打著討伐恶仙,还政於民的旗號,向皇城进军。 就连杏花村这样偏远的小地方,也被征走了几乎所有的青壮年劳力。 陈阳听著。 眉头越皱越紧。 呼风唤雨的仙人? 国君是修士? 这齐国灵脉早已被搬山宗抽走,灵气日益稀薄。 按理说,稍有追求的修士都不会久留於此。 更遑论占据凡俗皇位,还闹得如此天怒人怨? 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正当他心中疑虑丛生之际。 忽然。 一股熟悉的,带著欢欣雀跃意味的微弱气息,自那块田地中传来! 陈阳神识立刻探去,只见沉入地底的通窍,外层的胎衣已然彻底破碎,消散。 一条比之前更加凝实,色泽更为鲜亮的红色细线,正静静地蜷缩在泥土深处。 散发著均匀而有力的生机波动。 它似乎还在进行著甦醒最后的调息。 但陈阳能感觉到,距离它真正醒来,已是指日可待。 他略一思索,便决定不再等待。 心念一动,那田地中通窍便被他隔空摄回。 重新收入储物袋中。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田边玩著泥巴,对此一无所知的孩子们,心中暗嘆。 隨即。 他不再耽搁,体內灵力悄然运转,身形一晃,便已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影,冲天而起。 向著齐国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比起之前,快了何止数倍! 地面上。 丫丫和几个孩子只觉得头顶忽然刮过一阵迅疾的怪风,吹得他们睁不开眼。 等风过后,抬头望去,却只见蓝天白云,什么都没有。 丫丫揉了揉眼睛,小声地对著空荡荡的田埂方向喃喃道: “哎,也不知道爹爹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打完仗回来啊……” …… 另一边。 陈阳將速度提升到极致,风声在耳边呼啸。 没过多久,那座熟悉的,象徵著齐国权力中心的皇城。 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果然如同王小六所说,皇城之外,旌旗招展,营帐连绵。 大量的民兵將皇城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 他们显然无法攻入城內。 因为一道淡薄却坚韧的无形结界,將整个皇城笼罩其中。 陈阳神识扫过,判断出这结界大约有筑基初期的强度。 他身形没有丝毫停顿。 如同融入水流般,轻轻一晃。 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结界,进入了皇城內部。 城內一片肃杀,街道空旷,不见寻常百姓。 陈阳顺著记忆,来到皇宫区域。 神识如同水银泻地,仔细搜寻,却並未发现当年那位年轻国君宋坚的身影。 而他的目光,很快便被皇宫中央广场上的一样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尊…… 丹炉! 不。 那东西的形態极其怪异,完全顛覆了陈阳对丹炉的认知。 炉身非圆非方,扭曲著一种不规则的多面体形状。 最诡异的是下面的炉足,並非常见的三足或四足鼎立,而是足足有十条! 且这些炉足长短不一,粗细各异,形態扭曲,甚至…… 有几条是诡异地悬空著,並未接触地面! 仅仅是看到这尊怪炉的第一眼,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刺骨的寒意,便毫无徵兆地从陈阳心底最深处窜起。 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反感与警惕! 他下意识地迈步上前。 想要看得更仔细些,探究这诡异之物究竟是何来歷。 “站住!你是何人?!” 一旁守卫的兵士发现了他的靠近,立刻手持长戈围了上来,厉声喝问: “此物乃是崔仙师亲手放置於此的重宝,閒杂人等,不可隨意靠近触碰!” …… “崔仙师?” 陈阳脚步一顿,眉头微挑。 而就在此时。 他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两道顏色各异的光华,正自远方天际疾驰而来。 气息毫不掩饰! 一道是筑基中期,一道是筑基初期! 光华敛去,露出两名修士的身影。 那名筑基中期的修士,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袍,面容陌生。 而另一名筑基初期的修士,则穿著一身花里胡哨的衣袍。 最显眼的是,他的一只脚似乎有些残疾,略显长短不一。 当陈阳的目光落在那花衣修士的脸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崔杰!” 一个他绝未想到会在此地遇见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第178章 菩提行者 皇宫广场之上,气氛骤然凝固。 陈阳的目光越过那尊形態诡异的炼丹炉,死死锁定在刚刚落地的崔杰身上。 他没有丝毫寒暄或试探。 开口便是冰冷的质问。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崔杰,宋坚呢?” 被点名的崔杰先是一愣。 下意识地看向陈阳,脸上却是一片纯粹的茫然。 仿佛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不仅是他。 旁边那位筑基中期的灰衣修士,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將探究的目光投向了陈阳。 “崔行者,他是?” 崔杰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 隨即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对身旁的灰衣修士道: “江行者,我不认识此人。” 他摸了摸下巴,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宋坚?这名字倒有点耳熟……哦,想起来了,不就是十年前,被我亲手宰掉的那个废帝吗?” 说著。 他竟直接无视了陈阳,仿佛对方只是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子。 迈步就欲向那炼丹炉走去。 一旁的灰衣修士见状,虽有些疑惑,但见崔杰如此態度,便也收回了目光。 並未將眼前这个气息不显的少年放在心上。 …… 今日。 崔杰有更重要的事情。 这尊偶然得来的怪炉,他一直当作一件奇特的摆设。 直到最近,机缘巧合联繫上了西洲的菩提教,才惊悉此物竟是菩提教一位失踪行者的法器!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攀上高枝的机会,当即表示愿意献上此炉。 只求加入菩提教。 旁边这位江凡行者,便是菩提教派来接收此物的人。 只要此事办成,他崔杰便能摇身一变。 成为菩提教的行者。 背靠大树好乘凉! “江行者,您请看,是不是此物?” 崔杰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容,指著那十足噬魂炉。 江凡仔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语气带著一丝追认的意味: “不错,正是此物。” “此乃我教三十八年前於此地失踪的一位行者的炼丹炉,名为十足噬魂炉。” “没想到今日能失而復得,崔行者,你立下大功了。” 崔杰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笑开了花。 他这才彻底明白此炉来歷。 想起当年跟隨师尊朱大友下山,浑浑噩噩,连朱大友要见谁都不知道。 后来跟丟了陈阳,不敢回去,在外躲藏许久。 返回李家时早已人去楼空,只在废墟中发现了这尊怪炉。 他凭著炼丹师的直觉觉得此物不凡,便收了起来。 没想到几十年后竟成了他晋升的阶梯! “如此一来,江行者,我加入贵教,应该不成问题了吧?” 崔杰搓著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江凡哈哈一笑。 拍了拍崔杰的肩膀,语气亲热了几分: “崔行者何必见外?我这一路上,不是早已改口称你为行者了吗?既是我教中人,便是自家兄弟!” 崔杰心中狂喜,只觉前途一片光明。 这些年。 自青木门覆灭,师尊朱大友下落不明后。 他一个无根无萍的普通弟子,修行之路走得异常艰难。 资源匱乏,机缘渺茫。 如今能傍上菩提教这棵大树,简直是天降甘霖! 然而。 就在他志得意满之际。 一个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那寒意仿佛能穿透骨髓: “你说……你杀了宋坚?” 崔杰下意识地回头,发现说话的还是那个被他无视的少年。 他刚想呵斥守卫,为何还没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赶走。 目光一扫。 却骇然发现,原本守在炉旁的几名卫兵,此刻竟已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 人事不省! 一股寒意瞬间从崔杰脚底窜上头顶! 他猛地警惕起来,体內筑基初期的灵力暗自运转,死死盯住陈阳: “一直问宋坚……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刻。 他凝神细看陈阳的眉眼,那股模糊的熟悉感再次浮现。 却如同隔著一层浓雾,怎么也抓不真切。 “崔行者,这位究竟是……?你们当真不认识?” 一旁的江凡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目光在陈阳和崔杰之间来回扫视,带著审视。 崔杰眉头紧锁,喃喃道: “此人……我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不等他回忆起来,陈阳那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已然给出了答案,如同判决: “我是陈阳。你不认得我了吗?崔——师——弟!”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 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冰冷的嘲弄。 陈阳心中亦有诸多疑惑。 崔杰为何还活著? 当年王升灭杀青木门残余弟子时,他难道侥倖躲过了? 他还有许多事情想要问个明白。 然而。 陈阳这两个字传入崔杰耳中的瞬间。 如同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崔杰的脸色骤然剧变。 由茫然转为惊愕。 再由惊愕转为无法抑制的,扭曲的怨毒! “你……你是陈阳?!” 崔杰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惊与愤怒而变得尖利。 他不敢相信…… 这个容貌大变,气质迥异的少年,竟然会是那个…… 他恨之入骨的人! 与此同时。 陈阳那敏锐远超常人的灵觉,清晰地捕捉到了一股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杀意。 自崔杰身上爆发出来! 虽然不明所以…… 但这杀意真实不虚! 下一刻。 崔杰悍然出手! 他衣袖猛地一挥,一道凝练的青色劲气如同毒蛇出洞。 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射陈阳面门! 这似乎只是一次试探。 陈阳体內那浑厚无比的灵力悄然流转,身形微动。 如同风中柳絮,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玄妙无比的身法,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道劲气。 “这步法……你真是陈阳!” 崔杰瞳孔骤缩。 瞬间认出了这步法的来歷! 当年陈阳与杨天明在宗门广场上激战,他曾亲眼目睹陈阳施展过类似的步法。 印象极其深刻! 剎那间。 新仇旧恨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喷发,眼中的怨毒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再留手。 双手急速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灵缚锁!” 嗡! 天地间的灵气剧烈波动。 瞬间凝聚成数十条闪烁著幽光的灵气锁链,如同活物般,从四面八方朝著陈阳缠绕而去。 封堵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陈阳依旧站立原地。 不闪不避。 只是默默地看著那些散发著筑基威压的锁链,如同毒蟒般缠绕而上。 將自己的手臂,身躯层层束缚。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仿佛被禁錮的不是他自己。 崔杰见陈阳似乎毫无反抗之力,脸上露出了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仿佛已经看到了陈阳被勒成碎肉的场景。 一旁的江凡也好奇地打量著被束缚的陈阳,眉头微挑。 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此人似乎……还未曾……”江凡迟疑道。 “没有筑基!” 崔杰接过话头,语气中充满了快意与鄙夷: “哈哈哈!” “真没想到啊!当年在青木门那般风光无限,连杨天明都能击败的陈阳!” “你居然至今还未筑基?!”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笑声愈发张狂。 目光在陈阳那俊美无儔的脸上扫过。 带著恶意的揣测: “不过你这张脸……莫非是戴了什么高明的假面法宝?” “哼……” “装神弄鬼!” 说著。 他神识扫过陈阳面部。 却並未发现任何易容或偽装的痕跡…… 这让他心中更加不爽! 陈阳无视了他的探查,目光依旧直勾勾地盯著崔杰。 问出了心中的不解,声音平稳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崔杰,你我过去虽关係不睦,但终究同出一门,也算相识一场。” “告诉我……” “为何你一见面,便对我生出如此浓烈的杀意?” 这句话,仿佛一把钥匙。 彻底打开了封存的记忆。 释放出了崔杰心中所有阴暗,扭曲的回忆与怨恨! “为何杀你?!” 崔杰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恨而扭曲。 声音嘶哑。 眼中甚至泛起了屈辱与怨毒的泪光: “就因为是你!就是你陈阳!几次三番地害我!我崔杰此生三大恨,皆繫於你身!我记著呢!一刻都不敢忘!” 陈阳眉头微蹙。 眼中是真实的茫然: “害你?” “没错!就是你……害我!” 崔杰狞笑著。 声音如同夜梟啼哭,开始细数他那……三大恨! “第一次!” “当年在丹霞峰,我不过是在师尊朱大友面前,多提了你陈阳几句名字!” “结果呢?!” “结果我就被师尊迁怒,生生废掉了一条腿!” “至今行走不便,受尽旁人白眼!” “这残腿之恨,皆因你起!” 他激动地指著自己那长短不一的脚。 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第二次!” “梁海大师收徒之日!” “我本已鹤立鸡群,眼看就要被大师看中,收入门下!可你呢?!” “你偏偏在那时出现!你那该死的乙木化生诀!你那故作姿態的模样!” “將我的风头全都抢了过去!” “让梁海大师在对比之下,对我彻底失去了兴趣!” “断我机缘,此乃第二恨!” …… “还有第三次!你当年在废墟无故失踪,人间蒸发!” “害得我不敢回去,失去了师尊的庇佑!” “你可知道我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 “如同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悲苦与绝望!” “这都是因为你!” “陈阳!!” 他声嘶力竭地控诉著。 仿佛要將积压了数十年的苦水,一次性倒空。 然而。 陈阳听著这些所谓的……恨。 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除了梁海大师收徒那日有些印象外,其余两件事,他甚至连听都未曾听说过。 朱大友为何因他之名迁怒崔杰? 他失踪又与崔杰何干? 这些在崔杰看来刻骨铭心的仇恨,在陈阳这里,却显得如此…… 无稽和荒谬。 他只是感受著身上那些缠绕的,属於筑基修士的灵气锁链。 略带感慨地喃喃低语: “没想到……连崔杰你都已然筑基了……” …… “连?混帐,你的意思是……我不配筑基吗?” 这句无心的感慨,听在崔杰耳中,却成了最恶毒的嘲讽。 瞬间点燃了他內心最深处的痛苦与耻辱! 为了筑基…… 他付出了何等不堪的代价! 那是他永远不愿提及的骯脏秘密! “给我死!!” 狂怒之下。 崔杰再也按捺不住,体內灵力疯狂涌出。 那数十条缠绕著陈阳的灵气锁链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猛然向內收紧! 他要將陈阳……连同他那些可恨的过往,一起绞成碎片! 然而。 预料中血肉横飞,骨骼碎裂的场景並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清脆得如同琉璃破碎的咔嚓声! “咔嚓!咔嚓!咔嚓!” 在崔杰和江凡惊骇的目光注视下。 那数十条…… 足以勒死寻常炼气大圆满修士的灵气锁链,竟如同脆弱的冰晶一般。 在陈阳身躯微微一动之下。 寸寸断裂。 化作漫天飘散的灵气光点。 迅速湮灭於无形! “什么?!” 崔杰瞪大了双眼,如同见了鬼一般,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分明感受不到陈阳身上有道基的气息! 一旁的江凡也是面色一凝,沉声道: “崔行者,此人……似乎有些不对劲!” 陈阳活动了一下手腕。 仿佛只是掸去了身上的灰尘。 语气平淡地分析道: “筑基初期的术法神通,似乎已伤不了我分毫。当然,或许也与崔杰本身……实力不济有关。” 话音未落。 陈阳体內那沉寂已久的,远超常理的磅礴灵力,终於不再压制。 轰然运转! 炼气十三层! 那独属於上古炼气士古路,浑厚到令人心悸的灵气波动…… 如同沉眠的远古巨兽甦醒,以陈阳为中心。 骤然扩散开来! 一瞬间。 崔杰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滯! 分明他自己的修为境界更高…… 但面对此刻的陈阳,他却產生了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渺小如螻蚁般的恐惧! 不光是崔杰。 就连筑基中期的菩提教行者江凡,此刻也是脸色微变,轻轻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 眼前这个修士,虽然確实没有筑基后生出道基那特有的气息。 但其体內灵力的浑厚程度,竟然…… 与他不相上下! 一个炼气期修士,灵力浑厚堪比筑基中期?! 这完全顛覆了江凡的认知! 他行走修真界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 他甚至开始严重怀疑…… 眼前之人是否用了某种极其高明的秘法,隱匿了真实的修为! 陈阳无视了两人脸上的惊骇,目光重新变得冰冷: “本来还想与你敘敘旧,问问过往。” “结果你说宋坚为你所杀,又对我抱著如此杀意……” “罢了,不如我亲自来看个明白!” 话音未落。 陈阳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 已然出现在崔杰面前。 出于谨慎,他並未动用全力。 只是看似隨意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 如同春风拂柳般,轻飘飘地点向了崔杰的眉心。 崔杰骇然发现,自己竟完全无法闪避! 周身气机已被彻底锁定,连体內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滯涩无比!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两根手指,带著一种无法抗拒的意志,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下一剎那。 他感觉仿佛有一道温润如水,却又无孔不入的溪流…… 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是神识! 是搜魂术! 一旁的江凡看得真切,瞳孔骤然收缩! 他绝不会看错,那確实是搜魂之术! 但是…… 一个炼气期修士,对筑基期修士施展搜魂?! 而且看崔杰的模样,竟似乎毫无反抗之力?! 这简直闻所未闻! 崔杰心中充满了绝望与不解。 他听说过搜魂的痛苦。 那如同將灵魂撕裂,记忆搅碎的酷刑! 他拼命想要凝聚神识反抗。 却感觉自己的神识在那道温和的力量面前,如同冰雪遇阳。 瞬间消融! 被压製得死死的。 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泛起! “原来如此……朱大友,当年竟然没死……” 陈阳闭著眼。 崔杰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他看到了青木门覆灭当日,朱大友並未在青云峰广场。 而是早已见势不妙,提前溜走。 也看到了崔杰口中那所谓的…… 三大恨的真相! 只觉得荒谬可笑。 更看到了十年前。 崔杰筑基成功后返回齐国…… 如何虐杀国君宋坚,如何在这皇宫之中作威作福,享受那虚假的帝王待遇。 陈阳心中不由一嘆。 宋家世代供奉青木门,最终却死在了青木门的弟子手中。 何其讽刺。 在整个搜魂过程中,陈阳格外小心。 隨时准备应对崔杰神识的反噬。 然而。 出乎他意料的是,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他甚至有种奇异的感觉。 自己那歷经地底蜕变,与感官结合后的神识,似乎產生了某种本质的变化。 变得…… 格外柔和! 如同最细腻的春雨,润物无声。 却能渗透万物。 直到陈阳缓缓移开手指,崔杰才茫然地眨了眨眼。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喃喃道: “我方才……是被搜魂了?” 他脸上充满了困惑。 因为预想中灵魂撕裂的痛苦並未出现。 整个过程,竟像是…… 一阵微风吹过了脑海! 一旁的江凡看到崔杰这副模样,更是心惊肉跳。 忍不住问道: “崔行者,你方才……没感觉到什么不適?” 崔杰茫然摇头: “没……没有啊,就像……就像是一阵风拂过脑海,什么都没留下。” 陈阳將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自己的神识,果然发生了某种未知的蜕变。 寻常神识,追求的是广与强。 强的神识可眨眼穿透万丈地底,洞察秋毫。 广的神识可覆盖万里河山,明察分毫。 而自己的神识,此刻展现出的特性,却非广非强。 而是一种极致的柔! 柔韧如丝。 绵密如水。 无孔不入,却又难以察觉,难以防范。 这时。 陈阳回想起方才搜魂时,看到的某个不甚光彩的画面。 语气平淡地开口,如同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你原来,是认识了一位天地宗炼丹房的杂役老嫗,靠著与她……” “缠绵悱惻,才从她手中得到了许多丹药,和几枚筑基丹。” “获得了筑基的机缘。”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崔杰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隨即转为猪肝般的酱紫色。 无边的羞愤与暴怒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陈阳!你个混帐!王八蛋!!” 他嘶声怒吼,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他最深,最骯脏的秘密。 是他绝不愿被任何人,尤其是陈阳和眼前这位菩提教行者知晓的…… 耻辱! 陈阳默然不语。 因为他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他还看到…… 崔杰在成功筑基之后,为了彻底掩盖这个秘密,竟是亲手將那个曾予他筑基机缘,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杂役老嫗。 无情灭口! 崔杰见陈阳沉默,那压抑了数十年的嫉妒,怨恨与自卑如同毒液般彻底爆发。 他指著陈阳。 口不择言地嘶吼道: “我都是和你学的!混帐!你当初修行,不也是靠著在床上攀龙附凤吗?!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陈阳的目光瞬间冰寒,如万载玄冰。 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明白吗?!” 崔杰状若疯魔,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当初能爬得那么快,定是当年在床上,將那位灵剑峰的沈红梅长老,伺候得舒舒服服了!” “才能得到她的青睞,得到那么多资源,最终成为掌门亲传!” “你和我,本质上有什么区別啊?!” 这充满污秽与恶意的揣测…… 如同毒箭。 射向了陈阳心中那片不容玷污的净土。 …… 下一刻。 崔杰眼中狠厉之色一闪。 猛地咬破舌尖。 藉助剧痛强行挣脱了部分气机锁定,身形向后暴退! 同时。 他衣袖猛地一挥。 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的灵气,混合著一股无色无味的粉末,如同烟雾般向陈阳笼罩而去! 陈阳虽因对方辱及沈红梅而心生怒意,却並未失去警惕。 见那粉末袭来,他下意识地屏息,灵力护体。 然而,那粉末竟似能穿透灵力屏障,直接作用於肉身! 顷刻之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源自五臟六腑最深处的撕裂剧痛,猛地袭来! 陈阳闷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 是毒! 而且是极其阴损,专门针对修士內腑的剧毒! 耳边传来了崔杰得意而阴冷的笑声: “陈师兄,你別忘了,我崔杰……可是炼丹师啊!这蚀腑散的滋味,如何?!” 然而。 他笑声未落,旁边却传来“噗通”一声。 只见那位菩提教的江凡行者,竟也口鼻溢血,脸色发青。 一个踉蹌直接栽倒在地。 身体微微抽搐,显然也中了毒,只能瞪大眼睛,愤怒而无力地看向崔杰。 “崔……崔行者……你……” …… “江行者!” 崔杰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情急之下,竟是连这位菩提行者也一併波及了! 他连忙道: “江行者,没关係!” “你修为高深,扛得住!” “等我先毒死这小子,马上就给你解药!” 说著。 他再次將恶毒的目光投向陈阳。 期待著看到对方毒发倒地,痛苦哀嚎的模样。 然而。 他看到的…… 却是一双依旧冰冷,清澈,不见丝毫混乱与痛苦的眸子。 陈阳的气息,除了最初那一瞬间的波动外,竟是很快恢復了平稳。 仿佛那足以让筑基中期修士都瞬间失去战斗力的剧毒,对他並未造成太大的影响。 “你……你怎么还不倒?!” 崔杰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化为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下一刻。 陈阳动了。 他一步迈出,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再次出现在崔杰面前。 那速度,快得超出了崔杰的反应极限。 陈阳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如同之前一般,轻飘飘地探出。 精准地按在了崔杰脖颈一侧,跳动的动脉之上。 然后。 崔杰听到了他此生最后的声音。 那声音冰冷,平静,却带著宣告死亡的意志。 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毒噬。” 第179章 陈行者 皇宫广场,一片死寂。 陈阳的指尖,如同冰冷的玉雕,稳稳地按在崔杰颈侧那剧烈搏动的动脉之上。 触感温热。 却带著一种即將熄灭的余烬之感。 崔杰先是感到一阵被指尖压迫的轻微痛楚。 但紧接著。 一股极其熟悉,却又让他魂飞魄散的异样感…… 如同跗骨之蛆,顺著那接触点猛地钻入了他的体內! 那感觉…… 是蚀腑散! 是他赖以阴死了数名同阶修士的蚀腑散之毒! 怎么可能?! 这毒分明是他亲手挥出,笼罩向陈阳的! 为何会…… 会从陈阳的指尖,反向注入自己体內?! 崔杰猛地瞪大了双眼,眼球因极致的惊骇而布满血丝。 死死地盯著近在咫尺的陈阳那平静无波的脸庞。 他完全无法理解。 这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在他记忆中那个还需要依靠沈红梅,依靠宗门资源的陈阳,何时拥有了如此诡异莫测,闻所未闻的手段?! “噗——!” 臟腑深处传来的,仿佛被无数烧红钢针同时穿刺搅动的剧痛。 让他再也压制不住。 一口混杂著內臟碎片的乌黑血液猛地喷了出来。 求生本能驱使著他。 那只尚能活动的手,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疯狂地抓向腰间的储物袋! 然而。 他掏出的並非救命的解药。 而是一个散发著锐利金光的圆盘法器! 那圆盘边缘寒光闪烁,带著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在他残存灵力的催动下,发出一声尖啸。 如同迴光返照的毒蛇,直斩陈阳脖颈! 这是他最后的反击,充满了绝望下的狠厉! 陈阳目光微冷。 按在崔杰颈间的手指未动。 另一只手却后发先至,如同驱赶苍蝇般,隨意地向那金色圆盘拍去。 “鐺!咔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后,便是清脆的碎裂声! 那看似不凡的金光圆盘,在陈阳那蕴含著炼气十三层磅礴巨力的手掌下,竟如同纸糊泥塑般。 瞬间被拍得四分五裂。 化作无数金属碎片。 叮叮噹噹地散落一地! 这轻描淡写的一击,彻底粉碎了崔杰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与反抗的念头。 他心神剧颤。 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茫然。 蚀腑散的毒性在体內疯狂爆发,伴隨著这最后的徒劳反击。 他最后的气力也如同泄闸的洪水般流逝殆尽。 “噗通!” 他双腿一软。 重重地跪倒在地。 隨即整个身体向前扑倒,脸孔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溅起些许尘埃。 五臟六腑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比之前中了毒烟的江凡还要不堪。 直到此刻。 死亡的阴影真正笼罩下来,崔杰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挣扎著。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再次將颤抖的手伸向储物袋。 这一次,他准確地摸到了那个装著解药的小玉瓶。 死死地攥在手中。 仿佛攥住了唯一的生机。 他奋力想要抬起手,將瓶中药丸倒入口中。 然而。 那只手腕,却被一只仿佛铁钳般的手,牢牢地固定住了。 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移动分毫! 崔杰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 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抓住他手腕的,正是陈阳! 陈阳就那样静静地低头,俯视著他。 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看不到丝毫波澜。 也看不到一丝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陈……师……兄……” 崔杰嘴唇翕动,想要开口求饶,想要乞求一线生机。 然而蚀腑散的剧毒已经侵蚀了他的声带与肺腑。 除了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他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吐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看著那近在咫尺,装著解药的玉瓶。 看著那被陈阳死死按住,动弹不得的手腕。 生机仿佛隔著一层透明的琉璃,看得见…… 却永远触摸不到! 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 漫过口鼻,灌入胸腔。 体內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旋转,黯淡。 恍惚间。 他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年前的青木门。 丹霞峰上烟火繚绕,师尊朱大友时而严厉时而淡漠的脸。 那些同门或羡慕或鄙夷的目光,还有…… 还有陈阳当年在广场上击败杨天明时,那引得无数女修惊呼的侧影…… 种种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最终。 定格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死灰色之上。 他攥著玉瓶的手,终於无力地鬆开。 “啪嗒。” 那只小小的玉瓶,跌落在沾染了血跡的尘埃之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陈阳见状,缓缓鬆开了钳制著崔杰手腕的手。 他站在原地,默默计算著,低声喃喃自语: “十息……” “从毒素入体到毙命,仅仅十息。” “这蚀腑散之毒,对崔杰这般筑基初期的修士,竟如此凶险。” 他方才亲身体验过此毒的霸道,此刻更是不敢大意。 虽然依靠那奇异的毒噬之法將大部分毒素转移了出去…… 但他还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沈红梅当年赠予的,品质上乘的解毒丹。 纳入口中服下。 丹药化作一股清凉之气流转四肢百骸,驱散了体內可能残留的最后一丝毒性。 做完这一切,陈阳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地底万丈,將蚯蚓功练至全身气窍大开,与大地共鸣的境界后,他的身体已然发生了诸多玄妙难言的变化。 当年沈红梅传授的,需以煌灭剑种为引,辅以齿啮的毒噬之法…… 在他这里,竟也產生了意想不到的蜕变! 无需再依靠牙齿撕咬,煌灭剑种那凌厉的剑意依旧可以作为引导。 但那股被引导,被凝聚的毒,却仿佛能在他周身那无数细微气窍之中隨意流转,匯聚。 方才。 他便是將侵入体內的蚀腑散之毒,通过煌灭剑气强行拘束,压缩。 最终。 凝聚於指尖一点。 如同毒蛇最致命的獠牙,反向注入崔杰体內。 心念动处,气窍皆可为毒牙! 目光再次落在崔杰已然失去所有生息的尸首上。 陈阳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只是隱隱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触动。 毕竟。 曾是同门,曾在同一片天空下修行。 虽道不同,却也有过数面之缘。 然而。 这丝触动很快便被理智压下。 路是对方选的,杀意是对方先起的。 结局……便只能由对方自己承担! 他俯身,拾起地上那只小玉瓶,確认无误后收起。 又解下崔杰腰间的储物袋,神识粗略一扫。 並未立刻探查。 “不过,崔杰本身的实力,確实不济。” 陈阳轻声分析,仿佛在总结一场战斗的经验: “道基仅仅是堪堪铸就的道石之基,而且停留在筑基初期十年,灵力虚浮,显然疏於修炼。” 从方才的搜魂中,他已对崔杰的根底了如指掌。 此人在丹霞峰时,修为便多靠师尊朱大友赐下的丹药堆积,根基本就不稳。 筑基之后,更是耽於享乐。 何曾有过半分苦修之心? 陈阳的目光扫过这金碧辉煌,却瀰漫著颓败之气的齐国皇宫。 脑海中闪过崔杰搜魂记忆里那些穷奢极欲,酒池肉林的画面。 心中唯有漠然。 就在这时。 陈阳感觉自己的裤脚被一股微弱的力量轻轻拉扯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 正是那位菩提教的行者江凡。 此刻的江凡,脸色青黑,气息奄奄,比方才更加不堪。 他显然也中了蚀腑散的毒,虽凭藉筑基中期的修为强行支撑至今。 但也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一只手死死捂著腹部,另一只手则用尽最后力气,虚弱地拉扯著陈阳的裤脚。 浑浊而充满求生欲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陈阳手中那个刚刚拾起的,装著解药的小玉瓶。 虽然方才搜魂仓促,对这门术法也远谈不上熟练。 但陈阳已然知晓了此人的身份。 西洲菩提教,行者,江凡。 “西洲……菩提教……” 陈阳心中默念,目光微闪。 崔杰的记忆中关於菩提教的信息並不多。 但仅仅西洲二字,便足以引起他极大的关注。 那里,是师尊欧阳华的故乡! 他默然看著脚下因痛苦而蜷缩,眼神充满哀求的江凡。 略一沉吟。 拔开了手中玉瓶的木塞。 一股淡淡的辛辣药味散发出来。 他用灵力小心翼翼地从瓶中摄取出一枚赤红色,龙眼大小的药丸。 凌空一弹。 那药丸便精准地射入了江凡因痛苦而微微张开的嘴巴里。 陈阳並不確定这一定是解药。 或许是…… 是崔杰临死前怀恨在心,想要拉他同归於尽的另一种剧毒? 毕竟。 以崔杰那狭隘怨毒的心性,並非做不出这种事。 他冷静地观察著江凡的反应。 蚀腑散之毒,崔杰筑基初期的修为仅仅支撑了十息便毙命。 而眼前这江凡,从中毒到现在,已然过去了二十余息。 虽然状態极差,却硬生生从几步之外爬到了自己脚边。 这份坚韧与对生的渴望,远超崔杰。 “筑基中期修为,就是不知铸就的是何种道基,却是比崔杰更加耐毒。” 陈阳冷静地分析著。 判断其更强的耐毒性可能与修为境界,道基品质乃至某些护身秘法都有关联。 在陈阳的注视下,那枚赤红色药丸入腹不久。 江凡脸上那骇人的青黑之气,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退。 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那股死寂的衰败气息却逐渐被一股微弱的生机所取代。 他急促而痛苦的喘息也慢慢变得平缓悠长起来。 陈阳心中明了。 这確实是解药无疑。 江凡不敢怠慢。 立刻强撑著盘膝坐起,双手掐诀,引导体內残存灵力化解药力,催逼余毒。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腥臭味的浊气,睁开了双眼。 再次看向陈阳时,他眼中已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忌惮与惊异。 即便他如何感知,也无法从陈阳身上察觉到属於筑基修士的道基气息。 对方明明只是一个炼气期修士,但方才展现出的实力,那诡异莫测的毒噬手段…… 以及此刻那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眼神,都让他心中凛然。 不敢有丝毫小覷。 犹豫片刻。 江凡还是挣扎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袍。 对著陈阳郑重地抱拳一拜。 语气诚恳: “道友,救命之恩,江凡在此谢过!” 陈阳默然受了他这一礼,並未开口。 他与此人本无冤无仇。 方才崔杰动手时,对方也选择了作壁上观,未曾插手。 救他,一是顺手为之。 二来…… 也是存了別的目的。 …… “你来自西洲?” 陈阳开门见山,声音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探寻意味: “那可曾听闻过……欧阳华这个名字?” 他自然而然地,將最关心的问题拋了出来。 师尊欧阳华的下落,一直是他心中的牵掛。 江凡闻言,微微一怔。 隨即恍然。 对方救下自己,是为了打听消息。 他仔细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带著几分歉意道: “欧阳华?” “道友见谅,我菩提教虽源自西洲,但江某乃是常驻东土的行者,来到东土已有多年……” “对於西洲近况所知有限,並不曾听闻过欧阳华之名。” 陈阳並不气馁,立刻换了一个名字追问: “那么……轩华呢?” 听到这个名字,江凡神色明显变化了一下,带著一丝追忆与不確定: “轩华?” “这……这似乎是两百多年前,曾名冠西洲的天香教花郎之名?” “传闻他才色绝艷,风姿无双……” “不过……” “据说他在两百年前,与猪皇之女大婚当日,便离奇下落不明了!” “此事当年在西洲闹得沸沸扬扬,但年代久远。” “详情如何,江某便不甚清楚了。” 陈阳听闻之后,默然不语。 虽然依旧没有確切下落…… 但至少从对方言语中確认,师尊当年在西洲,的確曾有过不小的名头。 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你既然常驻东土……” 陈阳將话题拉回。 便询问起沈红梅,柳依依,小春花,宋佳玉这几人的消息。 方才搜魂崔杰,过程仓促,信息庞杂。 他不敢確定是自己遗漏了,还是崔杰根本就不知晓这几人的情况。 江凡再次仔细回想。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道友所说的这几位,江某確实未曾听闻。” 陈阳目光微凝。 仔细观察著江凡的神色。 筑基修士早已能完美控制自身情绪表情。 他一时也难以分辨,对方是真的不知晓,还是知晓了却因某种原因不愿告知。 至於再次动用搜魂…… 陈阳立刻压下了这个念头。 从崔杰零碎的记忆中可知,这菩提教乃是堪比甚至超越东土大宗的庞然大物。 手段莫测。 在未明底细的情况下,贸然对其行者搜魂,风险太大。 就在陈阳沉吟之际,江凡却话锋一转,主动开口道: “道友若想打听消息,江某或可帮忙。” “我可以安排教中其他行者,代为打听您想要知道的信息。” “说来也巧,江某刚好在几个月后,需前往道友方才提及的凌霄宗地界处理一些教务。” “届时,道友或可与江某联络,互通有无。” 他说著。 目光直直地看向陈阳,眼神中带著一种试探与期待。 陈阳立刻感觉到,眼前此人…… 必有所图! 果然。 江凡接下来的话,便印证了他的猜测: “不过……” “道友也需知晓,要动用我菩提教遍布东土的消息网络,自然也需要一个合理的名头。” “否则教规森严,江某也难以擅自调用资源……” 陈阳眉头微挑: “什么意思?” 江凡深吸一口气,从地上彻底站直了身体。 虽然气息仍有些虚弱,但眼神却恢復了几分属於筑基修士的从容与气度。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试探著问道: “道友是东土修士吧?不知眼下,是否已有宗门归属?” 他见陈阳默然不语,並未回答,也不在意,继续道: “当然,有或是没有,都无妨。江某索性说明白一些,不知道友……是否愿意考虑,加入我菩提教?” 他直接拋出了橄欖枝。 方才陈阳所展现出的,远超常理的实力与潜力,让他看到了极大的价值。 菩提教这数十年来,在东土的发展如同蛛网般蔓延,触角遍及各处。 甚至已引起了一些东土大宗和道盟的警觉。 教中策略也隨之调整。 对於吸纳各方人才,尤其是像陈阳这般看似炼气期却实力惊人的异数,更是极为重视。 “为何要我加入?” 陈阳並未立刻拒绝,反而冷静地反问: “那菩提教,莫非是和天香教一般……” 他想起师尊欧阳华的出身,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绝非如此!” 江凡立刻摇头,语气带著一种自豪与篤定: “我菩提教,绝非天香教那般底蕴浅薄的后起教派。” “我等乃是西洲传承最久远,底蕴最深厚的三尊古老大教之一!” “江某此番邀约,也仅是诚心相请。” “不瞒道友,如今东土之上,诸多宗门,修行世家,乃至一些东土大宗之內,皆有我菩提教行者存在。” “正所谓……” “一叶菩提,化三千行者。” “道友加入,並非孤例,亦非叛离,只是多了一条可供行走的道路罢了。” 陈阳闻言,陷入沉思。 脑海中,诸多念头飞速闪过。 王升当年镇压他时,口口声声斥责青木门为西洲妖人据点。 道盟因师尊欧阳华的出身,便轻易將青木门定罪,覆灭…… 这些过往,如同沉重的烙印。 西洲的身份,在东土,似乎本身就带著某种原罪。 而菩提教,同样是西洲大教…… “莫非……” 陈阳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江凡: “不入菩提教,便无法打听到我想要的消息?” 这才是他最为关心的问题。 江凡听闻,却是坦然摇头,语气诚恳: “不,道友误会了。” “即便道友不愿加入,方才承诺帮忙打听消息之事,江某依旧会尽力而为。” “救命之恩,不敢或忘。” 他这番表態,反而让陈阳心中的警惕稍减。 但也更清晰地看到了对方想要招揽自己的决心。 利弊得失,在心头飞快权衡。 寻找师尊,寻找沈红梅等人,需要庞大的信息网络。 单靠他自己,无疑是大海捞针。 菩提教…… 或许能提供一个跳板。 至於其中的风险…… 陈阳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一天一夜那么漫长。 最终。 他迎著江凡期待的目光,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 落地有声。 江凡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喜悦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务,他对著陈阳拱手笑道: “善!” “大善!” “恭喜道友,自今日起,便是我菩提教於东土之上,又一位新晋行者!” “道友放心,打听之事,江某会尽力而为,得到道友想要的消息!” 第180章 尽铸道基 皇城广场之上。 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 但隨著崔杰的伏诛,那股盘踞於此的暴戾与压抑之感…… 已然淡去了不少! 陈阳並未立刻离开。 他与江凡,这位新结识的菩提教行者,又交谈了片刻。 从江凡口中,他对菩提教在东土的状况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此教根基远在西洲。 於东土而言,確如无根之萍。 其势力並非集中於某一处,而是如同蛛网般散落,渗透於各处。 教规出人意料的宽鬆。 非但不禁止教眾加入其他宗门,反而尤为热衷於招揽那些已在东土各大宗门內立足的修士。 广结善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亦或…… 埋下暗桩。 “一叶菩提,化三千行者。” 江凡的话语中带著一种奇异的包容性与扩张性。 两人最终约定,半年之后,於凌霄宗山门之下再会。 “陈行者,事务繁忙,江某还需赶著將这十足噬魂炉,送至教中一位新近加入的炼丹师处。待下次见面,再为陈兄细细分说我这菩提教的诸多玄妙。” 江凡临行前,对著陈阳拱手笑道。 陈阳亦是抱拳回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尊形態诡异的炉子。 得知此物竟是用於炼丹,他心中怪异之感更甚。 这非圆非方,十足参差的怪诞模样,每一次注视,都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实在难以將其与炼丹之道联繫起来。 目送江凡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陈阳独立於空旷的广场。 低声自语: “菩提教,东土行者……” 加入此教,並无任何繁琐仪式。 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认可…… 一个方便行事的虚名! 既然教坛远在西洲,自己暂且掛个名头,似乎也並无不可。 或许真能藉此打听到更多消息。 他收敛心神,当下还有事需了结。 抬手一挥。 那笼罩皇城,阻隔外间民兵的淡薄结界便悄然散去。 隨即。 他凝聚神识。 一道平和却清晰的意念,如同水波般传遍皇城內外,落入每一位翘首以盼的民兵耳中: “弒君逆贼崔杰已伏诛,尔等可安心。” 至於新君人选,崔杰当年虽虐杀了宋坚及其部分家眷,但宋氏血脉並未彻底断绝。 陈阳神识扫过皇宫,还发现了一些当年隨沈红梅来此时见过的老臣面孔。 虽已垂垂老矣,但眼神中尚存几分清明。 他便以神识传音,將收拾残局稳定民心,推举新君等一应杂事,简单交代於这些尚存的老臣。 令他们自行处理。 处理完这些,陈阳身形微动,已升至皇城上空。 俯瞰著下方那些衣衫襤褸,却眼神热切的民兵。 他略一沉吟,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下方眾人,可有来自石碾县下,杏花村者?” 声音落下,民兵队伍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眾人面面相覷。 不解这位手段通天的仙人为何会单独询问一个偏僻小村。 但无人敢怠慢 很快。 便陆陆续续有三四十名青壮年男子,带著忐忑与激动,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陈阳目光扫过这些略微熟悉而又陌生,风尘僕僕的脸。 落在一个看起来较为沉稳的中年男子身上,开口问道: “你父亲,可是名叫张铁柱?” 那中年男子浑身一震,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连忙躬身回答: “仙……仙人!您……您怎会知晓家父名讳?” 陈阳並未解释。 又隨口问了另外几人其家中长辈名姓,皆一一吻合。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隨即问道: “你们从此地,徒步返回杏花村,需耗时多久?” 那中年男子估算了一下,恭敬答道: “回仙人,若是顺利,恐怕……也需两三月之久。” 陈阳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两三月,对於山中人家,变数太多。 家中妻儿老母的期盼更是煎熬。 “罢了……” 他淡然道: “既如此,我便送你们一程。” 话音未落。 不等那些村民反应过来,陈阳已然施展神通,宽大的衣袖对著下方那三四十名杏花村青壮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瞬间包裹住他们。 在无数道惊羡震撼的目光注视下,这几十人只觉得脚下一轻。 整个人已然离地而起。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托举著,迅速升上高空! “飞……飞起来了!” “天啊!我们在天上!” “是仙人!仙人带我们飞!” 惊呼声,难以置信的感慨声顿时响成一片。 一些胆小的更是紧闭双眼,浑身颤抖,死死抓住身旁同伴的手臂。 俯瞰下方,山川河流,城镇村落皆化作微缩的水墨画,飞速向后退去。 这种体验对於他们这些世代生於泥土,长於山野的凡人而言,简直是神话照进现实。 不过片刻功夫。 下方熟悉的连绵山峦轮廓便映入眼帘。 那个坐落在山坳里的,熟悉的杏花村,已然在望。 陈阳心念一动。 托举著眾人的力量缓缓消散,如同云端仙人播撒种子般,將这几十名青壮安然无恙地送回了村口的空地之上。 此时。 村中留守的妇孺老弱听闻外面动静,纷纷从屋里跑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那些日思夜想,本以为要数月乃至更久才能见到的亲人,竟然如同天降般出现在眼前时,整个村子瞬间沸腾了! “当家的!你回来了!” “爹!” “孩子他爹!” 惊呼声,哭泣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曲劫后余生的团圆乐章。 归来的男人们激动地诉说著皇城变故。 那位恶贯满盈的恶仙已被另一位更强大的仙人诛杀 而他们,正是被这位好心的仙人施展仙法,直接送回来的! “是那位仙人!就是他送我们回来的!” 有人指著依旧悬浮在半空中,衣袂飘飘、神情平静的陈阳喊道。 这一下。 村中那些之前见过陈阳,只当他是王小六家普通客人的妇孺们,全都惊呆了。 一个个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他不是前几天住在王老爷子家的那个俊俏后生吗?” “天爷啊!原来……原来他是仙人!” “我……我还跟他打过招呼,问他是不是镇上来的……” 王小六的孙女丫丫,此刻正紧紧牵著刚刚归来的父亲的手,仰著小脸,望著天空中那道卓然不群的身影。 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震撼与崇拜,小声喃喃: “原来……大哥哥居然是仙人啊……” 陈阳將下方这悲喜交加,充满烟火气息的一幕尽收眼底。 几家欢喜几家愁。 並非所有孩童都能在归来的人群中找到自己的父亲或兄长。 那空落落的眼神与强忍的泪水,无声地诉说著战爭的残酷,与生命的无常。 或许当年村口一別…… 便是永诀。 他心中轻嘆。 终究是欢喜多於悲伤。 既已插手,便送佛送到西。 他心念微动,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下品灵石。 这些灵石品质低劣,杂质颇多,在东土修真界流通甚少。 於他而言已无大用。 他手掌轻轻一握,那把灵石便在他精纯的灵力下化作齏粉。 隨即被他以神识引导,化作一阵无形无质,却蕴含著微弱灵机的清风。 悄然吹拂过整个杏花村。 笼罩了村口所有聚集的村民,並丝丝缕缕地渗入他们脚下的土地。 村民们只觉一阵令人心神寧静的微风拂过周身。 连日来的疲惫与惊惧似乎都被抚平了些许。 浑身有种难以言喻的舒泰感。 他们並不知晓,这阵风已悄然改善了他们的体质,更能滋养这片贫瘠的土地。 虽不至於化为灵田福地,引来修士覬覦,却足以保证此后风调雨顺,作物丰饶。 让这个深藏於群山中的小村子,告別往昔的饥饉与困顿。 真正做到年年有余,岁岁平安。 做完这一切,陈阳的目光再次落向村口那两个並排的土包。 眼神变得柔和而复杂。 他於空中,对著那方向,极其轻微地頷首。 仿佛在与至亲作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爹,娘……孩儿,走了。” 说罢。 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青虹,转身便向著齐国皇宫的方向遁去。 將那片承载著他童年与凡尘牵掛的土地,远远拋在了身后。 重返齐国皇宫,陈阳敏锐地察觉到,之前初来时感受到的那种瀰漫在空气中,令人心神不寧的压抑与躁动之感,已然消散了大半。 皇城之外。 那些原本剑拔弩张的民兵营地。 此刻虽依旧有人驻守,但气氛已从肃杀转为了一种等待与期盼。 城內。 在老臣的组织下,正在开仓放粮,分发崔杰这些年搜刮的银钱。 秩序井然。 那种以皇城为中心,隱隱笼罩整个齐国的,令人不適的感觉,正在迅速消退。 陈阳忽然心有所感。 想起了青木祖师曾提及的凡间小三灾。 饥荒,刀兵,瘟疫。 眼前这景象,不正是那刀兵灾即將平息之兆吗? “那灭厄传承……我脑海中,似乎並未得到什么具体的灭厄之法。” 陈阳內视己身,依旧感觉不到青木祖师所传有何特异之处: “但是似乎……要灭厄,也用不上什么高深莫测的特定法门。”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下方重归秩序的景象 心中若有所悟。 或许,斩除祸首,导正秩序,抚平创伤。 本身便是最直接的灭厄。 不再过多感慨,陈阳身形一闪。 来到了皇宫深处。 当年他曾观摩宋书凡筑基的那处僻静校场。 昔日的高台早已不在,只余一片平整的空地。 他略一打量,对此地颇为满意。 隨手打出几道法诀,一道无形的结界升起。 將內外隔绝,確保无人能窥探打扰。 是时候了。 陈阳盘膝坐下,心神沉静。 他先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只温润的天养瓶,轻轻置於身前左侧。 瓶中所盛,正是那枚经由百余年灵气温养,药性已达极致的筑基丹。 乃是他此次筑基的关键依仗。 接著。 他取出了那只改变了他命运的陶碗,郑重地放置在身前正中央。 最后。 他將从崔杰处得来的储物袋放在右侧。 神识早已清点过其中物品,约有五百枚品质不错的上品灵石,一些瓶罐装的丹药,需日后仔细分辨。 以及若干品相尚可的灵草。 这些,都將成为他修行的资粮。 准备工作就绪。 陈阳心念专注,首先引动陶碗之能。 他取来清水注入碗中。 隨即小心翼翼地从天养瓶內取出那枚珍贵的筑基丹本体。 丹药离瓶的剎那,一股精纯磅礴的药力便隱隱散发出来,令人心旷神怡。 他將筑基丹悬於碗口。 顿时。 碗中清水荡漾,一道与那筑基丹一模一样的虚幻丹影,自水底缓缓浮现。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陈阳毫不犹豫,將右侧储物袋中的上品灵石,依循著陶碗传递来的需求,不断投入碗中。 灵石入水即化,精纯的灵气被那丹影贪婪地吸收著。 这个过程,比起当年复製那些普通筑基丹,耗费的灵石要多上一些。 陈阳心中明了。 这是因为此丹本体价值更高。 炼丹师的手段,便是化腐朽为神奇,將寻常灵草的价值通过丹炉与丹火,千百倍地提升。 而这枚出自天地宗,又经天养瓶百年蕴养的筑基丹,其本源价值,早已远超寻常。 待到碗中丹影凝实如真,与本体再无二致时。 陈阳伸手入碗,將其轻轻取出。 一枚散发著莹莹宝光,药香扑鼻的筑基丹…… 赫然成型! 他並未停歇。 如法炮製,一口气连续复製出了七枚一模一样的筑基丹! 待到复製完毕,他才將最初那枚作为胚子的筑基丹本体,重新小心翼翼地放回天养瓶中。 继续温养。 看著眼前一字排开的七枚筑基丹,陈阳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微微的激动。 资源已备,状態已调至巔峰。 他不再犹豫。 拈起一枚复製出的筑基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並非寻常药丸般需慢慢炼化。 一股难以形容的,精纯而温和却又沛然莫御的药力,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在他体內爆散开来! 汹涌的药力冲刷著四肢百骸,滋养著经脉窍穴。 最终匯入丹田气海。 掀起滔天巨浪! “这天地宗的筑基丹,果然非同凡响!” 陈阳心中暗赞。 与此前为了快速提升修为而服用的那些普通筑基丹相比…… 此丹无论是药力的精纯度,磅礴度,还是其中蕴含的那股助人悟道,稳固道基的玄妙意境,都有著云泥之別。 想必炼製此丹者,在天地宗內至少也是主炉级別的大师。 且是倾注了心血精心炼製而成。 然而。 这股足以让寻常炼气大圆满修士需全力引导,小心翼翼方能驾驭的庞大药力…… 衝击在陈阳那歷经地底万丈压力淬炼,蚯蚓功重塑的坚韧身躯,与宽阔经脉上。 却並未引起丝毫的不適,与紊乱。 他只觉周身暖洋洋的,仿佛久旱逢甘霖,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雀跃。 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与充盈感。 寻常修士筑基,乃是藉助筑基丹的强大药力作为引子与基石。 一鼓作气。 在丹田內凝聚道基,一举功成。 筑基丹的品质,往往直接决定了道基的强弱与潜力。 但陈阳的路,早已不同。 他没有立刻引导这股药力去凝聚道基。 反而。 他以这精纯磅礴的药力为引,如同点燃了一盏探照灵魂深处的明灯。 开始向內牵引,勾动那些潜藏在身体最深处,几乎与他血肉灵魂融为一体的……碎基之气! 地底那漫长岁月,在生死边缘挣扎,在元婴之气干扰下一次次尝试筑基,又一次次功败垂成的经歷,早已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的血肉,在那无数次破而后立,依靠自身吐纳灵气修復的过程中,早已发生了本质的蜕变。 每一次筑基失败,並非简单的灵力溃散。 那些本应凝聚成道基的精气神,因外力的干扰而崩碎,却並未彻底消散於天地。 而是如同被打散的军队,化整为零。 悄然潜藏,沉淀在了他周身经脉与血肉的每一寸细微之处。 “祖师的碎基大法,讲究资质不足者,需步步为营,先立道石之基,再碎之求道纹,再碎之求道韵……破而后立,次第攀升。” 陈阳心神空明,回忆著青木祖师的教诲。 也回忆著地底那无数次失败的细节。 “或许……” “在地底那些年,那无数次的筑基失败,潜移默化中……” “我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將这碎基大法,演练了无数遍……” 甚至於,在那王升元婴之气的极致干扰与压迫下。 他曾有过一次…… 在无比艰难的情况下,硬生生凝聚出了道基雏形! 虽然那雏形仅仅维持了半日便告破碎,但此事当他告知青木祖师时,连那位见多识广的元婴修士都为之瞠目结舌。 连呼不可能。 毕竟筑基要求环境绝对洁净。 莫说强大的元婴之气…… 便是有一丝结丹修士的丹气干扰,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簣。 能在元婴之气下短暂筑基成功,已是逆天之举。 那些失败后破碎的,未曾散去的碎基之气。 那些无数次衝击,无数次破碎后沉淀下来的精华。 此刻。 正被天地宗筑基丹那精纯而强大的药力…… 如同磁石吸引铁屑般,一丝一缕,从血肉骨髓的最深处…… 缓缓地,却又坚定不移地…… 拉扯出来! 这一次。 他要凝聚的,並非仅仅依靠筑基丹的药力。 而是要以这几枚宝丹为引,將他这数十年来,所有失败的经验,所有破碎的根基,所有沉淀於血肉的潜能…… 全部匯聚! 尽铸道基! 第181章 一场大起大落 结界之內。 时光仿佛凝滯。 唯有陈阳体內那场关乎道途的惊天蜕变,在无声而激烈地进行著。 他感觉全身所有的灵气,包括那枚筑基丹引动出的磅礴药力。 以及从血肉骨髓深处被强行拉扯出的,积攒了近四十载的碎基之气…… 此刻正如百川归海。 汹涌澎湃地向著下丹田的位置,疯狂匯聚! 那能量的洪流是如此浩瀚。 以至於陈阳的丹田气海都感到了一种饱胀的鼓盪感。 意念微动。 他清晰地感知到。 只要自己愿意…… 下一刻。 便能以这浩瀚能量为基石,轻而易举地凝聚出那最基础,最稳固的…… 道石之基! 然而。 就在这临门一脚之际。 陈阳的心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著一丝审视的冷冽。 “道石之基……” 他脑海中迴荡起青木祖师的教诲,也浮现出当年沈红梅与欧阳华的提醒。 “虽稳固,却失之灵动。” “每一次施展术法神通,皆需將灵气自下丹田提起,沿经脉游走而上,周转缓慢,耗损亦大……” “远远不及那道纹筑基,於心脉附近铭刻道纹。” “念动法隨,迅捷无比!” 跟隨青木祖师的那数月光阴虽短,但他如同乾涸的海绵,拼命汲取著关於筑基的诸般奥秘。 他深知…… 碎基大法乃是给那些天资有限,准备不足者留下的一条逆袭之路。 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选择。 亦是步步登天的艰辛征程。 “我陈阳历经九死一生,踏足炼气十三层古路,积蓄四十载潜藏之力……岂能甘心止步於道石之基?!” 心念如电。 已然决断! 他没有任由那浩瀚灵气在下丹田固化。 反而以强大的神念为引,如同引导著一条桀驁不驯的巨龙,催动那磅礴的能量洪流。 逆势而上。 向著位於心口膻中穴的中丹田,发起了衝击! 这个过程,远比凝聚道石之基要艰难,凶险百倍! 能量流经的每一条经脉,都承受著巨大的压力,仿佛要被撑裂。 心神更需高度集中,不能有丝毫差池。 否则能量失控,轻则筑基失败,修为大损,重则经脉尽碎,道途断绝! 时光在无声中流逝。 二十个日夜交替。 陈阳如同老僧入定,身躯纹丝不动。 所有的意志都用於引导体內那场能量的迁徙。 期间。 因能量消耗巨大,他不得不再次服下一枚复製出的筑基丹。 以补充那堪称恐怖的消耗。 终於。 在第二十一天,那浩瀚如海的能量,被他成功地,完整地引导至了中丹田! 剎那间,一种与下丹田截然不同的感应浮现心头。 中丹田靠近心脉。 气血充盈,意念通达。 陈阳能清晰地感知到,只要自己一个念头,便能引动这股力量。 以心臟为核心,向著四周的虚空,开始铭刻那玄奥无比,关乎未来施法速度与威能的…… 道纹! 道纹筑基,成则术法迅疾,消耗更小,远胜道石之基! 但风险也更大。 心脉乃性命攸关之所,铭刻道纹,无异於刀尖跳舞! 当年欧阳华与沈红梅的郑重告诫言犹在耳。 然而。 陈阳细细体味著中丹田,那磅礴欲出的力量。 以及自身那歷经地底淬炼,坚韧远超常人的经脉与血肉。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堪称狂妄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还能向上!” “这股气……” “这股匯聚了我所有底蕴的气,它还能向上!”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位於眉心,玄之又玄的…… 上丹田! “道韵筑基……” “自上而下,道韵自成,灵气流转如臂使指。” “念头一动便可通达四肢百骸!” “其速,其效,远非道纹可比!” “此乃青木祖师当年以碎基大法,完成终极蜕变的至高道基!” 追求道韵筑基的野望,如同熊熊烈火,瞬间点燃了陈阳的整个心神! 自当年初闻三丹田筑基之说,到后来被赫连洪藐视评价根骨不佳…… 这数十年的隱忍,不甘与拼搏…… 不都是为了今朝。 为了踏上那更高的起点吗?! 没有丝毫犹豫。 陈阳双手掐诀。 按照青木祖师所授牵引筑基丹药力,稳固攀升的法门,开始引导那匯聚於中丹田的磅礴能量。 如同构筑一道通往天际的虹桥。 向著那縹緲而神圣的上丹田,发起了最终的衝击! 这一次。 过程似乎比之前更为顺利一些。 或许是前期的积累太过雄厚,或许是炼气十三层的根基远超常人想像,那能量洪流虽依旧磅礴。 却显得驯服了许多。 在又服下了第三枚筑基丹,作为辅助与稳固后。 能量洪流缓缓注入上丹田,那片混沌未开的神秘之地。 更多的灵气,如同受到召唤,不断从血肉深处被引出。 匯入这最后的衝刺。 能量在上丹田內匯聚,旋转。 渐渐形成了一团氤氳蒸腾,仿佛蕴含著天地至理的灵韵云雾! 时间再次飞逝。 又是数十个日夜在专注与期盼中流过。 终於。 在陈阳开始闭关筑基的第七十天! 那团盘踞於上丹田的灵韵云雾,骤然间大放光明!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与天地本源產生共鸣的玄妙道韵…… 自其中诞生! 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瞬间流转陈阳的四肢百骸! 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掌控感,充斥了他的身心! 仿佛只要心念微动。 天地灵气便可隨心所欲地调动,术法神通的施展將再无滯碍! “成了……道韵筑基,成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如同火山喷发般涌上陈阳的心头! 数十年的夙愿,数十年的隱忍与拼搏…… 在这一刻,终於得偿所愿! 当年赫连洪那轻蔑的评价,如同冰冷的刺,一直深埋心底。 直到此刻。 隨著这道韵之基的铸成,那股积压已久的鬱气,终於彻底宣泄而出。 化为一股扬眉吐气的酣畅淋漓! “道韵筑基……成了!” 他几乎要仰天长啸! 只要此刻停下筑基过程,稳固这上丹田的道韵之基…… 他便是一位足以令无数同辈仰望的…… 道韵筑基修士! 然而。 就在这成功的喜悦即將淹没理智之时。 陈阳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体內那筑基丹的药力,似乎並未耗尽。 依旧在持续不断地,孜孜不倦地牵引著…… 那些潜藏於血肉经脉深处的灵气! 仿佛他这四十年来,在那沉灵化脉的极致压力下。 无论是清醒时的主动吐纳,还是浑噩中的本能呼吸…… 所积累沉淀下来的潜能,远不止支撑一个道韵筑基这般简单! 这些潜藏的灵气,如同深埋地底的矿脉。 依旧源源不绝地被引动出来! “我的道基……” “还能更加坚实!” “还能凝聚更多的道基之气!” 陈阳的心神瞬间冷静下来。 看著身旁还剩余的三枚复製筑基丹。 一个更为疯狂的念头诞生了。 他不要仅仅成就道韵筑基。 他要將这筑基的过程推向极致,將这上丹田的道基,夯实到前无古人的地步! 他没有停止。 一日。 復一日。 能量依旧在不断涌入上丹田。 那道韵之基愈发凝实,光芒愈发璀璨。 然而。 陈阳渐渐发现,那自血肉深处被引动出的灵气,仿佛真的没有尽头! 它们如同涓涓细流。 匯入上丹田这片已然饱和的湖泊。 时间飞逝。 转眼间。 筑基已持续一百二十天! 早已超过百日! …… “为何会如此?” 陈阳心中升起巨大的疑惑: “莫非是因为我乃炼气十三层,踏上了那修行古路,根基远超祖师预估?” “不,即便祖师提及过十三层的传说,也未曾说过……” “筑基过程会漫长,艰难到如此地步!”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上丹田…… 已经装不下了! 那凝实到极致的道韵之基,仿佛一个被不断充气的气囊,达到了容纳的极限! 再多的能量涌入,非但不能使其更强。 反而產生了一种可怕的排斥,与压力。 一股狂暴的能量无处宣泄。 开始本能地向上衝击! 轰! 陈阳只觉头顶嗡的一声剧震。 仿佛有一柄无形重锤狠狠敲击在天灵盖上! 万幸他歷经地底淬炼,骨骼早已与血肉相融。 新生后的头骨坚韧异常,硬生生抗住了这足以让寻常修士颅骨开裂的恐怖衝击! 但这並未结束! 上丹田无法容纳。 中丹田也已在那股自上而下的压力下宣告满溢。 磅礴的能量洪流,在筑基第一百二十六天,如同失去了堤坝束缚的洪水。 开始疯狂地…… 向下倒灌! 这个过程,完全超出了陈阳的控制! 它並非有序的引导,而是一种纯粹能量层面的倾泻与平衡! 自上丹田至中丹田,当初他花费数十日光阴才完成的灵气攀升。 如今这能量的回落,竟只用了一天时间! 更让陈阳瞠目结舌的是,这倒灌而下的能量,並非简单的回归。 而是在这急速的流转中。 自然而然地,在上、中、下三处丹田之內…… 都留下了清晰无比,凝实厚重的…… 道基气息! 上丹田。 道韵之光依旧璀璨,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纱。 中丹田。 原本空置之处,竟自行开始勾勒出道纹的雏形! 下丹田。 那最初被放弃凝聚的道石之基,此刻也隱隱浮现出轮廓! 三丹田…… 同显道基之象! 陈阳下意识地尝试,既然能量充裕,何不顺势而为? 他凝聚心神,在维持上丹田道韵的同时,开始引导部分能量…… 於中丹田铭刻道纹。 於下丹田凝聚道石! 进程快得超乎想像! 第一百四十一天。 中丹田道纹,铭刻完成! 纹路清晰,与心脉呼应! 下丹田道石,也已凝聚大半。 只差最后一步固型,便可彻底成型! 三丹田同筑道基! 此等景象,闻所未闻! 然而。 陈阳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感觉体內还有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磅礴的力量。 复製的七枚筑基丹,他已经服用下六枚。 药力引动了边缘,却仍未完全显现! 它蛰伏在血脉深处,蠢蠢欲动。 仿佛隔著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只要再添一把力,便能彻底捅破! “先成道韵,后显三丹田同筑之象……此等筑基,亘古未有!” “但我感觉到……” “这似乎,依旧不是尽头!” 陈阳喃喃自语。 心神沉入那血脉深处,仔细感知著那股即將破茧而出的力量。 那气息带著一股浑厚,滋养的意蕴。 与他修行万森印时,引动的木气隱隱相合。 却又更加沉凝…… 是土脉之气! 而且是偏向滋养,孕育的己土之气! 陈阳心中飞快权衡。 若能引动这己土之气融入道基,以其浑厚滋养之能,必能极大加快万森印的修行进度。 甚至提升其威力! 他如今虽得真传,但修炼时日尚短。 仅能勉强施展到第三式,真正嫻熟的唯有第一式……翠宝印! 若有己土之气相助,无疑能省去无数水磨工夫! 利弊清晰,机遇就在眼前! 陈阳不再犹豫。 拈起那最后一枚,第七枚复製的筑基丹,纳入口中! 丹药化开的瞬间。 一股精纯药力如同最后的钥匙,猛地捅破了那层隔膜! 轰隆! 陈阳只觉体內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先前感知到的那股温润滋养的己土之气,骤然一变! 性质陡然转化。 由湿润柔和,变得如山如岳。 沉重无比。 充满了亘古不变的坚固与压迫感! 这是……戊土之气! 是源自那镇压青木门三座巨峰…… 灵剑、丹霞、玉竹峰的,蕴含著沉灵化脉秘术本源的山石…… 戊土之气! 这戊土之气出现的剎那,便展现出其霸道无匹的特性…… 沉降! 它首先出现在了下丹田。 那即將成型的道石之基,在这纯粹的,代表著大地本源的戊土之气面前,如同遇到了君王。 所有的灵气,所有的道基光华…… 被其疯狂收拢,压缩! 但这仅仅是开始! 陈阳的每一寸血肉,都曾在那三座巨峰之下被碾压,被重塑。 早已深深烙印下了这戊土之气的印记。 此刻气机引动,如同共鸣! 中丹田。 那刚刚铭刻完成,尚未彻底稳固的玄奥道纹。 在这股自上而下,沛然莫御的戊土沉降之力面前。 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下一刻。 道纹寸寸崩解。 如同大地皸裂。 所有的纹路光华,被那沉重的戊土之气强行拉扯,吞噬。 如同当日王升施展沉灵化脉时,整个青木门大地碎裂沉陷的景象重现! 中丹田的道纹之基,彻底崩塌。 融入下丹田! 紧接著。 是上丹田! 那象徵著至高起点,凝聚了陈阳无数心血的氤氳道韵之基! 天上的雨落下尚需时间。 但天上的巨石坠下,只在顷刻之间! 那璀璨的道韵光华,连一丝挣扎都未能做出。 便在戊土之气那无可抗拒的沉降意志下。 如同流星坠地。 瞬间黯淡,溃散。 所有的灵韵道则,被强行剥离。 匯入那向下奔涌的洪流! 所有的道基,所有的土脉之气…… 无论是后来引动的戊土,还是最初感知的己土。 在这霸道绝伦的沉降法则面前,都被强行碾碎,融合! 鐺!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沉重无比的震鸣! 所有的光华,所有的气息,所有的挣扎与不甘。 最终在下丹田处。 彻底沉寂,凝聚而成…… 一块古朴,厚重,毫不起眼的…… 道石之基! 陈阳盘坐著。 仿佛化作了一尊石雕。 许久,许久。 他的神识茫然地內视著空空如也,再无半点道基痕跡的中丹田与上丹田。 最终。 落在了下丹田那块孤零零的,仿佛凝聚了他一百四十一天,所有努力与期盼的…… 道石之上。 至此。 陈阳筑基一百四十一日。 耗费七枚珍稀筑基丹。 引动四十载潜藏之力。 经歷道韵將成,三丹田同辉之异象后…… 最终。 成就道石之基。 …… “全部……我的道基,全部坠入了下丹田……” 陈阳瞪大了双眼。 脸上血色尽褪,声音乾涩沙哑,充满了无法置信与巨大的荒谬感。 一瞬之间。 他想起了那门被视为最后希望的功法。 “我还有碎基大法!我不信……我的道韵之基,我的道纹之基,给我还来!!” 一股疯狂的意念驱使著他。 他拼命运转体內灵力,如同疯魔般,催动煌灭剑种的凌厉剑气,以及万森印的森然之力。 疯狂地向著下丹田那块看似普通的道石,发起了歇斯底里的攻击! 轰!轰!轰! 灵力在体內剧烈震盪,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然而。 一个时辰过去了。 那块道石依旧静静地悬浮於下丹田,纹丝不动。 甚至连一丝最微小的晃动,一道最浅淡的裂纹都未曾出现! 它仿佛並非灵气所凝。 而是亘古以来便存在於那里的,一块真正的,万法不侵的顽石! 许久之后。 灵力耗尽。 心神俱疲的陈阳,终於停止了这徒劳的挣扎。 他颓然地坐在那里。 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只能一点点地,被迫地接受这个残酷至极的现实。 就在这无边绝望与死寂笼罩著他时。 腰间的储物袋,忽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颤抖。 陈阳目光茫然。 近乎麻木地打开了储物袋。 下一刻。 一条红色的蚯蚓,嗖地一声钻了出来。 落在地上。 扭扭晃晃地舒展著身体,发出了一阵带著慵懒与欢愉的,熟悉又欠揍的声音: “呼——!通爷我又活过来啦!哈哈哈,一觉睡到自然醒,晒晒太阳真他奶奶的舒爽!” 正是沉睡了不知多久的通窍! 它似乎还没完全看清周围环境,自顾自地感慨著。 然后。 它才注意到了旁边如同石雕般坐著,面如死灰的陈阳。 愣了一下。 诧异地问道: “咦?陈阳,你小子……居然还活著呢?” 它还记得当初判定陈阳十死无生的局面。 万万没想到还能再见。 但隨即。 它那独特的关注点又冒了出来,带著几分不满地嘟囔道: “不过你小子怎么回事?” “通爷我好不容易睡醒,你摆著一张死人脸给谁看呢?” “苦大仇深的!” “真是的,大难不死都不知道笑一笑,一点意思都没有!” 第182章 故人名字 结界之內。 光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在瞬息间凝固。 陈阳枯坐在冰冷的砖石上。 整整一天一夜。 如同化作了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茫然。 到后来的不甘,挣扎。 最终归於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与…… 认命。 期间。 他不死心地再次尝试。 催动体內灵力,意图在那空空如也的中丹田处,强行铭刻下道纹的痕跡。 灵力艰难地匯聚。 一个极其黯淡,扭曲的虚影刚刚浮现。 便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 下一刻便彻底溃散,消弭於无形。 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失败。 彻彻底底的失败。 沈红梅当年的告诫言犹在耳。 筑基之地,一经选定,便再难更改。 青木祖师的碎基大法固然玄妙。 但那是针对根基不稳,道基劣等,可轻易撼动一类道基,碎基重来。 而如今。 他下丹田那块由戊土之气强行沉降,融合了所有潜力的道石之基。 其稳固程度,远超想像。 已然彻底定格。 与他的道途牢牢绑定。 他曾有一个万古难逢的机缘…… 上、中、下三丹田同时显化道基异象! 那或许是因他经脉血肉歷经四十年地底淬炼,不断蜕变而生的唯一奇蹟。 连青木祖师都未曾提及过。 然而。 他却因贪图那土脉之气,想要將其完美融入,以求未来修行万森印能事半功倍。 生生错过了那短暂的,同时筑就三基的剎那光华。 机遇如白驹过隙。 失不再来。 如今道石已成…… 再想於他处筑基,下丹田那块顽石,便会生出一股浑厚,坚定的排斥之力。 並非他的经脉,及血肉无法承受。 而是源自那道基本源的不允。 至於碎基? 碎基大法是为根基浅薄者准备的后路,而他这道石之基,却是…… 太稳了。 稳得令人绝望。 稳得让他心头一片麻木。 …… “终究……是筑基了。” 陈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 他內视己身。 能清晰地感受到,无论是灵力的雄浑程度,还是运转周天时的流畅与力量感,都远非炼气时期可比。 术法神通的威力,必然也隨之水涨船高。 只是。 每一次当他引动灵力。 感受到那灵气必须自下丹田深处,那块沉重的道石中艰难提起。 再循著经脉蜿蜒而上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些许憋闷与沮丧的情绪,便会悄然爬上心头。 仿佛身负枷锁舞蹈。 虽有力,却失了几分轻灵与自在。 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 筑基后的第三日。 彻底甦醒並逐渐搞清状况的通窍,绕著陈阳游走了几圈。 用试图安慰的语气说道: “哎呀,陈阳,没关係啦!” “道石筑基就道石筑基唄,不就是慢点,费力点嘛!” “通爷我睡觉的时候想起来了,我青木小弟那门看家功法,不就叫碎基大法吗?” 它用脑袋蹭了蹭陈阳的手背。 一副哥有路子的模样: “大不了,等以后找到青木小弟……” “让他传下碎基大法,你把这破石头碎掉,咱们重新筑基就行了啊!” “多大点事儿!” 陈阳心中微微一动。 泛起一丝暖意。 却並未接口。 更没有將万丈地底遇见青木祖师,並获得其指点之事透露半分。 因为…… 青木祖师反覆叮嘱他,绝不可让通窍知晓其下落。 那些话语犹在耳边。 他陈阳,绝非出卖祖师之人。 然而。 通窍的好心並未持续太久。 它每日都会飞出去溜达一大圈,然后带著满脸的沮丧与不解返回,喋喋不休地抱怨: “妖兽呢?” “这破齐国,通爷我都快扫遍了,怎么连根像样的妖兽毛都找不到?!” “那些山猫野兔,连给通爷我塞牙缝都不配!” 语气中的失落与饥渴,几乎要溢出来。 连续多日一无所获后,它渐渐將目光看向了陈阳…… 某一天。 它凑到陈阳身边。 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真挚: “陈阳啊,你看,我们两个好歹也是一起经歷过生死的交情……” 它的话语带著循循善诱的试探。 陈阳下意识地想要点头。 確实。 若无通窍的蚯蚓功,他绝无可能在地底存活下来。 这份恩情,他铭记於心。 然而。 就在他念头刚起的剎那。 通窍接下来的问话,却让他瞬间警铃大作,脊背发凉! “既然是过命的交情,那咱们算不算……好兄弟啊?!” 那声音带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阴惻惻的期待感。 一瞬之间。 青木祖师那饱含血泪的叮嘱…… 如同惊雷般,在陈阳脑海中炸响! “不算!” 陈阳斩钉截铁。 声音冰冷如三九寒风。 目光锐利如刀,直射通窍。 通窍被这突如其来的坚决拒绝弄得一愣。 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但它並未放弃,话锋一转,换上了一副更加温和,甚至带著点体贴的口吻: “咳咳,我是说……” “你也见识过通爷我的本事了,知晓我功法玄妙,天生不凡。” “要不要……” “考虑做通爷我的小弟啊?” 它扭动著身体,试图增加说服力: “跟著通爷我混,保管你吃香喝辣,前途无量,我罩你啊……” 然而。 它的话还没说完。 陈阳已然再次果断摇头。 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我不做!” 说完。 陈阳甚至不再给它纠缠的机会,直接抬手布下一个小型隔音结界。 盘膝闭目。 开始打坐修炼,直接將通窍隔绝在外。 通窍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一幕,那层薄薄的结界仿佛成了天堑。 它彻底愣住了。 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这套说辞,这套流程,在过去那可是无往不利。 为它招揽了不知多少小弟。 怎么到了陈阳这里,就完全失灵了? 甚至还引起了如此强烈的警惕? “有古怪!绝对有古怪!” 通窍绕著结界游走了几圈,百思不得其解。 可见到陈阳那副油盐不进,滴水不漏的模样,它也知道问不出什么。 只能悻悻然地放弃。 继续它那日復一日,希望渺茫的寻找妖兽之旅。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筑基半月之后。 陈阳已逐渐习惯了体內,那源自下丹田的灵力运转方式。 虽偶有沮丧,但心態已趋於平和。 算算时间,距离与江凡约定的半年之期,仅剩一月左右。 他不再耽搁,决定动身离开齐国。 前往凌霄宗地界! 通窍听闻这个消息,顿时喜出望外。 如今的齐国灵气近乎枯竭,对它而言如同荒漠…… 早已待得腻烦! 能前往灵气更为充沛的他处,意味著它又能重操旧业。 寻觅那些志同道合的妖兽伙伴了! 陈阳先是耗费了约莫十五日光阴,御空飞行。 抵达了距离齐国最近的一处拥有简易跨域飞舟的宗门。 缴纳了两枚上品灵石的费用后。 他登上了那艘体型庞大,符文繚绕的飞舟。 相较於自行飞行,乘坐飞舟无疑要快捷,平稳得多。 两日之后。 飞舟缓缓降落在了一处巨大的平原之上。 这里人声鼎沸,灵气盎然,远非齐国可比。 陈阳跟隨眾多修士走下飞舟。 眼前赫然出现了六座规模宏大,散发著强烈空间波动的传送法阵! 它们分別通往东土最为鼎盛的几个大宗。 以此地为枢纽,藉助这些大型传送阵,修士们方能在这广袤无垠的东土大地上快速往来。 若仅凭筑基修为御空飞行,从齐国前往凌霄宗,恐怕…… 需耗时一年之久! …… 陈阳刚走下飞舟。 便有一群衣著统一的修士热情地围拢上来。 七嘴八舌地招揽生意: “道友!去往何处啊?是去天地宗求取灵丹,还是去云裳宗购置法衣?” “道友请看这边!” “九华宗的传送阵费用太高了!” “我们搬山宗新近也修建了直达各宗的传送法阵!”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陈阳微微一怔。 在与江凡分別前,他曾特意询问过路线。 知晓这一处枢纽乃是九华宗修建並主导。 从此地前往凌霄宗,使用九华宗的传送阵需花费八十枚上品灵石。 至於搬山宗新建的阵法…… 他並不了解! 下意识地问了下价格。 对方报出五十枚。 然而。 儘管价格便宜些许,选择搬山宗阵法的修士却寥寥无几。 大多数人都还是走向了九华宗那標誌性的,看起来更为稳固华贵的法阵。 陈阳略一思索,便做出了决定。 他不想为了节省三十枚灵石而去冒险尝试那新建的,可靠性未知的阵法。 万一传送出了差错。 耽搁了时间,甚至遭遇不测…… 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此地亦有前往凌霄宗的大型飞舟,费用仅需二十枚上品灵石。 但耗时需整整一个月。 归心似箭的陈阳,脑海中浮现出沈红梅的身影。 四十年未见。 他太渴望知晓她的近况。 一刻也不愿多等。 深吸一口气。 陈阳无视了远处飞舟的招揽,和搬山宗修士的蛊惑。 径直走向九华宗设立的令牌售卖处,购买了前往凌霄宗的传送令牌。 握著手中那枚冰凉,刻画著繁复符文,价值八十枚上品灵石的令牌。 陈阳再想到方才收取灵石时…… 那九华宗弟子淡漠而倨傲的神情。 心中不由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屈辱。 即便已然筑基,在面对九华宗这等庞然大物时…… 他依旧显得如此渺小。 甚至连使用对方设立的传送阵,都需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 “算了……” 他低声自语,眼神渐冷: “这八十枚灵石,便当是暂且存放在九华宗。” “待来日恩怨清算之时……” “连本带利,一併討还!” 压下心绪。 他跟隨人流,踏上了那座通往凌霄宗的巨大传送法阵。 陆陆续续,又有其他修士登上法阵。 很快。 五十个名额便已占满。 陈阳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身旁的同阵之人,发现其中不少人都背负长剑,气息凌厉。 显然都是剑修。 他们从四面八方匯聚於此,目標一致。 皆是前往那以剑道著称的凌霄宗。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十余道剑光自远处天际疾驰而来。 声势不凡,稳稳落在传送阵之外。 光华敛去,露出十余名身著统一制式青袍,身形笔挺如剑的修士。 修为大抵都在筑基期。 为首一人目光扫过阵中眾人,带著一种宗门弟子特有的高傲。 朗声道: “我等乃凌霄宗,斩云峰弟子,有紧急事务需即刻返回宗门。现需十六个传送名额,愿以三倍价格购买,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说著。 他晃了晃手中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灵光闪烁。 此言一出,传送阵上的五十名修士中,顿时產生了一阵骚动。 一部分人面露喜色,觉得平白多得一份灵石,何乐而不为。 当即陆陆续续走下了法阵。 接过灵石。 喜滋滋地站到一旁等待下一批。 然而。 剩余留在阵上的三十余人,却大多神色冷峻,甚至带著几分不屑与执拗。 显然不愿为灵石折腰。 更不愿在凌霄宗弟子面前示弱。 这其中,尤以那些背负长剑的散修,或小门派剑修为甚。 陈阳见状,略一犹豫。 他並非剑修,无那份必须坚守的傲骨。 且下一批传送也不过两个时辰之后…… 而距离和江凡约定会面的时间,还有几日。 既能提前拿到灵石,又不耽误行程。 似乎並无不可。 想到这里。 他也隨之跳下了传送阵,走向那名凌霄宗弟子。 对方看了他一眼。 並未多言。 直接数出二百四十枚上品灵石递给他。 陈阳默默接过。 沉甸甸的灵石入手,心中那因花费八十灵石而產生的不快,倒是冲淡了几分。 他退到一旁,静静等待。 目光扫过那些坚持留在阵上,神色各异的修士。 又看了看那些拿到灵石,面带喜色的同路人。 心中不由暗嘆。 那些不愿让位的剑修,多半是心中憋著一股气。 想要证明些什么吧…… 然而。 就在他等待下一批传送之时。 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却猛地定格在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上! 只见那人一身不起眼的灰衣,站在人群边缘。 手中正捏著一枚刚从九华宗处购得的,前往凌霄宗的传送令牌。 眉头紧锁。 神色间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憔悴,与思虑。 不是別人。 正是与他有半年之约的菩提教行者…… 江凡! 陈阳心中一动。 走上前去,轻声招呼道: “江道友,好巧。” 江凡闻声抬头,看到陈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是陈……” 隨即迅速收敛,因顾及周围耳目,他改口道:“原来是,陈……道友!確实巧遇。” 陈阳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令牌上,问道: “你这是……?” 江凡晃了晃令牌,语气带著一丝疲惫: “正打算前往凌霄宗办事,也顺带……等待陈道友你赴约。” 他没想到会在此地提前遇上陈阳。 陈阳微微点头,心中却是一紧。 提前相遇固然是巧,但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按捺住急切,压低声音问道: “对了,江道友,半年前我委託你打听的那几人消息……不知可有眉目?” 他的眼神紧紧盯著江凡,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期待与紧张。 快四十年了! 他与沈红梅约定结成道侣。 如今他歷尽艰辛成功筑基。 第一个奔赴的便是凌霄宗,为的就是履行当年的约定。 寻到那个在他生死之际,给予他温暖与信念的人! 江凡面对陈阳灼灼的目光,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为难之色。 轻轻嘆息一声。 摇了摇头: “陈道友委託寻找的那几人,涉及凌霄宗与云裳宗此等东土大宗……” “消息打听起来,確实颇为艰难。” “阻力不小。” 陈阳闻言,神色骤然一寒,语气也冷了下来: “你不是说……你擅长打听消息,无孔不入吗?” “莫非……” “你当初所言,皆是在骗我?” 然而。 江凡却再次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与肯定: “不,陈某並非毫无所获。歷经多方打探,还是寻到了一人的確切消息……” 就在他话说到一半。 即將吐出那个名字的关键时刻。 “下一批传送者,速速入阵!盘膝坐下,收敛心神!” 负责维持秩序的九华宗修士高声催促道: “传送期间,阵法不稳,不可隨意言语,亦不可神识传音,以免引发空间紊乱!” 传送法阵再次亮起柔和的光芒。 等待的修士们开始陆陆续续走上法阵。 江凡被打断了话语,见状也只能对陈阳快速说道: “陈道友,先上传送阵吧……此地人多眼杂,不是说话之处,法阵即將开启了!” 听到江凡如此说,陈阳纵有万般急切,也只能强行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 跟隨江凡一同踏上光芒流转的法阵,寻了处空位盘膝坐下。 隨著所有修士就位,法阵嗡鸣之声大作。 刺目的光华瞬间將五十人完全吞没。 陈阳只觉周身被一股强大的空间力量包裹,微微的失重与拉扯感传来。 若是平常,他或许会细细体会这第一次远程传送的新奇。 但此刻…… 他的心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因江凡那未竟的话语,而七上八下,难以平静。 约莫一个时辰后。 周身包裹的强光与空间波动渐渐减弱,平息。 陈阳睁开眼,发现自己已身处另一片陌生的天地。 脚下是一座与来时相似的巨大传送法阵。 只是周围的景象已截然不同,远处山峦起伏,灵气浓度明显提升了一个层次。 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一股隱隱的锋锐之气…… 凌霄宗地界,到了! 眾人默不作声,陆续走下法阵。 江凡向陈阳使了个眼色。 便当先向著远处一片僻静的山林走去。 陈阳立刻会意,紧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远离了喧闹的传送区域。 深入林中。 江凡停下脚步。 谨慎地抬手布下了一道隔音,与隔绝探查的结界。 这才仿佛鬆了口气般,转身看向陈阳。 “陈行者,真是没想到,竟能在此地提前与你相遇!” 江凡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陈阳却没有丝毫寒暄的心思。 目光如炬。 直接切入主题,语气中带著压抑不住的责问: “江行者,你半年前信誓旦旦,言说菩提教情报网能助我。” “为何如今却说只找到一人?” “我想要的……” “並非你说寻找的过程有多艰难,而是结果!” 江凡被陈阳的目光逼视,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嘆道: “陈行者,实不相瞒,我也未曾料到,你要寻找的这几人,打听起来会如此棘手……” …… “你方才所说,找到的那一人,究竟是谁?” 陈阳打断了他的解释。 声音低沉而紧绷,带著最后的一丝期盼。 四十年等待,约定成为道侣。 他第一个来的便是凌霄宗。 为的就是沈红梅! 下一刻。 江凡的回答,却如同九天玄冰凝成的利剑,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期待。 將他心中燃起的微弱火苗,彻底浇灭! “陈行者,你让我寻找的,凌霄宗与云裳宗那几人……” 江凡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凌霄宗的那一位……” “我动用了一些关係,却依旧未能查到確切踪跡,仿佛此人……” “不存在一般!” 他的话语,让陈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然而。 江凡的话还在继续: “我找到的,是云裳宗的那位……” 他抬起头。 看向陈阳,清晰地说道: “宋佳玉,不过修为並非筑基,如今此人……已是一位结丹修士。” 宋佳玉? 柳依依和小春花的师尊! 她结丹了?! 这消息固然令人惊讶。 但…… 但这並非他陈阳此刻最想听到的名字! 不是沈红梅! 一瞬之间。 陈阳只觉一股逆血涌上喉头。 体內原本平稳运转的灵力骤然失控。 如同脱韁的野马,在经脉中疯狂衝撞! 一股难以抑制的,混合著巨大失望,被愚弄的愤怒…… 以及长久等待落空的暴戾气息,轰然自他体內爆发出来! 一旁的江凡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机衝击得一愣。 下意识地感知了一下。 脸上顿时露出了极度错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失声叫道: “陈行者……你,你筑基了?!” “修为筑基初期,气息却很浑厚,只不过……” “为何……” “为何是道石筑基?!” 道石,道纹,道韵,三者气息源头不同。 对於同阶修士而言,仔细感知並不难分辨。 此刻陈阳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其源头赫然便是位於脐下三寸的…… 下丹田! “你……你为何选择在下丹田筑基啊?!” 江凡的语气中充满了惋惜与不解,甚至带著一丝痛心疾首: “我看你根基深厚,潜力非凡,方才诚心邀你入教。” “为何……” “为何你偏偏选择了这最基础,最……” “最下乘的道石之基啊……” 然而。 他的话音未落。 一股冰冷,纯粹,凝练如实质的恐怖杀意…… 已然如同潮水般,將江凡彻底淹没! 陈阳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带著期盼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血红,里面翻涌著的是…… 被欺骗的滔天怒火! 他死死盯著江凡。 声音嘶哑。 仿佛来自九幽深渊,每一个字都带著彻骨的寒意: “呵呵……” “你邀我入教,当初所说的菩提教情报网,能助我寻人……” “原来,从头至尾,都是在骗我吗?!” …… “呃!” 话音落下的瞬间。 江凡只觉喉头一紧。 一只仿佛铁钳般的手掌,已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 一股霸道绝伦的力量瞬间侵入他体內,將他所有的灵力运转路线彻底锁死。 令他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豸。 动弹不得。 连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 他只能惊恐地瞪大双眼,看著眼前那双燃烧著愤怒,与绝望火焰的眸子。 感受著那几乎要將他脖颈捏碎的恐怖力量…… 第183章 以大教之名 林间空地,结界之內,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陈阳掐住江凡脖颈的手,如同铁铸,没有丝毫鬆动。 他心中那股翻腾的杀意,並非仅仅针对眼前之人。 更像是一股积压已久,混合了无数负面情绪的火山…… 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那杀意…… 源於王升的镇压。 源於九华宗的霸道。 更源於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 求而不得! 不。 这感觉比求而不得更加深刻。 更加蚀骨! 如果当年在青木门…… 他与沈红梅之间,隔著的那层朦朧的纱,未曾扯破。 那些洞府中的旖旎缠绵,彼此依偎的温暖,都只是他修行路上的一场幻梦,一点妄念。 或许他还能將那份情感深深埋藏。 隨时间淡去。 可是,不是! 那几日金风玉露,灵剑峰洞府中的抵死缠绵是真实的。 彼此放下身份顾虑,约定他日结为道侣的誓言是真实的。 还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在那万丈地底,生死浑噩之间。 將他从冰冷绝望中唤醒,给予他唯一温暖与支撑的怀抱之感,更是烙印在灵魂深处。 无比真实! 正因为拥有过,期盼过,约定过。 他才在筑基之后,第一时间跨越千山万水,奔赴这凌霄宗地界! 然而。 江凡的回答是什么? 云裳宗只打听到宋佳玉一人。 而凌霄宗这边,更是连沈红梅的名字,都未打听到!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这让他如何不怒? “陈……陈阳……消……消气……” “我绝非……没有尽力打听……” “听我……解释……” 识海之中。 江凡断断续续,带著极度痛苦与恐惧的意念艰难传来。 连行者的称谓都顾不上了。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正从江凡体內涌出。 衝击著他钳制的手掌。 这是求生本能下的挣扎。 而那股灵力波动的源头…… 赫然也是位於下丹田! 此人,竟也是道石筑基? 这个念头仅仅在陈阳脑海中闪过一瞬。 然而。 就在他杀心愈盛,五指即將再度发力之际。 江凡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被掐得发紫的脸上青筋暴起,一只手颤抖著,极其艰难地探入怀中。 摸索著取出了一物。 那並非什么光芒四射的法宝。 看起来更像是一条普通的,由几颗深褐色不起眼珠子串联而成的手炼。 毫无灵力波动,与凡俗地摊上的饰物无异。 江凡將其握在手中。 几乎是凭著本能,在陈阳眼前艰难地,小幅地晃动了一下。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那手炼珠子微微晃动,划过陈阳视野的剎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如山中甘泉般的气息,仿佛无视了肉身的阻隔。 直接浸润了他的识海! 脑海中那翻腾咆哮的杀念,那被欺骗辜负的狂怒,那求而不得的绝望…… 如同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抚过。 瞬间平息,减弱了数分!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感,自心底浮现。 陈阳下意识地,钳制著江凡脖颈的手。 力道一松。 “嗬——嗬——!” 江凡终於获得了喘息之机,整个人如同脱水的鱼儿般瘫软下去,双手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著空气。 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惧与庆幸。 嘴角还掛著一丝方才挣扎时咬出的鲜血。 陈阳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瘫倒在地,狼狈不堪的江凡。 这才恍惚意识到,方才那一瞬间…… 自己竟真的差点失手將这位菩提教行者,活活掐死! “消……消气……” “陈阳……听我……” “慢慢解释……” 江凡缓过一口气,连忙开口。 声音依旧沙哑,却带著急切的诚恳。 陈阳沉默著。 目光冰冷地注视著他。 虽然没有再次动手,但那眼神明確表示,他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江凡不敢怠慢。 挣扎著坐起身,举起一只手,神色肃然道: “我以我菩提教行者之名起誓!” “陈行者,你委託我打听的那几人之事,江某绝对没有半点怠慢。” “已然竭尽所能!” 他看著陈阳那依旧审视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开始详细分说: “我们先从这唯一打听到確切消息的云裳宗说起。” “宋佳玉此人,我也是机缘巧合,耗费了不少人情与灵石,才勉强从一个与云裳宗有往来的商会管事口中,探听到她已於数年前成功结丹的消息。 “但,实际上……” 他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云裳宗,本身就是东土最难打听消息的宗门之一!” 陈阳闻言,轻轻皱眉: “难以打听?为何?” 他记得江凡当初將菩提教的情报网吹得天花乱坠,无所不能。 莫非这云裳宗有什么特殊的阵法禁制。 或者反渗透手段。 连菩提教都无法破解? 看到陈阳眼中那的质疑,以及的凝重神色,江凡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 一阵青一阵白。 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隱情。 “告诉我……” 陈阳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 “你们菩提教,为何进不去云裳宗?” 江凡张了张嘴。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此反覆几次。 仿佛那个理由极其烫嘴。 最终。 他像是豁出去了般,猛地吸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语速极快地坦白道: “因为……” “因为那云裳宗是只收女弟子的女子宗门!” “我们……” “我们进不去啊!” 他睁开眼。 脸上充满了委屈与憋闷,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我菩提教,即便是全力牵丝引线,在东土发展的女教徒,也是极少数!” “凤毛麟角!” “无论在西洲祖地,还是在这东土分支,我教……” “大多数都是男子啊!” “你让我教行者,怎么混进那全是女修的云裳宗去打探消息?!” 这番带著些许咆哮意味的回答…… 如同惊雷! 让陈阳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设想了很多种可能。 宗门禁制,高手坐镇,严密排查…… 却万万没想到! 拦住菩提教无孔不入渗透的,並非什么高深莫测的仙家手段。 而是…… 最简单,最直接的性別壁垒! …… “你觉得这怪我吗?” “你总不能让我教行者,穿著花裙,潜入进去吧。” “陈行者……我看你长得挺俊。” “如果想要打探云裳宗的消息,还不如自己换一套女修装扮,涂脂抹粉,潜入其中。” 江凡无奈道。 话语之中有著委屈。 看著江凡那副沮丧表情,陈阳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只能有些尷尬地乾咳两声,摇头道: “那……云裳宗之事,確实是无奈之举。” “没想到贵教……” “女行者如此稀少!” 他勉强接受了这个听起来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理由。 隨即神色再次凌厉起来。 將焦点转回最初的问题: “那这凌霄宗,又是如何呢?” “凌霄宗总该不是女子宗门了吧?” “为何也寻不到沈红梅的踪跡?” 江凡见陈阳態度稍缓,鬆了口气。 但提及凌霄宗,他的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挣扎著完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袍,对陈阳道: “此事……一言难尽。你跟我来吧。” 陈阳心中疑惑,但还是依言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片林地。 向著不远处一座看起来颇为繁华的修士城池走去。 城池规模不小,人来人往。 多是背负长剑,气息凌厉的修士。 显然已深处凌霄宗势力范围腹地。 江凡轻车熟路,带著陈阳在城中穿梭。 最终来到一处类似凡俗客栈,专供修士落脚休憩的馆驛。 他寻了一个临街的僻静房间。 支付了灵石。 进入房间后,陈阳注意到江凡的第一件事,並非急於解释,而是快步走到窗边。 吱呀一声。 推开了那扇木窗。 隨后。 他才转身。 熟练地布下了一道隔音与防止神识探查的结界。 但这结界颇为奇异,並不阻挡视线。 做完这一切,江凡才示意陈阳来到窗边。 “陈行者,你自己看吧……” 江凡指著窗外,语气复杂。 陈阳一愣,顺著他的指引望向窗外。 窗外是熙攘的街道,远处是连绵的屋舍,更远处则是隱约的山峦轮廓。 “看?看什么?” “如果我没有猜错……” 江凡看著陈阳那带著探寻与不解的眼神,缓缓道: “你应该从未来过这凌霄宗地界吧?” “不,或许不只是凌霄宗,东土其他几家大宗门,你恐怕也未曾踏足过……” “过去,你的活动范围,应该只在小门小派,相对偏僻的宗门地域。” 陈阳闻言,並未感到意外。 这些经歷並不难推测。 只是他不明白,江凡此刻让他看窗外,究竟意欲何为。 江凡见他默认,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苦笑,隨即拋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你难道不好奇吗?” “我们如今已然身处凌霄宗地界,甚至在这依託宗门而生的城池之中,为何……” “却看不到凌霄宗那闻名东土的巍峨山门,在何处?” 此言一出。 陈阳心中猛地一动! 对啊! 此地既然是凌霄宗地界。 按常理而言…… 那作为东土剑道圣地的山门,必定是气势恢宏,剑冲云霄。 即便相隔遥远,也应该能看到其磅礴轮廓才对! 想当年在杏花村那等偏僻山沟,尚且能远远望见青木门大峰。 而这凌霄宗,实力远超青木门何止百倍。 其山门…… 为何踪跡全无? 就在他心生疑竇之际。 窗外远处的天空,传来一阵清晰的破空之声。 只见十余道身著统一青袍的剑光由远及近,稳稳落在城池边缘某处。 正是之前陈阳在传送阵见过的凌霄宗弟子服饰。 江凡见状,目光一凝,低声道: “陈行者,仔细看好了,凌霄宗……要开门了。” “透过那即將打开的缝隙,你可以亲眼看一看,这凌霄宗,究竟……” “有多大!” 他的话音甫落。 只见那几名凌霄宗弟子各自取出一枚制式令牌。 对著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打出一道道玄奥的法诀。 嗡——! 一阵低沉却浩瀚的空间波动,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 紧接著。 在陈阳震撼的目光注视下,那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处。 仿佛有一层无形无色,巨大的帷幕被缓缓拉开了一条…… 缝隙! 仅仅是一条缝隙! 然而。 透过那条缝隙,陈阳看到的,却並非想像中的一座雄峰,一片宫殿! 而是…… 山! 无穷无尽的山! 连绵的群山如同凝固的墨绿色海洋,层峦叠嶂,起伏不尽,一眼望不到尽头! 视线所及,最远处。 是十三座如同抵天神剑般刺破云层的巍峨巨峰。 它们呈环形矗立,峰顶早已没入縹緲的云海之中。 不见其巔! 而在那十三座巨峰环绕的中心,更有一座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磅礴山体。 其势凌天,其威浩荡。 仿佛是整个十万群山的君王,万剑朝拜的核心! 陈阳怔怔地望著那条缝隙后的景象,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久久无法回神。 这…… 这就是凌霄宗?! 这哪里是一个宗门,这分明是一方独立的天地,一片浩渺的剑之世界! 就在这时。 那缝隙缓缓闭合,虚空再次恢復原状。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幻觉。 江凡的声音在一旁幽幽响起,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凌霄宗,所处地界,名为……” “十万群山!” “宗门便零散建於这群山之中,有高有低。” “门內弟子皆在其中修行,歷练,与妖兽搏杀,参悟剑道。” 他指向窗外那早已消失的缝隙方向: “而你刚才所见,最远方那十三座看不见顶的巨峰,便是凌霄宗核心所在的……” “凌霄十三峰!” “每一峰,皆有一位剑主坐镇,修为至少也是元婴之境!” “而十三峰环绕的中心,那座最为磅礴的,便是凌天峰!” “乃是当年凌霄宗天外化神……” “凌天君的修行之地!” “亦是宗门真正的核心禁地。” 他转过头。 看向依旧处于震撼中的陈阳,语气充满了无奈: “而你让我寻找的沈红梅……” “你曾说她是拜在十三峰之一,秦秋霞剑主座下的记名弟子。” “但是……陈行者,你可知晓……” “似秦秋霞那等地位的剑主,其名下记名弟子,都是数以千计!” “更別提还有数量更为庞大的普通弟子,散布在这十万群山之中!” 陈阳的目光,因这庞大的数字而微微变化: “所以……是因为这凌霄宗,实在太广,弟子太多,如同大海捞针,所以才没有找到吗?” 然而。 江凡却再次摇头,脸色变得更加严肃: “不,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动用了一些关係,甚至打听了近五十年內,秦秋霞峰名下所有新收录的记名弟子名录……” “里面,似乎……” “並没有一个叫做沈红梅的修士记录在案。” …… “什么?!” 陈阳神色骤变,脱口而出: “不可能!” “当年她明明是跟隨凌霄宗的秦秋霞剑主,一同离开,前往凌霄宗修行!” “此事我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 他坚决地摇头。 无法相信这个结果。 江凡见状,脸上露出一副十足的苦瓜相: “陈行者,你所说的当年,具体是多久以前?” “约莫……四十年前。” 陈阳沉声道。 …… “四十年……” 江凡嘆了口气: “这个时间跨度,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了。其间会发生什么变故,谁又能说得准呢?” 他见陈阳脸色愈发难看,连忙话锋一转,道: “罢了,此事暂且放下。” “我此次前来凌霄宗,本也有一桩教务需处理,需联络一位教中同伴。” “几日之后,会有一位在凌霄宗內修行的行者与我会面。” “你既然提前来了,正好可以彼此认识一下。” “他在凌霄宗內经营多年,人脉渠道远胜於我。” “到时候再看,能否请他再为你细细查找一番!” 为了增加话语的可信度,江凡再次郑重道: “我方才所说的每一句话,皆敢以菩提教的名义起誓,绝无半字虚言!” 见到江凡那信誓旦旦,甚至不惜以教派名义起誓的认真神色…… 陈阳心中翻涌的疑虑与怒火,终於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好,我便再信你一次。” ……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便在这临街的房间中暂住下来。 一边等待那位神秘的凌霄宗行者,一边各自盘膝打坐调息。 经过这番生死边缘的衝突,与开诚布公的交谈。 两人之间的关係倒是微妙地熟络了一些。 不再如最初那般纯粹的利益,与猜忌。 閒谈中。 陈阳从江凡口中,得知了更多关於菩提教的內部信息。 原来此教不仅男多女少,其等级划分也迥异於东土宗门。 並非以弟子,长老论。 而是以“叶数”区分。 “筑基修为,便为三叶行者。” “结丹则为六叶行者。” “而若能臻至元婴之境,便是尊贵的九叶行者!” 江凡解释道,並拿出了他自己的那枚令牌。 上面清晰地刻著三片脉络分明的叶子。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江”字。 “像我这般的筑基三叶行者,东土数量不少。” “六叶行者,我也知晓几位,其中甚至有些在东土大宗门內,担任著不算低的职务,能量不小。” “至於最高的九叶行者……” 江凡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敬畏之色: “那等存在,神龙见首不见尾。” “具体数量与身份,便不是我这般层级能够知晓的了。” “他们通常也不会轻易暴露。” 说著。 他又取出了另一枚崭新的三叶令牌,递给陈阳。 上面刻著一个“陈”字: “陈行者,这枚令牌你收好。” “將来若有一日,我菩提教在东土举行开教大典,正式亮相於世间,你作为早一批加入的行者……” “地位自然不同!” 陈阳接过令牌。 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隨即。 他想起了那日关键之物,好奇问道: “江凡,你那日手中所持的手炼是何物?为何轻轻一晃,便能让我心中杀意消退,灵台清明?” 江凡也不藏私,取出那串深褐色珠子手炼,道: “此乃清心菩提子,算是我教中一种常见的辅助之物。” “並无什么攻防威力,也几乎无副作用,唯有一点……” “能在修士心魔丛生,情绪剧烈波动乃至走火入魔边缘时,助人守住灵台一丝清明。” “不至於彻底迷失。” 提及那日,江凡仍是心有余悸。 同时也充满了震惊: “陈行者,说句实话,你那日的出手……” “著实可怕!” “你明明只是筑基初期,而且观你气息,筑就的还只是最基础的道石之基,为何……” “为何动起手来,给我的压迫感,竟比一些筑基后期修士还要恐怖?!” 陈阳闻言,也是微微摇头。 內视己身,道: “具体缘由,我也说不清楚。” 他能感觉到。 自己这下丹田的道石之基,虽然因那戊土之气的霸道沉降,导致三丹田同筑的无上机缘流逝。 但福祸相依,如今这块道石之基,其浑厚,凝实的程度,远超寻常道石筑基。 甚至给他一种感觉。 其中蕴含的力量总量与质量,恐怕比三丹田筑基…… 还要更加可怕! 只是具体达到了何种程度,因筑基后一直忙於赶路,並未与人真正交手验证过。 江凡看著陈阳,眼中光芒闪烁,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忽然正色道: “陈行者,你之前曾质问我,邀你入教是否另有所图。” “事到如今,我也不再隱瞒。” “的確……” “我对你,以及菩提教对你,確实是有所图谋的!” 陈阳一愣,看向江凡。 只见对方眼神灼灼。 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与热切! “什么意思?” 陈阳声音平静。 心中却暗自警惕。 “我菩提教在东土潜行发展这么多年,积蓄力量,广布行者……” 江凡语气带著一丝激动: “也是时候,逐步走上檯面,让世人知晓我教之名了!” 他一边说著。 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块暗沉色的铜片。 样式古朴,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 铜片之上。 赫然有著一道清晰无比,仿佛由鲜血浸染而成的…… 血线! 陈阳目光一凝,当即辨认出来! 杀神道! 这是进入那神秘而危险的……杀神道的资格凭证! “不知陈行者……” 江凡將铜片托在掌心,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 “你是否想要名扬东土,是否愿意……以我菩提教行者之名,去闯一闯那……杀神道啊!” 就在陈阳因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而心神震动,尚未回答之际。 叩、叩、叩。 房间门外。 传来了一阵清晰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江凡当即脸色一喜。 迅速將杀神道铜片收起,低声道: “来了!定是那位凌霄宗的同教行者到了!” 说著。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 脸上带著期待与郑重,快步走向房门,伸手將其拉开。 第184章 百年顺位 房门被江凡从內拉开。 那层隔绝內外的无形结界,也隨之荡漾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一道身影迅捷如风。 闪身而入。 来人脸上蒙著一块深灰色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內敛的眼睛。 他脚步刚落定,视线便如电光般在房內扫过。 迅速掠过江凡。 最终牢牢定格在静立一旁的陈阳身上。 “江凡,这少年是谁?” 蒙面男子的声音带著明显的警惕与不悦,语速极快: “今日不是约定好,仅我们两人会面吗?” 他身体微微紧绷,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在体內流转。 显然对陌生面孔的陈阳极为忌惮。 “曹行者,无需担心!” 江凡见状,连忙上前一步。 脸上堆起笑容打圆场: “这位是陈阳,陈行者,亦是自家兄弟,绝非外人!” 他一边说著。 一边向陈阳递去一个眼色。 陈阳会意。 神色平静地自怀中,取出那枚刻著陈字,与三片叶子的菩提教令牌。 默然展示。 蒙面男子,目光锐利如鹰。 仔细审视著陈阳手中的令牌。 確认其材质,纹路以及那股独特的微弱波动无误后,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鬆。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抬手。 缓缓摘下了脸上的布巾。 布巾之下。 是一张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容,皮肤呈现出常年修炼带来的健康光泽。 他头上规整地梳著一个道髻,唇上留著一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为其增添了几分沉稳之气。 与陈阳此前见过的多数凌霄宗弟子不同。 他背上並未负剑。 衣著也更偏向於常服…… 而非宗门制式的青袍。 “曹行者,这位便是陈阳。” 江凡笑著介绍,隨即又转向陈阳: “陈行者,这位是曹山河,曹行者。他在凌霄宗內,乃是斩云峰的一位记名弟子,消息颇为灵通。” 陈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曹山河身上。 那眼神中蕴含的灼热与期盼,几乎不加掩饰…… 让刚放鬆下来的曹山河又是一愣。 眉头微蹙。 一旁的江凡立刻反应过来,陈阳这般眼神的缘由。 连忙切入正题: “对了,曹行者……” “之前我拜託你打听的那个名叫沈红梅的人,如何?” “有消息了吗?”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陈阳: “那人,便是这位陈行者急切想要寻找的故人!” 曹山河闻言,目光在江凡与陈阳脸上转了一圈。 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隨即轻轻摇头,语气平淡: “没有消息。” 这简短的四个字,如同冰水泼入滚油,让陈阳的眼神瞬间发生了变化! 几日天被清心菩提子压下的躁动,似乎又有復燃的跡象。 “为何没有消息?” 陈阳踏前一步,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急切: “她应该在的!” “她是拜在秦秋霞秦剑主座下的记名弟子!” “你確定仔细查过了吗?” 曹山河面对陈阳近乎质问的语气,眉头皱得更深,语气也冷了几分: “我已经打听了。” “没有消息,就是没有消息。” “难道还能无中生有?!” 话音落下。 他目光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悦,直直看向陈阳。 房间內的气氛,因这直白的拒绝,而骤然变得有些凝滯。 江凡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他了解曹山河的职责,忍不住插话道: “曹行者,这……怎么可能呢?” “你平常在斩云峰,不是能接触到宗门內部分弟子名册的流转事务吗?” “即便是秦剑主白露峰的记名弟子,名录也该在你手中过一遍才对啊?” 曹山河目光一寒,转向江凡: “怎么,江凡,你以为我敷衍了事,未曾尽力?” 他语气带著被质疑的慍怒: “的確没有消息!” “秦剑主所在的白露峰,近数十年来新收录的记名弟子名册,无论男女,我都反覆核对过数遍……” “根本没有『沈红梅』此名!” 他说著。 再次对上了陈阳的视线,声音抬高了些许: “这位陈道友,莫非是在质疑我曹山河办事不力,故意隱瞒不成?” 陈阳默不作声。 只是定定地看著曹山河。 那深邃的眼眸仿佛要穿透对方的心神,辨別其所言真偽。 无形的压力在两人之间瀰漫。 江凡见气氛愈发紧张,赶紧再次站出来打圆场: “没有这个意思!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陈行者他只是思虑心切,急於找到失散的友人,绝无质疑曹行者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试图寻找其他可能性: “曹行者,你也不必把话说死。” “这人不可能一直是记名弟子啊,万一……” “万一时来运转,被秦剑主看中,晋升为亲传弟子了呢?” “名册或许就不在普通记名弟子之列了。” 江凡这话,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火星,让陈阳原本黯淡下去的双眼骤然亮起一道光芒! 是啊,沈红梅拥有煌灭剑种,又得秦剑主亲自带走。 若被收为亲传,也…… 有可能!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希望,紧紧盯住曹山河。 然而。 下一刻。 曹山河的话却像是一盆冷水。 浇熄了这刚刚燃起的火苗。 “秦剑主的亲传弟子?” 曹山河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有且仅有一人!” 陈阳眼中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那……那她叫什么名字?” 他心中抱著万一的念头。 如同当年宋佳玉,觉得小春花之名过於艷俗,赐下宋春心的大名一般。 沈红梅进入凌霄宗这等东土大宗,改换一个更符合剑修气质的名字,也並非不可能! 曹山河面对陈阳那几乎能灼伤人的目光。 再次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我不知道名字。” “不知道?” 陈阳一愣。 …… “那位秦剑主的亲传弟子,身份尊贵,平常深居简出,极少在白露峰外走动。” “我身份低微,从未见过其真容……” “只是听闻过有此一人罢了。” “大约是三四十年前,秦剑主一次外出后带回一名女修,立为亲传。” 曹山河解释道。 语气不似作偽。 但这番关於时间……三四十年前。 和人数……秦剑主带回一人的描述。 却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陈阳记忆的闸门。 时间……大致对得上! 人数也对得上! 当年秦秋霞离开青木门时,身边带著的,分明只有沈红梅一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酸楚交织的情绪涌上陈阳心头。 撞击著他的胸腔。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位神秘的秦剑主亲传,十有八九就是他要找的沈红梅! 他恨不得立刻肋生双翅,闯入那神秘的凌霄宗十万群山。 飞上那高耸入云的白露峰。 亲眼看一看…… 那人究竟是不是他魂牵梦縈的沈红梅! “那……如何才能见到,那位秦剑主的亲传弟子呢?” 陈阳的声音因急切而带著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见?怎么见?” 曹山河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 “你该不会以为,进入凌霄宗,是如同逛这城外坊市一般容易吧?” 他注意到了陈阳那异常执著恳切的眼神。 语气稍缓。 但內容依旧残酷: “陈道友……” 他摆了摆手。 阻止了陈阳可能出口的套近乎之言: “莫要攀交情。” “剑主亲传,地位超然,绝非你我这般修士能够轻易接触。” “別说当面交谈,便是想托人传句话,那层层关卡,也绝非易事。” “而且,我实话实说,你若非我凌霄宗修士,连踏入宗门结界都难如登天!” 这番话…… 冰冷而真实! 如同凛冽的寒风,吹得陈阳心神一颤。 恍惚间。 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青木门。 那个在灵药田里仰望筑基长老沈红梅的杂役弟子。 时移世易。 难道如今…… 他好不容易筑基成功,跨越千山万水而来。 却又要再次被一道无形的鸿沟隔绝在外,只能遥遥仰望吗? 一股鬱结之气在他胸中翻腾,积聚。 他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这股闷气,声音低沉而执著地追问: “曹兄,依你之见,我若想接触到那般人物,需要怎么做?需要达到何种程度?” 曹山河见他態度诚恳,不似作偽。 便也收敛了些许不耐,反问道: “你且说说,你如今是何修为,筑就的又是何品道基?” 一旁的江凡脸色微变。 修士之间初次见面,直接询问修为、道基乃是颇为冒犯之事。 但他看向曹山河,见对方似乎並无太多刺探之意。 只是就事论事的询问。 更让他意外的是…… 陈阳面对这近乎刨根问底的询问,竟没有丝毫介意。 似乎为了找到思念之人,而忽略了冒犯。 “筑基初期。” 陈阳回答得乾脆利落,略一停顿,补充道: “道石之基。” “筑基初期,道石之基……” 曹山河轻轻咂摸了一下,缓缓摇头: “天赋……平平无奇,算不得出眾。” “以此根基,想要拜入东土大宗,难。” “想要引起剑主亲传那等存在的注意,更是难上加难。” 他见陈阳目光依旧坚定,便又连续发问: “那你会炼丹吗?若能成为丹师,或许另有机缘。” “不会。” 陈阳摇头。 “阵法结界之道呢?可有所长?” “只会最普通的隔绝神识,隔音结界。” 陈阳如实相告。 一连串的问答之后,曹山河最终化为一声嘆息: “难,太难了。” “基本上……你是见不到剑主亲传了。” “你与那位名叫沈红梅的女修……” “唉,恐怕早已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 他抬手。 拍了拍陈阳的肩膀。 语气带著几分劝慰,也带著几分现实的残酷: “你这什么都不会,莫非是从哪个偏僻的俗世上来的?” 陈阳默然,轻轻点了点头。 曹山河见状,又是一嘆。 试图用一个更直白的比喻,让陈阳认清现实: “那你便想一想,凡间王朝的皇帝,普通田垄间耕种的农夫,能轻易见上一面吗?” 方才陈阳还有些不解。 此刻这通俗无比的比喻…… 却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入他心中最柔软,也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瞬间明白了。 就如同杏花村里的王小六。 日復一日在田中劳作,只知道遥远的皇城有位皇帝。 却不知皇帝姓甚名谁,居於何方宫殿,身著何种龙袍。 因为…… 彼此之间的间隔,太远太远了。 远到超越了想像。 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符號。 而如今的陈阳,与那可能就在白露峰上的沈红梅之间…… 似乎也横亘著这样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一瞬之间。 陈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木訥地站在原地。 他的神识下意识地向外延伸,试图穿透房间的阻隔,穿透遥远的距离,去触碰那凌霄宗巍峨的山门结界。 然而。 那结界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 远远不是他这筑基初期的神识,所能窥探甚至感知其边界的! 天地四时,阴阳轮转,哪怕隔著万丈地底,他亦能敏锐感知。 明晰时辰变更,季节交替。 那冥冥之中,自有玄妙联繫。 可这红尘世界,人与人之缘,为何…… 为何他此刻却感觉不到,与沈红梅之间的半点联繫? 看不到,听不见,寻不著…… 他只是久久地,失神地望著窗外。 望著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实则隱藏著十万群山,凌霄剑宗的虚空。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 漫过他的四肢百骸! “因为……我是小人物,人角色……” 陈阳喃喃自语。 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话语,带著几分自嘲,几分苦涩…… 还有几分不甘的质问! 一旁的曹山河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他不太明白陈阳的话语具体何指。 但结合语境,也大致理解了其中的意味。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顺著话头说道: “你这么理解,倒也贴切。” “在这修真界,本就是实力与名声说话。” “你若能名扬东土,声名远播,那名气自然能传入元婴剑主亲传的耳中。” “若你们二人当初交情果真深厚无比。” “对方听闻你的消息,或许……” “便会主动来寻你!” 他喃喃说著. 隱约感觉到,眼前这位新认识的陈行者,与那位失踪的沈红梅之间,恐怕绝非简单的友人关係. 其中纠缠,定然极深。 “名扬……如何名扬?” 陈阳的目光依旧如同死水,毫无波澜。 他像是在问曹山河,又像是在问自己: “道石之基……无名之基!” “修为仅仅筑基初期。” “我不通炼丹之术,亦不諳高深阵法……” “拿什么去名扬东土?” 他一条条数著自己的短板。 每数一条,眼中的黯淡便更深一分。 这些曾经他並不十分在意的东西…… 在此刻。 却成了横亘在他与目標之间,看似无法逾越的大山。 然而。 这些带著绝望意味的自嘲话语,落入一旁始终静听著的江凡耳中。 却让他眼中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等待的,似乎就是这个时机! “在东土,以你目前状况,想要快速名扬,確非易事。” 江凡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引导意味: “但是……”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 成功吸引了陈阳和曹山河的注意。 陈阳那死水般的目光,也终於转向了他。 “但是,若在杀神道中,你却有可能做到!” 江凡语气篤定。 隨即。 他再次取出了那枚边缘磨损,带著一道刺目血线的暗沉色铜片。 將其托在掌心。 展示在陈阳眼前! “我菩提教,筹划在东土正式开教,广纳贤才。” “我近日接到西洲总坛传来的消息……” “正欲聚集一批有潜力,有胆识的三叶行者。” 他说著。 目光扫过曹山河,显然曹山河也是其中一员: “然后,以我菩提教之名,共闯那即將开启的杀神道!” “若能在那杀神道中扬名立万,那名號……” “必將响彻东土筑基修士之耳!” “甚至传入更高阶修士的耳中!” 陈阳听闻,死寂的眼眸中,终於再次迸发出一丝光亮。 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缕微弱的曙光! 一旁的曹山河也適时开口道: “没错。” “我也是接到此消息,才特意前来与江凡详谈。” “准备在杀神道开启后,与教中兄弟匯合。” “杀神道,確实快要开启了。” …… “开启?什么意思?” 陈阳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中疑惑,追问道: “江凡,你详细与我说说。” 陈阳对於这杀神道,除了知其凶险与名头。 具体情形了解实在不多。 他脑海中闪过沈红梅曾提及此地时的凝重。 以及青木祖师言语间,似乎对此地並不太在意的矛盾印象。 只因他从未亲身涉足。 故而对这神秘的试炼之地…… 始终雾里看花,难辨其真容。 江凡见陈阳主动询问,心知他已心动。 便详细解释道: “陈行者想必知晓,这杀神道,並非我东土哪位大能所开创的秘境吧?” 陈阳点了点头: “略有耳闻。据说,其源头,来自北国,双月皇朝。” 他想起了当年在青木门时,听到的一些零碎信息。 …… “对!正是源自那比西洲还要遥远,神秘的北国。” 江凡肯定道: “杀神道,乃是专为筑基修士设立的试炼之地。” “筑基之境,乃是修行大道之根基,至关重要。” “因此,每当杀神道开启,东土乃至周边地域,无数筑基天骄,修士,都会如过江之鯽般涌入其中。” 他顿了顿,拋出一个关键信息: “寻常修士筑基,讲究百日筑基,奠定道基。而这杀神道,却堪称百年筑基!” …… “百年筑基?” 陈阳疑惑: “莫非修士需在其中筑基百年?” “非也。” 江凡摇头: “这百年,指的並非修士闭关的时间,而是指杀神道每次开启,持续时间长达整整一百年!” “百年之后,秘境关闭休整十年,隨后再度开启百年。” “周而復始。” “在这开启的百年间,无数筑基修士在其中修行,廝杀,磨礪……” “不断寻找机缘,完善甚至重塑自身的道基!”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他隱约记得。 青木祖师那玄奥莫测的碎基大法,似乎便是在杀神道中歷经凶险,才摸索出来的。 而沈红梅传授的,在绝境中领悟的毒噬之法,亦与杀神道脱不开干係。 那確实是一个充满危险与机遇的地方。 说著。 江凡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卷略显陈旧的皮质名册。 陈阳目光一凝,落在名册上: “这是何物?” 一旁的曹山河见状,解释道: “江凡拿出的这名册,记录的似乎是……上一轮杀神道关闭前,最终的顺位排名。” “顺位?” 陈阳微微挑眉。 “没错。” 江凡將名册展开。 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序號: “就是十年前,杀神道上一轮百年之期结束前……” “最终排定的前一百位筑基修士的顺位排名!” “陈行者,你不妨看看……” “这上面是否有你认识,或听闻过的名字?” 陈阳依言,目光顺著名册向下扫去。 名册上的名字大多陌生。 毕竟当年他尚在青木门那一隅之地挣扎求存,与东土真正的天骄圈子相隔甚远。 然而。 当他的目光掠过前段时,一个名字让他停顿了一下。 “赫连卉?”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一旁的江凡见状,问道: “哦?陈行者认识此人?这位可是连天真君的亲孙女,当年在杀神道中,成就极高,你看她的顺位,最终位列第九!” 陈阳若有所思。 难怪当年在青木门,提及杀神道时,赫连卉一脸平静。 而赫连洪谈起赫连卉的吐纳坚韧时,语气那般与有荣焉。 如今看来…… 赫连洪当时的描述,恐怕还是说得太轻了。 自己与赫连洪,赫连卉虽曾共同经歷生死…… 但彼此的出身,天赋,未来的道路,差距实在太大! 那短暂的同行…… 也仅仅是人生轨跡的一次偶然交错罢了。 这时。 江凡又补充道: “这名册上的人物,时隔十年。” “其中许多恐怕早已成功结丹。” “基本上,但凡能在杀神道最终顺位榜上有名的,结丹对於他们而言,都非难事。” 陈阳轻轻点头,表示理解。 他的目光继续向上移动,掠过一个个闪耀著昔日光辉的名字。 最终。 停留在了那顺位名册的最顶端。 那象徵著上一轮杀神道筑基修士最高成就的位置。 那里。 赫然写著两个笔走龙蛇,透著一股桀驁之气的大字: 凤梧。 陈阳的目光骤然凝固,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凤梧。” 第185章 她在找陈阳 “你莫非认识此人吗?” 江凡见陈阳目光停留在凤梧二字上,隨口问了一句。 陈阳缓缓摇头。 目光依旧带著探究: “第一次听闻这个名字。” “看名字,似乎是女子名讳?” “她是什么来歷?” 能成为上一轮杀神道百年顺位第一的存在,其实力定然深不可测。 陈阳难免心生好奇: “能夺得头名,想必是出自某个东土大宗吧?” 这是基於常理的推断。 东土大宗资源雄厚,术法通天。 培养出的弟子自然远非小门小派可比。 然而。 江凡却轻轻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 “非也。这凤梧,並非来自东土任何一家宗门。” 陈阳闻言,眼前不由一亮,想到了某种可能: “不来自东土大宗?难道是某个不世出的隱修,或是从小宗门崛起,力压群雄的天纵奇才?” 他想到了自己,虽出身青木门这等小派,但凭藉陶碗与机缘,或许也有一爭之力? 下一刻。 江凡的回答却让他刚升起的念头瞬间冻结。 “此人的来头,比东土大宗,还要大得多……” 江凡的语气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阳心中一惊。 比东土大宗还大? 那又是何方神圣? 一旁的曹山河接过话茬,目光沉静,却语出惊人: “凤梧来自於南天,凤血世家,凤家!” 他说完,便若有所思盯著陈阳看。 …… “南天?凤血世家?” 陈阳確实吃了一惊。 他对南天的了解极为有限,只模糊知晓那是一片位於东土之上的广袤地域。 面积虽只有东土百分之一,却与东土鱼龙混杂的格局截然不同。 那里是纯粹的修士世界。 由诸多古老传承的世家把控,几乎不存在灵脉匱乏之地。 而且,他还记得。 青木祖师似乎便是来自於南天的麒麟世家…… 陈家! 江凡也点了点头,肯定了曹山河的说法: “没错。而且,你可知晓这凤梧是何时踏入的杀神道?” 陈阳摇了摇头。 上一轮杀神道开启的百年,他尚在万丈地底挣扎求生,吞吐地脉之气,对外界风云变幻一无所知。 “不过……” 陈阳依据常理推测: “既然是號称百年筑基,意在藉助秘境完善道基,那必定是越早进去,时间越充裕,收穫可能越大吧?” …… “非也。” 江凡再次展现了他消息灵通的一面,摇头道: “她是在二十年前,也就是上一轮杀神道关闭前的最后十年,才进入其中的。” “仅仅用了十年时间,便一路横扫,最终登顶第一顺位!” “而且传闻她当初从南天降临东土时,修为还未至筑基大圆满……” “仅仅是筑基后期!” 陈阳当即动容: “仅仅十年?筑基后期起步?” 这效率与实力,堪称恐怖! “她筑就的是何品道基?修行的又是何种惊天动地的术法神通?” 陈阳迫切想知道…… 这等天骄的根基与手段。 江凡脸上露出一丝嚮往之色,道: “据传闻,乃是道韵筑基。” “至於其仗之横行的核心神通,便是……涅槃仙法!” “此法玄奥无比……” “传闻有不死不灭之能,极难被彻底杀死!” …… “涅槃仙法!”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陈阳脑海中炸响,带来强烈的衝击。 他猛然想起,当年从通窍口中,曾隱约听闻过这门神通。 据传乃是上古凤仙所创的无上法门! 没想到…… 竟在此处再次听闻。 而且是被一位南天凤家的天骄所掌握。 一旁的曹山河也点头补充,语气中带著一丝心有余悸: “当时,那凤梧在杀神道中,当真是打得天昏地暗,光芒盖压同代,一眾东土天骄,在其面前几乎不敢抬头,锋芒太盛了。” 陈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 南天世家,道韵筑基,涅槃仙法……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强大得令人窒息的妖孽形象。 然而。 下一刻。 曹山河的话语却让他愣住,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陈道友……不,陈行者……” 曹山河改变了称呼,目光带著更深的探究,紧紧盯著陈阳: “你真的……不认识这凤梧吗?或者,与那南天凤血世家,可曾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情?” 陈阳被他问得一头雾水,果断摇头否认: “我与南天从无交集,更不识得什么凤梧。曹行者为何有此一问?” 他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將他和那等显赫存在联繫起来。 一旁的江凡似乎被曹山河的话点醒。 猛地想起了什么。 一拍大腿道: “对了!” “当年確实有这么一桩事!” “大概就是三四十年前,南天凤家曾发动不少人手,在东土寻找一个名叫『陈阳』的人!” 陈阳目光微微一闪: “找……陈阳?” 江凡点头確认: “没错,此事我当年也有所耳闻。” “开始只是凤家下面的一些附属势力在找,动静还不算太大。” “后来等到这位凤梧亲自降临东土,进入杀神道后,风声才渐渐传开,似乎……” “正是这位南天天骄本人,想要寻找一个名叫陈阳的人!” “甚至於有传闻说,她之所以下来东土,进入杀神道歷练,顺带的目的……” “就是为了找到这个『陈阳』!” 陈阳听得愈发好奇,追问道: “那后来找到了吗?” 江凡哑然失笑,摇头道: “哪里找得到啊!” “听说那几十年里,凤家的人前前后后找了几百上千个名叫『陈阳』的人了。” “这名字……” “在东土实在太常见了!” “简直如同河滩上的石子,一抓一大把!” 陈阳闻言,也是无奈地笑了笑。 心中那点莫名的紧张隨之消散。 的確。 “陈”並非什么生僻姓氏。 而“阳”字寓意光明,温暖。 是父母为子女取名时极普遍的选择。 自己这个名字,確实毫无特殊之处。 江凡见状,也宽慰道: “看来,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罢了。” “不必放在心上!” “我在东土行走这些年,也遇到过好几个叫『江凡』的。” “还曾因此闹出过误会。” 一旁的曹山河也深有同感地点头附和: “我在宗门內登记弟子名册时,也曾见过一个名叫『曹山河』的。” “当时好奇去看了眼,结果发现还是个女弟子!” “当真是嚇了我一跳。” 陈阳闻言,也是微微一笑。 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彻底认定,那凤梧寻找的“陈阳”,与自己绝无半点关係。 不过…… 他仍不免有些好奇: “却不知,那位凤梧天骄,为何要如此执著地寻找一个名叫陈阳的人?是恩是仇?” 江凡摊了摊手,表示无从得知: “这就无人知晓了。” “或许是因为出身凤血世家这等古老传承,格外讲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吧。” “那个叫做陈阳的人,或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与凤梧之间有过一些牵连。” “或是施恩,或是结怨……” “总之,非我等能够揣测。” 陈阳若有所思。 寻找一个想见却见不到的人。 这种感觉…… 竟与他此刻站在凌霄宗门外,苦苦寻觅沈红梅踪跡的心境,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下意识地再次抬眼。 望向窗外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天空。 目光仿佛要穿透虚空。 看到那隱藏在结界之后的十万群山,看到那个可能就在某座山峰上的人影。 几人又交谈了片刻。 將后续事宜交代清楚后,便打算暂时告別。 曹山河需返回凌霄宗。 江凡也要行走东土,处理教务,不能久留。 而陈阳则决定继续留在这间临街的馆驛房间。 因为距离杀神道正式开启尚有几个月的缓衝期,他们约定一年之后,再次於此地相聚。 届时一同出发。 前往杀神道,与菩提教在东土聚集的其他三叶行者们会合。 陈阳点头应下。 曹山河临走前,又对陈阳道: “陈行者,你託付的事情,我返回宗门后,会再尽力为你打听。” “还有那位秦剑主的亲传弟子……” “若有机会得到任何一点相关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陈阳心中感激,轻轻点头道: “有劳曹行者。” 江凡也在一旁保证道: “云裳宗那边,我也会继续想办法,看能否找到门路,探听到一丝半点的消息。” 两人离去后,房间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陈阳並未像寻常修士那般立刻盘膝打坐,吐纳修行。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 目光看似空洞地望向窗外。 实则神识早已如同无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瀰漫开来。 细致地观察著街道上走过的每一个人。 天空中掠过的每一道剑光。 他的目光看似直勾勾地穿透窗户,锁定著远方凌霄宗山门可能开启的方向。 但绝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那扩散开的神识感应之中。 他在寻找,在甄別。 奢望著能从那茫茫人海,万千气象中…… 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属於沈红梅的痕跡。 “为何……” “我身处万丈地底,尚能凭藉感官,清晰感知外界四季轮转,阴阳交替。” “却偏偏无法感知到这人与人之间,是否存在某种无形的联繫?” 陈阳心中茫然,充满了无力感。 他感觉不到与沈红梅之间的任何因果牵绊。 那种寻觅无路的空虚,比地底的黑暗更令人窒息。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大风吹过城池,捲起街道上的尘土与落叶,將凡尘俗世的气息搅得滚滚不安。 陈阳隱约觉得…… 人与人之间。 尤其是像他与沈红梅那样有过深刻羈绊的人,定然存在著某种玄之又玄的因果联繫。 只是他修为低微,道境不足。 无法像感知天地节气那般…… 將其清晰地探查,捕捉出来! 时间,就在这般日復一日的观察与等待中,悄然流逝。 陈阳的神识,持续不断地在这座修士城池中扫过。 掠过每一个他能触及的修士。 他极为小心。 通常只是极其短暂地扫过对方的面容,並不深入探查其体內气机。 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衝突。 而在这个过程中,陈阳也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他那经由感官融合的神识,似乎格外凝练且隱蔽。 寻常筑基修士,甚至一些灵觉不算敏锐的结丹修士,都很难察觉到他那蜻蜓点水般的神识掠过。 “此人是筑基修为,观其周身灵气流转,吐纳时气息主要从下丹田升起,应是下丹田筑基无疑。” “这个女修,气息运转圆融,核心似乎更接近心口膻中穴一带,莫非是中丹田筑基?” “此人……” “气息渊深,远远胜过寻常筑基……” “周身隱隱縈绕著一股凝而不散,圆融如一的气息,不同於筑基期的散逸……” “莫非……” “这就是结丹修士独有的丹气?” 每一天。 陈阳都在进行著这样的观察与判断。 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解析著这座城池的修行生態。 他並未被发现。 当然…… 他也足够谨慎! 偶尔会感应到一些气息特別强悍,如渊似海的存在。 每当此时,他便会立刻收回所有神识。 变得无比小心。 绝不轻易触碰。 这一日。 陈阳如同往常一般,將神识散漫地铺开。 主要关注点依旧停留在那凌霄宗山门入口处。 期盼著能从进出的人流中,找到那一抹熟悉的妙曼身影。 忽然。 远方有两道身影,一老一少,自城內方向不疾不徐地行来。 目標直指凌霄宗山门。 老者身著朴素灰袍。 面容清癯,目光平和。 跟在他身旁的,则是一位神色冷峻,背负长剑的青年。 陈阳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平日里,筑基弟子进出,那无形的山门结界只会开启一条细微的缝隙。 若是结丹期的剑修,缝隙则会敞开得稍大一些。 但这一次…… 隨著这一老一少的靠近,那笼罩十万群山的庞大结界,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推开般…… 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敞开了! 陈阳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立刻將神识聚焦,试图透过那彻底洞开的大门,窥探凌霄宗內部的景象。 哪怕只是惊鸿一瞥…… 或许也能找到些许与白露峰,与沈红梅相关的线索。 然而。 宗门內部实在太大了。 群山连绵,云雾繚绕。 而且…… 即便山门大开,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力量,依旧牢牢阻挡著他的神识深入。 自然而然地…… 陈阳將探查的重点,放在了这一老一少两人身上。 那冷峻青年,修为在筑基期。 但陈阳敏锐地察觉到,他体內的气息流转方式极为特殊…… 竟是自上而下。 圆融贯通,浑然天成! 这种感觉,与下丹田筑基的沉凝上升,中丹田筑基的膻中匯聚截然不同。 陈阳脑海中立刻闪过了四个字…… 道韵筑基! 这发现让陈阳不由得更多关注了几分。 这种自上而下的气息运转,暗合天道,顺畅无比。 显然其筑就的道基品质极高。 至於具体的修为境界,陈阳依旧看不透。 但感觉其实力定然不弱。 至於旁边那位老者…… 陈阳下意识地將神识也落在了对方身上。 观其气度,以及青年略微落后半步的姿態,此人多半是那青年的师尊。 一位宗门长辈! 陈阳自然而然也多看了两眼。 “一位道韵筑基的天才弟子……” “能让凌霄宗山门为之彻底敞开相迎……” “那这位老者,其身份……” 陈阳心中念头飞转: “莫非是某位剑主?” “若真是剑主那般地位的人物,说不定……” “就能知晓秦秋霞剑主,乃至其亲传弟子的消息!” 抱著这一丝渺茫的希望,陈阳的神识在那老者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试图观察得更仔细一些。 然而。 就是这片刻的停留。 异变陡生! 那原本目光平和,缓步前行的灰袍老者,脚步猛然一顿,霍然抬头! 其目光如两道实质的电光,瞬间穿透了空间的距离。 仿佛直接落在了陈阳神识探来的方向! “道友,何必在暗处探查?如果有什么事,不妨前来一见!” 老者的声音並不如何洪亮,却如同滚滚天雷,直接在陈阳的心神深处炸响! 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威压,顺著那神识联繫…… 逆溯而来! 陈阳心中大骇。 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本能地,瞬间切断了所有外放的神识。 “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一股凉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被发现了?!元婴修士的灵觉,竟如此恐怖!” 陈阳心臟狂跳。 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立刻在房间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眼观鼻,鼻观心。 將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不敢再探出半分神识。 而在凌霄宗山门外。 那灰袍老者目光锐利如鹰,强大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仔细地扫过周围每一寸空间。 眉头微微蹙起。 “师尊,怎么回事?” 身旁的冷峻青年察觉到老者的异常,脸色微变,手已不自觉按上了剑柄。 老者缓缓收回探查的神识,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无妨。只是方才,似乎有人在暗处以神识探查你我二人。” 青年闻言,脸上顿时涌现怒意与惊诧: “什么?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窥视师尊您?!” 老者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 “此人神识颇为奇异,收敛得极快,未能锁定其確切位置。” “杀神道即將开启,鱼龙混杂,或许是其他大宗前来探听虚实之人,也未可知。” 他说完。 不再停留。 带著青年快步走入那彻底敞开的宗门大门。 身影消失在山门之后。 只是神色中…… 比之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与此同时。 馆驛房间內的陈阳,足足胆战心惊地枯坐了数个时辰。 確认再无任何异常后,才敢小心翼翼地再次推开一条窗缝,望向远方。 见到那凌霄宗山门已然恢復原状,紧紧闭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后背依旧一片冰凉。 “看来,我只是被对方察觉了神识窥探,但对方……” “似乎並未能精准找到我的位置。” “也或许是找到了……” “但觉得我这等筑基修士无关紧要,懒得追究?” 陈阳心有余悸地分析著。 那老者的气息,给他的感觉远超结丹,必然是元婴期的修士无疑。 而且绝非初入元婴之辈! 自己方才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大胆冒失了。 虽然只是如同街边路人隨意一瞥…… 但元婴修士的威严不容侵犯。 若对方真要追究,自己恐怕凶多吉少。 经此一遭,陈阳行事变得更加小心谨慎。 神识探查也收敛了许多。 不敢再轻易触及那些气息强大的存在。 时光荏苒,一年之期將近。 陈阳发现,城池街道上的修士明显增多。 出入凌霄宗山门的弟子也变得愈发频繁。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躁动,与期待的气息。 关於杀神道即將开启的议论声,也开始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这次杀神道开启,我们凌霄宗十三峰,据说都会陆续派出门下元婴亲传弟子进入!” “届时,必定能在其中大放异彩!” “没错!” “上一轮真是憋屈,竟被一个南天来的女子夺了头名,压得我东土天骄抬不起头。” “何止我们凌霄宗?” “听说这次其他东土大宗,无论是近处的云裳宗,天地宗,九华宗……” “还是更远一些的千宝宗,御气宗,都憋著一股劲儿。” “要在此番杀神道中一雪前耻,重振东土声威呢!” 陈阳默默听著这些流传的消息。 目光平静。 心中却对那即將开启的,匯聚东土天骄的杀神道,生出了更多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又过去数日。 终於到了与江凡,曹山河约定好,一同出发前往杀神道的日子。 这一日清晨。 陈阳正在房中静坐。 便听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他起身开门。 却发现第一个到来的,並非江凡,而是…… 曹山河!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 陈阳心中牵掛之事未了,自然免不了再次向曹山河询问。 是否有了关於沈红梅的新线索。 得到的,依旧是曹山河带著歉意的摇头: “我回去后又查阅了不少卷宗,也托同门留意过几个名字相似的,但仔细核对后,都对不上號,並非你要找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陈阳,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 “至於那位秦剑主的亲传……” “陈行者,你口中那位沈红梅,当年的修行资质……” “究竟如何?” …… “资质?” 陈阳被问得一愣,隨即陷入了沉默。 过去的沈红梅,在他眼中是高高在上的灵剑峰筑基长老。 是天资卓越的前辈贵人。 可若將这份资质,放到天才云集,妖孽辈出的凌霄宗內来衡量呢? 沈红梅的资质,又能排到何种水平? 是中等,还是中上? 能否支撑她在短短几十年內,从记名弟子一跃成为剑主唯一的亲传? 陈阳发现,自己竟无法给出一个准確的判断。 他对於凌霄宗內部的竞爭与標准,一无所知。 对此。 他似乎也只能继续等待,等待曹山河將来或许能带来新的消息。 或者…… 等待那位秦剑主的亲传弟子,有朝一日离开凌霄宗。 他才能有机会亲自去確认,那人究竟是不是他苦寻的沈红梅。 曹山河见陈阳沉默,也知他心中无奈。 点了点头道: “我明白了。” “此事我会继续为你留意。” “毕竟入了菩提教,彼此互帮互助,亦是教义所倡。” 这话江凡也曾提及,显然曹山河对此颇为认同。 隨后。 两人便在这房间中一同等待江凡的到来。 然而。 从清晨等到日暮,又从日暮等到深夜。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 却始终不见江凡的踪影。 直到十日之后。 陈阳才听到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他起身开门。 只见江凡站在门外,面色极为憔悴,眼窝深陷,嘴唇乾裂。 仿佛经歷了极大的消耗与奔波。 “抱歉,实在是抱歉!来晚了,陈行者,还有曹行者!” 一见面,江凡便连连拱手。 声音沙哑地主动表示歉意,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第186章 道道道 陈阳见到江凡那副风尘僕僕,面容憔悴的模样。 与一年前分別时更显疲惫…… 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诧异与好奇,开口问道: “江行者,你……这是怎么回事?何以如此疲惫?” 江凡重重嘆了口气。 抬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带著明显的倦意: “唉,一言难尽,教务繁忙啊!” 一旁的曹山河闻言,也是微微一愣。 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那菩提教的教务,竟如此劳心劳力吗?” 他与陈阳一样,算是掛名在菩提教下。 更多是看好其未来,在东土立教后的潜在利益。 並未深入参与具体事务。 此刻见江凡这仿佛被抽乾了精力的模样…… 不由得对那教务的繁重程度感到惊讶。 江凡却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摇头道: “倒也並非所有教务都如此,只是……” “其中有一件棘手之事,一直未能妥善处理。” “耗费了极大心力,却始终不见成效,反而惹来一身麻烦。” 陈阳见他神色间似有心有余悸之色,追问道: “是何棘手之事?” 江凡深吸一口气,压低了些声音道: “就是上一次,约莫一年半前……” “那位入教前死去的崔行者,他所上交的那尊十足噬魂炉!” “此炉……似乎不太对劲。” 他眉头紧锁,继续解释: “我按照教中吩咐,寻了几个对菩提教有些兴趣的炼丹师,本想引他们入教,充作我教在东土的炼丹根基。” “可谁知……” “但凡接触过那丹炉,或试图以其炼丹的炼丹师,一个个都……” “横死了!” 他说到这里,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惧。 声音也更低了几分: “这一年半时间里,前前后后,已经莫名其妙死了七个炼丹师了!死状各异,却都透著邪门儿!” 陈阳心中一凛,立刻想起了那尊造型诡异,气息阴森的十足噬魂炉。 当初在齐国皇宫初见时,他便觉得此物非同寻常。 透著一股不祥之感。 “莫非……是那炼丹炉本身被什么厉害诅咒缠绕,或者內蕴邪灵?” 他沉声推测。 江凡喃喃自语,脸上困惑与担忧交织: “我也如此怀疑过。” “可仔细检查多次,却又看不出所以然来……” “唉,此事暂且不谈了,说来徒增烦恼。” 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將这糟心事暂时拋开: “眼下杀神道已经开启数日,我们已算去得晚了,还是儘快动身前往要紧!” 陈阳与曹山河见他不想多言,便也点头称是。 江凡稍微振作精神,接著说道: “据我所知,此番杀神道开启,我菩提教已聚集了不少三叶行者。” “其中不乏实力强悍之辈。” “教中之意……” “是打算趁此时机,在那些东土大宗的天骄弟子尚未大规模涌入,局势未稳之际……” “先行扬威!” “打出我菩提教的名號!” “如此,阻力会小上许多。” 三人计议已定,不再耽搁。 一同离开了暂居的馆驛,向城外走去。 然而。 刚走出城门不远。 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林地旁。 陈阳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我片刻。” 他对江凡和曹山河说了一句。 隨即双目微闔。 一股凝练的神识之力悄然蔓延开来。 伴隨著一道无声的传音,向著林地深处某个特定方向而去。 在距离他们约数百丈之外,一个看起来只有炼气期修为的少年,正坐在地上。 看著一只体型优美的仙鹤哀声哭泣。 那仙鹤躺在地上。 四肢不住地抽搐,洁白的羽毛沾染了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更令人惊异的是…… 仙鹤的体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 鼓起一个不断移动的小包,让它发出痛苦的哀鸣。 “我的仙鹤……你怎么了……呜呜……”少年哭得伤心欲绝。 就在这时。 那仙鹤猛地张开长喙。 一条通体赤红,粗如拇指的小虫猛地钻了出来。 悬浮在半空,发出一种尖锐又带著几分不耐烦的意念波动: “哭什么哭!” “小子,通爷我这是在给你的仙鹤扩充经脉,疏通气血!” “天大的造化,別人求都求不来!” “你今天走运遇上了,怎么还摆出一副哭丧脸?” “真是不识好歹!” 这红色小虫,自然便是那喜好钻洞的通窍。 与过去在青木门被散养时一样,陈阳来到这凌霄宗地界后,也將它放了出来。 任其自行活动! 此地灵气远比青木门充沛,各种灵兽,妖兽也多,通窍简直是如鱼得水。 兴奋异常! 再也不提收陈阳做小弟的事情。 毕竟这里有更多,更优质的小弟可供它疏通。 不过陈阳也与它约法三章。 让它寻找小弟时儘量远离城池和人烟稠密之地。 最好是在城外荒山野岭。 陈阳也怕它哪天不开眼,招惹到某些大能修士的坐骑或宠兽。 到时候连累自己一起遭殃。 好在通窍似乎天生懂得察言观色,欺软怕硬…… 至今还未捅出过大篓子。 此刻。 陈阳要离开此地前往杀神道,自然要传音將它召回。 通窍正忙得不亦乐乎,感受到陈阳那不容置疑的召唤意念,这才恋恋不捨地停止了治疗。 对著那仙鹤传递了一道声音: “唉,小鹤啊,今日缘分已尽,只能做这一刻的露水兄弟了。” “莫要想念通爷……” “他日有缘,我们再寻一处洞天福地,来个桃园结义!” 说罢。 它化作一道几乎微不可见的红光,嗖地一声破空而去。 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那少年见那可怕的红虫终於离开,这才敢扑上前去。 抱著依旧昏迷不醒的仙鹤,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地呼唤著。 另一边。 江凡和曹山河只见陈阳驻足传音,隨即一道细微的红光自远方林中疾射而来。 瞬间没入陈阳腰间的储物袋中。 因其速度太快,以他们的眼力,竟也未看清那究竟是何物。 “陈行者,方才那是……” 江凡按捺不住好奇,开口询问。 曹山河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不过是一件寻常的法宝罢了。” 陈阳面色平静。 隨口答道。 “法宝?” 江凡眨了眨眼,回想那惊人的速度: “这速度著实不凡,莫非有何特殊妙用?” 陈阳闻言,只是淡淡摇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没什么大用,偶尔用来传讯罢了。” 显然。 他並不想过多谈及通窍的存在。 因为…… 实在不便对外人启齿。 江凡见他语焉不详,心知这恐怕是对方的隱秘手段。 便也很识趣地不再多问。 只当是陈阳不愿暴露的宝物之一。 三人不再停留。 由江凡引路,很快来到城外一处看似普通的山坳中。 此地已预先布置好了一座简易的传送法阵,阵纹闪烁著微弱的灵光。 江凡指著法阵道: “进入杀神道,主要凭藉此物。” 说著。 他再次取出了那边缘磨损,带著一道刺目血线的暗沉色铜片。 分別递给了陈阳和曹山河各一块。 “这传送阵只是辅助定位,关键是这铜片中的引子,也就是这条血线。” 陈阳接过铜片。 入手依旧是一片冰凉。 他仔细看了一下脚下阵法的布置,將其纹路与节点默默记在脑海中。 同时。 他也想起了自己储物袋中,当年师尊欧阳华所赠的那块铜片。 那上面同样有著血线,且是三道。 据说花费了三万上品灵石…… 拥有三次进入杀神道的机会。 “此物似乎……十分珍贵?我记得听闻,一块需近万枚上品灵石?” 陈阳掂量著手中的铜片,问道。 江凡闻言一愣,隨即失笑道: “陈行者,你说的是杀神道开启后期,或者某些特殊时期的价钱了。” “如今刚刚开启,进入门槛最低。” “这等基础铜片,大概一千枚上品灵石左右,便可入手一块。” 陈阳微微一怔。 若如此说来,自己手中那块铜片的价值,岂不是暂时…… 跌价了? 一旁的曹山河见状,出言解释道: “铜片的价值並非固定。” “一万灵石,那通常是杀神道开启后期,內部道途衍变较多,机缘价值凸显时的价格。” “具体价值,要看此次杀神道百年间,能衍生出几条道……” “道越多,机缘越盛……” “铜片自然水涨船高!” 江凡点头附和: “曹行者说得不错。” “现在还是早期,属於测试道基,登记名讳,適应环境的阶段。” “机缘未显,价格自然最低。” 说完。 他便示意陈阳和曹山河手握铜片,站到传送阵中央。 隨著三人灵力微微注入。 手中铜片上的那一条血线,仿佛活了过来般。 开始缓缓蠕动。 最终如同血色的墨汁,一点点从铜片上剥离下来。 融入了脚下的阵法纹路之中。 嗡—— 一阵低沉的空间波动响起。 阵法光芒大盛,將三人身形彻底吞没。 陈阳只觉周身被一股强大的空间之力包裹。 眼前景象瞬间模糊,扭曲。 陷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之中。 这感觉持续了约莫两、三息的时间。 待到四周景象逐渐稳定下来。 那股空间撕扯感消失,陈阳才看清了他们所处的新环境。 脚下依旧是一座类似的传送阵。 但周围已不再是城外山坳,而是一个略显潮湿,光线昏暗的山洞。 洞壁爬满了不知名的苔蘚。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某种古老苍凉的气息。 “还好,坐標没错。这里是我之前记下的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江凡鬆了口气,解释道: “想要离开杀神道,同样需凭藉铜片激发阵法。不过每次进出,铜片上的血线都会消耗,需更换新铜片。” 他一边说著。 一边率先向山洞外走去。 “因为我们耽搁了十日……” “教中聚集的其他三叶行者,恐怕早已到达预定地点会合完毕了。” “我们会晚到一些。” 走到山洞口。 江凡挥手散去了洞口处偽装的一些藤蔓与枝叶。 外界的光芒顿时照射进来,有些刺眼。 陈阳放眼望去。 只见洞外山峦起伏,林木葱鬱。 天空呈现出一种略显苍白的色调。 四周的灵气確实比外界浓郁不少。 但除此之外,一眼望去,似乎与普通的山野並无太大区別,甚至…… 显得格外安静。 连鸟兽虫鸣之声都稀稀疏疏。 陈阳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这便是凶名在外的杀神道? 看起来似乎…… 颇为平和? 江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虑,转头解释道: “陈行者是第一次来,有此疑惑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 “此地之凶险,並非流於表面,尤其是对初次进入的修士而言。” “不过,具体的危险程度,也要看此次杀神道会衍生出何种道途,而且……” “现在还未开始真正演化呢!” 陈阳想起方才关於铜片价值与道途的討论,心中好奇更甚。 江凡对曹山河道: “曹行者,你为陈行者详细解释一下吧,我需要先沟通一下教中信物,方便稍后与其他行者匯合,並在杀神道中登记名號。” 说著。 江凡便走到山洞一角。 取出一枚样式奇特的玉佩,开始闭目凝神,以秘法沟通起来。 曹山河点了点头,对陈阳道: “那铜片的价值波动,核心便在於这杀神道的衍变。” “如今我们所在的,只是最初始的状態。” “可以称之为无序之域……” “修士间多是普通廝杀,爭夺资源,机缘不显。”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按照曹山河的说法,这持续百年的筑基试炼之地,绝非一成不变。 “那……究竟会生出何种变化?” 陈阳问道。 “三善三恶,六道轮迴。” 曹山河缓缓吐出这八个字,开始耐心解释: “並非所有道途都会出现,但根据过去出现的次数,普遍认为是这六种可能。” “三善道为,天神道,修罗道,人间道。” “三恶道为,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每次杀神道开启,会隨机衍生出其中几条道途。” “可能一次出现,也可能隨著时间推移,逐次显现。” 曹山河举例道: “比如上一轮,最终出现了两善两恶。” “两善道是修罗道和人间道,两恶道是畜生道和饿鬼道。” “而且它们並非同时出现,比如那最强的修罗道,便是在最后十年才演化而出。” “那位南天凤家的凤梧,便是在修罗道中……” “最终奠定了其百年第一的顺位!” 陈阳仔细听著,心中渐渐明晰。 如此说来,宗主欧阳华当年买下铜片时,恐怕是杀神道內部已经衍变出了至少三条道途。 机缘价值极高。 故而价格才飆升到了一万灵石。 而眼下。 杀神道刚刚开启。 道途未显,前途未卜。 价格自然低廉。 至於这些铜片的来歷,陈阳从曹山河口中知晓,也著实古怪。 明明每次使用后血线耗尽便会化作废铜。 但每隔十年休整期后,又会有新的带血线铜片…… 莫名出现在东土各处坊市! 源源不断,仿佛自有其循环规则。 就在这时。 一旁沟通完毕的江凡忽然开口道: “好了,信物已激发。” “就是一直没等到回信啊,到时候直接找过去。” “我们可以先在杀神道中登记名號了。” 陈阳循声望去。 只见在山洞中央的空地上。 不知何时,凝聚出了一道模糊的虚影。 这虚影身著样式古朴,纹路华丽的袍服。 面容模糊不清。 透著一股非生非死的诡异气息…… 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江凡率先走到那虚影下方站定。 顿时。 那虚影空洞的眼眶中。 亮起了两团幽白色的光芒,扫过江凡全身。 同时发出一道冰冷,机械,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 “修为,筑基中期。道基,道石之基。” 竟是瞬间便探查出了江凡的修为与筑基品质。 隨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试炼者,报上名字,以及来自何方势力。” 江凡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回答道: “江逐流。来自西洲,菩提教!” 他话音一落。 那虚影眼中光芒微闪。 隨即。 在江凡的胸前,凭空凝聚出了一块巴掌大小,似木非木的虚幻令牌。 上面清晰地浮现出江逐流与菩提教的字样。 江凡走了回来,对陈阳低声道: “这虚影是杀神道中的判官,数量很多,负责登记,发布事务,维持某种基础秩序等。” “千万不要试图攻击或挑衅它们。” “现在只是初始状態,仅仅登记名號而已。” “我用了化名,本名不便暴露,以防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是为菩提教扬名,个人名號反在其次。” 陈阳点了点头,看来这判官虽有探查修为之能…… 却不会强行搜魂。 否则也无需多此一举询问姓名和势力了。 接著。 曹山河也走上前去。 判官眼中幽光扫过: “修为,筑基后期。道基,道石之基。” 同样的问题响起: “试炼者,报上名字,以及来自何方势力。” 曹山河略一沉吟,回答道: “曹二牛。来自西洲,菩提教!” 他胸前也立刻浮现出了,刻著曹二牛和菩提教的令牌虚影。 曹山河走了回来。 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造型简单的黑色面具戴上,一边解释道: “我尚在凌霄宗內修行,真实名號不便外泄。” 他戴好面具,转向江凡问道: “这样……应该看不见脸了吧?” 江凡打量了一下,点头道: “放心!” “这杀神道只有筑基修士,筑基神识强度有限。” “加上这特製面具的干扰,除非面对面仔细打量,否则难以看清真容。” 说著。 他也取出一个同样款式的黑色面具戴上。 並递了一个给陈阳。 陈阳接过面具,入手感觉材质普通,做工甚至有些粗糙。 他下意识地看向已经戴上面具的江凡和曹山河。 虽然面具確实遮挡了大部分面容,带来一些模糊感。 但若他凝神细看…… 依旧能清晰看出对方的五官。 这面具…… 未免有些粗製滥造之感! 陈阳心中暗自腹誹。 对於菩提教这统一標识的实用性,產生了深深的怀疑。 江凡见陈阳拿著面具犹豫,便说道: “陈行者,这面具既能统一標识,也能稍作遮掩。不过……你若觉得暴露面容问题不大,不戴也无妨。” 陈阳想了想。 初次进入此地,此行前途未卜。 菩提教內部人员也尚未熟悉,还是先谨慎为上。 而且。 他在馆驛中也听闻此次杀神道开启,凌霄宗会有剑主亲传级別的天骄进入。 只是不知具体时间。 若能遇到…… 或许能探听到关於沈红梅的蛛丝马跡? 戴著面具,反而便於观察。 虽说之前为了扬名,但这杀神道中的名声,曹山河前几日曾提醒过,多为…… 恶名! 想到这里。 陈阳最终还是將那张略显粗糙的黑色面具戴在了脸上,先看看情况再说。 就在他戴好面具的瞬间。 那道判官虚影,已然无声无息地飘至他的面前。 冰冷的幽光自上而下扫过陈阳全身。 “修为,筑基初期。” 判官那机械的声音响起,隨即开始判定道基: “道基,道……道……道……” 然而。 这一次。 那冰冷机械的声音却如同卡壳了一般。 对著陈阳的道石之基,发出了连续,重复的单音节。 仿佛遇到了某种无法识別,无法理解的异常状况! 陈阳顿时愣住了。 一旁的江凡和曹山河,也同时露出了惊愕与不解的神情。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阳身上。 又看向那似乎陷入某种逻辑循环的判官虚影。 这…… 是怎么回事? 然而。 下一刻。 判官並未对道基做出最终判定,那卡壳的声音戛然而止。 转而开始了下一个流程。 冰冷地询问道: “试炼者,报上名字,以及来自何方势力。” 陈阳压下心中的惊疑。 依言回答: “陈阳……西洲,菩提教!” 第187章 出师未捷身先死 陈阳报上姓名与所属势力后。 胸前微微一热。 隨即也凝聚出了一块与其他两人制式相同的虚幻令牌。 上面清晰地浮现出陈阳与菩提教的字样。 与此同时。 那道身著华服,面容模糊的判官虚影,在完成了登记使命后。 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 身形逐渐变淡,扭曲。 最终化作点点细微的萤光,彻底消散在这片杀神道的天地之间。 再无半点痕跡可寻。 陈阳目光微凝,多看了两眼判官消失的地方。 心中对这杀神道的规则与存在形式,更多了几分忌惮与好奇。 然而。 当他回过头。 却迎上了江凡与曹山河两人投来,带著明显狐疑与探究的目光。 那目光…… 仿佛要穿透他脸上那略显粗糙的黑色面具,看清他隱藏在其下的秘密。 陈阳不由得微微皱眉。 尚未开口。 曹山河已先一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语气带著不解: “陈行者,方才……为何那判官在判定你之道基时,言语吞吐,竟未能明確言明你是何等品阶的道基?” 这正是两人最大的困惑所在。 判官探查江凡与曹山河时,都是乾脆利落地报出了道石之基。 唯独到了陈阳这里。 却像是遇到了某种无法解析的难题,连著重复了几个“道”字。 最终竟不了了之! 直接跳过了判定结果。 一旁的江凡,虽未直接发问,但目光中的深思之色更浓。 他不由得回想起当年,陈阳炼气修为抬手间便轻易灭杀崔杰的凌厉。 以及那日…… 差点將自己活活掐死的恐怖压迫感。 儘管陈阳亲口承认,只是最基础的道石筑基…… 但江凡內心深处,从未真正將陈阳视作寻常的筑基初期修士。 也正是这份超乎寻常的实力感知…… 才是他当初极力拉拢陈阳加入菩提教。 並寄望於其能在此次杀神道中,为教派扬名的根本原因! 此刻。 判官这反常的举动。 似乎隱隱印证了他心中的某种猜测…… 这位陈行者,绝非凡俗! 面对曹山河直接的疑问,陈阳自己也是心中微动。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语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此事……我也不明所以。或许,是这判官偶尔出了什么差错?” 江凡见他如此说,目光闪烁了一下,终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过分探究並非合作之道。 他顺势转移了话题,拍了拍手道: “既然名號已登记,此间事毕。”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儘快动身,前去与其他三叶行者们会合吧!” “已经耽搁了十日,恐怕他们早已等得心急。” 陈阳与曹山河自然没有异议。 一行人当即离开了这处临时落脚的潮湿山洞,由熟悉路径的江凡在前引路。 三人驾驭起遁光,低空飞掠,穿梭於苍茫山野之间。 江凡一边飞遁,一边还不忘懊恼地摇头嘆息: “唉,这下真是晚了太多,也不知教中其他行者兄弟们,是否已经聚齐,可莫要误了大事才好!” 言语间。 他下意识地又加快了几分速度。 遁光呼啸。 破开前方稀薄的云雾。 陈阳跟隨在后。 目光扫过下方快速后退,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山林。 心中忽然升起一个疑问。 便开口问道: “江行者,此番我菩提教前来这杀神道的三叶行者,大致有多少人?” 江凡头也不回地答道: “据我接到的消息,此番响应號召,前来为教扬名的三叶行者,约有两百人左右!” “两百人?” 陈阳目光微微变化。 这个数字有些超出他的预估: “皆是筑基修为么?” “自然是的。” 江凡肯定道: “虽说炼气期修士理论上也能凭藉铜片进入……” “但在此等凶险之地,实力差距犹如云泥,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这百年筑基之名,绝非虚妄。” “前来此地的修士,十之八九都是筑基境界。” 陈阳闻言,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波澜。 两百名筑基修士! 这让他瞬间想起了当年的青木门。 整个青木门,弟子杂役加起来逾万之数。 而能成功筑基的长老,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余人而已。 每一位都是门內的中流砥柱,地位尊崇。 而如今。 在这杀神道中。 仅仅菩提教一方,初期便能匯聚起两百名筑基修士! 这大宗大教与小派之间的底蕴差距,由此可见一斑。 一旁的曹山河似乎看出了陈阳的惊讶,接口道: “陈行者,两百之数,在此地其实还算少了。” “据我所知,东土几家底蕴深厚的大宗,如凌霄宗,九华宗,云裳宗等,此番首批进入杀神道的筑基弟子,数量都在三百人以上!” “而且,这还只是前期探路,抢占先机的队伍。” “后续隨著杀神道內道途衍变,机缘显现……” “还会有更多宗门內的天骄人物,陆续赶来。”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不仅仅是东土六大宗……” “便是一些稍逊一筹的宗门,如那搬山宗,听闻此番也有一位天骄进入。” “据说其在筑基期,便已修炼成了通常需结丹长老,才能初步掌握的宗门秘法!” …… “哦?” 陈阳心生好奇: “是何等功法,竟如此厉害?” 曹山河解释道: “便是搬山宗赖以成名的锻体功法……” “千仞磐石功!” “这磐石功,分有百仞,千仞,万仞之境。” “那百仞磐石功流传较广,在东土一些大型坊市,花费不菲的灵石也能购得残卷或基础篇。” “但这千仞磐石功,已是搬山宗的核心秘传。” “非真传弟子不可得,而且修炼条件极为苛刻!” 一旁的江凡也接过话茬,显然消息颇为灵通: “没错!” “我曾听一位潜伏在搬山宗的教中行者提及过……” “修炼那千仞磐石功,需每日引动沉重山石,乃至小型山峰虚影,反覆碾压,锤炼肉身。” “过程痛苦无比!” “非大毅力,大恆心者不可为!” “能在筑基期便练成此功,其肉身强度,恐怕已不逊於一些专修炼体的结丹修士了!” 听闻这番描述,陈阳心中一动。 忽然想起自己储物袋中,还有一根记载百仞磐石功的玉简。 此功法於他並无大用。 日后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寻个渠道卖掉,换些灵石。 不过。 他隨即又想到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 “江行者。” “这杀神道號称百年筑基……” “总不至於要求进入者,真在此地待满百年光阴吧?” 陈阳问道。 若真是如此,那外界种种牵掛,岂不是尽成空谈? 江凡闻言笑了笑,解释道: “陈行者多虑了,自然不会如此。” “这百年之期,指的是杀神道秘境开启的总时长。” “其內部並非一直维持此种无序廝杀的状態。” “通常在这最初的一段时日,是各方势力探查,適应,以及杀神道自身酝酿,衍变道途的阶段。” “待到此地规则初步稳定,某条或多条道途显化之后……” “修士便可凭藉铜片,自由选择进出。” “届时,可根据自身需求与道途的变化,多次往返。” “我菩提教此次,也是花费了大价钱,提前囤积了不少铜片。” “便是为了能让教中行者灵活应对。” 陈阳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却不知,教中这些统一採购,分发的铜片,是由何人掌管?江行者你又是从何处渠道获得?” 江凡摇了摇头,道: “具体由谁总揽,我也不甚清楚。” “我手中的铜片,是从一位负责此片区域的六叶行者手中领取的。” “不过我猜测,背后恐怕有地位更高的九叶行者统筹。” “一层层分发下来!” “我曾听闻一些风声……” “此番为教扬名的行者,只要表现尚可,基本都能获得至少三次进入杀神道的机会。” “以確保能在此地站稳脚跟,打出名声。” 陈阳若有所思。 而一旁的曹山河则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疑惑道: “先期投入如此多行者,那后续呢?” “杀神道开启时间漫长,东土各方势力的天骄也会陆续进入。” “我教……” “后续是否会派遣更精锐的筑基天骄前来?” “以期在那最终的顺位之上,爭得一席之地?” 江凡对此倒是颇为肯定地摇了摇头: “据我所知,教中高层似乎並无此意。” “我听到的风声是,此番行动,主要目的並非爭夺那百年顺位。” “而是想趁杀神道开启初期,各方势力立足未稳,注意力尚未完全集中之际,儘可能多地立下一些威名。” “宣扬我菩提教之名!” “至於爭夺顺位,耗费资源巨大,且容易成为眾矢之的。” “於我教目前在东土韜光养晦的策略不符。” 陈阳闻言,暗暗点头。 菩提教根基远在西洲。 在东土尚属潜行发展阶段,確实不宜过早暴露全部实力,成为眾矢之的。 不过…… 对於他个人而言,这杀神道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不光是可能寻到提升道基的机缘。 更重要的是…… 此地匯聚东土俊杰! 必然也有凌霄宗前来的剑主亲传级別的弟子! 说不定…… 就能藉此机会,打听到关於白露峰…… 秦秋霞剑主那位神秘亲传弟子的消息! 想到这里。 陈阳心中那股寻觅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 他转向曹山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问道: “曹行者,你之前说不知那秦剑主亲传弟子的姓名,那……” “其修为境界,你可曾有所耳闻?” “是否……已然结丹?” 他心中存著一份微妙的情绪。 若沈红梅尚未结丹,他们便是处於同一大境界之內。 这无形中…… 似乎拉近了那曾经遥不可及的距离。 曹山河却再次摇了摇头: “具体修为,我也不知。” “那位亲传弟子深居简出,我连其面都未曾见过,只是听其他峰的弟子偶尔议论……” “才知晓有这么一位存在!” “大多数时间,她似乎都跟隨在秦秋霞剑主身边修行。” “而那白露峰乃剑主清修之地,禁制重重……” “以我的身份,根本无缘踏足。” 陈阳听闻,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很快便收敛起来。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脚下,飞速掠过的苍茫大地,与远处隱约可见的起伏山峦。 即便没有刻意散开神识…… 便已经捕捉到了空气中,瀰漫开的一丝若有若无,淡淡的血腥气味。 杀神道开启已有些时日,涌入的修士数量眾多。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有利益的地方便有廝杀。 这几乎是修真界亘古不变的铁律。 这片看似平静的山野,不知已埋葬了多少初来乍到,雄心勃勃的修士。 三人不再言语。 只是默默跟著江凡加速飞遁。 如此昼夜兼程,飞了整整一天一夜。 在陈阳的感觉中,这杀神道的地域著实辽阔无比。 仿佛没有尽头。 终於。 在翌日黄昏时分。 前方出现了一座格外巍峨雄浑的巨山。 山势陡峭,林木幽深。 江凡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指著那座大山道: “越过此山,前方便是我们此次预定的会合地点了!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大约再有一个时辰,便能抵达。” 陈阳与曹山河精神皆是一振。 三人催动遁光,沿著山势向上飞掠。 又飞了约莫半个时辰。 眼看即將抵达山顶,准备翻越过去直降山下匯合点时。 飞在江凡身后的陈阳,身形却猛地一顿。 骤然停在了半空之中!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 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地盯著山下的方向。 “前面……不对劲!” 陈阳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打破了持续的沉默。 紧跟其后的江凡一愣。 下意识地也停下遁光,疑惑道: “什么不对劲?” 他运足目力向下望去,只见山下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 被群山环抱,正是预定的匯合点所在。 从他们这个高度和距离看去,那片空地似乎並无异常,安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一旁的曹山河也凝神探查,同样未觉有异。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神色愈发古怪,那是一种混合了警惕,疑惑与一丝……不祥预感的复杂表情。 江凡与曹山河见他如此,心中也不由得提了起来。 三人稍稍放缓速度。 又向前飞遁了一段距离。 距离那匯合空地仅有数百丈之遥时。 江凡和曹山河也终於下意识地將神识向前方蔓延开去,进行更仔细的探查。 而就是这神识一扫之下…… 两人的脸色瞬间剧变! 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难以置信的景象! “这……这怎么可能?!” 江凡失声惊呼,声音都带著颤抖。 曹山河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脸上血色尽褪。 只见在那片原本应该聚集著,两百名菩提教行者的林间空地上。 此刻竟是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地躺满了尸体! 粗略一扫,数量惊人。 几乎铺满了整片空地! 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冲天而起,甚至引来了些许嗜血的飞虫在低空盘旋。 所有的尸体都已失去了生机。 没有半点气息残存,显然已殞命多时。 而这些尸体身上所穿的服饰,以及他们胸前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刻著菩提教字样的虚幻令牌。 无一不在昭示著他们的身份…… 正是此次菩提教匯聚於此的所有三叶行者! 江凡眼见此景,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大脑一片空白,震惊与悲痛交织,让他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下意识地就想催动遁光。 不顾一切地衝上前去看个究竟! “不要过去!小心埋伏,快退!” 陈阳冰冷而急促的声音如同警钟,瞬间在他耳边炸响! 陈阳的神识远比他们二人更为强大和敏锐。 他不仅看到了满地的尸骸。 更清晰地感知到,在那片空地周围的密林,山石阴影之中…… 隱隱绰绰地潜藏著十余道气息! 这些气息浑厚凝实,修为至少也是筑基中期,甚至不乏筑基后期。 他们如同耐心的猎人。 收敛著自身气息,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正静静地守候著。 显然是在蹲守可能像他们一样,姍姍来迟的菩提教行者! 江凡和曹山河被陈阳一喝。 顿时一个激灵。 从巨大的震惊与悲愤中清醒过来。 两人也是经验丰富的修士,立刻意识到情况的凶险。 强行压下衝过去的衝动。 依言小心翼翼地缓缓向后撤退了数十丈,藉助山势与林木遮掩住身形。 陈阳的神识如同最精细的蛛网,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潜伏者的感知范围。 只是远远地观察。 所幸江凡方才神识探查得匆忙,並未引起对方的警觉。 那些潜伏者只是略微骚动了一下,神识扫过四周。 未见异常后。 便又重新归於沉寂。 退到相对安全的距离后。 一旁的曹山河喃喃道: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行者,不是说好了在此地与教中兄弟们匯合吗?”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一旁的江凡也是脸色铁青。 方才神识匆匆一瞥带来的衝击实在太大,他沉声道: “看这情形,恐怕是……” “我们的人在此聚集的消息走漏了,被大宗提前设伏……” “一网打尽了!” 江凡想到那满地尸首,无一逃脱,心中亦是寒意瀰漫。 他面如死灰,声音带著绝望的颤抖: “两百位……” “两百位为此番杀神道精心准备的三叶行者啊!” “竟然……竟然全都死在了这里,连逃都没能逃掉几个……是谁?” “究竟是谁干的?!” 江凡方才神识只是仓促一扫,未能看清细节。 更无法判断凶手来歷。 陈阳一直凝神以神识远距离观察著那片区域。 此刻他紧皱著眉,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九华宗。” 江凡和曹山河闻言,猛地转头看向他,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如何確定?” …… “我用神识仔细探查了……” 陈阳冷静地分析道: “现场有残留的阵法结界痕跡,其布阵手法,也带有九华宗的鲜明特徵,且还有一些人留守,穿著九华宗衣衫。” 江凡和曹山河脸色再变。江凡更是失声道: “你用神识探查?万一被对方察觉……” 陈阳摆了摆手。 语气依旧平静。 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篤定: “无妨,我很小心,神识並未直接触碰他们,只是在外围感知残留气息。若他们有所察觉,我们立刻远遁便是。” 话虽如此。 江凡和曹山河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 警惕地环顾四周。 生怕下一刻就有九华宗的修士从隱蔽处杀出。 江凡脸上充满了沮丧与愤怒,咬牙切齿道: “九华宗!难怪……” “若是其他宗门,或许还能分散突围,可若是精通联手结阵的九华宗……”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忽然想起,这次前来匯合的行者中,还有几位与他私交甚篤的同教兄弟。 如今恐怕也已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 他眼中不禁泛起泪光。 目光一片灰暗与绝望。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曹山河相对冷静一些,但声音也带著一丝茫然。 计划完全被打乱,匯合点变成了屠宰场。 敌人还在守株待兔。 江凡张了张嘴,却是一阵语塞。 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来此匯合…… 如今匯合点已毁,教中行者恐怕只剩他们三人侥倖存活。 下一步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他一时之间也毫无头绪。 陈阳目光依旧紧盯著远方那片血腥空地,沉声道: “暂且按兵不动,耐心等待。” “我感知到,那些留守的九华宗修士,似乎並无长久驻守之意。” “他们的气息正在收敛,像是准备撤离了。” 江凡和曹山河闻言,也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悲愤与焦躁。 点了点头。 各自寻了隱蔽之处盘膝坐下。 默默调息,等待时机。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终於。 在约莫半天之后。 陈阳缓缓睁开眼,低声道: “他们走了,一共十二人,分作三批,向著不同方向离开了,气息已远。” 三人这才重新聚拢,小心翼翼地收敛所有气息。 如同鬼魅般,借著林木与地形的掩护,再次向著那片林间空地靠近。 越是靠近,那股浓郁的血腥味便越是刺鼻。 当三人终於踏足这片染血的空地边缘时…… 眼前的惨状更是触目惊心。 曹山河蹲下身。 仔细检查了一下地面上残留的,几乎微不可察的灵力印记,与阵法符文碎片。 脸色凝重地確认道: “这阵法结界残留的气息,阴冷锐利,带著庚金破煞之意,果然是九华宗独有的锁灵绝杀阵!” 而江凡,则是直接扑到了那些熟悉的尸首之间。 他看著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此刻皆已失去了生机,变得苍白僵硬。 有的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有的身躯残破,死状悽惨…… 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身体微微颤抖,强忍著的泪水终於还是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带著无尽的悲愤与绝望: “没了……全没了……徐兄,张行者……你们都……” 他一遍遍扫视著这片尸横遍野的修罗场。 確认著那令人心碎的事实…… 整整两百位同教行者,无一倖免! 从筑基初期到筑基后期。 甚至其中几位气息尤为强横,疑似筑就了更高品质道基的佼佼者…… 也全都倒在了这里。 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这绝非一人之力所能为。 分明是九华宗修士结成了战阵,以绝对的优势力量…… 进行了无情的围剿与屠杀! 然而。 就在江凡沉浸在无边的悲痛,与曹山河警惕地探查四周时。 一股冰冷,纯粹,宛若实质的浓烈杀气…… 毫无徵兆地从他们身边猛然爆发开来! 这股杀气是如此强烈。 以至於让沉浸在悲伤中的江凡,和高度警惕的曹山河,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之中! 两人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转头。 看向了杀气传来的源头…… 只见陈阳依旧站在原地,並未像江凡那样扑入尸堆。 他脸上的黑色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 但那双暴露在外的眼眸,此刻却冰寒得如同万载玄冰。 其內仿佛有风暴在酝酿,有无尽的杀意在翻腾。 他静静地扫视著满地的菩提教行者尸首。 目光所及之处…… 空气似乎都要凝固! 下一刻。 他那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江凡和曹山河的耳中。 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要九华宗血债血偿!” 第188章 九华宗恶徒 “江凡……” 曹山河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语气,向身旁的江凡传音问道: “这位陈行者……” “莫非是来自西洲祖地,自幼聆听教音长大的核心教徒?” “对菩提教有著虔诚信仰?” 若非如此,他实在难以理解。 一个初次参与集体行动,与地上这些死者素未谋面的人…… 何以会爆发出如此深沉,近乎蚀骨的杀意? 江凡被曹山河一问,从愣神中恢復。 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陈行者加入我教时间不长,乃是我在东土亲自引荐入教的。” 曹山河更觉疑惑,再次猜测: “那……” “莫非他虽入教不久,却与教中许多行者私交甚篤,关係亲近?” “地上这些殞命的兄弟里,有他的至交好友?” 江凡再次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据我所知,陈行者加入后,除了你我,並未与其他教眾有过多接触。” 这一下,曹山河彻底愣住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那陈行者这股杀气,为何会如此……沉重?!这绝非寻常之怒!”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为剑修,他深知杀气的凝练並非易事。 寻常修士的愤怒,引发的杀意往往是狂暴,外放的。 而陈阳此刻的杀气,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內敛而磅礴,沉重得让人窒息。 仿佛承载了无数不甘与怨愤。 曹山河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或许看走了眼。 …… 而这个时候。 江凡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彻底反应了过来。 他感受到陈阳那冰冷杀意中,蕴含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见眾人惨死而生的悲伤。 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巨大的感动。 眼眶再次湿润。 “陈行者……我,我没想到……你竟如此重情重义……” 江凡话语有些哽咽。 他真切地感觉到,陈阳的愤怒绝非偽装…… 而是发自內心! 明明与地上这些三叶行者都是初次见面……虽然是以尸体的形式。 陈阳却能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愤慨,与杀意。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陈行者已经在短短时间內,对菩提教產生了强烈的认同感,与归属感啊! 这是將教眾视为同袍。 將教誉视为己任的象徵! 江凡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感动。 只觉得陈阳此人,当真值得深交! 不愧是他江凡看中並引荐入教的人才! 就在这时。 陈阳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將江凡从感动的情绪中拉回现实: “江行者,曹行者,眼下並非悲伤之时。仇敌未灭,危机四伏。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行事?” 江凡被问得一怔。 脸上露出了茫然与窘迫之色。 “这……我接到的指令,便是来此与眾人匯合,之后的具体行动安排,应该是听从……” 他说著。 目光扫过满地尸首。 最终落在其中一具气息尤甚,即便死去依旧能感到其生前强大的尸体上。 伸手指去: “应该是听从这位余行者的安排。” “他是筑基后期修为,而且筑就的是道纹之基。” “在我们这批人中实力最强,地位最高。” 江凡一边说著,一边走上前。 小心翼翼地俯下身。 带著敬意,轻轻將那位余行者至今仍圆睁著,充满不甘与惊愕的双眼合拢。 人死为大,何况是同教前辈。 陈阳默默將这一幕收入眼中,心中对江凡此人的观感,也是觉得不错。 但他更关心的是现实问题: “如此说来,你也不知晓接下来的具体行动计划了?” 江凡无奈地嘆了口气,脸上露出苦涩: “差不多是这样……” “陈行者你也知道,我虽然同为三叶行者,但自身实力、资质都算不上出眾。” “在教中大多负责一些跑腿联络、接引新教徒的事务。” “具体的行动方略,都是余行者这等核心人物才知晓的。” 他望著满地尸首。 语气中充满了沮丧与无力: “如今……匯聚於此的兄弟们皆已罹难,这杀神道中,我菩提教的行者,恐怕就只剩下我们三人了……” 然而。 他话音刚刚落下。 一旁的曹山河却忽然开口。 语气带著一丝不確定: “不,或许……还有一人。” 江凡一愣。 猛地转头看向曹山河: “还有一人?曹行者,你此话是何意?” 曹山河便解释道: “我私下里,也曾为菩提教发展了一位行者。” “此人是我多年好友,交情匪浅,我觉得是个可靠之人,便尝试引荐……” “他也答应了。” 江凡闻言,点了点头。 这並不奇怪。 菩提教为了在东土发展,確实鼓励教徒之间互相引荐。 发展新的行者,以扩大影响。 他追问道: “那此人如今何在?可曾前来这杀神道?” 曹山河道: “我方才也在想此事。” “我这位好友,本身也是筑基修士。” “若他此次也进入了杀神道,或许能联繫上。” 陈阳却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却不知,曹行者这位好友,是何来歷?出身哪个宗门?” 曹山河並未多想,直接回答道: “他是九华宗弟子。” “九华宗?” 陈阳眼中寒光一闪。 周身那原本稍有平息的杀气骤然再次升腾,浓烈得几乎让空气凝固! 刚刚才確认是九华宗屠戮了此地所有菩提教行者。 此刻曹山河竟说他在九华宗发展了內应? 这未免太过巧合! 曹山河被陈阳骤然爆发的杀气惊得后退半步,连忙摆手解释道: “陈行者切勿误会!” “我与那位朋友还未修行时便在俗世结识,一起经歷过生死,交情绝非寻常!” “他虽是九华宗弟子,但为人重义……” “我可以用性命担保,他绝不会出卖我们!” “况且……” “他加入菩提教之事极为隱秘,连九华宗內部都未必知晓。” 他见陈阳目光依旧冰冷,继续道: “我想办法联络他一下,探探口风。” “若他也在杀神道,或许能提供一些九华宗此次行动的內幕消息。” “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大有裨益!” 陈阳盯著曹山河看了片刻。 见对方神色诚恳,不似作偽。 眼中的杀意才缓缓收敛。 但依旧保留了审视的態度。 他淡淡道: “既如此,曹行者可尝试联络。但需万分小心。” 江凡见状,也出来打圆场: “陈行者,曹行者既然敢如此保证,想必是有把握的。” “如今我们势单力薄,多一个可靠的朋友,总多一分力量。” “大不了……” “我们过去见面时,多加警惕便是。” 陈阳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曹山河见两人同意,便不再耽搁。 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特製的传音符。 他指尖凝聚灵力,在符籙上勾勒出几个隱秘的符文。 隨即闭目凝神,將一道蕴含著特定暗號,与见面请求的神识讯息…… 注入其中! 传音符化作一道微光。 悄无声息地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三人在这片染血的空地边缘寻了处隱蔽所在,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略显沉闷。 江凡似乎想到了什么,对陈阳道: “对了,这判官给予的身份令牌,接下来还是暂时……隱去为好。” 说著。 他示范了一下。 运转体內灵力,在胸前那虚幻的令牌表面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灵光。 顿时。 “江逐流”与“菩提教”的字样便模糊下去。 若不仔细探查,难以辨认。 陈阳见状,一边依言用灵气包裹住自己胸前的令牌,一边好奇问道: “这身份令牌,除了標识身份,还有何具体用处?” 江凡解释道: “此物主要是杀神道规则的一种体现,算是一个身份象徵。其本身並无太大攻防效用,且在判官面前无所遁形。” “是否选择显露,全凭修士自愿。” “我们隱去它,主要是为了避免过早暴露菩提教的身份,毕竟如今……” 他看了一眼满地尸首,意思不言而喻。 而且。 他此举显然也包含了,对曹山河那位九华宗朋友的一丝…… 不易察觉的防备! 陈阳若有所思。 明白了江凡的顾虑。 菩提教本欲扬名。 如今却近乎全军覆没,若身份暴露,极易成为眾矢之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曹山河手中的传音符微微震动。 他凝神感知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他回讯了!” “他此次確实跟隨九华宗队伍进入了杀神道。” “对於菩提教之事,他言及宗门似乎已有所察觉,正在悄然安排清查。” “他约我们单独会面,地点在……” 曹山河说出了一个小山坡的位置。 江凡看向陈阳,陈阳默默点头。 很快。 一行三人便来到了约定地点。 这是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山坡,杂草丛生,远处山峦叠嶂。 曹山河仔细观察了一番地势,確认与传讯中描述一致后,便示意两人在此等待。 自己则望向远方天空。 脸上带著一丝期待…… 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阳则寻了块背阴的巨石,默默盘膝坐下,气息完全內敛。 如同顽石,连神识都未曾向外散开半分。 只是凭藉远超常人的灵觉感知著周围的风吹草动。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 天际尽头。 终於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正朝著山坡方向缓缓飞来。 隨著距离拉近,可以看出那是一个身著九华宗制式袍服的中年男子。 身形不算高大,面容普通,但眼神颇为精亮。 他胸前悬浮著判官给予的虚幻令牌。 上面清晰地显示著钟子彦三字,其后跟著九华宗的標识。 那中年男子钟子彦,驾驭遁光稳稳落在山坡上。 目光扫过曹山河。 脸上立刻堆起了熟络的笑容,快步上前: “老曹!真是没想到,你也前来这杀神道中歷练啊!” “哈哈,只是你这名字……” “曹二牛?哈哈哈,这不是你当年在俗世时用的小名吗?” “怎地,入了这杀神道,还怀念起凡尘往事了?” 他语气轻鬆。 仿佛只是老友重逢的寒暄。 曹山河见到好友,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迎了上去: “唉,子彦,一言难尽啊。” “倒是你,之前我力劝你以菩提教行者的身份前来,彼此还有个照应……” “你为何执意拒绝了啊?” 他一边说著。 一边下意识地张开手臂,似乎想要给对方一个拥抱。 然而。 就在曹山河迈步上前,距离钟子彦仅剩三步之遥时。 身后猛然传来陈阳冰冷急促的喝止: “曹山河,站住!別过去!” 曹山河脚步猛地一顿,愕然回头看向陈阳,脸上满是疑惑: “陈行者,为何啊?” 他不明白陈阳为何在此刻出言阻止。 这岂不是让好友面上难堪? 一旁的江凡,也是不解地看向陈阳: “陈行者,你这是……” 然而。 就在江凡话音尚未完全落下的剎那…… 异变陡生! 嗡! 一道无形的,带著锐利气息的灵光屏障,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 瞬间以钟子彦为中心扩张开来。 將整个山坡顶部笼罩在內! 结界光壁上符文流转,散发出压抑灵气的波动! 而原本面带笑容,快步迎上的钟子彦,在结界升起的瞬间,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彻骨的厉色! 他身形如电,疾掠而至。 右手並指如剑。 一道凌厉的法印,毫无徵兆,直接印向了因陈阳喝止而微微愣神的曹山河胸膛! “噗——!” 曹山河完全没料到,至交好友会突然对自己下此毒手。 猝不及防之下。 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记重击! 他只觉一股尖锐狂暴的灵力瞬间透体而入,疯狂破坏著他的经脉臟腑。 剧痛传来,喉头一甜。 大口大口的鲜血不受控制地狂喷而出。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数丈之外的地上。 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咳咳咳……子、子彦……你……你这是为何……” 曹山河挣扎著抬起头,望向一步步走来的钟子彦。 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痛苦与茫然。 鲜血染红了他的前襟。 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钟子彦停在曹山河身前数尺之外,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脸上再无半分往日情谊,只有冰冷的嘲讽与一丝后怕: “为何?曹山河!就是因为你!拉我加入那什么狗屁菩提教!” “说什么將来在东土开教,必能收穫丰厚回报!” “我差一点!就差一点……” “就要和那些躺在那边的菩提教行者一样,死无全尸,身败名裂了!” 曹山河闻言,如遭雷击。 脸上血色尽褪,依旧茫然: “你……你什么意思……那些行者……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陈阳,用他那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揭开了残酷的真相: “此人,便是之前留守在匯合点,伏杀我教迟到行者的那十二名九华宗修士中的一人。” “什么?!” 曹山河猛地瞪大了双眼。 不敢置信地看向钟子彦…… 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巨大的背叛感与身体的剧痛交织,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钟子彦冷笑一声。 目光转向被结界笼罩在內的陈阳和江凡,眼神中的杀机毫不掩饰: “你们两人,看来也是菩提教的余孽了?” 陈阳默不作声,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江凡则强压下心中的惊怒,试图交涉: “钟道友,既然你曾是我教行者,何苦如此?若有什么难处……” “闭嘴!” 钟子彦厉声打断江凡的话: “不要再叫我行者!我钟子彦,与菩提教毫无瓜葛!” 他深吸一口气。 脸上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庆幸表情: “告诉你们也无妨!” “我九华宗,连同其他几家东土大宗,已然察觉了菩提教在东土的渗透……” “此次进入杀神道,剿灭尔等,便是首要任务之一!” “万幸啊!” “万幸我被安排参与此次行动,得以看清形势!” “否则……” “若等他日清算起来,我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目光扫过地上重伤的曹山河,以及被结界困住的陈阳和江凡。 语气变得冰冷而决绝: “从今日起,我钟子彦,便再也不是菩提教行者!我与菩提教,再无半点关係!” 曹山河听到这里,还抱著一丝幻想,挣扎著想要劝说: “子彦,你何至於此……” “我们皆是道石之基,结丹遥遥无期,之前不是说好要彼此扶持,在这修真界携手共进吗?” “当初……当初我拉你入教时……” “你明明很是欣喜……” 然而。 当他看清钟子彦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死人般的冰冷杀意时。 他最后的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多年修行磨礪出的直觉告诉他,对方…… 是真的要杀他灭口! 果然。 钟子彦用他那平静得令人髮指的声音说道: “你放心,我与菩提教的接触不深,仅仅是通过你一人。” “只要你们今天都死在这里,就不会有人追查到我曾短暂入教这件事。” “老曹,我之前没在那些尸体里找到你,还著实担心了一阵……” “没想到,你竟然主动联络我……” “这真是,天助我也,让我能亲手了结这最后的隱患!” 话音未落。 钟子彦眼中凶光毕露。 抬手间。 又是一道凌厉的庚金法印凝聚,毫不留情地向著曹山河的眉心要害印去! 这一击若中,曹山河必定神魂俱灭! “混帐!你竟真要杀我灭口?!” 生死关头。 曹山河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重伤之躯猛地向旁一滚。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必杀一击! 钟子彦一击落空。 眉头微皱。 但並未慌张。 而曹山河虽躲开致命攻击,却也因强行催动灵力牵动伤势,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气息更加紊乱。 他下意识地想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的青锋长剑御敌。 然而刚一运转灵力,便感觉周身经脉滯涩。 丹田气海中的灵力流转变得极其缓慢,孱弱,仿佛陷入了泥沼之中! “老曹,不必白费力气挣扎了。” 钟子彦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得逞的冷笑: “我既然布下这阵法结界,自然早有准备。” “此阵不仅有困敌之效,更能极大削弱阵內敌人的灵力运转。” “你本就身受重伤,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曹山河脸色惨白如纸,感受著体內几乎难以调动的孱弱灵力,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声音带著哀求和不解: “何必……何必如此……子彦,我们……” 然而。 他话未说完。 耳边却传来了陈阳那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 “让开!” 曹山河一愣。 下意识地转头,只见陈阳不知何时已站起身。 正向著他这边走来。 他脸上那粗糙的黑色面具遮挡了所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冰冷得如同万古寒冰。 “陈行者,你退下!” 曹山河急道。 钟子彦是九华宗弟子,又有阵法削弱…… 陈阳只是筑基初期,还是最普通的道石之基…… 如何能是对手? “此事是我引来的祸端,我没想到此人竟会背叛……” 而那钟子彦见状,更是发出不屑的冷笑: “哼,死到临头,还想逞英雄?” “不要胡说八道,我钟子彦清清白白……” “与菩提教从无瓜葛!” 他目光扫向正在运转灵力的陈阳,感受到其灵力自下丹田而起。 分明也是最普通的道石之基,心中更是轻视。 一个筑基初期的道石之基,在锁灵结界下,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然而。 就在下一刻…… 隨著陈阳双手掐诀。 一道玄奥古朴的法印自他掌心浮现。 初看之时。 那法印青光流转,生机盎然。 仿佛一片初生的翠叶,轻盈欲飞。 正是青木祖师所传万森印中的起手式…… 翠宝印! 但就在这法印成型的瞬间。 异变发生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源自洪荒太古的厚重,磅礴,霸道的气息,猛地从那看似轻灵的翠宝印中爆发出来!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滯。 结界光壁剧烈震盪,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陈阳周身那被结界削弱的气息,竟在这一刻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节节攀升! 那不再是轻飘飘的翠叶。 而是凝聚了无边森罗,承载了万木之重的翻天印璽! 钟子彦脸上的不屑与冷笑瞬间僵住,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瞳孔骤缩。 感受到那股足以威胁他生命的恐怖气机。 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凝聚法印对抗。 然而。 陈阳的动作更快! 那匯聚了惊人力量的翠宝印,已如同陨星坠地。 撕裂空气! 带著一往无前的毁灭之势,向他轰然镇压而来! 两人同为道石之基。 但陈阳这道石之基的浑厚与力量,远超常理! 更是抢占了绝对的先机! “不——!” 钟子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嘶吼。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坡上炸开! 那翠宝印结结实实地轰击在钟子彦匆忙抬起格挡的双臂,以及大半个胸膛之上! 没有僵持,没有抵消。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积雪,钟子彦的护体灵光瞬间破碎。 双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紧接著。 他半边身躯,连带著胸腔內臟,在那股霸道无匹的力量下,直接被轰得粉碎! 血肉横飞! 他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 狠狠撞击在身后的结界光壁上。 將那光壁都撞得显形,剧烈波动,然后才软软地滑落在地。 钟子彦瘫在地上。 仅存的半边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茫然与无法理解的惊骇。 他瞪大了双眼。 死死地盯著依旧保持著推出法印姿势的陈阳。 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却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最终。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气息彻底断绝。 至死…… 也无法瞑目。 山坡上。 一片死寂。 重伤的曹山河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那几乎不成人形的钟子彦尸体。 又看了看缓缓收势,气息平稳得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蚊蝇的陈阳。 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陷入了彻底的石化状態! 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甚至於站在陈阳旁边的江凡,此刻也是心臟狂跳。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看著陈阳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震撼,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畏惧! 方才那一印之威…… 哪里像是筑基初期? 哪里像是道石之基?! 下一刻。 陈阳那冰冷漠然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清晰地传入江凡和曹山河的耳中: “此人……” “乃九华宗恶徒,心性歹毒!” “背叛我教,更参与伏杀我教行者,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我等身为菩提教行者,清理门户,为同教兄弟报仇雪恨,乃是分內之事!” 他说著。 目光转向似乎还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江凡。 那面具下的眼神锐利如刀: “江行者,你认为呢?本行者的话……有没有道理?” 江凡被陈阳那冰冷的目光注视著。 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愣了片刻,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忙不迭地用力点头。 声音都因紧张而有些变调: “有道理!有道理!陈行者所言,句句在理!此獠当诛!当诛!” 第189章 锁灵绝杀阵 江凡话音落下的剎那,山坡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结界残余能量消散时发出的细微嗡鸣,以及远处山林间若有若无的风声。 曹山河的目光,从地上那惨不忍睹的钟子彦尸体上艰难移开。 最终落在了缓缓收势,气息平稳得可怕的陈阳身上。 这一刻。 他看向陈阳的眼神,与之前…… 已截然不同! 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油然而生的敬畏! 钟子彦…… 他的那位至交好友,虽然同样筑就的是道石之基,天赋並不出眾。 但凭藉九华宗相对优渥的资源与自身的苦修,不久前也成功突破到了筑基后期。 修为实力与自己相比,也不过是稍逊一线而已! 若在平时公平对决,曹山河自忖即便能胜,也需经歷一番苦战。 绝不可能如此轻易。 然而。 方才陈阳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却如同碾死一只螻蚁般。 將全神戒备,甚至身处自身布置的结界內的钟子彦,瞬间轰杀!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霸道得让人心生寒意! 这一幕,给曹山河带来的衝击。 远比他看到两百同教行者尸横遍野时更为强烈。 那是一种对认知底线的顛覆! 陈阳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的的確確是最基础,最寻常的道石之基的气息。 运转路径也是自下丹田而起,清晰可辨。 但…… 那瞬间爆发出的力量,那法印中蕴含的,令他灵魂都感到震颤的古老厚重之意。 却远远超出了他对於,道石之基的所有想像。 甚至比他接触过的少数几位道纹筑基的凌霄宗弟子,更加令人心悸! “这……这绝非常理!” 曹山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 他强忍著体內翻腾的气血与剧痛,艰难地转过头。 看向同样一脸震撼尚未完全消退的江凡。 压低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语气传音问道: “江凡……你,你该不会对我有所隱瞒吧?这位陈行者……他究竟……” 他欲言又止。 目光在陈阳身上反覆逡巡。 一个猜测呼之欲出…… 莫非…… 这位陈行者根本不是什么东土小派出身的普通修士。 而是来自西洲菩提教总坛! 为了此次杀神道行动,秘密派遣而来的真正天骄人物? 否则…… 如何解释这完全不合常理的实力? 然而。 话还没问完。 体內伤势的剧痛猛地加剧,令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一声咳嗽都牵动五臟六腑,带出更多的血沫。 钟子彦偷袭的那一记庚金法印,狠辣无比。 不仅震伤了他的內腑,连胸骨都碎裂了好几根。 筑基修士虽有灵力护体,生命力远超凡俗。 但毕竟尚未凝聚金丹,无法像结丹修士那般,以精纯丹气迅速滋养,修復严重伤势。 更別提断肢重生。 这境界的差距,在疗伤恢復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一旁的江凡见状,暂时压下心中的震撼,与对陈阳的重新评估。 连忙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曹山河。 他迅速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暗红色的精致玉瓶。 拔开塞子。 一股难以形容,混合著淡淡铁锈与腥臭的气味飘散出来。 “曹行者,快,快服下这个!” 江凡语气急促。 小心翼翼地將瓶口倾斜。 一滴浓稠得如同墨玉,红到近乎发黑的液体,缓缓滴落在曹山河因痛苦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那滴液体仿佛有生命般。 一接触嘴唇便迅速渗入。 紧接著。 曹山河苍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体內紊乱的气息,开始快速平復。 萎靡的灵力如同乾涸的河床得到了甘泉滋润,重新焕发出活力。 更令人惊异的是…… 他那因胸骨碎裂,而明显塌陷下去的胸膛,竟然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 肌肉与骨骼似乎在某种强大生命力的催动下…… 自行蠕动,接续,充盈起来! 虽然不可能瞬间痊癒如初,但严重的伤势確实在极短的时间內稳定下来,並且开始了高速的修復! 这一幕。 自然吸引了刚刚检查完钟子彦储物袋,正將其系在腰间的陈阳的注意力。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江凡手中,那个暗红色的小瓶。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是何物?” 陈阳的声音平静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红瓶上。 他亲眼看到曹山河服下那滴诡异液体后,重伤之躯竟能如此迅速地得到稳定和修復。 这效果,比他修炼的乙木化生诀在疗伤方面,似乎还要霸道直接几分! 只是。 那液体给他的感觉…… 除了惊人的效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本能的淡淡不適感。 以及一丝微弱的,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江凡见陈阳询问,便將小瓶的塞子重新盖好,坦然解释道: “此乃我教圣药之一,名为血髓精元。” “据说採集了多种珍稀灵兽精血,辅以秘法炼製而成!” “对於修復肉身损伤,接续断骨,催发生机有奇效。” “只要是肉身层面的创伤,只要不是当场毙命或者伤及神魂根本,大多能起作用。” “像我们这些在外行走的行者,时常会遇到危险,教中便会定期通过上级行者发放一些……” “以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这份,便是从负责我这片区域的六叶行者那里领取的。” 陈阳默然。 目光在那暗红小瓶上停留片刻。 心中那丝熟悉与不適感交织。 却並未深究。 只是將其记下。 江凡收好那瓶血髓精元,又取出了另一个样式相仿,但略大一些的红色玉瓶。 递给气息逐渐平稳的曹山河: “曹行者,这里面是血髓丹,药性温和许多,主要是辅助修行,壮大气血根基,对你恢復元气也有好处。你且收好,回去后慢慢调养。” 曹山河接过,道了声谢,脸上露出一丝复杂。 他看了看地上钟子彦那逐渐冰冷的尸体,又感受著体內那血髓精元带来的温暖修復之力。 心中百感交集。 即便方才钟子彦要杀他灭口,背叛得如此彻底。 但毕竟曾是多年好友。 此刻亲眼看著对方死在自己眼前…… 这种滋味,著实难以言喻。 江凡见状,嘆了口气。 拍了拍曹山河的肩膀,安慰道: “曹行者,世事难料,人心叵测,你也莫要太过伤怀。” “你伤势虽暂时稳住,但內里还需时间调养,这杀神道中危机四伏,尤其是如今九华宗显然在针对我教……” “不若,你先返回外界吧。” “一则安心养伤,二则也可探听一下风声……” “看看外界对我教的情况究竟如何。” 曹山河闻言,脸上忧虑更甚,嘆息道: “返回……” “江行者,你说,我如今还回得去吗?” “九华宗既然已经察觉並开始清洗我教行者,那凌霄宗內……” 他想起了在那片染血空地上看到的几具熟悉面孔。 正是来自凌霄宗內,与他一样秘密加入菩提教的同门。 连九华宗都动手如此狠辣迅速,凌霄宗內部,难道就毫无动静? 一旁的陈阳却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地分析道: “曹行者暂且不必过於担忧。” “若你的身份当真彻底暴露,今日前来清理门户的,就不会只有钟子彦一人……” “而是九华宗,乃至可能联合其他宗门的大规模搜捕了。” “此人单独前来,说明他更多的是为了自保。” “清除自己身上的隱患。” “我记得你閒谈时说过,你在凌霄宗內一向谨慎,未曾与其他教眾公开联络……” “只要小心应对,暂时应无大碍。” 曹山河听了陈阳这番分析,仔细一想,觉得颇有道理。 紧绷的心神稍稍放鬆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 “陈行者所言甚是。那我便先行离开这杀神道,返回宗门,一边养伤,一边暗中探听消息,再见机行事。” 他走到一旁相对乾净的空地上。 用手指蘸著尚未乾涸的鲜血,迅速在地面勾勒出一个简单的传送法阵纹路。 隨即。 他將那枚已经使用过一次,血线黯淡了许多的铜片握在掌心。 注入灵力。 阵法光芒亮起,空间波动將曹山河的身形缓缓包裹。 在即將彻底消失前。 他转过身,郑重地对著陈阳抱拳,深深一拜,语气诚恳无比: “陈行者,今日救命之恩,曹某铭记於心,绝不敢忘!” “请放心,你之前所託……” “只要曹某还能安然留在凌霄宗,必定竭尽全力,为你仔细探查。” “一有消息,定会设法告知!” 陈阳看著曹山河那认真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方才自己出手救下他,无形之中,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光芒彻底吞没曹山河。 传送阵光芒熄灭,山坡上只剩下了陈阳与江凡两人。 以及钟子彦那逐渐僵硬的尸体,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江凡看著曹山河消失的地方,鬆了口气。 隨即转向陈阳。 语气变得严肃而带著请示的意味: “陈行者,曹山河已先行离开。接下来……我们二人,该如何行事?” 然而。 他话音刚刚落下一半。 便敏锐地注意到,身旁陈阳的状態似乎有些不对劲。 只见陈阳虽然静立原地,但那透过粗糙面具眼孔露出的双眸之中,隱隱有红光闪烁。 时隱时现。 如同暗夜中躁动的火星。 他周身。 那股原本因战斗结束,而略有平息的沉重杀气,此刻非但没有消散…… 反而似乎在缓慢地重新凝聚,升腾。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紧接著。 江凡耳边传来了陈阳的声音。 那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更加冰冷。 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江行者,那便跟著我一起吧。此地……还有很多九华宗的恶徒,需要清理……” 此言一出,让江凡心中没来由地一颤! 他忽然想起之前,判官判定陈阳道基时的异常。 想起陈阳那远超常理的战力。 更想起他面对九华宗时那股近乎蚀骨的仇恨…… 一个模糊而不安的预感,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接下来的几日。 江凡的这个预感…… 迅速变成了让他心惊胆战的事实! 陈阳根本没有离开杀神道的打算。 他带著江凡,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开始在这片苍茫而危险的山野林地之间游荡,潜伏。 他们所做的事情,单一而明確…… 寻找並袭杀落单或小股的九华宗修士! …… 一处幽深的密林边缘。 斗法的轰鸣与灵力爆裂的光芒刚刚平息不久。 三名身著九华宗制式袍服的修士,背靠背呈三角阵型站立。 但他们的脸上早已失去了血色。 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就在片刻之前。 他们在这片林中例行巡查,忽然遭遇了两个戴著古怪黑色面具,气息被刻意遮掩,连身份令牌都隱去的修士。 对方一言不发。 其中一人骤然发难。 攻势凌厉无匹,他们三人仓促迎战,竟完全落於下风。 不得不立刻施展出宗门擅长的联手结阵之术。 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 就在他们三人的灵力刚刚勾连成阵,庚金之气勃发,形成一个淡金色的防护光罩的剎那! “苍松印!” 一道冰冷得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告。 自那为首的黑面具修士口中吐出。 这齣手修士,正是陈阳! 下一刻。 陈阳双手结印,一道青光迸发。 那光芒並非翠宝印的生机盎然,而是化作了一株巍峨苍劲,枝干如铁的古老松柏虚影! 这松影带著一股镇压山河,歷经风霜而岿然不动的磅礴意志,悍然撞上了三人仓促结成的庚金法阵! “咔嚓——!” 如同琉璃破碎的清脆声响。 三人联手布下的,足以让寻常筑基后期修士头疼的防御阵法,在那苍松虚影的衝击下,竟连一息都未能支撑。 便轰然碎裂,化为漫天光点! 苍松虚影去势不减。 带著碾压般的沉重力量,狠狠印在了因阵法破碎而遭受反噬,身形踉蹌的三人身上!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三名九华宗修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便被那恐怖的力道震碎了心脉臟腑。 口喷鲜血。 如同被狂风颳倒的稻草人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林间腐叶之上。 生机瞬间断绝。 陈阳缓缓收回结印的双手,那苍松虚影也隨之消散。 他迈步上前。 动作熟练而冷漠地检查著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將他们腰间的储物袋一一取下。 看也不看便收入自己怀中。 “九十七。” 一个冰冷的数字,从陈阳口中吐出。 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却清晰地传入了不远处,全程目睹这一切的江凡耳中。 江凡站在原地。 看著陈阳那平静得近乎麻木地收取战利品的背影。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蔓延开来,让他手脚都有些发凉。 地上这三名九华宗修士,虽然都只是道石筑基,但个个都是筑基中期的修为。 而且显然受过严格的宗门训练。 反应迅速,配合默契。 最后关头更是联手结阵。 这等阵容,就算是曹山河那样的筑基后期剑修遇到了,恐怕也要暂避锋芒,不敢硬撼。 然而在陈阳面前,却如同土鸡瓦狗。 被一记法印轻易碾碎! “他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江凡心中骇然,已经无法用常理来估量。 “难道……” “真的已经堪比那些东土大宗,精心培养的筑基天骄了?” “可陈行者明明只是最普通的道石之基啊!” 这巨大的反差,让江凡感到无比困惑。 甚至有一丝恐惧。 然而。 更让江凡感到心惊肉跳的,並非是陈阳深不可测的实力。 而是这几日来,他逐渐窥见的一丝真相。 最初。 他將陈阳那滔天的愤怒与杀意,理解为重情重义。 是短暂入教后便对菩提教產生了强烈的归属感。 因而对九华宗的暴行义愤填膺,誓要报仇。 这让他感动不已。 但连续数日,跟隨陈阳在这杀神道中,如同索命冤魂般追杀九华宗弟子。 看著陈阳一次次冷静地选择目標,雷霆出手,计数,收取储物袋…… 江凡慢慢回过味来了。 眼前这位陈行者,与其说是为了菩提教復仇,不如说更像是为了宣泄某种积压已久的,个人层面的滔天恨意! 他口中计数的九十七…… 那冰冷的数字背后,仿佛不是战绩。 而是某种必须完成的指標,是某种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执念! 这行径,不像是在执行教派任务。 更像是在清算一笔刻骨铭心的私仇! …… 就在这时。 收好储物袋的陈阳,默默转身,向著密林更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看似平稳,但细心的江凡却注意到,那步伐似乎比前几日略显虚浮。 陈阳那原本整洁的衣袍上,也沾染了不少已经乾涸或新鲜的血污。 他自己的气息也有些不稳。 显然在连番高强度的袭杀与战斗中,自身也消耗巨大。 甚至可能受了些不轻的暗伤。 江凡听见陈阳口中似乎在喃喃自语,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 “距离一百零三……还差六人……不,不够……远远不够……一定要让他们十倍,百倍地偿还……九华宗……” 听到这近乎梦囈般的低语。 江凡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於到了极限! “陈行者!停下!清醒一些!” 江凡猛地提高声音。 带著前所未有的急迫与担忧,低喝道。 然而。 陈阳仿佛没有听见。 依旧目光发直,脚步不停。 甚至有些踉蹌地向著前方,瀰漫著淡淡雾气的林地走去。 江凡心中一颤,不再犹豫。 他猛地想起之前陈阳情绪失控时,那串清心菩提子手炼的效果! 当机立断。 他身形一闪,拦在了陈阳身前。 同时飞快地从自己怀中,取出那串深褐色的珠子手炼。 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陈阳有些僵硬的手中! “你先不要走!听我的,先打坐调息一会儿!” 江凡语气坚决。 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或许是掌心接触到那串带著清凉温润气息的菩提子,陈阳前行的脚步终於停了下来。 他微微低下头。 看著手中那串平凡无奇的手炼。 说也奇怪,就在他手指触碰到菩提子的瞬间…… 眼中那闪烁不定,令人不安的红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清泉洗涤。 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褪去了一些! 那股縈绕周身,近乎实质的沉重杀意,也出现了明显的鬆动。 江凡见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同时也更加確认了自己的判断。 “果然……是受到了影响!” 他不敢耽搁。 趁著陈阳神智稍有恢復,连忙半扶半拉地带著他,在附近寻了一处隱蔽的,被巨大藤蔓遮蔽的山壁凹陷处。 让陈阳盘膝坐下。 “凝神静气,运转功法,什么都不要想!” 江凡在一旁护法,低声道。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陈阳手握清心菩提子,依言闭目调息。 他体內那因连番激战和杀意沸腾,而有些躁动甚至紊乱的灵力,在那菩提子散发出的清凉气息浸润下,逐渐归於平顺。 脑海中那些翻腾不休的,充满血腥与仇恨的画面。 以及那股仿佛源自外界,不断诱惑他沉溺於杀戮的莫名低语…… 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许久之后。 陈阳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此刻。 他眼中的红光已彻底消散,恢復了往日的清澈与深邃。 只是那深邃之中,多了几分疲惫,茫然。 以及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悸。 “江凡,我……” 陈阳轻轻皱眉,声音有些沙哑。 他低头看向依旧被自己紧紧握在手心的手炼,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这些日子……我……” “你还记得这些日子做了什么吗?” 江凡见他眼神恢復清明,鬆了口气。 但语气依旧严肃。 陈阳沉默片刻。 一幕幕画面: 潜伏、锁定、袭杀、计数…… 那些极少在他过往修行生涯中出现的大规模,有目的的杀戮场景,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脸色也微微发白。 那真的是自己做的吗? 那个冷酷计数,仿佛被仇恨吞噬的身影,真的是自己? “唉……” 江凡见他这般反应,嘆了口气: “你之前对我出手时,杀气就重得嚇人。” “我当时就担心你会被此地气息影响,特意又去找了上级行者,多要了一些清心菩提子,为你串了这串手炼,本想著以防万一。” “没想到……” “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听闻江凡的话语,陈阳再次看向手中的手炼。 指尖摩挲著那几颗温润的珠子,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江凡继续分析道: “你应该是被这杀神道中积攒的杀戮之气影响了。” “杀神道歷史悠久,在东土开启了十轮,存在了超过千年岁月!” “每一轮都有无数修士在此廝杀,陨落……” “其中不乏心智被杀戮吞噬,或者本身就戾气极重之辈。” “他们的怨念、杀意、不甘,日积月累,早已融入这方天地的规则与气息之中。” “寻常修士或许只是感觉此地压抑,容易衝动,但像你这般……” “本就心怀强烈执念或仇恨的,或许在某个瞬间,心神失守……” “便极易被这些积攒了千百年的负面气息,潜移默化地影响,放大內心的恶念与杀意。” …… “我……被影响了……” 陈阳喃喃自语,接受了这个解释。 之前刚进入杀神道时。 他就感觉到此地血腥气格外浓重,心中那股对九华宗的恨意便有些难以抑制。 等到亲眼目睹两百位菩提教行者横尸当场。 那一瞬间…… 眼前仿佛与青木门废墟上那场寒风秋雨,遍地同门胸膛爆裂的惨状重叠在了一起! 自己被王升镇杀、山门被炼化、地底挣扎数十年、寻人无路的种种愤懣与绝望…… 如同火山般喷发! 对九华宗这个罪魁祸首之一的恨意,彻底衝垮了理智的堤坝。 让他不知不觉间…… 沉溺在了以杀止恨的疯狂之中。 江凡看著陈阳逐渐清明的眼神,犹豫了一下。 还是试探著说出了自己的观察: “陈行者,其实……” “你这些日子对九华宗修士出手,恐怕也不全然是为了我菩提教报仇吧?” “你与九华宗之间……” “是不是过去就曾有过不小的私怨?” 陈阳身体微微一僵。 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沉默地看向江凡。 江凡见状,心中瞭然。 继续说道: “毕竟,九华宗是道盟旗下的重要宗门,常年为道盟处理各种事务,镇压不听话的小宗门、清剿邪修、爭夺资源……” “得罪的势力与个人不计其数。” “想必是你过去所在的宗门或者自身,曾与九华宗结下过梁子。” “这次见到我教行者被他们如此屠戮,触景生恨。” “才让你……” 这番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几乎点破了陈阳內心深处最大的疮疤之一。 陈阳下意识地再次看向江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此人实力或许不算顶尖,但能在东土行走多年,为菩提教发展势力…… 这份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本领,確实不容小覷。 见陈阳默认,江凡神色反而放鬆了一些。 他摆了摆手,语气诚恳: “是非恩怨,箇中详情我不了解,也不会妄加评判。” “只是,陈行者,在这杀神道中,最忌讳的便是心神失守,被杀戮之气左右。” “一味沉溺於復仇与杀戮之中,只会逐渐迷失自我。” “最终或许大仇未报,自己反而先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或者……” “成为他人杀戮名单上的又一个数字。” 陈阳闻言,心中凛然。 江凡的话,如同警钟在他心中敲响。 他想起了青木祖师提及杀神道时的淡然,想起了沈红梅曾说在此地领悟毒噬之法的凶险…… 此地。 果然是磨礪与沉沦並存的双刃剑。 “这串清心菩提子,你且收好,隨身佩戴。” 江凡郑重道: “將来若是心绪起伏剧烈,感觉杀意难以自控时,便拿出来握在手中,默运功法,守持灵台清明。” “此物虽非法宝,但於此刻的你……” “或许比任何攻伐法宝都重要。” 陈阳看著手中这串看似普通,却数次救他於心神迷失边缘的手炼,心中涌起一丝感激。 他点了点头。 將其郑重地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那清凉温润的感觉顺著手腕经脉丝丝缕缕传来,让他有些躁动的內心彻底平復下来。 “杀神道的道途,听说就在这一两日要开始衍变了。” 江凡见陈阳恢復,便说起正事: “此地很快会变得更加混乱和危险,规则也將不同。” “我们还是先一步离开吧。” “我也实在不放心曹行者那边的情况,需要儘快將此地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九华宗已经动手,且知晓我教部分人员名单的消息,上报六叶行者。” 陈阳此刻心神清明,略一思忖,便同意了江凡的建议。 继续留在此地,確实弊大於利。 两人达成一致,便准备起身。 寻找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布置传送阵离开。 然而。 就在陈阳刚刚站起身,江凡也鬆了一口气,准备商討具体离开路线时…… …… “两位,杀了我九华宗这么多弟子,就想要这般轻易地一走了之吗?” 一道冰冷,倨傲,带著明显怒意与杀机的声音,如同晴天霹雳。 骤然自两人头顶的天空中炸响! 那声音似乎蕴含了某种音波秘术,响彻了这片山林。 震得树叶簌簌落下,空气中瀰漫的薄雾都被震散了几分! 陈阳和江凡心中同时一凛。 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高空之上,不知何时,已然凌空站立著九道身影! 为首者,是一名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 面容英俊却带著一股刻薄的冷峻。 双手负在身后,青袍猎猎,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 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们,那目光仿佛在看两只微不足道的螻蚁。 在他身后。 八名同样身著九华宗袍服的修士一字排开。 个个气息凝实,修为最低也是筑基中期,更有两人达到了筑基后期! 九人隱隱形成一个玄奥的阵势。 气机相连。 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庚金之气,如同无形的牢笼。 已然將下方陈阳与江凡所在的这片区域牢牢锁定! 轰!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那为首青年眼中寒光一闪,与其他八人几乎同时双手掐诀! 剎那间。 九道璀璨的金色光柱自九人手中冲天而起。 又在高空交织。 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金色光网。 携带著凌厉无匹的锋锐之气,与镇压一切的沉重威压。 向著下方的陈阳与江凡,轰然笼罩而下! 光网未至。 那恐怖的灵压已然让地面微微震颤,草木低伏,空气凝固! 江凡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惊呼出声: “这结阵……是九华宗的锁灵绝杀阵!小心!” 陈阳瞳孔骤缩。 手腕上的清心菩提子传来阵阵清凉,让他保持著极致的冷静。 他体內那浑厚得不可思议的道石之基灵力,如同沉睡的巨兽,开始缓缓甦醒。 第190章 芳草印 九华宗此番杀神道开启,与东土其他大宗一般,派遣了先遣队伍。 不多不少…… 整整三百位筑基弟子! 於开启之初便陆续进入这百年筑基之地。 按照惯例,这最初的阶段…… 在杀神道尚未衍化出明確道途,规则最为模糊混乱的时期,各方势力多以探查,熟悉环境,登记名號为主。 虽说免不了小规模衝突,但对於九华宗这等东土大宗而言…… 通常情况下几乎不会出现什么像样的伤亡! 然而。 就在这几日。 负责统筹此次先遣队伍的几位核心弟子,却陆续收到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起初。 只是零星两三个弟子在例行联络时失去了回应。 这在广袤的杀神道中並非没有先例。 或许是误入了某些天然险地隔绝了通讯…… 但很快。 失去联络的名单开始变长,从三五人,到十几人,再到几十人…… 並且。 所有失联弟子最后出现的位置,似乎隱隱勾勒出某些特定的活动区域。 当初步统计显示,疑似失联殞命的弟子数量竟高达八九十人之巨时。 九华宗此次前来的三位领头者终於坐不住了。 这绝非寻常! 对方下手极为乾净利落,现场很少留下完整的尸首,甚至刻意清理过斗法痕跡。 但从那些微弱的灵力残留,无法彻底抹除的法印轰击印记。 以及某些偏僻角落,偶然发现的一两片染血衣袍碎片来看。 这分明是一场袭杀! 目標明確…… 九华宗弟子。 过去。 杀神道中並非没有仇视九华宗的散修或小派修士埋伏报復。 九华宗作为道盟重要成员,执行清理任务时得罪的势力数不胜数。 但像这般。 在短时间內。 以如此精准狠辣的手段,连续袭杀近百名九华宗筑基弟子的事情,却是…… 闻所未闻! 这已不是简单的报復…… 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清洗,或是一种冷酷的示威。 消息传回,九华宗的三位道纹修士,立刻警觉起来。 他们一边將情况紧急传讯回宗门,一边迅速调整策略,不再分散探查,而是以九人为一小队。 形成基础的锁灵阵雏形。 在疑似出事区域进行拉网式搜索与排查。 终於。 在这一日的黄昏。 发现了刚刚结束调息,正准备离开的陈阳与江凡。 虽然两人戴著粗糙的黑色面具,胸前的身份令牌也被灵气刻意遮掩,看不清具体名號与所属势力。 但这鬼鬼祟祟的模样…… 出现在这个敏感时期和地点,本身就已足够可疑。 更何况。 那为首领头青年心思縝密,目光如炬。 在居高临下审视之时,已然感受到下方两人身上隱隱传来的凌厉气息,与淡淡血腥味。 那是经过激烈廝杀后,短期內难以彻底掩盖的痕跡。 “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领头青年眼中寒光一闪,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既然对方遮掩身份,形跡可疑,那便先拿下再说! 於是。 便有了方才那毫不拖泥带水,直接以最强阵势碾压而下的一幕。 …… 锁灵绝杀阵。 乃九华宗筑基期弟子所能掌握,最具代表性的合击阵法之一。 九人各据方位,气机相连。 以自身庚金灵气为引,勾动阵法之力。 一旦陷入其中…… 寻常筑基修士,哪怕是筑基后期,若无机缘巧合或特殊破阵手段,也唯有被慢慢磨死或瞬间绞杀的下场。 此刻。 巨大的金色光网已將陈阳与江凡所在区域彻底笼罩。 光网之上。 符文流转,锋锐的庚金之气如同实质的刀锋,切割著空气。 发出嗤嗤轻响。 阵內的灵气变得极为粘稠,凝滯。 仿佛置身於深海之底。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灵力调动都变得异常艰难。 江凡的脸色已然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挣扎著运转灵力,试图在身前布下一层防御。 但那灵力离体不到三尺,便如同陷入泥沼,迅速消散,效果微乎其微。 他心中一片冰凉。 “陈……陈行者……” 江凡的声音带著颤抖,他看向身旁依旧站立著的陈阳。 却发现陈阳虽然眉头紧锁,目光凝重。 但似乎並未像他这般被阵法效果彻底压制。 至少…… 陈阳的眼神依旧锐利,仿佛那足以让寻常筑基修士举步维艰的灵压,对他而言只是稍感不適。 高空之上。 那领头青年见阵法已成,猎物入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並未急著发动绝杀攻势。 而是衣袖隨意一挥。 两道凝练如实质的庚金气劲,如同无形的利箭。 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分別射向陈阳,与江凡的脖颈! 这一击,看似隨意,实则狠辣刁钻。 旨在试探,亦在立威。 若对方连这隨手一击都避不开,那便直接了帐。 省却麻烦。 陈阳瞳孔微缩。 在那气劲及体的剎那,脚下步伐诡异一错。 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平移半尺。 那道袭向他脖颈的庚金气劲擦著他的衣领飞过。 “嗤”地一声没入后方地面。 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江凡虽然被阵法压製得厉害,但毕竟也是经验丰富的行者。 生死关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旁扑倒,虽然狼狈不堪,衣衫被地面碎石划破。 但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索命气劲。 然而。 就在两人闪避的瞬间。 那掠过的庚金气劲所带起的锐利锋芒,却如同最灵巧的剃刀。 “嗤啦”一声。 恰好划过了他们胸前,那层用来遮掩身份令牌的薄薄灵光! 灵光应声而破。 如同水泡般消散。 两人胸前。 那由杀神道判官凝聚的虚幻令牌,再无遮挡。 清晰地暴露在九华宗眾人的视线之下。 “江逐流……陈阳……” 领头青年目光如电,瞬间捕捉到了木牌上的字跡。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 隨即。 看到了后面紧跟著的三个字…… 菩提教! “原来是西洲菩提教的余孽!” 领头青年冷笑一声,声音中带著恍然与更深的杀意: “我还以为,前几日那一网,已经將你们这些偷偷摸摸的老鼠清扫乾净了。” “没想到,竟然还漏了两只!” “看来,之前我宗弟子接连遇袭,便是你们二人所为吧?” 他身后的几名九华宗弟子闻言,也纷纷露出恍然与愤恨之色。 原来是菩提教的人在报復! 难怪下手如此狠辣,专挑他们九华宗弟子下手! …… 江凡听到对方一口道破自己二人的根脚,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身份彻底暴露,又深陷这闻名东土的锁灵绝杀阵中。 天上还有一位虎视眈眈,道纹筑基的九华宗核心弟子…… 这简直是绝境中的绝境! 他忍不住看向陈阳。 却见陈阳依旧沉默,只是抬著头,目光死死盯著高空那魏姓青年。 似乎在思考著什么,又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陈行者……” 江凡忍不住低声唤道,声音乾涩: “那九人之阵,若要发挥出锁灵绝杀的最大威力,维持阵法核心运转之人,必须至少是道纹筑基,灵力运转速度与质量方能支撑!” “此人……” “此人必是道纹筑基无疑!” 他这是在提醒陈阳。 对手的筑基品质远超他们,绝非之前袭杀的那些九华宗弟子可比。 陈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在那领头青年出手布阵的剎那,他便已察觉。 对方灵力运转的源头在中丹田,气息流转圆融迅捷。 比他从下丹田催动灵力,快了不止一筹! 这也意味著,对方施展术法,调动阵法之力的速度,天然就占据优势。 方才对方抢得先机,瞬间成阵,固然有出其不意的因素。 但这道纹筑基的天然优势,也是关键。 如今这阵法已成,当真如同天罗地网,插翅难逃。 陈阳能感觉到,四周那无形的锁灵之力正在不断渗透,挤压。 试图进一步迟滯,甚至冻结他体內的灵力流转。 若非他道基异常浑厚,灵力总量与凝实度远超同儕…… 此刻恐怕早已如江凡般举步维艰。 …… “哼,那两百多號人都没逃掉,就凭你们两人,还想跑?” 这时。 领头青年身旁,一位少女嗤笑出声。 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优越感: “我九华宗的锁灵绝杀阵下,还没听说过哪个筑基修士能活著闯出去!” 这句充满蔑视的话语,如同针尖般刺入陈阳耳中。 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抬头,声音冰冷地问道: “莫非,前几日灭杀我教两百行者的,就是你们这九人?” 这是他心中的一个疑虑。 也是评估眼前阵法威力的关键。 若这九人阵法真有……覆灭两百位筑基的恐怖威力! 那今日当真半点机会也无。 …… “那倒不至於。” 那少女似乎心直口快,闻言便接口道: “你们虽是乌合之眾,可数量也真多啊。” “此次围剿你们菩提教,我九华宗共出动八十一人,由三位道纹师兄领头,分作九队。” “每队九人,以九九连环之阵,方才將你们那些妖人一网打尽……” 她语气中带著几分炫耀。 显然对宗门的这次行动颇为自豪。 …… “闭嘴!” 然而。 她话未说完。 便被那领头青年厉声喝断! 青年脸色一沉,狠狠瞪了那多嘴的少女一眼。 眼中带著责备与警惕: “我不是让你立刻传讯通知……另外两位领头师兄前来匯合吗?你还在此聒噪什么?!” “魏师兄,我……” 那少女被呵斥得脖子一缩。 脸上露出訕訕之色,连忙低头取出传讯玉佩,开始低声传递信息。 但这番对话,已足够陈阳获取关键信息。 九华宗此次针对菩提教的行动,出动了八十一人。 由三位道纹筑基领头,分九队,每队九人…… 眼前这一队,只是其中之一。 而眼前这位魏姓青年,便是三位道纹筑基之一。 另外两位,正在赶来! “还有两位道纹筑基……” 陈阳心中一沉…… 压力倍增! 一个大宗,一次性派出三位道纹筑基进入杀神道先遣队。 而根据曹山河之前所言,大宗派遣的先遣人数通常在三百以上。 九华宗的底蕴,果然深厚。 “糟了……真的完了……” 身旁的江凡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对话。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口中喃喃,充满了绝望。 一个道纹筑基领衔的锁灵绝杀阵已然难以应付。 若等另外两位道纹筑基率领的队伍赶到,形成合围。 那真是十死无生…… 半点生机也无了! “陈行者,你……你快想想办法啊!” 江凡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急促而颤抖: “他们另外两人一到,我们就真的……” 陈阳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著阵內特有的锋锐之气,刺痛著他的感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腕上的清心菩提子传来丝丝清凉。 助他驱散心头因绝境而生的那一丝慌乱。 办法……办法…… 他目光再次扫过头顶那流转不休,散发著令人心悸波动的金色光网。 …… “那我便……试一试第三印吧!” 陈阳忽然道。 江凡听到陈阳话语,不由得一愣: “第三印?” 这几日並肩作战,他见过陈阳施展翠宝印的生机盎然,也见识过苍松印的厚重威能。 这两式法印玄妙非常。 不似小门小派能有的传承…… 倒让江凡隱隱觉得有些东土大宗的底蕴。 此刻听闻还有第三印,他眼中不禁一亮: “什么第三印?” 陈阳的目光掠过天空中那九道身影,沉声对江凡说道: “便是能破开这九华宗阵法的印法。” “我早年曾被困於九华宗的结界阵法中,束手无策。” “后来有幸得一位前辈指点……” “说九华宗的阵法结界,乃三三之法,多循木、水、金三行。” 他顿了顿,看向那笼罩四野的金色光网: “如今这锁灵绝杀阵,以庚金锋锐之气为表,为杀伐之刃。而我这般第三印,恰好能破它!” 这番话不仅江凡听见了。 天空中那九华宗一行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那少女修士闻言,当即嗤笑摇头: “破开?这些菩提教的妖人真是会说大话!” 然而为首的领头魏师兄,神色却凝重了几分。 他盯著下方陈阳的动作,眼神锐利如鹰。 只见陈阳已然抬手,开始缓缓结印。 这万森印第三式…… 芳草印! 他往日施展时总觉得难以驾驭,那无边生机稍有不慎便会失控。 但此刻。 在这绝境之中,他反倒不必再顾虑控制。 只需將一身浑厚灵力,尽数灌注其中! “芳草印……” 陈阳轻声吐出三字,手中法印骤然成型! 下一刻。 嗡! 一股磅礴浩瀚,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木行灵气,以陈阳为中心轰然爆发! 地面震颤。 岩石缝隙中,原本枯黄的落叶间,甚至那金色光网笼罩下的空气中。 无数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 抽枝长叶。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那锁灵绝杀阵的內部空间,竟被这疯狂生长的无尽青草迅速填满! 翠绿的草叶相互纠缠,坚韧的草茎向上攀爬,浓郁的绿色如同潮水般汹涌…… 转眼间。 便將陈阳和江凡的身影淹没大半。 更沿著阵法光壁不断向上蔓延。 仿佛要凭这草木生机,硬生生撑破这庚金牢笼! “怎么回事?!” “这……这是什么术法?!” “锁灵阵为何没有压制住他的灵力?!” 高空之上。 那几名维持阵法的九华宗弟子惊呼连连,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阵法的效果似乎对下方那疯狂生长的草木之力影响极小! 那些草木仿佛不受阵法中粘滯灵气的限制。 生长得肆无忌惮! 领头的魏姓青年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惊疑。 他死死盯著下方那一片浓郁的,几乎要滴出绿意的草海,沉声道: “不对!这锁灵之力对他影响有限!此人的灵力……有古怪!” 他心中警铃大作。 下方此人明明只是筑基初期,道基也似乎是普通的道石之基…… 但此刻爆发出的灵力,却强横得不像话! 这绝非寻常道石筑基所能拥有! “魏师兄,那人到底要做什么啊?” 那少女修士也慌了。 看著下方那越来越厚,几乎要將阵法空间撑满的草团,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魏姓青年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著下方,手中法诀变幻。 试图催动阵法,凝聚更强的庚金之气,去绞杀,切割那些烦人的草木。 然而。 那些草木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 被切割断裂后,断裂处瞬间又有新的嫩芽冒出,继续生长,仿佛无穷无尽。 就在这时! “江凡!” 草海之中。 江凡耳边。 传来陈阳压抑著某种巨大负荷的神识之音: “快!趁现在,布置传送阵!待阵法一破,立刻离开!” “还有……” “用灵气包裹全身,包裹得严实些!越厚越好!” 陈阳的声音急促而严厉。 江凡虽被眼前这诡异的景象,和四周疯狂生长的草木弄得有些发懵。 但听到陈阳的指示,求生本能还是让他立刻行动起来。 他拼命榨取著被阵法压製得所剩无几的灵力,在脚下勾勒传送阵纹。 同时尽力调动灵力。 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虽然稀薄,但还算完整的灵气护罩。 他心中充满疑惑,为何要包裹全身? 但还是依言照做。 甚至不惜动用了几张珍藏的护身符籙,加强防护。 草海中心。 陈阳的脸色微微发白,额角青筋隱现。 同时维持如此大范围,高强度的芳草印,对他灵力和心神的消耗都是巨大的。 但他眼神锐利如鹰。 紧紧盯著上方那因草木填充而微微变形,光芒略显紊乱的金色光网。 就是现在! 木行生机已催至顶峰,阵法五行失衡,庚金流转出现滯涩的剎那! 他右手维持著芳草印的法诀。 左手却悄然抬起。 食指与中指併拢。 指尖之上。 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橘红色的火苗…… “噗”地一声。 悄然燃起。 下一刻。 陈阳眼中精光爆射! “芳草……焚!” 他左手那缕微弱火苗,被他以神识为引。 轻轻一弹。 没入了身前那浓郁得化不开的木行生机草海之中! 仿佛一点火星,落入了堆积如山的,浸透了火油的乾草堆! 轰——!!! 橘红色的火焰,以那一点火星为中心。 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瞬间炸裂开来! 无尽芳草提供的磅礴木行生机,成了这火焰最完美的燃料! 火借木势,木助火威!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温和的橘红化作了暴烈的赤金! 滔天烈焰冲天而起。 带著焚尽八荒的暴烈与高温,狠狠地,毫无花哨地撞击在那由庚金之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光网之上! 嗤——!!! 刺耳至极的,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冰水的声音响彻天地! 赤金火焰与庚金光网接触的剎那。 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那原本坚不可摧,锋锐无匹的庚金之气,在这因木行生机而威力暴增数倍的赤金火焰焚烧衝击下,竟如同遇到了克星。 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 消融,黯淡! “混帐!” 魏姓青年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 他疯狂催动阵法,试图调集更多灵力稳固光网。 另外八名弟子也反应过来,拼命向阵法节点注入灵力。 但…… 迟了! “给我……破!!” 草海火海之中,传来陈阳一声近乎嘶吼的长啸! 轰隆——!!! 仿佛琉璃破碎的巨响震耳欲聋! 那笼罩四野,困锁生机的金色光网,在赤金火焰持续不断的焚烧衝击下…… 终於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轰然炸裂开来! 无数金色光点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 又迅速被周围的火焰吞噬,湮灭! 锁灵绝杀阵…… 破! 就在大阵破碎的瞬间,被压制许久的天地灵气疯狂倒灌而入! 江凡脚下那刚刚成型的传送阵法,瞬间被充沛的灵气激活。 爆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光芒! “陈阳!阵成了!快走!” 江凡激动地大喊。 他此刻的模样颇为狼狈。 虽然提前用灵气和符籙护住了身体,但那瞬间爆发的火焰高温还是灼伤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脸上,手背的皮肤都有些发红,起泡。 火辣辣地疼。 然而。 就在阵法光芒亮起。 空间波动即將包裹二人的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又如离弦之箭,撕裂尚未完全散尽的火焰与烟尘。 瞬息间便衝到了陈阳面前! 正是那领头的魏姓青年! 他身为道纹筑基,反应速度远超同儕。 在阵法破碎的瞬间,他没有像其他弟子那样惊愕呆滯。 而是第一时间锁定了破阵的核心……陈阳! “给我留下!” 魏姓青年面容狰狞,眼中杀意沸腾。 他右手五指弯曲如鉤。 指尖灵气凝聚成五点寒星…… 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残影! 狠辣无比地直掏陈阳的下丹田气海所在! 这一击。 不仅是要打断陈阳的传送,更是要废掉他的修为根基! 道纹筑基的灵力运转速度,在此刻展露无遗! 陈阳刚刚全力催动芳草印和引火破阵,灵力消耗巨大,心神亦是一松。 面对这突如其来,迅若雷霆的一击,竟有些来不及完全闪避。 “碎!” 魏姓青年厉喝。 五指狠狠抓在陈阳腰腹之间! 预想中灵力护罩破碎,丹田被毁的声音並未响起。 反而传来一声沉闷的,如同重锤敲击在山岩上的闷响! “嗯?!” 魏姓青年只觉自己那足以抓碎精铁的五指,仿佛撞上了一块坚硬无比,厚重无边的…… 万载玄铁! 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沿著他的手臂猛然传来! 咔嚓!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指骨传来的细微声响。 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灵力运转都为之一滯! 身形更是被那股反震之力,推得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蹌了一步! “什么?!” 他心中骇然欲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 这人的肉身…… 还有,他下丹田处那道基的防御…… 怎会如此恐怖?! 而就是这踉蹌后退,心神失守的短短一瞬…… 陈阳眼中寒光爆闪! 他强提一口灵力。 不顾经脉传来的胀痛感。 右手並指化掌。 一道凝聚著苍松古意,沉重如山的墨绿色法印,已然在掌心成型! “苍松印!” 近在咫尺,毫无花巧。 陈阳一掌落下。 那苍松法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魏姓青年胸膛正中央! 噗——! 如同重锤击鼓! 魏姓青年护体灵光应声而碎,胸膛肉眼可见地深深凹陷下去一大块! 他双目暴凸,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一大口混合著內臟碎块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败玩偶,向后倒飞出去! “魏师兄!!” “师兄!!” 高空之上。 刚刚从阵法破碎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的几名九华宗弟子,目睹此景,无不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呼! 而就在他们惊呼的同时…… 嗡! 江凡脚下,传送阵的光芒达到了极致。 將他和刚刚收回手,气息有些萎靡的陈阳彻底吞没。 光芒一闪。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这片焦灼混乱,火焰未熄,芳草灰烬飘散的山林上空。 只留下倒在地上,胸膛塌陷,口中鲜血汩汩涌出,气息迅速衰败下去的魏姓青年…… 以及八名手足无措,惊慌失措的九华宗弟子。 …… 片刻之后。 两道强悍的气息如同狂风般从远处天际席捲而来。 瞬息即至! 来人一高一矮,皆是青年模样。 身著九华宗核心弟子服饰,周身灵力波动圆融强横,赫然都是道纹筑基! 正是接到传讯,火速赶来的另外两位九华宗此次行动的领头者…… 在他们身后。 还跟著数十名气息不弱的九华宗弟子。 然而。 当二人落定身形,目光扫过现场…… 那尚未完全熄灭的零星火焰,空气中残留的狂暴木行,火行灵气,破碎的阵法痕跡,惊慌失措的同门,以及…… 地上那奄奄一息,胸口恐怖凹陷的魏姓青年时。 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魏师弟?!!” 高个修士一个箭步衝到魏姓青年身边,半跪下来。 灵识一扫。 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连忙取出数枚香气扑鼻,灵光氤氳的疗伤丹药,想要塞入对方口中。 但魏姓青年伤势实在太重,苍松印那沉重的力道不仅震碎了他的胸骨,更伤及了心脉肺腑。 他勉强睁开涣散的眼睛,看到是同门师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却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 他艰难地抬了抬手指,指向陈阳和江凡消失的方向。 又无力垂下。 最终。 他头一歪。 眼中最后一丝神采彻底黯淡下去,气息断绝。 “魏师弟!!!” 高个修士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 另一位道纹领头也冲了过来,检查过后,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猛地抬头。 看向旁边那几名惊魂未定的弟子,厉声喝道: “说!到底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那之前多嘴的少女修士此刻已是泪流满面。 抽泣著,断断续续地回答道: “是……是两个菩提教的妖人……” “一个叫江逐流,一个叫陈阳……” “他们不知用了什么邪法,破了魏师兄的锁灵绝杀阵……还……” “还偷袭!” “重伤了魏师兄……然后……然后就跑了……” …… “菩提教!江逐流!陈阳!” 高个修士咬牙切齿。 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杀意。 他轻轻將魏姓青年逐渐冰冷的身体放下,缓缓站起身。 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杀意,如同实质的风暴,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捲开来! 在场的所有九华宗弟子,都感到一阵心头髮寒。 “好……好得很!” 高个修士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 他目光扫过地上同门的尸体,又望向陈阳二人消失的空地: “杀我九华宗近百弟子在前,如今……竟敢伤我道纹同门性命!” “传令下去!” 他猛地转身,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动用一切手段,联繫所有进入杀神道的同门!发布必杀令!目標……” “菩提教江逐流,陈阳!” “凡我九华宗弟子,见之……格杀勿论!!” “同时,將此事即刻传回宗门!稟明长老!菩提教妖人,公然袭杀我宗道纹筑基核心弟子……” “此仇,不死不休!” 另一位道纹领头也重重点头,脸上同样布满寒霜。 他看了一眼魏师弟的尸身,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隨即化为更深的冷厉。 有道纹筑基的弟子阵亡了! 在杀神道刚刚开启,尚未衍化道途的阶段,就有道纹筑基的核心弟子陨落! 这在九华宗近数百年来参与杀神道的记录中,都属…… 第一次! 第191章 两条道途 传送法阵的光芒,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敛去。 四周景物从扭曲的光影中,重新凝聚成形。 陈阳只觉脚下一实。 已然踏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他第一时间低头看去…… 脚下正是进入杀神道时的法阵,符文正在逐渐黯淡下去。 再抬眼望向远方,凌霄宗那座巍峨城池的轮廓清晰可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泽。 他们出来了。 从杀神道那血腥而压抑的天地中,回到了这熟悉的人间。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没有了杀神道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间草木的清新与泥土的微潮。 他迅速检查自身状况。 除了下丹田处的衣衫被那魏姓青年一爪抓破,露出里面的皮肤外,其余衣物大体完整。 体內灵力虽然消耗颇巨。 经脉因过度连日廝杀,以及最后在锁灵阵內强行催动芳草印而隱隱作痛。 但道基稳固,並无內伤。 倒是身旁的江凡…… 陈阳转目看去,眉头微皱。 江凡的状態显然不太妙。 他身上的灰袍多处碎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灼伤的红痕与水泡。 尤其手背和脖颈处最为严重,部分皮肤甚至已经焦黑捲曲。 他气息紊乱,呼吸间带著轻微的嘶声。 显然在阵法破碎时爆发的烈焰中受伤不轻。 锁灵阵法內的灵气滯涩粘稠,江凡强行运转灵气护体,难以做到周全的防护。 “如何,还好吗?” 陈阳开口问道。 声音在山坳的静謐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凡勉强站直身体,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冷汗,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没事……能逃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似乎牵动了伤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点小伤……不碍事。” 说著。 他艰难地从怀中摸出那个熟悉的红色小玉瓶。 拔开塞子。 小心翼翼地將一滴浓稠如蜜,泛著暗红光泽的血髓精元滴入口中。 吞咽的瞬间,江凡周身便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那些灼伤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 焦黑处脱落,露出下方新生的嫩肉。 水泡迅速乾瘪,结痂。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体表那些骇人的伤势便好了大半。 只留下些微红痕。 陈阳见状,心中稍安。 这菩提教的疗伤圣药,效果確实惊人。 江凡隨即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山风穿过林叶,发出沙沙轻响。 远处偶有鸟鸣传来,更衬得此间寂静。 陈阳也在一旁寻了块青石坐下,默默运转功法,梳理体內略显紊乱的灵力。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江凡缓缓睁眼,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又低头看了看身上已然结痂的伤处,这才真正鬆了一口气。 “陈行者,你没有伤势吗?” 江凡转目看向陈阳,眼中带著明显的疑惑与担忧: “我方才分明见到,那九华宗的道纹筑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那一掌,可是结结实实拍在了你的下丹田。” 江凡说这话时,神色凝重。 他亲眼所见…… 那魏姓青年含怒出手,五指如鉤,灵力凝聚如实质寒星,以雷霆之势直掏陈阳气海! 那一击的狠辣与速度,即便隔著阵法光幕,江凡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破坏力。 若是换了自己…… 莫说抵挡,怕是当场就要丹田破碎,修为尽毁! 可陈阳…… 面对江凡的询问,陈阳只是摆了摆手: “无碍。”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江凡不由得暗自咋舌。 他仔细打量陈阳。 气息平稳,面色如常。 甚至刚才调息时灵力运转的波动都圆融流畅,全然不似受过重击的模样。 这究竟是何等恐怖的肉身? 何等坚固的道基? “陈行者,你过去……到底是如何修行?” 江凡终究忍不住问道,眼中好奇之色更浓: “为何能修成这般深厚的底蕴?” 陈阳闻言,略微一怔,隨即笑了笑: “就是每天吐纳啊。” “吐纳?” 江凡一愣: “就这么简单?” “对啊。” 陈阳点头,神色坦然。 江凡盯著陈阳看了片刻。 见他目光清澈,神情认真,全然不似作偽,心中更是震撼。 他沉默半晌,暗自下定决心…… 往后处理教务之余,定要增加每日吐纳修行的时间! 这陈阳能以最基础的吐纳之法,筑就如此根基…… 自己虽不敢奢望比肩,但勤能补拙总是没错的。 两人又在这僻静山坳中歇息了片刻,交谈了几句关於方才那场恶战的细节。 待到江凡气息彻底平復,陈阳也恢復了七八成灵力后。 他们便打算暂时分別。 杀神道內的道途尚未完全衍变。 下一次进入还需从长计议。 而江凡身为菩提教行者,教中尚有零散事务需要处理。 “陈行者,下一次见面,我还是去城中那处馆驛寻你。” 江凡抱拳一拜,郑重说道: “不过这几日……你还是小心一些。” “虽然你我面容未曾暴露,但九华宗此番损失惨重,定会动用一切手段追查。” “万一……” …… “我明白。” 陈阳同样回礼,神色肃然。 江凡看著陈阳,忽然嘆了口气,语气复杂: “不过这一次,恐怕陈行者你是真的扬名了……只是……这是恶名。” 他顿了顿,继续道: “九华宗是东土大宗,杀神道还没衍变道途就死了这么多弟子……” “此事不光是九华宗內部会有不小的震动,其他东土大宗也必然会关注。” “我菩提教……” “还有陈阳和江逐流这两个名字,怕是要传遍东土修真界了。” 陈阳听著这些话语,脸上却没有什么波澜。 这几日在杀神道中的经歷…… 血腥、残酷、步步杀机。 此刻回想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仿佛做了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腕上那串清心菩提子。 冰凉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若非江凡赠予此物,助他稳住心神,恐怕自己真会在那无尽的杀戮中逐渐迷失…… 不过如今既然已离开杀神道…… 陈阳犹豫片刻,还是將这串手炼从腕上取下。 收入了储物袋中。 下次再入杀神道时,再看情况佩戴吧。 先前的心神迷失,在陈阳看来,心中积压的对当年王升,对九华宗的恨意固然是诱因。 但另一点则是因为…… 他初次进入,並未完全警惕! 即便隱约感受到了杀神道中那股若有若无,引诱人沉溺杀戮的血腥气息,他也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下一次,他定会比现在更加小心谨慎。 就在江凡转身欲走之际。 他却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两个玉瓶,递向陈阳。 陈阳一愣。 “这个里面是血髓精元,疗伤之用。” 江凡指了指其中一个稍小的红色玉瓶,又指向另一个稍大的瓶子: “这里面则是血髓丹,无论炼气还是筑基,皆可服用,有助修为。” 陈阳正欲推辞,江凡却抢先开口: “这是属於你那份。你既为菩提教行者,每月皆可领取一枚血髓丹,这是教中规矩。” 听闻此言,陈阳若有所思。 便也不再推脱,將两个玉瓶接过,郑重收好。 两人再次抱拳,重重一拜。 “保重。” “保重。” 江凡身形一晃。 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迅速没入山林深处,消失不见。 陈阳在原地站了片刻。 確定四周无人窥视后,才运转灵气,悄然向凌霄宗城池方向掠去。 回城的一路上,陈阳格外小心。 神识始终保持著对周身数十丈范围的警惕。 不过似乎並没有人注意到他…… 城门口的守卫依旧懒散,街上来往的修士行色匆匆,无人多看他一眼。 这让他稍稍鬆了口气。 至少江凡说得没错…… 杀神道中皆为筑基修士,探查手段有限。 那菩提教的黑色面具虽粗製滥造,但遮掩神识探查的效果尚可。 自己的面容並未暴露。 也就意味著还能返回这城池中,不必像丧家之犬般在荒野躲藏。 倒不是陈阳多么眷恋那处馆驛的房间,而是那里…… 推开窗,便有机会等到凌霄宗山门开启,瞧上一眼。 这一次进入杀神道,陈阳也见到了不少凌霄宗的筑基弟子。 他们身著统一制式的青白长袍,举止间自有大宗风范。 陈阳当时便不禁想…… 沈红梅会不会也前来杀神道歷练?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杀神道是筑基修士的歷练之地,而当年分別时,沈红梅已然筑基圆满,距离结丹只差临门一脚。 “说不定,前辈早就已经结丹了。” 陈阳喃喃自语。 心中既为她感到高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若她真的结丹,那便是结丹修士,寿元五百载,地位尊崇。 而自己…… 虽侥倖筑基,道基却颇为古怪,实力难测,前路更是迷雾重重。 陈阳摇摇头,將这些杂念压下。 身形几个起落,便已回到那处熟悉的馆驛,推门进了房间。 房间依旧简陋。 一床一桌一椅。 窗欞上的灰尘在斜照进来的阳光中清晰可见。 陈阳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凌霄宗的山门藏在光幕中,他见不到,只能看著夕阳余暉將街上的人影,拖出长长的影子。 之后几日。 陈阳每日便在房中静坐调息。 杀神道中那几日的廝杀,虽凶险万分,却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身的不足。 面对九华宗训练有素的弟子合围,若无青木祖师当年关於九华宗阵法弱点的指点…… 单凭自己,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修行之路,果然不能闭门造车。 见识,经验,传承,缺一不可。 …… 几日后。 陈阳从入定中醒来,忽想起江凡所赠之物。 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两个玉瓶,以及…… 那串清心菩提子手炼。 三样物品悬浮於身前,被灵力托举著。 在从窗外透入的晨光中泛著各异的光泽。 血髓精元的玉瓶通体暗红,如凝固的鲜血,瓶身隱隱有温热之感传出。 血髓丹的玉瓶则是顏色相近,触手冰凉。 瓶內丹丸滚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而那串菩提子手炼,颗颗圆润,通体深褐色,散发著寧静平和的气息。 这三样东西,皆出自江凡之手。 更准確地说,皆出自菩提教。 每一样都各有玄妙…… 血髓精元疗伤神效。 血髓丹助益修为。 清心菩提子稳守心神。 可当这三样物品放在一处时…… 陈阳微微皱眉,心中却涌起一股微妙的,难以言喻的不和谐感。 具体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只是一种直觉…… 仿佛这三样看似互补的宝物,其內在的某种本质,存在著隱约的衝突或矛盾。 他凝神细观,试图捕捉那一丝异样感的来源。 可看了半晌,终究无果。 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 毕竟菩提教来自西洲,所炼製之物带有特殊气息也是正常。 陈阳摇了摇头。 正欲將物品收回…… 门外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著。 叩门声响起。 “房內之人……在否?” 是曹山河的声音。 陈阳挥手將三样物品收起,起身开门。 曹山河站在门外。 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只是看向陈阳的目光,较之往日却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那眼神深处,藏著几分复杂,几分审视,还有几分…… 不易察觉的敬重。 “曹道友,请进。” 陈阳侧身让开。 曹山河迈步进屋,两人在桌旁坐下。 …… 关上房门。 陈阳为他斟了杯茶,曹山河接过,却並未立刻饮用,而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陈行者,关於沈红梅的消息……依旧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歉意: “我已在宗內多方打听,可无论是筑基弟子名录,还是新晋结丹修士的记载,都未找到她的名字。” 陈阳闻言,心中不免失望。 但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 “有劳曹行者费心了。” “分內之事。” 曹山河摆摆手,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这几日,东土修真界……倒是传遍了另外两个名字。” 他抬眼看向陈阳,目光深邃: “菩提教两位行者……江逐流,陈阳。” 陈阳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曹山河继续道,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 “现在外面都在传……” “九华宗此番损失惨重,便是因为惹怒了菩提教,遭到了报復。” “有人说,这是西洲大教对东土大宗的一次示威。”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 “更有趣的是,不少人將此事与上一次杀神道开启时的事情相提並论……” “上一次,九华宗惹怒的是南天凤血世家。” “这一次,则是招惹了西洲菩提教。” “九华宗这棵树,看来真是招风啊。” 陈阳听著这些传闻,心中却是忽然一动: “上一次,惹怒凤血世家?” 他看向曹山河,好奇地问道: “怎么惹到的?” 曹山河摇头: “这我便不知详尽了。” “上一次杀神道开启时,我也只是听闻,南天那位名叫凤梧的天骄,在杀神道中灭杀了不少九华宗弟子。” “据说……” “是与九华宗有著某种私怨。” 陈阳听闻后,若有所思。 从江凡口中,他已了解到九华宗与道盟关係密切。 常为道盟处理一些棘手事务,仇家遍布天下。 与南天世家结怨,倒也不足为奇。 “不过话说回来……” 曹山河忽然感慨道: “那南天的天骄,和东土的天骄,的確层次不同啊。” 陈阳挑眉: “有何不同?莫非天资更高?” …… “天资高低,难以一概而论。” 曹山河轻轻摇头,神色认真: “但南天修士比起东土修士,其层次高的地方,在於修行之地的灵气浑厚程度。”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我未曾去过南天,但听闻……” “那里没有东土这般广袤的世俗王朝,亿万凡人。” “南天疆域虽远不及东土辽阔,却几乎全是修真世家盘踞,灵脉交织,灵气浓度远非东土可比。” “那里的修士,自出生起便沐浴在浓郁灵气中。” “根基之扎实,灵力之浑厚,天然便胜过我东土同阶一筹。”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也有所耳闻。 东土虽大,六大宗与道盟更是庞然大物,可若论顶尖修士的底蕴与平均实力,似乎確实稍逊南天一筹。 这大抵便是资源与环境造就的差异了。 两人又閒聊了一阵修真界的近闻軼事。 约莫一炷香后。 曹山河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却似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对了,陈行者,我顺带通知你一声……那杀神道,已经完成了初步的道途衍变。” 陈阳神色一凝: “衍变了什么道途?” 曹山河竖起两根手指: “暂时是两条,皆为恶道……畜生道,与饿鬼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这只是初步衍变,后续或许还会有新的道途出现。” 畜生道,饿鬼道…… 陈阳心中默默记下这两条道途。 江凡曾提及,將来或许还要再入杀神道。 此刻得知衍变出的竟是这两条恶道,他不由得追问: “曹行者,你是否还打算前往?” 曹山河闻言,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髮丝。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最终。 他轻轻摇头。 “我暂时……不打算去了。”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斩断什么的决然。 说罢。 曹山河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走廊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阳站在门口,望著空荡荡的走廊,脑海中却浮现出曹山河方才那一闪而逝的眼神。 那目光深处,藏著难以化解的悲凉。 他忽然明白了。 上一次,钟子彦死后,陈阳曾注意到,曹山河在尸体旁站立了许久。 他没有流泪,没有痛哭。 可那双眼睛里的哀伤,却浓得化不开。 並非曹山河心性软弱。 而是…… 即便钟子彦最后欲杀人灭口,可他终究是曹山河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 刀兵相向易,情义了断难。 那杀神道中修士互相残杀的惨烈,恐怕已成了曹山河心中一道不愿再触碰的伤疤。 陈阳轻轻关上房门,走回窗边。 夕阳已沉下大半。 天际只剩下一抹暗红的残暉。 他重新盘膝坐下。 却未立刻入定,而是再次取出了那三样物品…… 血髓精元、血髓丹、清心菩提子。 三件宝物静静悬浮在身前,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泛著幽微的光。 那种微妙的,不和谐的感觉,又一次浮上心头。 陈阳凝视著它们,眉头微蹙。 菩提教……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窗外。 最后一线天光湮灭,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整座城池。 第192章 陈阳製药 接下来几日。 陈阳每日在馆驛房中静坐调息之余,总会將那三样物事取出,置於身前仔细打量。 窗外天光由明转暗,再由暗转明。 晨昏交替间,那串清心菩提子始终散发著温润平和的微光。 握在手中时,丝丝凉意沁入心神,总能驱散杂念,带来一片清明之感。 可另外两样…… 血髓精元,与血髓丹。 却总让陈阳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那並非灵力波动上的衝突,而是一种更隱晦,更本质的不协调。 就像一幅水墨山水间突兀地溅上了几滴浓艷的硃砂。 虽不刺眼,却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尤其是…… 气味! 陈阳拔开血髓精元的瓶塞,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臭气息飘散出来。 这气味极浓! 仅仅是这一缕气息,在鼻端縈绕的瞬间,便勾起了陈阳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片段。 他眉头微皱,凝神思索。 这味道…… 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不是近日,不是杀神道中,而是更久以前,在某间石室內…… 忽然。 陈阳瞳孔一缩。 “对了……那滴羽化真血!” 他猛然起身,迅速从储物袋深处翻找起来。 片刻后。 一个造型古朴的玉瓶被取出。 正是当年在青木门后山,凤仙之魂离去前,滴落的那第四滴羽化真血! 这滴血与之前求得的三滴纯净金色真血截然不同。 色泽暗沉如凝固的朱红,腥气浓烈扑鼻,仿佛承载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污浊与怨念。 凤仙之魂將其滴落后便振翅远去。 再无踪跡。 陈阳一直將其单独封存,未曾动用。 此刻。 他將这玉瓶小心打开,以灵力托举,让那滴暗沉黏稠的真血悬浮在半空。 隨后。 又將血髓精元移至其旁。 两相对比,陈阳的目光骤然凝固。 相似! 虽不尽相同。 但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腥臭气息,那种粘稠如膏,仿佛具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质感。 竟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血髓精元要更加粘稠些,色泽也更暗红。 仿佛在羽化真血的基础上,又添加,混合了某些別的东西。 而那东西的气息…… 陈阳闭目凝神,將神识缓缓探向血髓精元。 这一次,他不再关注其疗伤神效,而是细细分辨那隱藏在腥味之下的,更深层的特质。 一种…… 莫名的熟悉感。 这感觉来得突兀,却异常清晰。 “在哪里呢……” 陈阳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叩击著桌面。 他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再次在储物袋中翻找起来。 这一次。 他的手探向了储物袋最深处,那些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瓶罐相碰发出细微的叮噹声。 终於。 几个蒙尘许久的玉瓶被取了出来。 瓶身普通,並无特殊纹饰。 瓶口密封的符籙也已黯淡。 陈阳看著这些瓶子,眼神有些恍惚…… 这是当年还在青木门时,在青云峰下存留的东西。 里面装的…… 是通窍的血肉。 当年习得乙木化生诀,救治同门时,乙木精气只是引子,真正生肉造血的关键,是融入了通窍那蕴含著磅礴生机的血肉碎片。 甚至后来在地底漫长岁月中…… 他能不断完善蚯蚓功的吐纳法,与血肉再生。 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曾断臂重生时,通窍的血肉已与自身融合。 让他对生命力的流转,有了更深切的体悟。 陈阳打开其中一个玉瓶。 瓶口开启的剎那,他愣住了。 里面的血肉碎片,时隔数十年,竟依旧鲜红髮亮,色泽饱满如初! 仿佛不是数十年前的遗留。 而是昨日才切割下来一般。 血肉断面甚至还能看到细微的纤维纹理,隱隱有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生命波动从中透出。 “被结丹轰击,死不掉,元婴镇杀,也灭不了,乃至於放了几十年,这血肉还有生机……” 陈阳凝视著瓶中血肉,低声自语: “若是化神出手……该不会这通窍,也能活下来吧?” 这顽强的,近乎不朽的生命力,此刻在陈阳眼中,竟隱隱与某些东西重叠起来。 他將这瓶通窍血肉也置於身前。 与那滴暗沉羽化真血,那瓶血髓精元並列。 三样物品。 悬浮在从窗欞透入的晨光中,各自散发著迥异却又有微妙联繫的气息。 陈阳的目光在三者之间缓缓移动。 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细细梳理著每一缕气息的源头,特质与交织。 半晌。 他眼中骤然闪过明悟之色。 “没错……血髓精元中的血腥味,与那第四滴羽化真血同源。” “而那股让我感到熟悉的精元部分……” 陈阳的视线落在通窍血肉上,声音沉静: “正是来自於此。” 通窍的血肉,与菩提教的圣药,竟有这般关联? 陈阳心中掀起波澜。 莫非通窍与那神秘的菩提教,有什么渊源? 可那蚯蚓平日里除了钻洞和絮叨,从未提过相关之事。 陈阳困惑。 此刻通窍不在身边…… 自从杀神道归来后,陈阳嫌它在城中闹腾,便放它去城外山林间自行玩耍了。 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回来。 陈阳的视线重新落回三样物品上。 沉思良久。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既知血髓精元可能是由血髓与精元融合而成,那…… 自己可否尝试仿製?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陈阳略作沉吟,便决定一试。 他先以灵力从那滴暗沉羽化真血中,小心翼翼地分离出极细的一丝。 细若髮丝,暗红如锈。 隨后。 他將这一丝真血缓缓引向那一小块通窍血肉。 两者接触的剎那…… “嗤!” 一缕白烟骤然升起! 陈阳瞳孔微缩,这景象……似曾相识! 当年通窍接触这第四滴羽化真血时,也是如此反应。 白烟滚滚! 通窍萎靡多日才缓过来。 他当即灵力外放,在身前布下一层无形屏障,隔绝白烟。 那烟雾持续了几息时间,方才缓缓散去。 再看前方。 那一丝暗红真血已彻底消失,仿佛被通窍血肉吞食了一般。 而原本鲜红髮亮的血肉碎片,此刻顏色加深,变成了某种红到发黑,近乎暗紫的色泽。 表面隱隱有油亮的光泽流转。 仿佛一块浸透了某种古老油脂的玉石。 陈阳屏住呼吸。 將这块变异后的血肉,与旁边那瓶血髓精元仔细对比。 外观…… 皆是暗红近黑,粘稠如膏。 气息…… 那股腥臭之味更加浓郁,且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蛮荒的浑厚生机。 质感…… 都以灵力托举时,都能感受到那种轻微的生命律动。 仿佛不是死物,而是某种沉睡的活体组织。 陈阳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眼中的惊疑逐渐化为確信。 “这菩提教的圣药……”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恍然: “和我做的……怎么一模一样?” 不只是类似,而是从各个层面观察…… 外观,气息,灵力反应,甚至神识感知中的那种生命质感…… 都惊人地一致! 唯一的差別,或许只在於比例。 血髓精元中血髓与精元的混合更加均匀,且似乎添加了某些极微量的辅助材料,让整体性状更稳定,更適於保存与服用。 而陈阳隨手混合的这块,则略显粗糙,真血与血肉的融合不够彻底。 但本质…… 无疑相同! 陈阳静坐片刻,消化著这个发现。 他又看向旁边的血髓丹。 这次不必打开,单以神识探查便能分辨出。 丹丸內部没有通窍血肉,但却是以血髓为基底。 另外…… 还融入了多种草木灵药的精华,旨在调和药性,辅助灵力吸收。 是更进一步的加工品。 所以,菩提教秘而不宣的圣药,其核心原料,竟是自己手中就有的两样东西: 凤仙留下的污浊真血。 与通窍那近乎不朽的血肉。 陈阳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一方面,这发现解开了血髓精元神秘面纱的一角,让他对这菩提教的圣药有了更本质的认识。 可另一方面…… 他看著桌上自己仿製出的那滴血髓精元。 又看了看江凡所赠的玉瓶。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差感。 那笼罩在西洲大教头顶的神秘光环,似乎隨著这瓶圣药的真相被揭开,而悄然黯淡了几分。 所谓的疗伤圣药,修为助力,其根源竟是如此…… 直白! 甚至有些粗糲。 原料就在自己身边。 就像一座巍峨神殿,走近了才发现,砌成墙基的,不过是些隨处可见的顽石。 不光是这圣药。 陈阳又想起杀神道中那粗糙的黑色面具,虽能遮掩神识,可做工实在不敢恭维。 江凡当初说得也含糊…… 应该够用。 一个应该,便透出多少不確定。 若真遇到神识格外强悍,或持有特殊探查法器的对手呢? 陈阳摇了摇头,將这些杂念压下。 当务之急,是找到通窍。 问清它与菩提教是否真有渊源。 通窍虽平日里话多且碎,但在关键之事上,或许能提供线索。 他收起桌上所有物品,起身推门而出。 …… 时值正午。 街上行人不少。 陈阳出了城,来到城外那片通窍常去的山林。 此处林木葱鬱,山涧潺潺,是低阶修士偶尔採药,妖兽潜伏出没之地。 陈阳展开神识,如无形的网,细细扫过方圆数里。 一草一木,一虫一兽,皆在感知之中。 然而…… 没有! 通窍那特有的,混杂著泥土腥气与微弱生命波动的气息,全然不见踪跡。 “去哪儿了?” 陈阳眉头微皱。 平日他放通窍出来,都会叮嘱它莫要在城內活动,但也不要跑太远。 就在这附近山林玩耍。 通窍虽顽劣,但大体还算听话。 他扩大搜索范围,身形在林间快速穿梭,神识一遍遍扫过可能藏身的岩缝,树洞,溪流岸边。 依旧无果。 陈阳心中渐生不安。 通窍虽命硬,但灵智单纯,又喜招惹是非,万一…… 他加快速度,向著更远处搜寻。 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那九华宗传送法阵所在的区域。 此地人来人往,法阵的光芒不时亮起,將一批批修士送往各地。 就在陈阳打算绕开此地,继续向更偏僻处寻找时。 他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而又熟悉的气息。 在一座搬山宗修建的传送法阵附近! 陈阳身形疾掠,几个起落便靠近了些。 只见那座青灰色的法阵旁,围聚著十余人。 其中一名身著蓝黑色马褂的男子负手而立,气息沉凝如渊,即便隔著一段距离,陈阳也能感受到那股自上而下,圆融厚重的灵气。 那是道韵筑基特有的灵力波动…… 此人並未刻意遮掩! 男子身旁。 站著数位白衣修士,衣襟上绣著山岳纹样。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眾人前方的一个少年,以及少年身旁的一只…… 仙鹤! 那仙鹤羽翼凌乱,鹤喙处叼著一物,正在无力地扑腾。 陈阳定睛一看,心头一紧。 被仙鹤叼在口中的,正是通窍! 此刻的通窍…… 蚯蚓般的躯体上布满细密的裂口,暗红的体液微微渗出。 整个身子蔫蔫地耷拉著,全无平日里的活泼。 可即便如此,它那张碎嘴依旧没停,正有气无力地咒骂著: “你们死定了……你们彻底惹到我了……” “等通爷我叫小弟出来……把你们全收拾了……” “混帐东西,敢欺辱你们通爷……” “回头把你们山门都钻出八百个窟窿……” 陈阳见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但更多的却是凝重。 他目光扫过那一行人。 那马褂男子气度不凡,显然是领头者。 少年面带怒色,正指著通窍向男子诉说著什么。 其余白衣修士则隱隱成拱卫之势。 看来…… 是通窍不知怎的又惹了祸,或许上次与那少年的仙鹤起了衝突,如今对方带著长辈同门找上门来了。 陈阳正思索著该如何上前交涉。 无论如何,不能放任通窍被带走。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便要走上前去。 然而。 就在他脚步將动未动的剎那! 那马褂男子似乎听完了少年的敘述,微微頷首,隨即衣袖一挥。 旁边一名白衣修士立刻上前,从仙鹤喙中接过萎靡的通窍,用一只特製的,刻满符文的玉盒將其封存起来。 紧接著。 一行人不再耽搁。 转身便登上了旁边那座搬山宗的传送法阵。 法阵光芒迅速亮起,符文流转,空间波动剧烈荡漾开来! “等等——” 陈阳心中一急,身形疾闪而出! 可终究晚了一步。 “嗡——” 传送法阵的光芒骤然炽盛到极致,將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隨即光芒敛去。 阵中已是空空如也,只剩尚未完全平復的灵气涟漪,证明著方才的传送。 陈阳僵在法阵外数丈处,伸出的手缓缓放下。 他看著空荡荡的法阵台。 又看了看旁边那座更宏大,人流更多的九华宗法阵,眉头紧紧皱起。 这些人…… 明明气度不凡,尤其是那马褂男子,分明是道韵筑基的天骄人物,为何不乘坐更宽敞,更稳定的九华宗法阵。 反而选择了旁边这座明显便宜许多,也简陋一些的搬山宗法阵? 就为了省那几十枚灵石? 陈阳心中疑惑。 他环视四周,见不少路过的修士也都在朝搬山宗法阵方向张望。 低声议论著什么。 他略一沉吟,便收敛气息,装作寻常路人模样,缓步走了过去。 他寻了个看起来面目和善,浓眉大眼的修士。 拱手搭话: “这位道友,请问个事。在下初来乍到,方才见那登临传送阵的一行人气度不凡,诸位似乎都在观望,不知那是何方高人?” 那浓眉修士正盯著法阵方向,闻言转头看了陈阳一眼。 见其气息平和,不似歹人,便隨口道: “那是搬山宗的道韵天骄,岳錚。自然要多看两眼。” 岳錚。 陈阳记下这个名字,心中却是一动。 搬山宗的天骄,乘坐自家宗门的法阵,这不是天经地义么? 自己方才竟下意识以为对方是为了省钱…… 真是想岔了! “原来如此。” 陈阳点点头,又状似好奇地问道: “那不知这位岳錚,如今是何等修为境界?这般人物,想必在杀神道中也是声名显赫吧?” 陈阳看似隨意,但听闻对方身份,不得不在意。 甚至连都手下意识搭在了这浓眉修士的肩头。 那浓眉修士此时却有些心不在焉了。 远处九华宗的传送法阵光芒又亮起。 显然新一批传送即將开始,阵前等候的修士正在快速减少。 他急著赶过去,便挥了挥手,语速加快: “你在这里找我打听作甚?真想知道那种人物的事,到时候去了杀神道,慢慢打听不就是了?各处消息灵通的多了去了!” 说著。 他就要往前挤。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对啊。 何不去找江凡打听? 他身为菩提教行者,消息渠道定然更广。 这般想著,他手下意识鬆了松。 那浓眉修士正用力向前,陈阳这一松,他顿时一个踉蹌,险些扑倒在地。 好在他身手不差,稳住身形,跌跌撞撞地衝进了九华宗法阵的范围。 寻了个角落赶紧盘膝坐下,开始调整气息准备传送。 他回头瞥了陈阳一眼。 倒也没发火,只是摇了摇头,便闭目凝神,不再理会外界。 陈阳站在原处。 看著传送法阵的光芒再次亮起,將包括那浓眉修士在內的一批人传送离去。 他心中思绪翻腾。 通窍被搬山宗的人带走了,这是事实。 虽然事发突然,但陈阳仔细想来,倒也並非完全意外。 通窍那般顽劣性子,又非受自己完全控制的法宝,在这藏龙臥虎之地,迟早会惹出麻烦。 自己让它离开身边,也是怕被牵连。 谁知它还是捅了娄子。 不过…… 通窍虽然被擒,但以其那连元婴都难以彻底灭杀的顽强生命力,在搬山宗內,至少性命应当无虞。 至多是吃些苦头。 眼下。 需先找到江凡,打听清楚那岳錚的底细,以及搬山宗近日动向。 再做打算。 想通此节,陈阳心中稍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搬山宗那座已然恢復平静的传送法阵,转身朝著城中馆驛方向走去。 回到房间时,已是日影西斜。 陈阳推开窗,让晚风灌入,吹散心头些许烦闷。 他盘膝坐下,重新调息。 一夜修行。 第二日清晨,晨光熹微之时。 陈阳的房门被敲响了。 叩门声短促而清晰,带著熟悉的节奏。 陈阳睁开眼,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的,正是风尘僕僕的江凡。 他依旧是一身灰袍,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疲倦之色。 但眼中却有某种锐利的光芒在闪动。 他进门后,反手將房门关上。 布下一层隔音禁制,动作乾脆利落。 然后。 他看向陈阳,没有任何寒暄客套,直入主题: “陈行者,杀神道中道途已经衍化完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可愿与我同去一趟?” 第193章 轮迴身 对於江凡的突然造访,陈阳並不意外。 杀神道开启百年,自成一方小天地,修士进进出出实属常事。 真正让陈阳心中微动的是江凡此刻的態度。 那眉宇间虽带著挥之不去的倦色,眼底深处却有一簇火焰在烧。 那是某种近乎急切的,不容错失的意味。 “再去一次?” 陈阳看向已在桌旁坐下的江凡,眉头微蹙: “那杀神道之中,如今不是凶险万分么?” 他这话並非推脱。 这几日虽在馆驛静修,但关於九华宗在杀神道內损失惨重,並发布必杀令的消息,早已如风般刮遍了凌霄宗外的这处城池。 陈阳每次神识探查,都能听到零星的议论与揣测。 “凶险?” 江凡摇头,灰袍袖口隨著动作带起细微的风: “那是其他道途。” “如今这次衍变出的两道……饿鬼道与畜生道。” “后者可是所有道途之中,几乎算得上最安全的一条了。” …… “最安全?” 陈阳在江凡对面坐下,窗外晨光斜照进来,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投下窗欞的格子影: “就算道途本身安全……” “可如今杀神道里,不是还有九华宗的人正四处搜寻你我么?” “我听闻,他们已下了必杀令。” 他语气平静,目光却紧盯著江凡。 这消息江凡不可能不知道。 果然。 江凡点了点头,神色並无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复杂的意味: “必杀令早已传遍。我也没想到,那一日……你那一记苍松印,竟取了那道纹弟子的性命。” 他说这话时,深深看了陈阳一眼。 那魏姓青年乃是九华宗核心弟子,道纹筑基…… 却在九人结阵,己方占尽优势的情景下,被陈阳一击重创,最终殞命。 此事当时便让他心惊。 事后想来,更觉陈阳实力深不可测。 可也正是如此,九华宗的震怒与追杀,才会来得如此猛烈,不死不休。 “如今,你我二人,连同菩提教之名,算是彻底在东土扬名了。” 江凡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忧: “九华宗丟了如此大的脸面,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阳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极轻的篤篤声: “万一……” “九华宗此番受挫,定会派出更强的弟子。” “若是有上丹田筑基的道韵修士进入杀神道,专为围剿你我而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至今未曾与真正的道韵筑基交过手。 但那一日魏姓青年出手时,灵力从中丹田爆发。 运转之速,调集之利,已远胜於自己从下丹田催动灵力。 若非肉身与道基异常坚固,那一战结局难料。 而传闻中…… 道韵筑基的神妙更在道纹之上,灵力与天地道韵相合,威能莫测。 …… “不是万一……” 江凡的回答却乾脆利落,甚至带著一丝早有预料的平静: “而是已经发生了!” “我收到的消息,九华宗內一些常年闭关,或在外游歷的道韵弟子,已在陆续动身前往杀神道。” “此外,其他几个与九华宗交好,或本就对菩提教抱有敌意的大宗,恐怕也会派出隱藏的弟子。”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 “就是你、我二人!”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儘管早有预料,但亲耳证实,心头仍是一沉。 道韵筑基…… 那已是东土筑基一辈中真正的顶尖人物,每一个都堪称天骄,是宗门未来元婴种子。 如今却要为自己二人,提前入这杀神道? “既然如此凶险……” 陈阳抬眼,目光如炬: “江行者为何还执意要再入杀神道?莫非那畜生道中,有什么东西值得你我冒此奇险?” 窗外的光移了半分,落在江凡半边脸上,將他眼中的那簇火映得更加清晰。 “正因为凶险,才更要去。” 江凡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而这次,畜生道恰恰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可以完全不用担心暴露身份……” “即便面对道韵修士围剿也有周旋余地的机会!” …… “完全不用担心暴露?” 陈阳眸光一闪: “什么意思?” …… “我之前说过……” “杀神道以业力为基,衍化六道轮迴之景。” “畜生道,自然不会真让修士投胎转世成畜生……” 江凡身体微微前倾,解释道: “修士道基尚在,肉身也未毁,杀神道规则所衍化的,是一具兽身,或称『轮迴身』!” “进入畜生道的修士,意识將暂时依附於这具衍化出的兽身之中行动。” “在此期间,你原本的肉身、样貌、气息,乃至灵力波动,都会被彻底隔绝遮掩。” “无人能知你是谁。” 陈阳心中一动。 若真如此,那九华宗的必杀令,漫天遍野的搜查,便如同挥拳打向迷雾,再难著力。 “当然,这衍化出的兽身並非隨意变化。” 江凡继续道: “天地五虫,各有其类。” “杀神道虽自成天地,但终究是北国双月皇朝布置的试炼之地,业力有限,不可能让你凭空化出真龙天凤那等神物。” “大多数情况下,衍化出的兽身灵智懵懂,多为普通山野之兽。” 说著。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放在桌上,推了一个到陈阳面前。 玉瓶触手温凉,瓶身是半透明的淡青色。 隱约可见里面晃动的暗红色液体。 “不过,若在进入畜生道,衍化兽身之时,以特定的兽血为引……” 江凡指了指玉瓶: “便有机会让衍化出的兽身,指定某一类型。如此一来,兽身的行动更为方便。” 陈阳拿起玉瓶,入手颇沉。 他拔开瓶塞,一缕极其淡薄,却蕴含著某种狂野气息的血腥味飘散出来。 他迅速盖上,看向江凡: “这里面是?” “我准备的引血。” 江凡坦然道: “两滴血,一滴来自於云上苍鹰,一滴来山中猛虎。” “若你我运气不差,分別衍化出鹰,虎之身。” “一可翱翔天际,侦查四方,一可纵横山林,搏杀凶悍。” “互相配合,进退有据。” 陈阳默默將玉瓶收好。 这江凡心思縝密,连进入畜生道后的搭配都已想好。 但他心中仍有疑惑: “江行者,这畜生道既然被你说得如此安全,甚至能规避追杀,那其中…… “又有什么值得你我冒险去取的机缘?” “总不会进去逛一圈便出来吧?” 江凡闻言,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容,那是看到鱼儿终於咬鉤的神情。 “自然有机缘。” 他声音里带著一丝诱惑: “那轮迴身,在畜生道中並非虚影。” “它们可以真实地触碰,採集其中的草木灵药,挖掘埋藏地下的灵石矿脉。” “杀神道百年开启一次,其间孕育的灵物积累丰厚,极为惊人!” 灵石! 陈阳心臟猛地一跳。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意义非同一般。 自筑基后前来凌霄宗,这赶路,租住馆驛,购买日常所需,哪一样不需灵石? 储物袋中那点存货早已捉襟见肘。 修行之路,財侣法地,財字当头。 没有灵石,便买不起丹药、符籙、功法…… 甚至最基本的灵气浓郁之地都难以久居。 若真能在畜生道中採集到灵石…… 哪怕数量不多,也足以解燃眉之急。 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意动没有逃过江凡的眼睛。 江凡也不点破,只是又交代了几句,关於十日后匯合出发的细节。 便起身打算告辞。 临走前。 他还从怀中掏出几枚边缘磨损,刻著简单符文的古旧铜片,放在桌上。 “进入杀神道的凭证铜片,菩提教中还有很多……” 江凡解释道: “之前为两百位行者预备了数百枚,他们却都……用不上了!” “我从六叶行者手中领取,也更加轻鬆。” “省得再去购置。” 陈阳点点头,將铜片收起。 就在江凡转身欲走时,陈阳看著他眉宇间愈发浓重的倦色,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江行者,你近日似乎格外疲惫?” 江凡脚步一顿,回头苦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还不是为了那十足噬魂炉接手问题。” “教中急用丹药,可寻到的炼丹师不是水平不够,便是突然出了意外。” “这几日我都在凌霄宗附近活动,希望能找到合適的人选接手。” …… “炼丹师?” 陈阳有些不解: “若要寻高明的炼丹师,不该去天地宗方向么?那里才是丹道正统。” “原本是的。” 江凡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凌霄宗山门的方向: “但巧得很,近日恰好有一批天地宗的炼丹师,应凌霄宗之邀前来做客。所以……” 他话音未落。 窗外天际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破空声。 陈阳也走到窗边,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天边,十余道流光正迤邐而来。 流光色泽温润,多为青白之色,速度不快,却带著一种沉稳从容的气度。 待飞得近些,便能看清来人身著统一的长袍,袍袖与衣襟处绣著精致的丹炉与云纹…… 正是天地宗丹师的標准服饰。 这一行丹师修为多在筑基期,且观其气息,道基似乎也只是寻常的道石之基,並无特別出彩之处。 然而。 当他们飞临凌霄宗那巍峨高耸,平日里只开一线缝隙的巨大山门前时。 “轰隆隆……” 沉重的轰鸣声响起。 那藏在结界光幕中的山门,此刻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彻底地向內洞开! 门轴转动之声沉闷悠远。 传遍天地! 紧接著,门內快步走出十余位凌霄宗修士。 这些人大多背负长剑,气息凌厉,正是凌霄宗以杀伐著称的剑修弟子。 此刻。 他们脸上却不见平日惯有的冷峻与桀驁,反而带著一种近乎殷勤的笑容,迎向那队刚刚落地的天地宗丹师。 甚至有人已提前备好了灵茶,拂尘。 举止恭敬周到,显然是早有准备。 陈阳怔在窗边,心中震动。 他见过凌霄宗剑修进出山门。 那些人大多神情冷傲,目不斜视。 周身剑气縈绕,等閒修士不敢靠近。 何曾见过他们如此低姿態地迎接旁人? 而且迎接的,还只是一群修为普通的筑基修士? “这些炼丹师,是应凌霄宗之邀,前来挑选护道剑修的。” 江凡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著一丝见怪不怪的感慨: “杀神道虽有机缘,却也凶险。” “炼丹师大多醉心丹道,疏於搏杀之术,自身战力有限。” “进入杀神道,尤其是某些特殊区域採集稀有药草时,极易遭遇不测。” “因此,他们往往需要强力的护道者。” 他顿了顿,看著下方那热情周到的场景: “凌霄宗剑修,攻伐凌厉,一对一保护能力极强,正是上佳人选。” “双方各取所需……” “炼丹师得安全庇护,剑修得丹药酬谢,甚至可能建立长久关係。” “所以你看,这些平日眼高於顶的剑修,此刻也不得不放下身段。” 陈阳默然。 他没想到,炼丹师的地位竟尊崇至此。 竟能让高傲的凌霄宗剑修如此折节下交,甚至提供一对一的保护。 “唉……” 江凡忽然嘆了口气,语气中带上几分无奈与渴望: “我也不知道……” “这次能不能有机会勾搭上一位炼丹师,请他入我菩提教啊。” “教中如今,太缺可靠的丹师了。” 勾搭? 陈阳侧目。 江凡似是意识到用词不妥,轻咳一声,解释道: “我是说……招揽!” “若能有一位天地宗出身的丹师加入……” “对我教助益极大!” 陈阳心中一动,顺著话头问道: “菩提教中的炼丹师,主要炼製何种丹药?待遇……又如何?” 他目光仍看著窗外。 看著那些丹师在凌霄宗剑修的簇拥下,坦然步入那扇对绝大多数修士而言难如登天的山门。 如果…… 如果自己是一名炼丹师…… 是不是也能如此光明正大地走入凌霄宗? 是不是就能更容易打探到沈红梅的消息? 甚至…… 若需护道剑修,沈红梅本就是剑修……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星火。 落入心田。 江凡不知陈阳心中所想,只当他是好奇,便答道: “主要炼製血髓丹。教中提供全部材料,丹师只需负责炼製。成丹后,按一炉丹药计算报酬,成一枚给一枚的钱。” “一枚……多少?”陈阳追问。 “一百枚上品灵石。” 江凡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个寻常数字。 陈阳握著窗欞的手指却微微一紧。 一百枚上品灵石! “一炉血髓丹,能出多少成品?炼製一炉又需多久?” 他稳住心神,继续问道。 江凡略作思索: “我对丹道了解不深,但之前接触过几位丹师,听他们提起过。” “一炉原料大约可成丹一百二十枚左右。” “当然,不可能全部成功,损耗难免。” “成丹率若能维持在八成,便是九十六枚左右,我们通常按一百枚整数计酬。” “至於时间……” “视丹师水准与状態,短则三日,长则十日一炉。” 三日到十日…… 便能赚取接近万枚上品灵石?! 陈阳心中震撼。 这报酬之高,远超他想像。 难怪炼丹师地位如此超然! “怎么?” 江凡注意到陈阳的沉默,转头看他,眼中带著探究的笑意: “陈行者……对炼丹有兴趣?” 陈阳回过神,迎上江凡的目光,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只是……我从未系统接触过丹道,对此一窍不通。” 这是实话。 他对丹道的认知,仅限於最基本的常识。 以及当年,那位天地宗主炉大师梁海惊鸿一瞥的展示。 “没接触过,便去接触。” 江凡却不以为意,笑容里带著鼓励: “天地宗每年都会开山收徒,广纳有丹道天赋者。” “即便无法直接成为丹师,先去试试,哪怕从药园杂役做起也是好的。” “多试几年,积累经验,说不定哪天机缘到了……” “就能被哪位大师看中,收为记名弟子,从此踏上丹途。” 他拍了拍陈阳的肩膀: “不瞒你说,若陈行者你真对丹道有兴趣,將来若有所成,於我菩提教亦是天大好事。” “好了,话不多说,我还要去忙教中事务。” “十日后,再相会。” 说罢。 江凡不再耽搁,推门离去。 房间內重归寂静,只余下窗外隱约传来的,凌霄宗山门方向的喧譁声。 陈阳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未动。 目光所及,是那扇已然重新闭拢的凌霄宗山门。 门內。 是他苦寻不得的沈红梅可能所在之地。 江凡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如果……我成为炼丹师……”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 “成为炼丹师,就能光明正大走进凌霄宗……就能更容易打探前辈的消息……江凡说,炼丹师需要护道剑修,前辈她……本就是剑修……”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在青木门废墟上。 那位来自天地宗的主炉大师梁海,在见识了他催化多叶草后,曾给出的评价与那个机会…… “若你愿来我天地宗,在我药园做杂役,我可保你五十年內,將此草催化至五十叶境。若你自行摸索……依我之见,最多三十叶。” …… 当时他心高气傲,不甘为杂役,断然拒绝。 梁海惋惜而去,只留下一包多叶草种子。 “五十年杂役,五十叶……自行修行,最多三十叶……” 陈阳喃喃重复著当年的断言,眼神却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 他走回桌边,在储物袋最深处仔细翻找。 片刻后。 一个陈旧的小布袋被取出。 解开繫绳。 里面是数十颗灰褐色,乾瘪细小,仿佛早已失去生机的种子。 正是梁海当年所赠的多叶草种子。 时隔数十年,这些种子看起来毫无变化,死气沉沉。 “放了这么多年……会不会已经死了?” 陈阳捏起一颗种子,置於掌心,凝视著它。 犹豫只在剎那。 他盘膝坐好,闭目凝神,將杂念尽数摒弃。 体內灵力开始依照特定的路线缓缓运转。 下丹田处,道石之基微微震动。 片刻后。 他睁开眼,眸光清澈。 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轻轻点在那颗灰褐色的种子上。 一丝极其细微、却蕴含著磅礴生机的翠绿灵气,自指尖透出,渗入种子乾瘪的表皮。 起初,毫无反应。 陈阳並不气馁,维持著灵气的稳定输送,心神完全沉浸在催化的过程中。 当年崔杰传授的催化法诀,虽多年未用,此刻却如本能般清晰浮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日影渐移,房间內光影斑驳。 终於。 在某个瞬间,陈阳指尖下的那颗种子,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 一点比针尖还细的嫩绿,顽强地刺破了那层灰褐色的种皮,颤巍巍地探了出来。 陈阳精神一振,却不敢有丝毫放鬆。 催化继续,那点嫩绿缓缓舒展,生出两片极其微小的子叶。 然后。 是第三片、第四片…… 生长速度起初极为缓慢,每一片新叶的生出都显得艰难。 然而。 隨著陈阳体內乙木长生功的全力运转,下丹田道石之基提供的灵力源源不绝,精纯无比。 催化过程逐渐步入正轨。 十叶、二十叶…… 生长速度开始加快。 当叶数突破三十时,陈阳心中微微一动。 这已是梁海当年断言,他自行修行的极限。 他深吸一口气。 灵力输送非但未减,反而更加沉稳绵长。 三十一叶、三十二叶…… 生长未曾停滯。 四十叶、五十叶…… 那株在掌心盈盈而立的多叶草,已然枝叶舒展,绿意盎然,散发出浓郁的草木清香。 这正是梁海所说,若在他药园做五十年杂役方能达到的境界。 他眼眸深处,一点光芒越来越亮。 灵力继续奔涌。 六十叶、七十叶…… 多叶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茂盛,叶片层层叠叠,灵气氤氳。 八十叶、九十叶…… 直到陈阳感到掌心那株植物传来的生命力已达到某个临界点,他才猛然惊醒,瞬间切断了灵力供给。 催化过程戛然而止。 陈阳缓缓摊开手掌。 一株高不过半尺,却枝叶繁密到令人眼花繚乱的多叶草,静静立於他掌心。 每一片叶子都翠绿欲滴,脉络清晰,蕴含著充沛的生机。 整株草散发著柔和而坚韧的灵气波动。 …… 陈阳怔怔地看著掌心这株生机勃勃的多叶草。 看著这与当年梁海大师手中那株何其相似,却又由自己亲手催化的灵植。 陈阳的神识轻轻扫过。 叶片数目,清晰无误地呈现在他心中。 一百零七叶。 已超百叶之境! 第194章 造化之术 掌中那株枝叶繁茂,层层叠叠已达百叶之上的多叶草,在从窗外透入的最后一缕夕照中,泛著温润的翠色光泽。 生机勃勃,灵气氤氳。 陈阳怔怔地看著它。 心中却並无太多成功的喜悦。 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惊疑与茫然的微颤。 “这……”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莫非……是因为我道基中的土脉之气,使得催化草木……变得更容易了?”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於地底吐纳数十载,筑基时道基坠落下丹田,似与地脉厚土之气隱有牵连。 此后修行,虽未刻意钻研草木催化之术…… 但吐纳间,天地灵气中那份属於大地的沉厚滋养之意,却丝丝缕缕沉淀於经脉丹田。 或许。 正是这份根基的悄然变化。 让他在时隔数十年后,再度尝试催化这梁海留下的多叶草种子时…… 竟一举突破了当年,那位主炉大师的断言极限。 然而。 这个认知並未让陈阳神色轻鬆。 他凝视著掌中灵草,目光穿过那繁密的叶片,仿佛看到了更远处。 炼丹…… 岂是仅仅催化草木生长那么简单? 他虽未真正踏入丹道,但在青木门时也曾耳濡目染。 丹霞峰的弟子们,整日忙碌的何止是催生灵植? 草木生长,只是第一步。 其后还有採摘时辰,炮製手法,药性甄別…… 君臣佐使的配伍精微,炉火把控的毫釐之差,凝丹时机的稍纵即逝…… 无数繁琐玄奥的步骤,环环相扣。 催化草木,或许只是丹道中最基础的一环。 后面那些需要经年累月学习,无数次失败积累才能掌握的经验与诀窍,才是真正的难关。 可是…… 陈阳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夜幕已悄然降临。 凌霄宗山门的方向只余下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深蓝的夜幕下如同遥远的星辰。 但白天那一幕,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之中。 那扇藏在光幕里,对寻常修士吝於开启一线的玄铁巨门。 为了迎接一群修为平平的筑基丹师,竟轰然洞开。 那些素来冷傲凌厉,剑气逼人的凌霄宗剑修,脸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 殷勤备至! 那並非对强者的敬畏,而是对身份的低头。 “如果我……也能成为炼丹师……”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 一旦出现,便难以遏制地缠绕上来。 他想起储物袋深处。 那枚被遗忘许久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玉质令牌…… 当年梁海离去前所赠,持之可参加天地宗每年一次的开山试炼。 他又想起江凡的话。 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炼製一炉血髓丹……报酬,一百枚上品灵石。” “一炉成丹近百枚……” “三日到十日一炉……” 若按十日一炉计,一月便是三炉。 折合…… 三万灵石! 这个数字,让陈阳呼吸都为之一滯。 修行至今,他何曾拥有过如此巨款? 有了灵石,便能购买更好的丹药,法器,租赁灵气更浓郁的洞府,甚至…… 或许能更快打探到沈红梅的確切消息。 在她需要时,提供助力。 心潮起伏间。 陈阳下意识地再次確认了房间內隔音与防护的禁制。 隨即。 他盘膝坐下。 从储物袋中,小心翼翼地將那尊古朴的陶碗取出。 碗身温润,触手微凉,表面毫无灵力波动。 仿佛只是最普通的土陶製品。 但陈阳知晓其中玄妙。 他先將江凡所赠的那枚血髓丹置於空中。 取出一个玉壶,清水注入碗中,倒映出血髓丹。 然后一枚,又一枚投入灵石。 陶碗表面,极其隱晦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碗底的血髓丹之影与灵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轮廓微微模糊了一瞬。 隨著第三枚灵石投入。 下一刻。 一枚与空中血髓丹色泽、大小、气息几乎完全一致的丹丸,凭空出现在陶碗內,被陈阳以灵力轻轻托住。 而碗底那三枚上品灵石,已然化为齏粉,灵气尽失。 “三枚灵石……” 陈阳拿起复製出的血髓丹,仔细端详,神识反覆探查: “一模一样。” “药力、成分、甚至那点微不可察的炼製残留气息……” “都完全相同。” 他眼中光芒闪烁。 如果…… 他將这复製出的血髓丹交给江凡,称是自己炼製所得,便能轻易赚取九十七枚上品灵石的差价! 这诱惑,太大。 然而。 陈阳握著丹药的手指,却缓缓收紧。 眼中那抹光芒並未化为行动的热切,反而渐渐冷却,沉淀为深沉的警惕。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青木门坊市。 那时他修行时日尚短,修为低微。 发现陶碗复製之能,便尝试复製了一些低阶妖兽內丹,小心分批售卖。 数量不多,收益微薄。 却已足够支撑他当时的修炼。 可即便如此谨慎,依旧被丹霞峰峰主朱大友盯上。 那位精于丹道,眼力毒辣的筑基修士,从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零散內丹中,竟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相似…… 进而开始调查。 若非后来宋长老救助,沈红梅將他带离青木门前往皇城,后果不堪设想。 那是陈阳修行路上,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来自高一个大境界修士的压迫与危险。 一种看似无形,却足以將他碾碎的巨力。 自那以后。 他再未起过用陶碗大量复製物品,换取灵石的心思。 即便后来获得天地宗筑基丹,即便深知此丹价值连城…… 他也强压下了复製贩卖的衝动! …… 此刻。 看著手中这枚完美的复製品。 陈阳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无数双隱藏在暗处,精於辨识,洞察秋毫的眼睛。 江凡或许不精丹道,看不出端倪。 可菩提教中呢? 这丹药若流通出去,落在其他炼丹师手中呢? 若是被天地宗那位梁海大师那般人物见到呢? 一丝一毫的相似,在真正的行家眼里,或许便是无可遁形的破绽。 沉默良久。 陈阳五指缓缓收拢。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那枚足以换百枚上品灵石的复製血髓丹,在他掌心被雄浑的灵力碾为齏粉。 簌簌落下。 混入地上的尘埃。 他不再看那堆粉末,转而取出江凡赠予的那瓶血髓精元。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在玉瓶中微微晃动。 再次试验。 结果相似。 复製一滴血髓精元,约需七枚上品灵石。 七枚灵石的成本,便可复製出菩提教內的圣药。 陈阳估计,差价同样惊人。 但陈阳的目光,却落在了自己之前尝试仿製出的那一小团暗红近黑,光泽油亮的血髓精元上。 那是用一丝污浊羽化真血,与一小块通窍血肉简单混合而成。 外观气息与菩提教的血髓精元极其相似。 他心中微动。 尝试將其放入陶碗,並放入灵石。 陶碗毫无反应。 並非不能复製,而是…… 陈阳心下瞭然,是价值问题。 陶碗复製物品,消耗的灵石並非固定。 而是与被复製物品本身的价值息息相关。 这价值似乎並非简单的坊市价格,或炼製成本。 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关乎物品本源层次的东西。 早年他便尝试过复製通窍的血肉。 当时通窍嗤之以鼻,告诉陈阳…… 就算是指甲盖那么大一点点血肉,没几千上品灵石,想都別想! 那时他不信,尝试复製,结果…… 发现灵石需求太大,索性中途放弃了! …… 自己这一滴仿製血髓精元,原料是那滴来歷不明,污浊的羽化真血,以及通窍那近乎不朽,生机磅礴的血肉。 两者简单粗暴地混合在一起。 所以。 其本质价值高得离谱,高到以陈阳目前的灵石储备,根本不足以启动复製。 菩提教那能疗伤续命的血髓精元,是经过炼製加工的成品。 其原材料的价值…… 被固定在七枚灵石可复製的程度。 而自己胡乱混合的原料,其价值却需要数千上品灵石来衡量。 同样的外观,相似的气息。 內在的价……却天差地別! “为何会这么贵?” 陈阳喃喃自问,心中困惑更深。 无论是通窍血肉,还是那污浊真血,亦或是当年他不知天高地厚试图复製的太阳雏形…… 陶碗对它们的定价都高得匪夷所思。 思索无果。 陈阳將陶碗与所有相关物品仔细收起,清除掉房间內试验的痕跡。 他需要透口气…… 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丹道的信息。 翌日。 他离开了馆驛,信步走入凌霄宗外城最大的修士坊市。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云集。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修士间的寒暄声混杂在一起。。 陈阳收敛气息,在人群中缓缓穿行。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售卖功法,法器,符籙的摊位。 最终在一个摆满了各种陈旧玉简,古籍的书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昏昏欲睡的老者,对陈阳的打量毫不在意。 陈阳的目光落在几枚顏色暗淡,边角磨损的玉简上。 標籤写著《丹理初窥》、《百草辨性浅述》、《控火杂谈》。 都是最基础、甚至可能过时的丹道入门知识。 价格也低廉。 他正欲拿起查看,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略带讶异的声音: “道友,好巧啊!” 陈阳转头,微微一怔。 竟是昨日在传送法阵外遇到的那个浓眉大眼的修士。 此人面相和善,即便昨日被自己情急之下拽了一把差点摔倒,也未动怒。 只是匆匆离去。 陈阳对他印象颇佳。 “是你。” 陈阳点头致意,脸上露出些许歉意: “昨日之事,实在抱歉,是我唐突了。” “哎,算不上什么!” 浓眉修士爽朗地摆摆手,浓密的眉毛隨著动作扬起: “昨天是我赶时间,心急了点。” 他话锋一转。 目光落在陈阳手中刚拿起的丹道玉简上,眼中露出好奇: “道友昨日不是还向我打听那搬山宗的岳錚,关注杀神道之事么?怎么今日,又对这炼丹的玉简感兴趣了?” 他挑了挑眉。 那双几乎连成一条线的浓眉显得格外生动: “莫非……道友是位深藏不露的炼丹师?” 陈阳见他態度亲和,言语直爽,心中戒备也消去几分,苦笑道: “並非炼丹师。只是……”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 “哦?只是对炼丹师有兴趣?” 浓眉修士似乎很善谈,也不追问。 反而很是自然地从自己宽大的衣袖里掏了掏,摸出一个青皮橘子,递给陈阳: “来,吃个橘子,边吃边聊。” 陈阳下意识地接过,入手微凉。 等反应过来才觉有些不妥。 萍水相逢,怎好接人东西? 但这浓眉修士笑容坦荡,举止自然,有种莫名的亲和力…… 让陈阳想到小时候村塾中的先生,生不出拒绝之心。 “你不吃吗?放心,没毒。” 浓眉修士笑道,自己也摸出一个: “我来的路上,见城外有个土坡橘子长得好,顺手摘的。那地儿肥沃,橘子肯定甜。” 陈阳闻言,便也低头剥开青色的橘皮。 橘瓣饱满,汁水丰盈。 他取了一瓣放入口中。 下一刻。 陈阳脸色微变,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了?” 浓眉修士正剥自己的橘子,见状一愣。 陈阳缓缓吐出一口气,勉强將口中那极其酸涩的汁液咽下,才道: “酸的……很酸。” “酸的?” 浓眉修士显然不信: “怎么可能?那块地我看了,土质好得很……” 说著。 他也將自己手中的橘子剥开一瓣,塞进嘴里。 瞬间。 他那双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齜牙咧嘴: “哎呀!真是……酸倒牙了!” 他连忙將口中橘瓣吐出,一脸懊丧: “怎么会呢?看著挺好……算了算了,这些青疙瘩,丟了罢!” 说著。 他竟又从那宽大的衣袖里,变戏法似的接连掏出四五个同样青皮的橘子。 一股脑托在手上。 陈阳看得一愣…… 这衣袖里莫非缝了储物袋? 浓眉修士一脸扫兴,灵力微涌。 便要將手中酸橘全部捲起扔掉。 嘴里还念念叨叨: “唉,我就想吃个甜橘子,怎的这般难……” “且慢。” 陈阳忽然开口。 浓眉修士动作一顿,疑惑看向他。 陈阳从他手中拿过一个橘子,在掌心掂了掂。 又对著光看了看果皮色泽,缓声道: “算了,別丟。也算不上没长好,只是……时辰不对。” “时辰不对?” “嗯。” 陈阳指尖轻抚过冰凉的青皮: “你摘早了。这橘子还是青的,內里糖分未足。若是再掛在枝上十天半个月,经些日晒霜打,自然就由青转黄,由酸变甜了。” 说著。 他两指轻轻捏住橘子的果蒂,体內灵力悄然运转。 一丝极其精纯温和,蕴含著勃勃生机的乙木灵气,自指尖透出。 缓缓渗入橘子內部。 那浓眉修士起初不明所以。 但很快,他瞪大了眼睛。 只见陈阳掌中那枚青皮橘子,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著变化。 青涩的绿意渐渐褪去,一抹暖黄自底部泛起,逐渐晕染开来。 不过几个呼吸,一枚青橘,竟变得通体橙黄红润。 表皮油亮。 仿佛在枝头沐浴了足够阳光与时光。 陈阳停下灵力,將橘子递还: “现在,应该甜了。” 浓眉修士怔怔接过,仿佛有些不敢置信。 他剥开那已然变得鬆软的橘皮,取了一瓣放入口中。 下一刻。 他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瞬间绽开惊喜之色: “甜!真的甜了!汁多味美,好橘子!” 他三两口將那一瓣吃完,又迫不及待地塞了一瓣,含糊道: “道友这手段……神了!” 陈阳见状,也只是微微一笑: “举手之劳。你手中剩下的那些,可需我一併……” “不用不用!” 浓眉修士却连忙摆手,將剩下几个青橘宝贝似的收回袖中。 脸上露出一种孩童般的狡黠与珍惜: “甜的,吃一个尝个味儿就够了。剩下的这些青的,我留著……嗯,留著。” 陈阳见他如此,便也不再坚持。 浓眉修士一边美滋滋地吃著甜橘,一边又看向陈阳手中那几枚丹道玉简,口齿不清地问: “道友,你既然对炼丹师这么有兴趣,怎么不去天地宗寻个正经门路,反倒在这坊市里淘换这些……” 他瞄了一眼玉简,摇摇头: “这些边角料?” 陈阳將玉简放下,轻嘆一声: “天地宗是东土丹道魁首,门槛何其高。我……未曾系统接触过丹道,不过略有好奇罢了。” “略有好奇?” 浓眉修士咽下口中橘瓣,擦了擦手,指著陈阳,眉毛又挑了起来: “我方才看你那手催化橘子的本事……” “举重若轻,灵气精纯温和,对草木生机把握妙到毫巔!” “这可不像是略有好奇、未曾接触的样子啊!” 陈阳摇头,语气坦然: “几十年前,机缘巧合学过一点催化草木的粗浅法门,仅此而已。炼丹博大精深,岂是这点微末伎俩可窥门径?” 他有自知之明。 炼丹绝非简单的催化。 便如那血髓精元,菩提教能以相对更少的材料和手法,炼製出疗伤圣药。 而自己虽然能用更珍贵的原料仿製出外形相似之物。 但本质仍是粗暴的混合。 远非真正的炼製。 这其中的差距…… 或许便是学徒与大师的鸿沟。 “粗浅法门?” 浓眉修士却连连摇头,神情颇为不赞同: “我看一点都不粗浅!” “你这手催化造诣,已得……顺其自然,点化生机的妙趣……” “厉害得很,厉害得很吶!” 他说著。 竟又从袖中摸出一个青橘子,笑呵呵地递到陈阳面前。 挑眉示意。 眼神里带著促狭与期待。 陈阳哑然,看著对方那坦荡中带著点无赖的笑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灵力流转。 不过片刻,又一枚红润香甜的橘子递了回去。 浓眉修士接过,剥开便吃,满脸享受。 但这番话语,终究在陈阳心中盪开了涟漪。 他想起了青木门丹霞峰上。 那些炼丹弟子即便炼出些塞了泥巴的次品丹药,依旧被无数同门趋之若鶩,奉上灵石的场景。 想起了昨日凌霄宗山门外。 那扇为炼丹师轰然洞开的巨门,那些剑修脸上近乎討好的笑容。 一种混杂著不解,不甘与隱约渴望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为何……” 陈阳望著坊市熙攘的人流,目光有些失焦,近乎自语地喃喃道: “为何炼丹师本身,或许修为平平,斗法孱弱……” “却能得到如此尊崇?” “能让凌霄宗那等剑修大宗,也折节下交?” 旁边正专心吃橘的浓眉修士动作一顿。 他慢慢嚼完口中橘瓣,將橘皮仔细收好,这才转过头,看向陈阳。 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几分迥异於外表的深邃。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带著一种莫名的韵律,仿佛在阐述某种至理。 “炼丹师自身,或许平平无奇。是,也不是。” 他目光掠过陈阳手中那几枚粗浅玉简,又落回陈阳脸上: “说其是……” “因其肉身法力,或许不如剑修锋锐,不如体修强横。” “说其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因炼丹师乃是……手持造化之术啊!” …… “造化之术……” 陈阳重复著这四个字,心头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浓眉修士看著他依旧有些茫然的神色。 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轻轻嘆息一声,抬手拍了拍陈阳的肩膀。 那力道温和而沉厚。 “小友,若真想学这造化之术,窥探这天地为炉的奥秘……” 他指了指东方,那是天地宗所在的方位: “还是得去那正统宗门,寻个明师,踏踏实实地学。” “这天地广大,丹道幽深……” “岂是这坊市间三四枚残破玉简,能说得清,道得明的?” 言罢。 他不等陈阳回应,转身便匯入了人流。 陈阳怔在原地。 待回过神来,举目四望。 那浓眉修士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下意识地展开神识,扫过周围数十丈。 人来人往,气息驳杂。 却唯独寻不到那和善坦荡,又语出惊人的浓眉修士。 陈阳心中忽有所感。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远方,凌霄宗方向。 此刻正值午后,结界的光幕在阳光下流转著淡淡的辉光。 就在他目光投去的剎那。 那平静的光幕表面,似乎极其细微地,涟漪般地波动了一下。 快得仿佛错觉。 陈阳站在原地。 手中还拿著那几枚刚买的,冰凉粗糙的玉简。 坊市的喧囂似乎远去。 只有那“天地为炉,造化为工”八字,与那浓眉修士最后嘆息中深藏的意味,在他心中反覆迴响,激起层层波澜。 他忽然觉得,手中这几枚玉简,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与此同时。 凌霄宗內。 一处专为招待贵宾而设的广阔校场上。 数十名身著天地宗丹师袍的天地宗修士,正三五成群。 与周遭那些背负长剑,气息凌厉的凌霄宗剑修交谈著。 气氛看似热络。 那些年轻炼丹师们脸上大多带著轻鬆,甚至挑剔的神色。 目光在剑修们身上打量,仿佛在挑选合意的护卫或伙伴。 而平日孤傲的凌霄宗剑修们,此刻也儘量收敛剑气,展现著可靠与实力。 校场一侧的高台上。 设著几张檀木大椅。 居中一张椅子上,坐著一位发须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双目微闔,似在养神。 唯独那两道异常浓密,几乎连成一片的雪白长眉,格外引人注目。 台下。 一名中年炼丹师正小心翼翼地向高台匯报: “师尊,诸位师弟师妹正在慎重挑选护道剑修,事关杀神道中安危,不敢轻率,故而还需些时辰……” 老者未曾睁眼。 只是那雪白的长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忽然。 他袖袍一动。 几枚青皮橘子咕嚕嚕滚落在身前光洁的石板上。 台下眾弟子一愣,不明所以。 老者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竟无多少老迈浑浊,反而清澈锐利。 他扫了一眼台下那些或期待,或忐忑的弟子。 又看了看地上滚动的青橘。 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一道闷雷。 清晰地炸响在每一个弟子耳边: “混帐!” “挑了一天了!” “还没挑好吗?!” 校场瞬间一静。 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 炼丹师们脸上轻鬆的神色僵住,剑修们也收敛笑容,肃然而立。 那匯报的中年炼丹师更是浑身一颤,额角见汗,连忙躬身: “师、师尊息怒!弟子们……弟子们也是想谨慎些,毕竟杀神道凶险……” “谨慎?” 老者冷哼一声。 雪白长眉扬起,一股无形的威压瀰漫开来。 並不暴烈,却让台下所有筑基修士感到呼吸微窒。 他指著地上那些青橘: “老夫来时就摘了这些橘子!想著挑完了人,正好吃两个,解解渴!你们倒好,磨磨蹭蹭!”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大多面露茫然的弟子。 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意,与某种更深沉的失望: “现在!” “就现在!” “谁有本事,给老夫把这些离了枝,时辰未到的青橘子,催化变红变甜了!” “老夫今天就要吃上甜橘子!” 校场之內,一片死寂。 眾炼丹师面面相覷,脸上皆是错愕与为难。 “师尊……您这不是说笑吧?” 一个胆子稍大的年轻弟子苦著脸道: “瓜熟蒂落,乃是天时。” “这橘子都已离枝,生机已断大半,又不是那本就內蕴生机,可反覆催生的多叶草……” “这如何能催化变甜?” …… “是啊师尊!” “这……这不合丹理啊!” “离枝之果,生机流逝,强行催化,也不过是徒具其形,內里只怕更酸涩……” 抱怨声,辩解声低低响起。 这些天地宗的炼丹师,或许修为不高。 但於草木药性,生机流转的基本道理,却是懂的。 在他们看来,师尊这要求,近乎无理取闹。 高台之上。 老者听著下方弟子们的言语,看著他们脸上的苦色与不解,胸中那口闷气非但未消。 反而更加淤堵。 他没有再斥责,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 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坊市中那一幕: 那个一身血腥杀气,显然是从杀神道中搏杀出来的年轻筑基修士,接过青橘,指尖灵气流转,温和而精准。 不过片刻…… 青涩尽去,红润香甜。 那手法,举重若轻,浑然天成。 对草木生机那一刻的把握,妙至巔毫。 非是强行催逼,而是点化。 是引导那未足的生机走向圆满…… 是顺其自然之上的巧夺天工。 “杀气自內而外,手染血腥,追逐顺位……” “此等心性,最易浮躁偏激,浊气缠身。” “老夫平生,最不喜这类修士沾染丹道!” “草木之道,需天清地明之心,需耐得住寂寞,守得住纯净。” “可为何……” 老者心中,那个困惑与不甘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为何偏偏是此人……” “有如此催化草木的造诣?!” “而我门下这些……” “这些……” 他睁开一线眼帘。 目光再次掠过台下,那些还在为青橘能否催化而爭论,面有难色的弟子们。 一股巨大的落差感,混合著失望,无奈…… 甚至一丝自我怀疑,涌上心头。 这就是他耗费心血教导的弟子? 这就是天地宗这一代的中坚? 连个离枝的青橘都点化不了,连这点顺时导势的灵性都没有。 將来如何把握那些复杂千万倍的药性融合? 如何窥探更深奥的丹道至理? “呵……” 老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萧索。 他缓缓靠回椅背,望著校场上空的流云。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仿佛在回答心中那个不甘的詰问,又仿佛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这便是……弟子无能。” “师尊我,连个想吃的甜橘子……” “都吃不上啊!” 夕阳的余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將那几枚滚落在地,无人问津的青皮橘子,照得格外刺眼。 第195章 抓个添头回来 接下来的几日。 陈阳闭门不出,每日只做两件事。 调息打坐,以及细细研读从坊市购回的那几枚丹道入门玉简。 房间內。 晨昏交替的光影透过窗欞,在粗糙的地板上缓缓移动。 陈阳盘膝坐在那片移动的光斑边缘。 手中玉简贴在眉心,神识沉入其中那些简单,却体系分明的文字与图像里。 《丹理初窥》讲的是炼丹最基本的道理:阴阳调和、五行生剋、君臣佐使。 《百草辨性浅述》则罗列了上百种常见灵草灵药的形態、药性、生长习性及粗略的炮製方法。 《控火杂谈》更杂…… 记载了些关於炉火把控的心得,温度感知的技巧,以及一些炼丹失败的常见原因分析。 內容粗浅,不成体系。 甚至偶有错漏或过时的观点。 但对於几乎从未真正接触过丹道的陈阳而言,却如同推开了一扇从未留意过的窗。 看到了窗后一个庞大,精密,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 起初。 他只是强迫自己去看,去理解那些枯燥的术语与原理。 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感觉开始浮现。 那些曾经在他看来繁琐无比,如同天书的论述…… 此刻读来,竟觉条理分明。 甚至隱隱与他自身的修行体悟,与他观察过的草木生长,灵力流转的规律相合。 他看得极慢。 有时一段话要反覆咀嚼数遍,结合自身对灵气的感知去印证。 没有老师指点,全靠自己揣摩。 但他却並不觉得艰涩,反而有种抽丝剥茧,层层深入的清明感。 “真是奇怪……” 某一日。 当窗外暮色四合。 陈阳放下手中,已反覆查看了十余遍的玉简。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恍惚。 他想起了幼年时,在村塾先生那里识字的时光。 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书典,字句拗口,道理晦涩。 他坐在硬板凳上,只觉得时辰难熬,呵欠连连。 勉强念了一年,识得些常用字,便再也坐不住…… 寧可去田里帮活,也不愿再对著一册册仿佛永远翻不完的厚重书本。 那时觉得。 看书是天下最枯燥乏味之事。 可如今…… 这几枚內容粗浅,甚至算不上正统传承的玉简,他却能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便是数日过去。 不仅不觉得厌倦…… 反而每每有所得,心中便泛起一丝微妙的满足与充盈。 是心境不同了? 还是经歷使然? 陈阳说不清。 他只知道,那些关於草木药性转化,灵力融合升华的文字,仿佛自带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將他牢牢攫住。 …… 约定与江凡再入杀神道的前一日。 夜色已深。 陈阳终於將几枚玉简中的內容,从头到尾,反覆琢磨了不下数十遍。 他缓缓放下最后一枚玉简,长长舒了一口气。 身体向后靠去,目光投向窗外。 夜空如洗。 一弯弦月高悬,洒下清冷如霜的辉光,静静铺陈在静謐的城池屋瓦之上。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坊市中,那位浓眉修士的话语。 那声音平和,却又带著某种洞穿表象的力量: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炼丹师,乃是手持造化之术。” 造化…… 陈阳望著窗外的明月。 月光映入他深邃的眼瞳,仿佛也照亮了心中某些一直朦朧的角落。 “这世间的草木灵物,似乎……存在著两套迥异的价值。” 他喃喃自语。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套,是它们天生地养、本身所具备的本质价值。” 他想到了陶碗。 陶碗复製物品,消耗的灵石並非任意定数,而是与物品某种內在的,近乎本源的价值息息相关。 比如通窍的血肉。 比如那滴污浊的羽化真血。 它们的……价,高得匪夷所思。 这套价值体系,冰冷,客观。 仿佛直指万物存在的根本。 “而另一套价值……” 陈阳的目光落回桌面上,那几枚冰凉的玉简,眼神变得复杂而明亮: “则是炼丹师……” “以人力巧思,洞察草木药性,遵循天地至理。” “通过炼製这个过程,重新赋予,或者说激发出来的……” “造化价值!” 炼气修士服用的培元丹,灵元丹,筑基修士渴求的筑基丹。 乃至那菩提教秘而不宣,却效果惊人的血髓丹…… 哪一样不是如此? 可能原本只值一枚上品灵石的几株普通灵草,在炼丹师手中经过配伍、炮製、融炼…… 最终成丹,其价值便能飆升百倍、千倍! 这暴涨的价值,並非凭空而来。 而是炼丹师以其知识、经验…… 以及对造化的理解与运用,点石成金般地创造出来的。 “难怪……” “难怪那凌霄宗內,以杀伐果决,桀驁不驯著称的剑修,面对修为平平的炼丹师,却要摆出那般殷勤甚至谦卑的姿態……” “难怪当年在青木门,丹霞峰峰主朱大友,仅凭筑基修为与一手丹术,便能隱隱挟制整个宗门,连师尊都要让他三分……” “也难怪当初,那几位来自不同大宗的元婴……” “秦秋霞,荷洛,王升,明明修为境界远超梁海,在他面前,却个个执礼甚恭,不敢有丝毫怠慢……” 陈阳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 感到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伴隨著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因为,他们是炼丹师!” 他低声说道。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重量。 “天生万物以养人。” “而炼丹师……” “便是以这造化之术,取天地之精华,逆夺阴阳之机变,点化草木之灵性……” “最终,炼出滋养修士,助其攀登仙途的灵丹妙药!” “他们养的,不是凡人。” “而是……” “仙!” 这认知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驱散了最后一丝迷茫与犹豫。 他抬头。 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望向了那更为辽阔,也更为神秘的远方天地。 “待此次杀神道之行,积攒些灵石,我便去那天地宗!” 陈阳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无论如何,也要去真正窥探一番这造化之术!去亲身体会,何谓手持造化!” 至於沈红梅…… 陈阳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凌霄宗山门的方向,眼神变得坚定而充满希望。 “他日……” “若我能成为天地宗认可的炼丹师!” “哪怕是记名弟子,甚至只是一个得到承认的丹师学徒……” “应当也能获得进入凌霄宗访友,交流的资格。” “只要能光明正大地踏入那扇山门……” “便有了寻找的机会!” 想到此处。 陈阳只觉连日来研读玉简的疲惫一扫而空,心头一片澄明。 他深吸一口气。 正欲重新拿起玉简,將其中几个尚有疑惑的要点再梳理一遍。 …… “陈……陈阳……” 一道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如同游丝般的声音。 忽然从房门外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那声音气若游丝。 充满了疲惫与痛苦,甚至…… 带著一丝哭腔! “快……快开门……我……我撑不住……了……” 陈阳浑身一震! 这声音…… 是通窍! 他霍然起身。 动作快如闪电,神识瞬间如水银泻地般铺向门外。 果然。 在门槛下方的阴影里,一团小小的,暗红色的东西正瘫软在那里。 气息微弱至极。 若非那独特的神魂波动,几乎难以察觉正是通窍! 陈阳心中一惊。 没有丝毫犹豫,挥手撤去房门的简单禁制,一把將门拉开。 门外走廊空荡。 只有那团暗红啪嗒一声,软软地滚进了屋內。 “你……你怎么……” 陈阳连忙將通窍灵气托举。 只觉湿滑粘腻,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腐败淤泥与某种秽物气味的恶臭,猛地冲入鼻腔! 陈阳猝不及防。 被熏得脸色一白。 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口鼻,眼中满是惊骇。 通窍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不是被搬山宗的人带走了吗? 自己原本还想著,以其那顽强的生命力,在搬山宗內最多吃些苦头,不至於有性命之忧。 待从杀神道回来再设法打探营救…… 可眼前这景象…… 搬山宗那些修士,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你……你不知道……我这些天……受了他们……什么折磨……” 通窍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仿佛隨时会断掉。 那话语里的委屈与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陈阳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愧疚,连忙问道: “搬山宗那些修士……究竟做了什么?” 同时指尖灵力流转,就要先为它检查伤势,输送些灵气稳住状態。 “他们……唉?” 通窍虚弱的声音顿了一下。 忽然带上了点疑惑: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是搬山宗……欺负我?” 它似乎努力想抬起头,但那蚯蚓般的身躯只是软软地晃了晃。 “不是你自己……方才说的吗?被搬山宗修士折磨?” 陈阳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 他绝不能让通窍察觉…… 自己早就知道它被搬山宗带走,却因觉得它命硬死不了而暂时没去管。 这事若被这小心眼,又记仇的傢伙知道…… 以后怕是要念叨数年。 …… “啊?我……我说过吗?” 通窍的声音更迷糊了。 显然虚弱的状態让它脑子也不太灵光。 它似乎费力地回想了一下,没想起来,索性也不想了,带著哭腔道: “没错……就是那些混帐……搬山宗的王八蛋……呜呜……” 它这一激动,身上那股恶臭似乎更浓烈了些。 “明明……明明通爷我是天生地养的灵宝!” “结果……” “那些没眼力劲的东西,非说我是……是茅坑里爬出来的臭蛆!” “然后……然后就把我丟进……丟进他们宗门后山,那个……” “那个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啊啊啊!!!” 通窍说到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那悲愤欲绝的情绪,仿佛隔著空气都能感受到。 陈阳:“……” 他总算明白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来源是什么了。 一想到通窍这些日子可能遭遇的待遇,饶是他心志坚定,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心中那点因未及时救援而產生的愧疚,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冲淡了不少。 他不敢怠慢。 连忙连续数道洁净术,清风诀打在通窍身上。 柔和的水气与清风环绕。 迅速冲刷掉它体表那层厚厚的污秽。 虽然那股浸入骨子里的微妙气味,一时半会儿难以彻底祛除。 但至少外表看起来清爽了许多,恶臭也淡了不少。 “呼……” 通窍发出一声舒服到极点的呻吟,瘫在半空中,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谢……谢了啊陈阳……这次……真是差点就……就臭死在里头了……” 它缓了口气。 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这几日的悲惨经歷。 原来。 那日被搬山宗修士带走后。 对方起初也惊讶於它能口吐人言,颇有灵智,试图探查其跟脚。 但无论是输入灵力,还是用各种探测法器,符籙检查,都无任何法宝,或珍稀灵兽的特徵。 搬山宗修士大失所望。 又嫌它吵闹烦人。 便隨手將它扔进了宗门后山一处早已废弃,却因年深日久,而积攒淤泥深达数丈的巨型泥潭之中。 任其自生自灭。 “他们……他们就是想噁心死通爷我!” 通窍悲愤道: “可他们没想到……通爷我生命力顽强!” “我在那臭泥潭里……硬生生……钻了三天三夜!” “终於……找到了一处破损的阵法边缘……” “钻了出来!” 它说得简单,但陈阳却能想像其中艰辛。 那泥潭绝非普通污秽之地。 经年累月,灵气淤积变质,恐已生出某些阴浊毒气。 环境之恶劣,常人难以忍受。 通窍能从中逃出生天,其生命力之顽强…… 当真匪夷所思! 陈阳心中暗嘆,这通窍虽行事不著调,但这逃命和生存的本领,也的確堪称一绝。 想来也是。 以它这脾性和惹事能力,若没点真本事,怕是早就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他们……他们就是嫉妒!嫉妒我和小鹤感情好!想要拆散我们兄弟!” 通窍恢復了些力气,声音也大了些,带著一股执拗: “越是如此……我越不会屈服!” 它话音刚落。 体內忽然红光一闪! 下一刻。 在陈阳错愕的目光中。 一个约莫半人高,椭圆形的,灰白色半透明物体,凭空出现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胎衣。 表面布满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 微微起伏。 似乎在缓慢呼吸。 一股微弱但纯净的生命气息从中透出,与通窍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形成鲜明对比。 “这……这是?” 陈阳一愣,这胎衣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嘿嘿……这就是通爷我的手段!” 通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得意。 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对自己这一手颇为自豪。 陈阳盯著那胎衣,脑中灵光一闪。 是了! 当年在青木门废墟,他被王升重创,濒临死亡…… 似乎就是被类似的东西包裹,才吊住了性命,得以缓缓恢復! 此物似乎有隔绝气息,蕴养生机的神异效果! 陈阳神识探去。 果然发现这胎衣能隔绝大部分神识探查,只能模糊感应到內部有活物存在。 具体情形却看不真切。 他正欲凝神,调动更多神识,细细观察这奇异胎衣的构造与原理……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灰白色的胎衣表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著。 如同成熟的豆荚崩开。 胎衣迅速向两侧剥落,消散。 化为点点微光,融入空气。 而胎衣內部包裹的东西,也隨之彻底暴露在陈阳眼前。 那是一只体型颇大的仙鹤! 鹤羽洁白。 但此刻有些凌乱,沾染了些许尘土。 它蜷缩著身子。 长长的脖颈弯在胸前。 一双翅膀没有自然收在身侧,而是反常地向下。 向內合拢。 似乎在小心翼翼地保护著翅膀下面的什么东西。 陈阳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来了。 这正是那日,被搬山宗少年牵著的那只仙鹤! “你……你把搬山宗的仙鹤,都……都掳回来了?!” 陈阳的声音不禁提高了几分,带著难以置信的惊诧。 “什么叫掳?” 通窍不以为然地扭了扭身子: “这是小鹤自愿跟我走的!” “我们这是……私奔!懂吗?私奔!” 它语气理直气壮: “这才只是开始!我看好了,那搬山宗里,像小鹤这么漂亮有灵性的仙鹤,还有好多呢!” “我通爷决定了,將来一定要把它们全部……” “一起打包带走!” “这次就先带小鹤出来熟悉熟悉路线。” 它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美好场景: “不光是鹤!” “还有那些欺辱我的混帐……一个都跑不了!” “陈阳,你把陶碗拿出来!我要把我小弟叫醒!” “非得让那些搬山宗的傢伙,知道知道得罪通爷的下场!” “报仇雪恨!” …… 陈阳此刻却完全没心思听通窍的宏伟计划。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只仙鹤异常合拢的双翅之下。 几片淡青色的,明显属於人类修士衣衫的布料,从雪白的鹤羽缝隙中露了出来。 陈阳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出手,试图轻轻抬起仙鹤覆压的翅膀。 仙鹤似乎处於一种昏睡或迷离的状態,对陈阳的动作並无反应。 翅膀被缓缓掀开…… 一个身穿淡青色衣衫,身形瘦小的人,正蜷缩在仙鹤温暖的胸腹与翅膀之间。 双目紧闭,唇红齿白。 面容在昏睡中显得异常恬静。 正是那日站在搬山宗天骄岳錚身旁,牵著仙鹤,向岳錚告状的少年! 陈阳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不光是掳了一只价值不菲,明显是驯养灵兽的仙鹤回来…… 还连带著,抓了一个大活人?! “通窍!你做了什么好事?!” 陈阳猛地转头。 看向那还在絮絮叨叨,规划报仇大计的通窍。 声音里压抑著怒火与惊急。 …… “这人啊?” 通窍似乎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添头,语气满不在乎: “这人不识规矩!” “我带小鹤私奔的时候,这傢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发现了,非拽著小鹤不放手!” “跟块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没办法,就只能一起捎带上了!” 它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只是顺手捡了块石头。 陈阳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气血一阵上涌。 他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之前只是神识匆匆扫过,未及细察。 此刻离得近了,在房间內明珠柔和的光线下,他发现对方露出的脖颈肌肤异常白皙细腻。 下巴的线条也过於柔和,散落在额前的髮丝更是纤细柔软…… 一个猜测如同冰水,浇遍全身。 陈阳手指微颤,一道细微的灵气挥出,轻柔地拂过地上之人的头顶。 束髮的简单玉簪“叮”一声轻响。 掉落在地。 如墨青丝顿时披散开来,铺陈在淡青衣衫与洁白鹤羽之上。 衬得那张昏睡中的面庞更加圆润精致,唇色嫣红。 陈阳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 他咬了咬牙,神识凝成一线,谨慎地,自上而下地扫过对方的身体。 虽然隔著衣衫。 但陈阳的神识何其敏锐,一些基本的生理特徵根本无法完全遮掩。 仅仅一瞬。 陈阳如遭雷击。 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桌沿上,发出“哐”一声闷响。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地上那披头散髮,昏睡不醒的身影。 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在疯狂迴荡: “女的……” 这被通窍顺手捎带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孱弱少年,而是一个少女! “对啊!” 通窍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满满的嫌弃: “所以烦死了嘛!又不能收做小弟,偏偏非要黏上来!碍手碍脚的!” 如此理直气壮的抱怨,配合眼前这棘手的局面,让陈阳只觉得额头两侧的血管都在突突狂跳。 一股巨大危机的感觉,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臟! “此人……和那搬山宗的岳錚,是什么关係……” 陈阳声音乾涩,几乎是本能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想起了那日所见…… 此人站在气度不凡的岳錚身旁,指著通窍告状。 岳錚神色虽淡,却明显在倾听。 周围那些搬山宗白衣修士,隱隱以此人和岳錚为中心拱卫……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这能被岳錚带在身边,能让搬山宗弟子小心跟隨的少女…… 身份恐怕绝非寻常! 极有可能,是岳錚极其亲近之人。 甚至…… 就是搬山宗內身份尊贵的人物!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陈阳的后背。 然而。 就在他心念电转,思索著该如何处理这烫手山芋的千钧一髮之际。 地上。 那蜷缩在仙鹤羽翼间的少女,长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带著迷糊的嚶嚀。 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初醒时犹带水汽,迷茫而清澈的眼睛。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右手闪电般抬起。 一道柔和却凝实的光幕瞬间挥出。 精准地將刚刚醒转,视线尚且模糊的少女笼罩其中! 光幕呈淡金色,不仅隔绝了內外视线,连声音也一併屏蔽。 从外面看,只能见到一个朦朧的,微微发光的人形轮廓。 光幕之內。 骤然被黑暗与寂静包裹的少女显然嚇了一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隨即下意识地抱紧双臂,紧张地左右张望……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陈阳强压住狂跳的心臟,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低沉。 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疏离与神秘,透过光幕传了进去: “你叫什么名字?” 光幕內的身影瑟缩了一下。 似乎犹豫了片刻。 才带著怯意与茫然,小声回答: “我……我叫岳秀秀……这、这里是哪里啊?好黑……什么都看不见……” 岳秀秀! 姓岳! 陈阳心头又是一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搬山宗的岳錚,是你什么人?” “岳錚?” 光幕中的少女似乎放鬆了一点点,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他是我大哥啊。” “你……你认识我大哥吗?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这么黑?” “我……我的仙鹤呢?” 少女的声音带著不安,开始在光幕中摸索。 手掌触碰到那层柔韧无形的光幕壁障,却无法穿透。 陈阳不再多问。 手指迅速掐诀,又一道更隱蔽的隔音符印打入光幕,彻底隔绝了內外的声音传递。 確保光幕內的岳秀秀听不到外界任何动静。 也传不出声音。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然而。 这口气並未能让他有丝毫放鬆,反而让心头那块巨石压得更沉。 他转过头。 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著一旁地面上,正优哉游哉扭动身躯的通窍! “通——窍——!” 陈阳一字一顿。 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压抑的怒意与后怕。 让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你做的好事!!!” 掳了搬山宗天骄岳錚的妹妹! 还把人家连带仙鹤一起,用那诡异的胎衣神通,偷运回了自己藏身的客栈房间! 这哪里是惹祸? 这简直是…… 是把天捅了个窟窿,还把窟窿裱起来掛在了自己床头! 通窍被陈阳这从未有过的严厉態度嚇了一跳,扭动的动作都僵了僵。 但它显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或者说…… 它那简单直接的思维里,压根不觉得这算个事。 它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语气依旧满不在乎: “哎呀,这么凶干什么……” “这不就是……抓回来个添头嘛。” “小鹤,是通爷我的!这个多余的……嗯,就送给你处理了唄。” “你看,唇红齿白的,虽然不能当小弟,但当个……” “嗯,当个使唤丫头也凑合?” 陈阳听著通窍这番大方的言论,再看看光幕中那隱约可见,正茫然无措的少女轮廓。 又想想那岳錚道韵筑基的深厚气息,搬山宗东土大宗的庞然势力……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股凉意,真真切切地,从尾椎骨一路爬升,瞬间蔓延了整个后背。 这下……麻烦真的大了。 第196章 小弟年糕 房间里。 陈阳眉头紧锁,背著手,在狭窄的方寸之地来回踱步。 脚步声极轻,落在木地板上却似乎带著千钧重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紧绷的心弦上。 他的目光时而扫过地上那个淡金色的隔绝光幕。 光幕內。 岳秀秀的身影轮廓隱约可见,正茫然无措地蜷缩著。 …… “该死!” 陈阳在心中低咒一声。 方才。 他已通过传音,隔著光幕,从那名为岳秀秀的少女口中,套出了更多信息。 过程顺利得甚至让他有些不安。 这少女心思单纯得近乎透明。 有问必答,语气里除了对黑暗环境的不安,便是对自家仙鹤的担忧。 然而。 那些答案,却让陈阳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岳秀秀。 搬山宗新晋结丹长老岳石恆之女。 头上不仅有个身为道韵天骄,在东土年轻一辈中都声名赫赫的大哥岳錚。 更有一位在搬山宗內地位尊崇的元婴供奉,祖父岳苍! 一门三代,道韵筑基,结丹长老,元婴供奉…… 这是何等显赫的修真世家! 在东土,这已堪称一方巨擘的嫡系核心血脉! 而自己现在…… 不! 是通窍这个混帐东西,竟然把这样一位千金,连带其珍视的灵兽仙鹤,给打包偷了回来。 藏在这凌霄宗外城,鱼龙混杂的廉价馆驛房间里! 这已不是烫手山芋,是握在掌心,滋滋作响的雷火霹雳弹!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神魂俱灭的下场! “送回去……必须立刻送回去!” 陈阳停下脚步,目光如电射向通窍。 “送回去?” 通窍在桌上艰难地翻了个身,声音依旧虚弱,却带著明显的牴触: “怎么送?” “通爷我现在……油尽灯枯,一丝力气都没了!” “那胎衣神通耗费本源,没个十天半月,根本施展不了第二次!” “要不你自己送?” “將她带到搬山宗驻地附近放下……” …… “我疯了?!” 陈阳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可思议: “那搬山宗仅次於东土六宗,感应何等敏锐?” “我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带著岳秀秀靠近……” “不等我放下人,恐怕就被神识锁定了!” “到时候我怎么解释?说在路上捡的?搬山宗会信?那岳錚是讲理的人吗?!” 通窍语塞。 陈阳说得没错。 贸然前去,无异於自投罗网。 一旦被搬山宗察觉,恐怕根本不会给开口解释的机会,直接便会动手擒拿甚至格杀! …… 陈阳指望不上通窍给主意,只能自己思索。 “那……乾脆丟到大街上?或者城外僻静处?” 陈阳脑海中闪过更危险的念头。 但隨即便否定了。 且不说此举对那单纯少女是否太过残忍,风险同样巨大。 万一她在被路人发现,或自行回宗前出了什么意外…… 那后果,陈阳不敢想像。 似乎…… 陷入了死局。 留下是祸,送走是险。 丟弃是不仁更是大险。 就在陈阳心乱如麻,额角青筋隱隱跳动之际。 耳边通窍那絮絮叨叨,反覆念叨的声音再次钻进脑海: “陶碗……把陶碗给我……我要叫我小弟出来……非得让搬山宗那些混帐好看……报仇……” 陶碗? 小弟?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那被隔绝了视听的岳秀秀和仙鹤。 他再次以神识仔细探查…… 岳秀秀確確实实只有炼气期修为,而且似乎根基不算太牢,连炼气圆满都未曾达到。 那仙鹤也只是普通驯养灵兽,气息温和,无甚攻击性。 暂时…… 应该不会被察觉。 陈阳眼神一厉,不再犹豫。 他迅速抬指,又连续数道法诀打出。 不仅加固了笼罩岳秀秀的光幕,也將地上昏睡的仙鹤同样罩入一个更加稳固的隔绝禁制中。 確保內外声音,视线,神识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 他才小心翼翼地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了那尊古朴无华的陶碗。 通窍见状,精神似乎都振作了少许。 “对!对!就是它!快,按我说的做!”通窍催促道。 陈阳依言,將陶碗捧至窗边小几上。 窗外。 夜色正浓,一弯弦月高悬中天,清辉如水,静静流淌入室。 他取来清水,缓缓注入碗中。 水面微漾,渐渐平静,倒映出窗外那弯明月的清晰影子。 仿佛將一片小小的夜空,拘入了这方寸陶碗之中。 清水,月影。 此情此景,让陈阳心中一动。 驀然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奇思妙想,引动陶碗复製之能时的情景。 那时。 他將陶碗置於阳光下,碗中清水倒映太阳,他突发奇想投入灵石,试图复製太阳…… 结果引来了一场火灾。 难道…… 这陶碗中的生灵,与日月星辰有关? “別发呆了!” 通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快,握住陶碗!” “將你的灵力,尤其是道基本源中的灵气,缓缓注入其中!” “寻常灵石不行,唤醒我小弟,需要的是修士道基本源之气的滋养!” 陈阳闻言,心头一震。 道基本源! 乃是一个修士的根基所在,至关重要,稍有不慎,损伤本源。 轻则修为倒退。 重则道基崩毁,前途尽废! “放心!” 通窍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难得语气郑重了些: “你这道基……嘿,坚固得不像话。” “换个人我还不敢让他这么干呢。” “慢慢来,温和滋润即可,不要急。” 陈阳沉默片刻。 点了点头。 他伸出双手,稳稳握住陶碗冰凉的两侧碗沿。 闭上眼睛,神识沉入下丹田。 那块看似普通,却內蕴玄奇的道石之基,静静沉底。 陈阳心念微动。 一丝极其精纯,凝聚著自身修行根本的本源灵气,被小心翼翼地抽离出来。 沿著手臂经脉,缓缓渡入掌中的陶碗。 起初。 陶碗毫无反应。 只是碗中之水,隨著灵力注入,泛起了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我进去叫它!这样更容易醒!” 通窍说完,暗红色的身躯一扭,竟化作一道微光。 “噗”地一声。 径直没入了碗中水面之下,消失不见。 陈阳心中一凛。 但手中灵力输送未停。 他能清晰感觉到,隨著通窍的进入和自身本源灵气的持续注入,掌中的陶碗,似乎…… 有些不同了。 那原本冰凉坚硬的陶土质感,仿佛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润。 更让陈阳惊疑的是。 他隱隱感觉到,从陶碗深处,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 律动! 仿佛心跳。 沉稳,缓慢。 带著一种古老而浩瀚的韵律。 “这……” 陈阳屏住呼吸,继续维持著灵力的稳定输送。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碗中水面上。 那弯明月的倒影,在注入的灵力与碗中某种未知变化的共同作用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明亮。 银辉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陈阳看得有些入神。 那月影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逐渐占满了他全部的视线。 清冷的银辉仿佛带著魔力,將他整个心神都吸了进去。 周遭房间的景象,地上的光幕,窗外的夜色…… 一切都在迅速淡去,模糊,消失。 恍惚间。 陈阳发现自己已不在那间逼仄的馆驛客房。 脚下无实地,头顶无苍穹。 他置身於一片无垠的,深邃的虚无之中。 远方。 是无数细碎如尘,明灭不定的星辰光点。 冰冷而遥远。 近处。 漂浮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乱石。 沉默地悬停在永恆的寂静里。 而他的正前方,景象更是恢弘得超乎想像…… 左侧,是一轮巨大到难以形容的银白色球体,表面坑洼起伏,流淌著水银般的清冷光华。 正是那轮他从小看到大的明月。 只是此刻…… 它如此之近。 近得能感受到那股亘古的苍凉与孤寂。 右侧。 则是一团燃烧著无穷光与热的炽烈火球。 金红色的烈焰无声翻腾,散发出令神魂都感到灼痛的恐怖威能。 那是……太阳? 日月同辉,悬於虚无。 巨大的体积差带来无与伦比的视觉衝击力。 让陈阳心神摇曳,几乎无法思考。 而就在这日月之间。 无尽的虚空背景下,一道身影,正以超越理解的速度穿梭,闪现! 那是一个身姿修长的男子,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长及腰际的头髮。 並非纯粹的白,也非纯粹的金。 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凝结了月华与日辉的霜白鎏金色。 在虚无中拖曳出迷离的光轨。 陈阳心中驀然升起一股强烈的警兆!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无法理解之存在的恐惧与警惕,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全身紧绷。 仿佛感应到了这道来自螻蚁的注视,那穿梭於日月之间的身影,骤然一顿。 紧接著。 他……转过了头。 陈阳终於看清了……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看清了。 那並非一张具体的面容。 而是一双眼睛的感觉。 那眼神穿越了无尽的时空距离,瞬间刺入陈阳的神魂深处! 其中蕴含的,是…… 一种漠视万古,屠戮苍生如刈草的绝世凶戾! 是视天地为囚笼,视眾生为螻蚁的冰冷与暴虐! 生死轮迴,大道崩毁…… 仿佛都只在他抬眸一瞥之间! “轰——!!!” 没有任何声响,但陈阳的识海中仿佛有宇宙初开般的巨响炸裂!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崩解、湮灭。 血肉、骨骼、经脉、丹田…… 连同那块坚固异常的道石之基,都在那一眼之下,化为最细微的尘埃,消散於虚无。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时间感受恐惧。 有的,只是彻底的,绝对的…… 无! 比当年在地底经歷生死劫时更加彻底。 那时,至少意识尚存,还能感知到顽强的生机在抵抗。 而此刻,是存在本身被彻底抹去,归於永恆的寂灭与虚无。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亿万年。 一点微弱的,熟悉的感觉,如同深海中浮起的气泡,缓缓上涌。 陈阳猛地睁开了双眼! 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硬实的木板,鼻端是房间內熟悉的,略带陈腐的气息。 窗外。 天色已蒙蒙亮,深蓝的夜幕边缘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他还活著。 还在馆驛的房间里。 陈阳第一时间內视己身。 下丹田处,道石之基完好无损,安安静静,散发著沉稳浑厚的气息。 体內经脉畅通。 灵力虽有些亏空,但运转无碍。 神魂也未有损伤,只是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与冰冷,依旧残留著些许痕跡。 让他心有余悸。 方才那一切……是幻象? 是唤醒陶碗生灵时產生的精神衝击? 还是……某种跨越时空的真实窥见? 他无法確定。 …… “二哥……” 一个恭敬的,略显稚嫩靦腆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身旁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阳一怔。 循声望去。 只见桌上,陶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团……东西。 约莫小半个巴掌大小,通体雪白,质地看起来柔软而富有弹性。 表面光滑,没有五官,没有四肢。 就像一块刚刚蒸好,还未切开的…… “年糕?” 陈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想起了通窍曾经提过它小弟的名字,当时还觉得古怪。 “正是小弟!” 那团年糕似乎很高兴被认出来,声音依旧恭敬: “小弟年糕,见过二哥!多谢二哥耗费道基,將我唤醒!” 说著。 那雪白的身体还微微上下晃动,似乎在行礼。 陈阳定了定神。 暂时將方才那骇人的幻象压在心底。 他伸出手掌,平摊在桌上。 年糕乖巧地跳了上来,落在陈阳掌心。 触感温凉,柔软却不鬆散,带著一种奇异的韧劲。 陈阳用手指轻轻捏了捏,又仔细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喃喃: “还真是一块……年糕。” “对呀对呀,二哥好眼力!” 年糕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欢喜: “这就是小弟的本体模样!大哥方才跟我说过二哥的事情啦!二哥真厉害!” 陈阳闻言一愣。 这態度…… 和通窍简直是两个极端。 通窍是囂张跳脱,满嘴跑船。 眼前这年糕却是恭敬拘谨,礼貌周到。 “不必多礼。” 陈阳摇摇头,好奇心被勾起: “我听通窍说,你很有些本事?不知……可否让我见识一二?” 他需要知道这新唤醒的生灵到底有何能力,或许能对解决眼前的困局有所帮助。 “本事?” 年糕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才疏学浅,都谈不上什么本事,就是会一点点微末伎俩,怕污了二哥的眼。” 陈阳闻言又是一愣。 这谦逊得……有点过分了吧? 通窍可是把它吹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还指望著它去找搬山宗报仇呢。 “咳!年糕!让你露两手就露两手!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这是大哥的命令!” 通窍不知何时已经从陶碗里出来了,盘在碗沿上。 摆出大哥的架子。 “是,大哥!” 年糕立刻应声,似乎对通窍很是敬畏。 它停顿了一下。 仿佛在思索展示什么。 紧接著。 陈阳掌心的年糕,身形开始缓缓扭动,拉伸,变形。 不过一两个呼吸,它竟然…… 变成了一只放在地上的,再普通不过的蒲团! 顏色、纹理、甚至那种编织物特有的轻微磨损感,都栩栩如生! 陈阳瞳孔微缩! 这不仅仅是外形变化! 他立刻放出神识,仔细探查这只蒲团。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生命气息,甚至连构成物质的那种最基础的存在感,都与真正的蒲团一般无二! 他的神识扫过,反馈回来的信息明確无误…… 这就是一个陈旧的蒲团。 仅此而已。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对无法相信。 这蒲团前一刻还是一个能说会跳的生灵! “这隱匿变化之术……连我的神识都完全看不透!” 陈阳心中震惊。 他自问筑基之后,神识在同阶中已算敏锐,却在此刻毫无所觉! 那蒲团又扭动了一下。 变回了雪白的年糕本体,依旧恭敬地待在陈阳掌心。 “献丑了,献丑了。” 年糕的声音带著靦腆。 “不错!接著变!” 通窍在一旁催促,语气得意。 年糕依言,身形接连变化。 桌上的茶壶,窗边的花盆,墙角的影子,甚至地板上的一块斑驳痕跡…… 每一次变化都天衣无缝,以假乱真。 陈阳的神识探查均告无功。 “只能变化死物吗?” 陈阳压下心中惊异,问道: “能否变化活物?比如蛇虫鸟兽?” “能的,二哥。” 年糕答道: “如果二哥想看,小弟也可以展示。” 说罢。 它身形再次变幻。 先是化作一条通体碧绿,鳞片细密的小蛇,在陈阳掌心蜿蜒游动。 蛇信吞吐,眼神冰冷。 与真蛇无异。 接著又变成一只羽毛鲜亮,嘰喳跳跃的麻雀。 甚至扑棱著翅膀飞起一小段,落下时已成了一只毛茸茸,尾巴蓬鬆的松鼠,抱著不存在的松果。 憨態可掬。 飞禽走兽,虫豸游鱼…… 年糕仿佛一个最高明的幻术大师,信手拈来,变化万千。 每一次变化,不仅形神兼备,更连那种生灵特有的气息,微小的动作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且同样能完美避开陈阳的神识探查! 陈阳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死物变化,已堪称绝妙的隱匿潜行,偽装刺探之术。 而这活物变化…… 其意义更是非凡! 这意味著,它可以变成任何不起眼的小动物。 潜入许多修士把守严密,或有阵法限制的区域。 去探查消息,去获取情报,甚至…… 去做一些人不便亲自去做的事情。 陈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窗外。 天色更亮了一些。 凌霄宗那巍峨的山门,在渐起的晨光中隱隱约约。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土的嫩芽,在他心中不可抑制地生长出来。 如果…… 如果让年糕变化成一只飞鸟,甚至是一只凌霄宗內常见的灵禽,是不是就有可能…… 飞进那扇对他紧闭的大门? 是不是就有可能…… 在偌大的宗门內,悄悄打探沈红梅的消息?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热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起身,几步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沿上,目光死死锁定远方那青灰色的山门轮廓。 眼神灼热而专注。 仿佛要將那厚重的石门看穿。 通窍和年糕都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有些茫然。 …… “二哥怎么不看了?” 年糕的声音带著不安和一丝委屈: “莫非……是小弟变的这些,二哥不喜欢?” “不知道啊……” 通窍也摸不著头脑,猜测道: “明明你变得都挺好……估计是你不合他胃口吧?” “我嘛,喜欢那些威风凛凛的妖兽,陈阳他是人,可能……” “喜欢看你变人?” 年糕闻言,雪白的身体似乎思索了一下。 “大哥说得对!” 它恍然道: “二哥喜欢的,肯定是人啊!” “那……我变一个二哥喜欢的试试……” 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身体开始再次发生变化。 顏色、形状、高度……都在悄无声息地调整、重塑。 陈阳兀自望著凌霄宗的山门出神。 脑海中翻腾著各种潜入探查的计划与可能,对身后的细微变化並未立刻察觉。 直到……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带著一种女子特有的轻盈,却稳稳地,一步步走近。 陈阳心中警兆忽生,从沉思中猛然惊醒,霍然转身…… 视线撞入了一双熟悉的,水灵灵的眼眸。 水青色的长裙,裙摆隨著步伐微微摇曳,如同夏日荷塘里初绽的青莲。 墨染般的长髮没有束起,就那么自然地披散在肩头身后,衬得肌肤胜雪。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 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微光,每一寸五官都清晰得令人心颤。 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 那眼神里。 带著一丝久別重逢的讶异,一丝欲语还休的温柔,还有一丝…… 独属於她的,娇憨的询问。 桂花般的淡淡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钻入陈阳的鼻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陈阳瞪大了双眼,瞳孔骤缩,身体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只剩下那三个字在疯狂轰响: “赵……嫣……然?” 第197章 认了別的大哥 那一瞬间。 时光仿佛倒流了五十年。 陈阳怔怔地望著眼前这张面容。 每一个细节,每一寸光影,都与他记忆深处那个身影完美重合。 五十年漫长岁月带来的隔阂与尘埃,在这一刻被轻易拂去。 仿佛昨日她才刚刚离去,今日便踏著晨光归来,身上还带著他熟悉的,淡淡的桂花香气。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 指尖微颤。 然而。 窗外突然传来一道破空剑鸣。 陈阳猛地惊醒! 一股冰冷的理智便如寒泉般浇下,瞬间驱散了那片刻的恍惚与迷醉。 不对! 这不是赵嫣然! 赵嫣然早已隨杨天明前往南天…… 眼前的人,只是年糕变化而成的幻影!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抬起的右手在空中一转。 化掌为扇。 带著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扇在了赵嫣然的脸颊上!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掌风掠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嫣然白皙的脸颊微微偏向一侧。 身形踉蹌。 向后跌坐在地。 那绝美的容顏、水青的衣裙、墨染的长髮,如同褪色的画卷,迅速失去色彩与形態。 轮廓开始模糊、坍缩、合拢…… 不过呼吸之间。 跌坐在地上的,又变回了那团雪白的、柔韧的年糕。 陈阳缓缓收回手。 胸膛微微起伏,方才那瞬间激盪的心绪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冰封的平静。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仿佛要將方才吸入肺中的,那缕属於赵嫣然的桂花香气也一併排出。 还好…… 只是变化! 年糕似乎被这一巴掌打得有些发懵,雪白的身体在桌上晃了晃。 它並非凡人之躯,自然感觉不到疼痛,更多的是一种不解与委屈。 “二、二哥……” 年糕的声音小心翼翼,带著浓浓的困惑: “你……你好像不喜欢我变得这个人啊?” “对。” 陈阳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他停顿了一下,盯著年糕,沉声问道: “你为何……能变成赵嫣然的模样?” 年糕感受到陈阳语气中的严肃与冷意,连忙解释,声音带著一丝慌乱: “昨天……昨天二哥用道基本源辅助我甦醒的时候,我……” “我迷迷糊糊的,好像……看到了一部分二哥的记忆碎片。” “我看到这个人……陪著二哥很久很久,在很多画面里都有她……” “我、我以为……变化出二哥记忆里最重要,最熟悉的人。” “二哥看了会高兴的……” 它越说声音越小。 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 明明大哥通窍说,变个人出来二哥说不定会喜欢,怎么结果完全相反? 陈阳看著年糕那茫然无措,甚至有些瑟瑟发抖的模样,心中的恼怒消散了些许。 年糕灵智懵懂,行事全凭本能与简单的逻辑…… 並非有意冒犯。 陈阳语气稍缓,但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告诫: “听著,年糕!” “没有我的允许,今后绝不能再隨意变化成我认识的人。” “尤其是……这个赵嫣然!” “明白吗?” …… “明白!明白!” 年糕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身体上下晃动如同点头: “没有二哥的允许,我绝对不变!绝对!” “嗯。” 陈阳点了点头,將此事暂且揭过。 这只是个小插曲,虽然触及了他心底最柔软的伤处,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天色已然大亮。 凌霄宗那青灰色的巍峨山门藏在晨光中。 一道无形的界限,將他阻隔在外。 他心中有种强烈的直觉,沈红梅就在那山门之內。 或许在某个峰头静修,或许在剑坪练剑。 可那厚重的石门,无形的禁制,却將他所有的探寻与思念都挡在了外面。 曹山河曾明確告知,非凌霄宗弟子或正式访客,不得入內。 但如今…… 情况不同了。 年糕方才展示的变化神通,让陈阳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那不仅仅是外形的模仿。 更是气息、质感、乃至存在感的完美复製! 连他的神识都探查不出破绽,或许…… 凌霄宗的护山大阵,也能骗过?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我很快便要再入杀神道,此次或许要耽搁些时日。” 陈阳转向年糕和通窍,语气郑重: “在我离开期间,我希望你们能潜入凌霄宗,替我打探一个叫沈红梅的人。” 他將目光落在年糕身上: “你变化神通玄妙,可化作飞鸟虫蚁,甚至依附於修士衣物法器之上,不易被察觉。” “通窍对气息敏感,且能钻地潜行,配合你行动,更为稳妥。” 年糕闻言,雪白的身体立刻挺直。 仿佛在接受重要使命,声音也严肃起来: “二哥放心!年糕一定尽力!” 然而。 一旁的通窍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去!” “凌霄宗里面有什么好玩的?” “我还要在这里等小鹤醒来呢!” “再说了,搬山宗的仇还没报……” 陈阳早料到通窍会推脱,不慌不忙道: “我曾听凌霄宗弟子曹山河提及,凌霄宗占据十万群山,地域辽阔无比。” “宗门之內,並非只有建筑。” “更有专门划出的灵兽园,妖兽谷,甚至在某些偏远峰峦,还棲息著外界罕见的珍奇异兽。” “品类之丰,数量之多……” “远胜寻常宗门百倍!” 他顿了顿。 看著通窍那逐渐亮起的身躯,缓缓补充: “想必……也比青木门当年那小小的后山,要精彩得多吧?” …… “十……十万群山?!” 通窍的声音陡然拔高,暗红色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发亮,甚至有些颤抖: “里面……里面真的有很多……很多妖兽?比……比当年后山还多百倍?” 它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年,在青木门后山称王称霸,与各种妖兽嬉戏玩耍的美好时光。 自从齐国灵脉被搬山宗抽取,灵气日渐稀薄。 山中妖兽也迁徙隱匿。 它的乐趣便少了大半。 对搬山宗的恨意,除了近日的臭泥潭之辱,很大程度也源於此。 如今听闻凌霄宗內竟是如此宝地,它那颗不安分的心立刻躁动起来。 搬山宗的仙鹤虽好…… 但毕竟是弟子驯养的,少了野性。 哪有十万群山中那些自由奔放,野性难驯的妖兽来得刺激? 至於报仇…… 嗯,可以先放一放,等去凌霄宗玩够了再说! 一番激烈的內心挣扎后,通窍终於重重地点了点头。 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我就先去那凌霄宗……考察考察!” 陈阳见它答应,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並不知晓通窍心里,那玩腻了再回去抓仙鹤的盘算。 只以为它被十万群山的妖兽吸引。 接下来。 陈阳详细向通窍和年糕描述了沈红梅的容貌特徵,气质神態,以及她可能居住的白露峰方向。 又反覆叮嘱它们行事务必小心谨慎。 以打探消息为主。 切莫惹是生非。 尤其不可暴露与他相关。 “记住了,找到人后,只需確认她是否安好,是否仍在宗內,大致境况如何。切勿贸然接触,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陈阳最后强调。 年糕认真记下。 通窍则有些心不在焉地敷衍著,心思早已飞向了那想像中的妖兽天堂。 交代完毕。 陈阳忽然想起一事。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江凡所赠的玉瓶。 倒出一滴暗红色的血髓精元,又取出一枚血髓丹。 “此二物,通窍你可曾见过?或能看出什么端倪?” 陈阳问道。 他对这菩提教的圣药始终心存疑虑,尤其是自己仿製出血髓精元后,更觉其中隱秘颇多。 通窍凑近了些。 用它那独特的感知方式探查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 “这一滴血里面……好像……” “有我的气息?” “虽然很淡,而且混杂了別的东西,但那种感觉错不了!” 陈阳心中微动。 看来自己之前的判断无误,这血髓精元中的精元部分,確实与通窍的血肉同源。 只是不知菩提教如何获得,又为何要以此炼製丹药。 他犹豫了一下。 觉得此事或许无需再对通窍隱瞒,便取出了那枚代表菩提教行者身份的粗糙木牌。 “啊?” 通窍看到木牌,明显吃了一惊,小眼睛瞪得溜圆: “陈阳!你什么时候加入菩提教了?!” 它大多数时间都在城外山野玩耍,对陈阳近期的经歷並不清楚。 “此事说来话长。” 陈阳简略道: “你先说说,对菩提教了解多少?此教与西洲,可有何关联?” …… “菩提教啊……” 通窍歪著脑袋想了想: “了解不多。我在西洲的时候,虽然待了很久,但没怎么接触过这个教派。” 陈阳捕捉到关键词: “你在西洲时?独自吗?” …… “当然不是!” 通窍语气理所当然: “自然是和青木小弟一起啊!” “大概……五六百年前吧,我们在西洲一个叫红尘教的地方,待了几十年呢!” “对了,年糕那时候也在!” “不过后来年糕失踪了一段时间,我找了好久才把它找回来!” 红尘教? 陈阳心中一震。 这也是西洲三大教之一,与菩提教齐名。 他从未听青木祖师提过这段西洲往事。 只知祖师本名陈青,出身南天麒麟陈家。 一生跌宕起伏,游歷四方。 最终在东土创立青木门。 却不知,他竟还曾在西洲红尘教驻足数十年! “生於南天,游於西洲,最终在东土开宗立派……” 陈阳低声自语,对祖师的经歷更感钦佩与好奇。 通窍的声音却低落下来,带著几分真实的哀伤: “唉……就是不知道,我那青木小弟,如今到底在什么地方啊……” 陈阳沉默不语。 他牢记青木祖师的嘱託,对其下落始终守口如瓶。 对通窍未曾透露半分! 甚至平日修炼《万森印》时,都会特意將通窍放入储物袋让它沉睡。 以免被它察觉端倪。 他定了定神,將话题拉回: “那这血髓丹与血髓精元,你既觉有你的气息,可知其炼製目的?服用后可有害处?” 通窍摇晃著身体: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滴血怪怪的,我的气息也很淡,像是被稀释了无数倍,又掺了別的东西。” 这正是陈阳不敢轻易服用此丹的原因。 那作为血髓的污浊真血来源不明。 通窍血肉的用途也诡异…… 让他本能地警惕! “这样吧……” 一旁安静聆听的年糕忽然开口,声音带著跃跃欲试: “让我来尝一尝!试一试就知道了!” 陈阳一怔。 看向年糕。 通窍满不在乎地接口: “让它试!年糕命硬,毒不死!万一真有毒,它顶多难受一阵,碎成几块也能拼回来,没事!” 陈阳看著年糕那雪白柔软,毫无防备的模样。 又看看手中那暗红粘稠,气味腥甜的血髓精元。 犹豫了片刻。 最终。 对真相的探究压过了顾虑。 他小心地以灵力托起一滴血髓精元,送至年糕面前。 年糕没有嘴。 但那雪白的表面微微凹陷,如同吸水一般,將那滴暗红液体吞了进去。 剎那间! “嘭!” 一声闷响! 年糕雪白的身体猛地膨胀,隨即像一块被砸碎的瓷器,炸裂成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碎片。 四散飞溅! 陈阳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体內灵力瞬间提起! “没事没事!小场面!” 通窍却老神在在地安慰道: “看好了。” 只见地上那些四散的雪白碎片,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缓缓蠕动,靠拢。 边缘处伸出细微的,如同丝线般的物质。 相互连接、融合。 不过数息功夫,所有碎片便重新聚合在一起。 再次变回了一团完整的年糕。 只是。 这新聚合的年糕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如同龟裂瓷器般的细密纹路。 这些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淡,消失。 “怎么样?” 陈阳急忙问道,心有余悸。 年糕的身体微微颤抖,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后怕与不適: “二、二哥……千万別吃!” “有……有毒!真的有毒!好疼……” “虽然说不清哪里疼,但就是不舒服!”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又像在钻……” 有毒! 陈阳心中凛然。 他亲眼见过曹山河重伤,服下江凡所赠血髓精元后迅速恢復生机。 也听江凡提及,血髓丹对筑基修行亦有助益,故而赠送曹山河一瓶用於修炼。 可年糕的体验却截然相反! “是什么毒?你可能分辨?” 陈阳追问,同时已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几枚常用的解毒丹药。 “我……我不知道。” 年糕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 “就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不是普通的草木之毒,也不是妖兽之毒……” “我说不清。” “反正二哥你千万別乱吃啊!” 陈阳缓缓点头。 目光深沉地凝视著手中那看似能疗伤续命,助益修行的玉瓶。 瓶中药液暗红,平静无波。 却仿佛潜藏著未知的凶险与隱秘。 就在这时。 窗外远处天际,传来隱隱的破空之声。 陈阳抬眼望去,只见数道剑光自远方而来,正向凌霄宗山门方向落下。 是外出归来的凌霄宗弟子。 时机到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年糕和通窍,神色凝重: “记住我交代的事情。” “进去之后,务必小心。” “年糕,你变化形態,带上通窍,混入那队归宗弟子之中。” “进去后,依计行事。” 年糕身上的裂纹已基本消失,闻言精神一振: “二哥放心!” 通窍则是语气带著嚮往,催促道: “快些快些!十万群山……嘿嘿……” 陈阳再次详细叮嘱了潜入要点,尤其是如何躲避可能的阵法探查。 只见年糕身形一晃,竟化作了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略带磨损的灰布储物袋。 袋口微张。 通窍嗖地一下钻了进去。 隨即。 这储物袋如同被无形之手托起,悄无声息地飞出窗外。 借著建筑物的阴影和晨间的薄雾…… 迅速靠近那队刚刚落地,正在整理衣衫准备入宗的凌霄宗弟子。 其中一名身材中等,面色略显疲惫的年轻剑修,正抬手整理腰间略显松垮的束带。 那灰布储物袋如同落叶般,精准地飘落,掛在了他腰侧一个不起眼的搭扣上。 轻轻晃动了两下,便静止不动。 与剑修身上其他几个储物袋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年轻剑修似乎感觉腰间微微一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又摸了摸几个储物袋,脸上掠过一丝疑惑。 但並未深究。 只当是自己记错了重量。 他摇摇头,隨著同门一起,走向那缓缓开启一道缝隙的巍峨山门。 陈阳站在窗后,屏息凝神。 目光死死锁定那山门方向,心臟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 山门处的光幕流转,符文隱现。 那是凌霄宗山门的入口检测。 任何未经许可的气息与灵力波动,都难以遁形。 年轻剑修掏出身份令牌,按在光幕之上。 光幕如水波荡漾,將他全身笼罩,扫描而过。 一息,两息…… 光幕平静,未现异常。 年轻剑修迈步,身影没入门后阴影。 他腰间那个灰布储物袋,也隨之消失在山门之內。 厚重的大门,在陈阳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合拢,隔绝內外。 成了! 陈阳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后背竟已渗出微汗。 年糕的变化之术,果然玄妙至此。 连凌霄宗的护山大阵都未能识破! 希望这两个傢伙……真能不负所托,找到些许线索。 也但愿它们莫要闯出什么难以收拾的祸端来。 …… 凌霄宗內。 年糕化作的灰色储物袋轻轻一抖。 从那名凌霄宗弟子腰间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路边草丛中。 待那弟子御剑远去的破空声彻底消失。 储物袋口红光一闪,通窍飞了出来。 紧接著。 储物袋錶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年糕恢復了那团雪白软糯的原形。 在地上滚了两圈。 “成功啦!” 年糕的声音带著雀跃: “二哥交代的事情,我们快去找人吧!” 它说著就要往山道方向滚,却被一道红光拦住了。 通窍悬在半空,散发著淡淡的光晕: “慌什么啊,才进来第一天,先玩两天再说。” 年糕停住,茫然地仰头看著通窍: “可是二哥不是说,要儘快找到那个叫沈红梅的女修吗?” “找人是找人,玩是玩,两不耽误嘛。” 通窍满不在乎地说: “你是听大哥的话,还是二哥的话啊?” 年糕愣在原地,身子微微晃动,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小声说: “大哥……更大,自然是听大哥的。” “这就对了嘛!” 通窍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大哥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十万群山!” 年糕乖乖地滚到通窍下方,但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对了大哥,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说。” “就是之前……我变成那个叫赵嫣然的人的时候,二哥好像特別不高兴。” 年糕的声音里透著困惑: “我明明是按照二哥记忆里的样子变的,一丝一毫都不差,为什么二哥会生气呢?” 晨风吹过山路两侧的竹林,发出沙沙声响。 通窍沉默了片刻。 表面的红光微微波动,像是在思考该如何解释。 它虽然心思简单,但也隱约能感受到陈阳当时,那一巴掌里蕴含的复杂情绪。 不仅仅是生气。 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触及了不愿回想的过去。 “这个嘛……” 通窍斟酌著用词: “就像是一个小弟,一个大哥……” “如果你这个当小弟的,跑去认了別的大哥,那我这个当大哥的,是不是很没面子?” “会不会不高兴?” 年糕似懂非懂地滚了滚: “所以……那个赵嫣然,是二哥的小弟,然后去认了別的大哥吗?”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通窍含糊地应道: “反正你记住,別在陈阳面前变他认识的人就对了,尤其是那个赵嫣然。” 年糕乖乖点头: “我知道了,以后不变了。” …… 凌霄宗外。 陈阳揉了揉眉心,將目光从已恢復平静的山门收回。 转向房间內另一个亟待解决的麻烦。 那依旧被淡金色光幕笼罩的岳秀秀。 通窍留下的这烂摊子,终究还得他自己来收拾。 陈阳嘆了口气,走到光幕前。 他需要再仔细探查一下这位搬山宗千金的情况,思忖一个稳妥的处置之法。 他凝神静气。 神识如涓涓细流,缓缓探向那层隔绝光幕,准备向內深入…… 然而。 就在他的神识触及光幕,向內渗透的剎那。 陈阳的目光骤然凝固,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的错愕! 第198章 一定是误会 神识穿透淡金色光幕的剎那,陈阳的目光凝固了。 光幕之內。 岳秀秀依旧保持著先前蜷坐的姿势,双臂环抱著膝盖。 但她的头微微仰著。 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直直地望著光幕上方。 两行清泪,正沿著她白皙的脸颊无声滑落,在尖俏的下巴处匯聚。 滴答、滴答。 落在白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隨著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 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几缕。 模样可怜至极。 “她在……哭什么?” 陈阳撤回神识,眉头微蹙。 心中掠过一丝不解与莫名的不安。 自己並未苛待於她,只是以禁制隔绝了她的视听与神识,防止身份暴露,也避免她吵闹引来麻烦。 这手段在修真界堪称温和…… 甚至算得上一种保护! 为何她会如此悲伤恐惧? 他再次將一缕细微的神识探入,这次更清晰地捕捉到了光幕內微弱的声音: “……大哥……你在哪里……呜……这里好黑……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我害怕……” 少女的声音断断续续,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无助与惊惶。 她的身体也在微微哆嗦,仿佛置身於无边无际的冰窟黑暗之中。 原来……是怕黑。 陈阳恍然。 心中那丝淡淡愧疚感,此刻被这纯粹的,孩子般的恐惧触动。 变得有些复杂。 他並非穷凶极恶之徒,囚禁一个素不相识,且明显被娇养长大,未经风雨的少女…… 非他所愿。 这全是通窍那混帐留下的烂摊子! 如何处置? 陈阳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按照约定,江凡今日便会前来,与他一同再入杀神道。 或许…… 可以將这个烫手山芋丟给江凡? 他身为菩提教行者,常年处理各种教务,应对这种棘手情况,或许更有办法? 想到这里,陈阳心绪稍定。 他重新盘膝坐下,却未立刻入定。 而是双手抬至胸前。 指尖灵光微闪。 掐了一个简单的法诀。 一道柔和,稳定,如同烛火般的光团,被他轻轻送入笼罩岳秀秀的淡金色光幕之中。 光团悬浮在岳秀秀前方尺许处,散发著温暖而不刺眼的光晕。 驱散了光幕內绝对的黑暗。 他並未撤去光幕的隔绝效果。 岳秀秀依旧看不到外界,听不到声音,神识也无法穿透。 但至少,她眼中不再是令人崩溃的漆黑一片。 果然。 光团亮起的瞬间,光幕內那个蜷缩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 隨即。 岳秀秀缓缓抬起头,怔怔地望著那团凭空出现的光,脸上的泪痕在微光下清晰可见。 她抽了抽小巧的鼻子,茫然地眨了眨依旧湿润的眼睛。 似乎不明白这光从何而来。 但那股仿佛要將她吞噬的黑暗恐惧,却被这小小的光晕驱散了大半。 眼泪,渐渐止住了。 陈阳收回目光,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他终究不是心硬如铁之人。 …… 一个时辰后。 日头接近中天,馆驛走廊传来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叩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带著江凡特有的节奏。 陈阳挥手撤去房门禁制。 江凡推门而入。 依旧是那副风尘僕僕,眉眼间带著挥不去倦色的模样,灰袍略显褶皱。 “陈行者,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启程吧。” 江凡没有废话,直截了当。 目光扫过房间,似乎在確认陈阳是否准备妥当。 陈阳却没有起身。 反而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混合著无奈与棘手的神情: “江行者,稍等。走之前……恐怕得先请你帮我一个忙。” “帮忙?” 江凡脚步一顿,眼中露出疑惑: “何事能让陈行者如此为难?”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抬起手,指向房间角落里那团依旧存在的淡金色光幕。 江凡顺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並未在意,以为只是某种防护或隔绝禁制。 但当他凝神细看,察觉到光幕中那隱约的人形轮廓时……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 江凡的声音带上了警惕,目光在光幕和陈阳之间来回移动。 陈阳嘆了口气,知道此事无法完全隱瞒,但关於通窍的部分必须模糊处理。 他略作斟酌,开口道: “说来惭愧。我的一位……朋友,与搬山宗有些旧怨。行事有些……衝动。昨日,他將这位姑娘……带了回来。” 他刻意隱去了诸多细节。 只含糊地归结为衝动! “这位姑娘,名叫岳秀秀。” 陈阳补充道,观察著江凡的反应。 然而。 江凡的反应远超他的预期。 只见江凡那双总是带著倦意的眼睛,在听到“岳秀秀”三个字的瞬间,猛地瞪大。 瞳孔收缩。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什么?!” 江凡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有些变调: “岳秀秀?!” “那个……搬山宗岳錚的妹妹?!” “昨夜在搬山宗驻地附近失踪,闹得沸沸扬扬的岳家大小姐?!” 他像是確认般,死死盯著陈阳: “我早上才得到线报,说搬山宗那位道韵天骄岳錚的妹妹昨夜被人掳走。” “岳錚近乎发狂,正动用一切力量追查。” “甚至怀疑是杀神道中结仇的对手所为……” “结果……” “结果人在陈行者你这里?!” 陈阳被江凡这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有些头疼,连忙摆手澄清: “不是我!江行者,你听我说,人不是我抓的!是我那位朋友……” …… “那,岳錚的妹妹,现在是不是在你手上?在这光幕里?” 江凡打断他。 直接指向问题的核心。 陈阳张了张嘴。 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事实就是,岳秀秀確实在他的房间里,被他用禁制关著。 他只能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 “嘶——” 江凡倒吸一口凉气,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这样能缓解听到这消息带来的衝击。 他来回踱了两步,苦笑道: “陈行者,你那位朋友……可真会给你找麻烦!” “你是不知道,那岳錚得知妹妹失踪后,差点把驻地掀了!” “放出话来,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正带著人挨个排查近期与搬山宗有过摩擦,尤其是杀神道中有过节的修士!” “现在整个凌霄宗外围,但凡有点风声的,都人人自危!” 陈阳听得心头也是一紧。 他料到岳錚会追查,却没想到反应如此激烈。 心中对通窍的问候瞬间又多了一百遍。 这惹来的麻烦,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得多! “后果……很严重吗?” 陈阳试探著问。 虽然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你觉得呢?” 江凡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 话音未落。 两人几乎同时察觉到窗外传来的动静。 陈阳几步抢到窗边,只见远处街道尽头,一队约莫十余人,正疾步而来。 这些人皆身著统一的劲装,衣襟袖口绣著清晰的山岳纹样。 个个气息沉凝,步履间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正是搬山宗弟子!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 即便隔著一段距离,陈阳也能感受到其周身那股圆融厚重,仿佛与脚下大地隱隱共鸣的道韵气息。 正是那日见过的搬山宗天骄…… 岳錚! 此刻的岳錚,脸上再无那日的从容,眉宇间凝聚著一股化不开的焦躁与戾气。 眼神锐利如鹰隼。 不断扫视著四周。 仿佛要將一切可疑之处都洞穿。 他身后跟隨的弟子也个个面色凝重,手按在腰间法器或储物袋上,一副隨时准备动手的模样。 这一行人目標明確,径直朝著凌霄宗山门方向而去。 显然是要与凌霄宗交涉,或者藉助凌霄宗的力量进行更大范围的搜寻。 “莫非……他们是为岳秀秀而来,已经查到这里了?” 陈阳心头一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虽然岳錚去的方向是凌霄宗山门,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顺带搜查周边区域? 江凡也来到窗边,看著楼下匆匆而过的那队身影,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认为呢?” “搬山宗虽无化神坐镇,却也是拥有实打实元婴真君的大宗。” “是东土除却六大宗之外,最顶尖的势力之一!” 他转回头,看著陈阳,语气凝重地数著: “这岳秀秀,兄长岳錚是名动东土的道韵天骄,未来元婴可期。” “其父岳石恆,是搬山宗新晋的结丹长老,地位显赫。” “其祖父岳苍,更是宗內辈分极高的元婴供奉!” “一门三代,皆是宗门砥柱……” “你说这身份尊贵不尊贵?” 江凡顿了顿,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的震惊与荒诞感也一同吐出,喃喃道: “没想到啊……真没想到……陈行者,你那位朋友,可真是给你送了一份大礼。” 陈阳越听,心越往下沉。 通窍这篓子捅得,何止是大。 简直是捅破了天! 然而。 下一刻。 江凡的举动却完全出乎了陈阳的预料。 只见江凡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陈阳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凉,却用力甚紧。 眼中那抹震惊与无奈迅速褪去,转而燃起兴奋的光芒! “没想到,陈行者!” 江凡的声音压低,却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真是……真是为我菩提教,立下大功了!” “竟然寻来了这么好的一位……” “大宗行者!”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手: “什么大宗行者?江行者,你什么意思?” “难道……” 江凡紧紧握著陈阳的手不放,眼神灼灼: “你抓来这岳秀秀,不是为了我菩提教发展新的行者?不是为了將来大计埋下的一步妙棋?” “我说了!人不是我抓的!” 陈阳有些恼火地再次强调,用力挣开江凡的手: “是我一个朋友做的!和我无关!更和什么发展行者无关!” 江凡被挣开,也不著恼。 只是眼中光芒闪动,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摸了摸下巴: “真不是你为了发展行者抓来的?只是……巧合?” “千真万確!” 陈阳斩钉截铁。 “那也没关係!” 江凡一拍手掌,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 “事已至此,人已在手。” “就算是天大的巧合,也必须让它变成我菩提教的机缘!” “这岳秀秀,必须入我菩提教!” …… “入菩提教?!” 陈阳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行者,你疯了?” “她是搬山宗千金!你让她入菩提教?” “且不说她愿不愿意,她身后那一家子,能答应?” …… “为何不能?” 江凡反问道,语气带著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陈行者,你想想,这岳秀秀身份何等特殊?” “搬山宗嫡系千金,眾星捧月般的人物。” “若连这般身份的人,都暗中成为我菩提教行者,心向我教……” “这意味著什么?” 江凡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 “这意味著……” “將来若有一日,我菩提教需在东土开教,有此等身份的人物作为榜样或內应,其说服力与號召力,將是何等惊人?” “能吸引多少摇摆不定的修士归附?” “又能让多少对我教心存疑虑的大宗弟子,放下戒心?” 陈阳连连摇头,觉得江凡这想法太过异想天开: “不可!绝对不可!” “江行者,你这是玩火!她不是孤身一人,背后有亲友!” “一旦事发,別说她自身,我们恐怕也会遭殃!” 陈阳试图用另一个理由说服江凡: “况且,江行者,你之前不是说过,菩提教內女行者稀少,行事多有不便吗?为何还要……” …… “正是因为女行者稀少,才更显珍贵!才更要在东土,著力拉拢,发展一些身份特殊的女子入教!” 江凡打断他,语气坚决: “这不仅是为了平衡,更是发展需要!” “陈行者,你莫要顾虑太多,此事交由我来办。” “你既然把人都抓回来了……” “后续沟通,说服,便……都由我来负责!” 见陈阳依旧眉头紧锁,满脸不赞同。 江凡眼珠一转,忽然换了个角度。 “陈行者……” 他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你之前……似乎曾向我打听过一个人。一个西洲的人,名叫……欧阳华?”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欧阳华!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你……你有他的消息了?” 陈阳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向前迈了一小步。 江凡却摇了摇头,面露遗憾: “暂时……还没有確切消息。毕竟我人在东土,对西洲的具体情况,掌握有限。” 陈阳眼中的亮光黯淡下去。 但江凡话锋一转: “不过,陈行者,你看看这个……” 说著。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起来的,看似普通的纸张。 小心地展开。 递给陈阳。 陈阳接过,低头看去。 纸张质地粗糙,上面只有寥寥四个墨字: 吾很满意 字跡歪歪斜斜。 谈不上任何书法功底,甚至有些幼稚。 在这四个字的下方,盖著一枚小小的,朱红色的印章。 图案似乎是一枚菩提子。 “这是……?” 陈阳不解地抬头看向江凡。 江凡的脸上却露出一种混合著激动,自豪与感慨的复杂神色。 他小心地指著那张纸。 如同对待圣物: “这是嘉奖令!” “我从上头六叶行者手中得来的!” “为了表彰你我二人,在杀神道中,为我教死去的那两百余位行者报仇雪恨,斩杀九华宗近百筑基弟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竟微微有些颤抖,抬手抹一下眼角的泪花: “我江凡……” “从西洲总坛来到这东土,兢兢业业数十年,处理教务,发展行者,歷经艰辛……” “这还是第一次,收到来自总坛的正式嘉奖!” “虽然……” “只有四个字。” 陈阳拿著那张纸。 感受著其粗糙的质感,再看看那歪斜的四个字和简陋的印章。 实在无法將其与什么嘉奖令,总坛重视联繫起来。 他甚至觉得,这字写得…… 有点丑。 “嘉奖令?就……这四个字?” 陈阳语气有些迟疑。 “没错!” 江凡却十分肯定: “別看只有四个字,但这印章,这独特的印记,我绝对不会认错!” “我特意向传达此令的六叶行者打听过,他也是从负责东土事务的九叶行者手中接过。” “而九叶行者……” “是能够直接与西洲总坛沟通的大人物!” “这嘉奖,货真价实!” 陈阳看著江凡那激动而认真的模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或许…… 对於江凡这样长期在异乡,为教派奔波的底层行者而言。 任何来自上层的,微小的认可…… 都足以带来巨大的慰藉与鼓舞! “那你的意思是?” 陈阳將纸递还给江凡。 “我的意思是……” 江凡小心地將嘉奖令重新折好收起,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说服力: “陈行者,你如今在教內,已有名声,立下功劳。” “只要继续保持,做出更多贡献,將来地位提升,能够调动的资源和情报网络也会更广、更深。” “到那时,你想打听那欧阳华的消息,岂不是比现在要容易十倍、百倍?” 他再次看向角落的光幕,声音压低,却充满力量: “眼下这岳秀秀,便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能为你未来铺路的机会!” “让我来和她沟通,负责拉人入伙!” “如何?” 陈阳沉默了。 他看向那团淡金色的光幕。 脑海中闪过岳秀秀无声哭泣的模样,闪过岳錚那焦躁戾气的面容…… 一边是巨大的风险与道义上的不安。 另一边是追寻师尊下落的可能捷径,以及…… 儘快摆脱眼前这个烫手山芋的迫切。 权衡片刻。 陈阳终於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与妥协: “罢了……隨你吧。” “但有一点,若那岳秀秀自己坚决不愿,不得强迫。” “届时……” “我便找个僻静街角,將她安然放下。” 毕竟。 搬山宗的人已经追到凌霄宗,只要將人完好无损地丟出去,应该…… 不至於引发不死不休的追杀吧? 陈阳心中如此侥倖地想著。 “放心!” 江凡见陈阳鬆口,脸上露出笑容,拍著胸脯保证: “沟通说服,是我的长处!陈行者你且在一旁休息便是。” 陈阳不再多言。 转身走到窗边的椅子旁,背对著光幕方向坐下。 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凌霄宗的山门。 仿佛对身后之事不再关心。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復心绪,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江凡则整理了一下衣袍。 清了清嗓子。 脸上那惯常的倦色被一种温和,诚恳又不失庄重的神色取代。 他走到光幕前。 並未强行破开禁制,而是凝聚神识,化为一道平和稳定的意念波动,缓缓透入光幕之中。 直接与岳秀秀的心神沟通起来。 陈阳没有去听江凡具体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江凡的声音通过神识传递。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日头微微偏斜。 忽然。 江凡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轻鬆与笑意: “陈行者,可以打开光幕了。” 陈阳身体微微一僵,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打开了?你……说服她了?” “岳小姐深明大义,已愿暂入我菩提教,掛名行者,以全今日缘分。” 江凡笑道,语气篤定。 陈阳心中惊疑不定。 就这么简单? 短短时间,江凡到底给那养尊处优,胆小怕黑的宗门千金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陈阳忍不住问。 “无非是投其所好,陈明利害,许以將来。” 江凡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教务沟通: “此乃我辈行者本职。” 陈阳犹豫了一下,看向江凡: “是否需要我遮掩一下面容?” “不必。” 江凡却摇头,笑容不变: “岳小姐既已应允入教,便是我教行者。” “教內行者相见,贵在坦诚,何需遮掩?” “况且,此事既已说开,藏著掖著反而不美。” 陈阳迟疑片刻,觉得江凡所言也有道理。 事已至此,躲避无用。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挥。 淡金色的光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隨即迅速变淡,消散。 露出里面的人影。 岳秀秀依旧坐在地上,眼睛有些红肿,脸上泪痕未乾。 但神色已平静了许多,甚至带著一丝好奇与怯生生的期待。 第一时间,她伸手摸了摸身边依旧昏睡的仙鹤。 確认它无恙后,才明显鬆了口气。 然后。 她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离她较近,面带和善笑容的江凡身上。 声音软软糯糯地试探著问: “你……你就是刚才和我说话的……江行者吗?” “正是。” 江凡微微躬身,姿態恭敬有礼却不过分卑微: “菩提教行者,江凡,见过岳小姐。” 岳秀秀点了点头,小巧的鼻子又抽了一下,隨即目光转向窗边那个背对著她坐著的,穿著普通青衫的背影。 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有后怕,有委屈,也有一丝被江凡话语勾起的好奇。 “那我昨夜……就是被他……请来的?” 她斟酌著用词。 目光依旧停留在陈阳背影上。 陈阳听到提及自己,知道无法再迴避。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依旧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望著窗外,声音平静无波地传来: “昨夜之事,实属误会,陈某无意冒犯。” “掳走岳小姐的,確是在下一时糊涂的朋友,他已离去。” “惊扰之处,还望岳小姐海涵。” 陈阳的解释依旧咬定是朋友所为。 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岳秀秀不著痕跡地皱了皱秀气的眉头。 昨夜被彻底隔绝在一片黑暗死寂中,好几个时辰的恐惧与无助,此刻再度涌上心头。 虽然江凡方才的话很大程度上安抚了她。 甚至让她对所谓的菩提教,和另一番天地產生了朦朧的兴趣。 但面对陈阳这位始作俑者,心中那股怨气与委屈,依旧难以完全平息。 “陈行者……” 江凡適时开口,带著一丝熟稔的调侃: “別光对著窗户说话啊……” “转过来,让岳小姐也见见。” “既然已是同教行者,大家熟悉一下,日后也好相见。” 陈阳无奈。 他知道江凡是想儘快將此事坐实。 通过这种面对面的接触,淡化昨夜的不快。 强化同教行者的身份认同。 他沉默了片刻。 终於缓缓转过身来。 正午偏西的阳光,恰好从窗外斜射而入,毫无遮挡地照在他的脸上。 没有面具遮掩,没有易容幻术。 一张年轻,乾净,甚至有些过分白皙清秀的面容,彻底暴露在光线中。 这张脸…… 没有岳錚那种天之骄子的逼人锐气,没有江凡那种常年奔波的沧桑倦色。 也没有岳秀秀想像中掳人恶徒应有的凶戾。 反而…… 像一块被溪水长久冲刷的玉石。 温润,乾净。 带著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却又隱约透著內里的坚硬与凉意。 尤其当他目光转过来,与岳秀秀视线相触的剎那。 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刻意的討好,也没有虚偽的歉意。 只有一片坦然的淡然,仿佛昨夜之事…… 真的只是一场无心的误会! 岳秀秀准备好的,带著些许责难和审视的目光,在这张脸和这双眼睛面前,不可避免的…… 失神了一瞬。 心跳。 似乎漏跳了一拍。 脸颊。 莫名其妙地微微发热。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双过於平静的眼睛。 低下头。 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几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啊……没……没关係!我……我相信你,一定是误会!” 第199章 予人所欲 岳秀秀的话语出口后,陈阳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心中那点无形压力悄然散去。 他轻轻点了点头。 脸上依旧是那副疏淡的平静: “多谢岳小姐体谅。” 隨即。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窗外。 正午阳光已微微偏西。 方才岳錚带著那队搬山宗修士匆匆而来的景象,犹在眼前。 “令兄岳錚,此刻应已进入凌霄宗內交涉寻人。” 陈阳声音平缓,陈述著事实: “搬山宗的人既已寻至此地……” “岳小姐只需在此稍候,待他们出来,或主动前去山门处,便能安然与令兄会合。” “如此一来,也免去了你孤身返程的诸多不便与风险。” 陈阳的意思很明確。 麻烦岳秀秀自己走几步路,去门口等你哥。 咱们就此別过,两不相欠。 然而。 岳秀秀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啊?” 少女眨了眨还有些红肿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隨即摇了摇头,声音软糯却清晰: “我……我不回去啊。” 不回去? 陈阳猛地转过头,眉头瞬间蹙起,眼中满是不解与惊诧: “你不回搬山宗?那你去何处?” 就在一个多时辰前,这少女还在黑暗隔绝的光幕中,因恐惧而无声哭泣。 哽咽著呼唤大哥。 怎么转眼之间,连家都不愿回了? 岳秀秀迎上陈阳疑惑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手指下意识地绞著淡青色的衣角,小声道: “我……我想去杀神道看看……” 杀神道?! 陈阳瞳孔骤缩,目光如电般射向一旁的江凡! 果然是他搞的鬼! 方才那番沟通,绝不仅仅是安抚和说服入教那么简单! 江凡感受到陈阳眼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质问与怒意。 只能苦涩笑了笑。 上前半步,挡在岳秀秀身前一点,对著陈阳坦然道: “岳小姐久居宗门,鲜少外出,对未曾见过的天地心怀好奇,亦是人之常情。” “既然岳小姐已暂入我菩提教,身为教中行者……” “我们自当尽力满足其心愿!” “带她见识一番,这东土百年筑基之地的盛景。” 他说得冠冕堂皇。 仿佛带一个炼气期,且明显被保护得过好的宗门千金,去见识那以血腥廝杀闻名的杀神道,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嚮导服务。 “胡闹!” 陈阳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带著压低的寒意: “江行者,那杀神道是何等凶险之地,你比我更清楚!况且按你先前所言,此次道途已变,更是……” “陈行者稍安勿躁。” 江凡不慌不忙地打断他,脸上带著挤出的笑意劝说: “正因道途已变,此次才最为安全。” “畜生道,乃六道之中最为平和的一道,持续十五日。” “我们只需在此期间,护著岳小姐,让她以轮迴身在这片新奇的天地间游歷一番。” “採集些灵草灵石,见识些奇禽异兽!” “十五日一到,便安然返回。” “不过半月光阴!” “岳小姐既能得偿所愿,开开眼界,又无甚风险,岂不两全其美?” 他说著,转向岳秀秀,语气变得温和而富有引导性: “岳小姐,方才我们说的,以精血为引,凝练一道轮迴身的法子,你可还记得?” “你不是最喜欢仙鹤么?” “我们便以你这只仙鹤的一丝精血为引。” “届时进入畜生道,你便有极大可能衍化出一道仙鹤轮迴身。” “翱翔天际,俯瞰山河。” “那等感受,定与你平日乘坐仙鹤截然不同。” 岳秀秀听著江凡的描述,眼中好奇与期待的光芒越来越亮。 小鸡啄米般点头: “记得记得!江行者,真的……可以变成仙鹤飞吗?” “自然可以。” 江凡点头,走到旁边那只处於昏睡状態的仙鹤旁。 岳秀秀见状,立刻紧张地跟了过去,声音里满是担忧: “江行者,取血……不会伤到我的仙鹤吧?” “岳小姐放心,只是取一丝翼根精血,於它而言,如同被蚊虫叮咬,稍后便会醒来,绝无大碍。” 江凡解释说,隨即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灵光。 他动作轻柔而迅捷。 在仙鹤一侧翅膀根部,被厚密翎羽覆盖的皮肤上轻轻一划。 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出现。 一滴殷红,蕴含著精纯灵力的血珠缓缓沁出。 悬浮在江凡指尖之上。 他迅速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將血珠引入其中。 封好瓶口。 转身递给了岳秀秀。 “岳小姐收好,进入畜生道后,依我传授的法诀激发此血,便可尝试凝聚轮迴身了。” 岳秀秀珍而重之地双手接过玉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看了又看。 仿佛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却摸了个空,脸上顿时露出懊恼之色: “糟了……我的储物袋……昨夜出来得急,没带在身上。” 她昨晚在房中静修,忽闻窗外仙鹤似有异动,担心饲养的仙鹤出事,便匆匆开门查看。 结果被早有预谋的通窍以胎衣神通瞬间裹走,哪里来得及带上隨身物品。 江凡闻言,立刻道: “无妨,我这就去附近坊市,为岳小姐购置一个……” “不必了。” 陈阳打断他,语气平淡。 他抬手从自己的储物袋中一摸。 取出了一个看起来半新不旧,样式普通的灰色储物袋,递向岳秀秀: “先用这个吧。” 岳秀秀接过,低头看了看那储物袋灰扑扑的顏色,毫无纹饰的朴素外表。 小巧的鼻子微微皱了一下。 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这个……花纹好丑……我,我不太喜欢。” 陈阳一愣。 拿著储物袋的手停在半空。 他倒是没在意过储物袋的美观与否,能用即可。 一旁的江凡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立刻站出来打圆场: “陈行者,我记得你手头不是还有不少空閒的储物袋么?不如都拿出来,让岳小姐自己挑选一个合眼缘的?” 陈阳瞥了江凡一眼。 心知他指的是那些从杀神道中得来的,属於九华宗弟子的储物袋。 那些储物袋大多设有九华宗独门的精妙禁制。 坚固异常! 陈阳试过数种方法也无法解开。 少数几个能打开的,里面除了些零散的灵石和普通杂物,並无贵重之物。 毕竟那些九华宗弟子是进入杀神道歷练。 而非搬家…… 重要资源多半不会全部带在身上。 对著一堆打不开的储物袋,陈阳也曾恼火。 他去坊市转过,想寻找破解宗门禁制的法门,却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 九华宗这等大宗的独门禁制秘法,岂是坊市地摊上能隨意买到的? 若真如此,九华宗早已顏面扫地,雷霆震怒了。 此刻。 听江凡这么说,陈阳也没多言。 从储物袋中又取出了七八个形制各异,顏色不同的储物袋。 这些都是少数未设禁制,或禁制容易破除的。 里面的东西早已被他清空。 他將这些储物袋摊在桌上。 岳秀秀立刻来了兴趣,凑上前细细挑选起来,指尖拂过不同质地和顏色的袋身。 “陈行者……” 她一边挑,一边抬起头,好奇地看向陈阳,大眼睛里满是纯然的不解: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储物袋呀?”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某种可能。 声音放得更轻,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莫非……陈行者你喜欢搜集储物袋?” 说著。 她还飞快地偷瞄了陈阳一眼。 仿佛在观察陈阳会作何反应。 江凡在一旁听得头皮微微发麻,接过话头: “对对对,陈行者他……嗯,確有搜集各类储物袋的雅好。岳小姐快看看,喜欢哪个?” 岳秀秀“哦”了一声。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低头挑选。 忽然。 她的目光被其中一个储物袋吸引。 那是一个顏色极为鲜艷的储物袋,通体呈现一种饱满欲滴的鲜红色。 仿佛浸透了某种特殊的染料,显得格外扎眼。 袋身用的似乎不是普通布料,质感细腻中带著一丝奇异的韧性。 “这个……” 岳秀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红色的袋身: “这个储物袋红彤彤的,是什么布料做的呀?顏色好特別。” 江凡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咳,这个啊……” 江凡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 状似隨意地將那个鲜红色的储物袋从岳秀秀指尖拂开,不著痕跡地拢入自己袖中。 同时另一只手迅速从桌上,拿起一个绣著淡雅青竹纹样的青色储物袋。 恭恭敬敬地递到岳秀秀面前。 “那个红色的储物袋材质有些特殊,怕是用了什么偏门的染料,气味可能不太好。” “岳小姐你看这个青色的如何?” “绣工精致,顏色清雅,正配岳小姐的气质。” 岳秀秀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 她接过那青色储物袋。 仔细看了看上面栩栩如生的青竹刺绣,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 “嗯,这个好看,我喜欢这个。” 江凡暗鬆一口气,回头对陈阳使了个眼色。 陈阳定睛一看,江凡递给岳秀秀的储物袋有几分眼熟,似乎是当年…… 崔杰的! 陈阳默不作声地將桌上其余储物袋收起,心中对江凡的机敏又有了新的认识。 一切准备妥当,三人不再耽搁。 陈阳撤去了仙鹤身上的昏睡禁制,岳秀秀又向它体內渡入一丝温和的灵气,仙鹤髮出一声低低的清唳。 羽翼微振。 显然很快便会彻底清醒。 “岳小姐,这仙鹤便带到城外放飞吧?它应能自行寻路返回搬山宗驻地?” 江凡问道。 岳秀秀轻轻抚摸了一下仙鹤的颈羽,点头道: “嗯,它认得路的。” 江凡不再多言。 取出进入杀神道所需的古旧铜片,交给了岳秀秀。 並简单告知了激发方法。 陈阳也拿出了江凡之前发放的铜片。 片刻后。 三人悄然离开馆驛,出了城池,来到城外山林间一处偏僻的角落。 江凡显然早已在此布置好临时的传送法阵。 站定方位。 三人几乎同时將手中铜片按在阵法节点之上。 “嗤——” 铜片表面,那一道暗红色的血线如同活物般迅速融化。 化作三滴粘稠的血珠,滴落在阵法纹路之中。 剎那间。 阵法光芒大盛! 熟悉的扭曲与拉扯感袭来,周遭景物迅速模糊、旋转。 待视线重新清晰。 三人已身处一个昏暗的山洞之中。 脚下是一个与先前进入杀神道时类似的古老阵法,符文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 少了几分凛冽杀伐的血腥味。 多了几分原始,野性,却又生机勃勃的草木与泥土气息。 身体四周,仿佛存在著无形的壁垒,將他们的活动范围限制在脚下阵法丈许方圆之內。 陈阳知晓,这是畜生道的规则。 修士真身受阵法保护,无法直接踏入这片衍化的天地。 唯有凝练出的轮迴身,可以自由活动。 这限制,既是束缚,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安全保障。 陈阳凝神。 將神识尽力向外探去,穿透山洞出口那层朦朧的光幕。 只见山洞之外,天地已然大变样。 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蔚蓝色,阳光温暖和煦。 远处山峦起伏,林木葱鬱,近处花草繁茂,溪流潺潺。 天空中,各种羽色艷丽的飞禽自由翱翔。 山林间,体型各异的走兽身影时隱时现,偶尔传来阵阵兽吼鸟鸣,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便是畜生道衍化出的世界。” 江凡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著一丝感慨: “已有不少东土修士进入了。” “此地规则平和,只要轮迴身不主动招惹那些强大的猛兽,或与其他修士的轮迴身发生衝突……” “便无太大危险。” 就在这时。 那熟悉的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洞之中。 身著华服,面容模糊,气息縹緲。 正是杀神道的规则显化,判官! 它径直飘到岳秀秀面前,一道无形的波动扫过她的身体。 片刻后。 那毫无起伏的冰冷声音响起: “未筑道基,修为炼气八层。” 接著。 判官转向岳秀秀,问道: “试炼者,报上姓名,及所属势力。” 一旁的江凡立刻低声提醒: “岳小姐,可用假名。不过你既已应允入我菩提教……” 岳秀秀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面对那无面的判官,虽有些紧张,却还是清晰地说道: “岳小月,来自……菩提教。” 话音落下。 一枚的虚幻令牌,凭空凝聚在她胸前,微微发光。 上面浮现出“岳小月,菩提教”的字样。 岳秀秀好奇地低头看著自己胸前的令牌,又转头看向陈阳和江凡。 这时她才注意到,两人胸前同样有虚幻令牌悬浮。 只是之前一直被一层薄薄的灵光遮掩,看不真切。 “这个令牌就是身份標识?” 岳秀秀问道,隨即眼中露出好奇的光芒: “那……陈行者,江行者,你们登记的名字是什么呢?对了,我还不知道陈行者的本名是什么呢?” 她看向陈阳,眼中带著纯粹的探寻。 江凡闻言,率先散开了自己令牌上的遮掩灵光: “既已是同教行者,让岳小姐知晓也无妨。” 隨著灵光散去。 “江逐流,菩提教”几个字清晰地显露出来。 岳秀秀念道: “江逐流……江行者这是假名啊……”她隨即又期待地看向陈阳。 陈阳微微皱眉。 但见江凡已坦然展示,且岳秀秀此刻確实已算自己人。 他略一迟疑,也挥袖散去了令牌上的遮掩。 “陈阳,菩提教。” “陈阳……” 岳秀秀跟著念出这个名字,眨了眨眼: “这是陈行者的本名吗?听起来……” 她的话忽然顿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好奇,瞬间转变为惊愕,隨即是难以置信。 最后定格为一种混合著恍然,与震撼的复杂神色。 她猛地抬起头。 目光在江凡和陈阳胸前的令牌之间来回移动。 小嘴微微张开。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江……江逐流?陈阳?这……这不是……那菩提二使的名讳吗?!” “菩提二使?” 陈阳下意识地重复这个称呼,眉头再次蹙起。 这是什么名头? …… “我大哥说……就是菩提教这一次,从西洲总坛派遣到东土,参与此次杀神道的两位绝顶天骄啊!” 岳秀秀倒吸一口凉气,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东土修真界都传遍了!” “说杀神道刚开,便有两位神秘的菩提教行者,以雷霆手段,连斩九华宗近百筑基弟子。” “替教中同道报仇雪恨,震动四方!” “我……我大哥前几日还提起过,说这菩提二使行事狠辣果决,实力深不可测。” “若有缘在杀神道中相遇,定要好好会一会这二人!” 她越说眼睛瞪得越大。 如同重新认识了眼前两人一般,扫过江凡那总是带著倦色的脸。 又小心翼翼地看向陈阳那平静无波的面容。 “原来……原来传闻中那凶名赫赫,让九华宗咬牙切齿的人,就是江行者,和陈行者你们啊!” 陈阳默然。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和江凡在杀神道中的作为,竟在东土传出了这等名號。 甚至连岳錚那等道韵天骄都听闻了。 还生了会一会的心思。 这不知是福是祸。 陈阳看著岳秀秀那震惊中带著几分后怕,又隱有一丝奇异兴奋的眼神。 忽然问道: “你……怕了?” 岳秀秀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 先是点了点头,隨即又连忙摇头。 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好意思: “我……我原本以为,那菩提二使定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杀气冲天的凶恶人物……没想到……” 她的目光再次飘向陈阳,那张在洞內微光下显得过分乾净清秀的侧脸。 “原来……是这般模样。” 陈阳没有理会她话语中那未尽之意。 转向江凡。 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冷静: “閒话少敘,既已至此,还是先依计行事,凝练轮迴身要紧。” 江凡点头: “正该如此。” 三人不再多言,在阵法范围內各自寻了一处,盘膝坐下。 陈阳与江凡轻车熟路,开始按照法诀调动灵力与神识。 岳秀秀也学著他们的样子坐下,捧著那盛有仙鹤精血的玉瓶,既紧张又期待。 趁著岳秀秀专注於准备之时。 陈阳悄然向江凡传去一道神识传音,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疑惑与探究: “江凡,你究竟允诺了那岳秀秀什么好处?是丹药、灵石,还是別的什么珍稀之物?” 他实在想不通。 江凡如何在短短时间內…… 让一个刚刚脱离险境,本该归心似箭的宗门千金,同意加入一个陌生的教派。 江凡的回音很快传来,一字一句解释: “没什么特別的允诺。” “不过是顺著她的话头,问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她说喜欢仙鹤……” “我便说將来有机会,送她几只西洲特有的异种仙鹤。” “她说从未去过西洲,好奇那边的风物……” “我便说教中有些西洲带来的精巧小玩意,回头可以送她一些把玩。” “至於入教,我也明言,只是掛个名头,无需遵守严苛教规,来去自由。” “小姑娘心思单纯,对未知事物充满好奇,又有些叛逆心思,不想立刻回到兄长羽翼之下……” “如此而已!” 陈阳听完,心中若有所思。 江凡此人,看似疲惫寡言,实则洞察人心,手段圆滑。 他並非以重利诱之,而是精准地抓住了岳秀秀这个年纪,这种出身的女修可能有的心理。 对新鲜事物的嚮往,对被过度保护的反抗,以及对东土之外的隱秘渴望。 “你就不怕……” 陈阳沉默片刻,再次传音,问出了心底最深的顾虑: “她如今应承得好,待回到搬山宗,將你我身份,乃至菩提教之事,尽数告知其兄其父?届时,麻烦恐怕比如今更大。” 江凡的回音过了片刻才传来,平静中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篤定: “不怕。” “为何?”陈阳不解。 江凡陷入了沉默,似乎是在思索。 许久后。 话语才是如同潺潺流水般传来: “因为人心如河,一旦引动,自有其流向。” “只要今日在她心中种下一颗种子,让她对菩提教、对西洲、对这另一番天地生出一丝好奇,以及……” “一丝嚮往!” “哪怕只有一丝……便已足够。” “利弊权衡,人心向背,非一日可定。” “只要这一丝嚮往存在,於我菩提教而言……” “便是贏了!” 第200章 一猴一狗 江凡的话语,迴荡在陈阳的脑海中。 这菩提教……当真古怪。 它確有宗门一般的规制,有按月发放的俸禄…… 那效用神秘却也暗藏蹊蹺的血髓丹。 但它又与陈阳所知的任何宗门都不同。 它似乎…… 不急於传扬什么宏大道义,不苛求弟子忠诚皈依。 反而像是精准地窥见了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那点……欲! 然后。 悄然递上恰好能搔到痒处的……饵! 曹山河与死去的钟子彦,困於修行资质,大道前路迷茫。 最渴求的,莫过於那一丝虚无縹緲的结丹机缘。 菩提教给了,或者说,许诺了某种可能。 自己流离辗转,最迫切的是寻人打探消息,是获取资源站稳脚跟。 菩提教的情报网络,杀神道中的合作收益,便成了吸引自己的筹码。 而这岳秀秀,搬山宗精心呵护的温室花朵,锦衣玉食,百般宠爱集於一身。 她缺什么? 或许什么都不缺。 但她嚮往的,是兄长与宗门高墙之外的好玩与新奇。 是几只未曾见过的西洲异种仙鹤,是一段脱离既定轨道的,带著些许叛逆色彩的冒险。 江凡所做的,不过是轻轻推开一扇窗。 让岳秀秀瞥见窗外一丝不同的风景,然后蛊惑地问: “想来看看吗?” 心念一起,好奇萌动。 这一步,便跨了进来。 这般手段,润物无声,却直指人心。 陈阳沉默咀嚼著,竟也品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玄妙滋味。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正闭目凝神的江凡。 这个总是面带倦色的行者,斡旋於各色人等之间。 揣摩心思,投其所好,拉人入教,如鱼得水。 这背后,究竟是菩提教总坛的授意与训练…… 还是他个人的天赋使然? “那菩提教总坛,远在西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陈阳心底滋生出来。 能衍生出这般行事风格,培养出江凡这等行者的地方,该是何等光景? 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探究的好奇。 目光掠过身旁已开始按法诀凝神,身周泛起微弱灵光的江凡与岳秀秀。 陈阳收敛心神。 眼下。 需先应付这畜生道之行。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了江凡之前赠予的那只玉瓶,里面盛放著取自云上苍鹰的翼根精血。 按照计划,江凡凝练猛虎之身,主地面搏杀与威慑。 自己则以苍鹰精血凝练飞禽之身,翱翔天际,负责侦查与空中策应。 一上一下,配合无间。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陈阳心中默念。 关於这畜生道,江凡已告知了许多。 修士道基尚在,不可能真箇轮迴转世成畜生。 这杀神道规则所衍化的,是一种奇妙的折中之法…… 他的目光看向身旁两人。 只见江凡与岳秀秀身周。 那原本只是隱约浮动的灵光,陡然变得浓郁。 化作一道道虚幻的,带著暗沉光泽的锁链虚影。 自他们盘坐的身体四周虚空缓缓凝聚,缠绕而上! 锁链並无实质,却散发著一种沉重,滯涩,仿佛源自因果业力的诡异气息。 这便是杀神道业力的显化。 这些业力锁链將修士本体,牢牢定在阵法保护范围內,使其无法动弹。 如同陷入最深沉的定境。 亦或假死。 与此同时,修士的意识,將脱离本体,灌注於那正在凝练的轮迴身之中。 而这轮迴身,便是关键。 它没有灵力,没有修为,无法施展任何术法,甚至连神识都无法离体探查。 只能凭藉这具兽身本身的天赋本能行事。 便如同真的投身畜生道,成了一只懵懂初生的野兽。 限制极大! 但同样意味著某种程度上的公平,与安全。 毕竟。 所有人都是以轮迴身进入这方天地。 比拼的是对兽身的適应,对地形的利用,以及最基本的生存与搜寻智慧。 且轮迴身即便死亡,对本体也无实质损伤,只是会中断此次杀神道歷练,意识回归而已。 还有那无可奈何的隨机性! 即便以特定精血为引,也只是增加衍化出相近物种的概率,並非绝对。 陈阳手握苍鹰精血,最终衍化出来的,也可能只是一只普通山雀。 “不过……” “江凡也提过,若是以某些本质极高,蕴含神圣气息的血液为引。” “即便受畜生道规则限制,无法衍化出真龙天凤那等神物……” “也有极大可能凝练出远超普通兽身的异种,在速度、力量、感知或某种特殊天赋上占据优势。” 陈阳心念转动。 目光落在了自己储物袋中,另一个单独存放的玉瓶上。 那里面的,是羽化真血。 按照通窍的说法,乃是从那凤仙残魂处滴落,纵使污浊,但应该属於羽化真血范畴。 “江凡提及……” “过去杀神道开启,某些身负血脉的修士,在畜生道中,便以其自身血脉为引,凝练出了一些的奇异鸟兽。“ “非真正的妖兽,却远超寻常飞禽。” “能翱翔於极高极远之处,避开了大量地面危险……” “抢占了许多生长在绝壁险峰之上的天材地宝。” 机遇与风险並存。 使用苍鹰精血,稳妥,但上限或许不高。 使用羽化真血,可能获得更强力的轮迴身。 但也可能因血脉层次过高,与畜生道规则衝突,导致衍化失败或出现不可预知的变异。 陈阳只犹豫了数息。 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爭,与人爭,与己爭。 稳妥固然重要…… 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若想在十五日內儘可能多地搜集资源,一只强大的,占据制空权的轮迴身至关重要。 他果断收起了那瓶苍鹰精血。 转而取出了盛放污浊羽化真血的玉瓶。 拔开瓶塞,一股强烈的腥臭与古老气息逸散出来。 陈阳小心翼翼地以灵力包裹。 从中分离出比髮丝还要纤细的一丝暗红色血线。 仅仅是这一丝。 悬浮在指尖,陈阳便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重量。 並非物理上的,而是某种源自生命层次,源自古老传承的沉重感。 不再迟疑。 他依照江凡传授的法诀,將这一丝羽化真血置於身前。 双手掐诀。 神识缓缓沉入,沟通脚下阵法与这方天地的某种规则。 嗡! 身周灵光大盛! 比江凡和岳秀秀凝练时强烈数倍的光芒將他包裹。 与此同时。 那业力凝聚的暗沉锁链也凭空浮现,数量似乎更多,缠绕得更紧。 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束缚感,將他的肉身彻底钉在了原地。 意识仿佛被投入了光的漩涡,不断下沉,旋转。 时间感变得模糊。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许久。 当陈阳重新恢復感知,睁开眼睛时。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自己! 盘膝坐在冰冷地面上。 双目紧闭,周身缠绕著虚幻锁链,如同石雕般毫无生气的本体。 “业力锁身,意识已入轮迴。” 他心中明悟。 隨即。 他迫不及待地感受自己这具新生的轮迴身。 首先尝试的,是挥动双翼,意图振翅。 按照计划,他此刻应是一只鹰隼。 然而。 双臂挥动,带起的只是空气的微弱流动,没有任何腾空而起的跡象。 “怎么回事?” 陈阳心中一沉,连忙低头审视自身。 没有预料中覆盖羽毛的翅膀,没有锋锐的鉤喙利爪。 入眼的,是两条毛茸茸的,呈现浅棕灰色的手臂。 末端是五指分明,略显粗糙的手掌。 再往下看。 是同样毛茸茸的,肌肉线条隱约可见的双腿和双脚。 这形態……不太对劲! “我……我变成什么了?” 陈阳心中惊愕,试著发出声音。 却只听到一阵含糊的咿咿呀呀叫声。 是……猴子叫声! 他彻底懵了。 用羽化真血,没变成蕴含凤血的神异飞禽,甚至连普通苍鹰都没捞著。 反而…… 变成了一只猴子?!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身旁。 江凡和岳秀秀似乎也刚刚完成凝练,正茫然地打量著自己的新身体。 江凡身前,蹲坐著一只…… 体型中等,毛色黄白混杂,耳朵耷拉著,舌头微微吐出的傢伙。 那分明是一条杂毛狗! 说好的山林猛虎呢?! 再看岳秀秀那边。 地上蹦跳著一只羽毛灰褐相间,体型娇小,正扑棱著短翅试图飞起的小傢伙。 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麻雀。 预想中优雅飘逸的仙鹤踪影全无。 山洞內。 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一猴,一狗,一雀,面面相覷。 猴脸呆滯,狗眼圆瞪,雀首歪斜。 足足过了半晌。 “汪……汪汪?” 江凡试探性地叫了两声。 声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住了,狗脸上擬人化地露出了一丝错愕与荒唐。 岳秀秀也“啾啾”叫了几声。 低头看看自己与预想中截然不同的翅羽,又抬头看看江凡和陈阳,小小的雀眼里满是迷茫与无措。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眼神交流间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无奈与哭笑不得。 这畜生道的隨机性,果然名不虚传。 给了他们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最让陈阳鬱闷的是,自己明明用了层次更高的羽化真血,结果却得了只猴子! 猴子难道属於羽虫? 怎么可能! 但事已至此,轮迴身一旦凝成,便与自身意识绑定。 在此次杀神道期间无法更改。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一点,判官的身影再次无声浮现。 挥手打出三道微光,分別没入猴、狗、雀的额头。 一个淡淡的,仿佛天生印记的符號一闪而逝。 这意味著,即便他们此刻轮迴身死亡,下次再入畜生道,也只会凝练出同样的兽身。 再无更改可能。 木已成舟,多想无益。 江凡很快调整过来,甩了甩头。 用眼神示意陈阳和岳秀秀,可以各自行动了。 岳秀秀终究是少女心性,最初的失望过后,对能展翅飞翔的新奇感迅速占据了上风。 她啾啾叫了两声。 便扑棱著翅膀,有些笨拙却充满兴奋地衝出了山洞,投入外面那片生机勃勃的天地。 这是江凡承诺的带她玩。 自然不会让她参与枯燥的採集。 陈阳和江凡对视一眼。 无奈地接受了现实,一前一后走出山洞。 踏入畜生道的天地。 陈阳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履行原本空中侦察的职责。 他三下五除二,极其灵巧地攀上了最近的一棵大树。 动作行云流水。 仿佛这具身体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 他蹲在粗壮的枝丫上,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然而。 视野所及,儘是层层叠叠的树冠与远近山峦。 他能看到远处天空中其他禽鸟盘旋,能看到林间走兽奔行。 但想要像鹰隼那般俯瞰大地,洞察细微,规划最优採集路线…… 却是痴心妄想。 这高度和视野,比预期的差了何止十倍。 树下的江凡仰著狗头。 看著蹲在树上左顾右盼的陈阳,狗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仿佛不太满意。 陈阳有些訕訕,正准备下树,目光却被枝头几颗红艷艷,散发著诱人甜香的野果吸引。 那果子饱满多汁,在阳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几乎是下意识的。 他伸手一捞。 轻鬆摘下一颗,想也不想就塞进了嘴里。 “咔嚓!” 清脆多汁,甘甜中带著微酸,一股难以形容的鲜美滋味在口中炸开! 远比任何灵丹,任何珍饈都更直接,更本能地刺激著这具猴身的味蕾! 太好吃了! 陈阳愣了一下。 隨即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这猴身的本能影响了! 江凡明明提醒过,意识入轮迴身,难免会受到兽身本能的干扰。 尤其是食慾,领地意识等最原始的需求。 他低头看向树下。 江凡正瞪大了狗眼,一脸的质问表情。 陈阳有些心虚。 乾脆又摘了几颗最大的野果,溜下树。 將其中一颗不由分说塞进江凡嘴里,自己也再拿一颗大嚼起来。 江凡起初还想抗拒,但野果入口的瞬间,狗眼也眯了起来。 尾巴不受控制地轻轻摇晃了两下。 “看来適应这轮迴身,控制本能,比预想的要难。” 陈阳一边嚼著果子,一边无奈地想。 两人重新上路,开始在林中搜寻有价值的灵草灵药。 陈阳眼尖,动作灵活,善於在树枝间腾挪,发现高处或藤蔓上的药材。 江凡则嗅觉灵敏。 能发现一些隱藏在落叶腐殖层下,或岩石缝隙中的宝贝。 虽然配合方式与预想不同,倒也渐渐摸索出一些门道。 搜寻了约莫半个时辰,收穫了几株品相不错的灵草。 就在陈阳攀上一处岩壁,小心挖取一株附生在石缝中的阴线草时。 下方的江凡忽然猛地抬起头,鼻翼急速翕动。 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嗬嗬”声。 狗眼放光。 死死盯向不远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有发现? 陈阳心中一喜,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稀有的大药? 他连忙將阴线草塞进腰间,他用柔韧草茎临时编了个简易小兜。 利落地滑下岩壁。 跟了过去。 只见江凡迫不及待地扒开茂密的草丛,脑袋急切地往里钻。 陈阳凑近一看…… 灌木丛后的空地上,赫然有一坨新鲜的,还冒著丝丝热气,不知是什么大型猛兽排泄出的…… 那气味对於陈阳而言堪称刺鼻,但对於此刻的江凡…… 江凡的尾巴摇成了风车,口水不受控制地滴落,舌头伸出老长,眼看就要…… “江行者!不能吃啊!!!” 陈阳心中狂吼,顾不得许多,一个纵跃跳到了江凡的背上,双臂死死搂住狗脖子。 用力向后拉扯。 同时伸出手,试图去捂住那张即將酿成大错的狗嘴! “呜——汪!” 江凡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个趔趄,挣扎著后退了几步。 终於从那近在咫尺的诱惑前脱离。 但他依旧喘著粗气,舌头耷拉在外,涎水滴滴答答。 眼里残留著强烈挣扎的欲望,死死盯著那坨宝物。 陈阳心有余悸地鬆开爪子,从江凡背上跳下。 挡在江凡和那坨东西之间。 连连比划。 示意冷静,千万不能吃! 江凡喘了半天。 似乎才终於用残存的理智,压下了那股源自本能的衝动。 悻悻地低吠了两声,扭过头去。 但尾巴还是忍不住朝著那方向扫了扫。 经此一遭,两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轮迴身本能的影响,远比他们预估的更加直接,更加强烈。 稍有不慎,便会被支配。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互相监督,彼此制约。 陈阳看到野果就想上树,江凡就咬住他毛茸茸的尾巴往后拽。 江凡闻到某些可疑气味开始兴奋,陈阳就跳到他背上,强制冷静。 如此这般,磕磕绊绊,又適应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慢慢將那股原始的兽性衝动压制下去。 行为逐渐回归以採集灵药为目標的理性主导。 效率虽然受到些影响,但收穫著实不错。 这畜生道初开,灵气充沛。 孕育的草木灵药数量与品质都颇为可观。 待到日暮西斜,陈阳用找到的柔韧藤蔓和阔叶,编制了一大一小两个简陋的背兜。 小的自己背在背上。 大的捆在江凡身上。 里面装满了今日採集到的各种灵草、灵果。 陈阳粗略估算,光是这些药材,带回外界处理妥当,价值便不下两三千上品灵石! 而这仅仅是第一日! 畜生道持续十五日,隨著对地形和环境越来越熟悉,採集效率只会更高。 若一切顺利,此行结束,或许真能攒下数万灵石的巨款! 想到此处,饶是陈阳心性沉稳,猴身的心臟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带著满满的收穫和疲惫,一猴一狗循著记忆返回最初的山洞。 然而。 刚踏入山洞。 陈阳和江凡便是一愣。 只见冰冷的石地上,一只羽毛凌乱,左翅不自然耷拉著的小麻雀,正有气无力地侧躺著。 小小的胸脯微微起伏。 眼睛半闭半睁,发出微弱的“啾……啾……”声。 正是岳秀秀! 江凡立刻低吠一声,冲了过去,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小麻雀。 陈阳也连忙放下背上的背兜,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小麻雀捧在掌心,动作轻柔。 仔细检查。 小麻雀的左侧翅膀根部有明显的撕裂伤,几片羽毛脱落。 伤口虽已不再大量流血,但边缘红肿。 显然是遭遇了其他飞禽的攻击或捕猎。 她飞回来,怕已是耗尽了力气。 江凡焦急地围著陈阳的脚边打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先將小麻雀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整,乾净的石板上。 然后转身衝出山洞。 不多时。 他用一片宽大干净的树叶盛著清澈的溪水回来。 先小心地餵了小麻雀几滴,滋润她乾渴的喉舌。 然后。 又用另一片叶子沾湿溪水,极其轻柔地清洗她翅膀上的伤口。 洗去尘土和乾涸的血跡。 做完这些,他回忆著前几日研读丹道玉简时记下的几种常见止血,消肿的草药外形和气味。 再次衝出山洞。 很快。 他带回了几株叶片肥厚,带著清凉气息的草药。 没有工具,他只能用牙齿將草药仔细嚼碎,混合成深绿色的糊状。 然后小心地,一点点敷在小麻雀受伤的翅膀上。 又扯下几缕柔韧的草茎,笨拙却尽力轻柔地將敷药的位置简单固定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 山洞外最后一线天光也彻底隱去。 无边的黑暗笼罩了这片衍化的天地。 只有山洞內阵法散发的微光,映照著石板上气息微弱的小麻雀。 陈阳蹲在石板边。 看著气息逐渐平稳下来的小麻雀,轻轻舒了一口气。 第201章 两条蛇妖 第二日。 天光未亮。 山林间的薄雾尚未散尽,陈阳便从一种混沌的睡眠恍惚状態中醒来。 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山洞顶部粗糙的岩石纹路。 身体传来一阵轻微的酸乏感,並非灵力耗损,而是这具猴身奔波一日后最朴素的疲惫。 腹中传来清晰的飢饿鸣叫,喉咙也有些乾渴。 “轮迴身……竟真如投胎畜生道一般,需食需眠。” 陈阳心中暗嘆,撑著毛茸茸的手臂坐起。 这体验著实新奇,也让他对这杀神道的规则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那业力锁链束缚的不仅是本体,似乎也將意识更深地嵌入了这具兽身的生存本能之中。 难以完全超脱。 洞口处。 江凡正蹲坐著,耳朵不时机警地转动,注意著外面的动静。 他回过头。 看到陈阳醒来,低低“呜”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眼神里透著一夜值守的疲惫,却也尽职尽责。 陈阳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第一时间走向山洞內侧那块平整的石板。 石板上。 小麻雀依旧蜷缩著,但气息比起昨夜平稳了许多。 陈阳小心地凑近观察,她左翅上敷的草药已经乾涸,伤口红肿明显消退,边缘开始结痂。 小麻雀似乎察觉到动静,眼皮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啾”。 勉强抬起头看了陈阳一眼,又无力地垂下。 看来伤势好转不少,但还需休养。 陈阳稍稍安心。 他走到洞口,和江凡简单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日继续工作。 江凡会意,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率先走出山洞。 陈阳回头看了一眼小麻雀,也跟了出去。 晨间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带著草木与露水的芬芳。 昨日已经摸索出一些门道,今日採摘起来更为轻车熟路。 陈阳眼尖手快,专挑那些生长在岩缝、树梢、藤蔓缠绕处的灵药。 江凡嗅觉灵敏,负责搜寻地面落叶下、腐殖层中或石块背阴处的宝贝。 陈阳发现,在树林间快速穿行时。 腹间及后腿內侧毛髮相对稀疏柔软的皮肤,容易被带刺的灌木或尖锐的断枝划伤。 虽不严重,却也颇为不便且隱隱作痛。 他灵机一动。 趁著休息间隙,寻了几片宽大柔韧的不知名树叶和坚韧的细藤,手指异常灵巧地编织起来。 不多时。 便做成了一条简陋却合身的树叶短裤,围在腰间。 一旁的江凡见了,狗眼顿时一亮。 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陈阳,又扭头看看自己腹下。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尾巴摇得欢快。 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也想要穿条裤子! 陈阳哑然失笑。 只得又收集材料,给江凡也做了一条適合狗身形状的树叶围裙,仔细地系在他背上。 江凡穿上后,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似乎颇为满意。 还特意走到一汪浅水边照了照。 有了这简易护具,穿行林间果然方便不少。 两人配合越发默契,效率比昨日更高。 仅仅半日功夫,到日头接近中天时,他们已经採集了满满两小兜灵药。 陈阳粗略清点,今日所得,品类与数量都颇为可观! 三株年份约五十年的血线参,参须饱满,隱有血色纹路,是炼製补气益血类丹药的上佳辅药。 五朵月华菇,伞盖呈淡银色,只在月光充沛的阴湿处生长,有凝神静心之效。 八簇铁线藤的成熟果实,果实细长坚硬,可用於炼製某些坚韧法器或作为炼体药浴的材料。 还有不少清心草、地根花、蛇信果等较为常见的灵草灵果。 这些加起来,若是带回外界妥善处理,价值恐怕已接近三千上品灵石! 收穫颇丰,陈阳心情甚好。 纵身攀上一棵野果树,摘下几颗熟透的野果,与树下的江凡分食。 权当午餐。 然而。 就在他们大快朵颐之际,不远处的林间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陈阳立刻警觉,停止咀嚼,迅速滑下树干,与江凡一同悄无声息地潜入旁边茂密的灌木丛中。 屏息凝神。 只见一群体型中等,毛色灰黄相间,眼神透著狡黠与凶光的豺狼。 约莫七八只,排成鬆散的队形。 正从不远处的小径上小跑而过。 它们动作协调,彼此间保持著固定的距离,行进间不时左右张望。 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而非完全凭本能聚集猎食的野兽。 江凡的身体明显紧绷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低的呜咽。 陈阳也心中一凛…… 江凡之前提醒过。 一些较大的宗门或有组织的势力,在进入畜生道凝练轮迴身时。 会动用特殊秘法或提前约定,儘量让同门弟子凝练出同类或可协作的兽身。 以便进入后能迅速集结,形成群体优势! 无论是採集资源还是应对危险,都远比单打独斗强得多。 眼前这群豺狼,极有可能就是某个宗门弟子的轮迴身! 陈阳和江凡伏低身子,大气不敢出。 直到那群豺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木深处,才缓缓从藏身处钻出。 相视一眼。 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庆幸。 幸亏发现得早,躲藏及时。 若被这群明显有组织的豺狼盯上,他们这一猴一狗,恐怕凶多吉少。 陈阳小心地摘去身上沾染的草叶和倒刺,又帮江凡清理了一下。 两人才继续踏上归途。 傍晚时分,满载而归。 回到山洞,將今日收穫倾倒出来清点。 陈阳蹲在地上,心中默默估算: “血线参三株,每株约值一百灵石。月华菇五朵,每朵两百灵石。铁线藤果八簇,每簇一百五十灵石。” “其他零散灵草灵果加起来,也能值个五六百灵石……” “今日总计,怕是有三千灵石上下!” 他心中盘算著。 若往后十几日,也能如今天这般积累…… 不仅足够支付前往天地宗的路费,还能余下不少。 用来购买一些更系统的丹道玉简,甚至一个最基础的炼丹炉,为参加天地宗的开山试炼做些准备。 想到这里,陈阳不由得露出笑容,眼神也亮了几分。 这时。 一阵轻微的扑棱声传来。 两人转头。 只见小麻雀正有些笨拙却努力地拍打著翅膀,在山洞內低低飞了半圈。 然后落在陈阳面前的石头上。 歪著小脑袋,“啾啾”叫了两声。 它的翅膀动作虽还有些滯涩,但显然已能飞动,伤口已无大碍。 小麻雀绕著陈阳飞了一圈,又轻轻啄了啄他手臂上的毛髮。 黑豆似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与依赖。 轮迴身的感受与本体几乎无异,昨日受伤濒死的恐惧与无助,对岳秀秀而言是无比真实的可怕经歷。 而陈阳的救治与照顾,自然也真切地传达到了她心中。 陈阳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了抚小麻雀的背羽。 接下来的几日,生活仿佛进入了固定的节奏。 每日清晨出发。 陈阳与江凡默契配合,在愈发熟悉的区域採摘灵药,效率稳步提升。 小麻雀则汲取了教训,不再飞远,只在山洞附近安全范围內活动,飞行玩耍。 这一日。 小麻雀正在洞口附近的一棵老树上蹦跳。 忽然。 一道蓝黑色的影子如同箭矢般从斜刺里射来! 正是前几日伤她的那只喜鹊! 那喜鹊眼神锐利,动作迅疾狠辣。 直扑小麻雀的要害! 小麻雀嚇得魂飞魄散,“啾”地一声惊叫,拼命扑腾著翅膀,慌不择路地钻进下方茂密交错的枝叶之中。 那喜鹊紧追不捨,也跟著钻了进去。 利喙不断啄击,枝叶纷飞。 然而。 就在喜鹊全神贯注追逐猎物时。 它身下的枝叶间。 一张由柔韧藤蔓巧妙编织,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罗网,骤然弹起! 收紧! “嘰——!” 喜鹊猝不及防,被藤网牢牢困住,惊恐地尖叫起来。 拼命挣扎,却越缠越紧。 这时。 陈阳从旁边一棵大树的枝干后悄然现身,几个起落便来到被困的喜鹊面前。 这陷阱正是他这几日悄然布下的。 他仔细观察著网中的喜鹊。 对方虽然惊恐挣扎,但眼神灵动,透著一股属於修士的焦急与愤怒,绝非浑噩野兽。 “这喜鹊似乎是……修士的轮迴身!” 陈阳心中猜测。 这几日他早已暗中观察。 这只喜鹊行为颇有章法,不仅追逐岳秀秀,似乎也在有选择地袭击其他弱小禽鸟。 像是在进行某种狩猎练习。 下一刻。 江凡如一道黄影从林中窜出。 一口咬住藤网中的喜鹊,开始疯狂地左右甩头! 那喜鹊起初还能发出几声悽厉惨叫,拼命扑腾。 但隨著江凡的猛烈撕甩,声音很快微弱下去。 最终彻底没了声息。 藤网鬆开。 喜鹊的尸体软软掉落在地。 猴、狗、雀,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它。 只见那喜鹊的尸体並没有像真正的野兽尸体那样保留,而是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点。 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跡。 “果然是修士的轮迴身。” 陈阳再次確认。 轮迴身死亡,意识回归本体,在此地的痕跡便会彻底消失。 小麻雀高兴地“啾啾”叫了几声,显然是为除掉这个坏鸟而欣喜。 陈阳却盯著喜鹊消失的地方,陷入沉思。 此人进入杀神道,不去专心採集资源,反而沉溺於这种原始的捕猎廝杀…… “恐怕,是为了藉助沉沦於畜生道的业力与本能,去体悟、磨礪某些特殊的术法神通。” 陈阳想起了沈红梅当年传授的毒噬之法! 或许便是前辈在类似环境中领悟所得。 这虽是一条险径,却也可能是某些修士寻求突破的机缘。 不过,陈阳志不在此。 他眼下最迫切的,是积攒足够灵石,为前往天地宗铺路。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进入畜生道的第十三日。 距离十五日期满,仅剩最后两日。 这些日子,陈阳和江凡早已配合无间。 甚至开始尝试分头行动,在约定区域內各自採集,以提升效率。 傍晚匯合时。 各自背上的网兜都塞得满满当当。 山洞內,堆积的灵药已如小山。 陈阳大致估算,这十三天下来,收穫的各类灵药总价值,已接近五万上品灵石! 这数字让他心头火热。 要知道,进入杀神道的凭证铜片,如今在外界价格已飆升至三千灵石左右。 虽然他此次用的是菩提教发放的铜片,未花费分文。 但这巨额差价利润,依旧令人心动。 当然。 他也清楚,这般丰厚的收穫,很大程度上得益於他与江凡的谨慎协作! 以及对轮迴身本能的成功压制。 若是换了岳秀秀这般毫无经验又易受本能支配的,恐怕轮迴身早就夭折多次了。 轮迴身一旦死亡,意识虽可回归受保护的本体,却也无法再参与此次杀神道后续的採集。 只能干等十五日结束。 …… 就在陈阳清点完毕,对此次收穫颇为满意,觉得即便最后两日一无所获也足够时。 旁边的江凡忽然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地面的浮土。 开始在上面划拉起来。 这是交流的方法,入了轮迴身便是无法口不能言,也无法书写文字,只能交流的画图交流。 陈阳凝神看去。 江凡画得歪歪扭扭,但基本轮廓还能辨认。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有许多入口的洞窟形状。 在洞窟旁边。 江凡又画了许多波浪状的细线。 而在洞窟內部,他用爪子点了好几个点,又画了一些闪亮的符號…… 大概是代表灵石! “发现了有大量灵石的洞窟?旁边有河流?” 陈阳猜测著图案的含义。 之前他们简单约定过一些图案代表的意思。 江凡见陈阳似乎看懂了,兴奋地“汪”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 狗眼望著陈阳,显然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陈阳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用力点了点头! 只剩下最后两天,就算那洞窟有危险,也值得一探! 即便出现意外,轮迴身死亡,他们已获得的灵药也足以保本,甚至大赚。 只是。 他再次看向那些象徵河流的波浪线,心中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第二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陈阳便骑到了江凡的背上。 江凡四足发力,如同一道离弦之箭,驮著陈阳向山林深处狂奔。 这路程比预想的要远得多。 翻过一座林木葱鬱的小山头,又穿过一片潮湿的洼地。 足足跑了小半日,江凡才在一片怪石嶙峋的山坡前停下。 陈阳从他背上跳下,放眼望去。 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的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洞口! 小的仅容鼠兔钻入,大的足以让一人弯腰通过。 洞口幽深,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整体看去,令人头皮发麻。 “就是这里?” 陈阳环顾四周。 並未看到预想中的河流,只有山坡下一条几乎乾涸的浅沟。 似乎並非江凡所画波浪线的源头。 他正疑惑间,目光扫过最近的一个洞口,忽地凝住。 洞口边缘的碎石间,一点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泽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几步上前,扒开碎石。 一枚约莫指甲盖大小,稜角分明,灵气氤氳的石头赫然在目! 上品灵石! 陈阳的心臟猛地一跳! 虽然只是小小一枚,但这质地,这灵气纯度,確凿无疑! 江凡没有骗他,这洞窟附近,果然有灵石散落! 他心中狂喜,忍不住猜想: “难道这洞窟深处,竟蕴藏著一条小型的灵脉矿不成?” 他按捺住激动,招呼江凡一起进洞查探。 然而。 江凡却站在离洞口数丈远的地方,四条腿仿佛钉在了地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著警示意味的呜咽。 尾巴紧紧夹著。 狗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迟疑与…… 一丝畏惧! 陈阳不解。 但见江凡不愿进来,心想留他在外面望风也好,便自己小心翼翼地钻入了最近的洞口。 洞內初时狭窄,仅容猴身匍匐。 行不过丈余,豁然开朗,出现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 借著洞口透入的微光,陈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石室地面、墙角,散落著数十枚大小不一的灵石! 全都是他刚才捡到的那种上品灵石! 发財了! 陈阳几乎要欢呼出声。 他连忙解下背上的空网兜,今日特意带了个大的,开始快速捡拾。 越往石室深处走,散落的灵石似乎越多。 有些甚至半嵌在岩壁里。 就在他捡得兴起,准备向更深处一个黑乎乎的侧洞探索时。 洞口的江凡突然冲了进来,一口咬住了他毛茸茸的长尾巴,拼命向后拖拽。 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充满警告。 陈阳吃痛,回头看去。 见江凡眼神焦急,死死盯著那个幽深的侧洞。 又看看自己,不断摇头。 陈阳虽不明所以,但出於对同伴的信任,还是停下了向深处探索的脚步。 江凡这才鬆口,用鼻子拱了拱他。 示意只在目前这个石室范围內捡拾,不要妄动。 陈阳点点头,压下心中的贪念,专心捡拾石室內肉眼可见的灵石。 饶是如此,收穫也远超想像。 当他拖著沉甸甸,几乎要撑破的网兜退出洞口时,日头已然西斜,天色开始转暗。 洞外。 江凡显得异常焦躁,不停地在原地转圈。 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那密密麻麻的洞口。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安的呜咽。 催著陈阳快走。 陈阳將大部分灵石装进江凡背上的网兜,余下的自己背上。 可刚起身便一个趔趄…… 太沉了! 这具猴身力量有限,背上的灵石虽仅江凡半数,却已举步维艰。 他走一步晃三晃,刚艰难地挪出去十几步。 却发现江凡早已驮著灵石,跑到前面数十丈外,正回头焦急地冲他吠叫。 “这江凡,跑这么快作甚?” 陈阳心中抱怨,还想喊他回来分担一些。 却见江凡丝毫没有回来的意思,反而催促得更急了。 就在此时。 一阵奇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索索”声,如同潮水般,从身后那片布满洞窟的岩壁深处传来! 陈阳心中咯噔一下。 猛地回头! 恰在此时。 一轮惨白的月亮刚刚爬上山脊,清冷的月光洒落,照亮了那片岩壁。 只见那密密麻麻的洞口,如同瞬间活了过来! 无数条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蛇,正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各个洞口汹涌而出! 它们摩擦著岩石与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嘶索”声。 一双双冰冷的竖瞳在月光下反射著幽光。 齐刷刷地,锁定了不远处那个背著巨大包裹,呆立当场的小小猴影! 陈阳瞬间如坠冰窟,四肢冰凉。 这具轮迴身的心中生出本能畏惧…… 一屁股跌坐在地! 蛇群迅速蔓延开来,形成一个半圆,將陈阳隱隱包围。 它们並未立刻发动攻击。 只是吞吐著蛇信,冰冷的眼神中透著不善。 静静地审视这个胆大包天,竟敢盗取它们灵石的小猴子。 紧接著。 最大的两个洞口处。 传来更沉重的摩擦声。 两条体型远超同类的巨蛇,缓缓探出了大半截身躯! 一条通体碧绿如翡翠,鳞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 另一条则色彩斑斕,花纹诡异,一看……便知剧毒无比! 它们的身躯粗壮如水桶,探出的部分已有两三丈长,还有不知多长的躯体隱藏在幽深的洞中。 两条巨蛇高高昂起头颅,冰冷的竖瞳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地上嚇得几乎魂飞魄散的小猴子。 蛇信吞吐间,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 陈阳脑中一片空白。 冷汗瞬间湿透了皮毛。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醒悟…… 江凡在地上画的那些波浪状的细线,哪里是什么河水! 那分明是代表著,这洞窟里…… 有蛇妖! 第202章 轮迴身的死亡 夜,彻底笼罩了山林。 寒意並非来自气温。 而是从骨头缝里,从每一根竖起的毛髮尖端钻出来。 密密麻麻,爬满了陈阳的全身。 月光惨白,冷冷地照在那片布满洞窟的岩壁上,也照在周围那一片片蠕动的,鳞片反光的蛇影上。 无数双竖瞳。 冰冷、残忍、不带丝毫温度。 齐刷刷地聚焦在中央那只瘫坐在地,瑟瑟发抖的小猴子身上。 蛇信吞吐的嘶嘶声连成一片,如同死亡的潮音,敲打著陈阳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猴毛都快要脱离皮肤,直立著指向阴冷的夜空。 他下意识地,带著最后一丝侥倖,扭头看向江凡消失的方向。 林深草密,夜色浓稠。 哪里还有半点黄白毛色的影子? 狗鼻子灵光,逃命的本事更是一流,早就跑得没影了。 陈阳心中非但没有埋怨,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心神甚至因此鬆弛了一瞬。 一个庆幸的念头闪过: “干得漂亮!江凡!” 幸好他跑得快! 而且。 最重要的是…… 他带走了那个装满灵石的沉重网兜! 陈阳算得清楚,自己背上的这个虽然也满,但江凡背走的那个,才是大头。 里面装的几乎全是品相极佳的上品灵石,粗略估算,约莫有五六万灵石! 那可是相当於他们这十几日辛辛苦苦,披荆斩棘採集灵药全部收益的总和。 甚至可能还超出! “这畜生道只剩最后两日,江凡带走的那些灵石,已足以让我们此次冒险赚得盆满钵满。” 陈阳心中冷静地计算著: “我这轮迴身,即便今日死在这里,也是大赚特赚。不过是意识提前回归,乾等两天罢了。” 死亡的恐惧,在清晰的利益权衡下,似乎被冲淡了不少。 他强迫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臟平復下来,眼睛转动,开始冷静地观察四周,分析局势。 这些蛇的数量太多了。 行动间隱隱有章法,绝非乌合之眾。 再看那领头的两条巨蛇…… 碧绿如翡翠的青蛇,色彩斑斕诡异的花蛇。 它们的眼神太过灵动,甚至带著一种审视与掌控的意味,绝非寻常野兽浑噩可比。 “统一的蛇类轮迴身,如此庞大的数量……必是某个大宗的弟子,且修炼了协同凝练轮迴身的秘法。” 陈阳迅速判断: “那两条领头的,气息特殊,恐怕是以某种珍稀蛇类,甚至蕴含一丝蛟龙血脉的异种精血凝练而成,故而灵性远超其他。” 他的目光投向那幽深黑暗,仿佛巨兽之口的洞窟: “这洞窟,很可能就是此地域內的一处小型灵脉节点,被这两条蛇王带著同门占据,正在开採其中的灵石。” 思路豁然开朗。 “所以,江凡那傢伙……” “是早就发现了这处蛇窟的灵石矿,自己不敢独闯,这才拉上我一起来……” “偷灵石?” 想通此节,陈阳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得不佩服江凡的胆大和算计。 既然想明白了,也接受了死局已定的现实。 陈阳反而彻底平静下来。 他慢吞吞地解下背上,那个沉重的网兜,轻轻放在脚边。 然后对著周围虎视眈眈的蛇群,特別是那两条昂首俯视的巨蛇,摊开了毛茸茸的双臂。 脸上努力做出一个儘可能无辜,甚至带著点討好意味的表情。 虽然猴脸做表情颇为困难,但意思到了。 误会,都是误会! 我陈阳只是路过,好奇,绝无盗窃之心! 然而。 蛇群无动於衷。 冰冷的竖瞳里没有丝毫理解或宽容,只有捕猎者的耐心与冰冷。 陈阳试探著,向左边慢慢挪动了一步。 “嗖!” 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草蛇骤然弹射而出,挡在去路。 昂起三角头颅,嘶嘶吐信。 陈阳又试著转向右边。 “啪!” 一条粗壮的灰蛇尾巴如鞭子般甩来,不轻不重地抽在他腿上。 將他踉蹌著逼回原地。 他再想后退。 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挤满了各种小蛇,昂首吐信。 形成一堵蠕动不停,令人毛骨悚然的蛇墙。 退路已绝,左右被封。 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正面那两条散发著恐怖气息的巨蛇。 陈阳深吸一口气,认命般抬起头。 迎向那青、花二蛇冰冷的目光。 “看来,是免不了一死了。” 他心中瞭然。 如同前几日他们设计陷阱坑杀那只喜鹊一般,今日自己这只贼猴,也落入了他人的猎场。 绝无幸理。 想到此处,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 这十几日为了对抗兽身本能,为了採集资源而紧绷的心神,此刻…… 骤然放鬆! 他不再挣扎,不再试图表达无辜。 乾脆利落地向后一仰,直接躺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四肢大大地张开,摊成一个“大”字。 猴脸朝向那轮惨白的月亮,仿佛准备沐浴月华安然长眠。 “罢了,大不了就是被咬一口,毒发身亡……轮迴身而已,疼也疼不了多久。” 他望著天上那轮模糊的月影,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然而。 预想中的致命攻击並未立刻降临。 那条色彩斑斕的花蛇,忽然动了。 它巨大的身躯蜿蜒游近,几乎凑到了陈阳的脸前。 冰冷的蛇信几乎要触碰到他的鼻尖,带来一股混合著腥气和某种草木腐败气息的怪味。 花蛇那双竖瞳紧紧盯著陈阳的眼睛。 似乎在仔细分辨著什么。 然后。 它猛地张开巨口。 露出两颗尖锐,闪烁著幽蓝寒光的毒牙。 毒腺处甚至有晶莹的毒液微微渗出。 悬在牙尖,欲滴未滴!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充满死亡威胁的示威! 紧接著。 花蛇的头颅转向江凡逃跑的方向,又转回来盯著陈阳。 蛇信急促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 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冰冷的意味。 “这是……想让我带路,去找江凡?” 陈阳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花蛇认为自己和江凡是同伙,想通过自己找到逃跑的那个主犯。 追回被盗的灵石。 陈阳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虽小,但很坚决。 绝不可能! 別说他不知道江凡具体往哪个方向跑的…… 就算知道,也绝不可能带著这群蛇去他们藏身的山洞。 到手的灵石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花蛇似乎读懂了陈阳的拒绝,竖瞳中的冰冷迅速被愤怒取代。 毒牙上的幽蓝寒光似乎更盛。 毒液凝聚得更多,眼看就要滴落。 看著对方这气急败坏的模样,陈阳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顽童般的促狭与快意。 反正要死了…… 何必再畏畏缩缩? 他躺在地上,抬起一只手。 放在自己毛茸茸的脸颊边,拇指按住耳朵,其余四指张开。 对著近在咫尺的花蛇巨脸,做了一个极其夸张,滑稽的鬼脸! 猴嘴咧开,露出牙齿。 眼睛拼命往上翻。 “嘶——!” 花蛇仿佛被这突如其来,极具侮辱性的举动彻底激怒了!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庞大的身躯都因愤怒而微微震颤。 竖瞳缩成了针尖大小,恐怖的气息陡然爆发! 陈阳却觉得心中那股快意更浓了。 “这畜生道,还真是有些微妙……连將死之时,都能体验到这般捉弄他人的幼稚喜悦。” 他感受著心中那份不合时宜的轻鬆。 甚至觉得这猴身某些顽劣的本性,正在悄然影响他最后的时刻。 他闭上眼。 准备迎接盛怒之下花蛇的致命一击。 然而。 预想中的毒牙穿刺並未到来。 他只觉腰间一凉。 那条他亲手编织,穿了好几日的树叶短裤,被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扯开。 甩到了一旁。 粗糙的树叶擦过皮肤,带来一丝微痛。 “这位道友……要干什么?” 陈阳心中一惊。 尚未反应过来,便感觉一个冰凉、滑腻、带著坚韧鳞片质感的东西…… 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缠绕上自己的身体。 是花蛇的身躯。 它缠绕的动作起初很轻,仿佛在丈量猎物的尺寸。 冰凉紧实的触感透过毛髮传来,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痒意。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鳞片划过皮肤的细微摩擦。 能听到蛇身收紧时与自身毛髮,骨骼摩擦发出的极轻的“沙沙”声。 但这种温柔並未持续多久。 缠绕的力量开始迅速增加! “咯……咯咯……” 骨骼承受巨力挤压的声音,从陈阳的胸腔、肋骨、脊骨处清晰地传来! 肺部被狠狠压迫,呼吸骤然变得极其困难。 每一次吸气都如同拉动破旧的风箱,带著撕裂般的痛楚。 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花蛇的身躯越收越紧。 陈阳感觉自己像一根正在被巨力拧转的湿布。 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似乎下一刻就要寸寸断裂! “这是……打算把我活活勒死?还是……勒到半死再吞?” 剧痛和窒息感让陈阳的意识开始模糊。 残存的思绪胡乱飘飞。 紧接著。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那股恐怖的力量捲起,离开了冰冷的地面,悬在了空中。 视线顛倒摇晃中,他看到了花蛇那张近在咫尺,张开到极致的巨口! 腥臭扑鼻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那气味复杂得难以形容,混杂著未消化食物的腐败,蛇类特有的腥臊,还有一丝淡淡的…… 灵石粉尘的气味? “这位花蛇道友……这些天在畜生道修行,伙食一定很杂……”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陈阳脑中闪过这样一个的念头。 然后。 他便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一股力量推动著。 塞进了那个黑暗,腥臭,湿滑的蛇腹之中。 黏腻的唾液沾满了头脸,恶臭几乎让他昏厥。 身体还在被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向更深处推送…… 死亡,近在咫尺。 然而。 就在陈阳的意识,即將被黑暗和窒息彻底吞噬的剎那! 身上那恐怖到极点的绞杀之力,突然毫无徵兆地一松! “噗通!” 他整个身体从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沉闷的撞击让他几乎散架。 但也带来了久违的,珍贵的空气! “咳!咳咳咳!” 陈阳瘫在地上。 如同离水的鱼,剧烈地,贪婪地咳嗽著。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仿佛已经碎裂的胸腔,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但至少,他能呼吸了! 他勉强撑开被黏液糊住,肿胀刺痛的眼睛。 视线模糊地向上看去。 月光下。 只见那条碧绿如翡翠的青蛇,不知何时已经游到了花蛇身旁。 此刻正死死咬在花蛇脑袋下方,脖颈与身躯连接处的要害部位! 青蛇的毒牙深深嵌入,身躯紧紧缠绕住花蛇的上半身。 显然是用尽了全力! 花蛇因为吃痛和要害被制,不得不鬆开了对陈阳的缠绕和吞噬。 正疯狂地扭动身躯,试图挣脱青蛇的钳制。 口中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嘶鸣。 “內訌?” 陈阳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隨即又自己否定了: “不……是这青蛇也想要吃我?所以不满意花蛇独吞?” 这个猜测让他觉得更加荒谬可笑,心中甚至生出一丝无奈的自嘲: “没想到我做散修时孤零零一个人……” “如今变成这畜生道的轮迴身,区区一只野猴,反倒如此抢手?” “真是……” 他想笑。 但一张嘴,却涌出一大口温热的,带著浓重铁锈味的液体。 是血。 鲜血从口鼻中不断溢出,滴落在胸前早已凌乱不堪的毛髮上。 方才花蛇那一下缠绕,已经让他內臟受损,骨骼多处断裂。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这具猴身中迅速流逝。 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重叠。 耳边除了两条巨蛇爭斗的嘶鸣,和身体撞击岩壁的闷响,其他声音都渐渐远去。 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 明灭不定。 在最后残存的一点模糊视线里。 他看到那花蛇似乎终於凭藉蛮力暂时压制住了青蛇,將其甩开一段距离。 两条巨蛇彼此对峙,蛇头高昂,蛇信急速吞吐,几乎要碰到一起。 发出急促的“嘶嘶”声。 仿佛在进行著激烈的交流。 它们的身躯也不断做出威胁性的摆动和抽击动作。 很快。 那花蛇似乎占据了上风,再次转向陈阳。 那双竖瞳里残留著被青蛇打扰的怒火,以及更加炽烈,不容置疑的吞噬欲望…… 它还要接著完成刚才被打断的进食! 看著那再次逼近的,滴落著黏液的巨口。 感受著体內迅速消散的最后一点力气和生机。 陈阳在彻底坠入黑暗前,不知从哪里涌起最后一丝不甘的微澜。 几乎是一种濒死状態下的本能反应。 他用尽这具破碎猴身最后的气力,捏紧了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 对著已经凑到眼前的,那冰冷滑腻的花蛇。 极其微弱地,却又带著某种奇异执拗地…… 挥出了一拳。 轻飘飘,软绵绵。 甚至没有碰到实体的触感。 然后。 黑暗彻底降临。 猴子小小的身躯,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如同萤火般的光点。 从四肢百骸缓缓飘散而出。 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轮迴身,死亡! 意识正在抽离,回归那被业力锁链保护的本体。 …… 然而。 就在猴子身形彻底消散的瞬间。 那被它最后一拳触碰到的,花蛇斑斕躯干上的某一点。 忽然涟漪般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著。 以那一点为中心。 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却透著某种古朴沉重意蕴的虚影一闪而逝。 隨即。 花蛇那坚硬光滑的鳞片上。 对应那一点的位置,竟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片蛛网般的,极其细微的裂痕! 裂痕迅速扩散、加深! 花蛇正准备再次吞噬的动作猛然僵住! 它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身躯上那莫名其妙出现,並且正在飞速蔓延的裂痕。 竖瞳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茫然! 发生什么事了? 一旁的青蛇也停止了嘶鸣,怔怔地看著花蛇身上那诡异出现的裂纹。 冰冷的竖瞳里同样满是困惑。 周围那无数条小蛇,也注意到了花蛇身上发生的剧变。 纷纷昂起头,呆呆地看著。 下一刻。 在眾蛇呆滯的目光注视下。 花蛇那庞大粗长,斑斕的身躯,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的琉璃。 从內部开始,寸寸崩解! 没有声音,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无数更加明亮,更加密集的光点,从它身体每一个角落迸发出来。 迅速將它整个身躯包裹、分解、化为漫天流萤。 消散在冰冷的月色中! 花蛇,轮迴身,死亡! …… 洞窟深处。 一个相对乾燥宽敞的石室中。 数名身著统一淡粉色云裳宗法衣,身姿窈窕的女修正盘膝而坐。 周身缠绕著暗沉的业力锁链,双目紧闭。 她们面前,堆积著不少开採出来,尚未带走的灵石。 散发著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突然。 其中一名面容娇俏,眉眼间却带著几分凌厉之色的少女,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眼中先是茫然。 隨即迅速被一种无法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甚至因为过於惊骇,瞳孔都微微放大。 “我的轮迴身……被……被那只猴子……一拳打死了?!” 她失声低呼。 声音在寂静的石室內显得格外清晰,带著颤抖。 她简直无法理解! 她凝练的那具花蛇轮迴身,绝非普通货色! 那是宗门耗费不小代价,从南天购来的麟龙精血! 以此凝练的轮迴身,不仅灵性远超寻常兽类。 身躯强度也非比寻常。 这些日子在畜生道中,她仗著这具特殊轮迴身,带领同门占据这处灵石矿点。 甚至捕猎了好几个其他大宗修士的轮迴身,吞噬其灵性以滋养自身。 无往不利! 可如今…… 竟然被一只偷灵石的小贼猴,在濒死之际。 那轻飘飘,软绵绵,看起来毫无力道的一拳…… 给打死了! 轮迴身直接崩散湮灭! 这怎么可能?! 少女还未从这巨大的荒谬与打击中回过神来。 灵石微光映照下。 那条通体碧绿如翡翠的青蛇,蜿蜒游入了石室。 “柳姐姐?你为何……” 甦醒的少女蹙眉唤道,声音中带著几分质问。 青蛇昂起头颅,冰冷的竖瞳望向石室中央,盘坐的两名女修。 一人已然甦醒,一人仍闭著眼。 这一次带领云裳宗踏入杀神道的,正是这两位领头仙子。 一人化身为青蛇,另一人则化作花蛇。 倘若陈阳在场,便会认得…… 这两人恰是柳依依和小春花。 两人眉眼间的风华较当年更添清绝,髮型也换作了披肩新样式。 身上衣著更是焕然一新,取而代之的是云裳宗专属的女子法衣。 流转著淡淡的灵光,束腰修身。 既显身姿曼妙,又透著云裳宗特有的清雅与庄严。 …… 青蛇只是静静地望著她。 蛇信微微吞吐,却无法发出任何人言。 轮迴身的限制仍在,它此刻无法以言语交流。 小春花这才反应过来,柳依依的意识尚在青蛇轮迴身之中,受畜生道规则所限。 眼看此次杀神道即將结束,索性不再等待。 “罢了!这轮迴身只能再维持两日光景,柳姐姐,你先回来再说!” 小春花话音未落。 指尖已凝聚起一缕极细却锋锐的指印,快如闪电般点向青蛇额间某处。 那是云裳宗配合此地规则所创的,可主动切断轮迴身联繫,助意识提前平稳回归的法诀。 灵力触及的剎那。 青蛇身躯微微一颤。 隨即那双冰冷的竖瞳中迅速褪去灵动的神采。 变得空洞。 紧接著。 整条蛇躯如同之前的小猴子与花蛇一般。 化作点点青色光粒,飘散消失。 几乎在同一时间。 小春花身旁。 另一名身著淡粉色云纹法衣,一直盘膝闭目,气质温婉中带著坚韧的美艷女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缓缓睁开了双眼。 正是柳依依。 她的意识从青蛇轮迴身中彻底回归。 眸中还残留著一丝方才洞外所见那匪夷所思一幕的惊悸,以及被强行唤回的些许恍惚。 她定了定神。 看向面前一脸埋怨盯著自己的小春花。 “柳姐姐……” 小春花见她清醒,立刻追问,语气仍带著不解: “你方才到底为何要拦我?” “那只猴子分明就是偷窃灵石,又……又用邪法毁我轮迴身的贼子!” “你为何阻我吞它?” 想起自己那具轮迴身就这么莫名其妙没了,她心疼得直抽气。 柳依依面对小春花连珠炮似的质问,沉默了片刻。 她似乎还在整理回归的意识。 脑海中不断闪过洞外那只小猴子最后躺倒在地。 摊开四肢,又做鬼脸。 直至濒死挥拳的种种情景。 那种莫名的、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抬起眼。 看向小春花,眼神有些游移,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带著一种自己都不太確定的犹豫: “我……我也不知道为何。只是……只是觉得,那只小猴子……看起来,挺面熟的……” “面熟?” 小春花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简直哭笑不得。 原本满心的埋怨都被这离谱的理由冲淡了几分: “柳姐姐!” “那是修士的轮迴身!是只猴子!” “毛脸雷公嘴的,你从哪里看出面熟来?” “这也能面熟?” 她摇著头,觉得柳依依这理由实在有些异想天开。 乾脆顺著话头,带著几分调侃追问道: “那你说说,你觉得它像谁啊?难不成还能像咱们认识的哪位故人?” 柳依依抿了抿唇。 她也知道自己的说法听起来有些荒唐。 轮迴身千奇百怪,兽身模样与修士本相天差地別。 谈何面熟? 但那种感觉实在过於强烈,强烈到让她在洞外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做出了阻拦的举动。 她深吸一口气。 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抬眼正视小春花。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陈大哥。” 三个字一出口,石室內仿佛骤然被无形的寒冰冻结。 小春花脸上那混合著埋怨,不解,以及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瞬间凝固了! 如同精美的瓷器表面突然出现了裂痕。 所有的表情都僵在那里。 然后一点点碎裂、剥落。 露出底下苍白空洞的內里。 她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失去了光彩。 仿佛被拖入了某个深不见底的回忆黑洞。 半晌。 小春花才缓缓开口。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激动的言辞都更让人感到心凉: “陈师兄……” “已经死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她看向柳依依,眼神空洞: “大师傅当年不是亲自为我们打听过消息?三十年前,我们不是也一起回过青木门那片地方吗?” 她的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敲打在石壁上: “山河不见,故土难寻。” “哪里还有什么青木门,玉竹峰……” “早就被九华宗以道盟之令,彻底抹平,化作了一小片无人问津的荒草原。” “这世间叫陈阳的人或许很多……” 小春花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壁,看向了不知名的远方,语气斩钉截铁: “但当年的陈师兄,我们的陈师兄……已经死了。” 柳依依听著小春花平静,却蕴含著巨大悲慟的话语,神色也跟著黯淡下去。 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何尝不知? 那些打探的消息,那片亲手捧起过,却再也找不到半点熟悉痕跡的荒草泥土。 无数次打坐惊醒时的冷汗…… 都在提醒她那个残酷的事实。 石室內陷入死寂。 只有灵石散发的微光,映照著两张写满哀伤与追忆的年轻面庞。 然而。 下一刻。 小春花却轻轻吸了一口气。 眼神重新聚焦,那股哀伤被她强行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彻骨,近乎执拗的坚定。 她再次开口。 声音依旧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没关係。” “我听闻,西洲菩提教,最近出了个叫陈阳的人。” “此人与陈师兄……同名!” “似乎是因为九华宗屠戮菩提教信徒,导致被那个陈阳记恨上,在杀神道里杀了不少九华宗弟子,闹得沸沸扬扬。” 她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等出了杀神道,我会想办法去联络一下。” “若真有此人,且与九华宗有仇……” “或许,可以联手。” “我一定要让……九华宗,付出代价!”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著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杀意。 柳依依默默地看著眼前的小春花。 仿佛又看到了三十年前,在那个已然化作草原的青木门旧址上。 这个平日里总是带著甜美笑容,极少流泪的少女,是如何跪在荒草中。 十指深深抠进泥土,肩膀剧烈颤抖。 却硬是咬著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哭声。 只有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入尘土…… 那份痛彻心扉,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悲愤,柳依依至今歷歷在目。 然而。 就在柳依依心中酸楚,想要说些什么安慰时。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小春花的脸颊。 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小春!你……你脸上怎么了?” 柳依依失声道,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 只见小春花那白皙娇嫩,此刻却布满冰冷恨意的左脸颊上。 不知何时。 竟然凭空浮现出了一片清晰的,带著暗红淤青的…… 拳印! 那拳印不大。 轮廓甚至有些模糊,但確確实实存在! 就印在她的颧骨稍下方。 与她此刻冰冷的表情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小春花也被柳依依的惊叫弄得一怔。 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她脸色骤变!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调动神识,內视己身。 又看向自己脸颊上那清晰无比的淤青拳印,眼中充满了骇然与不解! 她本体好端端地在洞窟深处受阵法保护,方才只是轮迴身死亡,意识回归,怎么会…… 脸上突然受伤? 还是如此诡异的拳印? 柳依依也惊呆了。 她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那拳印的形状、大小。 再联想到方才洞外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个更加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犹豫著,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的颤抖: “小春……这样子,好像……” “有点像是……方才洞外,那只小猴子……” “打你的轮迴身……那一拳留下的……痕跡啊?” 小春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轮迴身被那猴子濒死一拳打散,已是匪夷所思。 如今。 这一拳的效果,竟然还跨越了轮迴身的界限…… 直接显化在了她本体的脸上?! 这怎么可能?! 她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究竟是何种身份,修炼了何等诡异的术法神通! 竟能无视这畜生道的规则,达成如此不可思议的效果! 半晌。 小春花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 她缓缓放下手。 指尖还残留著脸颊上那淤青处微微肿胀的触感。 她看著柳依依,又仿佛透过她看向虚无。 声音乾涩,带著一种混合著荒谬、愤怒……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骇然: “这死猴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的轮迴身?!” “练的……究竟是什么邪门的术法神通?!” “都……都把我……” 她顿了一下。 似乎难以启齿。 最终还是带著咬牙切齿的意味,一字一顿地低吼出来: “打、毁、容、了!” 第203章 夜访的判官 夜色如墨,从洞口缝隙渗入的寒意带著潮湿的土腥气。 陈阳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在黑暗中適应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山洞內一片寂静,只有岩壁渗水的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心头髮闷。 十几日的轮迴身经歷,像一场荒诞又真实的梦。 梦中他是只猴子,爬树摘果,与一只杂毛狗为伴,最后死在一条花蛇口中。 意识回归的剎那,有种从深水中猛然上浮的恍惚感。 他下意识活动手指,触感是真实的皮肤与骨骼,不再是毛茸茸的猴爪。 体內道基沉厚如石,静静悬於下丹田,散发著温润而凝实的波动。 他转动脖颈,环视四周。 山洞不大,约莫三丈见方。 岩壁上嵌著几块散发微光的萤石,將洞內照得朦朦朧朧。 身下是江凡提前布置的简易聚灵阵纹,此刻已黯淡无光。 空气中缠绕著暗沉的业力锁链,如无形蛛网,將他的身体与这座山洞牢牢绑定。 这是杀神道的规则,修士本体不得离开阵法范围,只能通过轮迴身在外行动。 洞口处,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陈阳望去。 一只灰褐色的小麻雀正站在洞口凸起的石块上,歪著头朝外张望。 它的羽毛在夜风中微微蓬起,显得单薄。 天色已彻底黑透,山林间传来不知名虫豸的鸣叫,混杂著远处隱约的兽吼。 小麻雀时不时扭过头,朝洞內看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张望。 它在等。 等那只总跟它玩闹的杂毛狗,还有那只会给它摘野果子的猴子。 陈阳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 这小麻雀是岳秀秀的轮迴身。 炼气修为的小姑娘,在这杀神道中化作飞鸟,整日嘰嘰喳喳。 而如今自己的轮迴身早已死亡,江凡还未归来,只剩它一只鸟,在这漆黑的夜里,守著空荡荡的山洞。 “我在这里。” 陈阳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麻雀猛地转过头。 当它看见盘膝坐在阵中的陈阳时,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明显睁大了几分。 它似乎愣了一瞬。 隨即扑棱著翅膀飞进洞內,落在陈阳身前的地面上,仰著头看他。 “嘰——喳喳!” 它急促地叫了两声,翅膀快速扇动,在地上跳来跳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疑惑与担忧。 陈阳醒了,意味著他的轮迴身死了。 它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天色蒙蒙亮那会儿,陈阳和江凡一同离开了,看样子是要去干票大的。 然后,就再没回来。 陈阳看著它焦急的模样,轻轻摆了摆手。 “没事。” 他的语气平静,脸上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轮迴身死亡於他而言,不过是提前结束这场试炼,意识回归罢了。 那些採集的草木灵药,还有昨夜偷来的灵石,早已让此行稳赚不赔。 小麻雀歪著头看他,似乎从他的神情中读懂了什么,渐渐安静下来。 它犹豫了一下,忽然振翅飞起,轻盈地落在陈阳摊开的掌心上。 陈阳微微一怔。 掌中的小麻雀很小,很轻。 他能感觉到它细小的爪子扣在皮肤上的微痒触感,能看见它胸脯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夜风从洞口灌入,带著凉意,小麻雀的羽毛被吹得微微颤动。 它只是炼气修为,遵循本能,轮迴身又是凡鸟之躯,在这寒夜里自然会冷。 陈阳沉默片刻,没有將它赶走。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双手缓缓合拢,一上一下,虚虚拢成一个小小的屋棚状,將小麻雀护在掌心之间。 掌心的温度透过羽毛传递过去,小麻雀似乎舒服地喟嘆了一声。 儘管发出的只是细微的“啾”声。 它缩了缩脖子,將小脑袋埋进胸前的绒毛里,眼睛慢慢闭上了。 陈阳能感觉到,掌中那小小的身体逐渐放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它睡著了。 陈阳维持著这个姿势,静静打坐。 洞內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岩壁渗水的声音滴答作响。 他闭上眼,神识內视,下丹田中那块道石沉厚如岳,散发著温润的土黄色光泽。 道基上隱约有细密纹路,那是《万森印》修炼出的印记,此刻正缓缓吞吐著四周稀薄的灵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约莫半夜时分,洞口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夹杂著粗重的喘息。 陈阳睁开眼。 一道黄白相间的身影跌跌撞撞衝进山洞。 是江凡的轮迴身,那条杂毛狗。 它背上驮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网兜沉重。 压得它脊背微弯,四爪在地面留下深深的爪印。 杂毛狗看见盘坐在阵中的陈阳,脚步猛地顿住。 它那双狗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是询问的神色。 它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似乎是在关心。 陈阳轻轻摇头,示意无碍。 他缓缓抬起合拢的双手,將掌心微微打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熟睡的小麻雀。 杂毛狗看了一眼,狗脸上竟露出一个近似恍然的表情。 它点了点头,隨即挣扎著將背上的网兜甩落在地。 “咚!” 网兜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传来灵石碰撞的清脆声音。 杂毛狗如释重负地喘了几口粗气,然后走到山洞角落,隨意找了一处乾燥的地面,蜷缩著趴下。 不过片刻,便传来均匀的鼾声。 它累坏了,从日落起便一路奔袭回来,几乎没怎么休息。 陈阳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几个网兜上。 一堆是自己轮迴身死前留下的,装著这几日两人採集的草木灵药。 另一堆是江凡刚带回来的,鼓鼓囊囊,从网眼缝隙中能看见里面灵石散发的乳白色光晕。 他默默计算。 草木灵药价值约莫五万。 江凡带回来的那个,沉重灵石,也至少五万。 加起来,十万灵石。 出了杀神道,那些草木灵药可以卖掉,又是一笔收入。 至於灵石如何划分,他与江凡早有约定。 若陈阳愿意將部分灵石上缴菩提教,可按“一四一四”分: 即总灵石分为十份,陈阳取一份,上缴四份,江凡也如此。 但陈阳不同意。 最终谈妥两人五五分帐,各自所得灵石,上缴多少自行决定。 “这一次结束,我应能得五万灵石。” 陈阳心中满意。 这畜生道试炼不涉及本体斗法,全凭轮迴身行动,风险低,收益却丰厚。 他与江凡合作默契,这些天江凡也刻意避开了危险区域,只在最后两日才冒险一搏。 正思索间。 陈阳忽然眉头一皱。 他感觉到洞外有动静。 神识被此地业力限制,无法探出太远,身体也被阵法禁錮,但某种本能的警觉还是让他脊背微微绷紧。 他缓缓转头,目光如炬,盯著漆黑一片的洞口。 “江凡说过,畜生道中修士本体不可行动……可这感觉,莫非是野兽?” 这山洞极为隱蔽,洞口有藤蔓遮掩,寻常野兽很难发现。 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东西在黑暗中缓缓靠近。 陈阳悄然运转道基,下丹田中的道石微微震动,一股沉厚的力量顺著经脉流转全身。 他保持著双手拢住小麻雀的姿势,身体却已进入戒备状態。 就在这时。 一股淡淡的烟雾从洞口飘入。 烟雾呈灰白色,繚绕不散,在萤石微光下显得诡异。 烟雾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显现,从洞外飘了进来。 陈阳的目光瞬间凝固。 那不是野兽,也不是修士。 而是一位判官。 华服加身,宽袖长袍,样式古朴。 脸上笼罩著一层朦朧的白光,看不清五官。 判官的身形飘忽,脚尖离地三寸,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飘进山洞,停在阵法边缘。 陈阳心中凛然。 之前的判官,都是杀神道规则显化,突兀出现,宣判结果后便消散无形。 而眼前这位,却是从洞外飘进来的,身上少了规则那种冰冷的机械感,反而多了一股…… 审视的意味! 像是有自己的意识。 判官静静悬空立在那里。 白光笼罩的脸庞似乎转向陈阳,又转向熟睡的江凡,最后落在陈阳掌心的小麻雀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让陈阳掌心微微一紧。 “你是何人?” 陈阳沉声开口,声音在寂静山洞中迴荡。 判官缓缓转过头。 白光下的面容模糊不清,却传出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 “判官。” 两个字,音调平淡,却让陈阳眉头皱得更紧。 这声音与之前那些规则判官不同,带著一丝极淡的……人气。 判官顿了顿,忽然朝前飘了近一丈,停在阵法边缘。 他微微低头,白光笼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陈阳的身体,直抵丹田。 下一刻。 他开口,说出一句让陈阳心神剧震的话: “道石筑基,道纹筑基,道韵筑基……你非道石之基,而是……三丹田筑基。” 陈阳瞳孔骤缩。 判官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陈阳心头: “能成此基,应是周天七百二十气窍吐纳,炼气时走的必是古路,推至十三层。” 一瞬之间,陈阳后背渗出冷汗。 对方说的,分毫不差。 炼气期时,他因生死浑噩间吐纳,开启周身全部气窍,走的是最古老的炼气之路,达至十三层圆满。 筑基之时,三处丹田齐开,本应成就大机缘,三丹田筑基! 却因变故,最终中、上两处丹田道基齐齐坠落,化为道石。 此事他从未与任何人细说…… 可这判官,仅一眼,便道破全部关窍。 他……究竟是谁?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 他悄然凝聚神识,朝判官脸上探去。 之前那些规则判官,神识探查只会看到一片白光,什么都感知不到。 但这判官与眾不同,或许…… 神识如丝,悄然触及判官面部的白光。 就在这一瞬。 判官身形微微一滯。 白光下的面孔似乎转向陈阳神识探来的方向,发出一声极轻的“咦”。 隨即。 他开口问询,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不是来自菩提教吗?为何修炼的是红尘教法门?” 陈阳一愣。 红尘教? 他从未接触过这个教派,更別说修炼其法门了。 “什么红尘教法门?” 陈阳皱眉反问。 判官似乎也愣住了。 他沉默了两息,白光微微波动,像是在仔细感知什么,然后才用带著质疑的语气道: “你这神识,不是在红尘教修炼出来的吗?” 陈阳摇头,神色坦然: “我从未去过西洲,更未入过红尘教。” 判官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久。 他静静立在那里,白光笼罩的身形在萤石微光下显得朦朧虚幻。 许久。 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带著一种近乎人性的惋惜与困惑。 这一幕落在陈阳眼中,让他心中愈发確定。 这判官,绝非规则显化那么简单。 然而。 判官的下一句话,让陈阳的目光彻底变了。 “可惜了。” 他幽幽嘆息,声音里带著真实的遗憾: “本来,你应该成为这一次杀神道,百年顺位第一。” 陈阳心头一震,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 判官缓缓道: “你的道基沉入了下丹田,虽然凝重厚实,却也落入了下成。” “若三丹田齐开,齐头並进,成就天地人……三才道基,此次杀神道试炼,无人能与你爭锋。” “可惜,可惜……” 判官连说两个“可惜”,白光下的身形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陈阳听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道石筑基的弊端,他早已察觉。 与道纹修士交手时,对方道基灵动变化,而自己的道石却沉厚迟滯。 虽有力量,却失之灵活。 如今被这判官亲口点破,更添一分沉重。 判官忽然又道: “这样吧,我再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起宽袖,白光笼罩的手掌虚虚一抓: “施展你轮迴身领悟的那一拳……入夜时在蛇窟外,濒死之际挥出的那一拳。” 陈阳一怔,隨即茫然。 那一拳? 他记得自己轮迴身临死前,確实用尽最后力气挥了一拳。 软绵无力,根本不可能伤敌。 眼前判官所言…… 陈阳不太理解!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陈阳如实道: “那一拳,只是轮迴身濒死时的本能反应,並无特殊。” 判官闻言,白光下的身形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 忽然掌心翻转,一道虚影在他掌中缓缓凝聚。 是一只猴子。 毛脸雷公嘴,瘫倒在地,对著花蛇挥出软绵绵一拳…… 正是陈阳昨日的轮迴身。 判官看著掌中虚影,仔细观察。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轻嘆: “我居然看错了。” 判官轻轻摇头,语气中带著自嘲: “原来这神通,不是你领悟,而是你轮迴身中自带的……” “是那轮迴身血脉中潜藏的某种天赋,在濒死时被激发。” “与你无关……” “与你的道基,也不相关!” 他说著,掌中虚影消散。 宽袖垂下,判官转过身,似要离去。 “原本以为,真的等到了,这杀神道开启千年,真要出一个从未见过的道基了……结果只是误会。” 他的声音里透著深深的失望: “罢了。” 陈阳看著判官转身飘向洞口,心中一急,下意识想站起身追上去询问更多。 关於三丹田筑基,关於道基弊端,关於如何弥补…… 可脚下阵法纹路骤然亮起! 暗沉的业力锁链从虚空中浮现,如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双腿、腰身、手臂。 锁链收紧,將他牢牢固定在原地,寸步难移。 判官察觉到动静,停下脚步,微微侧身。 白光下的视线落在陈阳身上,看著他挣扎的模样,轻轻摇头: “你的道基,连这业力锁链都挣脱不开……” 话音未落。 陈阳眼神一凛。 下丹田中,道石猛然震动! 一股沉厚如岳的力量轰然爆发,顺著经脉奔腾而出。 他低喝一声,全身肌肉绷紧,双臂猛然向外一挣! “咔——嘣!” 虚空中传来清晰的断裂声。 一根缠绕在他右臂上的业力锁链,应声崩断! 断裂的锁链化作黑烟,消散在空中。 判官身形明显一滯。 白光波动,他看著陈阳,又看向那断裂的锁链处,沉默不语。 然而。 下一刻。 虚空中波纹荡漾。 更多的业力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活物,迅速缠绕上陈阳的身体。 一根断裂,十根新生。 转眼间他身上的锁链比之前更多、更密。 陈阳闷哼一声,被锁链勒得呼吸一窒,再也无法动弹。 判官静静看著这一幕。 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道石之基,弊端太多。” “虽有蛮力,能扯断锁链,却赶不上新生的速度。” “若是灵动之道基,便可寻隙而走,何至於此?” 他说完,不再停留,身形飘向洞口。 陈阳挣扎著抬起头,看著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咬牙喊道: “判官前辈!三丹田筑基……究竟该如何成就?” 判官身形在洞口微微一顿。 夜风灌入,吹得判官华服轻扬。 他没有回头,只有声音飘来,在洞中迴荡: “三处丹田,只有下丹田显化……唉,中丹田、上丹田都空著,实在是浪费了。” 声音渐远: “可惜,你已筑基,道石已成,再无回头之路。” “除非……碎基重来。” “可碎基之法,这杀神道千年间,也仅有一人悟出……” 最后一句,已微不可闻: “外面起风了……这杀神道,又该变了……” 话音落下。 判官身影彻底融入洞外夜色,消失不见。 陈阳站在原地,被锁链紧紧缠绕,动弹不得。 他死死盯著洞口,神识尽力向外延伸,想捕捉那判官离去的痕跡。 可业力锁链不仅禁錮身体,连神识也被压制。 他只能探出不到三丈,便再无法前进。 黑暗中。 只隱约听见远处山林传来风声呼啸,树叶沙沙作响,仿佛真有一场大风正在酝酿。 许久。 锁链缓缓鬆开,缩回虚空。 陈阳踉蹌一步,缓缓坐回地面。 洞內重归寂静。 江凡的鼾声依旧均匀,掌心的小麻雀睡得正熟,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陈阳低著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判官的话,在耳边反覆迴响。 “三丹田筑基……百年顺位第一……” “道石之基,落入下成……” “中丹田、上丹田都空著,浪费……”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再筑基。 道石天成后…… 他数次尝试引动中丹田、上丹田,想弥补缺憾。 可每次,下丹田的道石都会发出强烈的抗拒。 那股沉厚的力量如同山岳镇压,將另外两处丹田的波动彻底压制。 至於判官口中的碎基之法,千年以来,竟只有一人悟透…… 陈阳心念电转。 莫非指的是青木祖师,他的碎基大法? 可自己早就修成了碎基大法,自身道基却稳固得根本碎不开。 “只能慢慢想办法,走一步看一步了……” 陈阳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盘膝坐好,將掌心拢紧,护住熟睡的小麻雀。 道基缓缓运转,吸收著山洞內稀薄的灵气。 一夜无话。 …… 天光微亮时,洞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陈阳睁开眼。 雨丝从洞口飘入,带来湿润的土腥气。 山洞內光线昏暗。 江凡还在熟睡,掌心的小麻雀动了动,似乎被雨声惊扰,但很快又沉沉睡去。 这是畜生道最后一日。 按照计划,江凡会趁最后的时间,让轮迴身外出再採集一批草木灵药,將利益最大化。 而陈阳的轮迴身已死,只能留在洞中等待。 果然。 不久后。 江凡的杂毛狗轮迴身醒来,抖了抖毛,朝陈阳看了一眼,便衝进雨中,消失在山林间。 小麻雀也醒了,扑棱著翅膀在洞內飞来飞去。 雨势不小,它飞不高,索性就在洞內盘旋,偶尔落在陈阳肩头,歪著头看他,发出清脆的“嘰喳”声。 陈阳任由它停靠,目光落在洞外雨幕中。 雨丝如织,山林笼罩在一片朦朧水汽里。 远处偶尔传来兽吼,但很快被雨声淹没。 这一等,便是一整天。 天色渐暗,雨势稍歇,转为绵绵细雨。 江凡的杂毛狗没有回来。 而盘坐在陈阳身旁的江凡本体,缓缓睁开了双眼。 两人目光对视,无需言语,陈阳已然明白。 江凡的轮迴身,也死了。 定是在最后时刻,去拼一波大的,结果殞命在外。 江凡揉了揉眉心,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清明。 他朝陈阳点了点头。 陈阳頷首,表示明白。 两人简单交流几句,总结这些日子的合作。 收穫丰厚,配合默契,彼此满意。 之后,便是静待。 等待午夜子时的到来。 等待畜生道试炼结束,阵法启动,传送离开。 小麻雀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同,不再飞来飞去,而是落在陈阳膝上,安静地梳理羽毛。 夜色渐深。 子时將至。 洞外雨声已停,只有屋檐滴水声,滴答、滴答。 陈阳能感觉到,空气中瀰漫的业力波动正在逐渐减弱。 这是试炼即將结束的徵兆。 忽然,膝上的小麻雀身体微微一颤。 陈阳低头看去。 只见小麻雀身上开始散发淡淡的萤光,光点从羽毛间飘散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小麻雀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它抬起头,看了陈阳一眼。 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竟闪过一丝极淡的、属於人类的复杂情绪。 然后。 光点彻底將它包裹。 小麻雀的身形在萤光中逐渐模糊、消散,化作无数光粒,飘散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 山洞另一侧,一直盘膝闭目的岳秀秀,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恍惚,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目光扫过山洞,落在陈阳身上时,明显怔了一下。 隨即。 那些轮迴身为麻雀时的记忆涌上心头…… 这些日子的相处,陈阳掌心传来的温暖,昨夜在他掌中安睡的安心…… 岳秀秀的脸颊,唰地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陈阳,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声音细若蚊吶: “江、江行者……快些催动法阵吧,我……我想回家了。” 江凡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脸颊緋红的岳秀秀,心中若有所思。 不过他面上不显,只点头道: “好。捏住铜片吧,我要催动阵法了。” 陈阳和岳秀秀同时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杀神道铜片,紧紧握住。 江凡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灵力注入身下阵纹。 阵纹骤然亮起! 淡金色的光芒从地面纹路中升腾,將三人笼罩。 光芒越来越盛,四周景象开始扭曲、模糊,熟悉的传送波动荡漾开来…… 然而。 就在光芒达到顶峰,即將完成传送的剎那! “嗡……” 阵法的嗡鸣声忽然一滯。 金光剧烈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下一刻,光芒骤然熄灭。 四周景象重新清晰。 他们还在山洞里,岩壁上的萤石散发著不变的微光,洞外夜色深沉,雨后的山林寂静无声。 传送,中断了。 江凡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片,又看了看身下阵纹,眉头紧皱。 “我再试一次。” 他沉声道,重新结印,灵力更为汹涌地注入阵纹。 金光再次亮起,升腾,包裹三人。 景象开始模糊…… “嗡!” 又是一次剧烈的闪烁! 金光像是被无形大手狠狠掐住,挣扎了几下,再度熄灭。 三人依旧站在山洞中,寸步未移。 这一次,江凡的脸色变了。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身下阵纹是否破损,又反覆查看手中铜片。 確认无误后,他咬了咬牙,第三次催动阵法。 灵力疯狂涌入。 阵纹亮起刺目的金光,將整个山洞照得如同白昼。 然而这一次,金光只闪了一瞬…… “噗。” 如同泡沫破裂。 金光彻底消散,再无半点波动。 山洞重归昏暗。 江凡站在原地,握著铜片的手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陈阳和岳秀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慌乱: “怎、怎么回事……这阵法为什么……不能运转了?” 陈阳的目光,死死盯著地面上已然黯淡的阵纹。 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缓缓爬升。 他想起了昨夜那位判官离去时,飘来的最后一句话: “外面起风了……这杀神道,又该变了……” 洞外,夜风呼啸而过。 山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第204章 风起西洲 齐国,海之滨。 天光未亮。 海面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色,与天际线融在一处,分不清界限。 渔村的木屋错落沿著海岸线排开,屋顶压著厚厚的海草,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 空气中瀰漫著咸腥的海风,夹杂著昨夜篝火燃尽的焦木气味。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海水开始泛起细碎的金色波光。 “嘎吱——” 木门推开的声音在静謐的清晨格外清晰。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从屋里走出来,肩上扛著修补过的渔网。 他约莫六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嵌著海风和盐粒。 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古铜色,在晨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他赤著脚,脚底板厚实得像老树皮,踩在粗糙的沙砾上毫无知觉。 “大壮爷爷!” 清脆的童音从身后传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另一间木屋跑出来,光著脚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 他眼睛很亮,像两颗浸过海水的黑珍珠。 老者头也不回,抬手就是一个爆栗敲在小男孩头顶。 “哎哟!” 小男孩吃痛,捂住脑袋,委屈地撅起嘴: “爷爷你为什么打人……” 老者这才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叫爷爷就叫爷爷,加什么大壮?” 小男孩揉著脑袋,嘟囔道: “可我看奶奶都是这么叫你的啊……大壮,吃饭了……大壮,该收网了……” 老者老脸一红,咳嗽两声,转过身去整理渔网,嘴里念叨: “那能一样吗?” “你奶奶那是……那是老夫老妻的称呼。” “你个娃娃,没大没小。你老子叫我爹,你也能叫我爹吗?” 小男孩眨眨眼,也不纠结这个,凑到渔船边,看著爷爷將渔网、鱼叉、木桶一一搬上那条老旧的小木船。 船身刷著蓝漆,已经斑驳脱落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船头掛著一串风乾的鱼骨,海风吹过时,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 “爷爷,我们今天能网到鱼吗?” 小男孩仰头问,眼睛里满是期待。 老者將最后一捆绳索扔上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沙粒: “一定能啊。你不是和我一起去拜了白衣娘娘吗?” 小男孩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对!我和爷爷去拜了白衣娘娘,可灵验了!” 这是齐国海边渔村五十年来的传统。 传说大约五十年前,一对出海打鱼的夫妇遇上罕见的风暴,渔船被打翻。 两人抱著一块船板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最后流落到一座荒岛上。 岛上没有淡水,只有些野果。 夫妇俩快要饿死渴死时,遇到了一位白衣女子。 那女子容貌绝美,宛若天上仙子,將二人送回到了渔村。 夫妇俩回村后,將此事告知眾人。 起初无人相信,直到有人按照他们描述的路线出海,果真发现那座荒岛,还在岛上找到夫妇俩留下的痕跡。 从此,白衣娘娘的传说就在海边渔村流传开来。 渔民们出海前,都会去村口那座小小的白衣娘娘庙拜一拜,求个平安丰收。 小男孩从小听这个故事长大,对白衣娘娘又敬又好奇。 老者跳上船,伸手將小男孩也拉了上来。 木船微微一沉,船底与浅滩沙砾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者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缆绳,拿起船桨,双臂用力一撑。 “哗啦。” 船身离岸,滑入微微荡漾的海水中。 晨光越来越亮,海面上的金色从细碎变成整片整片的粼粼波光。 远处有海鸥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 风不大,吹在脸上湿漉漉的,带著海藻的腥甜味。 小男孩坐在船头,两条腿悬在船舷外,脚丫几乎能碰到海水。 他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跟爷爷出海。 以往只能在岸边看著渔船变成小黑点,消失在海平线。 “爷爷,白衣娘娘真的那么灵吗?”他问。 老者划著名桨,动作熟练而沉稳,每一桨都带起一串水花。 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 “灵。你不是听过白衣娘娘的故事吗?咱们村子这五十年,但凡诚心拜过的,出海都平平安安。” 小男孩想了想,忽然指向右前方: “爷爷,那座岛……是不是就是故事里那个荒岛?” 海平面上,隱约可见一座岛屿的轮廓。 不大,岛上似乎有树木,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老者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 “对,就是那个岛。” 小男孩眼睛瞪大了,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 “那就是故事里的荒岛?那对夫妻真的在那里见到白衣娘娘?” “真的。” 老者划桨的动作慢了些,目光望向那座岛,眼神有些悠远: “那对夫妇遇到了海难,漂到了一座荒岛上,浑身又冷又饿,两人就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只觉得活不成了。” “就在这时,他们望见海面上,一位白衣女子缓缓浮现,衣衫白得像雪……” “模样就的像画里的仙子。” 小男孩听得入神,小脸上写满了嚮往。 老者忽然笑了笑,转头看他: “你知道那对夫妇是谁吗?” 小男孩一愣: “谁啊?” “就是你太爷爷和太奶奶啊。” 老者说,语气里带著一丝自豪: “那故事里的夫妇,就是我的爹娘,你的太爷爷太奶奶。” 小男孩啊了一声,嘴巴张得圆圆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那爷爷,你见过白衣娘娘吗?”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划了几桨,木船在海面上平稳前行,离岸边越来越远。 海风渐渐大了些,吹得他花白的头髮飘动。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见过。” “那时候我还小,大概……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爹娘出海打鱼迟迟没归,我天天跑到海边守著。” 老者眼神飘向远处的海面,似是望见了当年的光景: “就在海边那块最高的岩石上,站著个大姐姐。” 小男孩眨著圆眼睛,听得专注。 “生得是真好看啊,白衣素裙,裙摆被海风拂得轻轻飘,眉眼亮得像海上的光。” 老者嘴角弯了弯: “我瞧著她也望著海面,只当是来等船的漂亮大姐姐,没多想。” “没多久,一艘小船慢悠悠靠到岩石下。” “她抬脚就登上去了,船顺著浪头漂远,转眼就看不见了。” 老者顿了顿,眼底泛起笑意: “她走后没半个时辰,爹娘就平安回来了。” “我这才知道……” “原来那个在岩石上等船的漂亮大姐姐,是救了爹娘的白衣娘娘。” …… 木船继续向前。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离岸很远。 回头望去,渔村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房屋像散落的芝麻。 那座荒岛在左舷方向,轮廓清晰了许多,能看见岛上山石的稜角和树木的轮廓。 海面开始有些起伏。 不是浪,而是一种深沉的,从海底涌上来的波动。 船身隨著波动轻轻摇晃,海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些。 小男孩没察觉异常,还沉浸在白衣娘娘的故事里。 他忽然想到什么,歪著头问: “爷爷,那你觉得……白衣娘娘,和奶奶年轻时谁漂亮啊?” 他经常听爷爷念叨,说奶奶年轻时是渔村最俊的姑娘,皮肤白得像刚捞上来的蚌肉,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渔火。 所以他一直很好奇,在爷爷心里,是传说中的白衣娘娘美,还是自己的奶奶美。 老者正准备开口回答。 可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孙子脸上移开,望向远处的海平线。 刚才还明媚的晨光,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雾气。 不! 不是雾气! 是远方的海面,顏色变深了。 那种深不是阴影造成的,而是海水本身在变暗,从湛蓝变成墨蓝,再从墨蓝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靛。 风,也变了。 刚才还温和湿润的海风,此刻带上了一丝冰凉。 不是温度降低的那种冷,而是…… 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风中夹杂著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是鱼腥,是更浓重,更铁锈味的腥。 像血。 老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猛地站起身,船身因他突兀的动作剧烈一晃。 小男孩“哎呀”一声,差点从船头滑下去,被老者一把拽住胳膊。 “爷爷?” 小男孩嚇了一跳,不明所以。 老者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著远方的海面,那双被海风醃了六十年的眼睛,此刻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白线。 起初很细,像用极细的毛笔在墨蓝色的绸缎上画了一道。 但那道白线在迅速变粗、变高、变近。 不是变近,是它本身在向前推进,速度快得惊人! “坐稳!” 老者低吼一声,再顾不得其他,抓起船桨,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划船。 调转船头,拼命朝海岸的方向划去! 他的动作完全变了。 刚才还是沉稳悠长的节奏,此刻却是疯了一般的急促。 船桨每次入水都激起大片水花,木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白痕,船身因用力过猛而剧烈摇晃,几乎要侧翻。 小男孩被爷爷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懵了,紧紧抓住船舷,小脸煞白: “爷爷,怎么了?我们不是要打鱼吗……” “別说话!抓紧!” 老者头也不回,声音嘶哑。 他一边划船,一边用空著的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角號。 那是渔村世代相传的警示號角,只有遇到极危险的情况才会吹响。 老者將牛角號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呜——呜——呜——!” 低沉浑厚的號角声在海面上传开,穿透风声,传向四面八方。 远处。 其他几艘同样出海的小渔船听到號角声,船上的渔民先是一愣,隨即脸色大变。 没有人犹豫,所有人都像老者一样,立刻调转船头,拼命向岸边划去。 一时间,海面上数条小船如同受惊的鱼群,疯狂地向海岸线衝刺。 小男孩被这阵仗嚇坏了。 他缩在船头,回头望去。 那条白线,已经不再是线了。 它变成了一道墙。 一道横亘在整个海平线上的、白色的、翻涌著无数泡沫和水汽的巨墙。 墙的高度在视线中不断攀升。 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 但那种压迫感,即使隔著数里海面,也让人呼吸困难。 更可怕的是,那堵“墙”在移动。 以一种摧枯拉朽、吞噬一切的速度,向海岸推进。 “爷爷……那、那是什么……” 小男孩声音发抖。 老者没有回答。 他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得像铁块,青筋在古铜色的皮肤下暴起。 船桨几乎要被他的力量折断。 快,再快一点! 海岸线越来越近。 渔村的轮廓从细线变成清晰的房屋、沙滩、礁石。 岸上已经有人听到號角声,从屋里跑出来,站在沙滩上张望。 “快走!” 老者嘶吼。 木船终於衝上浅滩,船底与沙砾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者不等船停稳,一把抱起小男孩,跳下船,赤脚在沙滩上狂奔。 “老爷子?怎么回事?” 有村民迎上来,满脸疑惑。 老者脚步不停,一边跑一边吼: “快上山!所有人!立刻!马上!”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扭曲,脸上的表情是村民从未见过的惊恐。 这位在海上活了六十年的老渔民,经歷过无数次风浪,甚至亲眼见过海啸,但从未像此刻这样。 脸色惨白,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海上起风了!要来大浪了!” 老者吼道: “不是普通大浪!是……是要吞掉整个村子的那种!” 村民面面相覷,有些犹豫。 今日天气明明很好,晨光熹微,风平浪静,哪来的大浪? 但老者在渔村的威望太高了。 不仅因为他是最年长的渔民,更因为他是当年白衣娘娘故事里那对夫妇的儿子。 是亲眼见过仙跡的人。 村里人都信他,信他那被白衣娘娘点化过的直觉。 “还愣著干什么!搬东西!上山!” 老者再次怒吼。 这一次,没人再犹豫。 整个渔村瞬间动了起来。 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拐杖,男人扛著粮食和被褥,所有人都从屋里跑出来,像蚁群一样涌向村后那座山。 山不高,约莫七十来丈,但足够俯瞰整个海岸。 老者抱著孙子冲在最前面。 他年纪虽大,脚力却丝毫不输年轻人,赤脚在崎嶇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小男孩被他夹在腋下,顛簸得头晕眼花,但还是紧紧抓著爷爷的衣襟。 “老爷子,到这高度够了吧?” 有村民气喘吁吁地问。 他们已经爬到半山腰,离海面至少有三十几丈了。 以往最大的浪也不过十丈高,这个高度绝对安全。 老者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海面。 那道白色的墙已经近了很多。 现在能看清了,那不是墙,是浪。 一道高得匪夷所思的巨浪,浪头翻滚著白色的泡沫,像无数狰狞的巨兽在嘶吼。 浪未至,风先到。 山脚下的树木开始剧烈摇晃,树叶被狂风撕扯下来,卷向空中。 “不够!” 老者嘶声喊道: “继续往上!到山顶!快!” 他的直觉在疯狂尖叫。 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比他十岁时第一次遇见风暴还要强烈百倍。 那不是对风浪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庞大、更不可名状之物的本能战慄。 仿佛整个大海都在愤怒,在甦醒,在向陆地宣泄积蓄了千万年的力量。 村民见他如此坚决,也不再质疑,咬著牙继续向上爬。 粮食、被褥、锅碗瓢盆…… 能带的都带了,带不动的就扔在半路。 逃命要紧。 小男孩被爷爷放下来,自己跟著爬。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渔村。 那些他从小长大的木屋,此刻像玩具一样渺小。 而更远处的海面上,那道巨浪已经近到能听见声音了。 不是普通海浪的“哗啦”声。 是低沉的、持续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鸣。 像一万头巨兽在同时咆哮。 终於,所有人爬到了山顶。 这里离海面至少有七十丈。 山风很大,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村民们或坐或站,喘著粗气,目光全都投向大海。 然后,他们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道白色的巨浪,终於抵达了海岸线。 第一波。 “轰——!!!” 不是哗啦,是轰! 像一座山砸进了海里。 渔村瞬间消失了。 不是被淹没,是被抹去。 木屋、渔船、晾晒的渔网、村口的白衣娘娘庙…… 所有的一切,在巨浪拍下的瞬间,就像沙堆上的玩具,被一只无形巨手彻底抹平。 浪头撞上礁石,溅起的不是水花,是衝上数十丈高空的白色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悽厉的虹光。 但这只是开始。 第一波浪还没退去,第二波已经来了。 更高,更厚,更狰狞。 浪头翻滚著,里面隱约可见被卷碎的木板、断裂的桅杆、甚至还有来不及逃走的牲畜的尸体。 海水不再是蓝色,而是混浊的土黄色,裹挟著海底的泥沙,海草…… 以及某种暗红色的,像是血的东西。 “趴下!抓紧石头!”老者嘶吼。 所有人扑倒在地,死死抱住山顶凸起的岩石。 第二波浪撞上山体。 “轰隆——!!!” 整座山都在震动。 小男孩的脸紧贴著冰冷的石头,他能感觉到山体在颤抖,石头在呻吟。 海水衝上山腰,离他们的脚底只有不到一丈。 咸腥冰冷的海水溅上来,打湿了他的后背,冷得他牙齿打颤。 然后是第三波。 第四波。 一浪高过一浪。 山顶上的村民如同暴风雨中的蚂蚁,死死抓著救命稻草。 有人哭喊,有人祈祷,有人已经嚇傻了,瞪大眼睛看著下方已经变成一片汪洋的故土。 老者的手紧紧抓著孙子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抬头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 天色暗了下来,不是夜晚那种黑,而是一种污浊的,泛著黄绿的暗沉。 风越来越大,几乎要把人从山顶吹下去。 而海浪,还在升高。 第五波浪来时,浪头距离山顶,只有……三尺。 小男孩甚至能看清浪里翻滚的一艘破渔船。 那是村东头李叔家的船,船头还掛著爷爷去年亲手编的渔网。 浪沫飞溅上来,打在脸上,又咸又涩。 老者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看,只是紧紧抱著孙子,嘴里喃喃念叨著什么。 仔细听,是在反覆念著: “白衣娘娘保佑……白衣娘娘保佑……”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海浪终於开始退去。 不是慢慢退,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猛然抽走,海水以惊人的速度从山体上滑落,露出下面一片狼藉。 没有渔村了,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岩石,和零零散散嵌在石缝里的碎木、破布、鱼骨。 倖存者们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他们望向下方,又望向彼此。 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失去一切的悲痛。 老者缓缓鬆开孙子,踉蹌著走到山崖边。 他低头,看向山腰处。 那里,立著一尊小小的泥塑。 是村民们逃命时,几个年轻后生拼死从白衣娘娘庙里抢出来的,一路搬上了山。 泥塑不过尺许高,白衣女子的形象已经有些模糊。 但此刻,它静静立在那里,身上溅满了海水和泥沙。 老者忽然跪了下来。 额头重重磕在石头上。 “谢白衣娘娘……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哭腔。 其他村民见状,也纷纷跪下,朝著泥塑磕头。 哭声、感谢声、祈祷声混在一起,在山顶的风中飘散。 小男孩站在爷爷身后,看著那尊泥塑。 又看向远方那片已经平静下来,却空无一物的海面。 他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对力量有了模糊的概念。 不是渔夫的力气,不是船桨划水的力量,而是这种…… 能轻易抹去一个村子,让天地变色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力量。 而爷爷说,白衣娘娘,能抗衡这种力量。 他握紧了小拳头。 …… 风,並没有停。 它从海上来,掠过已成废墟的渔村,掠过跪拜的村民,继续向內陆吹去。 吹过齐国的田野,村庄,城池。 吹向整个东土。 …… 搬山宗,议事大殿。 岳石恆一掌拍在铁木长桌上,桌面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半个月了!秀秀到底被何人掳走?为什么找遍几大宗门都没有踪影!” 这位新晋的结丹长老双目赤红,气息因愤怒而剧烈波动。 女儿岳秀秀失踪已半月。 他动用了所有关係,查遍了东土各大宗门,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殿內其他长老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 岳石恆胸膛起伏,正要再说什么…… 一阵风,从殿外吹了进来。 很轻的风,带著初秋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 就在这一瞬间。 岳石恆体內的道基,毫无徵兆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灵力运转不畅的那种滯涩,而是更深层次的,仿佛根基被撼动的震动。 就像一座稳固的山,突然从內部裂开一道缝隙。 他脸色骤变。 所有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 他猛地捂住胸口,踉蹌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椅背上。 体內道基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那种感觉……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拉扯他的根基,要將他从结丹境硬生生拽下去! “岳长老!” 有弟子惊呼。 岳石恆摆摆手,咬著牙,强迫自己盘膝坐下,运转功法试图稳定道基。 可没用。 那震动不是来自內部,而是来自……外界。 来自那阵风。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 不止他。 这一刻,整个搬山宗,所有筑基以上的修士,无论正在做什么…… 打坐、炼丹、练剑、授课…… 全都停了下来。 他们感觉到,体內的道基在动盪。 筑基修士神色茫然,不明白为何稳固多年的根基会突然摇晃。 结丹修士惊骇莫名。 因为他们能清晰感知到…… 那隨风吹来的,无形的压制力,像一只巨手按在他们的道基上。 而宗內那几位闭关的元婴供奉,更是直接破关而出,悬浮在半空。 面色凝重地望向西方。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东土每一个角落。 …… 天地宗,药园。 白髮白眉的老者放下手中的水壶。 壶嘴还在滴水,落在脚边的灵草上,发出“滴答”轻响。 老者缓缓直起腰,那双几乎被长眉遮住的眼睛,此刻睁开了。 眼里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而是清澈如孩童,却又深邃如古井。 他转身,望向西方。 …… 凌霄宗,十三峰。 每一座耸入云端的高峰之巔,都有剑光骤然亮起,又骤然熄灭。 剑主们走出洞府。 或立於悬崖边,或踏剑悬浮,目光齐刷刷投向同一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 但十三道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在宗门上空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仿佛在抵御什么。 …… 九华宗,传法高台。 正在向弟子演示“沉灵化脉”神通的老者,法诀做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维持著掐诀的姿势,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衰老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不稳定。 他缓缓放下手,望向西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 凝重。 真正的凝重。 …… 云裳宗,桑林。 无边无际的桑树在风中摇曳,绿叶如海。 林中採桑的女子弯腰捡起被风吹落的桑蚕,动作轻柔地放回桑叶上。 然后她直起身,仰头望向西方天空。 风吹动她淡粉色的衣裙,吹散了她鬢角的髮丝。 她看了很久,很久。 …… 千宝宗,书房。 笔走龙蛇的男子停下笔锋。 宣纸上,一个“宝”字写到最后一笔,笔画却因手抖而扭曲变形。 墨跡晕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男子没有看纸,而是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著远方山林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肃然。 …… 御气宗,山谷。 盘膝而坐的修士身后,那尊与他面容一般无二的元婴,正隨著他的呼吸吞吐灵气。 一呼一吸间,灵气如两条白色长龙,在口鼻间穿梭往復。 这是御气宗至高秘法……双龙吐息! 修至大成,可引动天地灵气为己用。 然而此刻! 风吹过山谷。 那两条灵气长龙,突然……散了。 不是消散,是破散! 像被无形之手轻轻一拨,便溃不成形。 修士猛然睁眼,身后的元婴同步睁眼,两双眼睛里同时映出惊骇。 元婴张口,试图重新凝聚灵气,可那风还在吹,每一次尝试都被轻易打散。 修士站起身。 他一步踏出,已至山谷上空,凌虚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向西方,瞳孔缩成了针尖。 …… 不是他一人。 此时此刻。 东土大地,所有筑基以上修士,无论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全都停了下来。 筑基茫然,结丹惊诧,元婴惊恐。 而那些元婴中的真君人物…… 那些已经触摸到化神门槛,对天地法则有了一丝感应的存在…… 则感受到更深层的恐怖。 …… 天外天。 虚空之中。 数道身影凭空而立。 他们周身没有灵气波动,仿佛与虚空融为一体,却又散发著令天地战慄的威严。 这是东土的化神天君,已经超脱此界,居於天外天的存在。 他们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神识,用道基,用与天地共鸣的那一丝感应。 他们看到,西洲方向,出现了一个……漩涡。 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狂暴到令天地变色的灵气漩涡。 漩涡中心,有一股气息正在甦醒。 那气息之强,远超他们认知中的任何存在…… 妖王? 不,妖王在那气息面前,如同螻蚁仰望山岳。 那是……妖皇。 但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位妖皇。 “这气息……不是灵蝶羽皇……” 一位身著青袍,面容模糊的天君缓缓开口,声音直接在其余几人心中响起: “也不是白髮猪皇……” “不是鬼皇,不是风皇,更非夜皇……” 沉默。 片刻后。 另一位天君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第六位妖皇……” 不是继承,是……新诞生的。 一位全新的、从未在记载中出现过的妖皇,正在西洲诞生。 而它的气息,已经强到…… 要衝破锁天大阵! 眾天君的目光穿透虚空,投向下方。 在他们的视野里,西洲大地上空,那个巨大的灵气漩涡正在疯狂旋转。 漩涡中心,隱隱有什么东西要破天而起。 而隔绝西洲与东土之间的红膜结界,此刻已经…… 破了一个大洞。 不是裂缝,是洞。 一个直径超过百里的,边缘还在不断崩塌扩大的巨洞。 结界之外。 属於西洲的狂暴灵气,正从那破洞中汹涌而出,化作无形的风暴,席捲向东土。 刚才那阵风,就是这风暴的前奏。 “这妖皇,究竟是何物修行而来?”有声音问。 无人回答。 因为下一刻—— “吼——!!!” 龙吟。 这第六位妖皇,发出暴戾冲天的咆哮。 那声音从西洲漩涡中心传出,瞬间穿透虚空,响彻整个天外天! “轰——!!!” 数位天君周身的气息同时震盪! 他们闷哼一声,身影在虚空中晃了晃,竟险些被这声咆哮从天人合一的状態中震出来! 所有天君的脸色,彻底变了。 …… 杀神道,山洞內。 陈阳站在洞口,望著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 雾气不知何时瀰漫开来,不是白色,而是灰濛濛的,带著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沉。 远处的山林轮廓变得模糊,像浸了水的墨画。 风声越来越响,穿过岩缝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江凡还在反覆尝试催动阵法。 他已经试了三十七次。 每一次,阵纹亮起,金光升腾,都在即將完成的剎那骤然熄灭。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 “不可能……就算杀神道要演变新的道途,也不可能在试炼刚结束就立刻开始……” 江凡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冷汗: “至少会有数日的缓衝期,让所有人安全离开才对……” 陈阳没有接话。 他伸出手,探向洞外。 灰雾触及皮肤的瞬间,一种冰凉黏腻的触感传来,不像水汽,更像…… 某种活物的唾液。 他迅速缩回手,指尖已经覆上了一层极淡的灰色薄膜,在萤石微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他用另一只手擦去那层薄膜,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痕,怎么擦都擦不掉。 “江凡。” 陈阳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很轻: “这外面的天,不对劲。” 江凡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他也看到了。 天空已经彻底变成了灰黑色。 没有云,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混沌的、缓缓旋转的灰暗。 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浓,能见度已经不足十丈。 远处偶尔传来悽厉的兽吼,但那吼声很快被风声吞没,只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余音。 更诡异的是,空气中那些暗沉的业力锁链…… 正在……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禁錮之力,而是开始扭曲、蠕动,像有了生命。 有些锁炼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灰雾中闪著暗红色的光,像乾涸的血。 江凡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陈阳身边,望向洞外那片混沌的灰暗。 “这……不是正常的道途演变。” 他的声音乾涩,带著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远处,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巨响。 不是山石崩裂,不是树木折断。 而是……空间碎裂的声音。 第205章 地狱道 那声音不是来自某个具体方位。 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无数块巨大琉璃在同一瞬间被重锤敲击,裂痕蔓延的声响层层叠叠。 相互交织! 最终匯聚成一种令人胆寒,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呻吟的“咔嚓”声。 杀神道中,所有歷练的修士,无论躲在哪个角落,哪个山洞,哪处阵法內。 全都抬起了头。 然后。 他们看见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天空,在龟裂。 不是乌云密布,不是雷光闪烁。 是实实在在的,如同瓷器表面被敲击后出现的蛛网状裂痕。 那些裂痕呈暗红色,像乾涸的血跡,从虚空中凭空浮现。 起初细如髮丝,隨即迅速变粗,变长,分叉! 像有生命的藤蔓般疯狂蔓延。 裂纹並非静止,而是在缓缓蠕动。 每一次蠕动,都伴隨著咔……咔……的脆响。 仿佛这方空间的外壳正在承受无法想像的压力,即將彻底崩碎。 …… “这……这是……” 某处隱蔽洞窟外。 柳依依和小春花两人仰头,望著血色裂纹密布的天空,脸色惨白如纸。 她们身旁,另外数百位同门也都呆住了。 两人第一次杀神道试炼,从未听闻宗门前辈提及这般景象。 杀神道存在千年,已开启十轮! 虽然每次道途演化都有变化,但空间本身始终稳固如磐石。 而此刻,这磐石要碎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传送阵……传送阵还是不能用!”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这空间要是真的塌了,我们……” 后面的话没人敢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 若这方试炼空间真的崩溃,身处其中的所有修士,无论大宗天骄,还是小派弟子,市井散修…… 都將被空间乱流撕成碎片。 神魂俱灭! …… 山洞內。 陈阳、江凡、岳秀秀三人也走出了藏身之处。 岳秀秀捂著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著那片布满血色裂纹的诡异天空。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本能地想要逃离…… 可往哪逃? 江凡的脸色同样难看。 他自认对此地规则了解颇深,可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空间崩溃? 这怎么可能? 杀神道是双月皇朝遗留的试炼之地,其稳固程度远超寻常秘境,怎会…… 陈阳没有说话。 他仰著头,目光死死盯著那些蠕动的血色裂纹。 裂纹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不是光线,不是灵气,而是某种更暗沉、更粘稠的…… 像融化的沥青,又像凝固的血浆。 他体內的道石微微震动。 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这片天地的崩溃,触动了他道基深处的某种东西。 就在血色裂纹即將蔓延至整片天空,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许多修士已经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的剎那。 突然。 灰雾之中,亮起了光。 不是一道,是成千上万道。 无数判官的身影,从灰雾深处缓缓浮现。 它们依旧身著华服,面容笼罩在白光之下,身形飘忽如鬼魅。 动作整齐划一得近乎诡异。 它们同时抬起双臂,宽袖垂落,露出白光笼罩的手。 然后。 双手向前探出,掌心对准那片龟裂的天空。 “哗啦啦——!!!” 无数暗沉的业力锁链,从判官们掌心激射而出! 不是之前束缚修士的那种细锁链。 而是粗如臂膀,表面浮动著密密麻麻古老符文的巨型锁链。 锁链破空,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没入血色裂纹之中。 下一刻,所有判官同时向后拉扯! 动作整齐得如同操练了千万遍的军队。 “轰——!!!” 天空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那些蔓延的血色裂纹,竟然……被硬生生拉拢了! 就像有人用针线缝合破碎的布匹,巨型锁链绷得笔直,判官们身形后仰,白光笼罩的面孔看不清表情。 但那竭力拉扯的姿態,却传递出某种惊心动魄的意味。 裂纹在合拢。 缓慢,但坚定。 暗红色的裂痕边缘彼此靠近,接触,融合。 最终消失。 每一条裂纹消失,天空就恢復一小片原本的灰暗。 但那种龟裂的痕跡仍在,像伤愈后留下的淡疤。 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天三夜。 陈阳三人退回山洞,轮流守在山洞口,警惕地观察外面的变化。 第一天。 判官们维持著拉扯的姿势,纹丝不动。 锁链绷紧的声音持续不断,如同巨兽的喘息。 天空的裂纹合拢了大约三成。 第二天,灰雾开始翻涌,像被无形之力搅动。 雾中隱约传来痛苦的呻吟,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別的什么。 裂纹合拢至六成。 第三天,判官们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有些甚至出现了重影,仿佛力量正在透支。 但锁链的拉扯没有丝毫鬆懈。 终於。 在第三天的子夜时分,最后一条血色裂纹合拢消失。 天空恢復了一片完整的,灰暗的穹顶。 只是那灰暗之中,多了无数淡红色的细密纹路。 像血管一样遍布天幕,微微脉动著,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判官们缓缓收回锁链,身形逐渐淡化,最终融入灰雾,消失不见。 天地间,重归寂静。 但这种寂静,比之前的崩溃更加让人心头髮毛。 “结……结束了?” 岳秀秀小声问,声音里还带著颤音。 江凡摇摇头,脸色依旧凝重: “空间是暂时稳住了,但我们还是出不去。” 他试著再次催动传送铜片。 阵纹亮起一瞬,隨即熄灭。 和之前一样。 陈阳走出山洞,伸手触碰空气。 四周的雾气还在,更多了一丝……粘稠感。 “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阳看向江凡。 江凡沉默许久,才缓缓道: “我也不知晓。但或许……这变化不是来自於杀神道內部,而是来自外界。”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布满淡红纹路的灰暗天穹: “杀神道虽自成空间,但並非完全封闭。” “它与外界仍有微弱的联繫,否则也无法引渡修士进出。” “若外界发生了某种……足以扰动天地法则的剧变,这种扰动可能会传递进来。” “影响此地的稳定。” 陈阳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那夜来访的特殊判官,以及它离去时那句模糊的话: “外面起风了……这杀神道,又该变了……” 外面的风,真的吹进来了? …… 接下来半个月,三人在山洞中静修等待。 岳秀秀从一开始的惶恐,渐渐变得焦躁。 她是跟著陈阳与江凡两人来体验畜生道,本以为顶多一个月就能回家。 如今却被困在这诡异之地,生死未卜。 她开始频繁地望向洞口。 眼神里写满了“想回家”三个字。 陈阳趁这段时间,將此前在畜生道採摘的草木灵药分类辨认。 这些灵药数量繁多,品类驳杂。 起初辨认起来颇费心神,渐感疲惫,待摸透规律后,速度便快了不少。 他一边整理,一边细细研究各自药性。 一番忙碌后,隨手翻出一株铁线藤正要细看,却忽然心头警兆骤生! 一道强大的神识,如同冰冷的触手,毫无徵兆地扫过山洞。 江凡猛地睁眼,脸色大变: “不好!我布下的隔绝结界……被雾气侵蚀了!” 果然。 原本笼罩山洞的淡金色结界光罩,此刻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灰濛濛的雾气从岩缝,从地面,甚至从空气中渗透进来。 像有生命的活物,一点点蚕食著阵法的灵光。 而那道神识,在扫过山洞后,明显停顿了一下。 隨即。 一个粗糲如砂石摩擦的声音,从洞外传来: “洞中三人,交出在畜生道中採集的草木灵药!” 声音里灌注了灵力,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岳秀秀“啊”地轻呼一声,身子一颤,下意识往陈阳身后缩了缩,小脸瞬间白了。 陈阳眼神一冷。 他神识悄然探出,穿过稀薄的结界,看向洞外。 洞口三丈处,站著一个虬髯大汉。 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满脸络腮鬍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身穿粗布短打,胸口敞开,露出古铜色皮肤和虬结的肌肉。 筑基后期。 陈阳神识扫过对方身体的剎那,立刻判断出修为。 不仅如此。 他还看到了对方灵力运转的轨跡…… 从下丹田而起,沉厚凝实,但略显迟滯。 “道石之基,筑基后期。” 大汉似乎也察觉到了陈阳的神识探查。 非但不惧,反而刻意將气息完全放开。 筑基后期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山洞,洞口的碎石簌簌滚落。 他在示威。 也是在试探! 洞中三人,一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初期,还有一个炼气小女娃。 这种组合,在如今这封闭的杀神道中,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肥羊。 陈阳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静,没有灌注丝毫灵力,却清晰地在山洞中迴荡: “滚。” 一个字。 虬髯大汉愣住了。 他设想了多种可能…… 对方求饶、討价还价、甚至突然暴起攻击! 唯独没想到,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滚。 他犹豫了。 神识再次扫过山洞。 那筑基中期和初期修士的身份令牌被灵力力量遮掩,看不出来歷。 炼气女修的令牌也不清晰,但……炼气修为,不足为惧。 可其中一人的態度…… “莫非,那两个筑基里面,有道纹筑基?” 虬髯大汉心中嘀咕。 道纹筑基的修士,实力往往远超同阶,且多出自大宗,身上保命手段层出不穷。 若真是道纹筑基,哪怕只是中期或初期,自己也未必討得了好。 罢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眼神闪烁几下,最终决定退走。 脚步缓缓后移,转身,作势要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剎那…… 山洞內。 岳秀秀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终於鬆了一丝。 她不敢大声喘气,只极轻极轻地,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口长气。 “呼……” 很轻。 但在筑基后期修士的耳中,这声轻吁,无异於惊雷! 虬髯大汉脚步猛地顿住! 眼角剧烈一跳! “鼠辈!想要诈我!!” 他暴喝一声,豁然转身,脸上杀气腾腾! 原来刚才那冷淡態度,是虚张声势! 这三人根本就是纸老虎,差点被他们唬住!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虬髯大汉再不犹豫,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张土黄色灵符。 符纸表面符文密布,散发出土石沉重的气息。 “去!” 他低吼一声,灵符脱手飞出,在空中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块房屋大小的巨型岩石虚影。 裹挟著万钧之势,狠狠砸向山洞! “轰隆——!!!” 山岩崩裂! 洞口处的岩石在巨岩虚影的撞击下,如同纸糊般层层爆碎! 碎石四溅,烟尘瀰漫,整个山体都在震颤。 不过三息时间,洞口便被硬生生轰开一个大洞,洞內情景一览无余。 陈阳、江凡、岳秀秀三人盘膝而坐的身形,彻底暴露在虬髯大汉眼前。 虬髯大汉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陈阳。 而陈阳,也在烟尘中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虬髯大汉看到了陈阳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平静。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漠然。 然后。 他看见陈阳双手抬起,开始掐诀。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 但每一个手势都极其精准,带著某种古老的韵律。 灵力在他指尖流淌,匯聚,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印诀轮廓。 虬髯大汉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戏耍的暴怒,和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原来是下丹田吐纳……” 他狞笑起来: “还以为是大宗天骄,差一点被诈了!” 话音未落。 陈阳手中的印诀,已然成型。 印诀呈翠绿色,如同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表面流淌著生生不息的木属灵气。 但在这生机盎然的绿色深处,却又透出一股沉重如岳,镇压万物的厚重感。 “镇。” 陈阳嘴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翠宝印脱手飞出,迎风见长,瞬间化作三丈见方! 印身表面,无数细密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每一枚符文都仿佛一片缩小的森林。 散发著磅礴的生命力与镇压之力。 巨岩虚影与翠宝印,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砰——!!!” 没有僵持。 巨岩虚影如同撞上铁山的土块,瞬间崩碎! 土黄色灵光炸裂成漫天光点,那张土黄色灵符也在同一时间自燃,化作灰烬飘散。 翠宝印去势不减,甚至速度更快。 如同一座翡翠山岳,朝著虬髯大汉当头压下! 虬髯大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瞳孔缩成针尖,惊骇欲绝! 怎么可能?! 自己的岩崩符是花大价钱购来的上品灵符,足以重伤筑基后期修士,怎会连一息都挡不住?! 本能驱使下,他疯狂向后暴退,同时双手连拍,又是三张灵符飞出。 一张火雨符,一张冰锥符,一张金刃符! 三符齐发,火雨冰锥金刃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迎向翠宝印。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 火雨湮灭,冰锥粉碎,金刃崩断。 翠宝印表面光华只是微微一黯,镇压之势没有丝毫停滯。 虬髯大汉终於慌了。 他嘶吼一声,全身灵力疯狂涌入脚下,想要施展遁术逃离。 可翠宝印散发的镇压之力,已如无形泥沼般笼罩四周。 他每一步都像在深水中跋涉,缓慢无比。 法印临身。 “不——!!!” 惨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 “咚!!!” 沉闷如擂鼓的撞击声响起。 虬髯大汉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拋出的石块,倒飞出去! 他的护体灵光在接触法印的瞬间便彻底破碎,胸口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方形印痕。 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 “轰!” 他重重砸在十丈外一块巨大的灰黑色岩石上,身体深深嵌入岩体,形成一个“大”字形的人形凹陷。 鲜血从口鼻、耳朵、甚至眼睛里涌出。 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身下的岩石。 他还没死。 筑基后期修士的生命力极其顽强,但此刻也已濒临油尽灯枯。 他嵌在岩石里,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山洞方向。 烟尘渐散。 陈阳缓缓起身,走出山洞。 江凡跟在他身后,面色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 而岳秀秀则捂著嘴,眼睛瞪得极大,看著虬髯大汉的惨状,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 虬髯大汉的目光,最终落在岳秀秀脸上。 怨毒。 他明白了。 正是那声轻吁,让他误判了形势,转身回来,踏上了死路。 “这女娃子……好歹毒……故意引我上鉤……” 这是他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 隨即。 瞳孔涣散,气息彻底断绝。 陈阳走到巨岩前,伸手一招,虬髯大汉腰间的储物袋飞入他手中。 神识一扫。 禁制尚未完全破除,但已鬆动了许多,花些时间应该能解开。 他收起储物袋,转头看向岳秀秀。 岳秀秀还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虬髯大汉嵌在岩石里的尸体,脸色白得像纸。 “他……他死了……” 她喃喃道,声音发飘。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 搬山宗內也有弟子爭斗,偶尔失手伤人致死的事情也发生过。 但那都是在宗门规制下,有长辈看护的比斗。 像这样赤裸裸的,为抢夺资源而爆发的生死廝杀。 一言不合便下杀手,杀人后还面不改色搜走储物袋…… 她第一次见到。 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父亲和哥哥口中那个残酷的修真界,究竟意味著什么。 “岳小姐,我们该走了。” 陈阳的声音將她从恍惚中拉回: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杀神道关闭,无法离开,之前畜生道採集的草木灵药,已经成了催命符。” “恐怕不少修士,都开始互相廝杀了。” 他神识散开。 果然感知到远处山林间,隱约有灵力波动和血腥气传来。 不止一处。 岳秀秀打了个寒颤,用力点头。 陈阳看向江凡。 江凡会意,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面具。 正是之前陈阳佩戴过,那种能遮掩面容和神识探查的菩提教制式面具。 陈阳接过,递给岳秀秀。 “戴上。” 岳秀秀愣了愣。 陈阳解释道: “此物能遮掩面容,隔绝神识探查。” “你身份特殊,万一被人认出是搬山宗岳錚的妹妹……” “不光你自己麻烦,我和江凡也会被牵连。” 岳秀秀看著那张触手冰凉,表面刻画著诡异花纹的面具。 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来,戴在脸上。 面具贴合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感蔓延开来。 她感觉自己的气息似乎被一层薄纱笼罩,模糊了许多。 陈阳和江凡也各自戴上面具。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这片区域,向著山林深处潜行。 这一次,不再是轮迴身那般可以相对隨意地行动。 三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神识儘可能向外延伸,警惕著可能出现的危险。 一路上,他们见到了不少尸体。 有的掛在树梢,有的倒伏在草丛,有的甚至被轰成了碎块。 鲜血將灰黑色的土地染成暗红,空气中瀰漫著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从衣著和残留的灵力波动判断,这些死者来自不同宗门,修为从筑基初期到后期都有。 都是为了那些草木灵药。 为了在绝境中,多一份活下去的筹码。 “这杀神道的天地,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江凡忽然低声道。 陈阳抬头。 灰暗的天空中,那些淡红色的纹路似乎更加清晰了,像无数血管在缓慢搏动。 四周的雾气不再均匀瀰漫,而是开始向上升腾。 一缕缕,一团团。 飘向高空。 “有新的道途要出现了。”江凡语气凝重。 “新的道途?”陈阳问。 江凡点头: “杀神道共有六条道途,但並非每次都会全部出现。” “道途的演化也不是一蹴而就,会隨著时间推移,演化出新的。” “我们之前经歷的畜生道,只是基础道途。” “而现在……” 他顿了顿,指向那些上升的雾气: “这雾气的变化,如果我没猜错,可能是……三恶道之首,地狱道。” 地狱道。 陈阳心中一凛。 他从江凡之前的讲述中了解过,地狱道是杀神道中最凶险的道途之一,出现机率极低,千年间仅出现过两次。 而每一次出现,都意味著……惨烈的伤亡。 “接下来会如何?”陈阳问。 江凡摇头: “不清楚。” “我只知道,地狱道一旦开启,试炼的规则会彻底改变。” “不再是採集资源,躲避危险那么简单,而是……” “真正的杀戮试炼。” “据说,在地狱道中,修士之间必须彼此廝杀,直至剩余人数达到某个定额,否则道途不会结束。” 岳秀秀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靠近了陈阳一些。 三人继续前行,寻找更安全的藏身之处。 这雾气似乎有侵蚀阵法的功效,之前布置的隔绝结界就是被它慢慢蚕食的。 必须找到能天然阻隔雾气的地方。 终於。 在一处雾气相对稀薄的山坳,陈阳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树洞。 那是一棵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的古树,树干直径超过三丈,內部中空,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洞穴。 树洞入口隱蔽,被垂落的藤蔓遮掩,內部空间颇大,足以容纳五六人。 三人检查一番,確定没有危险后,钻了进去。 陈阳亲自动手,在树洞內部布置了数层隔绝阵法。 这一次,他特意在阵法中融入了万森印的镇封之力,希望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雾气的侵蚀。 之后几日,三人便在树洞中静修等待。 外面的雾气越来越浓,上升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原本灰濛濛的雾气,在升到高空后,竟然开始……变色。 从灰,变成暗红。 像被鲜血浸染。 一缕缕,一团团暗红色的雾气在高空匯聚。 翻滚,凝结。 最终形成了一朵朵……血红色的云。 云层低垂,几乎触手可及。 云中隱约有扭曲的影子闪过,像是挣扎的人形,又像是狰狞的鬼物。 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道途演化快要完毕了。” 江凡站在树洞口,仰头望著那片血云密布的天空,声音乾涩: “地狱道要开启了。那红云……就是象徵。” 陈阳走到他身边,沉默地看著。 血云在翻滚,云层深处,隱约传来了……声音。 像是无数人在极远处哀嚎、哭泣、咒骂。 声音很模糊,却直往人脑子里钻,让人心烦意乱,气血翻涌。 “这地狱道,会持续多久?”陈阳忽然问。 江凡身子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看了陈阳一眼,又看了看树洞里脸色苍白的岳秀秀,欲言又止。 “江凡。” 陈阳声音平静: “我们需要知道。” 江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之前,畜生道在午夜子时结束后,本应有一个时辰的离开时间,然后进入饿鬼道。” “这两条道途以月为单位,各占一半时间。” “但是地狱道……不同。” …… “不同?” 陈阳皱眉: “有什么不同?” 江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意味: “它没有固定的持续时间。或者说……遥遥无期。” 树洞內,空气仿佛凝固了。 岳秀秀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 “遥、遥遥无期?什么意思?” 江凡避开她的目光,看向陈阳: “地狱道千年间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持续了两个月。” 陈阳心中稍定。 两个月,虽然长,但並非不能接受。 他正要开口,却听江凡继续道: “这只是短的,而另一次……”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却……很长。” 岳秀秀屏住了呼吸。 陈阳盯著江凡: “多久?” 江凡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死灰。 “九十九年。” 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岳秀秀的心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九十九年? 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九十九年? 她说不定……会老死在这里! 父亲、哥哥、搬山宗的一切……都再也见不到了? 陈阳的瞳孔也缩紧了。 九十九年。 对於筑基修士三百年的寿元来说,几乎是小半生。 而岳秀秀只有炼气修为,寿元不过百五十载…… 就在这时…… “啊——!!!” “救我——!!!” “痛啊——!!!” 无数悽厉的哀嚎声,毫无徵兆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不是从血云中传来。 而是从地面,从岩缝,从树木,从每一寸空气中迸发出来! 那声音尖锐,扭曲! 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像有亿万冤魂在同时嘶吼! 岳秀秀嚇得尖叫一声,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江凡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看向树洞外那片已经完全被血红色笼罩的天地。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道途……演化完毕了。” “地狱道……” “开启了。” 第206章 来自总坛的指挥 那哀嚎声並非持续不断。 而是一阵阵的,如同潮汐般涌来,又退去。 每一次涌来,都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耳膜,直钻脑髓。 每一次退去,脑中便残留著嗡嗡的迴响,像无数苍蝇在振翅。 陈阳盘膝坐在树洞內,双目紧闭,呼吸却依旧平稳。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瀰漫的那股狂暴无匹,充满怨恨与痛苦的业力…… 正无孔不入地试图侵蚀他的心神。 若是寻常修士,此刻恐怕早已心烦意乱,气血逆冲,甚至被勾起心魔。 但他腕上那串清心菩提子,正散发出微不可察的温润气息。 那气息极淡,却如定海神针,牢牢护住他的灵台清明。 任凭外界鬼哭神嚎,他自心境澄澈,道基稳固。 一旁。 岳秀秀就没有这般从容了。 她虽也盘膝坐著,但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 每一次哀嚎声响起,她都要用力咬住嘴唇,才能勉强压下喉咙里的惊叫。 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炼气期的修为,在这等地狱业力的衝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隨时可能倾覆。 江凡的状况稍好,但眉头也始终紧锁,显然在运功抵御。 就在哀嚎声又一次如潮水般退去,树洞內获得短暂喘息的间隙…… 陈阳腰间,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不是火焰燃烧的那种烫。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带著某种诡异生机的热。 热流顺著皮肤蔓延,瞬间传递全身,连带著下丹田的道石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 触手所及,是那枚杀神道的传送铜片。 原本冰凉的铜片,此刻竟烫得如同刚从熔炉中取出! 表面甚至隱隱泛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有血液在铜质內部流动。 陈阳毫不犹豫地將铜片取出,摊在掌心。 铜片在脱离身体的剎那,温度骤然降低,恢復了常温。 但表面的暗红光芒並未消散。 反而越来越亮,最终“嗡”的一声轻颤。 一道光束从铜片中心投射而出,悬停在陈阳面前三尺处的半空中。 光束展开,化作一道光幕。 光幕之中,浮现出十道虚影。 男女皆有,或站或立,姿態各异。 虚影並非凝实。 而是半透明状,边缘模糊,仿佛隔著厚重的水汽观看。 但每个人的面容、衣著、乃至眼神中的细微神采,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们……是谁? 陈阳目光急速扫过这十道虚影。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著打扮各异,有的华服锦袍,有的朴素道衣,有的甚至身披甲冑。 但无一例外,每个人身上都散发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势”。 不是灵力威压,而是一种歷经千锤百炼,站在同代巔峰的,睥睨眾生的气质。 他下意识看向江凡。 江凡也正取出自己的铜片,同样有光束投射,同样浮现十道虚影。 岳秀秀的铜片也不例外,只是她嚇得手一抖,铜片差点脱手,被陈阳眼疾手快接住。 三片铜片,投射出的十道虚影,完全一样。 “这是……” 陈阳心中念头急转: “杀神道中所有修士的铜片,都发生了这种变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光幕,仔细观察。 虚影下方,隱约有极淡的小字浮现,似乎是……名字? 陈阳凝神看向最后一道虚影。 那是一个女子。 约莫双十年华,容顏绝丽,却冷若冰霜。 她穿著一身极为简单的道袍,衣身雪白,不染尘埃,袖口与衣领则是深邃的黑色,黑白分明,对比强烈。 一条同样雪白的束腰紧紧勒在腰间,勾勒出纤细却不失力量的线条。 她的眼神,是陈阳见过最冷的。 不是杀气,不是傲慢,而是一种近乎“无”的冰冷。 仿佛世间万物在她眼中,皆如尘埃草芥,引不起半分波澜。 只是隔著虚影与她对视一瞬,陈阳便感觉脊背微微发凉。 一股源自本能的警惕……悄然滋生。 虚影下方,两个小字清晰浮现: 凤梧。 “这是杀神道,每一轮的百年第一顺位。” 江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指向那名为凤梧的女子虚影: “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那位来自南天凤血世家的绝世天骄。” “据说她踏入杀神道时,仅是筑基后期修为。” “在杀神道开启的最后十年加入,横扫所有对手,修罗道登顶第一。” 陈阳默默点头。 南天凤血世家…… 光是这个名头,就足以压得东土绝大多数天骄抬不起头。 难怪有如此气势。 他的目光顺著光幕,从第十位开始,一位位向上看去。 第九位,是个魁梧如山的壮汉,背负巨斧,眼神狂野。 第八位,是个佝僂著背的白髮老者,捋著鬍鬚一脸和善,瞳孔深处却泛著幽光,透著诡异。 第七位…… 第六位…… 当他的目光落在中间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青年。 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线条分明。 眉宇间没有凤梧那种冰冷的漠然,也没有其他天骄或狂傲或阴狠的气质。 反而透著一股温润如玉,却又坚如磐石的独特气韵。 他穿著一身青色道袍,样式古朴,袖口有些磨损,显得颇为落拓。 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 仿佛能洞穿人心,又蕴含著歷经沧桑后的沉淀。 这张脸,陈阳见过。 在青木门主峰青云峰的祖师祠堂里,在那幅悬掛了数百年,早已泛黄的画像上。 青木祖师! 年轻时的青木祖师! 陈阳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那虚影,再看向下方的小字—— 陈长生,红尘教。 陈长生……化名? 而红尘教…… 陈阳瞬间想起了通窍曾说过的话。 青木祖师数百年前曾远赴西洲,於红尘教中驻留数十载。 原来,祖师当年竟是以红尘教弟子的身份,踏入这杀神道的? “此人……我好像有点印象。” 江凡的声音打断了陈阳的思绪。 他也看向了青木祖师的虚影,皱著眉头回忆道: “就是那次只开了两个月的地狱道!” “他最后关头才加入,也没待多久,结果就用这两个月,硬生生拿下了百年顺位第一!” “时间太久了,具体细节我也记不清了,就听教里前辈隨口提过一嘴。” 陈阳心中恍然。 难怪当初他向青木祖师询问杀神道之事时,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原来对於曾经登顶第一的祖师而言,这所谓的凶险试炼,或许真的……不算什么。 但他心中的疑惑並未减少。 “这铜片为何会突然显示这些歷代第一顺位的虚影?” 陈阳看向江凡: “是让我们以这些天骄为榜样,激励我们?” …… “榜样?” 江凡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摇头: “陈行者,你想多了。” “这可不是榜样……” “这是让你认一下脸,之后万一遇上了,好赶紧避开啊!” …… “避开?” 陈阳一愣。 江凡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著无法掩饰的恐惧: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 “地狱道中,除了修士彼此廝杀,还会有一些特殊的判官出现,抓捕修士。” “凡是被它们抓走的,都会永墮无间,再也回不来了。” 陈阳点了点头,这个说法他记得。 江凡抬起手,颤抖著指向光幕上那十道虚影,嘴唇哆嗦著: “那些特殊的判官……就是它们。” 树洞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岳秀秀“啊”地低呼一声,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眼睛惊恐地在十道虚影上来回扫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陈阳的瞳孔,也缩成了针尖。 他缓缓转头,看向江凡,声音乾涩: “你是说……这杀神道的业力,会將歷代百年第一顺位……演化出来?成为……抓捕修士的判官?” “没错。” 江凡惨然点头: “只要你曾踏入杀神道,就会在此地留下痕跡。” “当业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尤其是地狱道开启时,这些痕跡便可能被业力唤醒,化生出对应的存在。” “越是强大,留下的痕跡越深的天骄,被化生出来的概率就越大,实力也越接近本体……” “而百年第一顺位,无疑是痕跡最深的那一批。”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绝望: “尤其是……” “如今这杀神道,已经开启了整整十轮。” “谁也不知道,这千年来积累的业力,到底会化生出多少怪物……”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江凡之前提到地狱道时,会恐惧到那种程度。 这不只是同代修士的廝杀,更是要与歷史上那些曾站在同代巔峰的怪物们…… 对抗! 不,不是对抗。 是躲避。 岳秀秀的目光已经不敢再看那光幕。 她死死低著头,肩膀缩成一团,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江凡见状,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袋灵石,递到她面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一些: “岳小姐,別太担心。” “就算……万一运气不好,真的遇上了这些判官,也不是必死之局。” “你可以上交灵石,或者之前採集的草木灵药,买通它们。”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在地狱道里……” “也是適用的!” 岳秀秀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那袋灵石,又看看江凡,再看看陈阳,用力点了点头。 接过灵石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陈阳沉默地看著这一切。 他对这杀神道,对那遥远北国的双月皇朝,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如此诡异而残酷的规则…… 简直像是某种恶趣味的游戏。 將歷代天骄的印记化为索命的判官,让后来者在恐惧与绝望中挣扎,同时还要用资源来贿赂这些曾经的前辈…… 残酷,却又带著一种扭曲的公平。 接下来几日,三人便躲在树洞中,静待转机。 陈阳每日打坐,心境始终平静。 那手炼的护持之力似乎越来越强,连带著他周身三尺內的业力都被无形中净化,排开。 岳秀秀的情绪在他的偶尔宽慰下,也渐渐稳定了一些,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恐惧始终挥之不去。 而陈阳注意到,江凡这几日的神情,反而没有了最初的紧张焦虑。 甚至隱隱透出一丝……期待? “江行者……” 在又一次哀嚎声退去的间隙,陈阳开口问道: “如今我们被困此地,无法离开,你为何反而显得轻鬆了些?” 江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他压低声音道: “我们是出不去,但外面的人……可以进来啊。” 江凡顿了顿,解释道: “地狱道虽然封闭,但並非切断与外界联繫。” “我估摸著,用不了几日,教中应该就会有其他行者,手持铜片传送进来与我们联络了。” “到时候,我们就能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好消息。 只要能与外界联繫,至少不再是完全的聋子瞎子。 果然,三天后。 正在打坐的江凡,腰间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 他猛地睁开眼,脸上瞬间涌上喜色,一把抓起掛在腰间的一块墨黑色方形令牌。 令牌约莫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表面刻画著菩提教特有的扭曲枝蔓纹路。 此刻纹路正散发出极淡的幽光,微微震动。 “来了!” 江凡低呼一声: “是教中行者在与我联络!” 他立刻握住令牌,將灵力缓缓注入。 令牌表面的幽光稳定下来,微微闪烁,仿佛在与遥远彼端的某种存在进行著无声的交流。 片刻后。 江凡鬆开手,令牌恢復平静。 “联络好了吗?外界情况如何?”陈阳立刻问道。 江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通讯时间很短,无法详说。但已经定好了会面地点。” 他看向陈阳,眼神有些微妙: “不过……对方点名,要陈行者你和我一同前去。” 陈阳一怔: “要我一道?” 他下意识看向岳秀秀。 这地狱道中危机四伏,让一个炼气期的小姑娘独自留在树洞,风险太大。 江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了看脸色发白的岳秀秀,果断道: “这样吧,岳小姐也和我们一道。” “此地毕竟只是临时藏身之处,未必绝对安全。” “带著她,虽然行动稍慢,但总比留她一人担惊受怕强。” 陈阳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眼下確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收拾东西。 这是地狱道开启后,他们第一次真正离开藏身之处,暴露在外界环境中。 刚走出树洞,岳秀秀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抓住了陈阳的手腕。 “陈……陈行者……” 她的声音发颤。 眼前的世界,已与数日前截然不同。 天空不再是简单的灰暗,而是彻底被一种污浊的,仿佛凝固血浆般的暗红色笼罩。 那些血红色的云层低垂得可怕,几乎触手可及,云团翻滚蠕动,里面隱约可见扭曲挣扎的影子。 分不清是人形还是兽形。 空气中瀰漫的铁锈血腥味浓烈得化不开,吸一口都让人觉得肺腑刺痛。 更诡异的是大地。 原本的山林、岩石、泥土,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苔蘚。 那不是植物。 而是一种类似凝固血痂,软腻腻的物质,踩上去会发出“噗嘰”的轻微声响。 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隨即又慢慢癒合。 远处。 哀嚎声依旧此起彼伏,但其中开始夹杂著短促的惨叫,灵力爆裂的闷响,以及……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走,跟紧我。” 陈阳低声道。 任由岳秀秀抓著自己的手腕,迈步向前。 江凡在前引路,神识全力展开,警惕著四周。 一路上,他们见到了更多的尸体。 比之前更多,死状也更悽惨。 有的被开膛破肚,內臟不翼而飞。 有的全身乾瘪,像被吸乾了所有精血。 有的甚至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勉强能看出人形。 暗红色的苔蘚在这些尸体上生长得格外茂盛,有些甚至已经开始將尸体包裹,吞噬。 万幸的是,他们没有遇上江凡口中那些由歷代天骄化生而成的判官。 根据江凡的说法,这些判官神出鬼没,实力恐怖,遇上的第一时间最好不要试图对抗。 而是立刻上交灵石或资源买命。 这是无数前人用血换来的经验。 地狱道的地形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许多熟悉的地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荒凉,破败,扭曲的景象。 山石仿佛被巨力揉捏过,呈现出不自然的弧度。 树木枯死,枝干如同挣扎的手臂伸向血空。 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建筑废墟,风格古老诡异,不属於当今任何宗门。 在血红色天幕下跋涉了约莫一个时辰,江凡终於在一处乱石堆前停下。 这乱石堆看起来毫不起眼,与周围其他石堆无异。 但江凡走上前,双手掐诀,灵力化作数道细丝,精准地没入几块特定石头的缝隙。 “咔……咔……”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几块巨大的岩石缓缓横向移动,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中涌出,夹杂著淡淡的土腥味。 “就是这里。” 江凡低声道,率先弯腰钻入。 陈阳让岳秀秀跟在自己身后,三人依次进入。 洞口在最后一人进入后,岩石缓缓復位,將外界血红色的光线彻底隔绝。 洞內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通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行。 岩壁湿滑,渗著冰冷的水珠。 走了约莫二十丈,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地下洞穴。 洞穴中央。 一点幽绿色的萤光悬浮半空,勉强照亮四周。 萤光下。 一道身影正盘膝而坐。 那人穿的灰袍,与江凡身上的样式颇为相似,但身材异常矮小,甚至像个未长成的少年。 脸上戴著一张与陈阳、江凡同款的面具,遮住了所有面容。 听到脚步声,矮小身影缓缓抬起头。 面具下的眼睛,在幽绿萤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江凡率先摘下面具,抱拳道: “刘行者,久等了。” 陈阳也摘下面具。 那矮小身影见状,也抬手缓缓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面孔。 约莫四十来岁,肤色微黄,眼角有些细纹,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市井商贾。 唯独那双眼睛,精光內蕴,显示著不凡的修为。 他站起身,同样抱拳回礼,声音沙哑却清晰: “在下刘有富。这位……便是陈阳,陈行者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带著明显的审视意味。 陈阳点了点头: “正是。” 刘有富的目光隨即移向陈阳身后的岳秀秀,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那这位姑娘是……” 江凡连忙接过话头: “是我教新收的女行者,资歷尚浅,此次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女行者?” 刘有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上甚至露出几分不敢置信的神色。 菩提教中女性行者稀少,凤毛麟角,百不足一。 如今竟又添一位,自然令他惊讶。 他脸上堆起笑容,语气热络了几分: “那既然是自家兄弟姐妹,何必戴著面具遮掩?不如……” “不必了。” 陈阳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性子害羞,不喜见生人。刘行者,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他自然不想让岳秀秀过多暴露,更不想让她与菩提教牵扯太深。 来此之前,他已反覆叮嘱岳秀秀,除非必要,不要开口说话。 刘有富被打断,脸上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如常,点了点头: “也好,正事要紧。” 他重新坐下,示意陈阳三人也落座。 幽绿萤光映照著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陈阳开门见山: “刘行者,江行者说此次杀神道异变,可能与外界剧变有关。” “铜片显示歷代顺位第一虚影,地狱道莫名开启……” “莫非外界,真的出了大事?” 刘有富闻言,脸上的轻鬆神色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凝重,兴奋与一丝不安的复杂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陈行者所料不错。外面如今……可说是翻天覆地了。” 陈阳目光一凝。 江凡更是身体前倾,目不转睛地盯著刘有富: “到底什么变化?” 刘有富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地穴中: “那隔绝西洲与东土的红膜结界……破了。” “不是以往那种临时的小裂缝,而是破了一个大洞!” “一个绵延上千里,边缘还在不断崩塌扩大的……” “巨洞!” 陈阳心头剧震! 红膜结界……破了? 千里巨洞? 刘有富继续道,语气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如此一来,西洲与东土之间的屏障,几乎形同虚设……” “我教总坛已决定,趁此千载难逢之机,派遣大批行者进入东土。” “传播教义,爭夺机缘!”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陈阳,眼中充满期许: “陈行者!” “你以一人之力硬撼九华宗,为我教报仇雪恨,总坛那边別提多满意了!” “此次大规模行动,总坛希望你能作为先锋骨干之一,辅助我教即將抵达东土的诸位天骄……” “爭夺此次杀神道的顺位!” 话音未落…… “呜……” 一阵极力压抑的,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呜咽声,突然在寂静的地穴中响起。 陈阳猛地转头。 只见身旁的江凡,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第207章 花道友 “终於……终於等到这一日了……” 江凡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泪水还在不断滚落,浸湿了他胸前的灰袍,留下深色的水渍。 他双手紧紧攥著,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肉里,身体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痉挛。 “我菩提教……距离在东土正式开教……又近了一大步!” 这话不像是对旁人说的。 倒像是压抑了太久后,终於衝破闸门,向著某个虚无存在倾泻而出的嘶吼。 那泪水中,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与解脱。 刘有富重重点头。 那张市井商贾般平平无奇的脸上,此刻也因激动而泛起潮红,眼睛里跳动著亢奋的火苗: “是啊,江行者!多少年了……” “我教歷代先辈,前赴后继,不知多少人埋骨他乡,多少心血付之东流……” “就为了在东土开教立规,香火绵延的那一天。” “如今……” “屏障破了,天时已至!” 陈阳沉默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红膜结界的存在,他自然是知道的。 甚至当年还只是炼气小修时,他就曾因缘际会,短暂穿过结界漏洞,去过外海。 那时只觉得那层红膜诡异神秘。 却没想过…… 对菩提教这样,试图跨越无尽海传播教义的势力而言,这结界是何等巨大的阻碍与梦魘。 如今听闻这存在了上万年的屏障彻底破碎,饶是他心志沉稳,也不禁心中泛起波澜。 “那红膜结界……” 陈阳等两人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问出心中疑惑: “究竟为何会突然破碎?”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激动中的江凡稍稍冷静了些。 他抹了把脸上的泪,也看向刘有富,眼神里带著同样的疑问: “对啊,刘行者。” “那红膜结界坚不可摧,以往我教行者想过来,都得冒著九死一生的风险……” “穿过外海那些凶险莫测的海域,风暴,甚至空间裂缝……” 他想起自己当年穿越结界的经歷,脸上掠过一丝后怕,隨即又化为更深的困惑: “究竟是什么力量,能將它……击破?” 刘有富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激动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敬畏与震撼的神色。 他环视三人。 目光在各自脸上顿了顿,才一字一句道: “因为……西洲,出了一位新妖皇。” 地穴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岳秀秀眨了眨眼睛,面具下的小脸上写满了茫然。 她对妖皇这个词没什么具体概念,只知道是很厉害的大妖怪。 但陈阳和江凡,脸色同时剧变! 陈阳的脊背,下意识挺直了几分。 妖皇……这个词对他而言,分量太重了。 当年在青木门,在齐国。 那个搅得翻天覆地,几乎让整个青木门覆灭的天香教副教主黄吉,也不过是一尊妖王而已! 而黄吉在提及妖皇时。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畏惧与卑微,陈阳至今记忆犹新。 仅仅一尊妖王,就能在东土掀起如此腥风血雨。 那妖皇……又该是何等存在? 江凡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嘴唇哆嗦著: “新……新妖皇?西洲……又诞生了一位皇者?” “正是。” 刘有富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陈阳压下心头震动,追问道: “莫非,就是这位新妖皇……出手打碎了红膜结界?” 刘有富闻言,却摇了摇头。 隨即又点了点头,神色古怪: “根据西洲传来的消息,並非那位妖皇刻意出手攻击结界。” “而是……它成就妖皇,气息彻底爆发的那一瞬间,散发出的气势……” “生生將千里范围內的红膜结界,给震破了!” …… “轰——!!!” 这话如同惊雷,在陈阳脑海中炸响! 仅仅……气势? 成就瞬间,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势,就能將存在了上万年,隔绝东西的屏障,震出一个千里巨洞?!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陈阳如今已是筑基修士,自认比炼气时强了十倍不止。 可即便如此,他全力一击,能否碎灭一座山都未可知。 而那妖皇…… 仅仅气息外放,便能造成如此天倾地覆的后果? 筑基与妖皇之间的差距,简直如同萤火比之皓月,螻蚁仰望苍穹。 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上想像。 刘有富看著陈阳眼中难以掩饰的惊骇,又补充道: “而且,根据西洲那边越来越多的消息……这位新妖皇,从诞生到登临皇位,仅仅……用了三百年。” 三百年。 对於凡人而言,是十几代人的更迭。 但对高阶修士。 尤其是妖皇这等存在而言,三百年……短得令人髮指。 “更可怕的是……” 刘有富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讲述传奇般的敬畏: “成就妖皇后,这位新皇曾一一拜访西洲另外五位妖皇的领地……据传闻,未尝一败。” 未尝一败。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 陈阳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正在被一次次刷新。 “所以……” 刘有富话锋一转,眼中再次燃起兴奋的光芒: “我菩提教总坛,已决意倾尽全力……拉拢这第六位妖皇!” …… “新的妖皇,正是正是!务必设法拉拢才是……” 江凡言语间难掩急切。 眼前似已浮现出菩提教於东土开教,万人朝拜的恢宏盛景。 陈阳闻言却无太多波澜,只好奇追问: “这位妖皇,究竟是何等大妖修炼而成?” 说罢。 他下意识瞥向身旁的岳秀秀。 小姑娘性子沉静,先前叮嘱她莫要多言,便真箇敛声屏气,只垂眸静静旁听。 未有半分逾矩。 陈阳心中一动,起了逗弄小姑娘的心思。 他眼角余光瞥著岳秀秀,嘴上却故意用好奇的语气问刘有富: “刘行者,这新妖皇……会不会是仙鹤修炼成的啊?仙鹤飘逸出尘,修炼有成的话,应该也很厉害吧?” 果然。 岳秀秀听到“仙鹤”二字,面具下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话题极感兴趣。 刘有富却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仙鹤?怎么可能。这位新生的皇者,乃是……龙皇。” “哦。” 陈阳点了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同时注意到,身旁的岳秀秀眼睛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肩膀也微微垮了垮。 显然因为厉害的妖皇不是自己心爱的仙鹤,而有些失落。 然而。 一旁的江凡却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龙皇?这……这不可能啊!” 陈阳收回逗弄小姑娘的心思,看向江凡: “为何不可能?” 江凡急声道: “龙族修行,与其他妖族截然不同!” “它们不仅需要海量灵气,更需要……祖脉滋养!” “没有祖脉,龙族根本无法突破血脉桎梏,更別说登临皇位了!” …… “祖脉?” 陈阳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刘有富接过话头,解释道: “陈行者修行尚短,或许对祖脉了解不多。” “简单说,祖脉是天地间最古老,最本源的地脉灵根,蕴含造化之力。” “相传远古时期,祖脉遍布天地,但歷经变迁,尤其是万年前一些上古世家大举迁徙前往南天后,东土的祖脉几乎被抽取一空。” “隨之移往南天。” 他顿了顿,举了个例子: “比如南天杨家,之所以能成为威震一方的世家,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他们掌握了一处化龙池。” “那化龙池,便是由一条祖脉演化而成。” “据说能为结丹修士洗涤道体,提升潜力,神妙无穷。” 陈阳若有所思。 南天杨家…… 原来杨家还有这般底蕴。 “既然龙族修行离不开祖脉,而祖脉又基本都在南天……” 陈阳顺著逻辑推测: “莫非这位西洲的龙皇,是偷窃了南天杨家的化龙池,才得以突破?” “绝无可能!” 这次是江凡和刘有富异口同声地否定。 江凡摇头失笑: “陈行者,你把南天世家想得太简单了。” “那化龙池是何等重地?” “有杨家元婴真君坐镇不说,池外更有层层禁制阵法,数年才开放一次,仅供族中最核心的子弟使用。” “偷?” “怕是刚靠近百丈范围,就被轰杀成渣了。” 刘有富也点头附和: “江行者所言极是。” “祖脉远在南天,与西洲相隔何止十万八千里,中间还有无尽海与天险阻隔。” “西洲的大妖,根本不可能触及南天祖脉。” 陈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这条龙……究竟是如何成就妖皇的?” 这个问题,让刘有富的眼神再次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著敬畏,震撼的奇异光彩。 “这也正是我菩提教,为何要不惜代价拉拢这位龙皇的原因所在……” 刘有富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仿佛在诉说一个伟大的奇蹟: “数日前……” “当这位龙皇的气息隨著红膜结界破碎而涌向东土时,你们知道……” “发生了什么吗?” 陈阳和江凡都屏住了呼吸。 岳秀秀也忘了失落,好奇地竖起耳朵。 刘有富一字一顿,缓缓道: “几乎整个东土,所有筑基以上的修士……无论道石,道纹还是道韵。” “无论筑基,结丹还是元婴……” “他们的道基,都在那一瞬间,產生了感应!” 他眼中光芒大盛: “那不是普通的威压,而是一种……源自道基本源层面的被凌驾感!” “仿佛自己的道,在对方的道面前,天生就矮了一头!” “在西洲那等……” “天上被锁天大阵封禁,地下没有祖脉滋养的绝世之地……” 刘有富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位龙皇,硬是凭著自身,不借外物,不沾天地因果,只修己身!” “在三百年间,衝破一切桎梏,登临皇位!” “这是一尊……真正的绝世妖皇!” 他几乎是在低吼,明明自己只是个筑基修士,与妖皇隔著天堑。 此刻却激动得满面通红: “不假外求,唯我独尊!这样的存在,万古罕见!”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復情绪,但眼中的狂热丝毫未减: “如今西洲,有三大教並立……” “菩提教,红尘教,以及……妖神教!” “而五位老牌妖皇中,风皇支持我菩提教,灵蝶羽皇倾向於红尘教,其余三位……” “猪皇,鬼皇,夜皇……” “则与妖神教关係密切。” “三方势力,勉强维持平衡。” “但若我菩提教,能成功拉拢这位新生的,潜力无穷的绝世龙皇……” 刘有富的拳头再次攥紧,指节发白: “平衡必將打破!” “这,便是我菩提教大兴於世,在东土彻底开枝散叶的……” “天命之机!” 江凡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憧憬。 陈阳听完,心中虽也震撼,却並无太多归属感的激动。 他更在意的是…… 红膜结界破碎后,东西消息传递必然容易许多。 或许…… 打听西洲山门下落,寻找师尊线索,会变得容易些? 毕竟当年曾与沈红梅有约,要一同前往西洲寻访宗门。 可时至今日。 別说西洲未曾踏足,就连凌霄宗那边,沈红梅的下落依旧杳无音讯。 “也不知道通窍和年糕那两个傢伙,有没有在凌霄宗好好打探消息……” 他心中暗忖。 就在这时。 陈阳神识忽然一跳! 一股极其轻微,却绝不属於此地四人的陌生气息,正从他们进来的通道方向,悄然逼近! “小心!” 陈阳低喝一声。 霍然起身,挡在岳秀秀身前,目光锐利地盯向通道入口: “外面有人来了!” 江凡脸色一变,瞬间进入戒备状態,灵力暗涌。 岳秀秀更是嚇得一哆嗦,下意识紧紧抓住了陈阳的袖角。 刘有富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笑容,摆了摆手: “陈行者不必紧张,是自己人。” 他话音落下,通道入口处,幽暗的光线微微晃动。 一道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中,连帽低垂,將面容彻底遮蔽在阴影里。 斗篷质地特殊,似乎能吸收光线。 让人一眼望去,只觉得那是一片移动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即便身形隱於暗影之下,却难掩窈窕轮廓。 再配上那轻盈如踏云的步伐,分明是一位女子。 她胸前也悬浮著身份令牌。 但令牌表面笼罩著一层氤氳的灵气光晕,將上面的纹路和字跡彻底遮掩,看不真切。 “这位是?” 江凡好奇问道。 目光在那黑袍女子身上扫过,尤其多看了两眼那被遮掩的令牌。 刘有富语气带著几分炫耀: “这位花道友,是对我菩提教颇感兴趣的一位……预备行者。” “预备行者?” 江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又下意识瞟向身旁戴著面具,安静站立的岳秀秀。 结合刘有富的语气,和眼前女子神秘的模样。 他心中猜测…… 恐怕黑袍女子也和岳秀秀一样,来自某个大宗门。 身份敏感,才需要如此遮掩。 陈阳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打量著黑袍女子。 他悄然將一缕神识凝成细丝,无声无息地朝对方探去。 试图穿透那件古怪的斗篷,看清其下的面容,或者至少看清楚那被灵气遮掩的身份令牌。 然而。 神识触及斗篷的瞬间,就像撞上了一层滑不溜秋,却又坚韧无比的油膜。 被轻轻巧巧地弹开,滑走。 根本无法深入。 那层笼罩令牌的灵气光晕也是如此,神识稍一接触,便被柔和却坚决地阻隔在外。 这种感觉……陈阳非常熟悉。 和他当初试图探查九华宗修士的储物袋禁制,以及搜魂时遇到的阻碍,如出一辙! 这是东土大宗门常用的,用来隱藏弟子跟脚身份的高明手段! 绝非散修或者小门小派能有。 不过。 陈阳能感觉到,这层阻隔虽然巧妙,但並非无法突破。 若他愿意花上一些时间和心力,集中神识细细探查,未必不能撕开一道缝隙。 窥见一二。 就在他心念微动,准备再试一次时…… “嗡!” 一股凌厉如剑,冰寒刺骨的气息,猛地从黑袍女子身上爆发出来。 直衝陈阳而来! 那气息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意与警告! “你……探查我?” 黑袍下。 传出一个飘忽不定,显然经过术法改变的冰冷女声。 话音未落。 她周身灵力骤然鼓盪,宽大的斗篷无风自动。 黑袍上方骤然有灵气蒸腾而出。 如轻纱裹雾,带著清冽的灵韵,在暗影中泛著淡淡的莹白微光,丝丝缕缕缠绕而上。 一股属於筑基修士,却远比寻常筑基精纯凌厉数倍的威压,轰然笼罩整个地穴! 江凡脸色骤变,失声低呼: “灵气自上丹田而出,这是……道韵筑基?!” 这威压的质感,分明是道韵筑基才有的气息! 而且观其凝练程度,恐怕在道韵筑基中,也属佼佼者! 刘有富见状,慌忙一步跨出,挡在两人中间,连连摆手: “花道友!且慢动手!误会,都是误会!你不就是特意想见一见陈行者吗?怎么一见面反倒要打起来了?” “陈行者?” 黑袍女子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那股锁定陈阳的凌厉气息微微一滯,隨即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斗篷下的目光,似乎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陈阳脸上。 带著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就是陈阳?那个……来自菩提教的陈阳?” 飘忽的女声再次响起,语气中的冰冷少了几分,多了些探究。 江凡见状。 连忙向陈阳递过一个眼色。 陈阳会意,心念一动。 撤去笼罩身份令牌的敛息灵气。 令牌之上。 试炼者姓名与菩提教的三个字豁然显现。 同时。 他另一只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刻有姓氏的三叶行者令牌。 將其正面朝向黑袍女子。 令牌古朴,纹路清晰。 “陈”字笔锋沉稳,在幽绿萤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微光。 地穴中,一时寂静。 只有萤光幽幽跳动,映照著黑袍女子沉默的身影,以及陈阳平静的脸。 第208章 寒热池 “陈……阳?” 黑袍女子飘忽的声音里,似乎夹杂著一丝极轻微的颤抖。 斗篷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脸。 但陈阳能感觉到,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正死死锁定在自己脸上。 那视线里带著审视,带著探究,甚至……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陈阳心中莫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 “正是。” “你……来自菩提教?” 黑袍女子又问。 陈阳再次点头。 黑袍下,那视线似乎更加专注了。 明明隔著斗篷,陈阳却有种被对方一寸寸打量的错觉。 一旁的江凡见状,连忙笑著打圆场: “道友有所不知,陈行者可是我菩提教近年来在东土最出色的天骄!此次杀神道试炼,陈行者更是……” “好了。” 黑袍女子淡淡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恢復了那种飘忽的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了。” 刘有富也適时插话,脸上堆著笑: “陈行者,这位道友称作花晓……” “花道友,这位便是陈阳陈行者,二位可相互见礼相识。” “再过些时日,我教总坛会有大批的天骄弟子抵达东土,届时还望两位能鼎力相助。” “协助他们在杀神道中……爭夺顺位。”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阳和花晓之间转了转: “两位一位是我教得力行者,一位是深明大义的预备行者,若能精诚合作,必能成事。” 陈阳默然听著,心中却对这黑袍女子的身份愈发好奇。 花晓…… 显然是个假名。 能拥有如此高明的遮掩手段,加之方才不经意流露出的道韵筑基气息…… 此女来歷,绝不简单。 十有八九,是东土某个大宗的弟子,而且极可能是此次杀神道的领队人物之一。 只是…… 她为何会对菩提教感兴趣? 又为何偏偏要找自己? 陈阳看向刘有富,问出了心中疑惑: “刘行者,方才你说,花道友是特意来见我的?” 刘有富点头: “正是。花道友听闻陈行者之名,很是好奇,故而想亲眼见一见。” 陈阳转向黑袍女子: “花道友找我,所为何事?” 斗篷下沉默了片刻。 然后。 那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没什么。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在畜生道中屠戮九华宗百余弟子……仅此而已。” 话语里带著一种刻意的疏离感,仿佛在划清界限。 说完。 花晓的目光忽然转向一直安静站在陈阳身侧的岳秀秀。 “那这位呢?” 她问: “炼气八层的小杂鱼……来杀神道做什么?” 岳秀秀被这突然的质问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陈阳的衣角,小脑袋垂得更低,不敢吭声。 江凡连忙笑著解释: “花道友,这位也是我教新收的行者,只是年纪小,性子怯,有些怕生罢了……” “怕生?” 花晓的语调微微上扬,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她的视线在陈阳和岳秀秀之间扫了个来回,忽然道: “该不会……是有人靠著一张脸,哄骗了无知小姑娘入教吧?” 地穴中的空气,瞬间凝滯了一瞬。 江凡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陈阳眉头微皱。 他清晰地感觉到,从这花晓身上,传来一股……莫名的敌意。 不是针对菩提教,不是针对江凡或刘有富,而是……针对他陈阳。 为什么? 就在这尷尬的寂静中…… “不……不是的!” 一个软糯却带著急切的声音,忽然响起。 岳秀秀抬起了头,面具下露出的眼睛里带著慌乱,却还是鼓足勇气,看向花晓,小声道: “和陈行者没有关係……是……是我自己想要来杀神道看一看的……” 声音细细的。 像受惊的小动物,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地穴中几人,包括陈阳,都愣了一下。 刘有富更是面露讶色。 这小姑娘从进来就没开过口…… 他还以为是哑巴或者过於胆怯,没想到此刻竟会为了替陈阳辩解。 主动出声。 岳秀秀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又低下头。 手指不安地绞著衣角,耳根微微泛红。 花晓似乎也怔了怔。 斗篷下静默了几息,那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 语气却缓和了些许。 甚至…… 带著一丝极淡的,近乎劝诫的意味: “小姑娘,这菩提教……並非什么好去处。你还年轻,莫要轻易受人蛊惑,坠入歧途。” …… “花道友!你这话是何意?!” 江凡闻言忍不住,脸上露出慍色。 然而,他话音未落…… “嗡!” 一股属於道韵筑基的,精纯凌厉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冰锥,骤然从花晓身上刺出。 直指江凡! 江凡脸色一白。 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在那股气息的锁定下,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连呼吸都困难了几分。 他咬了咬牙。 终究还是闭上了嘴,默默低下头,不再言语。 刘有富见状,赶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惯常的市井笑容: “花道友言重了,言重了!” “我菩提教在东土名声或许有些误会,但教义本心乃是导人向善,普度眾生。” “花道友日后多了解,便知其中真意。” “既然花道友与陈行者相识完毕,那接下来……我们该谈谈正事了。”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当务之急,是趁著地狱道开启,为我菩提教即將到来的天骄们……抢占资源!” “资源?” 陈阳目光一凝: “这地狱道中,还有什么资源可占?” 江凡也抬起头,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刘行者指的……莫非是寒热池?” “寒热池?” 陈阳看向江凡。 江凡点点头,解释道: “陈行者有所不知。” “这杀神道六条道途……” “除了人间道是彻底封闭修为,体验凡俗之苦,几乎没有任何修行资源。” “天神道据说只出现过一次,时间太短,无人知晓具体好处外……” “其余四道,都各有其独特的资源。” 他掰著手指细数: “畜生道,道途初开,灵气充沛,草木灵药、灵石矿脉隨处可见,是採集积累的好去处。” “饿鬼道,业力瀰漫,鬼哭神嚎,最能磨礪心性,淬炼神识,对神识修炼大有裨益。” “修罗道,杀伐不断,爭斗不休,是锤炼肉身,实战搏杀的最佳场所。” “而这地狱道……” 江凡顿了顿,看向刘有富。 刘有富接过话头,语气篤定: “便是寒热池。” “池水?” 陈阳皱眉: “这地狱道中,处处诡异,那池水……有何特殊?” “特殊之处在於……” 刘有富压低声音,眼中闪著光: “那池水中蕴含的,並非寻常灵气,也非天材地宝,而是……业力。” 业力! 陈阳心头一震。 他下意识抬头,仿佛能透过厚厚的岩层,看到外界那血红色的天空,翻滚的红云。 以及地上那些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苔蘚。 那些东西,都散发著令人不適的,酷烈而邪恶的气息。 正是业力的显化。 “可是这业力……” 陈阳话音未落。 …… “啊——!!!” “痛煞我也——!!!” 一阵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毫无徵兆地从地穴外隱约传来。 穿透岩层,钻入耳中。 那声音里蕴含著极致的痛苦与怨毒,正是死於地狱道中的修士残留的业力痕跡。 时刻侵扰著生者的心神。 刘有富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陈行者误会了。” “寒热池中的业力,並非外界那种混乱,暴戾,侵人心神的恶业。” “而是经过地狱道规则沉淀,提纯后的……” “精纯业力。” …… “精纯业力?” 陈阳重复道,心中疑惑更甚。 “不错。” 刘有富点头,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传道般的篤定: “业力,乃是因果之力的显化,是天地间最本质的规则力量之一。” “恶业固然伤人,但精纯的业力,却可……” “补益修行!” 他看向陈阳,目光灼灼: “你可曾受过难以治癒的暗伤?” “可曾修炼过某种艰深晦涩,始终不得其门的术法神通?” “可曾感觉到自身道基,存在某种难以弥补的缺憾?” 陈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暗伤? 他没有。 术法神通? 《万森印》仅仅是入门,远未至大成。 道基缺憾…… 下丹田道石沉滯,中上丹田空悬,这更是他心中最大的隱痛。 刘有富看著他的神色变化,微微一笑,继续道: “业力,如同连接墙上两点的线。” “只要你身上存在因,它便能帮你补全果。” “无论那是伤势,是术法的瓶颈,还是……道基的瑕疵。” 他伸手虚虚一划: “而那寒热池,便是这地狱道中,业力匯聚,沉淀,提纯的……节点所在!” 陈阳沉默了。 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补全道基……这可能吗? 那位夜访的判官曾言,他道基已定,除非碎基重来,否则再无弥补可能。 而这寒热池中的业力…… 竟能有如此神效? 刘有富似乎看出了他的动摇,正色道: “此乃我菩提教先辈用血换来的经验,绝无虚言。” “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抢占足够多,足够大的寒热池,为我教即將到来的天骄们……” “铺平道路!”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花晓,眼中带著期待: “花道友,东西……应该带来了吧?” 花晓轻哼一声。 没有答话,只从宽大的黑袍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捲起的皮质地图,顏色暗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她手腕一抖。 地图展开,约莫三尺见方。 地图上。 线条错综复杂,勾勒出山脉、河谷、荒原、废墟等地形。 而在这些地形之上,用不同顏色,不同大小的圆圈。 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数十处地点。 有些圆圈旁还有细小的注释文字。 江凡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 “这……这莫非是……地狱道的……地图?!”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花晓没有回应,只將地图平铺在地上。 陈阳也凝神看去。 地图绘製得极为精细,许多地形与他们这些日子所见隱隱吻合。 而那些標註的圆圈……想必就是所谓的寒热池了。 只是陈阳满心不解,下意识地看向江凡,疑惑道: “不过一张地图而已,江行者为何如此激动?” “陈行者有所不知……” 江凡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惊嘆: “地狱道千年仅现两次,每次开启都杀戮极重,死伤无数,能活著出去並將地形记录下来的人少之又少!” “因此,地狱道的完整地图,乃是极其稀有的宝物!” “只有那些底蕴深厚,传承久远的大宗门,才有可能通过歷代积累,拼凑出相对完整的地图!” 他看向花晓的目光,已带上了深深的敬畏与…… 確认! 道韵筑基,地狱道地图…… 此女的身份,呼之欲出。 定然是此次东土某一大宗进入杀神道的领队人物! 刘有富竟能拉拢到这般人物,哪怕只是预备行者,也绝对是…… 大功一件! 刘有富將江凡眼中的羡慕与震惊尽收眼底,脸上笑意更深。 他蹲下身,指著地图对花晓道: “花道友,既如此,便由你来安排吧。依你之见,我菩提教……当先抢占哪一处寒热池?” 花晓没有丝毫犹豫。 她伸出一根手指。 手指纤细白皙,在暗黄的地图上格外显眼。 稳稳地点在了地图偏东北方向,一个用朱红色画出的、比其他圆圈大了近一倍的特殊標记上。 “此处。”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甚至透著一股冰冷的决绝。 陈阳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那標记旁,有一行细小的注释文字: 九华宗! 陈阳心中一动。 他再次看向花晓。 虽然对方全身笼罩在黑袍中,但方才那一指,那斩钉截铁的语气…… 他分明感觉到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不是计划得逞的兴奋,不是抢占资源的贪婪,而是…… 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凌厉的东西。 仿佛与九华宗,有旧怨。 “好!一切听凭花道友安排!” 刘有富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闪过狠色: “九华宗屠戮我教行者,此仇正好一併报了!不知……何时动手?” 花晓略一沉吟,飘忽的声音响起: “五日后。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先回去了。” 陈阳闻言,却是眉头微皱: “五日后?届时……我菩提教西洲行者会赶来支援吗?” 刘有富摇头: “总坛的天骄们,至少还需半月才能抵达东土。” “那……东土的其他三叶行者呢?” 陈阳又问。 刘有富再次摇头,脸上露出苦笑: “上一次杀神道之行,九华宗悍然屠戮我教两百位行者,如今外面的教眾行者,没几个敢再贸然进入了。” 陈阳的脸色,沉了下来。 “也就是说……” 他缓缓道: “五日后行动,只有……我们几人?” 他看向花晓、刘有富、江凡…… 最后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岳秀秀身上。 面对九华宗弟子…… 而且能驻守大型寒热池的,绝非庸手…… 仅凭他们这几人? “呵。” 一声极轻的,带著淡淡不屑的冷哼,从黑袍下传出。 花晓的声音依旧飘忽,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一人,足矣。”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自有……对付九华宗的手段。” 说完。 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通道入口。 宽大的黑袍如一片移动的阴影,很快消失在幽暗的通道深处。 陈阳望著她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这花晓…… 行事风格果决狠辣,目標明確,对九华宗敌意甚重。 她虽藏身黑袍,但陈阳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 带著一种复杂的审视。 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想不通,便暂且压下。 陈阳转向刘有富,抱拳道: “刘行者,既已定计,那我等也先回去准备了。五日后,再於此地会合。” 刘有富笑著回礼: “有劳陈行者。一切小心。” 陈阳点点头,与江凡、岳秀秀二人,沿著来时的通道,小心返回。 外界。 地狱道的景象依旧触目惊心。 血云低垂,暗红苔蘚覆盖大地,空气中瀰漫著铁锈与腐败混合的腥气。 远处哀嚎声,廝杀声,灵力爆裂声隱隱传来,如同这片血色地狱永恆的背景音。 三人不敢大意,沿著来时標记的隱蔽路线,快速穿行。 岳秀秀紧紧跟在陈阳身后。 小手时不时抓住他的衣角,显然被这炼狱般的景象嚇得不轻。 陈阳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心中思量。 寒热池……精纯业力……补全道基…… 若刘有富所言非虚,那这寒热池,或许真是自己弥补道基缺陷的一线契机。 道石沉滯,中上丹田空悬,始终是他心头大石。 若能借业力贯通,补全……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那翻滚著无数痛苦面孔的血色云层。 然而……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剎那! 前方道路拐角处,灰红色的雾气一阵翻涌。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 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老者。 鬚髮皆白,面容枯槁,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乡间老塾师。 他背微微佝僂著,双手拢在袖中。 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路中央,挡住了三人的去路。 他身上,没有判官那华服,也没有白光遮面。 但陈阳只一眼,心头便猛地一紧! 那气息…… 与之前见过的判官,同源! 冰冷,死寂,带著一种非生非死的诡异质感。 还有那双眼睛…… 浑浊,空洞,却仿佛能看穿人心,倒映著这片血色地狱的缩影。 江凡也瞬间察觉,脸色骤变! 两人目光飞快交匯,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惊悸…… 遇上判官了! 由歷代天骄业力化生,专司抓捕修士的……地狱道判官! “吱呀——” 那老者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如同两潭死水,率先落在了最前面的江凡身上。 然后。 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 一只枯瘦如鸡爪,布满老年斑的手,从袖中探出。 朝著江凡……轻轻一抓!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 但就在那手探出的瞬间,江凡周围的空间,仿佛骤然凝固! 无形的束缚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他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啊!” 岳秀秀嚇得惊叫一声,缩到陈阳身后。 眼看那枯手就要触及江凡的咽喉…… 江凡眼中狠色一闪,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在千钧一髮之际,右手猛地抬起,掌心已然多了一小堆灵石! 约莫五百枚上品灵石,堆成一个小丘。 散发出柔和纯净的灵气光芒。 他將灵石托在掌心,递向老者。 老者枯瘦的手,在距离江凡咽喉仅有三寸处……停了下来。 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向那堆灵石。 然后。 他……不动了。 既不收,也不退。 就那样僵持著,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 等待。 江凡额头渗出冷汗,咬了咬牙,左手再次一翻。 又是百余枚上品灵石落在掌心,与之前的堆在一起。 六百枚上品灵石,光华流转。 老者那空洞的眼神,似乎…… 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 他枯瘦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勾了勾。 “唰!” 江凡掌心的六百枚灵石,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化作一道乳白色的流光,飞入老者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中。 灵石没入布袋的瞬间,老者那只探出的枯手,缓缓收了回去。 笼罩江凡的无形束缚,也隨之消散。 江凡如蒙大赦,踉蹌后退两步,大口喘著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陈阳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凛然。 这就是……买路钱? 用资源,向这些业力化生的判官,换取暂时的平安?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哪怕这鬼,是曾经叱吒风云的天骄所化。 收了江凡的供奉,那老者的目光,缓缓转动。 浑浊、空洞的视线,越过了江凡,落在了陈阳…… 以及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岳秀秀身上。 然后,他抬脚。 一步,便跨过了数丈距离。 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 来到了陈阳与岳秀秀面前。 枯瘦的身形,拦在路中。 那双倒映著血空的浑浊眼睛,静静地……看著他们。 第209章 他不是陈师兄 那老者的目光,浑浊而空洞。 如同两口废弃千年的枯井,倒映著陈阳和岳秀秀的身影。 没有情绪,没有威压。 甚至没有注视,这种活物应有的生机感。 就只是……看著。 像看两件摆在路边的石头,或者两株无关紧要的野草。 陈阳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绝对未知,超出理解范畴存在时的本能寒意。 这老者身上散发的气息,与这片血色地狱浑然一体。 仿佛他就是这片天地规则的一部分。 冰冷,死寂…… 不可违逆。 陈阳没有丝毫犹豫。 心念一动。 灵力已从储物袋中卷出六百枚上品灵石,整整齐齐堆叠在摊开的掌心。 灵石散发出柔和纯净的乳白色光晕,在这暗红笼罩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 甚至有些……刺眼。 他同时飞快地向身旁的岳秀秀递过一个眼神。 岳秀秀虽嚇得小脸煞白,身体微颤。 但关键时刻竟也稳住了心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模仿陈阳的动作,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腰间的青色储物袋里,也取出六百枚上品灵石。 捧在掌心。 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 灵石的光,映亮了老者枯槁的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伸出另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动作缓慢得如同行將就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手指虚虚一招。 “嗖!”“嗖!” 陈阳和岳秀秀掌心的灵石,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瞬间脱离。 化作两道乳白色的光流,没入老者腰间那个看似普通的灰色布袋。 布袋没有鼓胀。 灵石没入后便悄无声息,仿佛投入了无底深渊。 收走灵石,老者那探出的手,缓缓收回袖中。 他最后看了两人一眼。 那眼神依旧空洞,却让陈阳有种被某种古老规则,標记了一下的错觉。 然后。 他转过身。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拂动声。 他佝僂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缓缓走入旁边翻涌的灰红色雾气之中。 雾气涌动。 將他的身形吞没,淡化。 最终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诡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感知中。 陈阳三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呼……哈……哈……” 江凡弯下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 “幸好……幸好反应快……再晚一步,被那枯手碰到,怕是真的要被勾走了……” …… “那个……老伯伯……好,好可怕……” 岳秀秀的声音带著哭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炼气期的修为,面对这种超越理解的存在。 那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压迫感,远比面对筑基修士的威压更让她恐惧。 陈阳也暗暗调匀呼吸,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望向老者消失的雾气方向,目光沉凝: “吕子胥……若我没记错铜片上的记载,应是八百年前,杀神道的……百年顺位第一人。” “对对对!” 江凡直起身,用力点头,脸上惊魂未定: “我也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 “不过……八百年前的人物啊……” “说不定,早就寿元耗尽,坐化陨落了。” 陈阳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荒诞与敬畏交织的神情: “几百年的人,居然还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这杀神道,这双月皇朝的手段……” “真是匪夷所思。” …… “此地不宜久留。” 江凡定了定神,催促道: “快走!这一下子,咱们仨就交出去接近两千上品灵石!” “这地狱道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万一再遇上几个这样的判官……” “咱们辛辛苦苦在畜生道攒下的家底,恐怕不够缴几次过路费!” 他率先迈步,朝著树洞方向加快速度。 陈阳和岳秀秀连忙跟上。 岳秀秀紧紧挨著陈阳,小手又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袖角,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陈阳一边跟隨,一边分出一缕神识,警惕地扫视著老者消失的方向。 儘管那里已空无一物,只有灰红雾气缓缓流动。 千年间的人物,哪怕早已化作黄土,其留下的痕跡竟能借业力在此地重现。 成为规则的一部分,行使判官之职…… 这双月皇朝的杀神道,其底蕴与玄妙,实在远超他之前的想像。 “不知道……”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是否会遇到……青木祖师业力显化的判官?” 若真遇上,那位曾登临百年第一顺位,顶著红尘教名头的祖师,会是何种气势? 又会…… 索要多少买路钱? “陈行者!快些!想什么呢!” 前方传来江凡压低声音的催促: “咱们得抓紧回去!这鬼地方,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陈阳收回思绪,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 与此同时。 地狱道另一处。 一道黑袍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在血色天空与暗红大地之间快速穿行。 她速度极快,身形飘忽,宽大的斗篷在疾驰中向后猎猎飞扬,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多少破风声。 周身灵力流转。 气息虽刻意收敛,但属於道韵筑基的那种精纯,凝练,与天地隱隱共鸣的质感。 依旧如无形的波纹般荡漾开来。 沿途。 偶尔有其他修士远远察觉这股气息,无不脸色微变。 迅速绕开路径,远远避开,不敢有丝毫衝撞之意。 在这地狱道中,能拥有如此气息者,绝非寻常之辈。 很可能是某大宗的领队天骄,招惹不起。 这黑袍女子,正是从地穴离开的花晓。 她一路向北,约莫疾驰了半个时辰。 前方出现一处被暗红色山岩环抱的隱蔽山谷。 谷口狭窄,仅容两三人並行。 岩壁上天然生长著一些能吸收光线,混淆感知的诡异藤蔓,將入口遮掩得更加难以察觉。 女子在谷口停下,神识悄然扫过四周。 地上,岩缝中。 几处不起眼的位置,布置著极为精妙的隔绝与警示阵法。 手法显然出自大宗,绝非散修手笔。 阵法运转正常,没有触发痕跡。 確认无误后,她似乎鬆了口气,伸手探向斗篷的系带,准备將其褪下。 然而。 就在她指尖触及系带的剎那…… “你去哪儿了?” 一个清冷中带著些许担忧与质问的女声,忽然从谷口一侧的巨岩后传来。 花晓动作一僵。 一道身著淡粉色云纹法衣,身姿窈窕的曼妙身影,缓缓自岩石后走出。 来者约莫二十出头,容顏清丽绝伦,眉眼间却笼著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思。 正是柳依依。 她走到花晓面前,目光落在对方身上那件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奇特黑袍上,眉头蹙得更紧。 “我问你,去哪里了?” 柳依依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坚持。 花晓沉默著,没有立刻回答。 柳依依也不多言。 直接上前一步,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黑袍的边角,灵气运转,微微用力一扯! “哗。” 黑袍被轻易扯下,如同褪去一层夜幕。 露出了其下,那张属於小春花的,带著几分少女娇憨,此刻却有些紧绷的面容。 她身上穿的,正是云裳宗弟子標准的淡粉色云纹法衣。 衣袂飘飘。 与方才那神秘诡异的黑袍判若两人。 “你身上穿的这云隱玄袍……” 柳依依抓著黑袍,指尖微微用力,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你是不是……偷偷去接触那些菩提教的人了?” 小春花偏过头,避开了柳依依直视的目光。 那闪躲的眼神,无声地承认了一切。 柳依依见状,心中嘆息更甚。 她知道小春花在想什么。 那些对九华宗刻骨的恨意,对当年道盟下令覆灭青木门的怨愤。 如同毒藤! 多年来一直缠绕在这个看似活泼开朗的师妹心底。 从未真正消散。 她总想藉助一切可能的力量,去报復,去討回一个公道。 可菩提教……那是什么善地? 一个潜藏暗处,行事诡譎,被东土眾多宗门警惕甚至敌视的西洲教派。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小春,听姐姐一句劝……” 柳依依放软了语气,试图劝说: “那菩提教,绝非善类。” “他们如今借著杀神道开启,逐渐浮出水面,所图必然不小。” “你与他们接触,无异於引火烧身。” “当年的仇,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 …… “我见到陈阳了。” 小春花忽然开口,打断了柳依依的话。 柳依依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仿佛被定住。 那双总是笼著忧思的美眸,瞬间睁大。 瞳孔深处,一点亮光不受控制地骤然燃起!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看著柳依依这瞬间失態的模样,小春花嘴角却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哼哼……柳姐姐……” 她轻声说,语气复杂: “你看,你果然……还是忘不掉陈师兄。” 柳依依一愣,隨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脸上掠过一丝狼狈的红晕。 但眼中的急切並未完全褪去。 小春花却轻轻摇了摇头,那丝弧度迅速消失。 恢復了惯常的,带著些许冷意的平静: “不是青木门的陈阳。是来自西洲菩提教的……陈阳。”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处地穴中见到的人,语气平淡地评价: “长得倒是白净,像个少年郎。” “身边还跟著个不知从哪儿誆骗来的,怯生生的小姑娘。” “菩提教的齷齪行径,可见一斑。” “身上还带著一股洗不乾净的血腥气……” “明明都叫陈阳,可看著,却让人觉得……有点噁心。” 小春花抬起眼,看向远处血色的天空,声音飘忽: “陈阳这个名字,太常见了。” “二十年前,南天那边不是来了个叫凤梧的天骄吗?” “听说她也在找一个叫陈阳的人。” “这世间有其他无数个叫陈阳的……” “可这些陈阳,凤梧找的那个陈阳,还有我今天见到的这个陈阳……” 小春花收回目光,看向柳依依,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 “都不是当年的陈师兄了啊。” 柳依依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归於沉寂。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是啊。 她问过大师傅荷洛仙子无数次,当年九华宗以沉灵化脉秘术抹平青木门故地时。 有没有可能…… 还有人倖存? 哪怕是亿万分之一的可能? 每一次,荷洛仙子给出的答案都冰冷而確定: 绝无生机。 在那等针对地脉灵机的毁灭性术法下。 莫说炼气,便是筑基金丹,若无特殊保命手段或提前远离,也绝难倖免。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现实无情掐灭。 渐渐地。 柳依依也学会了不再怀抱奢望。 只是每当听到陈阳这个名字,心口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刺痛一下。 就像此刻。 小春花看著柳依依黯然的神色,心中並无伤感,只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麻木。 她早已不抱希望了。 只是每一次,听到有叫陈阳的人出现,心中便会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 厌恶。 玷污故人之名。 就在这时…… “宋师姐!”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山谷內传来。 一名同样身著云裳宗法衣,面容俏丽的女弟子快步从谷中走出,脸上带著些微疑惑: “宋师姐,师妹们在寒热池那边修行,遇到几个关窍问题,想请教师姐。” “今天一早怎么只见柳师姐在督导,不见宋师姐您啊?” “大家还等著呢。” 见到来人,柳依依和小春花同时收敛了神色。 柳依依恢復了那副温婉中带著坚韧的师姐模样,对小春花轻轻点了点头。 小春花脸上瞬间扬起一抹温和稳重,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语气亲切又不失分寸: “原来是郑师妹。” “我方才外出探查了一下周围情况,刚回来。” “师妹们有修行疑问?” “我马上就来,你先回去告诉她们稍等片刻。” 那郑师妹闻言,脸上疑惑顿消,露出信赖的笑容: “好的,宋师姐,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又向柳依依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返回山谷。 待那郑师妹身影消失,小春花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她將手中的云隱玄袍仔细摺叠,收入储物袋中,又理了理身上的云裳宗法衣,確保没有丝毫破绽。 一旁的柳依依默默看著这一幕。 眼前这个举止得体,修为精深,深受同门师妹信赖的宋春心,宋师姐。 与当年在青木门那个总是坐不住,整天在陈阳小院里哼哼哈嘿,比划拳脚,心思单纯活泼的小春花。 仿佛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只有在自己面前,只有在提及过往时。 那个小春花才会偶尔从这具成熟稳重的躯壳下,露出些许熟悉的影子。 “走吧,柳姐姐。” 小春花看向柳依依,语气恢復了平静: “该回去了。师妹们还等著呢。” 柳依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与她並肩,默默向山谷內走去。 身影逐渐被谷口暗红的岩壁与藤蔓遮掩。 …… 另一边。 陈阳三人终於安全返回了树洞。 一进入这相对安全的狭小空间,岳秀秀便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背靠著粗糙的树干內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摘下了脸上那张菩提教的制式面具,露出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还有些微微哆嗦。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对她这个从小在搬山宗庇护下长大,最多只见过同门切磋比斗的大小姐而言,衝击…… 实在太大。 残肢断臂,悽厉哀嚎。 诡异苔蘚,还有刚才那个如同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索要灵石的可怕判官…… 每一幕都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 更可怕的是。 因为那些判官的存在,修士之间的廝杀与掠夺明显变得更加疯狂和赤裸裸。 灵石成了保命的硬通货。 没有灵石,就可能被判官抓走。 打不过判官,修士们自然將目光投向了彼此。 这一路上,他们又见到了好几处新鲜的血跡和爭斗痕跡。 “岳小姐,没事了。” 陈阳在她身边坐下,语气儘量放得平和: “我们已经回来了。灵石……我们还有很多,支撑一段时间应该问题不大。” 他看著岳秀秀惊魂未定的模样,心中有些歉疚。 说到底,这小姑娘是无端被卷进来的。 若非通窍那混蛋自作主张將她掳来…… 此刻她应该还在搬山宗,悠閒地照料著她的仙鹤,过著平静无忧的日子。 既然是他通窍惹的祸,他便有责任儘量护她周全,平安送她离开。 这也是为什么他坚持去和刘有富会面时,也要带上岳秀秀。 留她一人在此,哪怕布下再多结界,在这诡异莫测的地狱道中,他也无法放心。 想到这里。 陈阳又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 递到岳秀秀面前。 “这里面大概有几千上品灵石,岳小姐你隨身收好。” “万一……” “万一再单独遇上判官,就像今天这样,不要犹豫,立刻將灵石奉上。” 陈阳认真叮嘱: “保命要紧。” 岳秀秀指尖攥著衣角,脸上泛起几分侷促的红晕。 她本想开口推辞。 可一想起方才那判官周身縈绕的阴煞之气,那股几乎要將炼气修士压垮的威压力。 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 终究还是不好意思地接过了陈阳递来的灵石,声音细弱如蚊蚋: “陈行者,这些灵石……出去后我一定还给你。” 陈阳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眼底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我真的有灵石的!” 岳秀秀急忙抬头。 眸子里满是固执,脸颊因急切微微涨红: “只是这次出来得急,没带在身上。我哥他有很多灵石,等出去了,我让我哥……” …… “不用了,不用了!” 听闻岳秀秀提及大哥,陈阳脸上的淡然瞬间僵住。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猛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急促得有些反常。 岳錚寻找岳秀秀时那急切到近乎疯狂的模样,骤然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陈阳不由得联想到了,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凡俗孩童的时候。 彼时陈阳跟著爹娘去镇上赶圩。 却撞见了一幕让他至今难忘的景象: 镇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竟敢掳走本地大户人家的千金,妄图私奔。 结果被人当场抓住。 那小子被粗麻绳死死绑在街口的老槐树下。 几个家丁手持鞭子,毫不留情地狠狠抽打。 鞭子落下时,皮肉撕裂的声响伴隨著惨叫声刺耳至极。 少年单薄的衣衫很快被鲜血浸透。 一道道狰狞的血痕爬满全身,看得人触目惊心。 当时的陈阳不过是个懵懂孩童,哪里见过这般血腥残酷的场面。 嚇得紧紧抱住爹娘的腿,连眼睛都不敢再睁开。 而如今。 岳秀秀的哥哥岳錚,寻妹时的疯魔姿態,竟与当年那户人家追查掳走千金之人时的狠厉…… 隱隱重合。 这灵石,他哪里还敢让岳錚来还。 他定了定神。 看著岳秀秀有些困惑的眼睛,非常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岳小姐,我希望……等离开杀神道,你回去之后,关於这段时间的经歷……不要提及太多。” “就说……是贪玩,自己偷偷跑出来歷练了一番。” “遇到了些危险,但侥倖无事。” 岳秀秀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明白。 陈阳深吸一口气,直接挑明: “我……不愿意与搬山宗,结下任何不必要的仇怨。” 岳秀秀愣了一下,隱约明白了什么。 小脸上掠过一丝恍然,隨即又有些无措。 “另外……” 陈阳看向一旁的江凡,继续道: “关於菩提教行者这件事……” 这几天。 陈阳已经就此事与江凡私下沟通了数次。 江凡起初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 拉拢一个背景深厚的搬山宗大小姐入教,是多大的功劳? 但架不住陈阳態度坚决,反覆陈明利害。 此刻见陈阳目光扫来,江凡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终究还是苦笑著,不情不愿地开口接话: “岳小姐修为……咳咳,尚浅,心性也……单纯。” “我菩提教招收行者,自有严格標准。” “经这几日观察……岳小姐暂时,不符合我教要求。” 岳秀秀闻言,“啊”了一声。 小嘴微微张开,有些发懵。 陈阳见状,心中稍安。 他顺著话头,语气缓和下来: “没错。” “不过岳小姐放心,之前承诺你的西洲仙鹤,还有其他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待出去之后,必定会兑现,赠予岳小姐。” “是吧,江行者?” 说完。 他目光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看向江凡。 江凡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最终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菩提教,向来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岳秀秀见陈阳態度坚决,抿了抿唇。 也不好再固执坚持,只能轻轻“喔”了一声。 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乖巧。 她本就不是对菩提教有什么特別兴趣。 说到底,不过是个对江凡拋出的仙鹤诱饵,动了心思的炼气小姑娘罢了。 陈阳见她如此反应,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心中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 五日时间,在压抑与警惕中,缓缓流逝。 终於到了与那花晓约定会面,准备动手抢夺九华宗寒热池的日子。 这一次。 陈阳並未直接进入刘有富那处地穴。 他与江凡,岳秀秀三人,提前来到地穴外的远处。 一处相对开阔,视野良好的高地。 脚下是暗红如血痂的大地。 头顶是低垂翻滚,仿佛触手可及的血色云层。 陈阳盘膝坐下。 神识如同小心翼翼张开的蛛网,向著四周缓缓铺开。 他不敢全力催动神识,只因这地狱道中瀰漫的狂暴业力,如同粘稠的毒液,时刻试图侵蚀心神。 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拖入幻象或引发心魔。 他需要监控的,是花晓到来的方向。 江凡和岳秀秀守在一旁,同样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地狱道永恆的背景音…… 隱约的哀嚎,廝杀,咀嚼声。 依旧断续传来。 忽然。 陈阳闭合的双目,猛地睁开! 他看到了。 在神识感应的边缘。 一道被黑袍完全笼罩的身影,正贴著暗红的地面,以一种极其迅捷却又悄然无声的方式,向著此地疾驰而来。 如同划过血色画布的一道墨痕。 陈阳站起身,对江凡和岳秀秀低声道: “来了。” 第210章 花钱请帮忙 那一道贴著暗红大地,疾驰而来的墨色身影,仿佛融入了这片血色天地的阴影中。 速度极快,却诡异地无声无息。 陈阳的神识如同最敏锐的触角,在其进入感知范围的剎那便已锁定。 他没有立刻现身。 而是如同潜伏的猎手,静静等待。 直到那身影即將掠过他们所在高地的侧下方时。 “花道友,且慢!” 陈阳的声音,透过神识,精准地送入对方耳中。 与此同时。 他身形一动,已从高地边缘纵身跃下。 灵力在脚下轻托,几个起落间,便稳稳落在了那黑袍身影的前方道路上。 恰好拦住了去路。 花晓疾驰的身形猛然一顿。 宽大的黑袍因骤停而向前飘拂,又缓缓垂落。 斗篷的阴影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那骤然凝滯的气息,显露出她的意外与…… 一丝不悦。 “何事?” 飘忽的声音从黑袍下传来,带著生硬的疏离感。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侧身,指向下方一处相对隱蔽,被几块嶙峋怪石半包围的空地。 “有些事,想先与花道友商议一二。” 他语气平静,带著恳求的意味: “可否……移步一敘?” 花晓沉默了片刻。 斗篷下的视线似乎扫过陈阳,又扫过他身后紧隨而来的江凡与岳秀秀。 片刻后。 她一言不发,身形飘然而下,落在了那片空地中央。 陈阳三人也隨之落下。 甫一落地,陈阳便双手掐诀,灵力化作数道淡金色的流光,迅速没入周围几块怪石的特定位置。 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升起。 將方圆数丈的范围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音。 “你们什么意思?” 花晓的声音在结界內响起,冷意更甚。 她微微侧身。 似乎对陈阳这突如其来的布阵举动十分警惕,周身灵力隱隱流转,蓄势待发。 陈阳深吸一口气,没有绕弯子,直接看向那被黑袍笼罩的身影,试探著开口: “在下冒昧一问……花道友,究竟出身於东土……哪一大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股凌厉冰寒的气息,如同出鞘的利剑,骤然从花晓身上爆发出来! 並非针对陈阳。 而是骤然提升的灵力波动,带著赤裸裸的警告意味! “我不是说过吗?” 飘忽的声音里压著怒意,语速都加快了些: “不喜旁人打听我的跟脚!陈行者,你莫要得寸进尺!” 那灵力运转之迅疾,心念一动便已澎湃涌出,远超陈阳见过的任何筑基修士! 道韵筑基的威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陈阳心头一凛,连忙摆手: “花道友切勿动怒!我绝无恶意,也並非要探究你的隱秘!”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 “只是……观花道友的修为手段,行事气度,绝非寻常弟子。” “拥有地狱道地图,知晓寒热池详情……” “在下斗胆猜测,花道友即便不是此次杀神道中某一大宗的领队人物,也必是其中核心。”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著黑袍女子的反应。 对方的气息虽未收敛,却也没有进一步爆发。 只是沉默地听著。 陈阳心中更肯定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下来,带著一丝商量: “既然花道友不愿明言,在下自然不再多问。” “只是……在下確有一事,想说与花道友……” “听一听!” …… “不必吞吞吐吐,拐弯抹角。” 花晓的声音依旧冰冷,却乾脆利落: “有话,直说。” 陈阳被她这直接的態度弄得怔了一下,隨即也放下顾虑,正色道: “既如此,在下便直言了。我想请花道友……帮一个忙。” “不帮。” 几乎是陈阳话音刚落,花晓那飘忽的声音便已斩钉截铁地响起,拒绝得没有半分犹豫。 陈阳:“……” 他脸上闪过一丝尷尬,苦笑道: “花道友,我还未说是什么忙……” “不必说。” 花晓打断他,语气疏离而现实: “我与菩提教,不过是各取所需,暂时合作。我並非你教行者,更非你的同门故旧,为何要帮你?” 她顿了顿。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快,声音缓和了一丝。 但依旧带著公事公办的冷硬: “此地凶险,自顾尚且不暇。你若有私事,还是自行解决为好。” 陈阳被她噎得一时无言。 这花晓的性子,还真是……油盐不进。 他定了定神,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自己身侧,小手无意识攥著他袖角的岳秀秀,沉声道: “这个忙……便是想请花道友,帮忙照拂一下这位岳姑娘。” 花晓似乎愣了一下。 斗篷微微转动,那无形的视线落在了岳秀秀身上。 “她?” 飘忽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疑惑与审视: “她不是你菩提教的行者吗?” “你菩提教自家人,为何要我一个外人来照料?” “莫非……你们教中连庇护一个炼气期女修的能力都没有?” 陈阳看了一眼江凡。 江凡会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惋惜,嘆了口气,上前半步,接口道: “花道友有所不知。这位岳姑娘……其实,只是我教考察中的预备行者。” “这几日观察下来……” “唉,岳姑娘修为尚浅,心性也过於单纯,与我教……要求不符。” “所以,暂时……就不收入我教了。” 他说得有些艰难。 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在割肉! 尤其最后那句……不收入了。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哦?” 花晓的语调微微上扬,带著一丝玩味: “不要了?该不会是……有人玩腻了,就隨手扔掉吧?”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意有所指。 陈阳眉头一皱,心中有些不快,但此刻有求於人,只得按下。 他索性將话说得更明白,更坦荡一些,希望能打动对方: “花道友误会了。” “岳姑娘只是因缘际会,误入这杀神道,並非真心要入我菩提教。” “我与江行者也……从未有过拉拢她入教之心。” “如今地狱道开启,情形诡譎凶险。” “连我等筑基修士都觉生死难料,自顾不暇,更何况她一个炼气期的小姑娘?” 陈阳看向岳秀秀,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担忧: “我与江行者手段有限,自身尚且挣扎求存,实在……无力確保她能万全。” “將她带在身边,反倒是拖累,也让她时刻处於险境。” “花道友既然出身大宗,驻地想必相对安全,若能暂时收留庇护,待离开杀神道后,她自可安然返回宗门。” “这……便是我所求之事。” 这番话说得坦诚直白,没有半分虚偽矫饰。 完全是设身处地为岳秀秀的安危考量。 花晓沉默了。 黑袍之下,仿佛能感受到她审视的目光在陈阳,岳秀秀,江凡之间来回游移。 片刻后。 那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 理解。 “炼气期在此地……的確与螻蚁无异,步步杀机。” 她轻声道,算是认同了陈阳的说法。 说完。 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岳秀秀面前。 “抬起头。”花晓道。 岳秀秀有些害怕,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看向陈阳。 陈阳对她点了点头,温声道: “没事的,岳小姐。” 岳秀秀这才鼓起勇气,缓缓抬起了头。 花晓伸出手。 手指纤细,指尖灵力运转。 轻轻摘下了岳秀秀脸上那张菩提教的面具。 一张白皙细腻,带著婴儿般柔软红晕,眼眸清澈懵懂,一看便知未经世事风雨的小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花晓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即便隔著斗篷,陈阳也能感觉到那股骤然升起的错愕。 “此女……” 花晓的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究竟是什么身份?” 陈阳知道瞒不过,也无需再瞒。 他深吸一口气,坦然道: “她名岳秀秀。” “搬山宗內,有一位兄长,名为岳錚,或许花道友曾听闻……” “她还有一位父亲,名为岳石恆,新晋结丹长老。” “以及……一位身为元婴供奉的祖父,名为岳苍。” …… “……” 斗篷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 花晓那飘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震惊中艰难挤出: “岳秀秀……” “搬山宗那位失踪的大小姐……我在进入畜生道前,便听闻搬山宗为寻她闹得沸沸扬扬……” “如今,过去了这么多时日,人……” “竟在你们手里?”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陈阳,即便看不清面容,也能感受到那视线中的极度错愕与…… 一丝复杂的审视。 陈阳只能苦笑,嘆了口气: “其中缘由曲折,不便细说。” “在下只恳请花道友,能暂时庇护岳小姐安全。” “待离开此地,便只说是在杀神道中偶然巧遇,施以援手。” “莫要提及……太多细节。” “我……实不愿再与搬山宗,结下任何仇怨。”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其郑重。 花晓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她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內心权衡。 庇护搬山宗大小姐,既是机缘,也是风险。 若处理得当,或可结下一份善缘。 若稍有差池,或者被搬山宗知晓她与菩提教有所牵连…… “好。” 终於。 花晓点了点头,声音恢復了平静: “我可以带她回我宗门驻地暂避。” 陈阳心中一喜,连忙道: “花道友放心,我已与岳小姐说好,她绝不会对外提及,花道友与菩提教有所牵连之事。” “希望如此。” 花晓淡淡道,听不出情绪。 她转向岳秀秀,语气严肃了几分: “你隨我回去后,切记,不可在外人面前多言。” “尤其……不可提及今日所见所闻,以及……你曾与菩提教之人同行之事。” “否则……” 话音未落。 她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快如闪电般向前一划! 一道凝练至极,几乎细不可见的灵气丝线,骤然射出。 直指岳秀秀胸前! 陈阳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阻拦。 但那灵气丝线的速度实在太快! 心念刚动,丝线已然触及岳秀秀胸前,那层用来遮掩身份令牌的氤氳灵气。 “噗!” 一声轻响,那层遮掩灵气如同气泡般碎裂。 露出了其下,那枚刻著……岳小月,菩提教六个小字的粗糙令牌。 “果然……” 花晓拿住了把柄,飘忽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还是入了菩提教籍。” 陈阳心头一紧,连忙解释: “岳小姐只是暂掛其名……” “未曾录入行者名册,更无正式令牌!” “我菩提教已决意將其除名,花道友方才也听到了。” 他心中也是暗惊。 方才花晓那一手,灵气运转之快,操控之精妙,远超他的反应。 道韵筑基……果然可怕。 花晓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並未將目光从岳秀秀身上移开,也没有立刻带她走的意思。 陈阳有些疑惑,试探著问: “花道友,既然已说定,不如……你先带岳小姐返回贵宗驻地安顿?” “待岳小姐安全无虞,我们再开始今日寒热池的行动?” “毕竟接下来恐有凶险,不便带著岳小姐。” 花晓闻言,却发出了一声轻轻柔柔,带著明显讥誚意味的冷哼。 “怎么?” 她飘忽的声音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陈行者,你莫非……不懂规矩?” 规矩? 陈阳一愣,尚未反应过来。 一旁的江凡却已经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 脸上露出肉痛之色,连忙上前一步。 “对对对!花道友提醒的是!是在下疏忽了!” 江凡陪著笑,忙不迭地从自己腰间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袋子。 双手捧著,递到花晓面前: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花道友笑纳。岳小姐在贵宗驻地期间,还请多多费心照料!” 花晓伸手接过,灵力微微一探,似乎在感知袋中物品。 片刻后。 她將袋子隨意拿在手中掂了掂,没有说话。 但那无声的姿態,已然说明了一切…… 不够。 江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求助般地看向陈阳。 陈阳此时也明白了所谓的规矩是什么。 这是大宗门收留庇护外人时,默认的酬劳。 毕竟。 平白庇护一个来歷不明,且可能带来麻烦的人,没有好处,谁愿意? 他心中无奈,但也理解。 当下也不废话,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一个装著约莫五百灵石的袋子。 也递了过去。 花晓將两个袋子都拿在手中。 沉默片刻。 那飘忽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 “一人给五百?合计一千灵石?你们……是在打发要饭的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报出了一个让陈阳和江凡瞬间脸色大变的数字: “六万上品灵石。或者……同等价值的草木灵药。一点,都不能少!” “六万?!” 江凡失声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岳秀秀也嚇了一大跳,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你这是敲竹槓!” “之前那个判官老伯,也才要六百灵石!” “我、我不跟你去什么大宗驻地了!” “我就跟在陈行者身边,哪也不去!” …… “胡闹!” 陈阳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罕见的严厉: “此地凶险,岂是你能任性之处?!” 岳秀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喝止嚇得一哆嗦,眨了眨眼,眼圈瞬间就红了。 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只是小嘴委屈地扁著。 陈阳压下心中不忍,转向江凡。 目光带著询问和……一丝恳求。 六万灵石的数目,他压根凑不够。 之前搜刮的那些九华宗弟子储物袋,都是设有严密禁制,只有少数能够开启。 合计不过几千灵石的家底,实在微薄。 和江凡平分了灵石与草木灵药后,他到手的横財满打满算也才五万。 至於前几日打开的那虬髯大汉的储物袋,更是穷得响叮噹,半分油水都没捞到。 可花钱的地方却没断过。 这几日的日常消耗,路上的买路钱就花出去不少。 之前怕岳秀秀遇到判官被抓走,他还特意给了她几千灵石傍身。 这么一进一出。 陈阳手头剩下的,也就四万灵石左右了。 …… 江凡的脸色已经苦得能拧出汁来。 他看看陈阳,又看看花晓那不容商量的黑袍身影。 最后目光落在委屈巴巴的岳秀秀身上。 挣扎了许久,终於狠狠一跺脚: “我……我那些灵石,大部分是要上缴教中的啊!” 他几乎是哀嚎著说。 但看著陈阳紧皱的眉头,和岳秀秀可怜的模样,终究还是心一横…… 从贴身处取出一个明显沉重许多的储物袋。 一脸肉痛地丟给陈阳: “罢了罢了!给你!算我借你的啊!记得要还!一定要还!” 陈阳接住袋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迅速將自己的灵石袋,和江凡的袋子里的灵石合併清点。 又补充了一些品相较好的草木灵药,总算凑足了价值约六万的財物。 重新装入一个储物袋中,郑重地交到花晓手中。 花晓接过,灵力再次探查。 这次终於点了点头。 “在此等候。” 她简单交代一句,转身面向岳秀秀: “走吧。” 岳秀秀还有些犹豫,看向陈阳。 陈阳对她点了点头,眼神温和却坚定: “去吧,岳小姐。跟著花道友,比跟著我们安全。记住我说的话。” 岳秀秀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默默走到了花晓身边。 花晓伸手虚虚揽住岳秀秀的胳膊,一股柔和的灵力將她托起。 临行前。 陈阳上前一步。 看著花晓,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花道友,既已收下酬劳,还望你能信守承诺,务必保证岳小姐的安全。” “否则……” “无论你出身何宗,是何等天骄人物,我陈阳……” “必不与你干休!”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儘管修为不及对方,但那股决绝的气势,却让花晓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 斗篷下的视线似乎再次落在陈阳脸上。 停留了片刻。 然后。 她轻轻点了点头,飘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 “我收钱,自会办事。” 话音落下,她不再耽搁。 周身灵力鼓盪,黑袍猎猎,托著岳秀秀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影,迅速升空。 朝著远方的血色天际疾驰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灰红雾靄深处。 陈阳站在原地,久久望著她们消失的方向。 直到彻底感应不到任何气息,才缓缓收回目光。 身旁。 江凡已经瘫坐在地上,双手捂著脸,发出痛苦的呻吟: “灵石啊……我的上品灵石啊……我要上缴的啊……陈阳!” “你欠我两万!不,算上利息,两万多了!” “出去之后,一块灵石都不能少!” “不然我跟你没完!” 陈阳转过身,看著江凡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心中也觉歉然。 他走过去,拍了拍江凡的肩膀,试图宽慰: “江行者,看开些。就当……行善积德了。岳小姐若能因此平安,这份功德,胜造七级浮屠。” “浮屠个屁!” 江凡猛地放下手,眼睛都红了: “那是两万灵石!两万!能买多少丹药法宝?能让我少冒多少险?行善?我是菩提教行者!不是庙里的菩萨!” 陈阳被他吼得一愣,也不生气,只是认真点头: “好,我记下了。欠你的两万灵石,连同利息,出去之后,必定如数奉还。” “这还差不多……” 江凡嘟囔著,脸色总算好看了那么一丝丝。 但隨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嘆了口气。 从怀里摸索了半天。 又掏出一个明显瘪了不少的小袋子,塞到陈阳手里。 “喏。” 他嘆著气,语气沮丧: “你身上,现在怕是连几百灵石都凑不出来了吧?” “草木灵药也交出去了不少……这点你先拿著。” “省著点用,別到时候真遇上判官,连买路钱都掏不出……” “那才真是死得冤枉!” 陈阳拿著那还带著体温的储物袋,心中微微一暖。 这江凡嘴上刻薄吝嗇,关键时刻,倒还有几分义气。 “多谢。”他诚恳道。 江凡摆摆手,依旧苦著一张脸: “谢什么谢,记得还钱就行,连本带利!” …… 约莫一个时辰后。 那道熟悉的黑袍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高地附近。 花晓独自返回。 “安顿好了?” 陈阳立刻迎上前询问,语气带著关切。 “嗯。” 花晓简单应了一声: “我驻地有阵法防护,同门也在,暂时无虞。” 陈阳终於长长鬆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微放鬆了些许。 “既如此,那我们这便去与刘行者会合吧。” 江凡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向著刘有富那处隱蔽地穴行去。 进入地穴,幽绿萤光依旧。 刘有富早已等候多时,见三人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然而。 他的目光在陈阳、江凡、花晓身上扫过。 又向三人身后看了看。 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陈行者,江行者,花道友……” 他迟疑著开口,目光里带著明显的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怎么……少了一位行者?上一次那位……新入教的女行者呢?她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江凡身上。 显然更期待这位引荐人,给出解释。 江凡闻言,脸上瞬间又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如丧考妣的表情。 他重重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沉痛道: “她死了!” 三个字,乾脆利落,掷地有声。 刘有富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眼睛瞪得滚圆,指著江凡,手指都气得有些发抖: “江、江行者!你……你怎么做事的?!”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教在东土收到一位女行者!” “这是多大的机缘?多大的功劳?你怎么就不懂得好好保护起来?!” “就这么……就这么死了?!” “你……你真是……气煞我也!” 刘有富捶胸顿足,满脸痛惜。 第211章 大展神威 刘有富那副痛心疾首,捶胸顿足的模样,活像是被人刨了祖坟,抢了老婆,连带著断了子孙前程。 他抓著江凡的袖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翻来覆去地追问: 怎么死的? 死在哪里? 尸首呢? 可有遗物? 是否查验清楚? 会不会是假死脱身? 有没有可能还留下一缕残魂…… 问题一个接一个,喋喋不休,如同附骨之疽。 江凡一开始还绷著脸,一口咬定了……死了就是死了。 被业力侵蚀,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可架不住刘有富这牛皮糖似的纠缠,到后来乾脆闭口不言,任他聒噪。 陈阳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那股庆幸感愈发强烈。 幸好…… 幸好当机立断,將岳秀秀託付给了花晓。 这菩提教对发展行者的执著与狂热,简直到了病態的程度。 若真让岳秀秀继续待在自己身边…… 以这小姑娘单纯的心思和炼气期的孱弱修为,在这地狱道中,无异於稚子怀金行於闹市。 自己和江凡都朝不保夕,万一有个闪失…… 岳秀秀怕是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而更让陈阳心中凛然的是。 这刘有富追根究底的姿態,表面是痛惜损失,內里未尝没有刺探掌控,乃至…… 將人彻底绑死在菩提教这艘船上的意图。 一旦沾上,想脱身? 难如登天。 他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一旁沉默的黑袍女子……花晓。 此女实力强悍,心思更是精明算计得可怕。 六万灵石的庇护费,开口时眼都不眨。 显然是深諳此道,甚至可能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买卖。 这是陈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长时间地与一位同辈的道韵筑基修士接触,共事。 那种灵力运转时近乎心隨意动,与天地隱隱共鸣的质感。 那种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源自实力与出身的绝对自信…… 乃至那份精明到近乎冷酷的现实。 都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其他道韵筑基的修士……是否也都如同这般?” 陈阳心中默默思忖。 若真如此,那道基的差距,便不仅仅是斗法时灵活与迟滯的区別。 更是眼界,手段,乃至行事逻辑层面的鸿沟。 自己这道石之基…… 確实如那判官所言,落了下成。 就在刘有富兀自纠缠,陈阳暗自思量之时。 一直静立一旁,仿佛与幽暗融为一体的花晓,终於开口了。 “刘有富。” 飘忽的声音並不高,却带著一股冰碴子般的冷意。 清晰地切入刘有富喋喋不休的抱怨中。 刘有富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转过头。 看向黑袍女子,脸上瞬间换上了略带討好的笑容: “花道友,何事吩咐?” “今日来此……” 花晓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为了夺取九华宗那处寒热池,不是为了听你在此处哭丧、抱怨。” “若你还要继续这般,磨磨唧唧。” “纠缠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她微微侧身。 宽大的黑袍拂动,作势欲走。 “那我现在便离开。你们……自行其是。”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著明显的轻蔑。 刘有富脸上笑容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乾笑两声,连忙摆手: “花道友言重了,言重了!是在下失態,耽误了正事!我这就住口,这就住口!” 他深吸一口气。 仿佛要將满腔的惋惜和悲痛,强行压回肚子里。 努力提了提精神。 脸上重新堆起惯常那种市侩中带著精明的笑容。 “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出发!” 他手腕一翻。 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菩提教制式面具,戴在脸上。 面具遮住了他那张市井商贾般的脸。 只露出一双闪烁著算计光芒的眼睛。 陈阳和江凡对视一眼。 也各自取出面具戴上。 花晓的目光在三张一模一样的面具上扫过,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飘忽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淡淡的讥誚: “到了此地,还要这般遮掩?你们菩提教……行事倒是谨慎。” 刘有富隔著面具,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却依旧透著那股圆滑: “花道友见笑了。” “这地狱道虽与外界隔绝,但终究有结束之日。” “届时若面容暴露,被九华宗或其它敌视我教的宗门记下,出去之后……” “怕是不好行走。”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 “呵。” 花晓不置可否,只轻轻吐出一个音节,不再多言。 一行四人,不再耽搁。 迅速离开地穴。 外界。 依旧是那副令人压抑的血色炼狱景象。 低垂翻滚的血云,蠕动扩张的暗红苔蘚,空气中瀰漫的腥锈与腐朽气息。 还有远处断断续续,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哀嚎与廝杀声。 四人都是筑基修士,行动起来速度极快。 花晓一马当先,黑袍在疾驰中化作一道模糊的墨影,几乎与昏暗的环境融为一体。 陈阳、江凡、刘有富紧隨其后,呈一个鬆散的三角阵型。 彼此间保持著既能隨时策应,又不至於太过紧密的距离。 疾驰中。 刘有富的声音通过神识,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开始交代此行的细节: “两位行者,此行目標明確……夺取那处九华宗占据的寒热池!” “寒热池的好处,我此前已大致说过。” “其中蕴含的精纯业力,能补益修行,修復暗伤,甚至弥补道基缺憾!” “我们的任务,便是將此池夺下,占据修行。” “儘可能利用池中业力,提升自身实力。” “而后,耐心等待我教总坛的天骄们抵达东土,进入杀神道。” “届时,我们便以这寒热池为据点,为他们提供修行资源,並辅助他们……” “爭夺此次杀神道的顺位!” …… 陈阳默默听著,心中那点期待的火苗,微微摇曳。 道石沉滯,中上丹田空悬……这始终是他心底最大的隱痛与遗憾。 之前见识道纹筑基的灵动,他已觉差距。 如今近距离感受花晓,这道韵筑基的强悍与迅疾。 那种渴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或许……那寒热池中的精纯业力,真能助我施展祖师所传的碎基大法?”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判官曾说,三丹田筑基,便是百年顺位第一……” “若能藉此机会,重铸道基……” 光是想想,便觉心潮微涌。 但他迅速压下这份激动,冷静下来。 一切的前提,是先夺下寒热池,並且……活下来。 相比陈阳对修行的期待,江凡考虑的问题显然更现实,也更朴素: “刘行者……” 江凡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著惯有的谨慎与算计: “计划听起来不错。” “但问题是……那寒热池,现在可是被九华宗占著。” “对方有多少人?实力如何?领头的是谁?” “咱们这几个人,够不够看?” “別好处没捞著,先把小命搭进去了。” 陈阳也收拢心神,看向刘有富。 这正是他同样关心的问题。 九华宗弟子本就擅长结阵合击。 若是人数眾多,又有高手坐镇,他们这四人小队,恐怕討不了好。 刘有富闻言,嘿嘿一笑,语气轻鬆: “具体人数实力嘛……我进来时间短,探查得不算太清楚。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看向前方那道疾驰的黑影: “花道友手中既有详尽地图,对此想必了如指掌。花道友,可否为陈行者和江行者解惑?” 前方。 花晓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飘忽的声音却清晰地逆风传来,落入三人耳中: “寒热池大小有別,价值也不同。” “过去十轮杀神道,东土各大宗门基本都有內部流传的地图標记。” “对已知的寒热池位置,规模,乃至通常由哪家占据,都心中有数。” 她语速平稳,如数家珍: “九华宗在此次地狱道中,占据的寒热池共有三处。” “最大的一处近百丈,由两位道韵修士自坐镇,弟子过百,非我等所能覬覦。” “最小的一处约三十丈,驻守弟子三十余人,领头者为数位道纹筑基。” “而我们要去的这一处……” 她顿了顿: “规模居中,约五十丈方圆。据我此前探查,池边常驻修行的九华宗弟子,约八十人。” …… “八十人?!” 江凡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调了。 陈阳也是心头一沉。 花晓仿佛没听到江凡的惊呼,继续道: “另外……池边还有一位道韵筑基的修士,名为陆浩,筑基中期修为,是此处的看守与领队。” 道韵筑基! 筑基中期! 陈阳的心更是往下沉了一分。 藉由花晓已经让他见识到道韵筑基的可怕…… 此战凶险,远超预期。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两人骤然凝重的气息,花晓那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无波: “放心。” “那陆浩,交由我对付。” “他手下那些同门,我亦可牵制一部分。” 她微微侧头,斗篷阴影似乎看了陈阳一眼,语气带著一丝询问: “至於剩下的……你应该没问题吧?” 没等陈阳回答,她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道: “对了,你之前观你,灵力运转似乎自下丹田而起……你是刻意藏匿了道基?还是……” 陈阳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道: “我並未藏匿。” 一旁的江凡也连忙补充,语气带著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我与陈行者,皆为道石之基。” “……” 前方的黑袍身影,明显地…… 停滯了一瞬。 疾驰的速度甚至都缓了半分。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毕竟这菩提教二使的名头,虽不及那些道韵天骄那般顶尖,却也算得上声名远播! 花晓本以为,这二人即便不是道韵天骄,至少也是道纹筑基的强者。 他们配合默契,联手之力想必足以堪比道韵天骄! 可如今…… 花晓错愕片刻。 仔仔细细地分辨半晌,愈发確定这二人的灵气竟是从下丹田而起。 心中不由更添几分讶异。 沉默许久,她才幽幽开口: “盛名之下……” 花晓那飘忽的声音悠悠传来,语速很慢: “原来……也有虚士。”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刺耳。 陈阳面色不变,心中却泛起一丝苦笑。 菩提二使的凶名,多半是在杀神道尚未演化之时,源於陈阳对九华宗一眾普通弟子的袭杀。 外人或许会因此高估他们的修为根基。 但真正交过手的人。 如九华宗,恐怕早已摸清他们的底细。 只是没想到,连这位临时合作,看似情报灵通的花晓,之前竟也存了误会。 “花道友此言差矣!” 刘有富赶忙打圆场,声音隔著面具传来,带著笑意: “道基虽有高下,但战力並非全由此定。” “陈行者与江行者配合默契,经验丰富,战力绝不弱於寻常道纹修士!” “更何况……” 他话音未落,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收敛的灵力骤然放开,一股明显不同於道石筑基沉滯,也不同於道韵筑基空灵的气息瀰漫开来。 那灵力自心口膻中穴附近而起。 流转间隱有纹路显化。 虽不及道韵筑基那般浑然天成,与道共鸣,却也灵动迅捷,远超道石! 陈阳瞥见刘行者周身縈绕的灵气,不由得抬眼多看了一眼。 一旁的江凡见状,缓缓开口道: “刘行者,乃是道纹筑基。” 刘有富淡淡一笑,气息重新收敛,语气却充满自信: “所以花道友无需担心。” “有我与陈行者、江行者联手……” “应付那些普通弟子,绰绰有余!” 他拍了拍腰间储物袋,发出沉闷的响声: “更何况,我还带来了教中特製的法宝,专破九华宗的阵法!定叫他们措手不及!” 陈阳听著,脸上微微点头,心中却並未完全安心。 菩提教的不靠谱,他领教过不止一次。 那些所谓的法宝,效果如何,还得用了才知道。 而且。 对方有八十人,即便花晓牵制了陆浩和部分精锐,剩下的数量也绝对可观。 此战,绝非易事。 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四人不再多言,默默加快速度。 约莫半日疾驰后,前方地貌开始发生变化。 暗红色的荒原渐渐出现起伏的丘陵,空气中那股血腥与铁锈味似乎淡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微奇异,忽冷忽热起伏,带著淡淡硫磺气息的波动。 距离地图上標记的寒热池位置,越来越近。 就在此时。 飞驰在最前方的花晓,毫无徵兆地停了下来。 陈阳三人也隨之停下,面露疑惑。 “在动手之前,有些话,必须先说清楚。” 花晓转过身。 飘忽的声音在寂静的血色丘陵间响起,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关於寒热池的分配与使用。” 陈阳三人静待下文。 “池中修行,按时间划分。” 花晓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一日十二个时辰。我,要占六个时辰。” 刘有富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 “理当如此!花道友出力最多,自然该占大头!” 陈阳却微微皱眉,有些不解: “花道友,那寒热池有五十丈方圆,面积不小,池中业力充盈,应可容纳多人同时修行而不互相干扰。” “为何……不能同时使用?” “各修各的便是。” 他话音刚落…… “你这无礼之徒!” 一声冰冷的怒斥骤然炸响! 花晓周身气息猛然波动,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一股凌厉的寒意直衝陈阳而来! “我是女子!” 她声音里压著显而易见的怒火,飘忽的音调都因激动而有些不稳: “你出此言语,是觉得可与我共浴一池?还是存心……轻薄於我?!” 陈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弄得一怔。 隨即反应过来,自己这话確实欠妥。 地狱道环境特殊,修士修行时往往心神沉浸,防备最弱。 男女有別。 更何况是素不相识,临时合作的陌生人。 要求同池修行,確实唐突。 甚至可能被误解为別有用心。 他连忙拱手,语气诚恳: “是在下失言,思虑不周,绝无轻薄之意。花道友勿怪。” 花晓冷哼一声,气息缓缓平復,但那份冷意依旧明显。 “而且……” 她补充道,语气恢復了平静,却更加理所当然: “届时由我主攻,牵制对方最强的陆浩和部分精锐,承担最大风险。自然,也该由我先用,且用最好的时段。” 刘有富再次连连点头附和: “没问题!一切按花道友说的办!” 花晓这才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陈阳抬手理了理衣袍下摆,与江凡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 这位花晓,脾气大,规矩多,但…… 实力也是真强。 有求於人,只能忍了。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脊,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处被暗红色岩壁半包围的山谷,映入眼帘。 谷中雾气氤氳。 但那雾气並非外界普通的灰红,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不断变幻的淡红与乳白交织的色彩。 雾气之中。 隱约可见一池水光瀲灩。 池水顏色古怪,半边呈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液,不断蒸腾著灼热的气息。 另外半边却是惨白色,如同万载寒冰,散发出刺骨的阴冷。 红白二色在池水中央形成一道模糊不清,蠕动变化的交界线。 正是寒热池。 池边空地,搭建著一些简易的石屋和帐篷。 依稀能看到人影走动。 更外围。 一层淡金色的,流转著复杂符文的光罩。 如同倒扣的巨碗,將整个山谷连同寒热池一起笼罩在內。 光罩表面灵光流转。 散发出稳固而强大的阵法波动…… 正是九华宗惯用的防护结界。 四人潜伏在山脊背阴处。 收敛气息,仔细观察。 “就是此处了。” 刘有富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兴奋: “看这结界的强度,应该是九华宗……小须弥金刚阵的简化版,擅防外攻,困敌亦是一流。” 他说著。 手往腰间储物袋一抹,掌心已多出一物。 那是一柄通体乌黑,造型古朴,约莫三尺长的八棱锤。 锤头並非实心,而是鏤刻著无数细密扭曲的符文。 隱隱有暗金色的流光在符文中游走。 锤柄缠绕著某种暗红色的兽筋,握柄处镶嵌著一颗不断吞吐微光的灰色宝石。 “这是破阵锤!” 江凡眼睛一亮,低呼出声,语气带著激动与怀念: “是我菩提教特製的破阵法器!” “专门针对这些大宗门的阵法!” “如果上一次杀神道刚开启时,我们每个行者都能配上一柄,也不至於被九华宗困在阵里,死伤那么惨重!” 刘有富得意地笑了笑,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柄制式相同的破阵锤。 分別递给陈阳和江凡。 “此锤需以特定节奏,灌注灵力敲击阵法节点,方能发挥最大威力。” 刘有富解释道,指向下方金色光罩上几处灵光流转略显晦涩的位置: “我们三人分散开,各据一方,同时敲击那几处薄弱节点。” “三力合一,共鸣震盪!”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將这座简化版的金刚阵轰开一道缺口!” 他看向陈阳,特意叮嘱: “陈行者,切记,灵力需沛然持续,锤落点要准,节奏需与我等保持一致。明白了吗?” 陈阳接过沉甸甸的破阵锤,感受著其中蕴含的那股奇特的,仿佛专为震盪破坏而生的灵力波动。 点了点头: “明白。” “好!” 刘有富低喝一声: “那我们便……” 然而。 他话音未落。 “让开。” 一道清冷,带著明显不耐烦的喝斥声,自身旁响起。 只见一直静立观察的花晓,一步踏前。 越过三人,直接来到了山脊边缘。 直面下方那层淡金色的防护光罩。 她宽大的黑袍在谷口吹来的,带著寒热交替气息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下一刻。 她周身气息,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道韵筑基中期的精纯灵力,如同沉睡的火山甦醒,冲天而起! 那灵力不再是无形无质,而是在她身周隱隱显化,竟化作了一条数丈长的,半虚半实的巨蟒虚影! 巨蟒通体透明,鳞甲宛然,双目冰冷。 盘绕在她身侧,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与灵性。 “这灵气,未免太凝实了吧?!” 江凡失声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能將自身灵力操控到如此精微,显化具象的地步,这需要对自身道韵有著何等深刻的领悟与掌控! 花晓双手抬起。 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舞动,结出一个繁复古奥的印诀。 她身侧的巨蟒虚影隨之昂首,无声嘶鸣,庞大的身躯骤然绷紧。 然后…… 嗖——! 巨蟒虚影化作一道流光。 如同拥有生命的长鞭,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狠狠地缠绕在了那淡金色的防护光罩之上! 不是硬撼,不是敲击。 而是如同巨蟒捕猎般,死死绞缠! “咔……咔咔……” 仿佛金属被巨力扭曲的呻吟声,从光罩被缠绕处清晰地传来。 那一片区域的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內凹陷、变形! 花晓立在原地。 黑袍下的身躯似乎微微前倾,双手维持著印诀,口中轻叱: “碎!” 轰——!!! 仿佛琉璃炸裂的巨响! 那看似坚固无比的淡金色光罩,在巨蟒虚影的恐怖绞杀之力下。 竟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蛋壳。 以缠绕点为中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著。 裂痕疯狂蔓延,整个光罩剧烈闪烁了数下。 然后…… 彻底崩碎! 化作漫天飘散的金色光点! 阵法破碎的余波化作狂风,向四周席捲,吹得谷中雾气剧烈翻涌,池水红白二色疯狂对撞激盪!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花晓踏前一步,到巨蟒虚影绞碎光罩,不过两三息工夫。 陈阳手中还握著那柄沉甸甸的破阵锤。 刘有富那句“分散开”的指令还在嘴边。 江凡脸上的激动尚未完全褪去…… 阵法,已破。 山脊上,一片死寂。 只有下方山谷中,因阵法破碎而骤然响起的,惊慌失措的呼喊与警报声: “敌袭——!!!” “阵法破了!有强敌!” “快结阵!保护寒热池!” 率先从谷中石屋帐篷里衝出的,是九名身著九华宗標准制式法袍的修士。 人人脸上带著惊怒,动作却迅捷无比,显然是训练有素。 其中八人气息沉厚,灵力自下丹田涌出,是道石之基。 为首一人,气息灵动,胸前隱有光华流转。 赫然是一名道纹筑基! 九人甫一衝出,便极有默契地迅速散开。 占据特定方位,同时手掐法诀。 灵力勾连! 一股无形的禁錮与杀伐之力开始急速凝聚…… 正是九华宗拿手的锁灵绝杀阵起手式! 陈阳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出声提醒: “花道友小心!这是九华宗的锁灵……” 他的提醒,甚至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那九人法诀將成未成,阵法雏形刚显的剎那…… 花晓动了。 不。 她似乎根本没动。 只是那双结印的素手,印诀倏然一变! 缠绕在破碎光罩残骸上的巨蟒虚影,猛地一抖。 庞大的身躯如同真正的活物般灵动一甩!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那九名正欲结阵的九华宗修士,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齐齐口喷鲜血。 身形如同断线风箏般向后拋飞,重重砸落在谷中坚硬的地面上。 溅起一片尘土。 其中几人甚至直接撞塌了身后的石屋一角,被碎石掩埋,生死不知。 刚刚凝聚起的那点阵法灵光,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下。 彻底熄灭。 山脊上。 再次陷入死寂。 陈阳后面半句“绝杀阵”,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著嘴。 看著下方。 那九名瞬间失去战斗力的九华宗修士。 又看了看前方。 那道依旧笼罩在黑袍中,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尘埃的纤细身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明悟。 涌上心头。 原来…… 破解这令他和江凡都头痛不已,一度陷入绝境的锁灵绝杀阵,还有如此简单、如此粗暴…… 高效的方法。 根本不用去硬抗阵法成型后的绞杀与禁錮。 只需在对方结阵完成之前。 以绝对的速度,绝对的力量。 雷霆一击。 將其彻底打散! 这…… 便是道韵筑基的实力与眼界吗? 不待他细想,下方山谷已彻底炸开了锅。 更多的九华宗弟子如同受惊的蜂群,从各处涌出。 喊杀声,怒喝声,灵力波动声乱成一片。 粗略看去,不下四五十人,且后续还在不断增加。 面对下方汹涌而至的敌潮,花晓却仿佛视若无睹。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 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凝练,带著某种奇异韵律的灵力波动,以她为中心。 轰然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並非攻击,而是一种纯粹的,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的…… 灵力威压与衝击! 嗡——! 无形的波纹扫过山谷。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九华宗弟子,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身形猛然僵住。 脸上瞬间失去血色,护体灵光应声破碎。 隨即惨叫著向后倒飞。 稍远一些的弟子,也被这股威压衝击得东倒西歪,阵型大乱,灵力运转滯涩。 不少人直接瘫软在地,一时竟无法起身。 仅仅一个气势外放,便让数十名筑基修士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一脸呆滯的江凡。 透过面具的眼孔,他能看到江凡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与他如出一辙的震撼。 以及一种近乎荒谬的…… 惊诧! 江凡的嘴唇哆嗦著,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在几人耳边响起。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可思议: “刘、刘行者……你、你到底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位预备行者的啊?!” “这……这……绝对是东土某个大宗的……” “天骄领队啊!” 第212章 柳依依的愤怒 “道韵筑基,筑基后期!” 陈阳望著山谷中那摧枯拉朽般的战况,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吐出这句带著惊嘆的低语。 花晓依旧立在空中。 宽大的黑袍在灵力激盪的余波中猎猎作响。 那条灵光的巨蟒虚影环绕身侧,每一次扑击、撕咬、横扫,都伴隨著沉闷的撞击声和九华宗弟子悽厉的惨叫。 下方。 原本气势汹汹涌出的九华宗修士,此刻已溃不成军。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人早已倒在地上,或重伤呕血,或直接毙命。 暗红色的苔蘚正缓缓爬上他们的躯体,仿佛在为这片血色地狱增添新的养料。 后续的弟子们面露恐惧,攻势顿挫。 不少人甚至开始向谷內退缩,阵型大乱。 这完全是一边倒的碾压。 陈阳的目光从战场收回,落在了身旁同样目瞪口呆的刘有富身上。 他心中那份对花晓来歷的好奇,此刻已攀升到了顶点。 “刘行者……” 陈阳压低声音,透过面具询问: “这位花道友……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此实力,如此手段……”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 “莫非……真是东土某大宗的……真君亲传?” 道韵筑基,且灵力如此凝练雄浑,术法掌控如此精妙老辣。 寻常宗门弟子绝难做到。 唯有那些被元婴真君收入门下、倾尽资源栽培的嫡传,方有可能。 刘有富闻言,脸上那市侩精明的笑容罕见地僵了一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混合著尷尬,与茫然的苦笑。 “这……这个嘛……” 他搓了搓手,语气犹豫,回答也带著不確定: “实不相瞒,陈行者,我……我也不甚清楚啊。” “不清楚?” 陈阳眉头微蹙。 “是啊……” 刘有富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是这位花道友主动找上我,言明对菩提教有所兴趣,愿在某些事上合作,各取所需。” “至於她的具体来歷,出身何宗何派……” “她从未透露,我也……不便深问。” 他瞥了一眼空中那道威势无匹的黑影,语气带著敬畏与一丝后怕: “你也看到了,花道友行事……自有章法。” “她既不愿说,我又岂敢强问?” “万一惹恼了她……”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確实。 以花晓展现出的实力和那精明冷酷的性情,她若想隱藏身份,自有无数手段。 那件能隔绝神识的黑袍,那遮掩令牌的高明手法,显然都出自大宗门。 寻常散修和小派弟子根本接触不到。 她不愿暴露跟脚,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陈阳的目光重新投向空中激斗的花晓。 在她每次催动巨蟒虚影扑击,或是变换印诀的瞬间,黑袍下隱约会传出一些极轻微的,被术法扭曲过的音节。 听起来像是“哼”、“哈”、“嘿”之类的短促吐气声。 因为声音经过了秘术遮掩,听在耳中有些模糊,扭曲。 甚至带著点诡异的腔调。 但不知为何。 那偶尔泄露的一丝韵律,却让陈阳心中泛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 熟悉感。 很淡。 淡得如同风中残絮。 稍纵即逝,抓不住源头。 “这是……” “大宗天骄施展术法神通时的某种习惯?” “或者……” “是某种独特功法的配套吐纳法门?” 陈阳心中暗自揣测,却也得不出確切的结论。 只能暂且將这丝异样感压下。 就在此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自谷底骤然响起! 一道身影裹挟著凌厉的气势冲天而起,瞬间便与花晓隔空对峙。 来人身著九华宗標准的月白色镶金边法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周身灵力流转,赫然自上丹田而起,空灵迅捷,与天地隱隱呼应…… 正是道韵筑基! “此人是……看守此地的陆浩!” 陈阳心头一凛,瞬间確认了对方身份。 那股属於道韵筑基的独特威压,做不得假。 陆浩立於半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片狼藉的驻地,死伤惨重的同门。 最终死死锁定在花晓那身诡异的黑袍上,厉声喝问: “阁下究竟何人?为何无故袭我九华宗驻地,伤我门人?!” 他的声音灌注了灵力,如同金铁交鸣,在山谷中迴荡,带著愤怒与质问。 “菩提教,花晓!” 几乎在花晓话音落下的剎那。 她身侧的巨蟒虚影便已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化作一道残影。 朝著陆浩当胸噬去! 快!狠!准!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句废话。 见面即杀招! 这果决狠辣到极致的行事风格,不仅让陆浩脸色剧变,仓促间挥出数道凝练的剑气屏障格挡。 就连山脊上观战的陈阳都心头一跳。 “这花晓……脾气未免也太暴烈了些……” 陈阳暗自咋舌。 对方好歹是同为道韵筑基的天骄,连场面话都不说一句…… 直接动手? 一旁的江凡和刘有富却激动起来。 江凡搓著手,眼睛放光,喃喃自语: “花道友……” “报上我菩提教的名號了!” “看来……看来她心中对我教,已生出了几分认同啊!” 仿佛花晓借用一下名头,就是天大的认可。 刘有富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与得意的笑容: “没错没错!” “花道友报出我教名號,加上姓名,显然心中已有嚮往归属之意!” “此乃我教大兴之兆!” 陈阳默然无语,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回天空战场。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两位道韵筑基修士的生死搏杀。 机会难得。 他看得格外专注,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然而。 战况的发展,却再次出乎他的预料。 同为道韵筑基,陆浩与花晓之间的差距,似乎…… 比预想中还要大。 陆浩身为九华宗天骄,驻守一方,自然不是庸手。 他双手翻飞,瞬息间便打出了数十道灵光熠熠,符文流转的手印。 那些手印或刚猛如锤,或锋锐如剑,或绵密如网。 相互组合,变幻莫测。 带著凛冽的杀伐之气,朝著花晓笼罩而去。 这是九华宗颇负盛名的千机百变印,攻防一体,变化多端,极难应对。 可花晓的应对,却简单得近乎粗暴。 她甚至没有动用其他术法,只是心念一动。 那条灵光巨蟒虚影便猛然膨胀数分,张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口,迎著那漫天手印。 狠狠一吸! 不。 不是吸。 是…… 搅碎! 巨蟒虚影口中仿佛形成了一个微型的灵力漩涡。 所有接触到的手印,无论是刚猛还是锋锐,无论是实体还是虚影。 都在触及漩涡的瞬间! 被一股蛮横霸道,却又精准无比的力量强行撕扯扭曲。 然后…… 崩解! 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如炒豆般的爆裂声响起。 陆浩引以为傲的千机百变印,在花晓的巨蟒虚影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 连一息都没能撑住,便纷纷炸成漫天光点,消散无踪。 陆浩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中首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身形急退。 同时双手急速掐诀,试图拉开距离,重整旗鼓。 可花晓岂会给他机会? 巨蟒虚影去势不减,在搅碎手印后,身躯猛地一摆。 粗壮的尾巴如同神龙摆尾,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向陆浩! 陆浩仓促间祭出一面青光闪闪的小盾,挡在身前。 “鐺——!!!”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响彻山谷! 那面看起来品阶不低的防御法器小盾,表面灵光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盾身上瞬间出现了数道清晰的裂痕! 陆浩如遭重击,闷哼一声。 身形如同流星般被狠狠砸向地面。 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止住退势。 嘴角已溢出一缕鲜血。 仅仅几个照面,同为道韵筑基的陆浩,便已明显落入下风。 甚至…… 受了伤! …… “差距……竟如此悬殊?” 陈阳看得心惊。 这不仅仅是筑基中期与后期的修为差距。 他能感觉到,花晓的灵力,无论是在量的浑厚程度上,还是在质的凝练精纯上,都稳稳压过陆浩一头! 更別提那对灵力如臂使指的恐怖操控力。 以及那份狠辣果决,不留余地的战斗风格。 陆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抹去嘴角血跡,眼神惊怒交加。 看向花晓的目光已充满了忌惮。 眼见下方残存的数十名九华宗弟子虽惊恐,却还在几位道纹筑基的带领下试图重新结阵。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眾弟子听令!此獠凶顽,不可力敌!速速向我靠拢!” 他暴喝一声。 同时左手一翻,掌中已多出了一张银光灿灿,符纹繁复的奇特符籙。 符籙一出,便散发出一股强烈的空间波动。 右手则快速从腰间储物袋中倾倒出大量上品灵石,堆在脚边。 灵石光芒流转,迅速被那银色符籙吸收。 “不好!” 山脊上,江凡脸色一变,低呼道: “陈行者,小心!那陆浩怕是要动用压箱底的手段了!” 陈阳心中一凛。 不待江凡提醒,身形已本能地向后疾退数步。 同时將灵力护在周身,凝神戒备。 下一瞬…… 嗡——!!! 陆浩手中的银色符籙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白光! 那光芒並非攻击,却强烈到瞬间淹没了山谷中的一切! 血色的天空,暗红的大地,翻腾的池水,残破的建筑,溃逃的弟子…… 所有的一切,在这白光的笼罩下,都失去了顏色与轮廓。 化作一片纯粹的,令人眩晕的白。 陈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神识也瞬间收回。 全力护住心神,抵御那白光中蕴含的强烈空间扰动。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衝击,没有灵力对撞的余波。 只有一阵短暂的,仿佛隔著一层厚棉被听到的,沉闷的空间嗡鸣。 白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两三息工夫,那刺目的光芒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陈阳缓缓睁开眼,適应著重新恢復的,带著血色的昏暗光线。 然后。 他愣住了。 山谷中,空荡荡的。 方才还勉力支撑,试图结阵的数十名九华宗弟子,不见了。 地上那被陆浩砸出的沟壑旁,陆浩本人,也不见了。 连同那堆尚未耗尽灵力的灵石,也一併消失无踪。 只有山谷中瀰漫的烟尘,倒塌的石屋,狼藉的地面。 以及少数几具没来得及被带走的尸体。 证明著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並非幻觉。 “他们……是被花道友打灭了吗?尸骨无存?” 江凡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般强烈的白光,难道是什么同归於尽的恐怖神通? 陈阳眉头紧锁,神识仔细扫过山谷每一寸土地,缓缓摇头: “不,不像是被彻底湮灭……。” 那种程度的白光,若真是毁灭性攻击,不可能如此乾净。 “是传送!” 一旁的刘有富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与鄙夷交织的神情,大笑道: “哈哈哈!” “这些九华宗的宵小之徒!” “见势不妙,知道不是花道友的对手,竟然动用珍贵的群体传送符籙,直接跑路了!” “真是……丟尽了他们九华宗的脸面!” 陈阳闻言,仔细感知。 果然。 山谷中残留著一股虽然正在迅速消散,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属於空间挪移的细微波动。 再联想到陆浩取出符籙和灵石的举动…… 刘有富的判断,应当无误。 一场预期中的苦战,甚至可能是生死恶战,就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 结束了? 陈阳、江凡、刘有富三人,面面相覷。 彼此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茫然,一丝错愕,以及…… 一丝哭笑不得。 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沉甸甸的,还没来得及发挥任何作用的破阵锤。 又抬头看了看空中。 那道缓缓降低高度,周身灵力渐敛,巨蟒虚影缓缓消散的黑袍身影。 最后。 目光扫过下方那已空无一人,只剩下池水兀自红白翻腾的九华宗驻地。 “好像……” 陈阳眨了眨眼,语气有些乾涩: “没有我们什么事情了啊……” 江凡和刘有富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短暂的沉默后,江凡和刘有富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 脸上瞬间堆满了最灿烂,最諂媚的笑容。 身形一动。 便朝著缓缓落地的花晓迎了上去。 “花道友!盖世之威啊!” “一人独战九华宗数十精锐,重伤其天骄,逼得对方仓皇逃窜!” “此等战绩,足以震动整个杀神道!” 江凡语气夸张,手舞足蹈,仿佛刚才大杀四方的是他自己。 “何止是震动杀神道!” 刘有富不甘落后,声音洪亮,充满崇拜: “花道友如此实力,筑基境內,谁人能敌?” “我看此次杀神道百年顺位,第一人的位置,非花道友莫属!” “不,是舍你其谁!” 两人一左一右,將花晓围在中间。 马屁拍得震天响,唾沫星子都快隔著黑袍溅到花晓身上了。 花晓落地站定,宽大的黑袍微微拂动。 面对两人汹涌而来的吹捧,她只是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那飘忽的声音依旧平淡: “小场面,不值一提。” 话虽如此,但她既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出言打断两人的奉承。 甚至那黑袍下的身形,似乎都微微挺直了一些。 隱约透出一种…… 颇为受用的姿態。 陈阳將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花晓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 想当初,仅仅是一个道纹领队带著八个道石弟子组成的锁灵绝杀阵,就让他和江凡陷入苦战。 险些丧命。 可如今。 花晓一人。 便轻易击溃了由道韵天骄带领,数十名精锐弟子组成的防线。 逼得对方动用珍贵符籙集体逃命…… 这其中的差距,已不是巨大二字可以形容。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道韵筑基……灵力运转只要彻底压过对方,便能形成如此碾压之势。” 陈阳心中喃喃自语,对道基二字的分量,有了前所未有的深刻认知。 同时。 对那寒热池中可能存在的,能修补道基的精纯业力,也生出了更强烈的渴望。 他定了定神。 也走上前去,暂时压下心中震撼,问出了当前最实际的问题: “花道友神威,我等佩服。” “只是……如今这寒热池虽已到手,接下来又当如何?” “方才,是九华宗弟子守护此池,抵御外敌。” “如今换了我们,是否……也该考虑如何守住这寒热池了?” 他的语气谨慎,带著明显的忧患意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五十丈方圆的寒热池,在地狱道中绝对是令人眼红的资源。 九华宗能占,他们就能占,那其他宗门…… 会不会也想来分一杯羹? 刘有富闻言,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陈行者多虑了!守住此地,简单!待我布下几重阵法结界,保管叫寻常宵小难以靠近!” 说著。 他便开始从储物袋中掏摸阵旗,阵盘等布阵器物。 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陈阳眉头却未舒展: “一些阵法结界,或许能防住寻常散修或小宗门。” “但万一……那陆浩去而復返呢?” “他虽败走,但终究是道韵筑基,若纠集更多同门,或邀请交好的其他宗门天骄一同杀回……” …… “杀回来?” 不等陈阳说完,一旁的花晓便发出一声充满不屑的冷笑。 那飘忽的声音里透著十足的自信与傲然: “呵呵,他是我的对手吗?” “方才若非他跑得快,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借他三个胆子,看他敢不敢再来!” 刘有富也连忙帮腔: “没错没错!” “有花道友坐镇於此,那陆浩若敢再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陈行者,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陈阳看著两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无奈。 他沉吟片刻,换了个角度问道: “我並非单指陆浩。” “我是说,万一陆浩逃去九华宗另外两处寒热池驻地,搬来更多救兵,甚至……” “请动其他与九华宗交好的宗门助拳,那又当如何?” 这话一出,花晓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 片刻后。 她伸手入怀,再次取出了那张暗黄色的地狱道地图,將其展开。 “放心。” 她指著地图上代表此处寒热池的標记,又指向另外两个距离颇远,同样標註著九华宗字样的標记: “这地狱道地域极为宽广,且受业力与红云影响,神识探查和飞遁都大受限制。” “九华宗另外两处驻地,距离此地最近的,直线也需十天以上的路程。” “等他们得到消息,再商议、集结、赶来……” “至少是半月之后的事情了。” 陈阳看著地图,心中稍安,但仍有疑虑: “那传送呢?若有定向传送法阵……” 这次不等花晓回答,刘有富便笑著解释: “陈行者有所不知。” “这地狱道环境特殊,地上那暗红苔蘚能缓慢侵蚀,干扰灵力印记,天上血云则紊乱空间波动。” “在此地构建稳定的,能精准定位的传送法阵,代价极高,且极易出错。” “九华宗即便有,也只会布置在他们最重要的那处近百丈寒热池核心。” “为了这五十丈的池子,动用跨域传送?” “不值得,风险也大。” 江凡也凑过来补充: “是啊是啊!” “而且万一传送过程中,不小心撞上那些在雾气里飘荡的判官,那乐子可就大了!” “直接送到人家嘴边,逃都没法逃!” “陆浩刚才用的群体传送符,估计也是短距离,无精准坐標的隨机逃命符籙。” “方向都不定,绝不敢用来搬救兵。” 陈阳听著两人解释,又仔细看了看地图。 发现这处山谷附近,確实只有这一处寒热池標记。 最近的另一处属於其他宗门的池子,也在数日路程之外。 他心中的担忧,终於消解了大半,缓缓点了点头。 花晓见状,似乎也懒得再多费唇舌,直接將地图收起,语气恢復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淡: “既无问题,那便按约定行事。” “我此刻便入寒热池修行。” “你们……退出谷外等候。”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入谷中,更不许以神识探查池边区域!” 最后一句,带著明显的警告意味。 陈阳三人自然没有异议,连连应诺。 花晓不再理会他们,身形飘动,如同一片轻盈的墨影,径直朝著山谷中央那红白二色交织,雾气氤氳的寒热池飘去。 很快。 她的身影便被那奇异的雾气吞没。 只留下池水更加剧烈的翻腾,显示著她已入池。 陈阳、江凡、刘有富三人,则依言退出了山谷。 来到外侧的一处背风山坳。 刘有富开始兴致勃勃地布置防护与预警阵法,嘴里念叨著: “先占稳这一处!” “等到我教总坛的天骄们一到,人手充裕,咱们就可以图谋更大的了!” “那九华宗近百丈的核心池子,也不是不能想想……” 江凡则在一旁帮忙打下手的空当,时不时羡慕地望向山谷方向,低声嘟囔: “道韵筑基啊……还是在寒热池里修行……这得进步多快啊……” 陈阳没有参与他们的忙碌与畅想。 他寻了一处乾净的岩石盘膝坐下,双目微闔。 看似在调息。 脑海中却在不断回放,剖析著方才花晓与陆浩那短暂却激烈的交锋。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灵力碰撞,每一种应对方式…… 都在他心中反覆推演,琢磨。 “道韵……道韵……” 他心中默念,对那更高层次的道基,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嚮往与思索。 …… 与此同时。 地狱道另一端。 一处被淡粉色灵光结界笼罩,內部绿意盎然,甚至有几株奇异花草顽强生长的隱蔽山谷中。 岳秀秀独自坐在一间以法术临时构筑,简洁却乾净的木屋里。 木屋有窗。 窗外能看到几位身著淡粉色云纹法衣的女子,在远处空地上切磋术法。 或是低声交谈。 这里没有树洞外那些时刻不断的悽厉哀嚎,没有粘稠噁心的暗红苔蘚,空气中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令人心寧的花草香气。 环境比之前好了太多。 可岳秀秀坐在铺著柔软兽皮的木榻上,小手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清秀的小脸上却没有多少安心的神色。 反而隱隱透著一丝焦躁与不安。 没有那些可怕的景象和声音了。 但……也没有那个总是沉默却可靠,会递给她灵石,会在危险时挡在她身前的身影了。 明明陈行者说过,这里更安全。 花晓收了钱会办事。 可独自一人待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听著外面那些同样陌生女子的声音。 她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很不踏实。 “吱呀——” 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柳依依。 她方才在外督导几位师妹修行,解答疑难,忙活了半天,这才得空过来看看这位被小春花带回来的,身份特殊的小姑娘。 一进门。 柳依依便看到了岳秀秀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忐忑与不安。 她心中轻轻一嘆。 对那菩提教的观感,更是恶劣了几分。 “连这么个心思单纯,不諳世事的小姑娘,都要誆骗入教,玩弄於股掌之间……” 柳依依心中暗想。 秀美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几分真实的怜惜与同情: “果然,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罢了。陈大哥……绝不会做出这等事。” 她收敛心绪,脸上露出温婉亲和的笑容,走到木榻边,柔声开口: “岳秀秀……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我可以叫你秀秀吗?” “你既来自搬山宗,往日里可是在飞来峰上修行?” 她的语气很轻柔,带著明显的善意。 然而。 岳秀秀只是抬起眼帘看了她一下,嘴唇抿了抿。 没有回答。 反而將身体往木榻里侧微微缩了缩,像只警惕的幼兽。 柳依依见状,心中怜意更甚。 她以为岳秀秀是经歷了囚禁与惊嚇,变得怕生、封闭。 她主动上前一步。 伸出縴手。 想要握住岳秀秀那双紧张地绞在一起的小手,给予一些温暖和安慰。 “没关係的,秀秀,別怕。你的事情,我从我师妹那里已经大致听说了。这些天……你一定被嚇坏了吧?” 然而。 她的手刚触碰到岳秀秀的手背,岳秀秀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轻轻但坚定地將手抽了回去。 “不要叫我秀秀……” 岳秀秀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却带著一股执拗的坚持: “我……我不喜欢別人叫我小名。” 柳依依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隨即化为歉意。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內里竟有著这样一份执拗的坚强。 或许。 这正是她能在那魔窟般的菩提教行者身边,保持一丝清醒的原因? “对不起……” 柳依依从善如流,立刻道歉,语气更加温和: “是我唐突了,岳小姐。” 听到对方道歉,又感受到那份真诚的善意,岳秀秀紧绷的心弦似乎稍稍放鬆了一丝。 她犹豫了一下。 终於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很小,却带著好奇: “这里……还有你们身上穿的衣裳……这里难道就是……云裳宗吗?” 柳依依微笑著点头: “正是。此处是我云裳宗在此次地狱道中的临时驻地。” 岳秀秀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那个神秘强大,要价狠辣的黑袍女子花晓,竟然会把自己带到云裳宗的驻地来。 “那……之前那位花晓,也是云裳宗的弟子了?”她忍不住追问。 柳依依闻言,愣了一下。 隨即反应过来,花晓应该是小春花在外用的化名。 她心中无奈,却也只能顺著话头解释。 同时努力为小春花开脱: “喔,你所说那人,应该……是我的一位师妹。” “岳小姐切勿误会,她与菩提教並无关联,此次接触,也只是……” “只是为了方便打探一些消息而已。” 她看著岳秀秀清澈懵懂的眼睛,语气恳切。 仿佛在陈述一个確凿无疑的事实: “我也曾多次劝说过这位师妹,莫要行此险著,与那些西洲教派虚与委蛇,终究是与虎谋皮。” “可她性子执拗,总说知己知彼……” “不过,也正因她如此行事,此番才能机缘巧合,將岳小姐你……” “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 说到这里时,柳依依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怜惜与同情。 仿佛岳秀秀之前过的,是暗无天日,备受折磨的日子。 岳秀秀却被她说得有些茫然,眨了眨眼: “水深火热?解救?什么意思?” 柳依依见她这般反应,只以为她是被洗脑太深,或是惊嚇过度,尚未完全清醒。 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更加柔和,带著一种安慰: “岳小姐,你心性纯善,或许尚未完全明白。” “但那些菩提教的妖人,行事诡譎,最擅蛊惑人心。” “他们每日將你囚禁在身边,定然是用了种种手段,试图控制你,利用你……” “如今你既已脱身,便安全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她试图去握岳秀秀的手,想给予她支持和力量。 然而。 岳秀秀却猛地摇头,小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认同,甚至有些著急: “他们没有囚禁我啊!” “陈行者,还有江行者,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他们没有伤害我,还给我灵石,保护我……” “陈行者还特意……” 她急切地为陈阳和江凡辩解。 语气虽然软糯,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认真。 柳依依伸出的手,再次僵在了半空。 她看著岳秀秀那张写满了急切的小脸,听著她辩护的话语,心中那点怜惜,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奈与…… 一丝隱隱的愤怒所取代。 多么单纯,多么容易被表象迷惑的孩子啊。 果然。 是被蛊惑得太深了。 她缓缓收回手。 脸上依旧保持著温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意味。 她轻轻摇了摇头。 语气依旧柔和,却带著一种过来人般的,不容辩驳的篤定: “岳小姐,你还小,经歷的事情少。” “有些人,有些事……並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等你再长大一些,见得再多一些,自然就会明白了。” 第213章 他在蛊惑你 菩提教在东土的名声,从来就与好字无缘。 那些尚在宗门庇护下,懵懂修炼的炼气弟子或许听闻不多。 但如柳依依这般已至筑基,且出身云裳宗这等大宗的修士,却对其恶名如雷贯耳。 虽长年於云裳宗內清修,极少在东土行走。 但柳依依早已从宗门长辈,同门口中,乃至道盟流传的讯息里,听过太多关於菩提教的斑斑劣跡: 蛊惑修士背离宗门,致使师徒反目,道侣成仇。 暗中炼化他人精血魂魄,修炼邪法。 假借普度之名,行敛財控人之实…… 桩桩件件,恶名昭彰。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菩提教行事诡秘,渗透之力极强。 其教眾自称行者,宣扬一叶菩提,化三千行者。 如同无形之水,无孔不入。 据她的大师尊荷洛仙子私下透露,如今的东土,无论大小宗门,从炼气到筑基,乃至结丹。 甚至可能更高层次,都隱隱有其行者的踪跡潜藏。 这一点,曾让初闻此事的柳依依震惊了许久。 万幸。 云裳宗因宗门传统与功法特性,门下弟子皆为女修。 且宗门规训森严,对弟子心性把控极重。 菩提教一时难以大规模渗透。 饶是如此,近几年也偶有风声。 菩提教似乎刻意培养了一些外貌俊美,风度翩翩…… 且极其擅长揣摩女子心思,关怀备至的男子。 试图接近云裳宗一些年轻女弟子。 布下情网,徐徐图之。 幸而云裳宗高层警觉,及时察觉苗头,雷霆处置,才未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此刻。 木屋之內。 柳依依听著岳秀秀用那软糯却执拗的声音,不断为口中那位陈行者辩解开脱。 甚至细数对方种种好。 心中的那份冷意与瞭然,渐渐压过了最初的怜惜。 果然。 是那些熟悉的手段。 以温和无害甚至善良的表象接近。 施以小恩小惠,体贴关怀,逐步瓦解心防。 让人不知不觉间產生依赖与好感。 最终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万幸……” 柳依依心中默念,眼神却愈发坚定: “我已叮嘱过小春……” “她今日之后,便会与菩提教彻底断绝往来。” “她素来聪慧明理,当能分辨是非,不会重蹈覆辙。” 想到小春花对自己的承诺,柳依依心中稍安。 她相信。 以师妹的机敏与心志,不至於像眼前这位被保护得太好,不諳世事的搬山宗大小姐一般。 轻易被人蛊惑。 她轻轻嘆了口气。 目光重新落在岳秀秀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 “岳小姐……” “你所说的那些『好』,不过是菩提教蛊惑人心,惯用的手段罢了。” “他们最擅长的,便是以偽善之姿,行操控之实。” 岳秀秀闻言,却蹙起细细的眉毛,反驳道: “我只是炼气修为,有什么值得他们花心思蛊惑的?” 在她单纯的心思里,陈阳和江凡带她来杀神道玩。 虽然过程惊嚇连连,但两人確实没有伤害她。 反而多有照料。 这便是好人了。 何况…… 平常在搬山宗。 父亲、哥哥、爷爷都忙於宗门事务或自身修行。 极少有时间陪伴她。 陈阳那份沉默却可靠的保护,让她有种被珍视的感觉。 “不是你的修为,而是你的身份。” 柳依依直指核心,声音依旧平淡: “搬山宗虽立宗不足千年,底蕴不及六大宗门,也无化神天君坐镇,但这些年来地位水涨船高,已成东土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她缓缓道来,如同陈述一个眾所周知的事实: “搬山宗行事另闢蹊径,常紧隨九华宗步伐,许多九华宗不屑或不便直接插手的事务,皆由搬山宗代劳。” “长此以往,积累的声望与人脉不可小覷,如今已有与九华宗分庭抗礼之势。” “菩提教若想向东土更深层渗透,搬山宗……” “无疑是一个极好的突破口。”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直视岳秀秀的眼睛: “而你……” “岳小姐,搬山宗岳石恆长老的掌上明珠。” “便是这个突破口最脆弱,也最可能打开的那扇窗。” 接著。 柳依依语气放缓。 声音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讲述了几桩云裳宗內曾发生的,女弟子被外来良人蛊惑,险些酿成大祸的真实事例。 故事里的男子,无不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初时极尽美好,最终却显露狰狞。 图谋不轨! 讲完。 她停顿片刻。 目光直勾勾地看著岳秀秀,仿佛要穿透她眼中的懵懂: “你口中不断念叨的那位陈行者……想必,是个相貌颇为俊朗,甚至可以说……有些秀逸的男子吧?”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岳秀秀脸上那点执拗的神色,瞬间僵了一下。 她眼神闪烁,下意识避开了柳依依的直视,小嘴微微抿起。 “是不是呢?” 柳依依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带著不容迴避的追问。 半晌。 岳秀秀终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吶: “陈行者……是长得很好看。” “白白净净的,眉眼……有点像我最喜欢的那只丹顶仙鹤,清冷冷的,但又……” “不让人害怕。” 柳依依心中瞭然,又是一声轻嘆。 少女情怀,最是难辨。 那点因外貌和短暂关怀而生出的朦朧好感,再经特定环境下的相依相伴,最容易让人迷失判断。 她不再急於辩驳。 而是神色一缓。 向前坐了坐,更靠近岳秀秀一些。 脸上重新漾起温婉的笑容。 “看看这些衣裳,你觉得……好不好看?” 说著。 她素手轻挥,腰间储物袋光芒微闪。 下一刻。 数件衣裙如同彩蝶般翩然飞出,悬停在木屋半空。 这些衣裙款式新颖別致,绝非东土市面上常见的样式。 有的以轻纱为底,点缀著仿佛会流动的星芒。 有的用锦缎裁成,绣著栩栩如生的奇花异草。 有的色彩艷丽如火,有的清雅素净如月…… 每一件都做工精巧,透著云裳宗独有的灵韵与雅致。 岳秀秀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 小女孩爱美天性,面对如此多从未见过的漂亮衣衫。 那点忐忑和爭辩的心思,立刻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小嘴微张,目光在一件件衣裙上流连,满是惊嘆与喜爱。 柳依依见状,笑意更深: “这些衣衫,都是我的一位小师傅閒暇时做的。你喜欢哪件,儘管挑,算是师姐送你的见面礼。” “真的吗?” 岳秀秀惊喜地转头,眼睛亮晶晶的。 “自然是真的。”柳依依頷首。 “谢谢……” 岳秀秀开心地道谢,话到一半,却顿住了,小脸微红: “还、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师姐……” “叫我柳师姐就好。宗门里的师妹们,都这么叫我。” 柳依依语气亲和。 “谢谢柳师姐!” 岳秀秀这次叫得清脆了许多。 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那些美丽衣裳上,开始认真比较挑选起来。 柳依依坐在一旁。 静静看著岳秀秀时而拿起这件比划。 时而摸摸那件的料子,脸上露出纯然的欢喜。 她適时地,用閒聊般的口吻轻声说道: “你看,这些衣裳美吗?这些表象的美好,总是容易吸引人,让人心生欢喜。” 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柔和,却带著引导: “可你想一想……” “如果你口中那位陈行者,真如你所想那般是个好人,他为何会身处恶名昭彰的菩提教?” “又为何……会將你掳来,让你身陷此地呢?” 岳秀秀正拿著一件淡紫色缀流苏的衣裙,在身前比划。 闻言动作一顿,抬头反驳,语气认真: “不是陈行者把我掳来的!” 柳依依微微一怔: “不是菩提教行者?那是什么?” 岳秀秀皱起眉头,似乎回想起不太愉快的经歷,小脸垮了下来: “是一条虫子!很坏、很坏的虫子!” 柳依依先是一愣,隨即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虫子? 这藉口未免太过儿戏。 想必是那些邪教徒控制人的某种诡譎手段,或是炼製出的邪恶毒虫。 用来恐嚇,控制这小姑娘。 “虫子也罢,人也罢……” “总归是出自菩提教那等西洲邪教之物。” “西洲法术诡异莫测,炼製出的东西自然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柳依依语气中带著对西洲教派一贯的排斥,与警惕。 岳秀秀却用力点了点头,仿佛找到了共鸣: “柳师姐说得对!那条虫子真的很坏!不光掳走我,还……还欺软怕硬!” 柳依依眉头轻轻蹙起,眼中掠过一丝厉色: “莫非……那虫子还欺负过岳小姐你?” 若真如此,那菩提教更是罪加一等。 岳秀秀连忙摇头: “那倒没有。它……它欺负的是我的仙鹤!” 说到这里。 她小脸上浮现心疼与气愤交织的神色,显然对爱宠被欺之事耿耿於怀。 柳依依脸上却露出茫然: “仙鹤?虫子……怎么欺负仙鹤?” 西洲邪物的手段,再次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岳秀秀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有些难以启齿,支吾道: “我……我不好意思细说。” “反正……就是钻进我的仙鹤身体里,然后……” “在里面到处乱钻乱跑,我的鹤儿当时痛苦极了……” 她回忆起仙鹤当时躺在地上抽搐哀鸣的模样,眼圈都有些发红。 然而。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却敏锐地察觉到,身旁柳依依的眼神……变了。 “柳师姐?” 岳秀秀狐疑地转头看去。 只见柳依依脸上的温婉笑容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 混合著震惊,难以置信。 以及某种哑然……剧烈翻腾情绪的神情。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岳秀秀,瞳孔微微收缩。 仿佛听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语。 下一刻。 柳依依仿佛猛然从某种怔忡中惊醒。 她眨了眨眼。 再看向岳秀秀时,眼神已变得无比炽热。 甚至带著一种岳秀秀无法理解的,近乎灼人的急切! “那虫子!” 柳依依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平素的轻柔,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是什么模样?!你仔细说!” 岳秀秀被她的反应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訥訥道: “就是……红红的,身体又肥又亮,还会发一点光,看起来……有点像……” “蚯蚓!” 柳依依脱口而出,两个字,说得又快又急。 岳秀秀连连点头: “对的!就是和蚯蚓一模一样!” “还会说人话呢,自称什么『通爷』,可囂张了,欺负我的仙鹤!” “等我大哥一来,它嚇得就想溜,典型的欺软怕硬!” 她趁机再次为陈阳辩解: “所以,掳走我的是那条坏蚯蚓,不是陈行者啊!” “陈行者真的是好人!” “之前在畜生道,我的轮迴身翅膀受伤了,陈行者特意去林子里找来草药,嚼碎了给我敷上。” “明明只是轮迴身,不管我,死了也就是意识回归本体,可他还是救我了。” 她掰著手指,越说越急,仿佛要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出来: “前几日……” “我身上带的灵石不多,陈行者怕我一个人遇到判官拦路没钱交,硬塞给我一袋灵石保命。” “还有……” 然而。 她后面的话,没能再说下去。 因为她看见,两行清泪,毫无徵兆地从眼前这位温婉美丽的柳师姐脸颊上滑落。 泪珠滚过她苍白的皮肤,留下一道湿痕。 柳依依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木屋的墙壁。 仿佛透过那粗糙的木纹,看到了极其遥远,又极其清晰的某个画面。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的灵魂仿佛在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一具无声流泪的躯壳。 “柳师姐……?” 岳秀秀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嚇住了,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柳依依像是根本没听到。 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踉蹌,甚至差点带倒旁边的木凳。 她看也没看岳秀秀一眼,更没有去擦脸上的泪。 就这样脚步凌乱,跌跌撞撞地冲向木屋门口。 一把拉开门。 身影瞬间掠了出去。 岳秀秀愣在原地,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慌忙跑到窗边,探头向外望去。 只见一道淡粉色的遁光,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冲天而起。 毫不犹豫地撕裂了山谷上空那层淡粉色的防护结界,朝著血色瀰漫的天际疾驰而去。 转眼间便化作一个小点。 彻底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血云与雾气深处。 岳秀秀呆呆地望著空无一物的天空。 半晌。 才慢慢退回屋內,看著满室悬浮的漂亮衣裙,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 “这些衣裳是很漂亮啦……” 她小声嘟囔。 拿起方才看中的那件淡紫色流苏裙,在身上比了比。 又放下。 眼中依然带著未散的迷茫: “但……也没有仙鹤哥哥好看嘛。” …… 地狱道另一端。 被菩提教占据的寒热池山谷外。 刘有富和江凡仍在忙碌,將一面面阵旗插入特定的方位,勾勒出复杂的阵纹,加固著谷口的防护。 两人脸上带著期待与兴奋,低声议论著几日后菩提教天骄抵达时的盛况。 陈阳则独自盘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 双目微闔。 看似在调息,实则心神沉浸在对不久前,花晓与陆浩那场短暂交锋的反覆推演中。 “道韵筑基,吐气如龙……面对九华宗弟子联手结阵,根本无需等到阵势成型。” 他心中明晰: “只需在对方气机勾连,阵法雏形未稳之际。” “以自身更精纯,更磅礴……且与天地隱隱共鸣的气势强行衝击扰乱!” “便能轻而易举地打散其联手之势,瓦解威胁。” 他尝试著调动自身道基,將沉厚凝实的灵力缓缓向外扩散。 灵力自下丹田而起,因周天七百二十气窍圆满之故,流转间倒也圆融充沛。 远比寻常道石筑基修士的灵力更加完整和绵长。 灵力如同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盪开。 然而。 仅仅扩散出周身数丈范围,陈阳便感觉到了明显的迟滯与沉重。 他的灵力足够浑厚,却缺乏那种灵动与穿透感。 无法像花晓那样,心念一动,气势便如同有形之物般轰然爆发。 瞬间覆盖数十丈范围。 精准地衝击,压制特定目標。 除非他藉助《万森印》这类特定术法神通,將灵力高度凝聚后定向释放。 否则单凭气势外放,影响范围极其有限。 “这便是根本的差异了……” 陈阳暗嘆。 道石如磐,沉则沉矣,失之灵动。 道韵如风,无形无质,却可渗透万物,隨心而变。 就在这时。 刘有富布置完一处阵眼,拍拍手走了过来。 他从腰间取出一个储物袋,递到陈阳面前。 “这是?” 陈阳接过,神识扫入。 袋中整齐码放著数十个红色玉瓶。 此外,还有一叠约莫二十张黄底红纹的符籙。 “教中发下的一些补给。” 刘有富解释道,指了指那些红玉瓶: “血髓丹,还有疗伤用的血髓精元。” “如今这地狱道不知要持续多久,上头便多拨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江行者那边,已经领了他那份。” 陈阳回头瞥了一眼。 果然见江凡正蹲在不远处,手中拿著一个刚打开的红色玉瓶,放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极为陶醉,近乎贪婪的神色。 血髓丹虽传自西洲,却颇有筑基丹之妙,加速灵力炼化,对修行確有助益。 尤其在这种危机四伏,需爭分夺秒提升实力的环境。 吸引力不言而喻。 “那这些符籙?” 陈阳对那些丹药兴趣缺缺。 年糕早已替他尝过,明確警告其中掺杂了某些阴毒物质。 他自然不会服用。 他的注意力落在那叠符籙上。 “一些普通的攻击,防御符籙,威力尚可,用以应急。” 刘有富隨手指了指。 然后神色略微郑重,指向混在其中,顏色略深,符文也更为复杂的三张: “但这三张,是隨机传送符。” “切记,非到万不得已,生死一线之际,绝不要动用。” “此符激发后,会隨机將人传送至千里之內,不等的任意位置。” “方向不定,落点不明。” “在这地狱道中使用,风险极大。” “可能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甚至直接传到某个判官脸上,或绝地之中。” 陈阳神色一凛。 將那三张隨机传送符单独取出,小心收好。 这虽是不稳定的逃命手段,但终究是多了一丝绝境求生的可能。 交接完毕,三人重新安静下来。 刘有富继续完善阵法,江凡把玩著血髓丹玉瓶,陈阳则继续沉思修行。 时间在血色天幕下缓缓流逝。 中间,陈阳曾忍不住开口问刘有富: “刘行者,你此番进来,可曾想过……何时能够出去?这地狱道漫漫无期,谁也不知会持续多久。” 刘有富正將一枚阵盘嵌入地面,闻言手上动作未停。 头也不抬。 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我进来时,便没想过……要活著出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陈阳心头一震。 他望著刘有富专注於阵法的侧影,忽觉这位看似市侩圆滑的菩提教行者,倒也有著自己的决心与坚韧 陈阳默然。 不再多问。 终於。 按照约定的六个时辰即將过去。 花晓使用寒热池的时间快结束了。 陈阳三人早已结束各自的事情,默默聚在隔绝光幕外等待。 光幕朦朧。 只能隱约看到山谷深处那红白二色雾气翻腾的池子轮廓,以及其间一道模糊的,影影绰绰的人形。 时辰已到。 却不见花晓出来。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 池边人影依旧没有移动的跡象。 “花道友?” 陈阳隔著光幕,试探著唤了一声。 池边雾气似乎波动了一下,传来花晓那飘忽却明显带著不耐烦的声音: “慌什么?时辰还没到!” 陈阳一愣,抬头看了看天色…… 虽然地狱道没有日月,但对时间的感知他不会错。 六个时辰,分明已满。 他看向身旁的江凡和刘有富,两人脸上也有一丝疑惑。 但都未出声,似乎觉得多等片刻也无妨。 陈阳按下心中疑虑,不再催促。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山谷深处的雾气终於一阵剧烈翻涌,一道黑袍身影从中疾步走出,正是花晓。 “花道友,修行可还顺利?” 陈阳上前一步,想询问一下寒热池修行的具体感受与注意事项。 毕竟接下来就轮到他使用了。 然而花晓脚步极快,仿佛有什么急事,路过三人时只是隨意摆了摆手,那飘忽的声音丟下一句: “还行。池子你们用吧,规矩照旧,別来打扰我调息!” 话音未落。 人已化作一道黑影,朝著他们来时相反方向的谷外掠去。 速度惊人。 陈阳话音卡在喉咙里,只能看著她迅速远去的背影。 隱约间。 他似乎听到花晓离开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有些怪异的……打嗝声? 很轻。 很快消散在风中。 陈阳心中驀地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看著身旁还慢悠悠,准备往山谷里走的江凡和刘有富。 那股预感骤然变得强烈。 “两位,先进池看看!” 陈阳丟下一句,不再等待,身形一闪,已率先朝著寒热池方向疾驰而去。 “哎?陈行者,不用急啊!这寒热池修行,最需平心静气,欲速则不达……” 刘有富在后面喊道,不解陈阳为何突然如此急切。 然而。 陈阳的速度极快,数息间已穿过朦朧的隔绝光幕,来到寒热池边。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池边依旧雾气氤氳,但那雾气……不对劲! 不再是寒热池自然蒸腾出的,蕴含著精纯业力波动的红白二色气雾。 而是一种更淡,更虚浮,仿佛…… 一层刻意维持的轻纱! 陈阳想也不想,右手灌注灵力,猛地向前一抓! 嗤啦——! 仿佛撕开了一幅虚幻的画布。 那层维持著雾气假象的轻纱应声碎裂,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然后。 露出了其下…… 空荡荡的,只剩下湿润池底岩石的…… 寒热池! 五十丈方圆的池子,原本应该半是炽热暗红,半是酷寒惨白的池水。 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池底中央那道红白分明的天然界限。 以及岩石上残留的,正在快速消散的微弱业力波动。 证明著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五十丈寒热池。 “没……没了?” 陈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神识反覆扫过空池,確认这不是幻象。 紧跟而来的江凡和刘有富,也终於踏入了这片区域。 两人脸上的轻鬆与期待,在看清空池的瞬间,彻底凝固。 隨即化为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 江凡失声惊呼,几步衝到池边,看著乾涸的池底,眼睛瞪得溜圆: “池水呢?寒热池的池水呢?!怎么会空了?!” 刘有富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蹲下身,手指颤抖地触摸著池底尚且温润的岩石。 又猛地抬头看向陈阳,声音都变了调: “我菩提教的寒热池呢?!这是我为迎接我教天骄准备的修行资源啊!怎么会这样?!” 陈阳面色阴沉,目光如电,扫过空池。 又猛地望向花晓离去的方向,声音冷静得可怕: “是那花晓。是她取走了此地池水。” “不可能!” 刘有富猛地摇头,像是要说服自己: “陈行者你有所不知!” “这寒热池的池水,蕴含特殊业力,性质奇异,根本无法用寻常储物法器盛装。” “连用灵气包裹托举都会迅速消散!” “她怎么可能……” 一旁的江凡也喃喃道: “是啊,花道友虽强,但也不可能凭空收走整个池子的水……应该不是她吧?” 他语气犹豫,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花晓消失的方向。 儘管嘴上说著不可能,但两人脚下却不约而同地跟著陈阳。 迅速向山谷外追去。 来到谷口。 举目望去,血色荒原上空空荡荡。 哪里还有花晓那身黑袍的半点踪跡? 只有远处低垂的血云和永不停歇的呜咽风声。 “她跑了!” 江凡跺脚道。 “寒热池没了……我教天骄来了怎么办……” 刘有富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了一般。 然而。 祸不单行。 就在三人因池水被盗而心神剧震之际。 陈阳猛然抬头,强大的神识感应到远处传来密集而强大的灵力波动。 正朝著山谷方向急速迫近! “小心!” 他低喝一声,全身灵力瞬间提至巔峰,警惕地望向波动传来的天际。 很快。 一片黑压压的遁光出现在血色地平线上,迅速放大。 为首之人,制式法袍,气息凌厉。 正是去而復返的九华宗天骄……陆浩! 他身旁,除了数十名九华宗弟子外,竟还多了两批人马! 一批人衣著华贵,法器光芒隱隱。 气息透著宝光与富足,正是以炼製法宝闻名的千宝宗弟子! 另一批人则气息空灵飘忽,周身隱隱有气流环绕。 是精擅御气之术的御气宗门人! 三方人马匯合一处,人数已过两百。 其中道纹气息亦有数道,道韵却不止陆浩一人了…… 另有两道,道韵气息格外醒目! 一道源自御气宗阵列中身形魁梧的壮汉,另一道则来自满身珠光宝气,气度不凡的女子。 二人皆身怀道韵,再加上领衔的陆浩。 三方齐聚,气势如虹。 直奔这处山谷而来! …… 陈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第214章 临走送出一巴掌 “这、这是什么情况?!” 江凡气息急促。 一边拼命催动灵力飞遁,一边骇然回首,望向远处天际。 虽然间隔尚有万丈之遥,但那片黑压压遁光匯聚而成的庞大气息,却如同乌云压顶般沉沉袭来。 上百道筑基修士的灵力波动混杂在一起。 即便隔著如此距离,依旧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势。 更別提其中那三道格外凌厉,仿佛能刺破血色天幕的锋芒…… 道韵筑基的气息! “还能是什么情况?” 陈阳头也不回,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依旧清晰冷冽: “那陆浩搬来了救兵,杀回来了!” 话音未落。 他已將速度催至极限,向著与三宗来路截然相反的远方疾驰而去! 脚下暗红大地飞速倒退,两侧扭曲的山石与枯木化作模糊的残影。 江凡与刘有富一个激灵,再不敢有半分迟疑,咬紧牙关。 將体內灵力疯狂灌注於遁术之中,死死跟在陈阳身后。 只是刘有富一边逃,一边仍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那座迅速远去,已沦为是非之地的山谷方向。 脸上肌肉抽搐,痛惜之色溢於言表: “我教的寒热池……我、我辛辛苦苦谋划,为迎接天骄、爭夺顺位准备的寒热池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声音里带著哭腔,仿佛失去了毕生心血。 陈阳听闻,心中只觉一阵荒谬与无奈,头也不回地低喝道: “別想了!池水早被那花晓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抽空了!现在那只是个空池子,留著何用?” 他脑中飞速闪过方才,花晓离去时那声怪异的打嗝声。 以及池边那层用来维持假象的轻纱。 思路愈发清晰: “难怪她非要先占六个时辰,还那般急切离开!” “你们方才也看到了,追兵中除了九华宗,还有千宝宗与御气宗的人马!” “恐怕陆浩驻守的那处寒热池,距离这两大宗门的据点,往返恰好就是六个时辰左右!” “那花晓是算好了时间的!” “先手逼走陆浩,占住池子。” “再利用这六个时辰差,从容抽乾池水,然后赶在两宗援兵抵达前溜之大吉!” 他语速极快,却字字如刀,剖开了这场精心算计的骗局: “我们……” “都成了她用来拖住九华宗,爭取时间的棋子!” “池水一空,追兵杀到,我们便是首当其衝的替罪羊!” …… “什么?!” 江凡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刘有富更是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遁光都险些不稳,失声喃喃: “花道友,此前不就已对我教有心归顺了吗?” “那地图……” “那地图莫非是假的?!” 江凡猛地扭头,看向身旁同样面无人色的刘有富,眼中充满惊怒与质问: “刘行者!你拉拢的人,你给的地图!你就没有……没有確认过真偽吗?!” 刘有富嘴唇哆嗦,脸上血色尽褪,声音乾涩: “我、我怎么確认啊……” “那地图绘製精细,九华宗三处寒热池的方位规模,与我教之前搜集的情报大致吻合……” “我、我看和传闻中一样,觉得应该没问题……” …… “地图是真的,也是假的。” 陈阳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却一语道破关窍: “上面关於九华宗的信息,多半不假。” “但其他关键部分……” “比如御气宗,千宝宗寒热池据点的確切位置,以及它们与九华宗这处池子的实际距离……” “恐怕被那花晓用高明手法刻意遮掩修改,或者乾脆隱去了!”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刘有富那失魂落魄的脸: “真真假假,虚实相间。” “才能让你这等老江湖也放鬆警惕,深信不疑。” “若直接拿出一张破绽百出的假图,你只需稍加查证,多个心眼,便能看出端倪。” “可她给了你七分真,三分假。” “甚至九分真、一分假……” “利用的,就是你的侥倖!” 刘有富身体猛地一颤,如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彻骨生寒。 江凡也是恍然大悟,隨即一股被愚弄的怒火衝上心头: “原来如此!” “千宝宗与御气宗的山门道场都在东土极远之地,与其他大宗往来相对较少。” “关於他们在此次地狱道中的具体部署,外界消息本就不多!” “正好给了她做手脚的空间!” 然而。 怒骂与懊悔都已无用。 咻——!!! 就在江凡话音落下的剎那,一道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声,自后方极远处骤然响起! 紧接著。 一道凝练如实质,宽逾丈许的惨白色气练,如同传说中的白虹贯日。 划破血色长空。 以超越遁光数倍的可怖速度,向著三人激射而来! 气练未至。 那其中蕴含的磅礴压力与锐利之意,已让陈阳后背汗毛倒竖,心臟如同被无形大手狠狠攥住! “是御气宗的吐气成罡!” 江凡骇然尖叫: “御气宗的道韵天骄,莫北寒出手了!” 陈阳驀然回首,瞳孔中倒映著那道迅速放大的死亡白练。 双方此刻相距至少还有三四千丈,可这攻击转瞬即至!这就是道韵筑基的杀伐手段! 不能硬接,也来不及完全避开! 电光火石间。 陈阳身形在空中强行一拧,同时双手如穿花蝴蝶般急速舞动。 十指翻飞。 结出一个古朴沉重的印诀。 灵力自下丹田汹涌而出,循著万森印的特定路线疯狂运转。 压缩凝形! 快! 再快一点! 那白练长虹已近在百丈之內! 凌厉的气劲將空气切割出刺耳的音爆! 终於。 在白练临身不足十丈的生死一瞬,陈阳手中印诀终成! 一方约莫尺许见方,通体呈现深青褐色,表面隱隱有松树虬结纹路的法印,在他掌心骤然亮起。 散发出沉浑厚重的镇压气息! “苍松印!镇!” 陈阳低吼一声,双臂肌肉賁张,將掌中法印向著那道白练长虹狠狠推出! 轰——!!! 深青褐色的法印与惨白色的气练,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僵持。 苍松印如同砸入水中的巨石。 那看似凌厉无匹的白练长虹,在与法印接触的瞬间,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隨即寸寸崩碎,瓦解。 化作漫天混乱的气流四散激射! 而陈阳的苍松印去势未尽。 在被白练阻了一阻后,轨跡微微偏转。 带著沉重的呼啸声,狠狠砸在了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山坳岩壁上! 轰隆——!!! 山石崩裂,烟尘冲天! 那处岩壁竟被硬生生轰开一个数丈宽的大洞! 碎石如雨般向內溅射。 紧接著。 洞內传来一片惊慌失措的怒骂与惨叫: “哎哟!” “我的脑袋!” “哪个不开眼的混蛋?!敢毁我大竹宗驻地结界?!” “奶奶的!老子正修炼到关键处!谁吵我清修?!” 烟尘稍散,只见那被轰开的山洞內,或坐或臥,竟有不下三十名修士。 此刻个个灰头土脸,惊怒交加地抬头望天。 他们身上穿著统一的青竹色道袍,正是东土一个以炼体与种植灵竹闻名的中型宗门…… 大竹宗的服饰。 这群大竹宗修士原本借著此处隱蔽山坳布阵修行,隔绝外界探查。 哪想到祸从天降。 为首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更是气得满脸通红。 指著天空就要破口大骂。 然而。 当他们的目光顺著碎石来源,看到远方天际那黑压压,气势汹汹而来的三大宗门上百修士时…… 所有叫骂声,戛然而止。 光头大汉张大的嘴巴僵在那里,脸上的怒气瞬间被惊骇取代。 他身后那些同门,更是个个面色发白,下意识地向洞內缩了缩。 九华宗、千宝宗、御气宗…… 东土三大顶尖宗门联手,这般阵势,別说他们一个大竹宗。 就算再来十个同等宗门,也得掂量掂量。 光头大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余下一句带著颤音的低声嘟囔: “那、那三个戴面具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惹得三宗联手追杀……” …… 而与此同时,高天之上。 那御气宗的道韵天骄莫北寒。 见自己含怒一击的白虹罡气,竟被对方一道法印轻易击碎。 甚至那法印余威所及,竟直接轰塌了下方山体! 脸色当即变得极为难看! 他本就身形魁梧,此刻胸腹更是高高鼓起,显然气息已催动到极致,追击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忍不住侧头,看向身旁脸色阴沉的陆浩,瓮声瓮气问道: “陆道友,此人究竟是何来歷?筑基初期,竟能接下我一记白虹罡气?” 陆浩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三道逃窜的身影。 尤其在陈阳身上停留最久。 闻言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我也不甚清楚。” “只知此人是隨那菩提教妖女花晓一同出现,应是其同伙。” “但……那妖女此刻並不在三人之中。” 他心中同样惊疑。 方才陈阳仓促间结印反击展现出的沉稳,与那法印的厚重威力,绝非筑基初期可比。 一旁。 一个珠光宝气,身著轻纱裙衫,容貌娇媚的女子,却发出一声嗤笑。 她手指间把玩著一枚鸽蛋大小的莹润宝珠,眼波流转间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莫北寒,你这白虹罡气的功夫,今日是没吃饱饭,还是……气虚了呀?隔著几千丈,连个筑基初期的小角色都拿不下?” 这女子正是千宝宗此次地狱道的领队之一。 道韵天骄,唐珠瑶。 千宝宗富甲东土,弟子多修资源堆砌之法。 她一身法宝琳琅,气息虽略显浮华,却绝不容小覷。 莫北寒被当眾讥讽,脸色更黑,冷哼一声: “唐珠瑶,你有能耐,你来!我倒要看看你的千宝妙法,能否手到擒来!” “哼,看好了!” 唐珠瑶娇笑一声,也不推辞。 她素手一扬,宽大的绣金衣袖中飞出一道金光! 那金光初时只有拳头大小。 离手后迎风便长。 瞬间化作一个直径足有丈许,通体鎏金,表面铭刻著无数繁复符文与鸟兽图案的巨大金环! 金环旋转。 发出呜呜的破空厉啸! 拖拽出一道耀眼的光尾,以比方才白练更快的速度,朝著陈阳后心套去! 这一次,目標明確…… 擒贼先擒王! 陈阳神识始终高度警戒。 金环刚动,他便已察觉。 心中警铃大作,当即双手再次掐诀,试图凝聚法印拦截。 然而。 这金环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陈阳印诀刚起了个头,灵力尚未匯聚成型,那巨大的金环已然临身! 它並未直接撞击。 而是在空中灵巧地一旋,瞬间收缩。 如同有生命般,“咔噠”一声轻响。 精准无比地套在了陈阳併拢的双腕之上! 金环收缩,严丝合缝! 一股奇异的禁錮之力瞬间传来。 並非蛮力锁拿。 而更像是一种针对灵力运转,针对道基本源的冻结与束缚! 陈阳只觉双腕一沉。 体內原本奔腾流转的灵力,骤然变得迟滯艰涩,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更可怕的是,那金环仿佛活物。 沿著他的手臂,肩膀,迅速向著躯干游走而去。 所过之处,灵力滯塞感越发强烈! “陈行者!” 江凡与刘有富见状大骇,失声惊呼。 陈阳咬牙。 一边继续竭力飞遁,一边低头看向已游走至自己脖颈附近的金环。 金环光芒流转,微微震颤。 一股震盪之力散发开来。 “嗡!” 陈阳脸上那张属於菩提教的制式面具,在这股震盪之力下,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 “啪”地一声。 粉碎成无数木屑,纷纷扬扬飘散。 面具之下。 一张清俊却略显苍白,线条分明的年轻面孔,彻底暴露在追击的三宗修士眼前。 “呵,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英雄人物……” 莫北寒见状,脸上讥誚之色更浓: “原来是个小白脸!” 陆浩目光如电,死死盯著那张陌生的脸,眉头皱得更紧。 他確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那花晓实力恐怖也就罢了,怎么她身边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色,也如此难缠? 唐珠瑶却是眼睛一亮,朱唇微启,语气带著几分调笑: “哟,好生俏丽的小郎君。这般容貌,待在菩提教那等污秽之地,实在是暴殄天物呢。” 然而。 隨著金环游走至陈阳腰间,並最终稳稳环绕其腰腹一周,彻底锁住下丹田区域时。 唐珠瑶脸上那抹调笑,瞬间僵住,化为错愕。 “这……下丹田筑基?” 她修炼的千宝缚灵环最擅感应,束缚修士道基本源。 寻常修士,无论道石,道纹还是道韵,其道基核心所在,金环都能清晰感应並加以封镇。 可此刻。 金环反馈来的信息明確无比…… 此人的道基核心,沉於下丹田,凝实如石。 正是最普通,也最低级的道石筑基。 可一个道石筑基,怎么可能接下莫北寒的白虹罡气? 方才那仓促间反击的法印,威力也绝不容小覷! 莫北寒同样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前方,速度明显因金环束缚而减缓的陈阳: “道石筑基?怎么可能?!” 他方才那道罡气,虽隔数千丈威力有所衰减,但也绝非寻常道石筑基能接! 更別提还反击得那般果断沉稳。 纵然察觉下丹田有气息流转,却只当对方是隱匿了道基的真正方位。 江凡与刘有富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得分明,隨著金环加身,陈阳的飞遁速度已慢了三成不止! 而身后三大宗门的追兵,正以惊人的速度拉近距离,此刻已不足千丈! 更可怕的是,那些九华宗弟子,已在陆浩的示意下,开始变换阵型。 隱隱有结出锁灵阵的跡象! “陈行者!情况不妙啊!” 江凡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一旦让九华宗的锁灵阵成型,我们三人恐怕……” 刘有富也是面如死灰,连连点头。 他自己的速度也因陈阳减缓而不得不放慢,心中已是一片绝望。 陈阳脸色沉凝如水。 他能感觉到腰间那金环如同附骨之疽,不断释放著诡异的禁錮之力。 试图渗透,冻结他的道石之基。 更麻烦的是,这种束缚让他的灵力运转变得异常艰难,连维持飞遁都感吃力,更別提再次结印对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身旁两人低喝道: “你们先走!我马上挣脱这金环!不用担心我,一旦脱困,我自有办法!” 说著。 他目光扫过两人,语气斩钉截铁: “你们自己立刻动用隨机传送符!不要犹豫!” “陈行者!” 江凡还想说什么。 “快!” 陈阳厉声催促。 江凡与刘有富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挣扎与决绝。 眼下形势,已容不得半分迟疑。 两人猛地一咬牙,同时从怀中掏出那张顏色略深的隨机传送符。 灵力疯狂注入! “陈行者保重!” “一定要活下来!”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下一刻。 两人身周的空间骤然扭曲,泛起剧烈的涟漪。 光芒一闪。 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微弱空间波动。 陈阳神识一扫,確认两人已传送离开,心中稍定。 他立刻將全部心神集中於腰间那该死的金环上。 体內。 道石之基在那金环诡异力量的持续压迫与渗透下,竟开始发出一种低沉而奇异的嗡鸣。 那不是痛苦的呻吟。 更像是一种被外来力量激发,从沉睡中被强行唤醒的…… 愤怒。 陈阳不再尝试飞遁。 身形在空中猛然顿住。 转过身。 直面那已迫近至数百丈內的黑压压追兵。 他闭上双眼,意念沉入丹田。 下一刻。 那块沉厚凝实的道石,仿佛被彻底点燃!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而凝练的灵力,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自下丹田中狂涌而出! 那灵力带著大地的厚重,山岳的巍峨,以及一种不容侵犯的暴烈意志。 沿著经脉疯狂奔涌,狠狠衝击向腰间的金环! “咔……咔嚓……” 令人牙酸的细微碎裂声,自金环上传来。 远处。 正操控金环的唐珠瑶脸色骤变!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千宝缚灵环之间的心神联繫,正在被一股蛮横霸道到不讲理的力量,强行衝击…… 撕裂! “怎么可能?!” 她失声惊呼,双手急忙掐诀,试图稳固金环。 甚至催动其內蕴的更多封禁之力。 然而,迟了。 砰——!!! 一声清脆的爆鸣! 那件品阶不凡,专为束缚道基而炼製的千宝缚灵环,竟在陈阳那狂暴灵力的內外夹击下,硬生生炸裂开来! 化作漫天细碎的金色光点。 纷纷扬扬,消散在血色空气中。 禁錮之力瞬间消失! 然而。 与此同时。 一股因道石全力爆发,灵力失控般外泄而形成的气浪,以陈阳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 气浪所过之处,空气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陈阳胸前那层用来遮掩身份令牌的薄薄灵气,在这股气浪衝击下,如同纸片般被轻易撕碎! 顿时。 一枚古朴无华,刻著陈阳二字,以及菩提教的身份令牌,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再无丝毫遮掩。 “这判官令牌上的字跡……” “陈阳?菩提教?” “他竟然是陈阳!” 追击的三宗修士中,响起一片惊疑不定的低呼。 而陆浩,在看清那令牌上名字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久前才被宗门高层反覆叮嘱,列为重点的信息,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原来……他是陈阳!” 陆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隨即转化为一种混合著狂喜,与急切的嘶吼: “是他!” “就是那个屠戮我九华宗百余弟子,在畜生道中犯下血案的菩提教妖人!” “宗门有令,此人务必擒获,当以生擒为要!” “快!封锁四方,绝不能再让他跑了!要活的!一定要抓活的!” 隨著陆浩这声令下,本就迫近的三大宗门修士,阵型再次一变。 如同张开的大网,从数个方向朝著陈阳包抄而来,杀气冲天! 陈阳刚刚挣脱金环,体內灵力因方才的爆发而剧烈震盪,气血翻腾。 眼见四面八方皆是敌影,最近的数名九华宗道纹修士已开始联手勾画阵纹。 陈阳心中再无侥倖。 “走!” 他毫不犹豫。 右手一翻。 掌心已多出一张顏色略深的隨机传送符。 没有丝毫迟疑,灵力疯狂注入。 符籙瞬间被点亮,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將陈阳的身形彻底包裹。 “拦住他!” 陆浩目眥欲裂,一道凌厉华光已脱手飞出。 然而。 符籙之光一闪即灭。 陈阳的身影,连同那空间波动,一同消失在原地。 陆浩的华光斩了个空,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该死!他用了传送符!” 莫北寒怒骂。 唐珠瑶则心疼地看著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金环光点,脸色铁青: “我的缚灵环……” 就在三大宗门修士因陈阳逃脱而懊恼愤怒,阵型微微散乱之际…… 距离他们仅仅几丈外的半空中。 空气毫无徵兆地剧烈扭曲,光芒一闪! 一道身影踉蹌著从虚空中跌出,正是刚刚完成传送的陈阳! 他脸色有些发白。 显然隨机传送带来的空间撕扯並不好受。 刚一稳定身形,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观察四周环境,一抬头…… 三张表情各异,却同样写满错愕的脸。 近在咫尺。 正前方。 是刚刚收回华光,脸上怒气未消的陆浩。 左侧。 是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莫北寒。 右侧。 是心疼法宝,面色不善的唐珠瑶。 陈阳:“……” 陆浩三人:“???” 四人大眼瞪小眼,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阳心头千念电转,须臾间便只剩一道念头: 怎么撞上这等背运到家的晦气事! 隨机传送符,竟然把他传到了三个追兵头子的眼皮子底下?! 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灵力气息! 陆浩最先反应过来,眼中的错愕迅速被狂喜取代,狞笑道: “天助我也!菩提教妖人,看你这次往哪……” 他话音未落。 陈阳已动了。 在极致的错愕与荒谬之后,是更为极致的求生本能催生出的果断! 没有丝毫废话,没有半分犹豫。 趁著陆浩因狂喜而心神那一剎那的鬆懈。 趁著莫北寒与唐珠瑶,尚未完全从这戏剧性的重逢中回过神…… 陈阳右手五指箕张。 体內那道石之基尚未平復的狂暴灵力,被他以催谷法门,强行再次挤压提聚! 手臂肌肉瞬间賁张,青筋暴起,皮肤下隱隱透出灵光。 然后。 他对著近在咫尺的陆浩那张错愕与狂喜交织的脸,用尽全身力气。 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动作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俗。 没有繁复的印诀,没有绚丽的灵光。 只有最纯粹的力量,最直接的攻击,以及那股被金环激发,又被生死危机催谷到极致,源自道石之基最深处的…… 厚重与暴烈! “滚开!!!” 一声低吼,伴隨著掌风呼啸! 陆浩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 他想起了! 在进入杀神道前。 宗门一位长老曾面色凝重地提及,有一位魏姓的道纹筑基同门,死在了这个名叫陈阳的菩提教行者手中。 尸首送回后查验,死因极其诡异…… 是被一道法印正面拍击,心脉尽碎,道纹崩灭,中丹田彻底化为齏粉! 没有多余伤口,没有缠斗痕跡。 仿佛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蛮力,一击毙命! 当时长老再三叮嘱,此獠虽为道石筑基,但必有诡异手段。 在这杀神道中。 无论何种道基,都需万分小心。 道韵筑基亦有阴沟翻船之可能! 此刻。 那警告如同惊雷,在陆浩脑海中炸响!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浓重!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何对方挣脱金环后还有如此力量。 来不及思考为何这看似朴实的一巴掌,却让他灵魂都在颤慄! 本能驱使下。 陆浩上丹田道韵疯狂运转,所有灵力不顾一切地涌向面部。 形成一层凝厚到极致的灵光护盾! 同时。 那面之前抵挡花晓攻击时已布满裂痕的青色小盾,再次被他祭出。 挡住脸庞! 然而…… 咔嚓!!! 青色小盾与那土黄色的巴掌接触的瞬间。 盾身上本就密布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至整个盾面。 隨即轰然炸碎,化作无数青色碎片迸射! 巴掌去势稍缓。 却依旧带著那股令人窒息的厚重感,狠狠拍在了陆浩面部的灵光护盾上! 噗! 如同气泡破裂的轻响。 那层凝厚的灵光护盾,如同阳光下的冰雪。 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彻底湮灭! 紧接著…… 啪!!! 一声清脆的肉体撞击声,响彻半空! 陆浩只觉得脑袋仿佛被一座高速飞行的小山迎面撞上。 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一片,所有意识在瞬间被无边的剧痛与眩晕吞噬!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整个脑袋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带得狠狠偏向一侧。 颈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箏,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旋转著,翻滚著。 向著下方斜斜砸落! 轰——!!! 下方恰好是一处被简易阵法结界笼罩的小型山谷。 谷中有一潭约莫十丈方圆,红白二色涇渭分明的小型寒热池。 陆浩的身体如同陨石般,重重砸穿了那层结界,狠狠撞入池水之中! 哗啦——!!! 水花溅起数丈高! 池中红白二色的业力池水被剧烈搅动,发出“嗤嗤”的怪异声响。 谷中。 原本正在池中修行的十几名身著道袍的碧水宗修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横祸嚇得魂飞魄散。 纷纷跳起,惊呼连连: “敌袭!敌袭!” “有人砸穿结界,闯进来了!” “快!保护寒热池!” 然而。 当他们手忙脚乱地祭出法器。 抬头透过破碎的结界窟窿。 看清外面天空中那黑压压,杀气腾腾的三大宗门上百修士时…… 所有呼喝声,叫骂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这群碧水宗修士,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个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 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甚至悄悄向后退缩,恨不得將自己埋进地缝里。 而高空中。 陈阳一巴掌扇飞陆浩后,自己也愣住了。 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微微发红,有点麻,但並无大碍。 方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体內残存的所有爆发性灵力。 他能感觉到,在挣脱金环的极限压迫后,体內的道石之基仿佛被唤醒了一般。 虽依旧沉厚,但灵力的活性与爆发力,似乎有了某种微妙而显著的提升? 更让他意外的是陆浩的反应。 对方明明有道韵筑基中期的修为,面对自己这仓促,甚至有些狼狈的一巴掌,竟如临大敌。 將护身法宝和护体灵光催动到极致。 结果还是被一巴掌扇飞了? 是那金环的压迫激发了道石的潜力? 还是陆浩本身在与花晓一战中受伤未愈,心神不寧? 或是两者皆有? 陈阳来不及细想。 因为。 身旁的莫北寒与唐珠瑶,已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两人看向陈阳的眼神,已彻底变了。 方才那一幕太过震撼! 一个道石筑基,一巴掌扇飞了道韵筑基中期的陆浩?! 儘管陆浩可能状態不佳,儘管那巴掌似乎蕴含古怪,但这结果依旧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忌惮,惊疑,杀意…… 种种情绪在两人眼中交织。 没有任何交流,莫北寒与唐珠瑶极为默契地同时出手! 莫北寒胸腹再鼓,一道比之前凝练数倍的惨白气练已喷吐而出,直射陈阳面门! 这次距离极近,威力绝非之前可比! 唐珠瑶更是玉手连扬。 三道金光自不同袖口飞出。 化作刀、剑、锥三件形態各异的法宝,封死了陈阳左右与后方的退路! 三大杀招,瞬息即至! 陈阳面对这近在咫尺的绝杀之局,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没有试图防御或躲闪。 他左手再次闪电般探入怀中,摸出了第二张…… 隨机传送符! “但愿这次传送能顺遂些……” “只求传得足够远!” “可別这么倒霉,刚好传到判官眼皮子底下!” 心中念头一闪而过,灵力毫不吝惜地灌入符中。 符籙光芒爆闪,將他身形再次吞没。 莫北寒的白虹罡气与唐珠瑶的三件法宝,几乎同时轰在了那团骤然亮起又急速黯淡的光芒之上! “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空中响起,灵力乱流四射。 然而。 光芒散去,原地空空如也。 陈阳的身影,再次消失。 “居然让他跑了!” 莫北寒气得狠狠一跺脚,虚空都被踏出波纹。 唐珠瑶收回法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人齐齐看著下方池水中挣扎著爬起,半边脸颊高高肿起,眼神涣散,气息萎靡到极点的陆浩。 再回想方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巴掌。 心中寒意渐生。 …… 地狱道。 另一处不知名的荒凉戈壁上空。 空气一阵剧烈扭曲,光芒闪烁。 陈阳的身影踉蹌著跌出。 脸色比上次更加苍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 连续使用隨机传送符,又是在灵力剧烈消耗,身体状態不佳的情况下。 空间撕扯带来的负担远超想像。 他强忍著头晕目眩与气血翻腾,第一时间警惕地环顾四周。 暗红色的大地,零星的嶙峋怪石,低垂的血云…… 视野范围內,似乎没有追兵,也没有判官。 更没有任何修士活动的跡象。 “呼……” 陈阳稍稍鬆了口气,正想找块石头调息片刻…… “哎哟!” 一声带著痛楚与惊讶的女子轻呼,自身后极近处响起! 同时。 陈阳只觉后背猛然撞上了一团温软中带著坚韧弹性的物事。 一股不弱的反震之力传来,让他本就翻腾的气血又是一阵激盪。 有人?! 陈阳心中警兆骤升,身体本能地向前窜出数丈。 同时豁然转身,灵力已提至掌心,目光凌厉如电,射向身后! 只见约莫三丈外。 一道黑袍身影正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一只手似乎下意识地揉著被撞到的胸口部位。 宽大的斗篷帽檐微微抬起,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白皙下巴。 虽然对方全身笼罩在黑袍中。 但那熟悉的身形,以及那股即便刻意收敛也掩不住的,属於道韵筑基的精纯气息…… 陈阳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冰。 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 “花、晓!” 半空之中。 两人相隔数丈,遥遥对峙。 一个脸色苍白,气息虚浮,眼中却燃烧著冰冷的怒焰。 一个黑袍罩体,身姿窈窕,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身形似乎也因这意外的撞击而微微僵硬。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滯。 下一刻。 那黑袍身影似乎从错愕中反应过来。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解释。 身形骤然化作一道墨色流光,毫不犹豫地朝著与陈阳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疾驰而去! 逃得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陈阳先是一愣。 隨即一股怒火轰然衝上头顶! “站住!你別跑!!” 他低吼一声。 身形化作一道略显踉蹌却速度不慢的遁光,朝著那疾逃的黑影。 死死追了上去! 第215章 再见故人 暗红色的戈壁一望无际,嶙峋怪石如同跪拜的鬼影,散落在粗礪的沙砾间。 低垂的血云压得很低,仿佛隨时会滴下粘稠的血雨。 两道遁光前一后。 在这片死寂的荒漠上划出悽厉的轨跡。 陈阳咬紧牙关。 体內灵力虽因连续传送和挣脱金环而翻腾不止,却依旧死死锁定前方那道墨色流光。 胸腔里烧著一团火…… 被算计的憋屈,池水被夺的心痛,还有那女人逃得乾脆利落的模样。 都让这团火烧得更旺。 可他追著追著,心中却隱约浮起一丝异样。 前方,花晓的遁光速度似乎…… 並不如想像中那般快? 至少,不如她算计陆浩,抽乾池水时展现出的那份从容与诡譎。 就在这念头刚冒头的剎那…… 前方疾驰的墨色遁光骤然一顿! 黑袍身影在空中硬生生剎住去势,隨即猛地转身。 宽大的斗篷帽檐下,虽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布料。 直射而来。 “为何我要跑?!” 花晓的声音隔著数丈距离传来,带著一种突然醒悟的冰冷。 仿佛方才的逃窜只是某种惯性使然。 她缓缓停稳身形,黑袍在血色天光下微微拂动。 陈阳心头一凛。 也下意识地减缓了速度,在距离她十余丈外停下。 气息还未平復,胸膛微微起伏。 “你有什么资格追著我跑?” 花晓再次开口,语气中的桀驁不加掩饰。 她甚至向前踏出一步,踏在虚空之中,发出轻微的灵力震盪。 陈阳愣住了。 是啊…… 为何追? 在此地意外撞见这女人,第一反应便是要討回那些被夺走的寒热池。 要问清楚那场算计,要出一口恶气…… 这些念头驱使著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了上来。 可经过花晓这么一提醒…… 陈阳瞬间反应过来! 眼前这人,是能独自逼退陆浩,抽乾一池业力之水,还將三大宗门耍得团团转的角色。 她的实力,方才在远处观战时已有体会。 那道韵筑基后期的修为做不得假,那灵蟒虚影的威压更是实实在在。 自己呢? 虽侥倖一巴掌扇飞了陆浩,但那有多少是趁其不备,有多少是金环压迫下道石异常爆发的侥倖? 此刻体內那股狂暴的灵力正在缓缓退潮。 道石重归沉厚,却也意味著那种超常的爆发力正在消失。 花晓见陈阳沉默,又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得更加沉稳,黑袍下的气息开始流转。 陈阳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花晓见状,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里满是瞭然与嘲弄。 她再不犹豫,连踏三步! 嗡——! 虚空轻颤。 一股远比陆浩更加精纯,更加凝实的道韵波动,自她身上瀰漫开来。 剎那间。 一条比之前更加凝实,鳞片宛然,双目猩红的灵蟒虚影,在她身后缓缓浮现! 虚影盘绕,蟒首昂起。 冰冷的蛇瞳锁定了陈阳。 道韵筑基,筑基后期! 而且是根基极为扎实,道韵已近实质的那种! 陈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方才与陆浩交手,虽惊险,但陆浩的道韵总有几分虚浮,应是道韵未臻纯粹,或是心性有瑕。 可这花晓不同…… 她的道韵沉凝如汞,流转之间自成韵律。 那灵蟒虚影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扑噬而来! 这就是真正大宗天骄的实力? 陈阳体內,道石方才爆发后的余温正在迅速冷却,灵力运转虽无滯碍,却已回归平常的厚重迟缓。 他知道,若此刻真动起手来,自己绝无胜算。 於是。 在花晓踏前三步,灵蟒虚影彻底显化的同时…… 陈阳也往后退了三步。 距离,重新拉开。 看到这一幕,花晓似乎彻底放心了。 黑袍下传出的声音,冰冷中带著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谁给你的胆子,敢不避我的锋芒?”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动! 墨色流光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不是逃,而是追! 身后的灵蟒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隨著她的身影一同扑来! 一追一逃,形势瞬间顛倒! 陈阳头皮发麻,暗骂自己真是被那寒热池水迷了心智,竟忘记这女人本身实力有多可怕。 他转身疾驰,將遁速催至极限,脑中飞速盘算: 要不要动用第三张,也是最后一张隨机传送符? 可传送符的弊端方才已体验过…… 传送到敌人脸上虽是小概率,但在这诡异的地狱道,天知道下一次会落到什么鬼地方。 若是传入某处绝地,或是直接掉进大宗门的营地…… 就在这迟疑的剎那! 嘶! 身后传来令人心惊胆战,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声响。 那声音並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於神识! 陈阳猛回头。 只见那可怖的灵蟒虚影已迫近至身后不足十丈。 蟒口大张。 一股无形的吸力传来,竟让他遁光为之一滯! 好快的速度! 这就是道韵筑基后期的真正实力? 方才自己能扇中陆浩,实是占了近身突袭,对方心神不寧的便宜。 可这花晓不同。 她冷静,谨慎。 一旦確认优势便毫不留情,道韵运转圆融迅疾,根本没有破绽可寻! 陈阳双手急掐印诀,试图凝聚法印抵挡。 然而道韵的运转速度,远比他道石灵力的调动要快! 那灵蟒虚影已扑至五丈之內,腥风扑面,虚幻的蟒身上鳞片纹路都清晰可见! 来不及了! 陈阳心中一沉。 灵力疯狂涌向全身,准备硬扛这一击。 陈阳脱胎换骨的肉身虽比寻常修士强韧,但面对这般道韵化形的攻击,能扛下几分,他毫无把握。 然而! 就在灵蟒虚影的獠牙即將触及陈阳后心的瞬间。 它竟毫无徵兆地,僵在了半空! 不。 不是僵住。 陈阳瞳孔骤缩,看到那凝实的虚影表面,忽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剎那间遍布蟒身。 紧接著……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破碎的声响。 那威势骇人的灵蟒虚影,竟当空炸裂! 化作漫天纷飞的暗红色光点,迅速消散在血色空气中。 陈阳一愣,猛地转头看向花晓。 只见那道黑袍身影,此刻正蜷缩在半空中,一只手死死捂著小腹。 虽然黑袍笼罩看不清面容,但从花晓微微弓起的背脊,难以抑制的颤抖来看…… 她正在承受某种剧烈的痛苦! 怎么回事? 陈阳一时不敢上前。 是旧伤发作? 还是某种隱疾? 抑或是…… 故意使诈,诱自己靠近? 想起这女人之前那番精妙的算计…… 真假难辨的地图,恰到好处的时间差,抽乾池水后嫁祸於人的狠辣……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 他停在原地。 目光死死盯住那颤抖的黑袍身影,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 却依旧被那奇异黑袍隔绝在外,无法感知其內状况。 下一刻。 异变再生! 咕嚕! 哗! 一阵古怪突兀,仿佛水流在狭窄管道中剧烈翻腾的声响,从黑袍下传出! 紧接著。 一道红白二色交织的水流,竟从黑袍的领口处冲天而起! 那水流涇渭分明。 左红右白,红色炽烈如血,白色森寒如霜。 彼此纠缠却又互不融合,在半空中形成一道诡异的水柱! 甚至於这水来得猝不及防,一瞬间便飞溅在陈阳脸上。 寒热池的池水! 陈阳瞬间认了出来。 这气息,这色泽…… 与之前山谷中那潭池水一般无二! 然而这异象只持续了一瞬。 “收!” 黑袍下传出一声压抑的低喝。 那红白水柱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牵引,猛地一顿,隨即倒卷而回。 嗖地一声。 重新钻回黑袍之內!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若非空气中残留著一丝冰火交织的奇异波动,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 与此同时。 黑袍下传来一道明显的,压抑不住的打嗝声。 “呃——” 声音里透著痛苦与狼狈。 陈阳抹去脸上水渍,眼神闪烁。 是某种收纳池水的特殊法宝? 还是神通? 刘有富说过,寒热池的业力之水无法用普通容器盛放,更无法以灵力直接搬运,否则必遭反噬。 这花晓能以诡异手段收走整池水,定然是用了非常之法。 可如今看来…… 这法子似乎並不稳妥。 他还在思忖,场中情形又变。 “呜……” 一声极低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的痛吟。 花晓颤抖得更加剧烈,整个人在空中蜷缩成虾米状,之前那份冰冷桀驁的气势荡然无存。 她似乎想稳住身形,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 却终究没能止住下坠之势。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花晓身影重重砸在戈壁滩上,激起数丈高的暗红色尘烟。 碎石飞溅,沙砾滚动。 那身影落在尘埃之中,再无声息,一动不动。 死了? 陈阳悬浮在半空,神识扫过那片区域。 黑袍依旧隔绝著探查,他感觉不到丝毫灵力散逸,也察觉不到生命气息…… 当然,这很可能是因为黑袍的遮蔽。 他犹豫了片刻,缓缓降低高度,落在距离那身影三十余丈外。 戈壁滩粗礪的沙砾硌在脚下,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与焦土混合的气味。 陈阳没有贸然上前。 而是又等了十息。 花晓依旧一动不动,如同真的失去了意识,甚至……生命。 陈阳又往前走了两步。 还是没有动静。 他眯起眼睛,心中盘算飞快转动: 这女人身上带著整个寒热池。 自己如今最缺的,便是这等能洗涤道基,纯化灵力的业力之水。 地狱道虽大,寒热池也不少。 但要么已有主,要么藏在险地,寻找起来费时费力,且危机四伏。 若能得到她身上那些池水…… 风险自然有。 但此刻,她似乎真的出了状况。 陈阳不再犹豫,又向前靠近了十余丈,在距离黑袍身影约莫十五丈处停下。 这个距离,若有异变,他尚能反应。 “这黑袍,究竟是何物所制,竟能完全隔绝神识……” 陈阳心中暗忖。 他想了想,右手抬起。 指尖灵力流转。 凝结成一道纤细的,近乎透明的灵力丝线。 丝线缓缓探出。 如同有生命的触鬚,向著黑袍边缘延伸而去。 戈壁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不知是风声还是怨魂呜咽的声响。 灵力丝线一点点靠近。 终於。 轻轻搭在了黑袍的兜帽边缘。 陈阳屏住呼吸,手指微勾。 丝线收紧,缓缓拉动。 黑袍的兜帽被扯开一角,露出一缕散落的黑髮。 没有反应。 陈阳胆子大了些,灵力丝线分作数股,缠住黑袍的多处边角,隨后…… 猛地一拉! 哗啦…… 黑袍被整个扯开,向后掀去! 一张脸,暴露在暗红色的天光下。 陈阳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脸上诡异的色泽。 左半边脸颊泛著不正常的赤红,如同被烙铁烫过。 右半边脸颊则是一片惨白,仿佛覆了一层寒霜。 红白分明,界限清晰,如同她方才喷出的池水。 这显然是业力侵蚀的反噬跡象。 强行收纳,搬运寒热池水,果然要付出代价。 可陈阳的目光,却穿透了那层红白异色,落在了五官的轮廓上。 眉毛的弧度,眼瞼的线条,鼻樑的高度。 还有那即便在昏迷中依旧微微抿著的,薄薄的唇…… 陈阳的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收紧,血液衝上头顶,又在瞬间回落,留下冰凉的震颤。 陈阳快步上前,来到花晓身侧。 “这……这脸……” 他喃喃出声,声音乾涩得厉害。 方才初看,只觉红白分明颇为诡异。 如今近在咫尺,那熟悉的眉眼距离,那记忆中总是掛著甜甜笑意的唇角线条…… 纵然闭著眼,纵然被业力侵蚀改变了肤色。 可骨子里的模样,如何能错认? 陈阳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他蹲下身,几乎是颤抖著伸出手,轻轻拂开黏在那张脸上被汗水浸湿的几缕髮丝。 指尖触及肌肤。 左半边滚烫,右半边冰凉,触感怪异。 可那轮廓…… “小……春花?” 两个字,从他喉间艰难地挤出,轻得如同梦囈。 像是在回应这个名字,昏迷中的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缓缓鬆开。 陈阳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与戒备,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算计,什么危险。 急忙上前,將黑袍彻底解开。 黑袍之下。 是一身颇为精致的粉色法衣,衣料柔韧,绣著流云暗纹,袖口与裙摆处有浅金色的滚边。 正是东土大宗云裳宗的制式法衣! 果然是她。 当年青木门山下,那个总是贪睡,被柳依依捏著脸叫醒的小杂役。 那个在荷洛仙子挑选弟子时,懵懵懂懂却被一眼看中的小丫头。 那个带上柳依依,宋佳玉一同前往云裳宗,从此杳无音讯的故人。 竟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而且…… 她已是道韵筑基。 是能算计三大宗门,挥手间收走整池业力之水的花晓。 陈阳怔怔看著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恍惚间。 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在青云峰山脚阁楼外,她抱著扫帚靠著门框打盹的模样。 阳光洒在她稚嫩的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还掛著一丝晶莹…… “还是和当年一样啊……” 陈阳下意识地抬手,想像从前那样,轻轻捏捏她的脸颊。 可手伸到一半,却停在了半空。 指尖悬在她红白分明的脸侧,终究没有落下。 陈阳缓缓收回手,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带著些许苦涩的笑。 “花晓吗……还真是,有能耐了啊。” 他低声自语,心中瞬间贯通了许多关窍。 小春花被荷洛仙子看中带走…… 以云裳宗的资源与底蕴,加上她自身能被荷洛看中的资质。 几十年间突破至道韵筑基,並非不可能。 而她成为此次云裳宗进入杀神道的领队天骄,化名“花晓”行事,也说得通了。 只是…… 她为何要夺那寒热池水? 又为何要算计九华宗,甚至把祸水引向菩提教? 陈阳摇了摇头,暂时压下这些疑问。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將小春花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手指搭上她的腕脉,神识谨慎探入。 这一次,没有黑袍阻隔,他能清晰感知到她体內状况。 气息很平稳,甚至可以说很浑厚。 道韵之基稳固,灵力流转虽因昏迷而放缓,却依旧遵循著玄奥的路径。 那红白二色的业力侵蚀,似乎只停留在体表与浅层经脉,並未伤及根本。 她应该只是因强行压制池水反噬,又骤然心神鬆懈而昏迷。 醒来后自行调息,当无大碍。 陈阳稍稍鬆了口气。 就在这时…… “痛啊……” “我死得好惨……”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一阵若有若无的、混合著无尽痛苦与怨恨的嘶嚎声,顺著戈壁的风,飘了过来。 陈阳猛地抬头。 只见远方天际,一道昏黄泛黑的巨大风墙,正贴著地面滚滚而来! 风墙之中,隱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挣扎的手臂虚影。 惨叫声,哀嚎声,诅咒声混杂在一起。 形成令人心神震盪的负面音浪! 地狱风暴! 陈阳心中一凛。 这地狱道中的天气异象,往往裹挟著此地沉积的无尽业力与亡魂残念。 修士若被捲入,轻则心神受创,道基蒙尘。 重则被负面情绪吞噬,沦为只知嘶嚎的疯魔。 必须立刻躲避! 他环顾四周。 戈壁平坦,一览无余,唯有一个方向,隱约可见一片隆起的,黑红色的岩丘。 岩丘表面布满风蚀的沟壑与裂缝。 其中一道裂缝颇为深邃,目测足以容纳数人。 就是那里! 陈阳再无犹豫,將小春花横抱而起,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著岩丘疾驰而去! 怀中的人很轻。 粉色法衣的布料柔软,带著淡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药香的清冽气息。 与记忆中那个总带著汗水和泥土味的小丫头,已然不同。 身后的风暴追得很急。 那混杂著无数惨嚎的负面音浪,如同活物般蔓延。 试图钻进人的耳朵,侵入识海。 陈阳只觉得心神一阵阵发紧。 烦躁、恐惧、绝望…… 种种负面情绪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就在他呼吸渐乱,遁光微滯的剎那…… 左手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清凉温润的触感。 那清凉之意顺著手臂蔓延而上,如同清泉流过乾涸的河床。 所过之处,那些翻腾的负面情绪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退散。 心神重归清明,识海一片寧静。 是那串清心菩提子手炼。 陈阳心中一定。 此物自入地狱道以来,已多次助他抵御业力侵蚀。 他不再理会身后愈发悽厉的嘶嚎,將全部灵力灌注於全身,遁速再提三成! “快些!再快些!” 岩丘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那道裂缝近在眼前,约莫丈许宽,向內延伸,深不见底。 陈阳在裂缝入口处一个急停,抱著小春花闪身而入。 裂缝內光线昏暗,岩壁粗糙,地上散落著碎石。 他向內又奔了十余丈,寻到一处较为宽敞,地面相对平整的凹洞。 將小春花轻轻放下。 转身。 双手连弹,数道灵力射出,在裂缝入口处布下三层简易的隔绝结界。 结界光芒微闪,隨即隱没。 虽不能完全阻挡风暴,却能极大削弱那些业力音浪的侵入。 “啊……惨啊……” “呜……痛啊……” “恨……我好恨……” 结界的过滤下,风暴中的嘶嚎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虽依旧能听闻,却已不再能直接撼动心神。 陈阳鬆了口气,背靠岩壁,缓缓坐下。 连续奔逃,激战,传送,又抱著人疾驰至此。 纵然以他强悍的肉身与道基灵力,此刻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他调息片刻。 目光才重新落回一旁昏迷的小春花身上。 昏暗的光线下。 她脸上的红白二色似乎淡了一些,但依旧分明。 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抿著。 睡得无知无觉。 陈阳看著这张脸,许多年前的画面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青云峰下。 小春花素来爱四处閒游…… 见著山野间的野果便隨手摘些带回,往往是酸得齜牙咧嘴,腮帮子都泛著涩意。 小春花最怕早起…… 每次被柳依依从被窝里拖出来,总要抱著被子滚两圈,嘟囔著“再睡一刻,就一刻”…… 小春花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时候。 小春花叫自己……陈师兄。 声音清脆,带著毫不设防的亲近。 而今。 她是云裳宗天骄,是算计狠辣,实力强横的神秘女修。 甚至可能…… 早已不记得他这个陈师兄了。 陈阳轻轻摇头,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感慨,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悵然。 几十年光阴,东土大宗的修行,足以改变太多。 小春花会遇到新的同门,新的师长,经歷更广阔的天地,自然会结识更多的朋友。 青木门那段短暂的修行岁月,那些微不足道的旧人旧事,或许早已在记忆里褪色。 甚至被彻底遗忘。 这很正常。 以及…… 陈阳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落在她即便昏迷也下意识攥紧的拳头上。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发现自己被追时,第一反应是逃。 意识到自己虚弱时,立刻虚张声势试图嚇退他。 直到压制不住反噬,才狼狈坠落。 那份机变,那份临危的冷静,甚至那份带著桀驁的强硬…… 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单纯贪睡的小丫头了。 “究竟……这些年,你经歷了什么?” 陈阳低声自语。 他不再多想,闭上眼,开始调息。 体內道石缓缓旋转,吸纳著此地稀薄却异常精纯的灵气,修补著损耗。 手腕上的清心菩提子持续散发著清凉温润的气息,守护著他的识海,將结界外隱约传来的负面嘶嚎彻底隔绝。 时间,在这昏暗的岩缝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陈阳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神识一直保持著对外界的微弱探查。 此刻。 他感觉到结界外的风暴似乎有了变化…… 嘶嚎声依旧,但其中,似乎夹杂了別的动静。 他凝神,將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结界,向著风暴中探去。 戈壁之上,昏天黑地,飞沙走石。 可视距离不足十丈。 然而。 在距离岩丘约莫百丈外,陈阳看到了一道身影。 一道在风暴中艰难前行的身影。 那人影几乎直不起腰,狂风吹得她步履蹣跚,每走一步都深深陷入沙砾。 她身上的衣衫…… 同样是云裳宗的粉色法衣! 已被风暴中的碎石沙砾划得千疮百孔,破损处露出內里同样破损的护体灵光。 她低著头,双手挡在面前,拼命想稳住身形,一步步朝著岩丘的方向挪动。 看那姿態,分明是知道此处有可供躲避的岩缝,正在拼死靠近。 是云裳宗的人! 陈阳心中一紧。 是来找小春花的同门? 他强忍著神识被风暴中业力侵蚀的刺痛,凝聚目力,神识如同触鬚,竭力向著那低头前行的身影探去。 试图看清她的脸。 风暴狂乱,砂石如刀。 就在那人又一次被狂风吹得踉蹌侧身,下意识抬头看向岩丘方向的瞬间…… 陈阳的神识,终於捕捉到了那张沾满沙尘,却依旧能辨出轮廓的脸庞。 剎那间。 陈阳如遭雷击!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背脊重重撞上身后的岩壁,碎石簌簌落下。 瞳孔收缩到极致,呼吸骤然停滯。 隔著百丈风暴,隔著昏黄沙幕,隔著数年光阴与生死离別。 他看到了。 那张脸上,有焦急,有坚韧。 有被风沙摧折的狼狈…… 更有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温婉与倔强。 陈阳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个近乎破碎的,难以置信的气音。 那三个字,最终还是颤抖著,衝出了唇齿: “柳……依……依?” 第216章 嘆息 陈阳看著结界外那在风暴中艰难前行的粉色身影,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岩缝顶端的碎石簌簌落下几粒。 回头看了一眼仍昏迷不醒的小春花。 她脸上的红白二色已淡去不少,呼吸平稳绵长,应该暂无大碍。 陈阳不再犹豫,转身便向著岩缝外走去。 临到结界前,他脚步顿了顿。 右手下意识抚上左手腕间的清心菩提子手炼。 温润的凉意顺著手腕蔓延,让心神又清明几分。 “呼……” 深吸一口气,陈阳一步踏出结界。 呜——!!! 剎那之间,天地变色! 方才在结界內听闻的风暴嘶嚎,此刻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扎入耳膜! 那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裹挟著无尽怨念,痛苦与不甘的业力洪流,直接衝击神识! 暗黄色的风沙劈头盖脸砸来。 每一粒沙砾都仿佛带著重量,打在护体灵光上发出“噼啪”声响。 视野被压缩到不足三丈。 四周昏天黑地,只有扭曲翻滚的沙幕。 但更可怕的,是那些……东西。 陈阳刚稳住身形,眼前便陡然浮现出一道虚幻的影子。 这是一个面容扭曲的中年修士。 肢体断裂,骨肉模糊。 周身伤口处正汩汩冒著黑气。 他死死盯著陈阳,嘴唇翕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 “陈阳……是你……杀了我……” 声音悽厉如鬼,直接钻入脑海。 钟子彦。 陈阳瞳孔微缩。 他想起来了,此人正是曹山河的那位好友! 当年此人慾行灭口之事,却被自己以翠宝印轰杀当场,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 业力显化? 不等他细想,左侧又一道影子凝聚。 这次是个身著九华宗道袍的青年,面容阴鷙,胸口处凹陷下去一大块。 仿佛被重锤砸过。 他双目赤红,伸出虚幻的双手,向陈阳脖颈掐来: “还我命来……还我道基……” 这是那魏姓青年。 在畜生道中,被自己一印拍碎中丹田,道纹崩灭的九华宗领队。 紧接著,右侧、身后、头顶…… 一道又一道虚幻身影,在风暴中显化而出! 虬髯大汉,九华宗那些死在杀神道中的弟子,甚至还有几个面容模糊,陈阳一时想不起具体身份的修士…… 他们或哀嚎,或怒骂,或伸出虚幻的手想要抓住陈阳。 每一道身影,都代表著一份因果,一份死在他手中的业力。 “你打碎了我的道基!” “痛啊……我好痛……” “陈阳……你不得好死……” 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心神俱裂的负面浪潮。 陈阳只觉得识海剧震,眼前阵阵发黑。 那些怨恨痛苦,不甘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 试图將他拖入深渊。 嗡! 左手腕上,清心菩提子骤然亮起温润的乳白色光晕。 光晕如涟漪般扩散。 所过之处,那些扑来的虚幻身影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发出“嗤嗤”的消融声。 大部分身影在光晕中扭曲淡化。 最终消散。 但仍有少数几道格外凝实的影子,穿透了光晕的阻隔,伸出虚幻的手,触到了陈阳的身体。 “呃……” 陈阳浑身一颤。 那不是物理上的触感。 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东西。 就像有冰凉的蛆虫顺著皮肤钻进经脉。 所过之处,灵力运转都为之滯涩。 业力……降临了。 陈阳咬紧牙关,强行催动道石之基。 沉厚的土行灵力在体內奔涌,试图冲刷掉那些侵入的负面业力。 但这过程异常艰难,那些业力如同附骨之疽。 与他的灵力,甚至与他的道基隱隱產生了某种诡异的联繫。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这片戈壁的风暴中,会聚集如此多与自己相关的业力显化? 因为……这些业力本就因他而生。 他杀的人,结的因果,欠的血债,在这片匯聚了无尽负面业力的地狱道中,被风暴吸引凝聚。 最终如同寻到源头的游鱼,向著他这个“因”匯聚而来。 “原来如此……”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 既然避不开,那便不避了。 他不再试图驱散那些缠绕在身周的虚幻影子,也不再理会耳边越来越悽厉的嘶嚎。 只是將清心菩提子的光晕维持在身周三尺,护住识海核心。 然后迈开脚步,向著百丈外那道粉色身影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沙砾灌进靴子,风暴撕扯著衣袍。 每一步踏出,都有虚幻的手从沙地里伸出,试图抓住他的脚踝。 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吸入了冰冷的怨念。 但陈阳的眼神,始终盯著前方。 …… 柳依依几乎站不稳了。 她半弯著腰,双手挡在面前,粉色的云裳宗法衣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內里同样破损的护体灵光。 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 最要命的,是那些声音。 “杀了你……杀……” “死……都要死……” “恨啊……我好恨……” 风暴中夹杂的业力嘶嚎,不断衝击著她的心神。 若非腰间佩戴的云裳宗静心玉佩散发著微光,护住灵台一丝清明。 她恐怕早已被负面情绪吞噬,沦为只知嘶嚎的行尸走肉。 但她不能停。 感应玉佩传来的波动很清晰。 小春花就在前方那片岩丘之中。 她必须见到小春花,因为…… 柳依依咬著下唇,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岳秀秀那丫头的话。 “那条蚯蚓会说话!它说自己叫通爷,还喜欢钻到仙鹤经脉里乱窜,坏死了……” 通窍。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她心中炸响。 世间蚯蚓千千万,会发光发亮的灵虫也不少。 但喜欢潜入他人经脉游走,还自称“通爷”的…… 柳依依只见过一个。 当年在青云峰山脚。 陈大哥时常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瓶子里那条懒洋洋的,会说话的蚯蚓,总爱吹嘘自己的本事。 还抱怨陈阳不让它钻洞玩儿。 青木门覆灭已四十余年。 青云峰被妖王摄走,门中弟子死的死,散的散。 知道通窍这个名字的故人,早已寥寥无几。 可柳依依记得。 清清楚楚地记得。 所以当岳秀秀描述那条古怪蚯蚓时,柳依依瞬间就想通了关窍…… 通窍在,那陈大哥…… 定然也在! 虽然不知道小春花为何没有认出陈大哥,但岳秀秀口中的陈行者,一定就是陈大哥! 这个念头让柳依依心中既喜又忧。 喜的是陈大哥竟然还活著,而且已筑基成功。 忧的是小春花这丫头,临行前曾说…… 今日之后便与菩提教断绝往来! 以她那跳脱又狠辣的性子,若真对菩提教做些什么,万一伤到了陈大哥…… 柳依依不敢再想,只能拼尽全力向前。 可这风暴太可怕了。 她隱约感觉到,前方似乎另有一道身影,也在向著自己这边移动。 是谁? 是敌是友? 还是风暴幻化出的业力虚影? 神识在这等浓度的业力风暴中根本无法散开,她只能眯著眼,竭力望去。 那道身影很模糊,在昏黄的沙幕中时隱时现。 但步履似乎异常沉稳,一步步,向著自己靠近。 柳依依心中警铃微响,正要凝神戒备,脚下却忽然一紧! “啊!” 她低呼一声,低头看去…… 只见一只半透明的,由灰黑色雾气凝聚而成的手,正从沙地里伸出,死死抓住了她的右脚踝! 那手冰冷刺骨,触感粘腻,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怨魂在指尖蠕动。 业力显化! 柳依依心中一慌,下意识想要挣脱。 可那手抓得极紧,更有丝丝缕缕的灰黑雾气顺著脚踝向上蔓延。 所过之处,灵力运转顿时滯涩。 她一个踉蹌,险些栽倒在地。 而就在这失衡的剎那。 四周风暴中,又有数道扭曲的虚幻影子浮现,发出“嗬嗬”的怪响,向著她扑来! 糟了! 柳依依脸色煞白,右手急忙掐诀,想要祭出护身法宝。 可灵力运转受阻,法诀慢了一拍。 眼看那些影子就要扑到身上…… 一道身影,踏破风沙,稳稳出现在她身前。 那人蹲下身,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对著那只抓住柳依依脚踝的灰黑手影,轻轻一拍。 啪! 一声轻响,並不响亮,却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 那只由业力凝聚的手影,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雪,瞬间崩散,化作缕缕黑气,融入风暴之中。 同时。 那人右手伸出,扶住了柳依依踉蹌欲倒的身子。 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柳依依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少年面孔,唇红齿白,眉眼清俊,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脸上沾著沙尘,却掩不住那份年轻的朝气。 可是…… 那双眼睛。 柳依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了。 眼眸深邃,瞳孔深处映著暗红色的天光,却依旧清澈。 眼神里有疲惫,有警惕,有歷经风霜后的沉淀,但更深处…… 那份熟悉温和,总是带著些许无奈与包容的底色…… 从未变过。 四十余年光阴,近半生离別。 容顏可改,声音可易,修为可涨,际遇可变。 但眼神不会。 就像当年在蝴蝶谷,她被丹霞峰的弟子打断了腿,狼狈不堪地躺在棚屋中时。 陈大哥也是这样蹲下身来。 用同样温和的眼神望著她。 指尖凝起清润灵力,轻柔拂过她断裂的腿骨,为她疗伤…… 柳依依嘴唇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她死死盯著那双眼睛。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暴吞没,却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与试探: “你是……陈大哥?”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用左手,又拍散了从侧面扑来的一道业力虚影。 然后右手稍稍用力,將柳依依从沙地上搀扶起来。 动作熟练,自然而然。 如同当年。 两人第一次见面,將扭伤脚踝的柳依依扶起时一样。 这一扶,彻底击溃了柳依依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泪水夺眶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真的是你……陈大哥……” 她哽咽著,几乎是扑进了陈阳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將脸埋在他肩头。 泪水浸湿了陈阳肩部的衣料,温热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 四十多年。 近乎半生。 她以为他早已死在青木门覆灭的那场浩劫中,以为当年青木门废墟那匆匆一別,便是永诀。 这些年,她拼命修炼,努力在云裳宗站稳脚跟,夜深人静时却总忍不住想。 若是陈大哥还在,该多好。 而今。 这个人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用熟悉的动作扶起她,用熟悉的眼神看著她。 不是梦。 陈阳被扑得微微后仰,隨即稳住身形。 怀中温软的身躯颤抖著,呜咽声压抑而破碎,却透著浓浓的喜悦。 他沉默片刻。 终是轻轻嘆了口气。 抬手。 犹豫了一下。 还是落在了柳依依的后背,一下一下,笨拙地拍著。 如同当年哄那个动輒掉泪的她一样。 “好了……” 他声音有些乾涩: “怎么筑基了,还是这么容易摔跤。” 话是这么说,手上却稳稳扶著她。 转身。 向著岩丘的方向迈步。 柳依依没有鬆手,只是將脸埋得更深,任由陈阳半扶半抱,带著她在风暴中前行。 耳边是悽厉的嘶嚎,身周是扑咬的虚影。 可此刻,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怀中这个人真实的体温,还有那一声久违的“陈大哥”。 终於。 两人跌跌撞撞回到了岩缝入口。 陈阳左手一挥。 灵力涌出,將之前布下的结界打开一道缝隙,带著柳依依闪身而入。 结界隨即闭合,將外界绝大部分嘶嚎与业力阻隔在外。 岩缝內光线昏暗,却异常安静。 陈阳轻轻拍了拍怀中人的后背: “好了,安全了。” 柳依依这才如梦初醒,有些不舍地鬆开手,向后退了小半步。 她脸上泪痕未乾,眼眶红红的。 却一眨不眨地盯著陈阳,仿佛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 陈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目光转向一旁仍在昏迷的小春花。 柳依依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地上的小春花。 她脸色一变。 快步上前,蹲下身探查了一下小春花的脉搏与气息。 发现只是昏迷,並无大碍,这才鬆了口气。 但隨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陈阳,眼中闪过一丝紧张: “陈大哥,小春她……应该没有冒犯你吧?” 陈阳神色一滯,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他想起了之前戈壁滩上,小春花那冰冷桀驁的质问,想起她唤出灵蟒虚影时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想起自己被追得狼狈逃窜的场景…… “没什么冒犯。” 陈阳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鬆: “小春花小孩子心性嘛,还是和当年一样,调皮了些。” 柳依依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真的没有吗?” 陈阳瀟洒地一挥手,转身走到岩壁边靠坐下来: “真没什么。只是她应该没认出我来,对我有些小误会而已。” 话说到这份上,柳依依也明白了大概。 以她对小春花的了解,这丫头若真没认出陈阳,以她如今那副被大师傅宠得有些骄纵的性子,怕是对陈大哥…… 不会太客气。 她皱起眉头,有些不满地瞪了一眼昏迷中的小春花: “这个小瞎子,明明陈大哥就在眼前,却……” 陈阳摇头失笑: “是我的问题。这些年变化太大,她认不出也正常。” 他顿了顿,看向柳依依,眼中带著些许好奇: “不过,依依,你为什么能一眼就认出我来?” 崔杰没认出他,芸娘没认出他,小春花也没认出他。 陈阳本以为,自己这副重塑后的少年样貌,加上改换的声线,世间故人当是少有能认出他的。 柳依依闻言,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陈阳脸上,轻声说: “就算一个人再怎么变,眼神也不会变啊。”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陈阳的脸颊。 指尖微凉,带著些许颤抖,却异常轻柔。 “陈大哥,还是陈大哥啊。”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著陈阳的眉眼,鼻樑,嘴唇。 仿佛要將这张陌生的脸,与记忆中的轮廓重叠。 “你的脸,还有你的声音……” 柳依依声音低了下来: “你这些年,究竟经歷了什么?” 陈阳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握住了柳依依的手腕,將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拉下,却没有立刻鬆开。 他拉著她,在身旁坐下。 岩缝內安静,只有结界外隱约的风暴呜咽声。 小春花仍在昏睡,呼吸绵长。 陈阳靠著岩壁,目光望著前方昏暗的虚空,开始讲述。 他没有全盘托出,只拣了些能说的: 当年青木门覆灭,他被震入地底,通窍全力相救,捡回一命。 此后便在地底蛰伏三十八年。 全凭师尊传授的祖师功法,化生血肉,苟延残喘。 直至三十八年后重见天日,方才筑基成功。 隨后便即刻动身前往这东土大宗之地,为打探消息,投身菩提教…… …… 柳依依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当听到通窍那段时,她眼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通窍……没想到是通窍救了陈大哥的命。”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著感慨。 当年她觉得那条会说话的蚯蚓很可怕。 可现在想来,那条小虫子。 小小的,其实……还挺可爱的。 若非它,陈大哥或许早已死在地底。 若非它,自己也不会知道岳秀秀口中的陈行者,就是苦苦寻觅了四十多年的故人。 庆幸感慨之余,柳依依心中却又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 “没想到……大师傅居然说错了。” 陈阳一怔,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柳依依抿了抿唇,解释道: “当年,我们得知道盟下令灭杀青木门残党后,我和小春花,还有两位师傅,都曾回去过。”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大概是三十年前吧。大师傅亲自以神识探查了整片废墟……” 说到这里,柳依依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大师傅说,那残留的气息,是九华宗的独门神通沉灵化脉,威力足以碾碎山岳,崩灭道基。” “她说……” “在那等攻击下,绝无活命可能。” 岩缝內安静了一瞬。 柳依依抬起头,看向陈阳,眼中仍有未散的惊悸: “毕竟那是大师傅的话……小春花当时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我……我也有些不敢信。” “可大师傅从未看错过……”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 “不过没想到啊,陈大哥你居然在那般的绝境中活下来了……还真是,奇蹟啊。” 陈阳眉头微蹙。 “奇蹟?”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心中念头飞转。 当年青木祖师见到他时,也曾惊嘆他能在沉灵化脉下存活,认为几乎不可能。 如今听柳依依所言,连荷洛仙子那等人物,也下了同样的断言。 两位见识广博的元婴大能,都认为他必死无疑。 可他却活下来了,还筑基成功。 这真的……只是运气好吗? 陈阳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並未深究。 眼下並非思索这些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將杂念压下,目光重新落在柳依依脸上。 岩缝外风暴依旧呜咽,结界微微闪烁。 昏睡的小春花呼吸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了深眠。 陈阳和柳依依肩靠著肩,坐在昏暗的岩壁下。 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青木门杂役区的药园旁,那间简陋的棚屋中。 柳依依从蝴蝶谷赶来探望,两个小杂役便凑在一处,分享刚从山野间摘下的甜果子。 两个人相互依靠。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可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陈阳听著柳依依轻声讲述这些年的经歷。 “我和小春花从青木门废墟离开后,就有了第二位师傅,大师傅荷洛仙子。” 柳依依声音柔和,带著回忆的暖意: “她门下弟子很少,我和小春花,再加上小师傅宋佳玉,算下来也就三人罢了。” 陈阳闻言,想起之前打探消息时的困惑,问道: “那为何我打听不到你们二人的消息?我只打听到了宋长老在云裳宗,却始终没有你和春花的下落。” 柳依依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中带著几分惊喜: “陈大哥,原来……你也在打听我们二人的消息?” 陈阳点了点头,坦然道: “嗯,筑基之后,这两年一直在打听故人的下落。只是云裳宗消息封锁得严,我只知宋长老在,却不知你们也在。” 柳依依眼中笑意更浓,像是吃了一颗蜜糖,甜到了心底。 她轻声道: “那是因为,大师傅要求小春花补上那些年亏欠的修行啊。” 她顿了顿,解释道: “小春花被带回云裳宗时,修为根基其实很薄弱,全仗著天赋异稟。” “大师傅说她是璞玉,但需要精心雕琢。” “所以那些年,大多数时间我们二人都在门中清修,极少在东土行走。” “严格来说,这一次杀神道之行,作为云裳宗的领队,才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暴露在外界视线下。”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闭世清修,难怪消息全无。 他沉默片刻,目光微微游移,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那宋长老,她还好吗?” 话音落下时,指尖下意识捻了捻袖口的布料。 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听不出半分波澜。 问起宋佳玉,不过是借个话头罢了。 柳依依不疑有他,点头道: “小师傅很好。她在云裳宗担任织衣长老,平日里多是潜心织造,亲手缝製各类衣衫与法衣,日子过得很充实。” 陈阳“嗯”了一声。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的菩提子。 岩缝內安静了片刻。 他垂下眼瞼,看著地面粗糙的沙砾,声音放得更轻。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那……依依,不知道你有没有……沈长老的消息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敏锐地感觉到,身旁的气息微微一滯。 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寒意,从柳依依身上散发出来。 陈阳没有转头,依旧盯著地面。 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著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结界外的风暴呜咽声,似乎更清晰了。 许久。 久到陈阳几乎以为柳依依没有听见。 终於。 身旁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依旧柔和,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纱,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陈大哥……” 陈阳心头一跳,默不作声,只是静静等待著。 柳依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轻声反问,语气平静,却让陈阳听出了一丝紧绷: “你一直在……找沈长老吗?” 岩缝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阳能感觉到身旁投来的目光。 平静,却带著某种穿透力。 他犹豫了一瞬。 脑海中闪过沈红梅的面容,闪过当年灵剑峰洞府里的一幕幕: 初入之时。 沈红梅作为前辈,以灵力为他淬体。 周身灵韵灼热縈绕,水雾朦朧间。 陈阳只能凝视到朦朦朧朧的人影。 再临之际。 沈红梅为他裁製新衣,指尖翻飞间满是温婉。 陈阳静静看著那侧脸。 终至那夜。 前辈不再是前辈,烛火昏沉里,终是彻彻底底见到了。 沈红梅褪去所有疏离与分寸。 两人心意相通,抵死缠绵,在朦朧光影中定下道侣之约。 …… 想到这里。 陈阳轻轻点了点头。 “嗯。” 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筑基后这两年,一直在找她的下落。” 话音落下,陈阳便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极轻,几乎微不可闻的嘆息。 第217章 追兵 岩缝內,昏暗的光线在结界上投下流动的暗影。 结界外风暴的呜咽声,此刻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 陈阳那句……一直在找沈长老,如指尖拂过心湖静潭,漾开的涟漪久久未散。 柳依依沉默著。 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些,目光垂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料上的云纹。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我和沈长老,並不熟识。只是小师傅,一直在打听她的消息。” 陈阳心头一紧。 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柳依依: “那……有没有消息呢?” 他的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急切。 柳依依抬起头,深深看了陈阳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 有探究,有隱忍,还有一丝陈阳读不懂的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唇瓣微微抿紧,才缓缓摇头: “未曾在凌霄宗,打听到沈长老的消息。” 陈阳眼中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岩壁,目光失焦地望著前方昏暗的虚空。 嘴角那抹常见的……带著些许洒脱的笑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静默。 柳依依看著他骤然黯淡的神色,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岩缝內。 只剩下结界外隱约的风暴呜咽。 空气仿佛凝滯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 柳依依终是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放柔了些: “或许,沈长老出了什么意外……也或许,已经离开了凌霄宗,都有可能。”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这东土,又是如此的偌大,找人……本就不易。” 陈阳依旧沉默,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柳依依看著他沉默的侧脸。 犹豫了许久。 指尖攥紧了衣角,像是鼓足了某种勇气,再次开口。 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我和小春两人,其实……也都一直思念陈大哥。”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扭捏,没有闪躲。 说完。 便直勾勾地看向陈阳,目光清澈而坦然。 不再像当年那个总是红著脸,眼神飘忽的小杂役。 而是带著一种平静无声,近乎执拗的直视。 她在等。 等陈阳接话。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一怔。 在他的记忆里,柳依依的目光总是柔软的。 带著几分羞怯,说话时常常垂著眼瞼,或是看向別处。 何时…… 变得如此直接了? 这目光让他有些错愕。 仿佛透过岁月,看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灵魂。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压下心头那丝异样,迎上她的目光,露出一个亲切温和,带著感慨的笑: “我也很想念,你和春花两人。” 话是真的,语气也是温和的。 可柳依依听了,却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没有言语,也没有移开视线。 那目光依旧平静,深处却仿佛藏著什么未说出口的话。 岩缝內。 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微妙。 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空气中缠绕,將两人之间的某种东西,轻轻挑起,又悬而未决。 最终。 还是柳依依先一步,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安静。 她像是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转而问道: “如今,陈大哥作为菩提教行者……而这菩提教,在东土却如同浮萍一般。那陈大哥,將来在哪里修行呢?” 她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柔和。 仿佛方才那段短暂的,带著试探的对话从未发生。 陈阳也顺势接话,思索著道: “暂且作为散修吧。之后……再考虑能不能拜入那些大宗门试试。” 他心中已有盘算。 等杀神道之行结束,便多研习些丹道玉简。 寻个机会,去那號称丹道正统的天地宗碰碰运气。 柳依依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遗憾: “可惜。我云裳宗不能收纳男子,否则……我定要引荐陈大哥来云裳宗修行。唉……” 她轻声嘆息,那嘆息里带著真诚的惋惜。 陈阳见状,却是洒脱地摆了摆手,笑道: “云裳宗那些纺织的活计,让我做,我可做不来。还是算了吧。” 柳依依被他这话逗得莞尔一笑,眼中的遗憾散去些许。 她停顿了片刻。 指尖又轻轻捻著衣角,像是閒聊般,再次开口: “虽然陈大哥不能来云裳宗修行,但……如果陈大哥觉得一个人修行孤单,其实,我和小春也可以陪著陈大哥。”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 如同春夜微风,拂过耳畔。 “我们两个人,一起陪著陈大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阳,目光清澈: “我性子安静,如果陈大哥觉得无趣了,还有小春,她比起我来要更为活泼好动……” 话音落下,岩缝內一片寂静。 陈阳愣住了。 他自然听出了柳依依话语中那未尽的意思,那含蓄却又不容错辨的指向。 他下意识地转头。 看向一旁仍在昏睡,对此一无所知的小春花。 那张脸上红白异色已褪去大半,恢復了往日的白皙。 只是眉头微微蹙著,仿佛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陈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將目光从小春花脸上移开,重新投向昏暗的岩壁,沉默著。 柳依依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陈阳的回应。 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黯淡,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那陈大哥,如今是否有寒热池修行呢?” 陈阳从方才的怔忡中回过神来,略一思索。 他本可以提及小春花化名花晓,夺走菩提教寒热池水之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是轻轻摇头: “没有。” 柳依依闻言,眼睛却是微微一亮,当即道: “那不妨,和我一同去云裳宗驻地。我那里,有一处寒热池,方圆百丈以上。” 百丈以上?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心动。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迟疑道: “可云裳宗那边,应该还有其他弟子要在其中修行吧?而且……” 他欲言又止。 云裳宗皆是女修…… 他一个男子贸然前去,於礼不合,更可能惹来麻烦。 柳依依却笑了笑,显然早已考虑过: “没关係。” “我和小春花作为此次领队,可以单独使用那寒热池一段时间。” “到时候,陈大哥便可以跟隨我们一同,在池中修行。” 她没有给陈阳拒绝的机会,反而条理清晰地安排起来: “等这风暴停了,陈大哥便隨我们去云裳宗驻地吧。” “这地狱道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呢……” “最长的一次,持续了整整九十九年。” “这期间时间还很长……” “而寒热池越大,当中蕴藏的业力也越精纯,对洗涤肉身,纯化灵力好处越大。” 陈阳听她说到此处,却是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这寒热池……还有这个讲究?” 他原先以为,池子大小只关乎能容纳的修行人数。 却不知竟与业力精纯度相关。 柳依依见状,耐心解释道: “越是大的池水,业力也更为精纯凝练。” “这地狱道里,也只有东土大宗,才拥有百丈左右的寒热池。” “而我云裳宗虽只占据一处,但池水方圆却足有一百三十丈。” “其中的业力,极为精纯!” 她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目光却始终留意著陈阳的反应。 陈阳听著,脸上虽未显露太多表情。 但眼中的神色却明显亮了亮。 那是对修行资源的本能渴望,是对提升实力的迫切需求。 柳依依將他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心中微定。 又仿佛不经意般补充道: “虽然我和小春能单独使用寒热池的时间,每次只有三个时辰。” “但因为业力精纯,效果几乎等同於在只有一半大小的池中修行三日。” “更別提那些十来丈的小池,恐怕要修行整整一个月,才比得上这三个时辰。” 这番话,如同精准的箭矢,命中了陈阳心中最在意的靶心。 精纯业力,事半功倍。 对於如今急需提升实力,又无固定修行资源的他而言,诱惑太大了。 陈阳沉默了。 他靠著岩壁,目光低垂,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內心在权衡。 风险与收益,故人情谊与可能的麻烦…… 岩缝內安静下来,只有结界外永恆的风暴呜咽,衬得这沉默格外漫长。 柳依依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著。 目光落在陈阳稜角分明的侧脸上,看著他眉宇间细微的纠结与思索。 终於。 陈阳抬起头,看向柳依依,缓缓点了下头: “好吧。” 声音不大,却带著决定的重量。 柳依依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真切的笑容。 那笑容如破云而出的月光,清丽温婉,驱散了之前所有的试探与隱晦。 她似乎怕陈阳反悔,当即道: “那好,陈大哥。等外面风暴停了,我们就启程。” 陈阳也轻轻点头,心头那丝犹豫,在这笑容里消散了大半。 接下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轻鬆了许多。 柳依依主动说起这些年,与小春花在云裳宗的点点滴滴。 说起大师傅荷洛仙子的严厉与爱护,说起小师傅宋佳玉的温柔与照拂。 陈阳静静听著。 偶尔问上一两句。 目光不时瞥向昏睡的小春花,眼中带著复杂的感慨。 当话题无意间转到菩提教时。 柳依依秀眉微蹙,神色中浮现出清晰的担忧: “陈大哥,菩提教在东土名声不佳,行事亦正亦邪,你身处其中……务必万事小心。” 陈阳知道她是真心关切,心中一暖,温声道: “放心,我自有分寸。对菩提教,我也並无太多归属感,不过是权宜之计。” 柳依依见他神色坦然,言语清醒,这才稍稍安心,点了点头。 时间,在这昏暗而寧静的岩缝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陈阳敏锐地察觉到,结界外风暴的嘶嚎声,似乎减弱了些许。 那令人心悸的业力压迫感,也在缓缓消退。 风暴,快要停了。 陈阳心中微松,正想散开神识探查一下外界情况,也好决定何时动身。 他闭上眼,神识如同无形的触鬚,小心翼翼地穿透结界,向著戈壁滩延伸而去。 起初,一切如常。 肆虐的风沙正在平息,昏黄的天空渐渐露出原本的暗红色。 视野范围內,並无异常。 然而。 当他的神识向著更远处,风暴退去的方向探去时…… 陈阳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 “怎么了?” 柳依依立刻察觉到他神色的剧变,轻声问道。 陈阳脸色沉凝,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凝聚心神,將神识向著那个方向全力探去。 没错……不是错觉! 约莫两百丈外,戈壁与尚未完全散尽的昏黄风沙交界处,正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脚步缓慢,却目標明確地向著这片岩丘移动! 人数极多,粗略一数,不下三百人! 虽然风暴余威仍在,他们行进的速度不快。 但那股匯聚在一起的,毫不掩饰的肃杀与搜寻之意,却如同冰冷的潮水,隔著老远便能感知到。 是陆浩他们! 九华宗、千宝宗、御气宗的三宗追兵! 他们怎么会追到这里来? 陈阳心头剧震。 隨机传送符的落点应该是完全隨机的,他第二次传送的距离绝对不近。 这茫茫戈壁,他们是如何精准定位过来的? “陈大哥?” 柳依依见他神色越来越冷峻,忍不住再次出声,语气里带上了紧张: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莫非……是小春花之前冒犯了陈大哥,惹来了什么麻烦?” 她心思剔透。 立刻將陈阳的反常与……小春花可能做出的行径联繫起来。 陈阳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隱瞒无益。 他转向柳依依,简略而清晰地將自己被小春花,也就是花晓,如何算计…… 成为替罪羊,遭三宗联手追杀的事情说了一遍。 柳依依听完,俏脸瞬间涨红。 不是害羞,而是气的。 她猛地扭头瞪向昏睡的小春花。 胸口起伏,声音里满是懊恼与怒意: “这个小春!怎么……怎么给陈大哥惹来这么大的麻烦啊!” 她气得手都在抖,恨不得立刻把地上那丫头摇醒好好教训一顿。 陈阳见状,反而安抚道: “只是误会而已,她当时並未认出我,你也別过多责怪了。” 他眉头紧锁,更多的是疑惑: “我现在不解的是,那陆浩等人,究竟是如何找过来的?这距离……不应该啊。” 柳依依强行压下心中的火气,闻言也冷静下来,蹙眉思索。 片刻后。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陈阳: “那三宗里面……有千宝宗?” “有。” 陈阳点头: “领队的女子叫唐珠瑶,当时还用了一个能禁錮道基的金环法宝对付我。” “那就对了。” 柳依依恍然,语气篤定: “定是千宝宗的追查手段。” 她说著,神色严肃起来,对陈阳道: “陈大哥,你將外衫解开,我为你查看一下。” 陈阳闻言一愣。 解衣? 但他看到柳依依眼中纯粹的焦急与认真,没有任何旖旎之色,便知她並非玩笑。 他心中对柳依依有著绝对的信任,当下也不多问。 点了点头,背过身去。 乾脆利落地解开了上身外衫,露出精悍的脊背。 岩缝內光线昏暗,柳依依却看得极为仔细。 她的目光运转灵识,一寸寸扫过陈阳的后背,肩胛,腰际。 忽然。 她的视线在陈阳后背中心位置停住了。 “在这里。” 她轻声道。 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乳白色的灵光。 轻轻点向那里。 陈阳只觉得后背脊柱中段微微一凉,並无痛感。 他下意识想用神识探查,却听柳依依道: “陈大哥,你自己看看。” 陈阳心念一动,神识內视己身,聚焦於后背那处。 只见在皮肤之下,肌肉纹理之间。 竟不知何时,印著一个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符文。 那符文结构繁复,中心是一个大气的“宝”字。 正散发著极其微弱,若非特意探查绝难察觉的奇异波动。 “这是什么?” 陈阳一惊。 他竟对此毫无所觉! 柳依依收回手指,解释道: “这是千宝宗的……千宝纹!” “千宝宗炼製售卖的法宝眾多,为防止被窃或追踪失物,他们会在一些重要法宝上暗藏这种印记。” “凡是接触过该法宝的人,便会无形中被印上此纹,便於他们日后追查寻回。”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凝重: “这东西炼製手法特殊,蕴含一丝极隱晦的因果牵引之力……” “被印上的人自身极难察觉!” “除非事先知晓,或以特殊手法探查。” 说著。 柳依依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色的锦帕。 那锦帕看似普通,边缘却绣著淡银色的云纹。 她將锦帕轻轻按在陈阳后背那“宝”字印记的位置。 指尖灵光流转。 沿著某种玄奥的轨跡缓缓拂过。 陈阳只觉后背那处微微一热,隨即那点微弱的异物感便彻底消失。 神识再探。 那“宝”字符文已无影无踪。 “好了。” 柳依依收回锦帕。 那素白帕子上,隱约多了一道极淡的金色痕跡。 隨即隱没。 陈阳心中稍安,但这並未解除眼下最大的危机…… 三宗的人,已经逼近到两百丈外了! 他们显然是循著这印记的牵引,一路追索至此。 如今印记虽除,可人已到了眼皮子底下! “我们得立刻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陈阳迅速套回外衫,语气急促。 柳依依也知形势危急,重重点头。 她不再多言。 素手一抬。 身上那件原本在风暴中,变得破烂不堪的粉色云裳宗法衣,竟隨著灵光流转…… 迅速弥合修復! 转眼间便焕然一新! 云纹清晰,粉光流转。 不见丝毫破损。 陈阳瞥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云裳宗的法衣竟有如此迅速的修復之能? 那为何方才柳依依一直穿著那身破烂衣衫? 不过此刻显然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 只见柳依依衣袖一挥。 一道柔和的粉色灵光卷出,將地上仍在昏睡的小春花轻轻托起。 灵光收敛。 小春花的身影竟瞬间缩小,没入了柳依依那宽大的袖口之中。 同时。 柳依依另一只手凌空一抓,將小春花身上那件能隔绝神识的奇异黑袍摄到手中。 “这黑袍,名为云隱玄袍,可以隨意变化外形顏色,隱匿气息,是大师傅亲手缝製了交给我的,就这么一件。” 柳依依快速说道,语气里带著对某人的不满: “我原本让给小春穿,是想让她行事方便些,没想到她却穿著它胡作非为,还给陈大哥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她显然还在气头上。 说著。 柳依依便將手中的黑袍抖开,就要披到陈阳身上: “陈大哥,你快穿上这个!它能帮你遮掩形貌,隱匿气息,或许能混过去!” 陈阳却后退半步,伸手轻轻挡开了黑袍。 柳依依一愣: “陈大哥?” 陈阳看著她焦急的眼神,摇了摇头,声音沉稳: “这东西,哪能披在我身上?你拿去穿。” …… “可是陈大哥,你万一被那些大宗的人认出……” 柳依依急了。 陈阳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却更有一份豁达: “方才在追杀中,见到我面容的人多得去了。” “不止那三大宗,还有其他被波及的宗门弟子。” “这么多人,难道我还能全部杀光灭口不成?” 他语气坦然,目光清明: “大不了,將来在东土行走时,再小心一些,用其他法子改头换面便是。” 说著。 他上前一步。 不容分说地从柳依依手中拿过那件云隱玄袍。 抖开后,轻轻披在了柳依依肩上。 黑袍触及她粉色云裳的瞬间。 当即勾勒出她的窈窕身姿,质地隨之变得轻薄如纱,仿若一件普通的披风。 陈阳低头,认真地为她在颈前系好系带。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不疾不徐,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我如今在这地狱道中,便是菩提教的陈阳了。” 他系好带子,抬起头。 对柳依依露出一个有些促狭,却又温暖的笑容: “至於现在,依依你……” 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披著黑色披风,更添几分柔婉的柳依依,笑道: “就老老实实披著这袍子,当一回花晓吧。” 柳依依怔怔地看著陈阳。 之前心头的那些幽怨,那些气恼,忽然间就散了大半。 一股温热清润,酸涩又甜蜜的暖流,悄然涌过心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重重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个轻轻浅浅,却坚定的笑容: “好。” 岩缝外。 风暴已近尾声。 昏黄的风沙正在沉降,露出戈壁滩残酷而真实的面貌。 远方,黑压压的人影,已清晰可见。 第218章 道姑 “都是小春,那个小笨蛋。” 离开岩缝,踏入依旧昏黄的风暴中,柳依依忍不住又低声抱怨了一句。 她拢著身上已化为黑色披风的云隱玄袍,与陈阳两人並肩在肆虐的风沙中前行。 陈阳闻言,却是笑了笑。 声音在风吼中显得有些模糊: “无妨。” 他是真的没太放在心上。 虽与小春花重逢不过短短时间,且那丫头如今处在昏睡的状態。 但从柳依依的言语態度中,他已能窥见几分真相…… 小春花还是当年那个心思跳脱,偶尔顽劣却本性不坏的小丫头。 只是如今修为高了,背靠云裳宗这棵大树…… 行事便少了几分顾忌,多了几分属於大宗天骄的张扬! 若换作自己,拥有她那般的实力与地位,在这杀神道中,行事恐怕只会更加狂放无忌。 两人没再多言,都將心神集中在赶路上。 风暴虽已减弱,但余威犹在。 暗红色的沙砾如同密集的雨点,不断击打在护体灵光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业力的嘶嚎虽不再那般摄人心魄,却依旧如同背景音般在耳畔縈绕,试图寻隙钻入识海。 柳依依走得异常平稳。 云隱玄袍不仅改变了外形,其自带的隱匿与稳固气息的效果,也能在极大程度上抵消风暴的乱流与业力的侵扰。 她脚步轻盈。 身形在风沙中几乎不见晃动。 让她意外的是,陈阳走得比她还要稳。 他就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身形如同扎根於大地的古松,任凭狂风如何撕扯,脚步落下时依旧沉稳有力。 那些能让寻常筑基修士步履踉蹌的乱流,打在他身上仿佛只是微风拂过。 连衣袂都未掀起太多褶皱。 柳依依忍不住侧头看他。 昏暗的光线下。 陈阳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专注地望著前方,神色平静。 她心中既感安心,又生疑惑。 “这地狱道中的天气异象,寻常修士身在其中,灵力运转与身形步法都会大受影响,除非有特殊法宝护持,才能稳住……” 柳依依忍不住开口,声音透过风沙传来: “陈大哥,你真没事吗?还是……穿上这袍子吧?” 她还是不放心,想將云隱玄袍让给陈阳。 陈阳闻言,转头对她笑了笑,摇头道: “不用。我脚上有分寸,步子便走得稳健,这风暴的乱流影响不大。” 他说的含糊,但確是实情。 那道石之基沉厚无比,扎根於下丹田,与大地气息隱隱相合,赋予了他远超同阶的沉稳与定力。 这风暴的砾石乱流,確实难以撼动他。 至於那无孔不入的业力嘶嚎与负面情绪侵蚀…… 陈阳低头。 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串清心菩提子手炼。 温润的乳白色光晕,在昏暗风沙中静静流转。 如同一圈寧静的屏障,將那些试图侵入识海的杂念与怨念尽数隔绝在外。 若非此物,他纵然道基沉稳,神识怕也要在这持续不断的业力衝击下受创。 他略一犹豫,便探手牵住柳依依的手,隨即微微收紧。 “我牵著你走,更稳些。” 陈阳说道,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柳依依的心神,却因这突然加重的力度和话语,轻轻一颤。 掌心传来他手掌的温度,乾燥而稳定。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握得並不紧,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透过肌肤传来。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泛起的波澜。 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 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勇气与柔软。 陈阳没再多言,牵著她,继续向著风暴预估的边缘方向稳步前行。 两人的身影在昏黄的风沙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因牵著的手,奇异地连接成一个整体。 …… 而在他们身后,约莫两百丈外。 景象则截然不同。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在浑浊泥水中艰难前行的蚁群。 人数已从最初的上百,膨胀到了近三百之眾! 除了九华宗、千宝宗、御气宗三宗的核心弟子外。 更有许多沿途被徵召,或闻讯跟隨而来的中小宗门修士。 他们或想藉此巴结三大宗。 或单纯想看看热闹,分一杯可能的羹。 九华宗弟子结成一个简易的破风阵,数十名修士灵力联结,如同一面移动的巨盾。 硬生生在狂暴的风沙中开闢出一条相对平稳的通道。 千宝宗与御气宗的人马紧隨其后。 其他杂牌修士则缀在更后方,艰难跟隨。 队伍最前方,陆浩脸色阴沉,半边脸颊仍有些微肿。 虽已服下丹药,但那火辣辣的耻辱感却如附骨之疽,时刻灼烧著他的神经。 他身侧。 唐珠瑶手持一个巴掌大小,质地非金非玉的纯白色罗盘。 罗盘中心指针不断微微颤动,指向某个方向。 然而此刻。 那指针的颤动越来越微弱,指向也开始变得飘忽不定。 陆浩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侧头问道: “唐道友,怎么回事?” 唐珠瑶盯著罗盘,秀眉紧蹙,美艷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我的寻宝罗盘……找不到那千宝纹的痕跡了。” “什么?” 陆浩脸色骤变: “不是已经在那陈阳身上留下印记了吗?怎会消失?” 一旁。 身材魁梧的莫北寒闻言,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瓮声瓮气道: “看来是,千宝宗的宝贝,也不怎么样啊。隔著这点距离,印记都能跟丟?” 唐珠瑶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琉璃般的美目中掠过一丝慍怒。 她咬牙道: “定是那陈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將印记抹除了!” 她心中亦是惊疑。 千宝宗的千宝纹炼製手法特殊,蕴含一丝因果牵引,极难被察觉,更別说抹除。 除非是精通此道的大宗门修士,或是身怀特殊异宝。 那陈阳一个菩提教的西洲妖人,如何能办到? 陆浩没心思理会莫北寒的讥讽,急声道: “唐道友,如今可还有其他手段能追查?绝不能让此獠再逃了!” 唐珠瑶面露犹豫之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罗盘边缘。 片刻后。 她抬起头,看向陆浩,朱唇轻启: “有倒是有,不过……”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 “再加二十万,上品灵石。” 陆浩眼角猛地一跳。 二十万上品灵石! 这可不是小数目! 先前请动千宝宗和御气宗出手,各已许诺了五十万上品灵石的酬劳。 本以为手到擒来。 没想到人没抓到,自己还挨了一巴掌,如今竟还要加价! 然而。 想到陈阳那张可恨的脸,陆浩胸腔中怒火与屈辱交织翻腾。 “陈阳……”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最终。 对擒获陈阳,一雪前耻的执念压过了一切。 陆浩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沉声道: “好!只是我现在身上没有这么多灵石,需等与宗门另外两位师兄会合后,再一併支付,可否?” 唐珠瑶审视地看了他一眼,略作思量,点了点头: “可以。但我要儘快拿钱。” “自然。” 陆浩答应得乾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那还请唐道友立刻施展手段,追查那陈阳下落!” 唐珠瑶不再多言,將手中寻宝罗盘收起,转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散发著柔和萤光的奇异石头。 质地温润,內部仿佛有液態的光华在缓缓流转。 她將这块萤石托在掌心。 口中念念有词,隨即向上一拋! 萤石悬停在半空。 嗡鸣一声。 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乳白色光芒! 那光芒似乎不受风暴与业力的丝毫影响。 凝练如实质! 如同一道笔直的光柱,穿透昏黄的风沙,向著某个方向照射而去! 更奇异的是,光柱並非固定。 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触角,开始缓缓地向四周扫动,探查。 陆浩等人受限风暴与业力,神识难以及远。 但这萤石的光芒却仿佛拥有独特的感知能力,不受此限。 片刻之后。 那扫动的光柱猛然一顿,稳稳地锁定了一个方向。 光芒的亮度也骤然提升! 唐珠瑶脸上露出喜色: “那个方向有人!而且气息隱晦,正在移动……定然是那陈阳,还有同伙!” 陆浩精神大振,眼中寒光暴涨,当即转身,对身后结阵的九华宗弟子厉声喝道: “调转方向!跟上萤石指引!” 庞大的队伍,开始在风暴中转向,朝著萤石光束锁定的方位,加速推进。 …… 几乎在同一时间,前方风暴中。 陈阳与柳依依同时心有所感! 一股被窥视,被锁定的寒意,陡然从背后袭来。 那感觉並非神识扫描。 更像是被某种奇异的光轻轻拂过,却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陈阳心中一凛,猛地回头。 纵然风暴阻隔视线,他全力催动神识之下,仍能隱约看到后方极远处。 一道穿透风沙的乳白色光束,正牢牢地指向自己二人所在的方向! “是那千宝宗的法宝!” 柳依依也察觉到了,声音带著焦急: “千宝宗修士虽不擅正面搏杀,但法宝眾多,奇技淫巧层出不穷,尤其擅长追踪寻觅之法!” 陈阳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唐珠瑶那珠光宝气,巧笑嫣然却下手狠辣的模样。 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更有一股凛冽的杀意翻涌。 这女人,先是以金环暗算,如今又不知用了什么鬼东西,在这风暴中都能精准定位! “千宝宗……御气宗……” 陈阳咬了咬牙,將这二宗之名牢牢记在心中。 眼下不是发作之时。 他强压怒意,对柳依依低喝一声: “走!” 两人再不保留,將速度提升到极限,顶著风暴,向著预估的边缘方向疾驰。 神识在业力风暴中全力展开…… 如同將脆弱的神魂暴露在无数细小的刀锋下! 刺痛感一阵阵传来。 耳畔的惨嚎也变得更加清晰刺耳。 但陈阳顾不得了。 他必须时刻掌握后方追兵的距离,以及前方出口的准確位置。 时间在紧绷的神经与呼啸的风沙中一点点流逝。 终於。 在约莫半个时辰后,陈阳的神识感知到了明显的变化! 前方大约两百丈外。 风沙的浓度,嘶嚎的强度都在急剧衰减! 一片相对清明的区域,已隱约可见! “前面!还有两百丈左右,就是风暴边缘!” 陈阳压抑著激动,对身旁的柳依依快速说道: “只要我们抢先一步出去,便能拉开距离!” “他们在风暴中结阵而行,速度受限……” “出来还需时间!” 柳依依闻言,亦是精神一振,用力点头: “嗯!” “等出去了,陈大哥便隨我去云裳宗驻地。” “那里有寒热池可供修行,而且有布置的阵法护持,其他宗门的人,不敢隨意探查滋扰。” 她说著。 似乎生怕陈阳改变主意,那被陈阳握住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力道。 指尖甚至微微陷入陈阳的手背。 “陈大哥,方才我们说好的。” 她抬眼看向陈阳,眸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恳求。 陈阳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和她的目光,心中微动。 迎著她的视线,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柳依依这才像是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长长舒了口气。 手上的力道也隨之鬆懈下来,重新恢復柔软。 陈阳却暗自嘀咕了一句: “依依如今手劲……倒是见长。” 也不知是云裳宗炼体功法独特,还是她情绪激动所致。 他们能察觉到风暴边缘,后方追兵自然也能。 唐珠瑶藉助悬空萤石的独特感知,脸色微变,急声道: “不好!” “萤石光芒穿透前方的风暴阻隔明显变弱,感应也变化了许多……” “前面恐怕快到风暴边缘了!” “他们一旦出去,速度暴增,再想追上就难了!” …… “什么?!” 陆浩大惊失色,脸上肌肉扭曲: “难道又要让那陈阳跑了不成?!” 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尤其是陈阳,那当眾一巴掌的奇耻大辱,若不能亲手討回…… 他道心难安! 唐珠瑶却已收敛了神色,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这不关我的事了。” “陆道友,我千宝宗已按约定出力追踪,七十万上品灵石……” “事后一枚都不能少!” 旁边的莫北寒也瓮声瓮气地接口: “还有我御气宗的五十万。” “再过两个时辰若还抓不到人,莫某便要带弟子返回寒热池驻地了。” “没工夫在此瞎耗。” 陆浩听得心头火起,额角青筋直跳。 这远东的宝气二宗,当真是无利不起早,毫无同道情谊可言! 他强压下几乎喷薄的怒火。 只能死死盯著前方,萤石光束指引的方向,心中疯狂祈祷: “快些……再快些!这该死的风暴,快停吧!”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他这份充满怨念的祈祷,又或许是这地狱道的气象本就变幻无常…… 前方。 陈阳与柳依依已衝到距离风暴边缘仅剩十数丈的地方! 透过逐渐稀薄的昏黄沙幕,已能隱约看到外面戈壁滩。 以及更远处,星星点点生长著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红色苔蘚! 胜利在望! “陈大哥,终於要出去了!” 柳依依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欢喜。 陈阳心中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激动与解脱感。 只要踏出这最后一步,天高任鸟飞! 以他和柳依依的速度,足以在三宗人马完全走出风暴前,將他们远远甩开! 他深吸一口气。 体內灵力奔涌,牵紧柳依依的手。 向著那近在咫尺的清明之地,猛然迈出最后一步! 脚步落下。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不是踏在沙地上的实感,而是仿佛踩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骤然升起。 他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眼前稀薄的昏黄风沙,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抹去。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降…… 消散! 那些縈绕耳畔,无孔不入的业力嘶嚎与惨叫声,也在剎那间戛然而止。 天空。 重新露出了它原本低垂的,仿佛浸饱了血色的暗红云层。 前方。 是辽阔而死寂的戈壁滩,红色的沙砾,黑色的怪石,远处那一片片猩红的苔蘚…… 一切清晰得刺眼。 风暴…… 停了? 陈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怎么会突然停下? 按照他的估算和感知,这风暴至少还能持续盏茶功夫! 他猛地回头! 目光越过已空无一物。 直直地撞上了后方约两百丈处,那黑压压,刚刚因风暴骤停而显露出全部形貌的三宗大队人马! 以及。 队伍最前方,那三道熟悉的身影…… 半边脸仍带红肿的陆浩,珠光宝气的唐珠瑶,魁梧凶悍的莫北寒。 几人目光,在空中轰然对撞! 陆浩的瞳孔,在看清陈阳面孔,以及他身旁那披著黑袍,身形窈窕的女子的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震惊,错愕! 隨即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狂喜! “果然是你……陈阳!” 陆浩的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微微变调,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柳依依: “还有,菩提教的花晓,你也在!!” 他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扭曲。 忽然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甚至有些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天助我九华宗!天助我也!!!” 笑声未落。 他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爆射而出! 上丹田的道韵毫无保留地爆发,在空中拉出一道刺目的华光轨跡。 直扑陈阳与柳依依! 目標明確…… 绝不能再让这两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莫北寒与唐珠瑶反应稍慢半拍,但也紧隨其后。 莫北寒胸腹高高鼓起,一口罡气已在喉间酝酿。 唐珠瑶玉手连扬,数道金光自袖中激射而出,化作形態各异的禁錮类法宝。 后发先至,封锁两人可能的退路! 三位道韵筑基的含怒出手,威势何等惊人? 灵力波动如同狂潮般席捲而来,將戈壁滩上的沙砾都掀飞一层! 杀意凛冽,几乎凝成实质! 陈阳心头巨震,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步踏前。 將柳依依完全挡在身后,体內道石之基疯狂运转。 灵光透体而出,在身前形成一层凝厚的护盾。 同时双手已开始急速结印。 试图凝聚法印做殊死一搏! 而他身后的柳依依,在被陈阳挡住的剎那,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 隨即化为决绝。 她没有试图躲闪或逃离,反而鬆开了被陈阳握著的手,双手在胸前飞快掐动起一个繁复而古老的诀印。 粉色的灵光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气息迅速攀升,竟隱隱带著几分不属筑基期的玄奥波动! 她似乎要施展某种代价极大的秘术! 电光火石,生死一瞬! 陆浩的狞笑,莫北寒的罡气,唐珠瑶的金环,陈阳仓促凝聚的印诀灵光,柳依依指尖流淌的粉色秘力…… 一切都在一息內发生!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髮,所有攻击即將交匯爆发的中心点…… 砰! 一声沉闷到仿佛敲击在每个人心臟上的巨响,毫无徵兆地炸开!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狂暴的灵气对冲。 只有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仿佛蕴含著某种天地规则的奇异力量…… 凭空涌现! 如同一堵看不见的墙壁。 硬生生横亘在了陈阳、柳依依与陆浩三人之间! 噗! 陆浩掌心已凝聚成型的九华宗杀伐灵光,如同烛火般被轻易吹灭。 呃! 莫北寒闷哼一声。 胸腹间那口已提到极致的罡气陡然一滯。 仿佛撞上了铁板,反衝之力让他气血翻腾,差点岔了气,脸上涨得通红。 咔嚓! 唐珠瑶祭出的那几件品阶不凡的禁錮金环,连目標都没碰到,便在半空中如同脆弱的琉璃製品般。 寸寸碎裂。 化作齏粉,隨风飘散! “谁?!谁人毁我法宝?!” 唐珠瑶先是一愣,隨即心痛与暴怒衝上头顶,尖声厉喝! 那几件金环虽不如缚灵环珍贵,却也是她精心炼製的傍身之物。 价值不菲! 她的喝问戛然而止。 因为那阻隔一切的无形之墙所在处,空间微微扭曲。 一片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凭空瀰漫开来。 雾气迅速凝聚…… 收束! 下一刻。 一道人影,自雾气中缓缓踏步而出,清晰地显现在所有人眼前。 喧囂、杀意、怒喝…… 一切声音仿佛都在此人出现的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平…… 压下! 戈壁滩上,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这突然出现的第三者身上。 只见来人,身穿一件样式简洁到极致的道袍。 袍色雪白,不染尘埃。 唯有衣襟,袖口处滚著一道浓墨般的黑色边纹。 一条同样雪白的腰带,將纤细却挺直的腰身用力束紧。 全身上下,似乎只有纯粹的黑与白,再无第三种顏色。 一头浓密如瀑的黑髮,並未多做修饰。 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道髻,任由几缕髮丝垂落肩头。 脸庞看起来极为年轻,面容白皙得近乎透明。 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又似被某种苍白色火焰精心淬炼过的瓷器。 光滑,完美。 却缺乏活人应有的血色与温度。 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人,眉眼清冷,鼻樑秀挺,薄唇是淡淡的粉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瞳仁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混浊感,仿佛蒙著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雾。 目光空洞,没有焦距。 更无丝毫神采与情绪波动。 她明明看著前方,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视线穿透了在场的所有人,投向虚无的远方。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周身没有散发出丝毫强大的灵力威压,甚至给人一种柔弱易碎的错觉。 但方才那轻描淡写间,同时湮灭三位道韵筑基全力一击的恐怖手段…… 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 包括陆浩、莫北寒、唐珠瑶这三位大宗天骄,都感到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陈阳的瞳孔,在看清这道人影的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 呼吸,在这一刻停滯。 他见过这张脸! 不是亲眼所见,而是在杀神道的铜片中,浮现的十道虚影里! 那十人,是杀神道过去千年里,每一百年一轮的…… 顺位第一! 是那个时代杀神道试炼者中,无可爭议的至强天骄! 而眼前这位身著黑白道袍,眼神空洞的年轻道姑…… 陈阳记得很清楚。 她是上一轮,也就是距今最近的那一轮百年杀戮中,登顶顺位第一的绝世人物…… 来自南天凤血世家的,绝世天骄。 凤梧。 但並非本人。 而是藉由地狱道无尽业力与规则,凝聚而成的…… 判官化身! 陈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了。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而场中。 无论是暴怒的唐珠瑶,还是气血翻腾的莫北寒,亦或是杀意未消的陆浩。 在看清来人的装束,尤其是那道袍时。 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瞬间凝固,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惊惧与…… 敬畏。 判官,凤梧。 何人敢不敬?! 第219章 被抓住了 嗡! 一股难以言喻,仿佛源自地狱最深处的冰冷气机,如同无形的潮水。 以那黑白道袍的身影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不是灵力威压,不是神识衝击。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令人心悸的力量…… 属於判官的业力权柄! 这力量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精准地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陈阳浑身一僵。 只觉得一股冰冷彻骨,带著审判意味的寒意瞬间穿透护体灵光,缠绕周身。 仿佛有无数条无形的锁链加身。 虽未禁錮行动,却让体內灵力的运转都迟滯了几分,心头更是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凛然敬畏。 仿佛站在了某种不可违逆的规则面前。 不仅是他。 近在咫尺的陆浩、唐珠瑶、莫北寒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身上灵光微颤,显然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束缚与压制。 而更远处。 那黑压压跟来的三百余名修士,更是一阵骚动。 惊呼声,低骂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面露惊惶。 下意识想要后退或运转功法抵抗,却发现那股业力枷锁般的力量如影隨形。 根本无法摆脱。 判官现,业力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买路钱不可免! 陈阳心中猛地一沉。 这凤梧的出现,果然是为了收取这地狱道中的买路钱! 在数日前,陈阳曾遇到过一位老者模样的判官,是八百年前的顺位第一,吕子胥。 当时收取了他六百枚上品灵石。 那是他第一次向判官上交买路钱。 如今。 是第二次。 只是眼前这位凤梧,位列杀神道千年十轮,赫赫威名犹在耳畔。 她要收取的灵石数额,又该是多少? 陈阳毫不犹豫,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 心中飞快盘算著里面的存货。 虽然之前身上的灵石和草木灵石大半被小春花拿走,但江凡担心他遭遇判官却无钱缴纳,硬塞给他一袋灵石。 约有六七千之数。 这应是一笔巨款,足以应对大多数情况。 “六百枚……够吗?” 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此刻绝不是心疼灵石的时候。 判官当面,规则之下,这钱不交也得交。 否则必遭判官拘拿,永墮无间地狱。 就在他暗自筹措之际,身旁已响起了压抑著怒火与焦虑的质问声。 “陆浩!如今这局面,你看怎么办?!” 唐珠瑶俏脸含煞,美目怒视陆浩: “我千宝宗带来的弟子,可全被这判官的业力锁定了!这买路钱,莫非也要我宗自己承担不成?” 一旁的莫北寒亦是脸色铁青,瓮声瓮气道: “陆道友,我御气宗前来助拳,你可没提前说过,还会撞上判官这等麻烦!” 他话音未落,那静静佇立的凤梧,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风声。 她就像一道黑白交织的幻影。 一步踏出。 已然来到了莫北寒身前。 空洞混浊的眼眸,毫无感情地看向他。 莫北寒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颤,脸上凶悍之气尽去,只剩下惊惧与恭顺。 他忙不迭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堆灵石,用灵力小心翼翼地托举在掌心,躬身奉上。 陈阳神识悄然扫过,心头一跳。 三千枚! 足足三千枚上品灵石! 整齐码放,灵光莹莹! 这数目,是他上次缴纳给吕子胥的五倍! “判官收取的灵石数额,传闻是依据其试炼时的实力与道基而定。” 身旁。 柳依依的声音透过云隱玄袍传来,有些飘渺,似是刻意改变了声线: “这凤梧,不光是上一轮百年顺位的魁首,据说在整个杀神道千年十轮中,也位居前列,实力深不可测。”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关切: “陈……陈行者,如果你身上灵石不够,我这里还有。” 说著。 黑袍下的手微微一动,似乎就要取出灵石。 陈阳心中一暖,却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不必,我身上还有。” 话虽如此,他心中的惊疑却更深了。 三千灵石! 这意味著凤梧的道基,恐怕远超之前遇到的吕子胥。 这地狱道的判官,实力差距竟如此悬殊? 柳依依仿佛猜到了他的想法,继续以那飘渺的声音道: “当然,收取灵石数额与道基实力掛鉤,也只是我等后人的根据此地业力之身推测。” “毕竟这些判官皆已离开杀神道,留下的只是业力化身……” “遵循固定规则行事,彼此之间也从未交手过。” “孰强孰弱,难以分辨!”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只见凤梧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一拂。 莫北寒掌中的三千灵石便消失不见,应是落入了她腰间那个看似普通的布袋中。 隨即。 她身形再动,下一个目標是唐珠瑶。 唐珠瑶纵然心高气傲,面对判官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同样乖乖奉上三千灵石。 接著是陆浩。 陆浩脸色阴沉,咬牙取出灵石缴纳。 他身为九华宗此次领队之一,身家自然丰厚。 但一口气拿出三千上品灵石,显然也让他肉痛不已。 陈阳默默看著,心中计算著顺序。 陆浩上交完毕,就该轮到自己和柳依依了。 他深吸一口气,將手从储物袋边移开。 掌心已多出一小堆灵石。 不多不少,正好三千枚,用灵力稳稳托住。 然而。 就在陆浩缴纳灵石的间隙,身旁二人坐不住了。 “陆浩!” 莫北寒的声音带著几分不善,忽然开口: “我这三千灵石,我认了。” “但我此次带来了六十多名弟子,他们被判官业力锁定,这买路钱……” “难不成也要我御气宗自己出?” 他目光炯炯,逼视陆浩。 陆浩眼角一跳,心中暗骂这莽汉此刻倒是精明。 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內訌,强压下烦躁,咬牙道: “莫道友放心,贵宗弟子的买路钱,我九华宗一力承担!” 话音刚落,耳边又传来唐珠瑶的冷哼: “那我千宝宗呢?” 陆浩只觉得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却只能硬著头皮道: “唐道友亦然!千宝宗弟子的买路钱,也算在我九华宗头上!” 听到这话,唐珠瑶和莫北寒的脸色才稍霽。 陆浩见状,暗暗鬆了口气,心思立刻又转回陈阳身上。 他眼中寒光一闪,对唐、莫二人低声道: “两位,既然买路钱已无后顾之忧,还请暂且看住那陈阳。” “按站位顺序,下一个就轮到他缴纳。” “待他交完灵石,判官规则束缚一松,我们三人立刻出手擒拿!” “绝不能让他再有机会使用传送符籙!” 唐珠瑶与莫北寒闻言,对视一眼,微微頷首。 两人身形一动。 一左一右,看似隨意,实则封死了陈阳主要的逃遁方向。 隱隱將他和柳依依围在当中。 他们並未立刻动手,因为判官的业力依旧锁定著陈阳,在缴纳买路钱完成前,陈阳受规则临时庇护。 他们若强行出手,很可能触怒判官。 但这不妨碍他们施加压力。 唐珠瑶上前一步。 目光落在陈阳脸上,朱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伸出涂著蔻丹的纤指,竟轻佻地朝著陈阳脸颊盈盈一掐,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褻玩: “嘖,小郎君长得倒是挺俊俏,没想到却是西洲菩提教的妖人。可惜了这张脸。” 陈阳目光一寒,尚未开口,身旁的柳依依已厉声喝斥: “放肆!放开你的脏手!” 声音透过黑袍传来,带著清晰的怒意。 唐珠瑶讶然侧目,瞥了柳依依一眼。 隨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咯咯轻笑起来: “哟?这么大火气?莫非……你们二人是道侣不成?这倒是有意思了。” 她嘴上调笑,手上动作却未停。 那抬起的手指缓缓下移。 指尖竟凝聚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色灵光,隔著数尺距离,轻轻朝著陈阳下丹田的位置虚按了一下。 一股尖锐似刀,带著探查意味的异力瞬间袭来! 陈阳只觉得下丹田微微一麻。 那道石之基似乎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虽未造成实质伤害,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不过,真没想到……” 唐珠瑶收回手指,美目中闪过一丝惊疑与贪婪: “道石之基,竟能如此强横凝实?莫非是西洲菩提教有什么特殊的筑基秘法?” 她这话看似好奇,实则包藏祸心,意在探究陈阳的根底。 一旁的莫北寒也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不服与阴冷: “西洲妖人,你之前破我白虹罡气的那道法印,可是菩提教的功法?” “哼,能接下我隨手一击,也算有几分本事。” “不过那是我未曾吐纳浑圆,未尽全力。” “若让我全力施为,你那三流法印,绝非对手!” 他显然对之前罡气被破之事耿耿於怀。 此刻出声,既是为挽回顏面,也是在施加心理压力。 陈阳看著眼前这一左一右,神色不善的两位道韵天骄,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陆浩正在凤梧那边缴纳灵石,目光却如毒蛇般死死锁住自己。 前有狼,后有虎。 旁边还有个深不可测的判官。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与杀意,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试图周旋: “两位道友说笑了。我菩提教偏居西洲,与远东的千宝宗、御气宗素无仇怨,何至於此?”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陆浩那边。 陆浩似乎已缴纳完毕,正缓缓后退。 而那判官凤梧,正转向自己这边。 “唉,没办法呀。” 唐珠瑶摊了摊手,故作无奈状: “谁让九华宗的陆道友亲自上门,重金相请呢?” “我千宝宗做生意,最讲信誉。” “收了钱,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她笑吟吟的,眼神却冰冷。 莫北寒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陈阳心念电转,试著问道: “陆浩出了多少钱请动二位?” “我菩提教……未尝支付不起这笔费用。” “只是这灵石此刻不在我身上,而在本教另外两位行者手中……” …… “打住吧。” 唐珠瑶轻笑著打断,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谁人不知,你们菩提教的行者,个个都是穷酸出身,身家最为贫瘠?” 她上前半步,琼鼻微动,竟真的做出一副嗅闻的样子,隨即掩口笑道: “我可闻到你身上那股子穷味儿了。” “虽然小郎君生得俊,但我唐珠瑶啊,还是更喜欢……” “更有钱的郎君呢。” 她话语刻薄,姿態轻浮,意在激怒与羞辱。 而就在此时。 陆浩已彻底缴纳完毕,与那判官凤梧一同,朝著陈阳这边走来。 陆浩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目光如刀,刮过陈阳的脸: “陈阳,等你交完了这买路钱,便是你的死期!” “我们三人联手,顷刻之间便能將你制住!” “至於花晓……” 他冰冷的目光扫向披著黑袍的柳依依: “待拿下陈阳,你也休想逃脱!” 陈阳脸色一沉,心中急转,思索脱身之策。 身旁的柳依依,黑袍微微颤动,似乎也在酝酿著什么。 这时。 判官凤梧已飘然来到陈阳面前。 依旧是那张完美却空洞的脸,依旧是那双混浊无神的眼眸。 她静静看著陈阳,道袍在戈壁微风中轻轻拂动。 黑白分明,不染尘埃。 陈阳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將掌中早已备好的三千枚灵石,用灵力托举著,恭恭敬敬地奉上前去。 凤梧白皙的手掌轻轻一招。 灵石飞起,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腰间那看似普通的布袋中。 买路钱上交完成! 陆浩眼中精光爆射,几乎在灵石没入布袋的同一瞬间,厉喝出声: “动手!” 蓄势已久的灵力骤然爆发! 陆浩掌中华光再现,直取陈阳咽喉! 唐珠瑶袖中金芒闪烁,数道细若游丝的金线激射而出,缠向陈阳四肢! 莫北寒胸腹再鼓,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惨白气练喷吐而出,封锁陈阳上空! 三大道韵筑基,配合默契,杀招尽出。 势要將陈阳一举成擒! 然而! 砰! 咔嚓! 呃啊! 三声异响几乎同时炸开! 陆浩掌中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华光,在距离陈阳尚有尺许时,如同撞上无形铁壁。 轰然溃散! 唐珠瑶射出的那些坚韧无比,专破护体灵光的金梭,尚未触及陈阳衣角,便在半空中齐齐绷断。 寸寸碎裂! 莫北寒那道威力更强的白虹罡气,则像是撞上了一堵弹性惊人的气墙。 猛地反震而回。 冲得他自己气血逆冲,喉头一甜,剧烈咳嗽起来。 险些受伤! “这……怎么回事?!” 陆浩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猛地扭头,看向依旧静静站在陈阳身前的判官凤梧。 不只是他。 唐珠瑶、莫北寒,以及后方所有看清这一幕的修士,全都愣住了。 判官不是已经收取了买路钱吗? 规则束缚不是该解除了吗? 为何……她还在陈阳面前? 而且,似乎还在…… 阻止他们动手? 陈阳心头也是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他抬眼,对上凤梧那双混浊空洞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陈阳感到一种被非人存在注视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莫非……是灵石不够?” 身旁。 柳依依带著紧张与疑惑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阳一咬牙,也顾不得心疼了。 他迅速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千枚灵石,再次用灵力托举奉上。 凤梧空洞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白皙的手再次一招。 灵石飞入布袋。 可是。 她依旧没有离开。 依旧静静地站在陈阳面前,仿佛一尊守护在他身前的黑白雕塑。 柳依依见状,毫不犹豫。 黑袍下的手迅速將早已准备好的灵石,塞入陈阳手中。 陈阳心领神会,第三次將灵石奉上。 这一次,是柳依依那份。 凤梧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再次收走灵石。 然后。 继续站著不动。 她並没有转向下一个本该缴纳灵石的柳依依。 而是如同定格了一般,停留在了陈阳身前。 陈阳的手还保持著向前递出灵石的姿势,掌心空空,冷汗却已悄然渗出。 他心跳如鼓。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脊椎缓缓爬升。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我明白了!” 陆浩忽然狂笑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与报復的快意: “一定是这菩提教的妖人,在杀神道中造下的杀孽太重!” “背负的业力过於惊人!” “连判官都看不过去了!” “哈哈哈!这是判官要亲自出手,拿下此獠,打入阿鼻地狱,永墮无间!” 他的笑声在死寂的戈壁滩上显得格外刺耳。 “被判官亲自拘拿的滋味,我可是听说过!” “那可比死在我们手上,要悽惨百倍、痛苦万倍!” “陈阳,你完了!哈哈哈哈!” 仿佛是为了印证陆浩那恶毒的猜测。 一直静立不动的判官凤梧,忽然抬起了她那白皙得近乎诡异的手。 然后。 在陈阳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 在周围数百道或惊骇,或幸灾乐祸,或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中…… 那只手,平稳地,却又带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轻轻地。 一把抓住了陈阳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右手手掌。 触感冰冷坚硬,不像活人的手。 更像玉石。 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糟了!” 陈阳心头剧震。 几乎是本能地,手臂肌肉賁张,灵力狂涌,试图抽回手腕! 然而。 那只白皙的手,纹丝不动。 五指如同最坚固的枷锁,紧紧扣住他的腕脉,任凭他如何发力,竟无法撼动分毫! 陆浩见状,眼中的狂喜几乎要满溢出来,脸上的笑容扭曲而狰狞。 戈壁滩上,风声似乎都停止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 唯有判官凤梧,抓著陈阳的手腕,混浊的眼眸望著虚无的前方,黑白道袍寂然不动。 第220章 手牵手一起走 时间,仿佛被那只白皙冰冷的手攥住了。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 戈壁滩上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那诡异牵绊的两人身上。 身著黑白道袍,眼神空洞的判官凤梧…… 和她那只紧紧扣住陈阳手腕的,玉石般的手。 预想中的黑雾瀰漫,业力绞杀,永墮无间的恐怖景象並未出现。 甚至。 笼罩在眾人身上的那股属於判官的沉重业力威压,都在凤梧抓住陈阳手腕的剎那,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了大半。 只留下淡淡的,仿佛背景般的束缚感。 “怎么回事?” 唐珠瑶最先按捺不住,美目圆睁,惊疑不定地低语: “为什么……这凤梧只是抓著陈阳不放?她不是该把人拖走吗?” 莫北寒也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粗獷的脸上满是困惑与一丝不安: “奇怪了……” “宗门典籍记载,被判官业力之手触碰,便是触犯规则,顷刻间便会被业力吞噬,拖入地狱深处受刑……” “怎么这凤梧,抓著就不动了?” 陆浩脸上的狂喜早已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惊疑与不安。 他看著那静静站立,只是抓著陈阳手腕便再无动作的判官凤梧。 又看看脸色变幻,试图挣脱的陈阳。 一个尘封已久,关於这位南天天骄的传闻,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数十年前。 凤梧自南天降临东土…… 似乎,並非仅仅为了参与杀神道歷练。 更有隱秘的消息流传,她此行,另有一个极其私人的目的…… 寻人! …… “陈……陈行者?!” 一旁。 柳依依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担忧。 她上前一步。 黑袍下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做什么,却又顾忌判官的存在而不敢妄动。 陈阳此刻也是心头狂跳。 手腕处传来的冰冷触感如同铁箍,任他如何催动灵力,那只白皙的手都纹丝不动。 道石之基赋予的浑厚灵力在腕脉处奔涌衝击,却如同撞上了亘古不移的山岳。 不能这样下去! 陈阳眼中狠色一闪,不再保留。 下丹田內,那块沉凝的道石骤然加速旋转。 一股远比平时更加狂暴,凝练的灵力洪流,自丹田狂涌而出。 沿著经脉疯狂冲向右手手腕! 灵力所过之处,肌肉賁张,青筋暴起,皮肤下透出隱隱的灵光! “给我……开!” 陈阳低吼一声,右臂猛地向后一挣! 嗤——! 仿佛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的细微声响。 那只白皙如玉的手,竟真的被他这全力一挣,带动著鬆开了些许! 然而。 就在陈阳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试图彻底抽回手腕的剎那…… 异变再生! 被他力量带动的判官凤梧,那原本静止如雕塑的身形,竟隨著他后挣的力道,顺势向前一扑! 动作自然。 却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协调感。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极致! 陈阳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觉额头一痛。 微凉彻骨,带著硬度的触感传来…… 砰! 一声並不响亮,却清晰无比的闷响。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凤梧的额头。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陈阳甚至能数清对方那长得过分的睫毛。 能看清那双原本混浊空洞的眼眸深处,那一点点极其细微的,仿佛蒙尘明珠般的底色。 方才那一撞,似乎让这双眼眸…… 颤动了一下?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 一股带著淡淡凉意的气息,轻轻拂在他的脸上。 是呼吸。 又不彻底是…… 至少不是活人那种带著温度与生命韵律的呼吸。 而更像是一种…… 吐纳法! “这判官业力化身……也会吐纳?” 不对! 陈阳瞬间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灵气被吸纳或呼出的跡象。 这气息的流动,更像是在…… 闻嗅! 如同野兽確认猎物,如同人在辨彆气味。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陈阳只觉得后背寒毛倒竖! 而此刻。 戈壁滩上数百修士,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凶名赫赫,位列杀神道千年十轮前列的判官凤梧,不仅没有將触犯规则的菩提教妖人拖入地狱。 反而在眾目睽睽之下,与对方额头相抵。 姿態近乎亲密! 甚至还凑近闻了闻? “这……这凤梧,到底在干什么?” “不是说要永墮无间吗?这怎么看都不像啊!” “我怎么觉得,这场面有点不对劲?” “凤梧抱著那菩提教妖人?我是不是眼花了?”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荒谬与难以置信。 唐珠瑶和莫北寒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疑。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而被凤梧紧紧贴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道袍布料触感的陈阳,更是浑身僵硬。 他试图向后仰头,拉开距离。 然而就在他刚有动作的瞬间…… 一双白皙的手臂,毫无徵兆地环了上来。 轻轻一揽。 陈阳整个人,便被拥入了一个冰冷而坚实的怀抱。 额头依旧相抵,身体却被紧紧箍住。 那力道並不蛮横,却带著一种强而有力,仿佛源自规则本身的束缚感。 陈阳只觉得周身灵力运转都滯涩了几分。 竟一时无法挣脱! 而凤梧,似乎对拥抱这个姿势颇为满意。 只是那张空洞的脸,似乎无法表达太多情绪。 她微微偏了偏头,鼻尖几乎要触到陈阳的颈侧。 那细微的,带著凉意的嗅闻感,变得更加清晰。 她似乎在確认什么。 非常认真,非常专注。 如此诡异曖昧又令人心底发毛的场景,让整个戈壁滩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风掠过红色苔蘚的沙沙声,衬得这寂静更加骇人。 柳依依黑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出於担心还是別的什么情绪。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陆浩的瞳孔,则在这一刻收缩到了极致! 他脑中那些关於凤梧的传闻碎片,在这一幕的刺激下,疯狂拼接闪现! 南天凤血世家遗失在外的血脉…… 幼年流落东土某地…… 后被寻回,一飞冲天…… 数十年前重返东土,除了参与杀神道,更在暗中寻找一个故人…… 一个对她而言极为重要的人…… 据说。 她翻遍了东土数百位同名同姓者,却始终未得…… 而那个人的名字……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陆浩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骇光芒。 死死盯住被凤梧拥住的陈阳,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 一直被凤梧嗅闻的陈阳,忽然感觉到,抵著自己额头的那片冰凉。 似乎…… 有了一丝温度的变化? 不。 不是温度。 是那双眼睛! 陈阳被迫与凤梧近距离对视。 此刻。 他清晰地看到,对方那原本混浊如同蒙尘玻璃珠般的眼眸深处。 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光亮,如同星火初燃。 悄然闪现! 紧接著。 是第二点。 第三点…… 如同夜幕中次第点亮的星辰,又像是一池死水被注入了活泉。 那点点清亮的光,迅速驱散浑浊。 匯聚融合!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竟变得清澈明亮起来! 虽然依旧缺乏太多生动的情绪,却已褪去了那种非人的,业力化身的漠然。 甚至能倒映出陈阳近在咫尺,略带惊惶的脸庞。 “你们快看!凤梧的眼睛……亮了!” “业力化身……怎会有如此变化?!” “她……她看起来不像判官了!” 惊呼声再也压抑不住,如同炸开的锅。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顛覆认知的一幕。 判官凤梧…… 那具本该只知遵循规则,冰冷无情的业力之身,眼中竟有了神采! 儘管那神采还有些呆滯,有些迷茫。 却切切实实是……活过来了! “是因为那菩提教妖人?” “难道……这陈阳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唤醒判官残存的灵智?” “不!不对!” 一个年纪稍长,显然见识更广的九华宗筑基弟子,忽然失声叫道。 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想起来了!” “数十年前,这位南天天骄凤梧驾临东土时,曾掛出悬赏,寻找一人!” “此事虽隱秘,却在各大宗门高层小范围流传过!” 他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同样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 “对对对!” “我也听门中师长提过一嘴!” “说那凤梧天骄,似乎在寻找一个故人!一个对她极其重要的人!” “据说她找遍了东土同名同姓者,无一符合!” “而那人的名字……好像……好像就是……” 数百道目光,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陈阳脸上。 就连唐珠瑶和莫北寒,这两位来自远东大宗,消息相对闭塞的天骄,此刻也骤然色变! 关於凤梧寻人的秘闻,他们宗门亦有传播! 只是此前从未將此事,与眼前这西洲菩提教的陈阳联繫在一起! 一个能让凤梧这等绝世天骄,即便化作判官业力之身,仍凭藉本能执念认出並牢牢抓住的人…… “陈……行者……” 柳依依的声音在陈阳身侧响起,带著明显的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这凤梧……找的人,莫非……就是你?” 她的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陈阳此刻也是大脑一片混乱。 他看著近在咫尺,那双变得清亮却依旧茫然凝视著自己的眼睛。 试图从记忆中搜寻,任何与凤梧相关的片段。 南天? 凤血世家? 绝世天骄?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我不知道啊!” 陈阳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真实的困惑与一丝抓狂: “我……我不认识她!从未见过!” 他说话间,双手抵在凤梧肩头,用力向外一推! 这一次,凤梧没有抗拒。 她顺从地被推开了些许,环在陈阳腰间的手臂也鬆开了。 然而…… 就在陈阳刚鬆了一口气,以为能挣脱这诡异拥抱的剎那。 凤梧那刚刚鬆开的手,却以更快的速度,再次探出! 这一次,不再是抓手腕,也不是环抱。 而是五指张开,精准地穿过陈阳的手指缝隙。 紧紧扣住! 十指相缠,严丝合缝。 陈阳的手掌,瞬间被一片冰冷而柔韧的触感包裹。 他下意识地用力回抽,手指挣扎。 却发现越是用力,彼此纠缠越紧! 那五指仿佛与他生长在了一起,冰冷的指尖甚至微微陷入他的手背皮肤。 “你放手啊!” 陈阳又急又气,试著讲道理: “我……我给你灵石!” “我现在身上不够,但我发誓,事后一定补给你!” “双倍!不,三倍!” “你放手好不好?!”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 面对一个似乎活了过来,却又无法用常理沟通的判官…… 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凤梧却仿佛听不懂。 她只是用那双变得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陈阳。 眼神里有茫然,有探寻。 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她似乎確认了,眼前的陈阳就是她要找的那人。 至於为什么要找,找到后要做什么…… 这具判官化身或许自己也不明白。 而隨著她眼中神采的恢復,那股原本瀰漫在空气中,属於判官的冰冷业力威压,也彻底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属於她个人的气息。 虽然依旧冰冷,却不再有那种规则般的无情压迫感。 柳依依见状,咬了咬下唇,忽然上前一步,来到陈阳身侧。 她伸出裹在黑袍下的手,试图去掰开凤梧与陈阳十指相扣的手。 “你……鬆开陈阳。”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幽怨与醋意。 然而。 任凭她如何用力,那两只紧紧交缠的手如同焊死了一般。 纹丝不动。 凤梧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始终锁在陈阳脸上。 柳依依气得手都有些抖,却又无可奈何。 她收回手,看向陈阳,声音里带著复杂的情绪: “你当真……不认识她?” 陈阳此刻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无力地重复: “我真的不认识……” 而此刻。 一直死死盯著这边动静的陆浩,眼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熄灭。 方才凤梧眼中神采的变化,威压的消散,以及对陈阳那近乎执拗的牵手…… 还有黑袍花晓与陈阳的对话……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最不可能,却又唯一合理的解释! 这个菩提教的陈阳,就是凤梧苦寻数十年的那个陈阳! 无论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过往…… 无论是爱是恨,是恩是仇,此刻的判官凤梧,这具残留杀神道业力化身,显然认定了他! 而一个认定了陈阳的凤梧…… 哪怕只是业力化身,也绝非他们能够轻易招惹的! 更別提,这化身似乎还保留著一些本能,甚至可能…… 听从陈阳? 一个令人心悸的念头划过陆浩脑海。 不能再犹豫了! 陆浩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向身旁的唐珠瑶和莫北寒递去一个凌厉的眼神! 同时。 他体內道韵疯狂运转。 掌心华光再现,作势就要朝著陈阳扑去! 唐珠瑶与莫北寒虽不明陆浩具体意图。 但见其眼神狠绝,以为他要趁凤梧状態诡异,威压散去之机,强行出手擒拿陈阳。 两人虽觉冒险,但想到即將到手的酬劳和宗门顏面,也是一咬牙。 同时催动灵力! 唐珠瑶袖中金芒再闪,三道更细更利的金线悄无声息地射向陈阳下盘! 莫北寒则深吸一口气,胸腹微鼓,一道凝练的罡气暗藏口中,蓄势待发! 三大道韵筑基,再次联手发难! 攻势虽不如之前全力,却更加阴险刁钻,直指陈阳要害与退路! “小心!” 柳依依惊呼,黑袍下灵光暴涨,便要挡在陈阳身前。 陈阳也是心头一紧,左手急抬,仓促间便要凝聚灵力护盾。 然而…… 就在三道攻击即將及身的电光石火间! 那只与陈阳十指相扣,属於凤梧的冰冷手掌,忽然轻轻一动。 不。 不是动手。 仅仅是…… 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但就在这细微动作的同时! 噗! 嗤! 嗯! 三声轻响几乎不分先后。 攻势瞬间瓦解。 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甚至没看到凤梧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仅仅是……握紧了陈阳的手。 陆浩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被惊骇取代! 自己果然猜得没错! 是真的! 这凤梧的业力化身,不仅认得陈阳,更会在陈阳受到威胁时,本能地保护他! 甚至…… 可能听从他的意志?! 逃! 必须立刻逃! 陆浩再不敢有丝毫迟疑。 他身形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弹射,瞬间退至后方九华宗弟子阵营前方。 没有丝毫解释。 甚至没看唐珠瑶和莫北寒一眼。 他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 反手掏出一枚银色大型隨机传送符,符文流转间尽显珍贵,与当初对阵小春花时所用的那枚一模一样。 同时。 他左手一挥。 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飞出。 袋口敞开,大量上品灵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堆积在他脚下,灵光璀璨,足有上万之巨! “燃灵助阵!快!” 陆浩对著身后惊呆的九华宗弟子嘶声怒吼。 那些弟子虽不明所以,但见陆浩如此惶急,不敢怠慢。 纷纷咬牙催动灵力,注入那堆灵石之中。 灵石光芒大盛。 澎湃的灵力被强行激发,化作一道粗大的光柱,涌入陆浩手中的银色符籙! 符籙瞬间被点亮,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银光,將陆浩以及他身后所有九华宗弟子,尽数笼罩! “陆浩!你……!” 唐珠瑶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 “小人!” 莫北寒更是气得破口大骂。 他们此刻如何还不明白? 陆浩方才那眼神和作势攻击,根本就是虚晃一枪。 目的就是最后试探凤梧对陈阳的態度! 一试出结果,这混蛋立刻就要独自跑路。 把他们和门下弟子全丟在这里面,对这诡异的局面! 然而。 一切都晚了。 白光剧烈闪烁,空间扭曲波动。 下一瞬! 光消人散。 包括陆浩在內,所有九华宗弟子,连同那堆尚未耗尽的灵石,彻底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戈壁滩上一个淡淡的灵力印记,和空气中紊乱的空间波动。 跑得乾乾净净,乾脆利落。 唐珠瑶和莫北寒面面相覷,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看著空空如也的九华宗原先所在位置,又看看前方那依旧十指相扣,姿態怪异的陈阳与凤梧。 最后看向彼此。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悔意与一丝…… 恐惧! 他们被耍了。 被陆浩当成了探路的石子,试探出了最坏的结果,然后被毫不犹豫地拋弃。 现在。 面对一个似乎活过来,还明显偏袒陈阳的判官凤梧,他们该怎么办? 而此刻。 陈阳也终於从一连串的震惊与变故中回过神来。 他看著空空如也的九华宗原地。 再看看脸色煞白,进退维谷的唐珠瑶与莫北寒。 最后。 目光缓缓落在自己右手中…… 那只依旧被凤梧紧紧扣住,十指交缠的手。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方才…… 凤梧出手击溃陆浩三人的攻击。 是在自己感受到威胁,试图防御的……那瞬间? 不。 甚至可能更早一点? 在自己心念刚动,危机感升起的剎那? 还有。 此刻凤梧眼中那虽然清亮却依旧茫然,仿佛等待指令般的眼神……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臟。 他尝试著,用一种儘可能清晰,带著试探意味的语气,对著身旁的凤梧,轻声开口道: “凤梧……” 他顿了顿,感觉到握著自己的手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鼓起勇气,继续道: “拦住他们。”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死寂的戈壁滩上传出很远。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只是静静站立,眼神茫然的凤梧,身上那股属於绝世天骄,沉寂已久的气机。 轰然復甦! 並非之前判官那种冰冷的业力威压。 而是一种更加內敛,却更加恐怖,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与锋芒! 她甚至没有转头。 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眸,朝著唐珠瑶与莫北寒所在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仅仅是一眼。 轰——! 一股无形的,仿佛天地倾覆般的可怕压力,骤然降临! 唐珠瑶与莫北寒身形狂震。 如同被无形巨锤当胸击中,闷哼一声。 竟硬生生被这股凭空出现的压力,压得身形一矮。 遁光溃散,踉蹌著落地! 两人脸色瞬间涨红。 体內灵力疯狂运转抵抗,却如同陷入琥珀的蚊虫,举步维艰! 而这恐怖的气机並未停止,如同潮水般继续扩散。 瞬间將两人身后所有的千宝宗、御气宗弟子…… 以及那些零零散散,早已嚇破胆的中小宗门修士…… 全部笼罩在內! 两百余名修士,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 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一些人甚至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整个戈壁滩,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掠过红色苔蘚的沙沙声,以及眾人压抑到极致,粗重惊恐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看到了,也明白了。 那判官凤梧…… 真的在听陈阳的话! 仅仅因为陈阳一句……拦住他们! 这天骄业力凝聚的判官化身,便悍然出手。 以无可匹敌之势,镇压了在场所有敌视陈阳的修士! “方才……是陈阳下令?” “这凤梧……竟真的听从那菩提教妖人的命令?!” “判官为何会听一个试炼者的指令?这不符合地狱道规则!” “完了……全完了……” 绝望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 每个人看向陈阳的目光,都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唐珠瑶和莫北寒被那恐怖气机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心中更是將陆浩和九华宗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唐珠瑶俏脸扭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混帐陆浩……混帐九华宗!察觉不对,自己跑得倒快!” 莫北寒也是怒髮衝冠,嘶声道: “陆浩这卑鄙小人!方才那眼神,根本就是故意引我们出手试探!他早就猜到可能会这样!” 两人心中懊悔愤怒到了极点,却已无济於事。 他们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前方…… 那个被凤梧紧紧牵著手,此刻正缓缓转过身的陈阳。 陈阳的目光,冰冷地扫过被镇压的眾人,最后落在唐珠瑶和莫北寒惨白的脸上。 他的左手,忽然传来一阵轻柔却坚定的触感。 是柳依依。 不知何时,她也来到了陈阳的左侧。 犹豫了一下。 伸出裹在黑袍下的手,轻轻牵住了陈阳空著的左手。 陈阳朝左微微侧头,对上柳依依从黑袍帽檐下透出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 但此刻无暇多想,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示意自己无事。 然后。 陈阳重新看向右侧的凤梧。 凤梧依旧牵著他的右手,十指相扣,眼神清亮地看著他,似乎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陈阳深吸一口气,心中那荒谬的猜想,已然变成了確凿的事实。 虽然不知缘由,虽然诡异莫名,但此刻…… 这位恐怖的判官凤梧,似乎真的…… 暂时站在了他这一边。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从被追杀的仓皇逃窜,到此刻的反客为主。 他收回视线,再次看向前方那黑压压一片,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眾修士时,目光已然彻底沉静下来。 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他牵著凤梧和柳依依,向前缓缓踏出一步。 步伐沉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 “两位……” 陈阳开口,声音不大,却因凤梧气机的加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方才那般不遗余力地追杀陈某,如今……就想要一走了之吗?” 唐珠瑶和莫北寒闻言,心头俱是一颤。 他们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那股恐怖气机,似乎隨著陈阳的话语,又加重了一分! 唐珠瑶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諂媚笑容,声音发颤: “陈……陈郎说笑了……” “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我们与陈郎无冤无仇,都是受了那陆浩的蒙蔽与蛊惑,这才……” 莫北寒也连忙接口,高大的身躯努力想做出躬身討好的姿態,却因气机压迫而显得异常滑稽: “是啊陈兄弟!” “千错万错,都是陆浩那个小人的错!” “我们御气宗和千宝宗,与菩提教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会无故与陈兄弟为敌?” “都是那陆浩挑拨离间,许以重利……” 陈阳面无表情地听著,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各宗弟子。 又看了看唐珠瑶和莫北寒,那副竭力討好的模样。 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嘲讽。 方才他们追杀自己时,可不是这副嘴脸。 他轻轻晃了晃与凤梧十指相扣的手。 凤梧似乎有所感应,那双清亮的眼眸,再次淡淡地瞥向唐珠瑶与莫北寒。 两人顿时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后面討好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声音。 陈阳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误会?” “挑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两位口口声声说是误会,那陈某……倒想看看,两位的诚意如何。” 在唐珠瑶和莫北寒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陈阳牵著凤梧和柳依依,再次向前一步。 他微微抬头。 目光扫过两位道韵天骄,以及他们身后那两百余人。 缓缓吐字,声音清晰地迴荡在戈壁滩上空: “凤梧,还有……”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披著黑袍的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与冷意,继续道: “……花晓。” “隨本行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去收买路钱。”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唐珠瑶和莫北寒猛地瞪大了双眼,脸上血色尽失! 其余两百多名修士,更是如同听到了死刑宣判,瞬间面如死灰,绝望的骚动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收……买路钱?! 这菩提教妖人,竟要借著凤梧的势,反过来向他们…… 收取买路钱?! 地狱道中,向来只有判官向修士收钱。 何时有过修士向修士,而且还是向如此多宗门弟子集体收钱的先例?! 这是赤裸裸的报復! 然而。 望著陈阳身边那尊眼神清亮,气机恐怖的黑白道袍身影,以及那十指紧扣的双手…… 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戈壁滩上,死寂如墓。 只有陈阳平静而冰冷的目光,如同判官,缓缓扫过每一张恐惧的脸。 “这地狱道的规则,如今似乎可以……由我来书写了!” 第221章 买命钱 陈阳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缓缓扫过被凤梧气机镇压,僵立原地的两百多名修士。 虽然陆浩反应极快,带著九华宗的人马利用传送符溜之大吉。 但剩下的人数,依旧可观。 千宝宗、御气宗的精锐弟子,以及那些闻风跟隨,企图分一杯羹的中小宗门修士。 黑压压一片。 粗略一数,足有二百一十三人。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懊悔,以及一丝绝望的麻木。 在凤梧那无可匹敌的气机笼罩下,他们连运转灵力都感到滯涩艰困,更別说反抗或逃跑了。 陈阳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 隨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既入地狱道,便有买路钱。此乃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惨白的脸。 “如今,这规矩,由陈某来收。” “每人,五千上品灵石。” “不二价。” 话音落落,戈壁滩上死寂一片,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五千上品灵石! 对於大多数筑基修士而言,这绝非一个小数目! 许多中小宗门的弟子,全身家当或许也就这个数,甚至更少! 即便是千宝宗、御气宗这等富庶大宗的弟子,一口气拿出五千灵石,也足以让他们肉痛许久。 伤筋动骨。 但…… 无人敢出声质疑。 因为那双与陈阳十指相扣的,属於凤梧的冰冷手掌,此刻正散发著令人灵魂战慄的寒意。 因为那双变得清亮,却只倒映出陈阳一人的眼眸,正漠然地扫视著他们。 眾人只能沉默。 “从你开始。” 陈阳隨意点向距离最近的一名千宝宗弟子。 那是个相貌普通的青年,此刻面无人色。 青年浑身一颤。 嘴唇哆嗦著,在凤梧气机的压迫和同门师兄弟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艰难地伸手探入怀中。 取出自己的储物袋。 他颤抖著手,將里面所有灵石倾倒出来。 又向身旁的同门低声哀求,东拼西凑。 最终用灵力托起一小堆灵光闪烁的灵石,恭恭敬敬地奉到陈阳面前。 五千枚,不多不少。 陈阳神识一扫,確认无误。 左手一挥。 灵石便落入他早已准备好的空储物袋中。 “下一个。” 流程开始了。 千宝宗和御气宗的弟子们,如同被驱赶的羊群。 一个接一个。 麻木而顺从地上前,缴纳那足以让他们倾家荡產的买路钱。 不够的,便向同门低声下气地借贷。 写下欠条,许下种种承诺。 戈壁滩上,只余下灵石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压抑到极致,带著哭腔的哀求与商討声。 唐珠瑶和莫北寒这两位领队天骄,被凤梧重点关照,气机压制最强,连开口都困难。 只能眼睁睁看著门下弟子被如此勒索。 心如刀绞,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却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升起。 陈阳神情平淡,如同在收租一般,有条不紊。 收了约莫十来个人的灵石后。 轮到一名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梳著两个利落的垂掛辫,身著千宝宗弟子服饰的少女。 少女脸上还带著些许未曾褪尽的稚气与娇蛮。 她鼓著腮帮子。 虽然同样恐惧,却还是忍不住抬眼瞪向陈阳,声音带著不甘与委屈: “为何……为何那判官凤梧只收三千灵石,你却要收我们五千?这……这不公平!” 她嘴上说著,掌心却已老老实实用灵力托起了五千枚灵石。 灵光映著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 这话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一时间。 所有尚在排队或已被收割的修士,都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目光复杂地看向陈阳。 是啊,判官收三千,你陈阳凭什么收五千? 陈阳停下动作,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女脸上,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並不凶狠,却让少女心头一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后。 陈阳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这样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认真考虑。 “我不收你的灵石。” 少女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几乎要雀跃起来: “真、真的?!” “自然是真的。” 陈阳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有个条件。”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辽阔无垠的戈壁滩,又指了指自己: “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 少女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转为茫然: “……啊?” 陈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让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如果你能跑出百里之外,还未被我追上,这五千灵石,便免了。”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如果被我追上了……那后果,你可要想清楚。”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凛冽如实质的杀意,並非来自陈阳,而是来自他身侧…… 那一直静静站立,眼神茫然的凤梧! 凤梧似乎感应到了陈阳话语中的威胁意味,眼眸微微转向那扎辫少女。 一股冰冷刺骨,仿佛能將神魂冻结的寒意,无声地笼罩过去! “呃!” 少女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她终於明白了后果二字的重量。 那可能意味著……生死不由己! “我、我交!我交灵石!” 少女再不敢有半分犹豫,甚至因为恐惧而声音变调,双手將灵石奉得更高。 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陈阳淡淡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挥手收走了灵石。 经此一遭,再无人敢质疑这五千的数额是否合理。 排队缴纳的速度,反而快了不少。 很快。 千宝宗与御气宗两宗弟子的买路钱收缴完毕。 陈阳那只专门用来装灵石的储物袋,已然沉甸甸,灵光透过袋口隱隱溢出。 接下来。 轮到那些跟隨而来,本想捡便宜的中小宗门修士。 这些人的脸色更加悽惨。 他们的宗门底蕴远不及大宗,五千灵石对他们许多人来说,近乎是全部身家。 “陈、陈道友……” 一个看起来像是某个小宗门领队的中年修士,哭丧著脸,试图求情: “我等……我等只是跟著来看个热闹,並无与陈道友为敌之心啊……这、这买路钱……可否通融一二?” “是啊陈道友,我们就是一时糊涂,跟著起鬨……” “还请陈道友高抬贵手……” 哀求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眼中已带上了泪光。 陈阳面色冰冷。 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先前追杀自己时同样气势汹汹,如今却摇尾乞怜的面孔。 心中没有丝毫波动。 “热闹?” 他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带著刺骨的寒意,在凤梧气机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尔等將追杀陈某,当做一场热闹来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那如今这场热闹的座钱,就是五千灵石。” “看,就付钱。” “付不起……”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那就別怪陈某,让你们成为这热闹的一部分。” 最后一丝侥倖也被掐灭。 中小宗门的修士们面如死灰。 只能如同前两大宗弟子一般,开始互相借贷,凑足那要命的五千灵石。 然而。 终究有人连借贷都凑不齐。 一个身材魁梧,顶著个鋥亮光头,身著青绿色道袍的汉子。 轮到他时,掏空了储物袋,又向同门借了一圈。 掌中托举的灵石,仍差著一大截。 他急得满头大汗,脸色涨红。 却又不敢看陈阳,只能低著头,身体微微发抖。 陈阳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同样穿著青绿道袍,面有菜色的同门。 心中瞭然。 这是一个並不富裕的宗门。 他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拿过了那光头汉子紧攥在手中的储物袋。 光头汉子浑身一颤,却不敢反抗。 陈阳神识一扫,储物袋上那点粗浅的禁制形同虚设,內部情形一览无余。 果然。 除了几件品相普通的法器和一些杂物,灵石所剩无几。 “你们这衣衫……” 陈阳打量著他们的服饰,青绿色: “你是哪个宗门的?” 光头汉子颤声回答: “大……大竹宗。” “大竹宗?”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这打扮,脑袋光禿禿还带点尖,配上青绿衣衫,倒真有几分像是春天刚破土的竹笋。 下面青,顶上白。 那光头汉子被陈阳的目光打量得心惊胆战,以为陈阳在琢磨什么酷刑。 他猛地一咬牙。 仿佛下了极大决心,从怀中贴身之处,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枚顏色泛黄,边缘磨损的竹简。 双手奉上: “陈、陈道友……” “这、这是我大竹宗秘传的筑基期锻体功法,青竹锻体诀……” “不知……不知可否……抵偿不足的灵石?” 功法? 陈阳挑了挑眉,接过竹简,神识沉入其中。 片刻后。 他收回神识,脸上没什么表情。 果然只是一门颇为粗浅的锻体功法,讲究引动木行灵气,淬炼肉身,锤炼出一层青竹灵光护体。 对於炼气圆满或刚筑基的修士或许算不错。 但对如今已筑基,且身怀万森印的陈阳而言,价值有限。 他隨手將那竹简丟入自己储物袋,目光再次落在那光头汉子惶恐的脸上。 “大竹宗……似乎有些名声?” 陈阳像是隨口问道。 光头汉子嚇得不敢接话。 一旁的柳依依適时开口,声音透过云隱玄袍传来,清冷而准確: “有些名声。” “一个以种植灵竹和锻体闻名的宗门。” “前些年还叫大竹门,近些年其掌门侥倖突破元婴,便升格称为大竹宗了。” “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大。” 陈阳瞭然地点点头。 他看著光头汉子那副快要嚇昏过去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罢了。” 陈阳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许: “陈某也非那等赶尽杀绝的歹人。” 他心念微动,体內灵力按照刚刚扫过的《青竹锻体诀》行功路线试著运转了一下。 剎那间。 一层淡淡的,带著盎然生机的青色光晕,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身体四周。 隱隱有竹节虚影闪烁。 “果然是粗浅功法。” 陈阳摇了摇头,散去灵光。 这点效果,比起万森印的苍松印带来的防御加成,天差地远。 然而。 这一幕落在那光头汉子眼中,却令他瞳孔骤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青竹锻体诀》虽不算顶尖,却也是大竹宗立身之本! 宗门弟子修炼此法,即便天赋不错,也需苦修月余,方能勉强引动灵气,在体表凝聚出如此清晰的青竹灵光! 可这陈阳…… 只是看了一眼玉简,隨手一试,便达到了宗门弟子苦修月余的效果?! 这……这是什么妖孽般的悟性?! 还是说,他本身修炼的功法,与木属性有极高的契合? 光头汉子心中惊涛骇浪,看向陈阳的目光,敬畏之中,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惧。 陈阳却没在意他的反应,心中明了自己修炼万森印,对木属性功法天然亲近,触类旁通罢了。 接下来,收缴继续。 又有七八个小宗门的修士,实在凑不出足够灵石,只能效仿大竹宗,用宗门功法来抵押。 陈阳来者不拒,神识扫过一遍,確认並非假货后,便隨手丟入储物袋中。 这些功法大多品阶不高,对他用处不大。 直到轮到一个白髮苍苍,看起来像是个炼丹师模样的老者。 老者所属宗门似乎是个专精丹道的小派,他颤巍巍地掏出一枚质地温润的白玉玉简,奉给陈阳: “陈、陈道友……此乃我丹尘门的核心控火典籍,《丹尘控焰诀》……还请、请道友笑纳,抵偿部分灵石……” “丹尘门?” 陈阳接过玉简,略感陌生: “我怎么没听过这个门派?” 柳依依再次低声解释: “东土丹道,以天地宗为尊,威名赫赫,掩盖了其他所有丹道宗门的光芒。这些小门派,名声不显,也是常事。” 陈阳恍然,神识沉入玉简。 片刻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这《丹尘控焰诀》虽然整体品阶不算极高。 但在控火精细度,火焰温度分层,以及利用不同火焰特性辅助炼丹等方面,颇有独到之处。 尤其是其中一些关于丹火与药性感应的描述,对他这等初涉丹道,心嚮往之的初学者,颇有启发。 “只有这个?” 陈阳看向老者。 老者一愣,隨即明白了陈阳的意思,连忙又掏出好几枚顏色各异的玉简,甚至还有一些兽皮捲轴: “还、还有这些!” “都是我丹尘门歷代积累的炼丹心得,常见丹方、以及一些灵药辨识图谱……” “请、请道友一併收下!” 陈阳毫不客气,一股脑全部收下。 这些正是他目前所需! 有了这些,他对丹道的学习必能更上层楼,將来去天地宗碰运气,也多几分底气。 终於。 最后一名修士也缴纳了灵石或抵押了功法。 陈阳掂了掂手中那装满灵石的储物袋,沉甸甸的,手感极佳。 粗略估计,仅灵石一项,收入便已超过百万之巨! 这还不算那些抵押的功法玉简。 戈壁滩上,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仿佛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许多人瘫坐在地,神情恍惚,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唐珠瑶和莫北寒也感觉身上的压力稍稍减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以及一丝难以压抑的屈辱。 然而。 陈阳的目光,却並未从他们身上移开。 他的视线,缓缓转向了身侧,落在了凤梧的身上。 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了凤梧那雪白道袍腰间,那根束得一丝不苟的白色腰带上。 腰带正中,悬掛著一个看似普通,质地非布非皮的灰白色布袋。 那是判官凤梧的布袋,內里所盛,正是地狱道启世以来这些时日,她拦下各路修士所缴的买路钱! 陈阳的目光,直勾勾地,毫不掩饰地盯著那个布袋。 如此明显的意图,立刻被在场所有人捕捉到了。 唐珠瑶和莫北寒瞬间瞪大了眼睛。 嘴巴微张,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这傢伙想干什么? 难道…… 就连陈阳身旁的柳依依,也从黑袍下投来疑惑的目光,不解陈阳为何突然盯著凤梧的腰带看。 “你松一下手。” 陈阳忽然对柳依依低声道。 柳依依茫然,但还是依言鬆开了牵著陈阳左手的手。 下一刻。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陈阳动了。 他依旧用右手与凤梧十指相扣,这是他的护身符。 然后。 用空出来的左手,极其自然,甚至带著几分理直气壮地,向著凤梧腰间的那个布袋…… 伸了过去! 目標明確,动作流畅。 他要拿判官收的买路钱! “他……他疯了?!” “连判官的钱都敢动?!” “这是褻瀆!是对地狱道规则的践踏!” “凤梧!快拍死这个狂徒!”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低低的惊呼与咒骂声难以抑制地响起。 唐珠瑶和莫北寒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凤梧立刻恢復判官的威严,一巴掌將这个贪婪无耻到极点的菩提教妖人拍成肉泥! 然而。 让所有人再次大跌眼镜的是…… 凤梧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低下头。 那双变得清亮却依旧茫然的眼睛,静静地看著陈阳的手伸向自己的腰带。 看著他的手指勾住那个布袋的繫绳。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更没有半分抗拒或怒意。 她就那么站著,任由陈阳施为。 仿佛陈阳要拿的,不是她辛苦工作收来的灵石。 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陈阳低著头,专心致志地解著那个系得颇紧的布袋绳结。 因为只用一只手,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扯了好几下都没解开。 他有点著急,手上力道不由得大了些,拉扯之间,竟把凤梧腰间的白色腰带也给带动了。 原本束得整齐贴身的道袍,顿时松垮了一些,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同样白皙得耀眼的脖颈。 一旁的柳依依见状,先是一愣。 隨即脸色微变。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伸手挡住了陈阳粗暴的动作。 “我、我来吧!”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我帮你解下这布袋!” 说著,她便代替陈阳,去解那绳结。 她的手指灵巧,很快便解开了。 然而。 在取下布袋,將布袋递给陈阳后。 她却並没有立刻退开。 而是伸出手,快速地为凤梧重新整理鬆开的道袍,然后…… 用力地將那条白色腰带重新繫紧! 勒得非常紧! 紧到凤梧那纤细却挺直的腰身,被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那雪白的道袍布料都绷出了清晰的褶皱。 甚至於…… 凤梧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你为何……这么用力?” 陈阳接过布袋,有些愕然地看著柳依依那系腰带动作: “勒这么紧,凤梧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吧。” 柳依依低著头,小声嘀咕,手上动作却没停,还在用力收紧。 “不行不行!” 陈阳皱了皱眉,看著凤梧那被勒得仿佛要断掉的腰身: “还是松一点好,看著都难受。” “紧一点……也没事吧?这样……不容易掉。” 柳依依继续小声反驳,但手上力道,却在陈阳的目光注视下,不由自主地鬆了些。 “还是松点。” 陈阳坚持。 於是。 地狱道,戈壁滩上。 出现了让所有人目瞪口呆,三观尽碎的一幕…… 两个菩提教的妖人,一个牵著手,一个在旁帮忙。 围著那位曾经威震杀神道,令无数天骄敬畏的判官凤梧,就为了她腰间一根腰带的鬆紧程度。 开始拉扯,调整爭论。 “这里有点歪……” “好了,这样差不多了吧?” “好像还是有点松,万一活动时散了……” “那就再紧一点点……哎,好像又太紧了……” “松松松……” 那根雪白的腰带,在两人手中,鬆了紧,紧了又松,反反覆覆。 而被他们摆弄的当事人凤梧,从头到尾,只是静静地站著。 眼神清亮而茫然地看著陈阳。 对於自己腰带的命运,对於那两人近乎褻玩的举动,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悦或反抗。 仿佛一尊精致却无知觉的人偶。 “我……我怎么感觉,这凤梧天骄……沦为这两个菩提教妖人的……玩具了?” “他们这是在褻瀆判官威仪!是在践踏我辈修士的尊严!” “凤梧!快醒醒啊!拍死他们!” 然而。 无论眾人心中如何吶喊,如何诅咒,凤梧依旧毫无反应。 终於。 腰带在陈阳的坚持下,被调整到了一个相对宽鬆却又不会散开的程度。 柳依依似乎还有些不甘心。 但见陈阳满意地点点头,也只能作罢。 陈阳掂了掂手中从凤梧腰间取下的,沉甸甸的灰白色布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然后。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的事。 他转过身。 面对著眼神茫然的凤梧,用一种极其认真,仿佛在商量什么大事的语气,开口道: “凤梧啊……” 凤梧清澈的眼眸看著他,似乎在倾听。 “你一个人,带著这么多灵石,在这危机四伏的地狱道里行走,实在太危险了。”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 “万一遇到居心叵测的歹人,抢夺你的灵石,可如何是好?” “不如这样……” 陈阳晃了晃手中的布袋: “这些灵石,暂时交给我替你保管。” “我修为虽然不高……” “但好歹是个男人,会尽力保护这些灵石的周全。” 他看著凤梧的眼睛,非常关心地询问: “你如果同意呢,就说个『好』字。” “如果不同意呢,就说个『不』字。” 陈阳停下来,耐心等待。 戈壁滩上,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凤梧。 凤梧静静地看著他,嘴唇紧闭,一个字也没说。 陈阳等了足足十息,然后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哦,你没说话。” “没说话……”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说完。 他非常自然,非常顺理成章地,將那个装著不知多少万灵石的灰白色布袋,塞进了自己怀里。 贴身放好。 唐珠瑶:“……” 莫北寒:“……” 眾修士:“……” 所有人都有一种想要吐血,却又吐不出来的憋闷感。 无耻! 太无耻了! 这简直是他们修行以来,见过的最厚顏无耻,最顛倒黑白,最趁火打劫的行径! 然而。 看著凤梧那依旧平静,甚至对陈阳拿走自己全部积蓄都无动於衷的模样,他们又能说什么? 又能做什么? 唐珠瑶和莫北寒两人,先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隨即却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甚至……有点想笑。 气笑了。 这地狱道,原本是东土最残酷的试炼场之一。 无尽的廝杀,无孔不入的业力侵蚀,神出鬼没索要买路钱的判官…… 每一样都足以让修士殞命,让天骄折戟。 可现在呢? 这一切的残酷,似乎都与这个叫陈阳的菩提教行者无关了。 他身边跟著一个活过来的,实力恐怖的判官打手。 他反客为主,向追杀他的人收取了天价买路钱。 他甚至连判官本人的钱袋都一併揣进了自己兜里。 接下来,这地狱道对其他修士而言,恐怕要多出一项前所未有的,噩梦般的试炼內容…… 如何儘可能地,绕开这个叫陈阳的瘟神! 就在眾人心中五味杂陈,恍恍惚惚之际。 唐珠瑶强压下翻腾的气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著討好意味的笑容。 试探著开口: “陈、陈郎……你看,这买路钱……您是否收得满意了?” 一旁的莫北寒也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瓮声瓮气道: “是啊,陈兄弟,你看这时辰也不早了,是不是……能放我等先离去?我等保证,绝不再与陈兄弟为敌!” 他们只想儘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这个让他们尊严扫地,损失惨重的魔鬼。 然而。 陈阳闻言,却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离去?” 他重复了一遍,隨即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疑惑: “你们两人的买路钱呢?” 两位道韵天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唐珠瑶以为自己听错了,勉强维持著笑容: “陈郎说笑了……方才,方才我等不是已经將买路钱……交给凤梧判官了吗?” 她指了指陈阳怀中那个鼓囊囊的位置…… 虽然布袋已被陈阳收起,但痕跡犹在。 “是啊!” 莫北寒也急忙道: “那三千灵石,可是我们亲手交给凤梧的!进了她的布袋!” 陈阳的脸色,倏地冷了下来。 他盯著两人,声音也变得冰冷: “那钱,是凤梧收走的,进的是她的布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又不是,进了我陈某的储物袋。” 唐珠瑶一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可……可是……那凤梧的布袋,不是已经被你拿走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果然,陈阳眼神骤然转厉,冷哼道: “胡说八道!”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某方才说得清清楚楚,只是替凤梧代为保管!” “乃是出於一片好心,怕她独身携带巨款,遭遇不测!” “你等怎可凭空污人清白,妄加揣测?!” …… “我……” 唐珠瑶被噎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却又不敢反驳。 她能说什么? 说陈阳是巧取豪夺? 可凤梧本人都没意见啊! 莫北寒见状,知道再纠缠布袋归属毫无意义,只会激怒此刻掌控著绝对话语权的陈阳。 他咬了咬牙,狠心道: “陈兄弟,是莫某失言了!” “这样,我们二人,再每人缴纳五千灵石!” “不!” “双倍!” “每人一万灵石!” “权当是给陈兄弟赔罪!你看如何?” 说著,他便要从储物袋中掏灵石。 “呵呵。” 陈阳却忽然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一万灵石?” 他缓缓上前一步。 凤梧亦步亦趋,与他十指相扣,同步向前。 柳依依默然跟隨在另一侧,重新牵上手。 陈阳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在唐珠瑶和莫北寒脸上。 “你们二人,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剐在两人心头: “一人,口吐罡气,凌厉无匹,直取我要害,欲將我立毙当场。” 他的目光扫向莫北寒。 “一人,祭出金环,诡譎莫测,专锁道基本源,欲废我修为,擒我回宗。” 他的目光转向唐珠瑶。 “招招致命,式式狠毒。” 他顿了顿,看著两人瞬间惨白的脸,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你们觉得,我要收的,仅仅是买路钱吗?” 不等两人回答,陈阳的声音,陡然拔高。 如同惊雷炸响,在凤梧无形气场的加持下,轰然迴荡在整个戈壁滩上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修士耳中: “我要收的,是卖命钱!” “是你们二人……” “买自己这条命的钱!”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唐珠瑶,又指向莫北寒,声音冷酷而决绝,不容任何置疑与商量: “一人,二十万上品灵石!” “一丁点,都不能少!” “交钱,活。” “不交……” 他的目光,扫向身旁眼神清亮,却瀰漫著无形杀意的凤梧。 未尽之言,如同最沉重的枷锁,轰然套在了唐珠瑶与莫北寒的脖子上。 两人身体剧震,如遭雷击。 脸色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二十万……上品灵石?! 第222章 七色罡气 戈壁滩的风,捲起细碎的暗红色沙砾,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这片土地本身在低泣。 唐珠瑶与莫北寒二人,此刻只觉得这风声,如同刮在他们心头的刀子。 二十万上品灵石! 这个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灵魂都在抽搐。 他们是被陆浩以重利请来助拳的。 表面上看,出一次手,跑一趟腿,就能分得数十万灵石,简直是天降横財。 但实际上,这钱並非他们独吞。 作为领队,带著门下数十名精锐弟子出来,这笔酬劳大部分是要分润下去。 以安人心,以酬辛劳。 真正能落入他们自己腰包的,远没有看起来那么丰厚。 可如今呢? 钱还没到手,陆浩先察觉不妙,毫不犹豫地用传送符带著九华宗的人跑得乾乾净净。 把他们当成了探路的弃子! 这也就罢了。 更荒谬,更憋屈的是…… 如今非但拿不到钱,反而要被这个他们原本要追杀的目標……陈阳! 反过来勒索一笔堪称恐怖的卖命钱! 每人二十万! 他们虽为道韵天骄,得宗门栽培,积蓄不菲…… 但要拿出这笔数目,也不由得心疼肉紧。 “陈、陈郎……” 唐珠瑶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娇媚笑容,声音带著刻意的软化与哀求: “你莫要说笑了……这二十万灵石……” 她的话被陈阳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波动的目光截断。 那目光里没有戏謔,没有商量。 只有不容置疑的冰冷决断。 唐珠瑶心头一颤,知道卖惨无效,只能硬著头皮解释: “这二十万灵石,可不是小数目啊……便是对大宗天骄而言,也需积攒许久……” “对!” 一旁的莫北寒连忙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脸上肌肉因肉痛而微微抽搐: “陈兄弟,这数目太大了!实在……实在难以筹措啊!” 唐珠瑶深吸一口气。 仿佛做出了极大的牺牲。 语气变得更加娇柔婉转,眼波流转间,带著一种曖昧的暗示: “这样吧,陈郎……”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却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见: “如果陈郎不嫌弃珠瑶蒲柳之姿……要不,珠瑶便……伺候陈郎一夜?” 她说著,甚至还微微挺了挺胸脯,让那本就曲线玲瓏的身段更显突出。 脸上飞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 目光却悄然瞥向陈阳身旁那眼神清亮,却毫无反应的凤梧。 此言一出。 戈壁滩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千宝宗的弟子们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家平日里高傲矜持的领队天骄,竟会说出如此…… 自荐枕席的话来! 而站在陈阳另一侧的柳依依,黑袍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伺候一夜?” 她冰冷的声音透过黑袍传出,带著毫不掩饰的寒意与质问,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唐珠瑶。 唐珠瑶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光顾著试探陈阳和凤梧,差点忘了这个一直牵著陈阳另一只手,举止亲昵的花晓! 看对方这反应,显然与陈阳关係匪浅。 “嗯嗯!” 莫北寒也顺著唐珠瑶的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陈兄弟,只要不掏灵石,我也愿意……”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隨即。 一股恶寒瞬间从脚底板衝上天灵盖! “不对!” 他猛地摇头,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涨得通红: “这事我可做不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莫北寒慌忙摆手。 同时。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唐珠瑶,脑中念头急转。 这女人…… 打的什么主意? 仅仅是色诱? 不,唐珠瑶虽然行事大胆,却绝非如此轻浮之人。 尤其是在这眾目睽睽,自身受制,还面临巨额勒索的情况下…… 莫北寒猛地想到一点,心头剧震! 这地狱道是杀神道六道中最无规律的一道! 开启时间短则数月,长则……可近乎百年! 上一次,就持续了整整九十九年! 对於筑基修士三百年的寿元来说,九十九年几乎是小半生! 对於一些年岁已长的筑基修士而言,甚至有可能直接在此地耗尽寿元,坐化其中! 眼下。 这地狱道开启才不到一个月,谁也不知道它这次会持续多久。 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十年! 而如今。 陈阳身边,站著一位活过来的,实力恐怖绝伦,且明显偏袒他的判官凤梧!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陈阳在这危机四伏,规则残酷的地狱道中,几乎拥有了横行无忌的资本! 唐珠瑶这看似荒唐的色诱,哪里是为了免去二十万灵石? 她分明是想藉此攀附上陈阳。 为她的千宝宗,在这可能漫长无比的地狱道岁月里,找一个最硬的靠山! “你想要为你千宝宗,找一个靠山!” 莫北寒想通此节,忍不住高声喝破,声音里带著惊怒与一丝被算计的懊恼。 他绝不能让千宝宗得逞! 若真让这女人攀上高枝,在这漫长的地狱道中,还有他御气宗的活路吗? 他正想提醒陈阳小心这女人的算计。 然而。 身旁那道冰冷的,带著质问意味的女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呵呵?” 花晓的声音透过黑袍,越发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唐道友,真是好打算。” 唐珠瑶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已被看破大半。 她连忙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花道友误会了,珠瑶只是……只是实在拿不出灵石,一时情急……” …… “什么伺候,还是什么,我都不要。” 陈阳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斩钉截铁般的决绝,目光扫过唐珠瑶和莫北寒: “我只要灵石。” 他根本没接唐珠瑶那曖昧的示好,直接堵死了这条路。 唐珠瑶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 方才的试探,本就有两层意思。 若能成,自然最好。 若不成,也存了另一份心思! 关於凤梧寻找陈阳的传闻中,有一个版本流传甚广: 那个让凤梧念念不忘的陈阳,是个薄情寡义,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当年因为某种原因拋弃了尚未发跡的凤梧。 凤梧后来回归南天凤血世家,涅槃崛起,却始终意难平,誓要找到那人。 唐珠瑶此前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今日…… 亲眼见到凤梧的业力化身对陈阳如此执拗的亲近与维护。 她忽然觉得,那传闻…… 说不定有几分是真的! 若真如此,自己方才那番勾引姿態,或许能刺激到凤梧残存的执念。 让她想起当年被负心的痛楚! 说不定反而会迁怒於陈阳。 甚至……反目成仇? 那自己岂不是绝处逢生? 然而。 她暗中观察,凤梧那双变得清亮的眼眸,自始至终只安静地看著陈阳。 对於她这番作態,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更別提什么背叛的愤怒或痛苦了。 倒是一旁那花晓,反应大得很。 唐珠瑶只能在心底嘆息一声。 看来这层算计也落空了。 “陈郎既然不愿,那……也就罢了吧。” 唐珠瑶收起那副娇媚姿態,脸上重新换上为难与苦涩: “只是我身上,实在是没有这么多灵石……” 她说著,竟真的解下自己的储物袋,主动抹去禁制,双手奉上: “陈郎请看,里面多是我千宝宗炼製的法宝,虽有些价值,但……” “大多都被宗门前辈,留下了特殊印记与禁制!” “外人即便拿到,也无法驱动使用,形同废铁……” 她语气真诚,带著无奈。 似乎真的山穷水尽。 陈阳接过储物袋,神识向內一扫。 果然,里面琳琅满目,各色法宝灵光闪烁。 刀、剑、环、珠、帕、伞……种类繁多,不下二三十件。 品质看起来都相当不错。 但正如唐珠瑶所言,每一件法宝的核心处,都隱隱有著独特无二,与千宝宗功法气息相连的禁制印记。 外人强行驱动,不仅威能大减,还可能引发禁制反噬。 甚至惊动炼製者。 这些法宝若拿出去卖,不识货的或许能矇骗几个灵石。 但想按正常市价出手,几乎不可能。 对於急需灵石和即战力的陈阳而言,价值確实大打折扣。 他正在思索该如何处理这些鸡肋,身旁的柳依依却忽然开口了。 “这东西,给我看看。” 她的声音依旧透过黑袍传来,听不出情绪。 陈阳闻言,將储物袋递给她。 柳依依接过,伸手进去,隨意取出一件流光溢彩的玉如意法宝。 那玉如意通体碧绿,雕琢精细,灵光內蕴。 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唐珠瑶疑惑地看著柳依依將玉如意拿进黑袍之中,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只听黑袍內传来一阵极其细微,仿佛布料摩擦和灵力轻拂的悉悉索索声。 片刻之后。 柳依依的手再次伸出黑袍,將那柄玉如意递还给陈阳。 陈阳下意识接过。 神识一扫,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讶异。 玉如意核心处,那道原本清晰坚韧的千宝宗独门禁制印记……消失了! 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此刻的玉如意,灵光纯粹,气息圆融,成了一件无主之物,任何人都能轻易炼化使用! “这……” 唐珠瑶瞳孔骤缩,脸上的平静瞬间破裂,化作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抹除了印记?!”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袭黑袍,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之前陈郎身上那千宝纹,也是……被你抹除的?!” 她终於反应过来! 为何千宝宗引以为傲,极难被外人察觉和破除的追踪印记,会被陈阳轻易摆脱! 原来不是陈阳有什么特殊手段。 而是他身边这个神秘的花晓,拥有某种能抹除千宝宗禁制印记的诡异能力! 柳依依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著。 再次將手伸入储物袋,取出一件法宝。 拿进黑袍。 片刻后拿出,递给陈阳。 一件,又一件。 动作不疾不徐,却稳定得让人心头髮冷。 每拿出一件,唐珠瑶的脸色就白一分,心头的滴血就多一分。 那些都是她多年积攒,精心挑选的傍身法宝啊! 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是她实力和地位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的流云帕!” “破金锥!” “九子连环鏢!” “三彩琉璃罩!” 她心中无声地嘶喊著,眼睁睁看著自己珍若性命的一件件法宝,被那黑袍中的手取出,被轻易抹去禁制。 然后如同垃圾般丟给陈阳。 被陈阳用一个空储物袋漫不经心地接住。 不过盏茶功夫,二三十件品相上佳,灵光熠熠的法宝,堆满了陈阳的储物袋。 粗略估算,其总价值,已超过了四十万灵石! “够了!够了啊!” 唐珠瑶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声音带著哭腔和哀求: “这些法宝的价值,早就超过二十万了!陈郎,花道友,请高抬贵手啊!” 然而。 她只听到黑袍下,传来那花晓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 “怎么够呢?” 柳依依的手顿了顿。 似乎在储物袋中寻找剩下的物件,声音透过黑袍,带著一丝清晰的讽刺: “唐道友方才不是还说,要伺候我教的陈行者一夜么?想必是爱慕至极,情真意切。” 她微微偏头,仿佛看向唐珠瑶所在的方向: “既是如此深爱,怎么如今拿出几件身外之物,就这般捨不得了?” 唐珠瑶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她明白了。 这是报復! 赤裸裸的报復! 因为她方才那番勾引试探,得罪了这个黑袍花晓! 对方这是在藉机狠狠剐她的肉,放她的血! 她欲哭无泪,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何必去试探那一下? 二十万灵石虽然肉痛,但比起被洗劫一空,连傍身法宝都保不住,孰轻孰重? 终於。 柳依依停下了动作,將那个已然空空如也…… 只剩下几件明显是女子私用法宝的储物袋,丟还给面如死灰的唐珠瑶。 唐珠瑶接过。 神识一扫,只觉得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而陈阳看著自己手中那沉甸甸,灵光几乎要溢出来的储物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柳依依: “刚才那些法宝……价值够二十万灵石了吗?” 柳依依在黑袍下点了点头,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柔和: “够了,自然是够了。而且只多不少。”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了想,对柳依依道: “那你挑几件合用的吧,这次多亏了你。” 柳依依却轻轻摇头,拒绝道: “不用了,陈……陈行者。” “我自有法宝用,不缺这些。” “你……你才是更需要这些东西傍身。” 她顿了顿,似乎怕陈阳推辞,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提醒: “至於使用办法……很简单,直接祭出即可。” “若遇强敌,纵使没有千宝宗法门,灵力催动到极致,使其自爆……” “威能亦是不俗。” 陈阳闻言,心中一暖。 他知道柳依依是真心为他著想。 这些法宝品质不错,关键时刻无论是用来攻防,还是当作一次性的大杀器自爆,都是极好的助力。 他將储物袋小心收好。 目光重新看向失魂落魄的唐珠瑶,以及她身后那群同样面无人色的千宝宗弟子。 “法宝,交完了,还不走?” 柳依依冷冷开口,对唐珠瑶下逐客令,语气中那丝不快依旧明显。 唐珠瑶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闻言苦笑: “我……我也想走啊。可这凤梧道友的气机……还锁定著我们,如何走得掉?” 她看向陈阳,眼神复杂。 有怨恨,有恐惧。 也有几分认命的颓然。 陈阳看向身旁的凤梧。 凤梧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清亮的眼眸眨了眨,依旧牵著他的手,没有多余动作。 “散开气机吧。” 陈阳轻声对她道。 凤梧没有言语,但笼罩在唐珠瑶及千宝宗弟子身上的那股无形压力,悄然消散。 唐珠瑶身体一轻,几乎站立不稳。 她深深看了一眼陈阳。 又忌惮地瞥了一眼他身旁那黑白道袍的身影,以及另一侧那神秘的黑袍花晓。 终究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带著门下弟子,如同丧家之犬般,架起遁光,头也不回地朝著远方疾驰而去。 很快消失在戈壁滩尽头。 一些早已被陈阳收取了买路钱的中小宗门修士,见状也连忙跟上,生怕落后。 他们离去前,忍不住回头,看向戈壁滩上那三道身影。 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怨恨,恐惧,后怕…… 以及一丝深深的无力。 偌大的戈壁滩,转眼间,便只剩下陈阳、柳依依、凤梧。 以及被凤梧气机牢牢锁定的最后一拨人。 御气宗一行。 陈阳的目光,落在了脸色变幻不定,额头已见汗珠的莫北寒脸上。 “唐珠瑶的买命钱,已经给了。” 陈阳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最后的宣判意味: “你呢,莫道友?” 莫北寒浑身一紧,巨大的压力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陈兄弟……我御气宗,不是什么有钱的宗门啊……” “我们不像千宝宗,靠炼製贩卖法宝积累財富……” “我们,没有那么多法宝可以抵债……” 他说的是实话。 御气宗修士大多苦修自身,讲究一口罡气炼到极致。 对身外之物依赖不深。 宗门財富积累也远不如千宝宗,九华宗等。 陈阳不为所动。 只是將询问的目光投向身旁的柳依依。 “这御气宗,没钱吗?”他低声问。 柳依依在黑袍中点了点头,声音传出: “在东土六大宗里,御气宗和凌霄宗,都是以苦修著称,確实不算富裕宗门。” 说完。 她又轻声向陈阳解释了几句: “天地宗和九华宗底蕴最厚,最为富裕。” “千宝宗靠法宝生意,云裳宗有法衣產业,財富次之。” “至於御气和凌霄,门风朴实,资源多用於弟子修炼,灵石储备相对有限。” 她的解释清晰明了,显然对东土各宗情况颇为熟悉。 “这位……菩提教的花道友,说得没错啊!” 莫北寒连忙点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我御气宗弟子,大多清苦修行,这一时之间,实在是……拿不出二十万灵石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陈阳的脸色,心中飞快盘算。 硬抗是死路一条。 学唐珠瑶那样色诱? 先不说陈阳身边已有两个女人…… 他自己这五大三粗的汉子也干不出那事! 就算干了,恐怕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看来,只能用另一个法子了。 莫北寒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主动开口道: “陈兄弟,这样吧!” “我御气宗虽穷,但传承功法,却也颇有独到之处!” “我用我御气宗的一门元婴核心功法来抵这二十万灵石,如何?” 他说著,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从怀中贴身之处,掏出一枚顏色泛黄,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痕跡的古老玉简。 双手奉上。 “陈兄弟请看!” 陈阳接过玉简。 入手微沉,质地古旧。 那破损处並非新伤,而是岁月侵蚀的痕跡。 他不由微微皱眉。 莫北寒见状,连忙解释: “陈兄弟放心!这只是外观有些古旧破损,里面记载的功法內容,绝对完整无缺,一字不差!” 他拍著胸脯保证,语气恳切。 陈阳將信將疑,神识沉入玉简。 开篇几个古朴大字映入识海: 《七色罡气》 “七色罡气?” 陈阳喃喃念出,心中微动。 听起来似乎比莫北寒之前施展的罡气要高级一些? 但他对御气宗的功法体系了解有限,一时也判断不出这功法的真实价值。 他收回神识,看向柳依依。 眼神带著询问。 柳依依却轻轻摇了摇头,透过黑袍传来的声音带著一丝歉意: “这御气宗在远东……” “修行法门颇为特殊,专修一口罡气,变化多端。” “我也不甚了解,一时难以判断其具体价值。” 不过。 她话锋一转。 伸手指向玉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印记: “但这上面的標记,確是御气宗的独门標识无疑。而且……” 她顿了顿,仔细感应了一下: “这玉简上,还残留著一丝极淡,却极为精纯的元婴气息。” “应该是某位御气宗元婴修士……” “亲手刻录或加持过的。” …… “对啊!这位花道友好眼力!” 莫北寒连忙接话,眼底闪过一丝亮色: “这玉简正是我御气宗,一位元婴长老早年亲手刻录赐予我的!” “上面有他老人家独特的法力印记和一丝道韵残留……” “做不得假!” 陈阳闻言,再次感应。 果然。 那玉简深处,除却功法文字,还蛰伏著一丝极其隱晦,却浩瀚如渊的元婴气息。 与他曾经感受过的青木祖师、王升等人的气息有相似之处。 只是更为微弱。 这做不得假。 元婴修士的气息和道韵,极难模仿。 而且,这《七色罡气》听起来,似乎比单一的罡气更胜一筹? 或许真是御气宗某种不轻传的高深法门? 陈阳沉吟片刻。 又用神识仔细扫了一遍玉简中,记载的行功路线,罡气凝练法门以及一些运用技巧。 內容倒確实完整,逻辑也自洽。 不像是胡编乱造。 他轻轻点了点头,將玉简收起。 莫北寒见到陈阳点头,眼中瞬间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 但他立刻低下头。 强行將这份喜悦压了下去,脸上只露出如释重负的庆幸表情。 “那……陈兄弟,您看……我和我这些御气宗的师弟们……” 他搓著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阳看了一眼凤梧。 凤梧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心念微动,笼罩在御气宗眾人身上的恐怖气机,如同潮水般退去。 所有御气宗弟子都感觉身体一轻。 差点瘫软在地,连忙运转功法稳住身形。 “多谢陈兄弟!多谢花道友!多谢……凤梧判官!” 莫北寒连忙抱拳,连声道谢,姿態放得极低: “今日之事,全是误会!都是那陆浩小人挑拨!陈兄弟大人大量,莫北寒铭记在心!” 他脸上堆满笑容,语气诚恳: “他日陈兄弟若有机会驾临远东,务必来我御气宗做客!莫某定当扫榻相迎,竭诚款待!” 陈阳闻言,嘴角微勾,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哦?莫道友如此盛情……那为何不直接邀请陈某,去这地狱道中,你御气宗的驻地做客呢?” 莫北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 后面的话全卡在了那里。 他看著陈阳。 又看了看陈阳身边那眼神清亮,却让他心底发寒的凤梧。 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去御气宗驻地做客? 带著这个明显只听陈阳话的凤梧去? 那跟引狼入室,请瘟神上门有什么区別? 到时候別说驻地里的寒热池和其他资源保不保得住…… 只怕整个驻地的弟子,都要被这陈阳再收一遍买路钱! “这……这个……” 莫北寒支支吾吾,脸上红白交替,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衝著陈阳尷尬地抱拳赔笑。 然后赶紧转身,对著身后同样惶惶不安的御气宗弟子一挥手: “还愣著干什么?快走!快走!” 说罢。 他当先架起一道略显仓惶的遁光。 头也不回地朝著与千宝宗离去的方向疾飞而去。 一眾御气宗弟子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遁光杂乱,显得狼狈不堪。 直到飞出千丈开外,莫北寒才敢稍稍放缓速度,回头望去。 只见戈壁滩上,那三道身影已然变小。 那股无形的压力仿佛也隨之减轻。 他彻底鬆了一口气。 隨即。 嘴角却止不住地向上勾起,越咧越大,最后几乎要笑出声来! “哈哈哈……” 他压抑著声音,闷笑起来,肩膀耸动,脸上儘是得意与狡黠。 旁边的御气宗弟子看得莫名其妙,有人忍不住问道: “莫师兄,那元婴功法……” “你就这么轻易给了那西洲妖人?那可是宗门秘传啊!” “是啊师兄,万一被宗门长辈知道……” …… “秘传?” 莫北寒闻言,笑声更畅快了。 他环视一圈满脸疑惑的同门,压低声音,得意道: “给了又如何?一本废功法而已,居然就能省下二十万灵石!这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废功法?” 眾弟子更加不解。 “你们入门时间尚短,有些宗门秘辛还不清楚。” 莫北寒心情极好,耐心解释道: “我御气宗,在数百年前,並非铁板一块。当时宗门內部,其实分为两大支脉。”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支,专修白练,讲究凝练纯粹,锋锐无匹,便是我们现在主修的功法路数。” 他又伸出另一根手指: “另一支,则另闢蹊径,专修彩练,追求罡气分化,色彩斑斕,据说练到高深处能衍生七色,变化多端,诡譎难防。” 眾弟子听得入神,他们只知本宗罡气厉害,却不知还有这等秘闻。 “那后来呢?”有人追问。 “后来?” 莫北寒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支修彩练的支脉,据说因为功法存在重大缺陷,缺乏对应吐纳之法,进境缓慢,威力也不如白练纯粹直接,逐渐式微。” “更关键的是……” “他们在一次宗门大变故中站错了队,几乎被连根拔起,传承也断绝得七七八八了。” “如今的御气宗,早已是白练一脉的天下!” 他掂了掂手中並不存在的玉简,嗤笑道: “我刚才给那陈阳的《七色罡气》玉简,不过是宗门藏经阁角落里,堆积的记载那支脉残法的老旧物件之一!” “早就被师长们认定为华而不实,难以修成的废功法!” “这玉简被我收藏,不过是充个数,当个歷史见证罢了!” 原来如此! 眾弟子恍然大悟,隨即也忍不住面露喜色。 “这么说,师兄你根本没有出卖宗门核心功法?” “一本没人练的废功法,就换来了平安,还省了二十万灵石?” “师兄高明啊!” 莫北寒得意地摆了摆手,但隨即又正色叮嘱道: “此事你们知道就好,回到驻地,莫要对旁人提起细节。” “若將来万一……” “我是说万一,那陈阳找上门来,问起这功法为何练不成,你们统一口径,就说……” “嗯,就说此功法对天资要求极高,非绝世奇才不可修炼!” “他练不成,那是他资质不够,与我等无关!” “听明白了吗?” …… “明白了,师兄!” 眾弟子齐声应道,脸上都带著劫后余生和占了便宜的喜色。 莫北寒满意地点点头,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早已看不见的戈壁滩方向。 心中暗自冷笑: “呵呵,陈兄弟啊陈兄弟……” “那《七色罡气》……你就慢慢修吧!” “修一辈子,恐怕都练不出个屁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陈阳对著那本废功法抓耳挠腮,一无所获的滑稽模样。 心情越发舒畅,遁光都快了几分。 …… 戈壁滩上。 陈阳看著御气宗一行人彻底消失在天际,脸上的平静缓缓褪去,眉头渐渐皱起。 他再次从怀中取出那枚古旧的《七色罡气》玉简。 拿在手中,反覆掂量。 神识又一次沉入其中,仔细感悟。 片刻之后。 他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仿佛能拧出水来。 “遭了。” 他低声吐出一句。 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懊恼,与一丝被愚弄的怒意。 “怎么了,陈大哥?” 身旁的柳依依立刻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关切地问道。 黑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些。 陈阳面色铁青,將玉简递到柳依依面前,咬牙切齿道: “我被骗了!” “这所谓元婴功法……和之前那大竹宗的《青竹锻体诀》,根本是一路货色!” “不,可能更糟!” 柳依依不解: “陈大哥,何出此言?这玉简上有元婴印记,內容也完整……” “就是因为太完整,而且……” “修行太容易了!” 陈阳打断她,语气急促,带著深深的懊恼: “依依,你看!” 他说著。 也不等柳依依再问。 闭上双眼,按照玉简中记载的《七色罡气》入门法诀,尝试运转体內灵力。 模仿那种独特的罡气凝练方式。 片刻后。 陈阳胸膛微微起伏。 口鼻之间,一缕精纯的灵力被缓缓吸纳入体。 循著《七色罡气》记载的特定经脉路线运转,压缩转化…… 不过短短十余息功夫。 陈阳猛地睁开双眼,张口一吐! 呼——! 一道约莫尺许长,拇指粗细的罡气,自他口中喷吐而出! 那罡气凝而不散,顏色却是……一种浑浊的,黯淡的深黄色。 毫无光泽。 更无丝毫锋锐之感。 反而带著一种沉滯,厚重的土腥气。 如同……被雨水打湿,又被踩踏过的烂泥! 陈阳看著悬浮在自己身前,缓缓飘动的这道深黄色罡气,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这……就是七色罡气?” 柳依依也愣住了,声音带著难以置信。 不到一盏茶的光景,陈大哥便凝练出了这罡气了? “定是假的!” 陈阳斩钉截铁,语气里充满了篤定与恼火: “真正的元婴功法,怎么可能让人看一眼玉简,片刻之间就修成一道罡气?” “那《青竹锻体诀》是粗浅功法,所以容易上手。” “这《七色罡气》……” 陈阳盯著眼前那团深黄色,毫无灵性的罡气,越看越觉得丑陋不堪: “恐怕连粗浅都算不上!” “根本就是胡编乱造,或者残缺不全到了极点的废品!” “只是被那莫北寒,用一道元婴印记,包装成了高深功法来唬人!” 他大意了! 被那元婴印记迷惑,以为真是御气宗的不传之秘。 却忘了,功法真假,终究要看实际效果! 这等一看就会,一练就成的货色…… 怎么可能是大宗门的核心传承? 二十万灵石……就这么被一本破烂功法给糊弄过去了! 陈阳握著玉简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望著身前那团土黄罡气,眉宇间怒意更盛。 第223章 一个周天就大成 “啪!” 一声清脆,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戈壁滩上骤然响起。 陈阳五指收紧。 掌心间那枚古旧泛黄的《七色罡气》玉简,应声而碎。 化作一蓬细密,闪烁著微光的玉质齏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隨风飘散。 “陈大哥,你为何將这玉简捏碎了啊?!” 一旁的柳依依瞪大了双眼,黑袍下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惊愕与不解。 陈阳缓缓摊开手掌。 看著掌心残余的粉末,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因为……这功法,我已经修行完毕了。” “修行……完毕?” 柳依依更加困惑了。 这才多久? 从拿到玉简到现在,不过盏茶功夫! 元婴功法,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修行完毕? 陈阳没有立刻解释。 他目光落在那些飘散的玉简粉末中,只见一缕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乳白色气息。 如同有灵性的菸丝,缓缓从中升腾而起,在空中盘旋不散。 那是玉简中残留,属於御气宗某位元婴修士的元婴之气。 这种气息通常被前辈高人封存在功法玉简之中,辅助后辈修行时感悟功法真意。 隨著使用会逐渐消耗。 陈阳方才虽快速修成了罡气,但这缕元婴之气消耗却极少。 “此物……还有些价值。” 陈阳低声自语。 左手一翻。 已多出一个巴掌大小,质地莹润的白玉瓶。 他右手凌空虚引,那缕盘旋的乳白色元婴之气便被无形之力牵引,乖乖地钻入了玉瓶之中。 陈阳迅速盖上瓶塞,又在瓶身上贴了一张简单的封灵符,这才將玉瓶小心收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看向柳依依。 见她仍是一脸茫然不解,陈阳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你看吧。” 话音落下。 陈阳收敛神色,双目微闔,胸膛以一种奇特的韵律缓缓起伏。 下一刻。 他猛地张口一吐! 呼——!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刺目的灵光。 七道长约三尺,宽约两指,凝练如实质的气练,自他口中平稳吐出。 悬浮於身前虚空。 那气练初时无色透明,如同最纯净的水晶,折射出细微的光泽。 几乎难以察觉。 “《七色罡气》小成的象徵,便是能凝练出七道无色罡气根基。” 陈阳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是在讲解,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理解: “之后,再以自身修行的术法神通,为这些无色罡气染上对应的顏色,赋予其威力。” 他说著,心念微动。 只见身前那原本无色的罡气,顏色开始缓缓变化。 首先。 是一种沉厚凝实的土黄色,如同歷经风雨的古老城墙,带著大地的坚实与稳重。 “这一道,是以我道石之基中的土脉之气晕染而成。” 陈阳指了指那土黄色罡气。 柳依依在黑袍下点了点头。 她方才见过这道罡气,顏色並不鲜亮,甚至有些土气。 “陈大哥,这是一道罡气了。”她轻声应道。 陈阳却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无奈: “你且看。” 话音未落,他身前虚空再次波动。 嗖! 嗖! 又是两道罡气,自他口中接连吐出,迅速凝形,与第一道土黄色罡气並排悬浮。 这两道新出现的罡气,顏色却是生机盎然的青绿色! 一道顏色稍深,带著古木的苍劲。 一道顏色稍浅,蕴含著草木勃发的清新。 两道青绿色罡气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勃勃生机。 “这是两道。” 陈阳解释道: “顏色稍浅的,源自我早年修行的乙木长生功根基。” “顏色稍深色的,则蕴藏我所修行法印中的木行神韵。” “都是我青木门一脉的传承,你应该见过类似的气息。” 柳依依再次点头,黑袍下的目光落在那两道青绿色罡气上。 感受著那熟悉,属於青木门的功法气息,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三色了。”她轻声道。 陈阳嗯了一声。 没有停顿,体內灵力再次按照某种特定路线运转。 “咻!” 第四道罡气吐出! 这一次的顏色,却是一种內敛的暗金色! 不像黄金那般耀眼夺目,反而如同歷经岁月沉淀的古铜,又似深埋地底的矿石。 光华內蕴。 却隱隱透出一股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意! 这道罡气出现的瞬间,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微微震颤了一下。 陈阳看著这道暗金色罡气,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道……是煌灭剑诀的气息晕染。”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是当年……沈长老为我种下的剑种。” 柳依依黑袍下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看著那道暗金色的罡气,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这是,第四色了。” 声音平静,却仿佛比之前低了一分。 陈阳轻轻点头,继续催动功法。 “呼啦!” 第五道、第六道罡气,几乎同时显现! 这两道罡气顏色对比鲜明。 一道赤红如火,跳跃著灼热的气息。 一道靛蓝如水,流淌著森然的寒意。 虽不如前几道罡气凝实精纯,却也灵动活跃。 “这是最后两色了。” 陈阳解释道: “用的是我炼气时期,修炼的一些粗浅的水火法诀进行晕染。” “当时只求实用,未深究其道。” “所以顏色和气息都相对驳杂些。” 至此。 六道顏色各异的罡气,如同六条彩绸,静静悬浮在陈阳身前。 土黄、青、绿、暗金、赤红、靛蓝。 六色交织。 在暗红色的戈壁背景下,竟有几分奇异的绚丽。 陈阳看著这六道罡气,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一丝惋惜与瞭然: “按照玉简中所说,能练出六色罡气,辅以相应术法晕染稳固,便算是此功法大成了。” “只差最后一步紫气东来……” “那需要吸纳每日朝阳初升时的一缕先天紫气,融入罡气本源。” “不用任何术法晕染,罡气自生紫色,方能圆满。” 他抬头。 望了望地狱道那永恆低垂,只有暗红云层而无日月星辰的天空,摇了摇头: “不过这地狱道……显然没有朝阳可言。这最后一步,怕是暂时无法达成了。” 说完。 他重新看向柳依依,问道: “依依,你在云裳宗这等大宗修行,见识广博。” “平日里接触过的元婴层次功法,可有这般……” “一盏茶的功夫,便能让人修至大成境界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求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柳依依闻言,仔细思索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绝对没有。 云裳宗的传承功法《云霓织天术》,乃是东土顶级的元婴功法之一。 她与小春花得荷洛仙子亲自传授,天资悟性皆属上乘,又有名师指点,资源无限供应。 可即便如此…… 她们將筑基期的部分修至登堂入室之境,也花费了十数年苦功。 想要大成,非数十年水磨工夫不可。 一盏茶? 那是天方夜谭。 陈阳见她摇头,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散去,点了点头,语气带著几分自嘲: “是啊,我也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 他心绪逐渐平復下来,目光重新落回身前那六道还算养眼的彩练上。 只是这养眼,此刻在他眼中,更像是一种华而不实。 “我一生修行,功法杂乱。” 陈阳低声道,像是在回忆: “杂役时那些粗陋法诀不提。” “炼气后主修乙木长生功,那是青木门镇派功法,玄奥艰深,我靠著……” “每日苦修不輟,硬是啃了下来。” “后来的淬体功法,更是吃了不少苦头。” 陈阳心中思索。 即便后来遇见青木祖师,得传万森印这等神通,也是祖师手把手教导了数月,才勉强入门。 筑基这两年,道基凝石,沉於下丹田,灵力增长近乎停滯。 陈阳日夜打坐修行,重心全在磨炼万森印上。 至今也只勉强掌握前三印而已。 昔年离开地底前,青木祖师为万森印推算的修行速度,如今此等进境已算迅捷。 皆因乙木长生功的底子在。 陈阳念及种种,看向那六道彩练,眼神复杂: “可我从未……从未修行过这种,只看一遍玉简,运转一次周天,一盏茶功夫便宣告大成的元婴功法。” 柳依依安静地听著,她能感受到陈阳话语里的那份篤定与隱隱的愤怒。 陈大哥在修行上,向来踏实刻苦。 他的判断,多半没错。 “那……陈大哥,要去找那莫北寒算帐吗?” 柳依依轻声问道,黑袍下的手微微攥紧。 若陈大哥要去,她定然相隨。 陈阳闻言,沉默了片刻。 心头的怒意与憋闷,如同潮水般涌起,又缓缓退去。 最终。 他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带著一丝疲惫: “懒得刻意去寻他的麻烦。” “这地狱道不知要持续多久,天长地久,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会再遇到的。” “眼下……” “我自有我的修行要顾。” 陈阳看了一眼柳依依,又道: “况且,你之前不也说了么?” “那御气宗,还有凌霄宗,在东土六大宗里,都是以苦修著称,並不富裕。” “我就算追上去,恐怕也榨不出多少油水,徒费精力。” 柳依依点了点头,陈大哥说得在理。 但…… 她看著那六道静静悬浮的彩练,心中仍有一丝疑惑未消。 “可是陈大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那玉简上的元婴印记,看起来不像是作假啊。” “而且……” “这七色罡气练出来的彩练,看上去……” “还挺好看的?”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关键,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 “话说回来,陈大哥,这七色罡气的威力呢?” “你不是……” “还没有真正施展过吗?” 对啊! 陈阳闻言,微微一怔。 光顾著怀疑这功法的品阶和修习速度的诡异,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点。 威力! 任何功法,无论它修炼起来是快是慢,是难是易,最终都要落到威力二字上。 若是威力惊人,那即便修炼过程再古怪,也未必不是一门奇功。 陈阳目光重新落在身前那六道彩练上,眼神闪烁。 “试试……也好。” 他低声道,心中也升起一丝好奇。 他回忆起之前莫北寒施展御气宗神通时的场景。 口吐白练,惨白如虹。 隔著数千丈距离轰击而来。 气势凌厉,速度惊人。 那是白虹罡气,御气宗的道韵天骄修行功法。 那这七色罡气…… 陈阳沉心静气。 下丹田內,那枚沉厚的道石微微旋转,一缕精纯的土脉之气出来。 按照《七色罡气》中记载的独特法门,迅速压缩凝练。 转化…… 下一刻。 他张口一吐。 没有长练破空,没有呼啸风声。 只有一颗龙眼大小,浑圆土黄,光泽內蕴的…… 丸子! 或者说,更像一颗不起眼的泥丸。 从陈阳口中飞出,悄无声息地朝著百丈外,一处数人高的暗红色岩丘射去。 速度…… 倒是极快! 如同一道黄色细线,眨眼便至! “这速度,倒是比那莫北寒的白虹罡气快上不少。” 陈阳心中刚升起这个评价。 那颗土黄色的泥丸,已轻飘飘地触碰到了岩丘的表面。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 只有一剎那,仿佛时间停滯般的寂静。 然后。 轰隆——!!! 一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沉闷到极致的巨响,猛然炸开! 整片戈壁滩都仿佛剧烈震颤了一下! 以那颗泥丸落点为中心。 那处坚硬逾铁的暗红色岩丘,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天神巨锤狠狠砸中! 没有碎石飞溅,没有烟尘升腾。 而是在巨响声中,整个岩丘的上半部分,瞬间化作了最细微的齏粉! 下半部分也布满了蛛网般的恐怖裂痕。 摇摇欲坠! 一股肉眼可见,混杂著土石粉末的环形气浪,以爆炸点为中心,轰然向著四面八方席捲开来! 所过之处,地面被硬生生刮低数寸。 暗红色的沙砾如同沸腾般翻滚! 气浪速度极快,眨眼便至陈阳三人面前! 噗通! 柳依依猝不及防,被那狂暴的气浪正面衝击。 虽然及时运起灵力护体,仍被推得脚下不稳。 惊呼一声。 一屁股跌坐在了沙地上,黑袍上都沾满了沙尘。 而一旁的凤梧,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气浪毫无反应。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爆炸的方向,眨了眨那双清亮的眼睛。 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上了些许被气浪捲来的细微沙尘。 让她看起来有些……懵懂。 仿佛只是被风沙迷了眼。 陈阳自己,也完全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气浪到他身前时。 凤梧身上似乎自然散发出一层无形的屏障,將余波轻易化解。 陈阳只是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看著百丈外那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岩丘。 以及仍在缓缓扩散的尘土烟云,嘴巴微张,半天没能合拢。 这…… 这是那颗不起眼的泥丸造成的? 这威力…… 远超他的预估! 他方才只是隨手凝练了一道最基础,用道基中的土脉之气晕染的罡气。 甚至没有全力催动! 愣了好一会儿,陈阳才猛地回过神来。 赶忙转身。 伸手將还坐在地上,有些发懵的柳依依搀扶起来。 “陈、陈大哥,这功法……这功法……” 柳依依的声音透过黑袍传来,带著难以掩饰的惊诧与难以置信。 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陈阳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但他强行压下,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再试试其他的!” 他说著,不再犹豫。 下丹田內,数颗凝练如糖豆的各色罡气微微跳动。 他心念分別引动其中几颗。 咻!咻!咻! 四道顏色各异的罡气再次从他口中激射而出,目標指向更远处几块零散的巨石。 一道赤红如火,一道靛蓝如水,两道青绿如茵。 这一次,他刻意控制了方向和距离,避免再次波及到柳依依。 四道流光速度更快,几乎不分先后,命中目標。 轰! 嗤——! 嘭! 四种截然不同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 虽然因为色彩不同,所蕴含的术法属性不同,导致爆炸的形態和威力也各有强弱之分。 但即便是威力相对最弱的赤,靛二色罡丸,只用粗浅水火法诀晕染…… 其破坏力也远远超出了那两门法诀本身应有的极限! 而那两道用木行神韵晕染的青绿色罡丸,其威力,竟已堪比陈阳目前能够熟练施展的翠宝印! 至於威力最大的,无疑还是那道基本源土脉之气,凝练的土黄色罡丸! 其瞬间爆发的破坏力,陈阳感觉,甚至可能…… 胜过他目前掌握的最强攻击手段。 苍松印! 而且。 最关键的是…… 施展万森印需要时间! 需要他集中精神,双手掐诀,调动灵力,从下丹田缓慢而稳定地输出。 再按照特定印诀轨跡运转,方能凝聚成型。 威力虽大,却起手滯涩,耗时颇久。 可这七色罡气呢? 罡气早已预先凝练压缩,储存於下丹田之中! 如同备好的弹丸! 心念一动,便可瞬间激发! 速度快,隱蔽性强。 消耗的只是预先储存的罡气本身,对当下灵力和精神的负担极小! 且储存数量…… 至多可达二十六道。 似乎隨著修为的提升,还能继续增加! 陈阳內视己身,下丹田內,那二十六道顏色各异,静静悬浮的罡气弹丸。 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可笑的糖豆。 而是一颗颗蕴藏著恐怖威能的……杀戮之种! “这功法……” 陈阳喉咙有些发乾。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或许,的確是元婴层次。” 不。 他心中隱隱有种感觉,这《七色罡气》的精妙与实用,可能…… 比寻常元婴功法,还要更胜一筹! 至少。 极其契合他目前的状况! “二十万上品灵石……能买到一本真正的元婴功法吗?” 陈阳像是在问柳依依,又像是在问自己。 柳依依此刻也已从震惊中恢復,闻言,毫不犹豫地摇头: “绝无可能。” “元婴功法乃是东土任何宗门的立宗之本,传承核心,数量稀少,管控极严,几乎从不外传。” “莫说二十万,便是二百万,两千万,也未必能买到一门真正完整的元婴的法。” 这是常识。 陈阳一听,眉头皱得更紧,心中的疑惑如同藤蔓般缠绕。 “那……那莫北寒为何……” 柳依依思索片刻,迟疑道: “或许……那远东之地的修士,生性当真……” “比较耿直淳朴?” “那莫北寒一直称呼陈大哥为陈兄弟……” “或许他真是受了陆浩蒙蔽,觉得心中有愧,又拿不出灵石……” “便將师门赐予的真功拿来抵债。” 她说著,自己也觉得这推测有些牵强,但似乎…… 又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总不能说,莫北寒是个傻子,把真正的元婴功法当废品送人吧? 陈阳闻言,沉默良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或许……是吧。” 他低声道,將莫北寒这个名字,连同这份古怪的赠功之情,牢牢记在了心中。 无论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耿直还是另有所图,这份功法,他陈阳承下了。 若他日真有机会再见,再论其他。 柳依依见陈阳神色缓和,心中也微鬆一口气。 她看了看四周狼藉的戈壁,忽然想起正事。 “陈大哥……”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著期待: “这地狱道修行,终究还是以寒热池的洗涤为主。” “你……可愿隨我去云裳宗驻地?” “那里有一处百丈寒热池,业力精纯,定对陈大哥修行大有裨益。” 说著。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皮质地图,展开递到陈阳面前。 陈阳低头看去。 这张地图比之前小春花拿出的那张要详实得多。 上面不仅清晰地標註了云裳宗、千宝宗、御气宗等各大宗门的据点位置和寒热池规模。 甚至连一些中小宗门占据的小型寒热池也有记录。 而且。 之前小春花地图上刻意隱去或模糊,关於陆浩所守寒热池附近存在千宝宗与御气宗据点的信息…… 在这张地图上也明確无误地標示了出来! 两相对比。 小春花那份地图的算计意味,昭然若揭。 陈阳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將重要信息记在心中。 当他的目光落在距离此地极远处…… 一个標註著九华宗的记號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处寒热池,规模虽不及云裳宗,却是九华宗內最大的一处,方圆近百丈。 “虽然距离这里有些远,赶过去恐怕需要十天左右路程……” 陈阳心念微动: “但如果抢占这一处……说不定便能日夜无间於池中修行!” 这个念头如同火星,在他心底悄然燃起。 有凤梧在身侧,地狱道中,便有了绝对依仗。 他的目光,不由地在那处標记上多停留了片刻。 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而一旁的柳依依,见陈阳盯著地图久久不语,心中不由一紧。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陈大哥……你之前,不是答应了吗?” 陈阳闻言,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向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歉意与无奈。 “寒热池的修行,我自然渴望。” “这地狱道开启月余……” “我还未曾真正进入过一处寒热池。” 陈阳坦诚道: “但是,云裳宗那边……终究不太方便。”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我如今的身份……是菩提教行者。” “此身份在地狱道中,许多宗门修士皆知晓,亦识得我的面容。” “我若去了云裳宗驻地,万一暴露,或是被其他宗门探知……” “恐怕会连累到你和春花,甚至给云裳宗带来麻烦。 他的顾虑很实际,也很周全。 柳依依听在耳中,心中既感动於陈阳为她们著想,又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与焦急。 她正要再说什么,试图打消陈阳的顾虑。 就在此时。 一直安静站在陈阳身侧,与他十指相扣的凤梧,那双清亮的眼眸,忽然微微转动了一下。 她察觉到了陈阳方才凝视地图时,心中升起的那一丝对九华宗寒热池的念想。 下一刻。 异变突生! 毫无徵兆地,凤梧身上那件雪白的道袍,无风自动! 一股浓郁得如同实质的灰白色雾气,从她周身气窍中骤然喷涌而出。 瞬间便將站在她身旁的陈阳,连同她自己,彻底包裹了进去! 那雾气凝而不散。 带著一种颇为奇异,仿佛能隔绝空间的气息。 “陈大哥!” 柳依依大惊失色,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朝著那团灰白雾气抓去! 然而。 她的手却只抓到一片冰凉浸骨,迅速消散的雾气。 灰雾猛地向內一收。 隨即如同被狂风席捲,朝著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远超任何遁光。 眨眼间便化作天边一个微不可察的小点,隨即彻底消失在暗红色的天际! 戈壁滩上,狂风掠过,捲起沙尘。 原地。 只剩下柳依依一人,保持著伸手前抓的姿势,呆立当场。 她缓缓收回手,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掌心,又抬头望向陈阳和凤梧消失的方向。 脸上写满了错愕茫然,以及一丝深深的不安。 陈大哥…… 被凤梧带走了? 就这么…… 突然地,毫无徵兆地? 可是,方才凤梧对陈大哥那般亲昵依赖,甚至言听计从的模样。 完全不像是判官抓人时的冰冷无情…… “那凤梧……和陈大哥,究竟是什么关係?” 柳依依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这个问题,恐怕连陈阳自己,也给不出答案。 就在这时。 “唔……” 一声带著浓浓睡意,含糊不清的嚶嚀,忽然从柳依依的袖口中传了出来。 柳依依身体一僵。 这才猛然想起…… 袖里乾坤中,还装著个一直昏迷不醒的小丫头! 她连忙定了定神,挥了挥衣袖。 灵光一闪。 一道娇小的粉色身影,便凭空出现在她身前的地面上。 正是刚刚醒来,还兀自揉著惺忪睡眼的小春花。 “哈啊……” 小春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粉色的云裳宗法衣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面前站著的是柳依依。 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带著依赖的笑容: “好多年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柳姐姐,原来是你找到我了啊。” 她走上前,亲昵地拉住柳依依的袖子晃了晃: “多谢啦!” 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姐妹间一次寻常的谢言。 然而。 她很快发现,柳依依看她的眼神…… 不太对。 不是以往的温柔包容,也不是偶尔的严厉督促,而是一种…… 复杂难言,带著明显恼怒,直勾勾的盯视! 看得小春花心里有些发毛。 “柳、柳姐姐?” 小春花试探著叫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柳依依依旧不说话,只是看著她。 小春花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自己在外面太久,让柳依依不高兴了。 她眼珠一转,连忙主动表功,试图转移话题,脸上露出討好的笑容: “柳姐姐,我可不是出来玩的啊!” “我这次……” “可是为咱们云裳宗立了大功!” 她挺了挺小胸脯,得意道: “我弄到了足足五十丈方圆的上好寒热池池水!” “回去后想法子融入咱们的池子里,定能让池子扩容,业力更精纯!” “到时候大师傅肯定夸我!” 见柳依依神色似乎未动,她赶忙又补充,语气带著邀功般的雀跃: “还有还有!” “柳姐姐你不是让我別跟那些菩提教的妖人来往吗?” “我也听你的话啦!” “我已经跟那些个菩提教的妖人一刀两断,彻底划清界限了!” “以后再也不搭理他们了!” 她眨巴著大眼睛,满脸写著骄傲。 然而。 她预想中的夸奖並没有到来。 柳依依依旧直勾勾地看著她。 那眼神,让小春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 然后。 柳依依动了。 她上前一步,来到小春花面前。 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併拢,指尖凝聚著一点微光,对著小春花那光洁饱满的额头…… 狠狠一戳! “哎哟!” 小春花猝不及防,疼得惊呼一声,连忙捂住被戳中的额头,那里立刻红了一小片。 她委屈地抬起头,不明白柳姐姐为何突然下此毒手。 然而。 她看到的,是柳依依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 以及…… 柳依依咬牙切齿的念叨,重复不休: “都怪你!” “都怪你!” “都怪你!” “……” 第224章 大船靠岸了 四周,是翻涌不息的灰白色雾气。 浓郁粘稠。 仿佛有生命般流动著。 陈阳感觉自己像是被包裹在一个蚕茧之中,唯有左手掌心传来属於凤梧那冰冷而稳定的触感。 提醒著他並非独行。 这雾气似乎不仅仅是遮掩。 更蕴含著一种能扭曲或缩短空间的力量。 陈阳尝试將神识探出,却如同泥牛入海。 感知范围被压缩到身周数尺,再难及远。 “这是要把我带去哪儿?” 陈阳心中思索,起初还有些被强行带离的微恼与不安。 但很快。 他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感应雾气移动的轨跡与方向。 虽然神识受阻,但他对方向仍有模糊的感知。 结合之前看地图时,对九华宗那处最大寒热池方位的记忆…… “这个方向……” 陈阳心中一动: “似乎是朝著九华宗那处接近百丈的寒热池而去?” “凤梧……” “莫非是察觉到我当时心中所想,要直接带我去那里?”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陈阳侧过头,看向身旁与他並肩而行的这位黑白道袍女子。 雾气朦朧了她的轮廓。 唯有那双变得清亮的眼眸,在灰白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只是平静地目视前方,步伐稳定,仿佛行走在自家庭院。 “你究竟……是谁?” 陈阳在心中无声地问道。 他再次回想起凤梧之前凑近他闻嗅的举动。 那专注而细致的模样,不像是在確认身份,更像是在辨別某种……气息? 气息…… 陈阳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久远的画面。 青木门,祖师祠堂。 那场焚香祈求羽化真血的仪式。 陈阳祈得上古凤仙一缕残魂降临…… 凤仙残魂对陈阳点燃的信香,亦是这般轻嗅。 通窍后来曾提过,凤仙对气息格外敏感。 尤其厌恶沾染了某些不祥或污秽气息的存在。 “当年我就是因为身上沾了某种晦暗气息,才没能第一时间求得羽化真血,被赫连洪一番言语戏弄!” “这凤梧……” “如今是南天凤血世家的天骄,她的血脉,会不会和那凤仙残魂同源?” “她对气息的敏感度,莫不是也一脉相承?” “她方才凑过来闻我,是闻到了什么喜欢的味道?” “还是……” “闻到了某种让她觉得熟悉,安心的气息?” “我真的……” “和她过去相识吗?” 陈阳皱紧眉头,在记忆的角落里拼命搜寻。 南天? 凤血世家? 绝世天骄? 这些词汇与他修行的经歷格格不入,根本没有任何交集点。 可若不相识,她这近乎执拗的亲近与维护,又作何解释? …… “说不定……我们真的认识,只是我忘记了。” 陈阳苦笑了一下,轻轻摇头。 想不通,索性暂时放下。 思绪又飘回方才戈壁滩上的打劫。 陈阳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畅快的弧度。 修行之路,多是兢兢业业,苦熬资源。 这般黑吃黑,坐地收钱的行径,他做得不多。 印象最深的,还是多年前在外海,联合林洋打劫搬山宗修士那一次。 可惜那次收穫,大半被林洋颳了去,落到自己手里的只是星点微末。 “还是这个凤梧好啊。” 陈阳瞥了一眼身旁安静前行的女子,心中暗嘆: “灵石二话不说,全给了我。不像是西洲某个人,雁过拔毛,什么都要拿大头。”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收敛心绪。 陈阳开始將注意力放在脚下,这奇异的雾中遁术上。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御空飞行,或五行遁法。 雾气仿佛自成空间,裹挟著他们在某种更高层次的通道中穿行。 速度远超寻常遁光。 且无声无息,几乎不留痕跡。 “这遁术,似乎是此地判官化身通用的移动方式?” 陈阳仔细观察。 发现凤梧並未刻意施法,雾气的生成与移动,更像是她身为判官的一种本能。 或是地狱道规则赋予这些化身的特权。 他们似乎不依靠复杂的术法神通对敌,仅仅凭藉那身恐怖业力加持的气机,便能形成绝对的压制。 “这究竟是凤梧本身实力的体现,还是纯粹因为她是判官?” 陈阳琢磨不透。 或许兼而有之? 凤梧是绝顶天骄,其业力化身自然也继承了部分威能。 再叠加地狱道的规则加持,才造就了如今这般近乎无敌的姿態。 接下来的时间,陈阳便在这无尽的灰白雾气中度过。 他尝试参悟这雾遁之术的奥妙。 神识反覆探查雾气的流转,与空间的细微变化。 甚至模仿凤梧身上散发而出,与雾气同源的那丝奇异波动。 然而。 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这似乎是一种与地狱道本源业力,与判官权柄紧密相连的力量运用。 远非他目前境界能够理解。 陈阳每日沉浸参悟之中,光阴不觉悄然流逝。 第三天。 雾气毫无徵兆地开始消散。 如同幕布被缓缓拉开,外界的景象重新映入眼帘。 暗红色的天空,荒凉的山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奇异气息。 那是精纯业力的味道。 陈阳与凤梧一步踏出,彻底脱离雾气,站在了一处山谷的入口。 山谷內,一片开阔。 中央,一潭巨大的池水赫然在目! 池水涇渭分明,左半边赤红如血,蒸腾著灼热气息。 右半边森白如霜,瀰漫著刺骨寒意。 水面氤氳著红白二色雾靄,池边怪石嶙峋,却无半分人为雕琢之跡。 方圆近百丈! 正是九华宗在此地最大的那处寒热池! “三天……就到了?” 陈阳环顾四周,心中难掩惊讶。 按照他之前的估算,从此地到那处戈壁滩,即便全力飞遁,至少也需五六日。 正常赶路更要十天左右。 可凤梧这雾遁,仅仅用了三日! 这速度,堪称骇人听闻。 他压下心中震动,第一时间將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 扫向山谷內外,尤其是那寒热池周边。 空无一人。 预想中的九华宗弟子……全都不见踪影。 只有红白池水静静荡漾,仿佛一处无主之地。 “避我锋芒?” 陈阳挑了挑眉,下意识地学著小春花那日盛气凌人的语气,低声念叨了一句。 嘴角却忍不住扯出一丝冷笑。 想也知道,定是那陆浩先一步逃回,利用宗门秘法联络了其他据点的同门。 关於凤梧倒戈的消息,恐怕已在地狱道中传开。 九华宗的人不是傻子,明知不敌,自然早早撤离,暂避风头。 “倒是识相。” 陈阳心中並无多少意外,也懒得现在去追击。 眼下最重要的,是这近在咫尺,无主的百丈寒热池! 他转身。 看向依旧牵著自己手的凤梧,尝试著沟通: “凤梧……那个,我要去池中修行。” 他指了指那红白二色的池水,语气儘量温和: “你……先放开我一下,好不好?我不走,就在此地修行。” 凤梧闻言,清亮的眼眸转向他,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似乎是在理解他的话,又像是在確认他的意图。 陈阳耐心等待著。 甚至稍微放鬆了被握著的手,以示无遁走之心。 终於。 凤梧那冰冷的手指,缓缓鬆开了。 手腕活动了一下,陈阳向凤梧露出一个浅笑,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寒热池。 来到池边。 他略一犹豫,没有脱去外衫。 毕竟凤梧还在一旁看著。 他直接穿著那身略显残破的衣袍,小心翼翼地步入了池水之中。 先是踏入赤红如血的热池一侧。 嘶——! 滚烫! 仿佛踩进了烧融的岩浆! 炽热的业力如同无数细小的火针,瞬间穿透衣物,刺入肌肤,钻入经脉! 陈阳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额头瞬间见汗。 他连忙运转灵力抵抗,同时细细体会这热力对肉身,对道基的冲刷。 一个时辰后。 他转移到森白如霜的寒池一侧。 彻骨的寒意瞬间將他包裹! 与之前的炽热截然相反,却同样霸道凛冽! 冰寒的业力如同万载玄冰化成的细流,在经脉中流淌。 所过之处,灵力运转都变得滯涩缓慢,仿佛要被冻结。 陈阳牙齿微微打颤。 依旧咬牙坚持,感悟其中的不同。 又过了一个时辰。 他索性来到了红白二色池水交界的中心线,盘膝坐下。 一半炽热如火,一半冰寒刺骨!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精纯磅礴的业力,如同两股洪流,疯狂地冲刷! 冰火两重天的极致体验,让陈阳面色时而赤红如血,时而惨白如霜,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然而。 三个时辰过去…… 当陈阳从入定中缓缓甦醒,仔细內视己身时,眉头却深深皱了起来。 下丹田內,那块沉凝的道石之基,依旧如故。 顏色质地,散发的灵力波动…… 与入池前相比,似乎…… 並无任何明显的变化? “莫非这寒热池,对道基无用?” 陈阳心中升起疑惑。 他再次仔细感知。 池水中的业力確实精纯,远非地狱道中那些杂乱攻击心神的负面业力可比。 它们似乎更侧重於,洗涤与锤炼。 但自己的道石之基,仿佛一块真正的顽石。 任凭这冰火业力如何冲刷,都岿然不动。 没有產生预期中的升华感觉。 他又看向守在池边的凤梧。 有她在,比任何结界都让人安心,连神识警戒都可以省去大半。 “或许……是时间不够?需要更长时间的浸泡,方能见效?” 陈阳只能如此推测。 他重新沉下心神,既然来了,断无空手而回的道理。 时间缓缓流逝。 陈阳完全沉浸在修行之中,尝试著引导池中业力,以不同的方式衝击,包裹道石。 甚至试著將一丝业力纳入道石內部,但都收效甚微。 道石如同一个只进不出的黑洞,疯狂吸纳他服用的丹药和日常吐纳的灵气。 却对来自外部的业力油盐不进。 七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期间,偶尔有一些修士,远远地以神识探查山谷。 当看到池中修行的陈阳,以及池边那尊標誌性的黑白道袍身影时,无不嚇得魂飞魄散,远远遁走。 连靠近都不敢。 陈阳也懒得理会,甚至连容貌都懒得遮掩。 反正早就暴露了。 他索性连那虚幻的身份令牌也不再以灵气遮掩。 在这地狱道,有凤梧在侧,他无需再隱藏什么。 这一日。 陈阳正试著以寒池、热池两种业力,同时冲刷自身道基。 山谷外。 忽然传来一道带著试探的颤抖声音: “陈……陈行者,是否在此地?” 陈阳心神微动,从入定中醒来。 神识瞬间扫出谷外。 只见谷口处,两道略显狼狈,却眼含激动的人影,正小心翼翼地向內张望。 正是江凡与刘有富! 陈阳心中一喜,看来这两人当时使用隨机传送符,成功逃脱,並且无恙。 “我在,进来吧。”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谷外。 江凡与刘有富闻言,脸上喜色更浓,连忙快步走入山谷。 当他们的目光首先落在那近在咫尺,波澜壮阔的百丈寒热池上时,已是惊嘆不已。 紧接著。 他们看到了池中盘坐的陈阳,以及…… 池边。 那道静静佇立,黑白分明,气息如渊似岳的身影。 两人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这……这莫非就是……” 江凡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调: “判官凤梧?!我的天啊!陈行者,这居然是真的!!” 刘有富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脸上的皮肉都在抖动,看向陈阳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 崇拜! 江凡猛地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陈阳,语气带著激动与恍然: “陈行者!没想到你藏得这般深!” “上一次我问你是否认识凤梧天骄,你还说並不认识……” “原来,原来你们……”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阳看著两人那副心领神会的表情,心中一阵无奈。 这事根本解释不清,越描越黑。 他索性笑了笑,算是默认,转移话题道: “看来你们二人无事,甚好。这些日子,外面情况如何?” 三人一番交流,陈阳才了解到这几日地狱道中的风波。 原来,自陆浩逃走后,各种传闻,已如野火般在地狱道中蔓延开来。 几乎所有宗门修士都已知晓,如今这地狱道里,有个叫陈阳的菩提教行者不能惹。 他身边跟著一个听话的判官打手。 “如今,这地狱道结束,我怕是不能轻易出去了。” 陈阳听完,摇头苦笑。 身份彻底暴露,东土各大宗,尤其是九华宗,恐怕已將他恨之入骨。 “你菩提教那面具,实在是太劣质了。” 他瞥了一眼天空,对江凡吐槽道。 江凡乾咳两声,略显尷尬,连忙岔开话题: “不说这个了。” “陈行者,过两日,我菩提教后续的队伍便会抵达这地狱道。” “届时,这寒热池……”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確。 刘有富也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又看看那偌大的池子。 陈阳瞭然,笑道: “放心,有凤梧在,这寒热池自然是我们的。” “九华宗在这地狱道原本有三处寒热池,即便被……咳,即便损失了一处,也还有两处。” “眼下这处最大,足够使用了。” “我又非那等独占资源之人。” 他顿了顿,问道: “对了,菩提教这次,会来多少人?” “大概……千人左右吧。” 刘有富估算了一下,回答道。 “咳咳……” 陈阳闻言,差点被池中的雾气呛到: “千人?这百丈的寒热池,会不会……太小了?” 百丈方圆看似广阔,但要容纳上千名修士同时修行,哪怕只是轮换,也显得捉襟见肘。 江凡连忙解释: “陈行者放心,自然不会所有人都挤在一起。” “到时候会划分区域,轮流使用。” “而且……” 他看了看陈阳,又看看凤梧,语气带著恭敬与暗示: “届时会留出至少十丈的最佳位置,单独给陈行者使用!绝不会有人打扰!” 陈阳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十丈范围,足够他一人静修,布下结界,便可与外界隔绝。 他目光扫过眼前空旷的池面,心中暗忖: “十丈……到时候布置一个结界,隔绝一下,也不会被打扰。” …… 与此同时,地狱道的另一端。 一处仅有十数丈方圆的小型寒热池边,景象却与陈阳那边的空旷形成了鲜明对比。 池水被密密麻麻的人影几乎填满! 三百多名九华宗弟子,如同下饺子般挤在红白二色的池水中。 摩肩接踵,连转身都困难。 池水因过於拥挤而剧烈荡漾,业力被过度分散,效果大打折扣。 “师兄!这位置是我的!你往那边挪一挪!” “师妹不行啊!这边已经挤不下了!” “快些啊!轮换的时间要到了!” 爭吵声不绝於耳。 往日的宗门纪律与天骄矜持,在这极度匱乏的资源面前,荡然无存。 陆浩站在池边,看著这混乱不堪的一幕,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本是一个依附於九华宗的小宗门的寒热池,被他们强行徵用而来。 十几丈的大小,要容纳原本分散在三处大型寒热池的弟子。 其窘迫可想而知。 他目光转向池边另外两处相对宽敞些的位置。 那里。 一左一右。 盘膝坐著两道身影。 两人皆是闭目凝神,对池中的喧闹恍若未闻。 他们周身道韵流转,气息沉凝如渊。 虽同为道韵筑基,但那道韵的纯粹与厚重,远非陆浩可比。 修为更是已达筑基后期,稳稳压过陆浩一头。 胡修齐,徐坚。 九华宗此次地狱道之行的真正领队,宗门未来板上钉钉的结丹种子,甚至有希望问鼎元婴的核心天骄。 陆浩犹豫片刻,还是硬著头皮走上前,对著两人躬身一礼。 语气带著不甘与愤懣: “两位师兄,莫非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陈阳,如此囂张跋扈,霸占我宗的寒热池,而我等却要在此挤作一团吗?” 他的话,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胡修齐与徐坚,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两道目光,平静无声,却如同蕴含著万钧重压,瞬间落在陆浩身上。 陆浩心头剧震,仿佛被无形山岳压顶,呼吸都为之一窒,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同为道韵,差距竟如此之大! 在这两位师兄面前,他感觉自己那点修为,如同萤火比之皓月。 半晌。 死寂般的沉默。 终於。 胡修齐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陈阳,再多还能囂张两三日光景。陆师弟,稍安勿躁。” 徐坚也微微頷首,补充了一句,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山谷,望向了地狱道那永恆暗红的天空: “外面的风……要吹进来了。” 陆浩闻言,一脸茫然。 外面的风?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 只有层层叠叠,仿佛凝固的血色云层。 什么风? 地狱道哪来的风? 莫非…… 是指宗门即將派遣更强的力量进入? 可地狱道开启时间不定,后续很少会大规模增派弟子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 看看重新闭目入定的两位师兄,又看看池中依旧吵闹拥挤的同门。 只能將满腹疑问与憋闷强压心底。 默默退到一旁。 …… 杀神道外,东土地界。 过去的一个月,东土修行界亦未平静。 西洲诞生新妖皇,红膜结界出现巨大破损的消息,如同两颗重磅炸弹,搅动了各方风云。 暗流在各宗之间汹涌。 东土极西。 某处荒僻的海岸线。 一个月前,此地曾发生过一场规模不小的海啸,摧毁了沿岸的凡人村落。 倖存者们心有余悸,暂时迁往內陆观望,使得这片海岸更显空旷死寂。 此刻。 一名身著青绿色道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正独自佇立在嶙峋的礁石之上。 面向茫茫大海。 他叫何正初。 大竹宗一名普通的结丹长老。 在东土,结丹修士虽也算一方人物。 但数量眾多,並不稀奇。 他平日里负责宗门一部分外务与低阶弟子教导,日子平淡。 但这只是表面。 何正初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质地奇异,正面刻著一个精致灵动,拥有六片叶子的奇异图案。 六叶標记。 菩提教,六叶行者! 这,才是他隱藏最深的身份。 何正初手握令牌,目光殷切地眺望著海天相接之处。 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期盼。 他在等一艘船。 一艘从西洲驶来,属於菩提教的大船! 按照计划,船本该在三天前抵达。 可如今,已是迟了足足三天! 海面上,空无一物。 只有永不停歇的波涛,拍打著礁石,发出单调而巨大的轰鸣。 “这船……为何还没有来?” 何正初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红膜结界破损的消息他已知晓,虽然九华宗、搬山宗等大宗已紧急派人前往修復。 但漏洞太大,东西两洲之间的往来阻碍理应大大减少才对。 难道途中遇到了风暴? 或是西洲那边出了变故? 就在他心中的不耐与疑虑积累到顶点时。 远方的海平线上。 一个黑点,缓缓出现。 黑点迅速放大,轮廓渐清。 是一艘船! 一艘巨大如城,船体线条古朴,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灵光之中的楼船! 那灵光…… 何正初再熟悉不过。 正是菩提教独有的防御灵光。 “来了!终於来了!” 何正初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眼眶瞬间湿润。 恍惚间。 他仿佛看到了菩提教的香火遍传东土,自己立下大功,在教中地位飞升的景象!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挺直腰板,运转灵力,声音洪亮地朝著大船传音: “在下六叶行者,何正初,恭迎我菩提教兄弟,前来东土!” 声音充满热情与自豪。 海面上。 那艘大船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喊,速度减缓,缓缓向著海岸靠来。 船体外的淡金色灵光,也开始逐渐收敛。 何正初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几乎要张开双臂迎接。 然而。 就在那护阵灵光彻底散去的瞬间。 何正初脸上所有的激动喜悦,如同被瞬间冻结,化作难以置信的惊骇! 船,依旧静静漂浮在海面上。 但预想中,甲板上站满菩提教行者,旗帜招展,欢声雷动的景象…… 並未出现。 整艘船,安静得可怕。 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如此。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混合著铁锈与甜腥的冲天血气,如同无形的风暴。 自那艘船上轰然爆发,隔著老远便扑面而来! “呃!” 何正初猝不及防,被这股恐怖的血气衝击得心神剧震。 脸色一白。 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瞪大了双眼,死死盯住那艘船。 船舱的门,缓缓打开了。 一道,两道,三道…… 十几道人影,鱼贯而出,沉默地走到甲板之上。 人数不多,十几人而已。 领头是一对中年夫妇,容貌普通,穿著西洲常见的粗布衣衫款式。 但神情漠然,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们身后跟著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一身风尘僕僕的西洲装束。 面孔陌生。 绝非何正初知晓的任何一位菩提教高层或精锐行者。 更让何正初心胆俱寒的是…… 这十几人,每一个人身上,都繚绕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色煞气! 那並非修炼某种魔功所致。 而是真正经歷过尸山血海,杀戮无数后,沾染在神魂与肉身之上,洗刷不掉的凶戾之气! 十几人的煞气匯聚在一起,几乎將那片海域的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你……你们是何人?!” 何正初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行者令牌,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教……我教的行者呢?这船上原本的人呢?!” 甲板上,一片死寂。 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只有海风吹过帆索的呜咽,以及波涛拍打船体的闷响。 忽然,那对领头夫妇中的女子,开口了。 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情绪,如同在下达最寻常不过的命令: “锦安,动手。” 话音落下。 一个身影,自那十几人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 面容生得极为秀美,甚至带著几分女子的阴柔,唇红齿白。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眼角下方,生著一朵指甲盖大小,鲜红欲滴形似小花的印记。 宛如一滴凝固的血泪,为他精致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妖异。 少年嘴角,始终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冰冷得可怕。 他步伐轻缓,如同閒庭信步,一步步。 踏著无形的阶梯,从高高的甲板之上,朝著岸边的何正初走来。 何正初浑身汗毛倒竖! 致命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 他狂吼一声,体內结丹期的灵力轰然爆发! 一层凝厚如实质,呈现青竹纹理的淡绿色灵光,瞬间覆盖全身。 肌肤表面隱隱有竹节虚影浮现! 这是他大竹宗秘传锻体功法修炼到极高深境界的象徵。 青竹灵体! 肉身强韧,等閒法宝难伤! 与此同时,他右手一翻。 一柄碧光莹莹的竹节状法器已握在手中,就要施展最强杀招! 然而。 那被称作锦安的少年,只是抬起了右手。 动作轻描淡写,甚至带著一丝漫不经心。 对著何正初,隔空,轻轻一划。 没有灵光迸射,没有厉啸破空。 何正初只觉得脖颈一凉。 视线,忽然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翻滚的蓝白天空。 看到了下方嶙峋的黑色礁石,看到了蔚蓝的大海,看到了那艘寂静的巨船。 看到了甲板上那十几道漠然的身影…… 最后。 他的视线定格在海岸边。 一个穿著青绿色道袍,保持著防御姿態,却没了头颅的躯体上。 脖颈断口处,鲜血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染红了大片礁石。 “那……是……我……” 何正初的嘴唇,在分离的头颅上微微翕动了一下,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灰败,最终凝固成无边的恐惧与茫然。 再也无法闭合。 至死。 他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锦安脸上那抹妖异的笑容收敛,他缓缓走到何正初滚落脚边的头颅旁。 蹲下身。 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替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了眼皮。 动作温柔。 甲板上。 那对夫妇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如同司空见惯。 忽然。 丈夫眉头微动,侧头看向海岸某处阴影。 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早就来了,为何还要躲躲藏藏?” 阴影中,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 一个身著华贵锦袍,面容阴鷙的年轻男子,显出身形。 他脸上带著一丝玩味的笑容,似乎对眼前的血腥场面並不在意。 “只是想亲眼见一见,这扰人如蝇的菩提教,是如何出洋相的而已。” 年轻男子语气轻鬆,甚至带著几分戏謔: “菩提教近日於东土兴风作浪,搅动四方。” “令我宗极为不快!” “能看到贵教出手料理他们的接应,也算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股仿佛来自九幽深渊,沉重到无法想像的恐怖压力,如同无形的大山,毫无徵兆地轰然降临。 死死压在他的身上! “呃啊!” 年轻男子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周身灵力疯狂涌动试图抵抗,却如同螳臂当车! 他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全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气息彻底紊乱! 那对夫妻里,丈夫眼神冰冷地扫了他一眼,淡淡道: “规矩,都不懂吗?” 话音落下。 那股恐怖的压力,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 年轻男子如蒙大赦,剧烈地喘息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再不敢有丝毫怠慢与轻浮,连忙稳住身形,双手合十於胸前,朝著甲板上的夫妇二人。 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声音因后怕而带著一丝颤抖: “在下王升,代表九华宗……欢迎西洲妖神教两位护法,与诸位天骄,降临东土!” 第225章 顺位第一 王升保持著躬身行礼的姿態,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对夫妇无形中散发出的威压,如同两座隨时可能倾覆的巨山。 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魂之上。 “起身吧。” 直到耳边传来那妇人淡淡的话语,王升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直起腰。 他依旧不敢抬头直视,目光低垂。 只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眼前眾人,心中依旧惊悸难平。 纵然他贵为九华宗长老,在宗门內地位尊崇,手握权柄,平日受人敬畏。 可此刻。 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自身与眼前这两位的差距,是何等天渊之別! 雷炼,雨霖。 这对夫妇在西洲成名已久,皆是妖王! 凶名赫赫,威震西洲。 他们的名声虽未在东土广泛流传,但在九华宗这等顶尖势力的高层情报中,却重若千钧。 此次西洲妖神教与九华宗的隱秘合作,便由这二位亲自带队渡海而来。 足见其分量。 王升的视线又快速掠过那对夫妇身后,跟隨的四名护卫。 目光凝重。 东土修真界歷来是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四境递进。 修的是天地灵气。 而西洲大妖截然不同。 走的是血气霸道之路,同样分四境。 开脉、淬血、纹骨、元髓! 东西两地,看似同源四境,可西洲妖族天生肉身强悍,且体內自带妖丹。 妖丹为核,可源源不断滋养血气,增幅战力。 同境之下,其爆发力与持久力远非东土修士能比。 以王升元婴期的眼力,能隱约感应出,这四人皆已踏入纹骨…… 相当於东土结丹。 且绝非寻常结丹可比。 那隱隱透出的血气与煞气,显然是歷经无数杀伐的狠角色。 更让王升心惊肉跳的,是那站在一起的九名年轻男女。 他们大多穿著西洲风格的粗獷服饰。 有男有女,年纪看起来都不大,血气充盈,修为境界在王升感知中,约莫在淬血的层次。 相当於东土筑基。 单看个体,並不足以让他这九华宗长老忌惮。 但这九人站在一起,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充满凶戾血气的力场!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著如同蛮荒凶兽般的旺盛血气。 冲天而起,隱隱连成一片。 “这几人,便是这一次,进入杀神道的妖神教天骄了吧。” 王升心中暗忖,態度愈发恭敬谨慎。 引渡这批杀神进入杀神道,正是他此行的核心任务。 至於目的…… “那杀神道中,有没有十万人啊?足够我妖神教后辈淬血吗?” 妖王雨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王升心头一紧。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回答: “有的!绝对足够!” 王升语气肯定,快速解释道: “我东土地域辽阔,宗门不计其数。” “此次进入杀神道的宗门,大大小小数千家!” “少的只派三五名精锐,多的如我九华宗等大宗,派遣数百弟子也是常事!” “总计人数,绝不止十万之数!”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了一下雨霖的脸色,又补充道: “杀神道正值地狱道,地域广袤,修士分布各处,正是……淬血的绝佳猎场。” “哼。” 一旁的妖王雷炼忽然冷哼一声,声音如同闷雷滚动,带著毫不掩饰的冷酷: “反正少了,就拿你九华宗的弟子来填数!” 王升浑身一颤。 额头上刚刚乾涸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顺著鬢角滑落。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乾,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只能將腰弯得更低,心中叫苦不迭。 雨霖似乎並未在意丈夫的威胁,她目光转向身旁那九名年轻天骄,继续问道: “那这些东土修士,实力如何呢?比之我教十杰如何?” 她的目光在那九人身上缓缓扫过,语气里带著一丝考较与淡淡的傲然: “这九人,便是我妖神教这一代,最为顶尖的十位淬血境天骄,西洲称之为妖神十杰。” 王升闻言,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震撼,恭声回答: “回稟雨霖护法,那杀神道中,东土修士虽眾,但绝大多数只是最普通的道石筑基,实力有限。” “唯有少数天赋,资源机缘皆备者,方能成就道纹筑基。” “至於能与神教淬血天骄相提並论的道韵筑基……” “更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再次看向那九人。 目光尤其在那名叫锦安的秀美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方才对方抬手间,轻描淡写便斩杀了结丹初期的菩提教行者。 那一幕实在太过震撼。 跨越大境界杀敌,在东土也属罕见。 更让他留意的是锦安眼角下那朵鲜红欲滴,形似小花的印记。 “在下冒昧问一句……” 王升斟酌著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位锦安小友……莫非是西洲天香教的花郎?” 传闻天香教擅养花郎与宠姬,容貌皆绝世,供给大妖玩乐,曾是西洲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 妖王雨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反问道: “如何,貌美吗?” 王升一愣,下意识地又仔细看了锦安一眼。 少年肤色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如画,尤其那双眼眸,冰冷中带著一丝妖异的魅惑,眼角血花更添淒艷。 王升身为九华宗长老,素来极重仪容气度,平日里衣饰规整,鬚髮打理得一丝不苟。 自认在东土修真界的同辈之中,外形体面从未输过谁。 可此刻望著眼前的锦安,他却不得不暗自嘆服。 “確……確是世间罕有的容貌。” 王升如实回答,心中疑惑却更甚: “只是……在下听闻,那天香教在两百年前,便已近乎覆灭,传承断绝。” “为何……” “还有如此……貌美的花郎存世?” 雨霖的笑容更深了些,带著几分莫测: “你听的传闻没错。” “如今西洲残存的天香教余孽,早已凋零不堪。” “確实培养不出两百年前鼎盛时期,那些倾国倾城的花郎、宠姬了。” 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锦安俊美的脸上,语气平淡地拋出一个让王升脊背发凉的真相: “此人,並非如今天香教所出。” “他是当年隨著那天香教浩劫,一同覆灭的……” “一位尚未显世的花郎。” 王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一同覆灭? 尚未显世的花郎? 那岂不是…… 死人?! 他难以置信地再次凝聚神识,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探查锦安。 气息灵力,血气波动,生命体徵…… 一切看起来都与活人无异! 甚至那旺盛的血气,远超寻常筑基修士! 可雨霖的话,绝非戏言。 王升瞬间明白了。 这定是妖神教的某种可怕手段! 將早已死去两百年的花郎,以某种方式復活! 他不敢再深究下去,连忙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寒意,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神教手段通玄,在下佩服。” 接下来,王升不敢再多问。 毕恭毕敬地引领妖神教眾人,来到海岸附近一处早已布置好的隱蔽传送法阵前。 他取出九枚样式古朴的铜片,一一分发到那九位妖神教天骄手中。 “此乃进出杀神道的必备信物,进出皆需依仗。” 王升解释道: “若不慎遗失,从他人手中抢夺信物,也能顺利离开杀神道。” 王升一边將铜片信物,逐一递到妖神十杰手中,一边面色郑重地叮嘱地狱道中的关键规则。 语气不敢有半分轻忽: “诸位天骄,此去地狱道凶险异常,有几事需牢记在心。” “道中藏有寒热池,冰火交织,极寒极热交替侵袭,需以自身血气强行抵御。” “另有业力侵扰,此乃杀神道千年积淀的阴煞之气所化。” “虽诸位天骄心智坚定,想来不至於被区区业力动摇心智。” “但仍需留意,莫要被其缠身后影响战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加重了语气: “最需警惕的,是地狱道的判官。” “切记,见到判官万不可起衝突……” “那並非真人,而是杀神道千年十轮,由歷代顺位第一的天骄虚影化生而成,自带业力气息。” 话音刚落。 十杰中一个身材精壮,肌肉虬结的男子便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桀驁之色,粗声问道: “哦?那判官,很强?” 王升连忙摆手: “非是论强弱。” “这判官看似不会施展任何天骄的术法神通,寻常攻击对其也难有成效。” “但它身具杀神道千年业力加持,一旦与之衝突,业力便会缠上自身。” “后续不仅会遭道中规则反噬,还可能被业力侵蚀神魂,麻烦无穷。” 说著,他话锋一转,又补充道: “诸位可將神识探入铜片……” “其上留有判官样貌印记,届时按规矩行事即可。” “切记,判官只是业力化生,公平公正,素来不发一言,无需试图沟通。”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袋沉甸甸的灵石,隨手递向那精壮男子,补充道: “这每一袋都是十万灵石,诸位收好。” “届时遇到判官,献上灵石即可顺遂通行。” “无需多生事端,免得耽误了淬血歷练。” 那精壮男子拿起灵石袋,掂量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隨手將其余几袋灵石丟给身旁同伴,並未多言,显然是默认了王升的叮嘱。 其余十杰也各自收好信物与灵石,脸上或带著漠然,或透著跃跃欲试。 对地狱道的凶险並无太多惧色。 分发完毕,王升目光扫过眼前九人。 心中忽地一动,略带疑惑地开口: “贵教十杰……为何只见九位蒞临?” 说著。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雨霖、雷炼身旁那四位纹骨境护卫。 这四人修为已超,自然不可能是进入杀神道的天骄。 妖王雨霖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隨意: “不用找了。剩下那位,不擅爭斗,此番並未隨行前来东土。” “不擅爭斗?” 王升一怔,脱口而出: “妖神教竟还有……不擅爭斗的天骄?” 在他认知中,西洲环境酷烈,封天锁地,能在那里成长起来的大妖,无一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狠角色。 个个好勇斗狠,以战力称雄。 不擅爭斗几乎与废物等同。 雨霖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因为,那是个炼丹师。” 炼丹师? 王升瞬间恍然。 原来如此! 无论在东西两洲,炼丹师都是一个特殊而珍贵的群体。 他们往往將绝大部分精力与天赋倾注在丹道之上。 钻研药性,控火炼丹。 对於自身斗法廝杀之能的磨礪,自然远不如专精战斗的修士。 就像东土天地宗的炼丹师们。 即便进入杀神道这等险地,也多是与凌霄宗,乃至远东的御气宗,这般擅长护道战斗的宗门结伴而行。 寻求庇护! 想来西洲妖神教內,情形也大抵类似。 那位缺席的十杰,想必是教中极为重要的炼丹天才,被小心保护。 並未投入此次危险的东土之行。 “原来如此,是在下失言了。”王升连忙告罪。 一切准备就绪,阵法即將开启。 王升最后关头,硬著头皮,对著那九位杀气腾腾,眼神漠然的神教十杰,赔著笑脸请求道: “对了,诸位天骄进入杀神道后,若遇见身著此类服饰、佩戴此等標记的修士……” 他拿出几件九华宗制式道袍的样品,和宗门令牌的图样: “还望……” “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毕竟,我等也算是……合作一方。” 他说著,心中忐忑。 面对这群一看就是为杀戮而生的凶神,这等请求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阵法光芒开始流转,那九人却无一人回应。 就连雨霖、雷炼两位妖王,以及那四名护卫,也都默然不语,仿佛没听见。 王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阵法光芒即將彻底吞没九人身影的前一瞬。 妖王雷炼那如同闷雷般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 “好吧。” 他看了看满脸諂媚与祈求的王升,又看了看那九名即將消失的弟子,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们几个,进去后记著点。遇到九华宗的人……绕开走。”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陈述一个久远而淡漠的事实: “毕竟……九华宗在数千年前,也曾是我妖神教的一员。” 话音落。 阵法光芒大盛! 九道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王升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感觉后背衣衫已经湿透。 雷炼最后那句话,他不敢接,也不敢深思。 只要目的达到就好。 他定了定神,转向两位妖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试探著邀请: “两位护法远道而来,舟车劳顿。” “不如……移驾我九华宗做客?” “宗门內有些长辈,对妖神教的诸位故友,也是颇为想念……” 然而。 雨霖和雷炼却同时摇了摇头。 “不必。” 雨霖语气平淡: “我们在此地等待便是。” 雷炼目光投向虚空,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神秘的杀神道 王升见状,不敢再劝,只能躬身应是,准备退到一旁伺候。 就在这时。 他怀中。 那枚杀神道铜片,忽然毫无徵兆地传来一阵灼热! 雨霖和雷炼似乎也有所感应,目光同时投向他。 王升心中一动,连忙取出铜片。 只见原本古朴无华的铜片表面,此刻正浮现出流动的暗金色纹路。 纹路交织变幻,逐渐形成一个个清晰的字跡! “这是……” 王升神色激动起来: “杀神道中的顺位出现了!” 他见两位妖王看来,连忙解释: “这杀神道在某些凶险,或业力匯聚达到一定程度的道中,会短暂显化出一种顺位排名。” “这並非最终排名……” “只是根据当前时刻,所有身处该道修士身上的业力强弱,杀戮多寡,以及某种冥冥中的规则,临时生成的虚影排位!” “持续时间不定,隨时可能变化!” 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凝神查看铜片上浮现的名字。 果然。 他看到了九华宗三位道韵天骄。 胡修齐、徐坚、陆浩的名字。 但名次却比他预想的要低不少! 胡修齐排在第十七,徐坚第二十一,陆浩更是跌到了五十名开外! “怎么会……” 王升眉头微皱。 按照他的预计,有三位道韵天骄坐镇,九华宗至少应有两人能挤进前十。 剩余一人也该在前二十之列。 是杀神道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还是这顺位计算方式特殊? 不过。 他很快又释然了。 妖神教那九位凶神已经进入,以他们的杀戮效率,这排名很快就会被刷新。 现在的名次做不得数。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继续向上扫去,想看看暂时排在前列的都是哪些人。 当他的视线触及最顶端那几个字时。 王升的眼睛,猛地瞪大! 脸上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这……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扭曲变调,握著铜片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一旁的妖王夫妇,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状。 雨霖与雷炼对视一眼,目光也落向那铜片顶端。 然后。 他们同样愣住了。 铜片最上方,那代表著当前地狱道顺位第一的位置,清晰地浮现著五个字: 【陈阳·菩提教】 菩提教? 竟然……排在了第一?! 这叫陈阳的菩提教行者高高在上,压过了东土所有宗门的天骄。 包括九华宗的三位道韵?! 两位妖王眼中,同时闪过一丝讶异与玩味。 …… 这一幕,並非只发生在东土海滨。 几乎在同一时间。 东土地界上,无数持有与杀神道铜片的修士。 无论身处何地,无论正在做什么,怀中的铜片都同时发烫。 浮现出这突如其来的临时顺位! 九华宗,山门之內。 无数弟子,执事,长老,纷纷取出铜片查看。 当看到自家三位道韵天骄排名远低於预期,而那个该死的陈阳竟高居榜首时。 惊愕愤怒的情绪,如同风暴般席捲开来! “菩提教?那个西洲古教?” “竟然是陈阳!就是那个屠戮我九华宗眾多师兄弟的妖人陈阳!” “他凭什么排第一?!” “我宗三位道韵师兄此刻正在地狱道何处?还在磨蹭什么?为何不將这恶贼诛杀!” “定是这顺位出错了!” “可恶!” “我九华宗顏面何存?!” 愤怒的议论声在各处响起。 一些激进弟子更是双目赤红,恨不得立刻杀入地狱道,將那个叫陈阳的妖人碎尸万段! 天地宗。 几位正在品鑑新丹的长老,也看到了铜片上的排名。 他们只是微微挑眉,便不再关注。 “杀神道排名,於我丹道何干?” 一位黑髮长老捋须道: “倒是那些被困在地狱道中的炼丹师弟子,不知何时才能出来。耽误了今年的百草会试炼,才是麻烦。” 另一位长老点头: “是啊,希望他们平安。至於这排名……打打杀杀,终究是下乘。” 话虽如此,他们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对那菩提教能登顶第一的淡淡讶异。 云裳宗,织云殿。 一架架精致的织机发出有节奏的咔噠声,彩色的云丝在灵巧的手指间穿梭飞舞。 荷洛仙子端坐在殿首,一张铺著柔软雪貂皮的宽大座椅上。 手中端著一盏灵气氤氳的香茗,轻轻吹拂。 她面前悬浮著一枚小巧的铜片,上面正显示著地狱道的顺位。 “哦?” 她红唇微启,发出一声轻轻的讶异: “依依和春心这两个丫头,排名倒是不错。” “一个第九,一个十三。” “看来这次地狱道,她们没偷懒。”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 云裳宗功法不以正面搏杀见长,能在六宗天骄中挤进前十,已算出色。 目光隨意地向上扫去,当看到菩提教三字时,她美丽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但很快恢復平静,並未多言。 她的目光转向殿中一处织机。 宋佳玉。 曾经的青木门玉竹峰长老,如今柳依依的小师傅。 正一脸麻木地坐在织机前。 手指机械地引动著云丝,眼神却有些涣散,时不时偷偷瞥向荷洛仙子手中那盏香气四溢的灵茶。 喉头微微滚动。 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与渴望。 “宋佳玉……” 荷洛仙子清冷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督促: “纺织需凝心静气,手指要稳,云丝走势方能圆融如意。” “你看你,线又偏了半厘。” “再走神,今日的灵茶可就没了。” 宋佳玉浑身一颤,连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心中却哀嘆一声。 当年在青木门虽说资源不丰,好歹也是一峰长老。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沦为…… 纺织女工? 还被人用茶水管著! …… 类似的场景,在东土无数大小宗门、散修洞府中上演。 惊愕愤怒,淡漠冷笑……种种反应,不一而足。 陈阳这个名字,以及他背后那古老的菩提教,在这一刻…… 以一种极其突兀而强势的姿態,闯入了东土无数修士的视野。 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 地狱道,九华宗原寒热池。 陈阳刚刚尝试將一缕冰寒业力,融入七色罡气未果,正微微蹙眉思索。 忽然。 他察觉到系在腰间的储物袋內,某样东西传来了明显的灼热感。 不仅是他的。 几乎同时。 同在池中修行的江凡与刘有富,也猛地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惊疑之色,下意识地伸手探向怀中。 陈阳心中微动。 取出那枚古朴铜片。 江凡和刘有富的动作更快。 他们掏出铜片,低头一看。 两人瞬间如同被雷击中,僵在了原地! 眼睛死死盯著铜片表面,瞳孔放大。 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激动而扭曲颤抖! “这……这……顺位……第一?!” 江凡的声音如同破风箱般嘶哑,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我菩提教?!菩提教!顺位第一?!!” 刘有富更是激动得浑身乱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边上的陈阳,声音因哽咽而变形: “陈行者!陈行者!!” “你看到了吗?!顺位第一!” “是我菩提教!是你!” “是你为我菩提教,立下了汗马功劳啊!!!” 他手舞足蹈,语无伦次。 仿佛看到了菩提教在东土扬眉吐气,光芒万丈的未来。 陈阳这时才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铜片。 暗金色的纹路缓缓流淌,最终定格。 最顶端,清晰无比。 【陈阳·菩提教】 他的名字。 菩提教的名字。 並列第一。 江凡和刘有富激动到近乎癲狂的欢呼声在耳边迴荡。 然而。 陈阳看著那几个字,心中却没有升起半分江凡二人那样的喜悦与自豪。 反而,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脊椎缓缓爬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握著铜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清晰无比的凛然与警惕。 树大招风。 枪打出头鸟。 更何况,他这菩提教行者的身份,本就是东土各大宗门的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 这顺位第一…… 无异於將他,还有他背后的菩提教,彻底推到了整个东土修真界的风口浪尖。 第226章 惊变 “江凡,你说我还能……出去吗?” 陈阳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响起。 不大,却带著一种仿佛自言自语般的飘忽。 他目光没有聚焦,望著眼前红白二色涇渭分明的百丈池水。 池面雾气氤氳,映著他略显阴沉的侧脸。 江凡正沉浸在激动中,闻言一愣,下意识道: “能啊,陈行者!这地狱道结束就可以了啊!虽然……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结束。” 陈阳缓缓摇头,视线依旧落在池水上,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 “我顶著现在这个名头,这张脸也早就暴露得乾乾净净。” “我回到东土,还能有活命的机会吗?”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话像一根冰针,瞬间刺破了江凡脸上残余的兴奋。 刘有富脸上的激动也凝固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是啊。 顺位第一,菩提教,陈阳。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黑夜中最耀眼的火炬,將他彻底暴露在东土所有宗门,尤其是九华宗的眼皮子底下。 杀神道內或许还能借凤梧的势暂时横行,可一旦出去呢? 东土之大,宗门之多,规矩之严,岂容一个西洲行者如此猖狂? 更何况,他还狠狠打了九华宗的脸,抢了他们的池子,勒索了他们的盟友。 这已经不是树大招风,简直是站在火山口上跳舞。 江凡被问住了,额头渗出细汗,一时语塞。 还是刘有富反应快些,连忙挤出一丝笑容,试图宽慰: “陈行者,莫要太过担忧!” “这顺位排名只是暂时的,並非最终定论!” “等过两日,我菩提教后续的天骄行者们大批抵达,在这地狱道中搅动风云,这名次定然会剧烈变动!” “到时候,陈行者你的名字,自然就被其他人的光辉遮掩下去了,不会那么显眼!” 他说的不无道理。 杀神道排名瞬息万变,今日第一,明日可能就跌出前十。 若有更强力的同门进来分担注意力,陈阳承受的压力自然会小很多。 陈阳闻言,眉头却未舒展。 反而看向空旷无边的山谷。 又看了看身边仅有的江凡和刘有富二人,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可今日……菩提教的行者呢?” 他抬手指了指这百丈寒热池: “按你们所说,应有上千行者將至。” “如今这地狱道开启已逾月余,除了我们三人,我连第四个行者的影子都没见到。” “这偌大的池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江凡和刘有富对视一眼,脸上都掠过一丝尷尬与不安。 “或许……是路上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刘有富乾笑两声,声音没什么底气: “西洲与东土路途遥远,红膜结界虽破,但风波未平,稍有延误也是常事。” 陈阳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嘆息了一声。 这嘆息里,有对菩提教一贯不靠谱作风的瞭然。 也有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知。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终究还得靠自己。 他从池水中缓缓起身。 红白二色的池水从他身上滑落,带走了部分业力,却带不走心头那层越来越重的阴霾。 在这里浸泡了十来天,道石之基如同真正的顽石,任凭这號称能洗涤道基的业力池水如何冲刷,都纹丝不动。 没有丝毫升华的跡象。 倒是修炼一些粗浅的法术小诀时,似乎顺畅快速了一些。 但那点提升,聊胜於无。 对他主修的万森印,倒是能有些助益。 芳草印不再生涩,翠宝印和苍松印愈发纯熟。 但距离施展威力更大,也更难掌握的第四印,总觉得还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 需要某种契机,而非单纯的苦修能突破。 至於七色罡气,早已大成,二十六道气丸静静蛰伏于丹田。 无需再练。 继续泡在这似乎对自己效果不大的池水里,只是浪费时间。 “我出去转转。” 陈阳对江凡和刘有富道,一边整理著衣袍: “这池水泡久了,闷得慌。” 话音未落,一直静静守在池边,如同黑白雕塑般的凤梧,已无声无息地迈步,跟了上来。 落后他半步,眸光清亮地落在他身上。 江凡和刘有富见状,先是一愣,隨即脸色骤变! “陈行者?你这是要去哪儿?” 江凡急忙问道,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慌张。 “就在附近走走,探查一下情况。” 陈阳隨口解释,脚步未停。 眼看著陈阳带著凤梧就要走出山谷,江凡和刘有富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刘行者……” 江凡声音都开始发抖了,扯了扯刘有富的袖子: “凤行者跟著陈行者走了……这寒热池……就剩我们两个人了……还守得住吗?” 刘有富也是面如土色,额头冒汗。 看了看空旷得让人心慌的山谷,又看了看手中那显示著顺位的铜片,颤声道: “应该……守不住吧?” 这几日相处,他们早已在潜意识里將凤梧当成了自己人. 甚至称其为凤行者。 有她在,这百丈寒热池便是铜墙铁壁,任谁来都不敢靠近。 可如今这尊最大的靠山一走……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 不约而同地,两人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了那保命用的隨机传送符. 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虽然顶著顺位第一的名头看似风光,但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都是借了凤梧的势! 一旦离开了这位判官的保护,他们这点修为,在这危机四伏,弱肉强食的地狱道里,跟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別! “江行者……” 刘有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些,但声音还是发颤: “我们还是……小心为上。一旦察觉有任何不对劲,別犹豫,立刻……跑路!” “对!跑路!” 凡连忙重重点头,对刘有富的说法深以为然. 於是. 在这空旷的百丈寒热池边,两位菩提教行者,再无心修行。 他们背靠背坐在池中。 手中紧握传送符,眼神惊惶地不断扫视著山谷的入口。 耳朵竖得老高,捕捉著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方才那点激动与荣耀,早已被冰冷的现实恐惧冲刷得乾乾净净。 …… 陈阳带著凤梧,离开了那处寒热池,步入地狱道更加广阔而荒凉的土地。 暗红色的苔蘚,扭曲的怪石,低垂的血云,永恆不变的基调。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与业力混杂的甜腥气息。 陈阳的目標很明確。 找修士收点买路钱。 然而,两个时辰过去,陈阳掂量了一下储物袋中新增的灵石,眉头微蹙。 收穫寥寥。 与之前在戈壁滩上满钵满的景象相比,如今这种零敲碎打,效率实在太低。 地狱道虽然修士眾多,但大多各自为营,占据著大小不一的寒热池据点。 像之前那样大规模聚集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这样太慢了……” 陈阳心中盘算: “要不要找个有固定据点的宗门,直接上门去收灵石?” 他脑海中浮现出柳依依那张详细的地图。 上面標註了各大宗门寒热池的位置规模,乃至一些附属关係。 “九华宗那边肯定早就跑光了,说不定连池水都想办法破坏了,去也是白去。” 陈阳排除掉最显眼的目標。 他的目光在地图记忆中的某一处停留了一下。 “大泽门……依附於九华宗的一个小宗门,据说擅长水系术法与沼泽遁法。他们的寒热池规模不大,约莫二十丈,位置相对偏僻……” 就是它了。 柿子挑软的捏。 这种失去靠山,自身实力有限的小宗门,正是理想的拜访对象。 半个时辰后。 陈阳根据记忆中的方位,来到了一处被低矮山丘环绕的隱蔽山谷外。 他没有贸然进入。 而是先將神识如同无形的触角,谨慎地向著谷內探去。 然而。 神识反馈回来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没有预想中的结界光华,没有修士修行或巡逻的动静,甚至…… 没有活人的气息。 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新鲜的血腥味。 以及…… 一片狼藉,遍布残肢断臂的尸骸! 陈阳眉头紧锁,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掠入谷中。 景象比神识感知的更加触目惊心。 山谷不大,中央一处约二十余丈的红白池水尚在。 但池边乃至浅水区,已然被暗红色的血浆浸染。 数十具穿著统一墨绿色道袍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死状极惨。 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断臂残肢,碎裂的內臟散落得到处都是,许多尸体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撕裂伤。 仿佛是被什么凶兽用利爪和獠牙活生生撕扯开来。 空气中除了血腥,还残留著狂暴无匹,非人的凶戾气息。 陈阳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 储物袋大多还掛在尸体腰间或散落附近,並未被取走。 那二十丈的寒热池虽然沾染了血腥,但池水本身未被破坏。 业力依旧精纯。 “不为爭夺寒热池,也不为抢夺资源储物……” 陈阳仔细查看一具胸口被完全掏空的尸体伤口边缘: “伤口撕裂不规则,有明显的啃咬痕跡……这绝不是寻常修士斗法所为。” 难道是某种地狱道中特有的凶兽或邪灵? 可地图上並未標註此区域有特別危险的存在。 “莫非……是大泽门以前的仇家,专门挑这个时候来復仇?” 陈阳思索著。 杀神道內无法无天,確实是解决私人恩怨的绝佳场所。 一些在外界受限於道盟规矩,或宗门压力的仇杀,在此地爆发並不稀奇。 “也可能是因为九华宗如今自顾不暇,失了势,这些依附的小宗门便成了他人眼中的肥肉,可以隨意屠戮立威?” 陈阳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大。 他心中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一时理不清头绪。 保险起见,他没有在此久留。 迅速离开大泽门山谷,按照记忆地图,又连续探查了附近另外几个標註有中小宗门据点的寒热池。 然而。 越看,他心头的寒意越重。 第二处。 一个以炼器闻名的火炉门小型据点。 十五丈寒热池边,二十余名修士尽数毙命。 尸体焦黑扭曲,仿佛被极高的温度瞬间烧灼,又混杂著利爪撕裂的痕跡。 炼器材料散落一地,无人拾取。 第三处,绿藤谷据点。 十丈池水中,十几具尸体筋骨碎裂。 残骸与池水搅作一团,尸身之上亦有暴力撕咬的狰狞伤口。 第四处…… 无一例外! 每一个他探查的拥有寒热池的宗门据点。 无论大小,无论所属关係,全部遭遇了灭顶之灾! 修士尽数被杀,死状悽惨。 多伴有野兽般的撕咬伤痕,且財物资源基本未被掠夺,寒热池本身也未遭刻意破坏。 这绝不是寻常的寻仇,爭夺或立威! 这是一场……屠杀! 而屠杀者,似乎並非为了资源,更像是…… 为了杀戮本身? 或者,为了某种更诡异的目的? 陈阳站在第四处据点的尸骸旁,背脊阵阵发凉。 地狱道本就残酷。 但如此大规模,短时间內针对固定据点的屠戮,他闻所未闻!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喃喃自语,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不能再单独探查了! 必须立刻联繫江凡和刘有富! 他们守著百丈大池,目標更大,更危险! 他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 这是之前在寒热池修行时,刘有富神秘兮兮塞给他的。 说是菩提教內部炼製的一种特殊传讯法器,只要不是相隔太远,便能模糊感应彼此方位並进行短暂传音,在杀神道中颇为珍贵。 灵力注入,玉佩微微发亮。 然而。 还没等陈阳开口,玉佩中先一步传来了嘈杂而急切的声音。 混杂著哭腔,还有激烈的打斗破空声! “江凡!刘有富!你们那边怎么回事?!” 陈阳心中一惊,厉声问道。 玉佩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极其混乱: “没、没了啊!全没了!!”是江凡带著哭腔的嘶喊。 “快跑!他追过来了!!”刘有富惊恐万状。 还有一个带著喘息的陌生女子声音: “往……往西边山丘!快!约定地点会合!” “什么没了?!说清楚!你们在哪?!”陈阳急问。 “船!大船!一千多號兄弟……全没了啊!!” 江凡的声音绝望而破碎。 紧接著。 便是一阵刺耳的杂音和更激烈的碰撞声,玉佩传音被迫中断。 只留下一丝微弱的方位感应,指向西边某处。 陈阳心头剧震,也顾不上细想大船没了是什么意思。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感应中江凡等人最后提及的西边山丘全速赶去! 半个时辰后。 陈阳赶到了那片低矮的,布满了暗红色苔蘚的荒芜山丘下。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江凡和刘有富瘫坐在地,脸色煞白,浑身衣衫破损,沾满尘土和零星血跡。 正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脸上惊魂未定,江凡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旁边。 半靠著一块岩石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劲装,此刻却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汗水、血水还是別的什么。 衣物上沾著暗红的血渍。 还有一些灰白色,如同盐粒般的结晶。 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混合著血腥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她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只是草草包扎,仍在渗血,气息虚浮,显然是受伤不轻。 且经歷了长途跋涉与激烈战斗。 “江凡,刘有富!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陈阳一个箭步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 江凡听到陈阳的声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悲戚更浓,语无伦次: “没了!陈行者!全没了啊!” 陈阳眉头紧皱: “什么没了?说清楚!” “船!我菩提教从西洲驶来的大船!载著一千多位前来支援的行者兄弟……全没了啊!” 刘有富接过话头,声音嘶哑,带著深深的恐惧与悲痛: “就在几天前,在外海……被截杀了!” 陈阳目光一怔。 菩提教的大船……被截杀? 上千行者……全没了?! “是谁干的?!”陈阳声音困惑。 “是妖神教!” 那靠坐在岩石边的陌生女子挣扎著开口,声音虚弱却带著刻骨的恨意与悲愤。 她看向陈阳,黯淡的眼眸中亮起一丝光芒: “你……就是陈阳?菩提教在东土的三叶行者?” 陈阳看向她,点了点头,沉声问: “你是?” “叶欢。” 女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努力挺直脊背: “风皇座下,排行第七。奉师命,隨船前来东土支援……没想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快速说道: “我们乘坐的楼船,几日前在东土外海预定接应点附近,遭遇伏击!” “带队的是妖神教两尊妖王……” “雷炼与雨霖!” “他们亲自出手,布下杀阵……” “船上两位九叶行者前辈拼死抵抗,为我爭取了一丝生机……” “我跳海遁走,不敢运转灵力暴露,靠著闭气功夫,在海底潜行数日。” “绕了一大圈,才勉强游到一处偏僻海岸……” 她每说一句,陈阳的心就沉一分。 妖王亲自出手截杀? 九叶行者拼死垫后? “妖神教……他们为何要如此?来东土做什么?” 陈阳追问,心中那关於各处据点被血腥屠戮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叶欢眼中恨意更浓,咬牙切齿: “我遁走前,勉强探听到只言片语……” “他们此行,是要借东土这杀神道……” “这囊括了无数宗门精锐筑基修士的最大试炼之地……” “为他们教中这一代最强的十杰,淬炼血脉!” 淬炼血脉! 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陈阳心上! 瞬间,之前所见那一处处被屠戮的据点,那些带有撕咬伤痕的尸体,那些未被取走的財物,未被破坏的寒热池……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那不是仇杀,不是爭夺,不是立威! 那是一场……狩猎! 以整个杀神道中的东土修士为猎物,以最残酷的杀戮为手段。 淬炼自身血脉的血腥狩猎! 就在这时…… “轰!” 远方天际,陡然爆发出一股狂暴绝伦的凶戾气息! 那气息如同实质的血色狼烟,冲天而起,搅动得那片天空的暗红云层都翻滚不休! 即使相隔甚远,陈阳也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令人心悸的野蛮力量与杀戮欲望! 紧接著。 一个身影出现在那片血云之下。 那是一个极其精壮的男子, 光著上身,肌肉虬结如钢浇铁铸,皮肤呈古铜色。 上面涂抹著某种暗红色,如同乾涸血液般的诡异纹路。 他下身只著一条兽皮短裤,手中並无兵器,但那双拳头上,却沾满了尚未凝固的血污。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血气。 旺盛得如同烘炉,仿佛有肉眼可见的血色蒸汽从他毛孔中蒸腾而出。 让他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尊从深山老林中走出的凶兽。 充满了最原始,最暴力的压迫感! 陈阳瞳孔骤缩,神识全力蔓延过去,在接触到那股旺盛血气的瞬间,竟感到神识微微刺痛! “那是……什么人?”陈阳声音乾涩。 叶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恨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妖神教,十杰之一……” “……铁山。”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一旁的江凡和刘有富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江凡带著哭腔道: “就是他!” “刚才就是这傢伙突然出现在山谷里!” “我们连使用传送符的时间都没有!” “幸好叶行者及时赶到,引开了他,我们才侥倖逃出来……” “可、可他还是追上来了!” 陈阳目光凝重无比,体內道石之基缓缓旋转,灵力奔涌。 六色气丸在丹田內微微震颤。 蓄势待发。 陈阳虽戒备森严,心中却自有底气。 凤梧素来如影隨形,静静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 有这位判官依仗在侧,纵有凶险也当无妨。 可就在这时。 江凡带著几分慌乱与茫然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他的篤定: “陈行者!凤行者呢?她怎么没跟在你身边?” “凤梧?”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转头,目光扫向身侧。 空空如也。 只有暗红色的砂砾地面,与远处呜咽的风。 那袭总是乾乾净净的雪白道袍,那双清亮却带著几分茫然的眼眸,那只偶尔会悄然牵住他衣袖,静静跟隨的手…… 消失了。 无声无息,毫无徵兆。 第227章 判官之怒 可陈阳分明感觉,凤梧还在身边!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感应。 不是气息,不是温度,也不是灵力波动。 更像是某种早已习惯存在的场。 如同人不会时刻意识到自己的影子,可一旦日光偏移,影子的缺失便会立刻被感知。 此刻便是如此。 陈阳心中疑惑顿生。 索性闭上了双眼,体內道基缓缓旋转,將全部心神沉入神识。 视野陷入黑暗,外界风声、血腥气、远处铁山迫近的凶戾波动,都如潮水般退去。 唯余神识如无形的蛛网,细致地铺展向身侧那片本应有人的虚空。 然后。 他看见了。 那並非实体,而是一道模糊得近乎透明的人影轮廓。 重重叠叠如同被风吹散的云烟,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著四周弥散。 一丝又一丝。 比世间最纤细的蚕丝还要细微,近乎无形的线。 正从那轮廓中剥离,飘向空中,融进地狱道暗红色的天光与瀰漫的业力里。 消散的过程静默无声,却又带著一种不可逆转,令人心悸的脆弱感。 凤梧还在。 只是…… 似乎正在消散。 “为何会如此?”陈阳心中疑云密布。 是这杀神道规则对判官化身的侵蚀? 还是凤梧自身出了什么问题? 来不及细究了。 远方那疾驰而来的气势,已如实质的海啸般拍打而至! 凶蛮的力量感,衝散了陈阳心中关於凤梧的疑惑,將他的注意力猛地拉回现实。 而身旁。 气息虚浮的叶欢,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困惑。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江凡先前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强撑著问道: “凤行者?谁?” 一旁的江凡和刘有富正被铁山迫近的气势嚇得心惊胆战,闻言不及细想,江凡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是陈行者,为我教找来的一位女行者。厉害得很!之前全靠她……” 叶欢闻言,黯淡的眼眸中顿时迸发出一丝亮光。 她看向陈阳侧脸的视线里,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没想到这位临危受命,独撑东土局面的三叶行者…… 不光能在杀神道中为菩提教爭夺到如此显赫的顺位,竟还在这等险地,不忘为教中吸纳新血。 壮大力量! 如此忠心任事,实属难得。 叶欢心中原本因同门尽歿的悲愤与惶然,此刻悄然冲淡了些许。 不过。 她並未忘记眼下致命的危机。 那破空声已近在耳畔! 就在叶欢心念起伏的剎那,陈阳动了。 他並未抬手法诀,也未祭出法宝,只是面色沉凝,胸膛微微起伏。 下一刻。 张口一吐! 嗖!嗖! 两道流光自他口中激射而出。 一赤红如焰,一靛蓝若冰。 仅有核桃大小,却快得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鸣响。 如同两道逆飞的流星,迎著远方那道正碾压而来的古铜色身影…… 悍然轰去! 如此攻击方式,让惊魂未定的江凡和刘有富俱是一愣。 “这是什么术法神通?” 江凡瞪大眼睛。 叶欢重伤之下,眼力却还在。 她瞧出了些许端倪,轻声呢喃: “似是某种吐纳御气之法,只是这气丸太过小巧,瞧不出分毫威势……” 话音未落。 那两道气丸已是突破虚空阻隔,速度快得超乎想像! 转瞬之间,便已抵达铁山跟前! “哼,雕虫小技!” 铁山瞥见两道不起眼的气丸,下意识便要探手去抓。 可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气丸的剎那,血脉深处的致命预警骤然炸开! 他猛地收住手掌,冷哼一声。 周身血气如狼烟般暴涨,瞬间构筑成一道厚实的血气壁垒! 铁山硬生生止住了抓握的动作,鼻中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冷哼! 嗡——! 磅礴的血气轰然爆发。 血气凝实厚重,將他周身上下严密包裹。 也就在同一时间。 轰! 轰隆! 两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响。 以铁山为中心,红蓝两色疯狂对冲! 恐怖的能量乱流撕裂空气,形成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层层叠叠向外猛推。 天空中低垂的暗红色云层翻滚。 地面上的砂石被狂猛地掀起,化作一场小型的沙暴,向著四周呼啸扩散。 如此骇人的声势,让远处紧张观望的江凡和刘有富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方才铁山一路追杀而来,那凶焰滔天的模样,早已在他们心中烙下了恐惧的印记。 若非叶欢拼死相救並引开其注意力,两人怕是连捏碎传送符的机会都没有,便要当场殞命。 可此刻。 陈行者只是张口吐了两道气丸,竟能引发这般惊人的爆炸? 那铁山…… “铁山死了?” 江凡声音发颤,带著劫后余生的期盼与不敢置信。 他的神识受修为所限,无法穿透那混乱的能量云雾与漫天尘埃。 只能模糊感应到其中狂暴未息的波动。 “没有。” 陈阳的声音平静响起,却带著一丝凝重。 他话音未落。 咻——! 一道黑影如同破开海浪的箭矢,猛地从尚未散尽的烟尘中暴射而出。 速度比起方才衝锋时,竟又快了几分! 甚至因为速度太快,衝破了沿途尚未平復的紊乱云气,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而短暂的真空轨跡! 铁山的身影重新清晰。 他依旧赤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那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在血气蒸腾下仿佛在缓缓流动。 肩头位置。 赫然出现了两道浅浅的凹陷,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焦黑与冰裂痕跡。 但仅此而已。 没有流血,没有重伤。 甚至那凹陷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涌动的血气填充。 他甩了甩双臂,扭动脖子,发出咔吧的脆响。 看向陈阳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暴怒轻蔑,转为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与残忍。 陈阳瞳孔微缩,心中並不意外。 方才那两道气丸,本就是他试探之举。 这些天浸泡寒热池,他一直在尝试將池中那红白二色的精纯业力融入自身罡气。 凝练更强大的气丸,却屡屡失败。 方才所用的,只是以基础水火法诀凝聚的赤靛二色气丸。 威力有限。 试探结束,该动真格的了。 陈阳面色沉静。 体內道石之基稳若磐石,下丹田中,沉寂的二十余枚气丸微微震颤。 他再次张口。 嗖嗖嗖嗖! 这一次,破空之声连绵成片! 八道顏色各异的气丸首尾相连,如同一条毒龙出洞,向著再度衝来的铁山噬咬而去! 最前方,依旧是那一红一蓝两道水火气丸开路。 紧隨其后的,却是六道暗金色的气丸。 隱隱有煌煌剑意流转。 正是煌灭剑诀所凝! 这煌灭剑种乃是沈红梅亲手为他种下,取自杀神道,品阶极高。 沈红梅当年便是凭藉这枚剑种,才得以拜入凌霄宗,成为剑主秦秋霞座下亲传弟子。 纵使陈阳並非剑修,未曾精心蕴养这枚剑种,甚至剑种並非他亲手所得。 但其內蕴藏的剑意威能,依旧不容小覷。 速度更是快如闪电! 明明是后发而出的暗金剑丸,竟是后发先至。 率先轰击在铁山身上! 铁山根本来不及反应,更遑论躲避,便被六道暗金剑丸结结实实轰中身躯!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唯有凝练到极致的剑意轰击。 一瞬之间。 铁山胸前便浮现出六道深浅不一的深坑,血肉模糊。 铁山只觉喉间一甜,温热的腥甜感翻涌而上。 低头瞧见自身伤势,顿时勃然大怒。 眼中凶光毕露! 就在他怒意攀升至顶点的剎那,叶欢的惊呼声陡然响起: “陈行者,小心!” 话音未落。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炸响! 那是铁山脚下猛然蹬踏虚空发出的音爆! 他脚下的空气被巨力瞬间压缩,形成一圈明显的白色气环! 下一刻。 铁山的身影消失了。 不。 不是消失。 而是快到了极致! 血色残影如同陨星坠地,以比之前更狂暴数倍的姿態,从半空中向著陈阳所在的方向猛砸而下! “轰隆!” 双脚接触地面的剎那,大地剧震! 以铁山落点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地面猛地向下凹陷,碎石尘土冲天而起! 铁山双腿肌肉虬结如龙,深深嵌入地面。 既是为了卸去恐怖的衝击力,更是为了下一瞬的爆发蓄积更强大的动能! 砰! 又是一声爆响。 碎石烟尘尚未落下,铁山的身影已贴著地面,如同离弦之箭般爆射而出! 他將全部力量灌注於双腿与躯干,以最蛮横的方式,向著陈阳猛撞过来! 那架势,分明是要用自己千锤百炼的肉身,將陈阳当场撞成齏粉! 劲风扑面,甚至带著铁山身上浓烈的血气与血腥味! 陈阳心中一凛。 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探查某一处寒热池时,看到的景象。 残破的尸骸,周围山岩上那些不规则,巨大的撞击凹痕。 却少有灵气残留! 原来如此! 西洲妖神教淬炼血脉,修炼的是最原始磅礴的血气。 其肉身之强横,力量之狂暴,远超同阶修士。 这一下若是撞实了,陈阳绝不好受。 但,这正是陈阳等待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下丹田灵气骤然运转。 並非施展术法,而是將早已凝聚妥当的气丸猛然吐出! 六道土黄色气丸裹挟著森然杀性,径直向近在咫尺的铁山对冲而去! 七色罡气修炼而成的彩练,看似如彩虹般绚烂,实则暗藏杀机。 御气宗坐落於远东混乱之地,千年前才拜入道盟,成为六大宗门之一,行事方才讲究规矩。 而在千年之前,御气宗还有一个令人生畏的名號…… 杀人宗! 不借法宝,不凭飞剑,不仗符籙。 唯凭自身一口气…… 御气千年,杀生无数! 剎那之间。 六道土黄色气丸裹挟著陈阳道基深处蕴藏的土脉杀力,精准轰击在铁山右心口。 心脉要害所在! 噗嗤——! 第一道土黄气丸接触铁山胸前血气的瞬间,並未爆炸。 只是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响, 轻易破开了那层浓郁的血色,狠狠钻入其右胸肌肉! 紧接著。 第二道…… 第三道…… 气丸入体! 嘭嘭嘭…… 数道沉闷如击败革的响声,自铁山体內接连传出! 他前冲的势头骤然停止! 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狰狞的怒意还未来得及转化为惊愕,便猛地瞪大了眼睛。 噗——!!! 一道碗口粗细的血箭,混杂著细碎的血肉,猛地从他左后背狂喷而出,衝起丈许之高! 血雾瀰漫。 隨后。 又是几道土黄气丸的余劲穿透而出,轰击在后方数十丈外的岩壁上,炸开数个深坑。 气浪翻卷回来,穿过铁山胸前那个触目惊心的空洞。 带起呜咽的风声。 空洞之內,空荡荡。 透过它,能直接看到后方翻涌的烟尘与破碎的岩壁。 “妖神教十杰……死了!” 江凡颤抖的声音响起,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以及死里逃生的虚脱。 陈阳也暗自鬆了口气,额角有细汗渗出。 方才的应对看似简单,实则是精密算计的结果。 利用铁山轻敌猛衝,不及变向的瞬间,以杀伤力最大的土脉气丸迎头痛击。 不求缠斗,只求一击必杀! 他不敢拖延。 谁知道妖神教其他十杰是否就在附近? 然而。 江凡话音刚刚落下,陈阳正欲上前搜查铁山的剎那。 “陈行者!” 叶欢尖利而急促的呼喊猛地炸响: “你打错地方了!那不是这铁山心脉的位置!” 不是心臟? 陈阳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叶欢,眼中满是愕然。 什么意思?! 几乎同时,他强大的神识已如潮水般扫向僵立的铁山。 这一扫,陈阳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铁山周身的血气,非但没有因为胸口被洞穿而溃散衰败。 反而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火山,变得更加汹涌狂暴! 那浓郁的血色几乎凝成实质,將他整个人包裹在內,看不清面目。 而他胸前那个碗口大的恐怖空洞边缘,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生长! 一层淡红色的肉膜正在迅速覆盖伤口。 虽然距离完全癒合尚远,但这等再生速度,已绝非筑基修士所能拥有! “这铁山已淬血大成,血肉再生之能堪比结丹修士的丹气护体!” 叶欢语速极快,声音里带著绝望的焦急: “寻常致命伤,对他效果有限!必须毁其心脉,或彻底耗尽他的血气!” 堪比结丹的恢復力?!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就在他因这惊人变故,而心神剧震的瞬息。 “死——!” 一声嘶哑狂暴,蕴含著无边怒火的低吼,从翻腾的血气中传出! 那只原本僵直不动的古铜色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五指如鉤。 裹挟著撕裂一切的腥风,朝著陈阳的面门狠狠抓来!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铁山的动作几乎毫无徵兆! 陈阳身形一晃,几乎是本能般掠出数尺。 铁山这一拳势如奔雷,却落了个空,身形竟因惯性向前踉蹌半步,活像扑蝶失手的莽夫。 这般结果让他瞳孔骤缩,当场愣在原地! “你,怎么会……” 铁山低沉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 然而。 他並未停顿,正欲拧身再攻。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突然降临的山岳,毫无徵兆地凭空而生,轰然镇压在他身上! “呃啊——!” 铁山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滔天的血气也为之一滯。 他整个人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子,保持著前倾欲扑的姿势,僵在原地。 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只有那猩红的眼珠,还能艰难地转动,里面充满了惊怒与骇然。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陈阳也是一愣。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侧。 空空如也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一袭雪白的道袍纤尘不染,静静地立在那里。 长发如墨,面容美艷。 眉眼间却带著一种非人的淡漠与冰冷。 周身繚绕著淡淡的业力波动。 正是凤梧。 她回来了。 或者说,她一直在。 此刻那原本正在消散,云烟般重叠模糊的身影,重新变得清晰凝实。 只是…… 陈阳以神识仔细探查,赫然发现,她周身那雪白的道袍上,隱隱浮现出无数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裂纹。 仿佛一件精致却濒临破碎的瓷器。 她的眸光依旧清亮,落在陈阳身上。 “凤梧……” 陈阳喃喃低语,心头五味杂陈。 是鬆了一口气。 但更多的,是更深的不安与疑惑。 “凤行者!是凤行者回来了!” 江凡和刘有富则是惊喜交加,几乎要欢呼出声。 在他们眼中,这位强大莫测的判官归来,便意味著安全与庇护。 而一旁的叶欢,却是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与茫然。 她死死盯著凤梧,又看了看陈阳,嘴唇翕动: “此人……不是判官吗?” 她歷尽艰险从海上逃入杀神道,第一时间便研究过这里的规则。 也在那显示顺位铜片中,见过每位天骄判官的影像。 判官,乃是业力演化,维持此地秩序的化身。 无情无欲。 只会按照既定规则行事,绝不会偏袒任何修士! 可眼前…… 这判官不仅出现在陈阳身边,方才那镇压铁山的举动。 分明是主动干预,庇护陈阳! “这位南天天骄凤梧,乃是陈行者相好,即便是残留的业力化身,也还记得陈行者。” 江凡在一旁忙不迭地解释,语气带著与有荣焉的意味。 刘有富也深以为然地点头补充: “没错啊!” “叶行者你不知道,这几日我们几人能守住那百丈寒热池,全靠这位凤梧判官的庇佑!” “她对陈行者,那可真是……” 叶欢听得目瞪口呆,看向陈阳的目光彻底变了。 能让杀神道规则演化的判官业力化身,都残留如此深刻的记忆与情感,甚至不惜违背某种规则出手相护…… 这位陈阳行者,究竟是何等人物? 此时此刻。 她心中对陈阳的评价,已然拔高到了一个难以想像的程度。 然而。 陈阳对江凡和刘有富那带著几分曖昧与推崇的解释,並未理会。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凤梧身上,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那些细微的裂纹,还有之前的消散过程…… 无不说明她此刻的状態极不稳定,甚至可能是在强行维持。 陈阳的目光又迅速扫向那被镇压得动弹不得,只能以眼神表达狂暴怒意的铁山。 此人胸口的大洞仍在缓慢癒合,血气沸腾不息。 显然是凤梧的镇压阻止了他的恢復与反扑。 而其胸前正中。 显化一枚虚形令牌,其上鐫刻妖神教三字,其名铁山赫然在列。 傲然不避,毫无遮掩。 陈阳目光凛然,必须趁此机会,彻底解决这个可怕的敌人! “鬆开他,凤梧。” 陈阳沉声道,向前一步。 体內灵力再次开始奔涌,准备施展更强力的手段,彻底击溃铁山的生机: “你休息,我来。” 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不想凤梧再消耗力量,他直觉那对她有害无益。 然而。 凤梧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那双清亮却空洞的眸子,静静地落在挣扎的铁山身上。 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冰冷无情,属於判官的漠然。 然后。 在陈阳惊愕的目光中。 她缓缓抬起了双手。 十指纤细白皙,在暗红天光下近乎透明。 猛地向前方,虚虚一握! 嗡——! 周遭空间中瀰漫的业力,如同受到无形的召唤,疯狂向著她的双手之间匯聚! 那些业力凝聚成无数道肉眼可见的。 暗红与惨白交织的丝线,密密麻麻,瞬间缠绕上铁山的四肢,躯干脖颈! 下一刻。 这些业力丝线骤然绷紧! “咯……咯咯咯……” 骨骼被巨力挤压摩擦的声音,从铁山体內密集传出。 铁山古铜色的皮肤上青筋暴起,肌肉膨胀到极限。 却无法抗衡那源自规则般的束缚,与碾压之力。 他周身的旺盛血气如同被无数钢针穿刺,开始剧烈波动溃散。 凤梧竟是要用杀神道的业力规则,直接將这妖神教铁山,当场捏碎灭杀! 第228章 草叶杀机 “这不公平!” “这地狱道中有规则,我知晓!” “判官仅是规则化身,只负责收这买路钱。” 铁山被无形的业力气机死死压住,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猩红的双目死死瞪著站在陈阳身旁那袭白衣,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你是判官!你为何向著此人?!” “混帐!你不能杀我!” “这是徇私舞弊——!!” 他的嘶吼在空旷的山丘间迴荡,充满了不甘与暴怒。 然而。 回应他的,只有凤梧那双愈发空洞的眼眸。 以及缠绕在他身上,越收越紧的暗红与惨白交织的业力丝线。 那些丝线如同活物,勒入皮肉,切割著沸腾的血气。 发出滋滋的声响。 陈阳目光如电,死死盯著铁山。 他心中却无半分鬆懈。 凤梧显然已动了真正的杀意,以判官业力施加的碾压何等恐怖,可这铁山竟还能嘶吼出声。 甚至其体內那烘炉般的血气,依旧在顽强地抵抗,消磨著侵入的业力。 “是因为这铁山实力太过强悍,血气能抗衡判官业力?” 陈阳心念电转,神识扫过身旁的凤梧,以及那雪白道袍上若隱若现的裂纹: “还是因为……凤梧本身的状態出了问题,实力已不及之前?” 两种可能,都让他心头蒙上阴影。 不能將希望全寄托在凤梧身上,更不能拖延! 陈阳眼中厉色一闪。 一步踏前,体內道石之基轰然运转,精纯灵力奔涌而出。 他双手在胸前飞速交错,指节屈伸间。 一道道玄奥古朴的印诀被飞快勾勒。 七彩罡气胜在速度奇诡,变化多端。 但论起纯粹的攻伐之威,他如今所掌握的法门中,当以万森印为最! 尤其那苍松印。 劲力苍劲雄浑,有古松迎风,扎根破岩之势。 最擅攻坚破防! 空气微微震颤,一丝丝青翠欲滴的灵光自陈阳指尖匯聚。 隨著他手印变化越来越快,越来越复杂。 一枚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如翡翠的灵印在他双掌之间缓缓成型。 印中似有松涛虚影流转。 带著一股沉凝的……与杀机! 陈阳的目光锁定铁山正在缓慢癒合的胸膛。 既然叶欢说此人心脉不在右侧,寻常致命伤难以瞬杀,那便换个地方…… 把头轰碎! 他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他右掌向前猛然一推! 嗡——! 灵印脱手而出。 初时无声,飞至半途却陡然爆发出沉闷的松涛之声! 迎风见长,眨眼化作磨盘大小,青翠灵光內敛到极致,反而显出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带著碾碎一切的威势,朝著铁山那颗被压得低垂,却依旧狰狞的头颅狠狠镇落! 铁山猩红的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暴怒。 血脉深处传来的疯狂预警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这一印若真的轰实了,纵使他淬血大成,头颅也绝无幸理! “我是来杀神道,藉助东土修士淬血,不是被尔等杀的——!!” 生死绝境之下,铁山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吼。 周身原本被压製得有些涣散的血气,竟在此刻如同迴光返照般轰然爆发! “咔嚓!” 缠绕在他脖颈处的几根业力丝线,竟被他这搏命般的血气衝击,硬生生挣得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虽然瞬间又被后续涌来的业力弥补。 但这剎那的鬆动,对於铁山这等肉身强悍到极致的妖修而言,已足够做出反应! 他头颅猛地向下一缩! 不是简单的低头。 而是整个脖颈的肌肉骨骼,以某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急速收缩。 那颗硕大的头颅竟像是缩壳一般,瞬间没入了他那异常宽阔厚实的肩膀与胸膛之间! 轰隆——! 苍松印擦著铁山的几缕头髮轰然砸落,狠狠拍击在他方才头颅所在位置后的地面上! 大地剧震,土石如浪翻涌。 一个深达数尺,边缘整齐如印的坑洞骤然出现。 坑底甚至残留著丝丝缕缕青翠的松针虚影,散发著凌厉的余韵。 打空了! 陈阳心中一惊。 正欲变招,却见那缩入躯干的铁山头颅位置,皮肉猛地一阵蠕动! 下一瞬。 那颗狰狞的头颅竟如同毒蛇出洞般,以快得令人目眩的速度再次探出。 血盆大口怒张,森白的獠牙上寒光闪烁。 带著一股腥风,直直咬向陈阳尚未完全收回的右手手腕! 这一下突兀至极,狠辣刁钻! 陈阳汗毛倒竖,战斗本能驱使下,缩手的速度快到了极限,手臂几乎化为一道残影! “嘭!” 牙齿猛烈撞击声在空气中炸响。 铁山的獠牙咬合在空处,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陈阳甚至能感受到,那獠牙尖端的寒意,擦过自己的手背。 一击不中。 铁山的头颅没有丝毫停留。 再次“嗖”地一下,以更快的速度缩回了躯干之內! 紧接著。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响,从铁山那魁梧的身躯內部传出。 不光是最先缩回的头颅。 他那两条肌肉虬结如铁柱的手臂,以及粗壮的双腿,竟也如同融化一般。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著躯干內部收缩塌陷! 仿佛他整个人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內收束。 转眼之间。 原地只剩下一个约莫水缸大小,呈不规则的椭圆球体。 球体表面是铁山古铜色的皮肤。 此刻却泛著一种金属般的暗沉光泽。 上面的纹路如同活了过来,在球体表面缓缓游走,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血色光芒。 整个球体浑然一体。 再也看不到任何头颅、四肢的痕跡。 严丝合缝。 凤梧缠绕其上的业力丝线,在触碰到那层血色光芒时,竟被缓缓滑开。 无法像之前那样深深勒入。 她施加在球体上的无形压力,似乎也被这层血光分散。 抵挡了大半。 “这……这是什么?” 江凡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自东土修行以来,眼前这般景象,实是罕见。 陈阳眉头紧锁,毫不犹豫,抬手又是一记凝聚好的苍松印,轰然拍在那血色球体之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球体表面血光剧烈荡漾,向內凹陷了寸许,隨即又顽强地弹回。 球体內部传来铁山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著是剧烈的咳嗽声。 但声音透过球体传出,变得沉闷而断续: “咳咳……老、老子不和你们斗了……” “这判官偏心,鬼知晓你是使用了什么下三流手段,迷住了这判官……” “这东土修士,全是渣滓!” “若不是有这判官,你莫非认为,凭你能杀得了我……” “想杀你爷爷我,再等一百年吧!” 话语之中,充满了挑衅与不屑。 虽然中气略显不足,但那股蛮横囂张的气焰却丝毫未减。 而且。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龟缩不出,污言秽语竟转向了其他人。 “风皇弟子,不过如此,跑得倒像是一阵风,哈哈哈!” 他嘲讽著叶欢。 “你们菩提教那一千多號行者,也不过是乌合之眾罢了!菩提教,只是仗著人多而已!” 他甚至毫不留情地贬低著菩提教。 “混帐东西!” 江凡和刘有富听得面红耳赤,怒气上涌。 两人对视一眼,再也按捺不住,衝上前去,各种法诀丟向那血色球体。 噼啪作响。 见术法效果不大,两人更是气得拳打脚踢。 砰!砰!咚! 拳脚落在球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连让其晃动一下都做不到。 反倒是江凡和刘有富自己,被反震得手脚发麻。 气喘吁吁,脸色涨红。 一旁的叶欢,眉头紧蹙。 铁山的污言秽语显然也激怒了她,但她並未像江凡二人那般失去理智。 她上前几步,靠近那血色球体,仔细观察了片刻,沉声道: “这是血甲,铁山的一种保命神通。” “將全身血气浓缩於体表。” “形成绝对防御,寻常手段极难打破。” 陈阳目光沉静,並未被铁山的叫骂扰乱心神。 他死死盯著那血色球体,对叶欢问道: “你方才说,这铁山心脉不在右侧,那在何处?” 叶欢闻言,伸手指向球体大致中央偏上的位置: “应在此处。” 陈阳神识凝聚,细细扫去。 果然。 在叶欢所指的大致区域,那血光的浓郁程度,生命气机的活跃程度,都远超球体其他部位。 如同一个微型的血色太阳在內部缓缓搏动。 他点了点头。 双手再次掐诀,苍松印的灵光重新开始凝聚。 这一次,他瞄准的正是那个血气最盛的点! 嗡! 灵印呼啸而出,结结实实轰击在球体中央! 咚——! 更响亮的撞击声传来。 球体剧烈一震,表面血光疯狂流转,向內凹陷的程度比之前更深,几乎达到半尺! 然而。 仅仅一息之后。 凹陷处便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来,血光甚至更盛一分! “他心脉所在之处,血甲最为坚韧,血气循环生生不息,没用的!” 叶欢见状,语气急促地提醒道: “陈行者,我们先离开此地吧!” “这铁山既已缩入血甲,短时间內绝难攻破。” “万一拖延下去,铁山联络其他妖神教同伴,后果不堪设想!” 她並不认为,铁山在施展出血甲保命后,凭他们几人还能在短时间內將其杀死。 这种状態下的铁山,防御力恐怖得令人绝望。 恐怕需要高出一个大境界的力量,才能强行击破。 陈阳却对她的劝说恍若未闻。 他默默调匀气息。 点了点头,仿佛认同了叶欢的说法。 但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止,指诀再次变幻。 只是这一次的轨跡,与之前苍松印的刚猛古拙截然不同。 变得细腻绵软,带著一种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意味。 芳草印,现! 叶欢眉头皱得更紧,她不明白陈阳为何还要做这看似徒劳的尝试。 江凡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低呼道: “这手印好像是……我懂了!” “陈行者,你是打算像上次对付九华宗锁灵阵那样。” “用这法印包裹住铁山,然后以烈火炙烤?” 叶欢闻言,却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没用的。” “这血甲號称水火不侵,除非是品级极高的灵火或真水,否则难以从外部伤及根本。” “他既已缩入甲中,便可暂时隔绝內外。” 陈阳对他们的对话充耳不闻。 他的心神已完全沉浸在手印的变化,与灵力的微妙操控之中。 脑海中。 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青木祖师,当年传授此印时的话语。 “祖师曾言,万森印乃是攻伐之术,一印强过一印。” “我初修芳草印时,见其威力似乎不及之前的翠宝、苍松,曾心生疑惑,为何此印排序在后?” “后来渐渐明悟……” “此印的杀伐之力,不在於苍松的劲力,也不在於翠宝的锋锐。” “它源於祖师观察通窍无孔不入的特性所悟,是万森印中,少有的……” “乙木杀伐!” 乙木,属阴。 主生发,柔韧渗透。 芳草印的杀机,不在其形,而在其性。 无孔不入,见隙即生。 以柔克刚,从內部瓦解! “去!” 陈阳低喝一声。 手中那枚散发著柔和青碧光芒,仿佛由无数细微草叶虚影缠绕而成的灵印,轻轻飘出。 落在了铁山所化的血色球体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狂暴的能量衝击。 灵印触及血光的瞬间,便如同水滴融入海绵,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无数的青色灵光,如同拥有生命般。 沿著球体表面血光流转时,那细微到极致的波动缝隙。 向著內部渗透…… 钻探! 它们不试图去衝击,破坏那坚硬的血甲外壳。 而是寻找著每一处气息交换的节点。 每一丝血气运转的脉络间隙,甚至…… 是铁山缩入时,那不可避免留下的微小孔窍! 起初。 球体毫无反应。 铁山的叫骂声还在断续传出,甚至带著几分得意。 但渐渐地,那叫骂声变了调。 “嗯?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痒……好痒……”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与不適。 很快。 惊疑变成了慌乱。 “不对!这些东西在往我身体里钻!滚出去!给老子滚出去!” 血色球体开始颤动起来,表面的血光也出现了紊乱。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啊——!!” 铁山的惨叫终於压制不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那不再是被外力击打的痛楚。 而是仿佛有无数细微至极的草芽,正从他的毛孔、窍穴深处钻入。 在他血肉经脉之中疯狂生长! 他想要重新舒展四肢,衝破这自造的血甲囚笼。 却惊恐地发现,那些钻入体內的青色灵光,已经如同最坚韧的藤蔓。 將他收缩的骨骼,纠结的筋肉死死捆缚! 他越是挣扎,捆缚得越紧。 钻入的草根也越多…… 越深! “救……命……” 嘶哑的声音,从球体中断续传出。 已微不可闻。 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並不算长。 在叶欢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那血色球体表面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原本浑圆坚实的表面,开始出现无数青绿色的凸起纹路。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內部膨胀。 最终。 血光彻底熄灭。 一股股暗红色,粘稠的血液,混杂著些许浑浊的液体,开始从球体那些青绿纹路的缝隙中。 缓缓流淌出来。 在暗红色的砂砾地面上散开,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球体內部。 再无任何声息传出。 陈阳面色微白,额角有细密汗珠。 维持芳草印如此精细的操控,並使其发挥出无孔不入的渗透杀伐之效,对他神识与灵力的消耗同样不小。 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死了么? 他神识谨慎探出,扫向那失去血光的球体。 內部生机已彻底断绝,血气散逸一空。 再无任何灵魂波动。 但陈阳仍不放心。 西洲妖修,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散去维持的芳草印。 球体表面那些青绿纹路迅速淡化消失。 陈阳运转灵力,隔空將那具怪异的躯壳轻轻抬起,然后猛地上下抖动了几下。 “噗通……哗啦……” 几声闷响。 几团不成形状的物体从那躯壳的开口处掉了出来,滚落在地。 正是铁山缩进去的头颅与四肢。 只是此刻,它们早已面目全非。 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绿色。 眼、耳、口、鼻等七窍之中,甚至皮肤的毛孔之內,都探出了一缕缕细小的草叶。 整个躯体像是被吸乾了所有血气精华。 变得乾瘪扭曲,死状悽惨而诡异。 “死……真的死了!” 江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胸口。 脸上既有后怕,又有一种大仇得报般的快意。 方才铁山囂张的叫骂,著实把他气得够呛。 叶欢呼吸微微急促,看向陈阳的目光,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她曾与铁山短暂交手,深知对方的恐怖。 纵使自己全盛时期,也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击杀这个缩入血甲防御状態下的强敌! 这位陈阳行者的实力,远远超出了她从菩提教情报中获得的印象! 陈阳却依旧没有放鬆警惕。 他先是隔空將铁山的储物袋摄入手中。 神识扫一遍,再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 他指尖一弹。 一点赤红的灵火飞出,落在铁山的残尸上。 呼——! 火焰升腾,迅速將那些乾瘪的残肢吞没,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很快,残肢化为灰烬。 最后剩下的,便是那个水缸大小,失去了光泽,表面布满焦黑灼痕的暗沉躯壳。 这躯壳在烈火中竟然只是表面碳化。 並未彻底焚毁,显然材质非凡。 陈阳目光落在躯壳上,若有所思。 一旁的叶欢见状,连忙开口: “陈行者,此物乃是铁山血气精华所成的血甲残壳,颇为坚韧,是上好的炼器材料。” “可否交由我保管?” “待我等离开杀神道,返回教中,我可请擅长炼器的长辈出手,將其炼製成一件护身法宝。” “奉还给行者。” 陈阳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也好,那便有劳叶行者了。”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叶欢应道。 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焦黑的躯壳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 她態度极为亲切,经此一战,她对陈阳已是心服口服。 甚至带著几分恭敬。 处理完手尾,陈阳这才看向叶欢,语气凝重: “叶行者,如今地狱道与外界隔绝,消息闭塞。” “你从外界而来,可知晓如今外面的情形究竟如何?” “还有,关於这妖神教十杰,你知道多少?” “他们是如何潜入的?目的除了淬血,可还有別的?” 他必须儘快掌握更多信息。 这地狱道如今已成凶险无比的狩猎场。 而猎物,正是所有东土修士! 地狱道暗无天日,实乃真狱。 外界修士尚可踏入此间,地狱道的试炼者却只能困死其中。 除非此道结束,否则绝无离开之机。 陈阳凝望叶欢,只能从她身上获取更多外界情况。 叶欢不敢耽搁,以最快速度述及诸多外界讯息。 末了仍绕回地狱道当下局势: “那妖神教的十杰,是为了淬血而来。” “西洲大妖的修行,便是从脉,到血,再从骨,入髓。” “而淬血,便等同於东土修行的筑基一般,极为重要。” 陈阳神色凛然,心念电转,诸多念头在胸中翻腾。 “那九人,是一起进入此地的吗?”陈阳目视叶欢问道。 叶欢闻言略一沉吟,缓缓道: “应该是如此。” 陈阳眉峰微蹙,神识始终紧绷。 方才与铁山一战,凶险歷歷在目,由不得他有半分鬆懈! 一个铁山便有这般实力,依叶欢所言,此番进来的妖修足有九人。 陈阳心头已然泛起一股浓重的危机感。 “那他们是一起行动,还是……” “应该不会一起行动,否则效率太过低下。” 叶欢斟酌著猜测: “他们该是分往八个不同方位而去,至於这铁山,便是在这中心区域活动。”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頷首认同。 他一路行来,见过不少中小宗门的寒热池。 池旁修士的死状,依方位来看各有不同。 唯独同一寒热池中的死者,死状並无二致。 这些西洲妖修,个个实力强横,心高气傲…… 恐怕也不屑於联手! “那为何,他们会传送在九华宗的寒热池附近?”陈阳眸中带著几分疑惑。 “这我就不知晓了。” 叶欢摇了摇头,又补充道: “不过如今铁山已死,这附近应当暂时安全,我们可潜藏在此地休整。” 然而陈阳听闻此言,却是直接摇头: “不行,不能留在此地。” 他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云裳宗寒热池,眼神中流露出担忧。 “我还要去另一个地方。” 陈阳声音低沉却坚定: “这西洲妖修,太凶太恶。我有两位故人,也在这杀神道中歷练,我必须儘快去找到她们,告知此间凶险。” “故人?” 江凡和刘有富闻言都是一愣。 他们跟隨陈阳这段时间,並未听他提过在这地狱道中还有其他相识。 陈阳没有解释。 他所说的,自然是柳依依和小春花。 万幸的是,根据柳依依之前给的地图,云裳宗的寒热池这里有数日的路程。 那边应该还未被妖神教十杰的杀戮波及。 暂时还能安全。 但这也只是暂时。 以这些妖修狩猎的速度和残酷手段,谁也不知道危险何时会降临。 必须儘快赶过去! 陈阳心中决断已下,正欲招呼几人动身。 一直静静站在他身侧的凤梧,却忽然动了。 她向前迈出一步。 动作有些微的凝滯。 然后伸出了那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握住了陈阳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触感有些奇异,不似血肉,更像温润的玉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阳先是一怔,隨即心中升起一丝希冀: “莫非……你是要直接带我去云裳宗?” 他体验过凤梧的业力遁法。 若她能直接带自己过去,无疑能节省大量时间。 避开沿途可能的风险! 凤梧没有回答。 她空洞的眼眸看向远方,周身开始有淡淡的雾气繚绕而起,那是业力被引动的徵兆。 下一刻。 陈阳只觉周遭景物一阵模糊扭曲,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 然而。 仅仅飘出去百丈远,陈阳的脸色就变了。 方向不对! 完全不对! 凤梧牵引他前往的,並非是地图上云裳宗所在的方向。 而是……截然相反! “凤梧!方向错了!” 陈阳心中一急,连忙出声,同时尝试停下身形。 然而。 凤梧握著他手腕的力道,却在这一刻骤然加大! 那力道冰冷而坚决。 如同铁钳,带著判官业力的禁錮特性,让陈阳生疼。 体內的灵力运转也出现了一剎那的滯涩! “咔嚓……” 就在陈阳心中惊怒,准备强行运转道基震开这只手的瞬间。 一声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声音的来源,是凤梧的脸。 陈阳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凤梧那清俊的侧脸上。 之前需要神识仔细探查,才能发现的细微裂纹,此刻竟已蔓延开来。 变得肉眼可见! 一道纹路,从她左侧眼角下方开始。 斜斜延伸至下頜。 让她那张本就缺乏生气的脸,显得愈发破碎脆弱。 仿佛隨时会彻底崩解! 陈阳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窖。 他方才只顾著分析局势,担忧柳依依和小春花的安危,竟在不知不觉间,忽略了身边的凤梧! 之前为了压制铁山,她恐怕已经付出了难以想像的代价。 此刻强行催动业力想要带他去某个地方,更是让她本就不稳的状態雪上加霜! “凤梧!停下!” 陈阳低吼,不再犹豫,道石之基全力运转。 一股沉浑厚重的灵力自手腕处爆发,同时他手臂肌肉賁张,用尽全力向后一挣! “嗤——” 预料中的僵持並未出现。 凤梧握著他手腕的力道,竟在道石之基灵力衝击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那只原本如同铁钳的手,此刻变得虚弱无力,被他轻易挣脱。 陈阳向后踉蹌一步,站稳身形,惊疑不定地看向凤梧。 而凤梧被他挣脱后,周身繚绕的雾气迅速消散,牵引之力也戛然而止。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微微偏头,眼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挣脱的手。 又缓缓转向陈阳。 脸上的裂纹,在暗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陈、陈行者!凤梧行者的状况不太对啊!” 这时。 江凡三人也急匆匆赶了上来。 他们方才见陈阳被凤梧突然带走,都嚇了一跳, 此刻见到凤梧脸上那触目惊心的裂纹,更是惊呼出声,脸上满是关切与担忧。 陈阳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看眼前仿佛一触即碎的凤梧,又遥遥望向云裳宗所在的天边。 第229章 千丈寒热池 “叶欢。” 陈阳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山丘间的沉寂。 “你是风皇弟子,那……御空飞遁的速度如何?若是全速施为,能到何等程度?” 陈阳目光锐利,语速平缓却带著紧迫。 叶欢闻言一怔,隨即收敛了因凤梧状態而露出的忧色。 她略作思索,眉心处便有一缕青莹莹的道韵流转开来。 那光芒纯净而飘逸,如同山巔最自由的风。 光华自眉心蔓延,迅速包裹住她全身,在她深色劲装之外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青色光晕。 “我得师尊风皇真传……” 叶欢开口,声音里带著属於西洲天骄的傲气,虽因伤势而略显虚弱,却依旧篤定: “专精御风遁速一道。” “同阶之中,少有能追得上我之人。” “即便如今有伤在身,若只论速度,寻常道韵圆满修士,也未必能及。” 陈阳闻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那便请你,先一步为我走一趟。” 他沉声道,同时抬起右手,指尖灵力凝聚,一点金芒在指尖吞吐: “去通知这地狱道中的两位故人,告知她们此地剧变,妖神教十杰入道狩猎,让她们千万小心,最好能寻安全处暂时隱匿。” 话音未落,他指尖已凌空虚划。 灵力如笔,在暗红色的空气中留下道道淡金色的轨跡。 他绘製得极快,线条简略却精准,山川谷地的大致轮廓。 一幅地狱道的简略草图,在他身前熠熠生辉。 “我的两位亲友,在此处修行。” 陈阳指尖抬起,毫不犹豫地点向草图一处被特意標註的区域。 一旁的江凡和刘有富见状,也忍不住凑上前来细看。 刘有富对地狱道地图显然下过功夫,虽未见过完整详图,但看这轮廓方位,不由沉吟道: “陈行者,这一处……似乎是云裳宗活动的方向啊。” 江凡听到云裳宗,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 “莫非是陈行者你之前,曾私下委託我菩提教探子,帮忙留意寻找的那两位故友?” 陈阳頷首,算是承认。 倒是叶欢,一双明眸中掠过惊讶之色。 她仔细看了看地图上那个点,又抬眼看向陈阳,语气中带著几分好奇与探究: “云裳宗?” “东土那个赫赫有名的女子宗门?” “听闻门內女修素来冰清玉洁,个个如仙子临凡,等閒男子难以靠近。” “陈行者在云裳宗內,竟也有如此交情的故人?” 她说这话时,眼睛微微发亮。 甚至还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因失血而有些乾裂的嘴唇。 陈阳心中没来由地“咯噔”一跳。 若非亲眼见到叶欢披散的乌黑髮丝,劲装下微微起伏的曲线,以及那张虽苍白却难掩秀润的脸庞。 他几乎要怀疑这位风皇弟子,是否对云裳宗女修有什么別样的念头。 “確有交情。” 陈阳按下心头那丝古怪感,平静道: “一人名叫柳依依,另一人名叫宋春心。她们应都在云裳宗据点附近。” “柳依依……宋春心……” 叶欢低声重复了一遍名字,眼中光芒更盛,立刻满口应承下来: “放心!” “既是陈行者嘱託……” “我定全力以赴,为行者联络上她们!” 她的语气甚至透出几分急切,仿佛生怕陈阳反悔,不让她去办这件事似的。 语毕。 她不再耽搁,双手迅速在胸前掐出几个繁复的印诀。 周身那层青色光晕骤然明亮起来,道韵流转间,她身体四周的空气开始不正常地扭曲。 竟隱隱浮现出一缕缕半透明的虚影。 那些虚影飘忽不定,如同轻纱,又似山中晨雾。 縈绕流转。 將她身形衬得有些朦朧。 陈阳將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微动。 道韵术法的运用,与依靠道石之基催动的灵力术法不同,更加贴合天地某种本源规则。 让他略感意外的是…… 叶欢周身的虚影,不似凶兽狰狞,也非法印凝实,反倒透著几分难以言喻的飘渺。 “这是……风?” 陈阳若有所思。 就在他心念转动间,叶欢身形已微微前倾,足尖轻点地面。 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重量,便要隨风而去。 “等一下。” 陈阳的声音忽然响起。 叶欢即將掠出的身形硬生生顿住,有些疑惑地回头。 下一刻。 陈阳已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样式古朴的令牌,色泽沉黯,正面鐫刻著三片栩栩如生的菩提叶。 还有一个陈字。 正是他身为菩提教三叶行者的身份令牌。 “將此物交给柳依依。” 陈阳解释道: “她见到此令,自会明白,不会为难你。” 叶欢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郑重地双手接过令牌,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再无多言,她周身青光大盛,那繚绕的风之虚影骤然凝实了一瞬。 下一刻。 她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贴著起伏的暗红色山丘地表,向著远方疾射而去! 初时还能见到一道清晰的轨跡。 眨眼间。 那轨跡便融入昏暗的天色与远处瀰漫的淡红雾气中。 只剩下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遥遥传来,旋即也归於寂静。 陈阳站在原地,神识全力蔓延开来,紧紧追索著那道远去的青色流光。 直到那道流光的气息彻底消失在神识感知的尽头,与地狱道驳杂的业力,血腥气息完全混合,再也无法分辨。 他才缓缓收回神识。 “这速度……確实惊人。” 陈阳心中暗自凛然。 叶欢重伤之下,仍有如此遁速,难怪能在铁山那等凶徒的追杀下逃得性命。 妖皇弟子,名不虚传。 若是他自己动身,从此地赶往云裳宗据点,以地狱道复杂危险的环境,即便全力赶路,少说也需要十日左右。 而依叶欢方才展现的速度来看,这个时间恐怕能缩短两到三日。 这已是极大的优势。 能为柳依依和小春花多爭取一些应对危机的时间。 “没办法啊……” 陈阳心中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落回身旁那道静静佇立的雪白身影上: “凤梧似乎执意要去某个地方,眼下也无法藉助她的业力飞遁赶路了。” 他收敛心绪,目光转向留在原地的江凡和刘有富。 “你们二人,作何打算?” 陈阳问道,语气平静。 江凡与刘有富对视一眼。 江凡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儘管那笑容里还残留著方才激战后的惊悸,他开口道: “我们……还是留在此地吧。” “叶行者也说了,那铁山已死,此地又是他原本负责狩猎的区域。” “按照叶行者的说法,其他妖神教十杰应该各自划分了地盘,不会轻易越界。” “这里……眼下或许是地狱道里最安全的一带了。” 刘有富也点了点头,补充道: “我们在此寻一处隱蔽的寒热池,藏匿修行。” “等待地狱道结束,或……” “等待教中可能的其他消息。”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显然对菩提教后续援军已不抱太大希望。 陈阳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好。” 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又沉声叮嘱道: “万事小心。隱匿踪跡……保命为上。” “陈行者保重!” 江凡和刘有富齐齐拱手,神色复杂,有不舍,有感激。 陈阳不再多言,转身,重新走到凤梧身边。 就这么片刻功夫,凤梧脸上那些如同冰裂瓷器般的纹路,似乎又蔓延开了一些。 从眼角延伸至太阳穴附近,看上去愈发触目惊心。 她静静地看著陈阳走近。 待他站定,便再次伸出那只冰凉的手,轻轻牵住了陈阳的手腕。 这一次,她的力道很轻。 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仿佛生怕稍一用力,自己便会彻底碎裂。 下一刻。 熟悉的雾气再次瀰漫开来,將两人身形包裹。 周遭景物开始模糊,一股柔和的牵引力传来,带著他们向著某个固定的方向飘掠而去。 “她究竟……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陈阳心中疑云再起。 他清晰地感觉到,凤梧此去目標明確,並非漫无目的。 似乎那里有某种东西,或某种执念,在吸引著她,驱使著她。 即便自身状態已濒临崩溃,也不愿独自前往,定要带著自己同行。 虽然理智告诉他,眼前的凤梧,或许只是真正凤梧留在此地的一道判官业力化身,並无真正的生命与情感。 但看著那张遍布裂纹,却依旧固执牵著自己的脸。 陈阳不愿见到她就此消散…… 尤其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他分出一缕心神,尝试將神识透过周身的雾气,探向外界。 景色在神识感知中飞速倒退。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隨处可见的斗法痕跡,大片血跡,以及残缺不全的修士尸骸。 “这方向……似乎是沿著九华宗原本活动范围的外围,向某个深处延伸?” 陈阳观察著,心中隱约觉得有些不对。 妖神教十杰潜入的方位,似乎与九华宗势力范围有著某种微妙的联繫。 是巧合,还是…… 有意选择?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抓不住更清晰的脉络。 被凤梧带著前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陈阳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奇怪……” 他神识细细扫过途经的一片区域: “此地的血腥气,怎么淡了许多?” 他们似乎正离开那片被铁山血腥狩猎过的中心区域,进入另一片地带。 这里依旧分布著寒热池,池中隱约可见修士活动的身影。 有的三五成群,似是散修抱团。 有的则穿著统一的宗门服饰,占据一方池水,各自修行。 气氛虽然依旧压抑紧张,却少了之前那种遍地尸骸,如同炼狱般的惨烈景象。 “这个方向的修士……似乎还没有遭遇那些妖神教十杰?” 陈阳心中疑惑渐生。 难道其他妖神教弟子,狩猎的范围並未覆盖到此地? 就在他思索间,凤梧带著他掠过一处约三十丈大小的寒热池。 池水红白分明,雾气氤氳。 陈阳神识习惯性地扫过池边。 一股浓烈的血气,毫无徵兆地扑面而来! 陈阳心中一凛,神识瞬间凝聚。 然而。 池边景象却与他预想的廝杀场面截然不同。 没有尸体,没有血跡,没有战斗留下的灵力紊乱波动。 七八名穿著不同服饰的修士,似是散修,正安静地分散在池水各处闭目打坐。 吸纳业力。 仿佛一切如常。 而那股惊人血气的来源,则在热池靠近中央的位置。 一个人背对著陈阳的方向,半身浸泡在滚烫的赤红池水中。 乌黑的长髮如同海藻般铺散在水面,隨著池水微微荡漾。 他姿態閒適,甚至有些慵懒,头颅微微后仰,眼睛半眯著。 似乎极为享受这热池的灼烫。 “女人?” 陈阳第一眼看去,因那披散的长髮和略显纤细的背影,心中生出这个判断。 然而。 当他的神识更仔细地扫过对方全身时,这个判断立刻被推翻。 那是一个少年。 一个容貌极其俊美的少年。 他闭目休憩的神態,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与周遭刻苦修行的其他修士格格不入。 与此同时。 那少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直半眯著的眼睛,倏然睁开。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 他没有回头,却精准地望向了陈阳与凤梧被雾气包裹、飞速掠过的方向。 目光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饶有兴味的探究。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 如此磅礴精纯的血气,绝不可能属於东土修士! 此人定是妖神教十杰之一无疑! 可就在他心神震动,准备仔细记住对方面容特徵时。 目光扫过对方的脸,尤其是眼尾附近。 不由得微微一滯。 “这花纹……” 那少年眼尾下,凝著一朵血色小花。 花瓣细碎纤薄,色泽几乎与肤色相融,却在光影里透著几分剔透。 花形蜿蜒如刻,带著奇异的妖冶魅惑。 这花纹……陈阳太熟悉了! 天香教!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响! 早年他在地底时,曾向青木祖师打听过此教。 祖师言及,在他那个年代,天香教还只是个偏居一隅,信奉双修之道的小教派。 虽有些诡秘手段,但不成气候。 后来,他也曾向江凡询问。 江凡的认知中,天香教早在两百年前就已,传承断绝,只剩下零星余孽苟延残喘。 再也无法培育出昔日闻名西洲的花郎与宠姬。 但江凡也曾提过,天香教真正的兴盛,恰恰是在距今两百多年前。 那时西洲教派林立,信仰纷杂,以三大教为尊。 而天香教凭藉其诡异手段与迅速扩张的势力,隱隱有成为第四大教的趋势。 只可惜,巔峰之时,遭逢剧变…… 被猪皇一刀斩灭。 自此一蹶不振,终至湮灭。 “那花纹,还有那身独特的气质……” 陈阳喃喃自语。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就像见到某种早已被认定为绝跡的珍稀花卉,突然在荒野中重现。 他可以肯定…… 眼前这俊美少年,无论从外貌特徵,还是那身靡丽的气息。 都与天香教花郎一般无二! 然而。 下一刻。 陈阳的目光便被少年胸前,悬浮著的一样东西牢牢吸引。 那是虚幻的身份令牌。 正面铭刻著两个小字,在陈阳的神识中清晰可辨: 锦安。 令牌另一侧,还有三个字: 妖神教。 “锦安……锦安……” 陈阳目光凝固,喃喃自语: “这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一定听过! 而且印象绝非泛泛! 他竭力在记忆中搜寻。 电光石火间,一段回忆,猛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很久以前,在青木门覆灭时,妖王黄吉与师尊欧阳华对峙交谈的零星话语。 “欧阳华……天香教教主亲传……” “锦安……副教主黄吉的弟子……” “两百年前……已陨落……” 陈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怎么可能……” 陈阳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按照黄吉与师尊的说法,那个名为锦安的天香教花郎,应该早已死在两百年前! 为何如今会以妖神教的身份,出现在这杀神道中? 是巧合? 是冒名? 还是…… 就在他心绪翻腾,试图理清这混乱线索的剎那。 前方雾气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拂开一道缝隙。 是那池中的锦安。 他並未起身,只是隔空朝著陈阳与凤梧的方向,五指曲张,对著虚空猛然狠狠一扯! 指尖绷起的力道,透著不容置疑的狠厉。 外界的光线与气息汹涌而入! 一瞬间。 陈阳透过那道缝隙,与池中锦安四目相对。 少年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清越,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 穿透雾气缝隙,清晰地送入陈阳耳中: “你是谁?为何……能跟在判官身边?” 话音未落。 周遭被撕裂的雾气已迅速弥合,重新將內外隔绝。 凤梧飞遁的速度似乎更快了一分。 几息之间。 便將那处寒热池远远拋在身后。 再也看不见那少年的身影,连那磅礴的血气也迅速衰减,被地狱道固有的气息掩盖。 但陈阳心中的震撼,却久久未能平息。 “锦安……黄吉的弟子……”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雾气阻碍了视线,神识也因雾气阻隔而无法及远。 但那枚业力令牌上的名字,却如同烙印。 刻在了他脑海深处。 同名同姓? 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同样的天香教出身,同样眼带奇异花纹,招式路数又与黄吉隱隱相似…… 陈阳眼中浮现出一丝茫然。 重重疑团,令他思绪有些滯涩。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 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收敛心神,將锦安之事暂时压下,继续跟隨凤梧前行。 他察觉到,凤梧的速度似乎比之前更快了。 仿佛越接近目的地,某种无形的牵引便越强。 时间在无声的飞掠中流逝。 约莫过了一日。 陈阳敏锐地发现,周遭的景象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起伏的山丘逐渐变得平缓,最终化为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芜平原。 暗红色的苔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黑色的砂砾地面。 天空的暗红色云层,在这里也变得稀薄。 更明显的是,寒热池彻底绝跡了。 视野所及,是一片单调的灰黑。 这里,似乎已脱离了地狱道的核心区域,进入了某种…… 边缘地带。 “这个地方……” 陈阳回忆柳依依的地图,却毫无头绪。 地图標註的范围,显然並未覆盖到此等荒僻之处。 而周遭的环境,还在持续变化。 灰白色的细微颗粒物,开始出现在空中,如同尘埃,又似灰烬。 无声地飘舞,沉降。 落在黑色的砂砾上,积起薄薄一层。 天空的顏色进一步变暗,从暗红转为一种深沉,接近墨蓝的色泽。 但天地並未陷入彻底的黑暗。 因为陈阳看到了光。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墨蓝色的天穹深处。 然后。 他的呼吸,有了剎那的停滯。 月亮。 地狱道的天穹上,不知何时,竟悬著月亮。 而且,是…… “双月。” 陈阳喃喃出声,声音乾涩。 他完全没察觉到,这两轮月亮是何时出现的。 仿佛就在他心神专注於前方道路时,双月便悄无声息地,占据了那片墨蓝的天幕。 两轮月亮,大小相仿,色泽相近。 都是那种冰冷刺骨,泛著淡淡青辉的顏色。 它们並非紧密相依,而是隔著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遥遥相对,静静悬掛。 清冷的光辉洒落,照亮了下方的灰黑大地与漫天飞舞的灰烬。 给这片死寂之地蒙上了一层纱幕。 时间的感知,在这里变得模糊起来。 没有日升月落。 只有那永恆双月洒下的,不变的光辉。 又这般飞遁了约莫一个时辰。 在陈阳视线的尽头,飞灰瀰漫的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不同的轮廓。 那是……大殿。 一共十座,巍然矗立在灰黑的大地之上,沐浴在双月清冷的光辉中。 它们排列得並不整齐。 似乎遵循著某种古老而神秘的规律,沉默地镇守於此。 大殿通体呈现一种沉黯的青铜色泽,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铜绿与岁月的蚀痕。 高达数十丈,气势恢宏而古拙。 它们静静立在那里,散发出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威严。 没有任何生机,也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永恆的风,卷著灰白色的尘埃,掠过青铜殿身,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陈阳神识下意识地向前延伸,想要探查大殿內部。 然而。 神识触碰到那青铜殿壁的瞬间,便被一层的无形屏障狠狠弹了回来! 那屏障並非简单的结界,更像是…… 凝聚到实质,庞大到难以想像的业力! 这十座青铜大殿,本身便是由难以计量的精纯业力,混合著某种未知的材质与规则凝聚而成! 就在陈阳为这青铜大殿的诡异而心惊时,异变陡生! 鏘啷——! 金属摩擦,锁链拖动般的刺耳声响,骤然从其中一座青铜大殿的深处传来。 打破了此地亘古的寂静! 下一刻。 大殿那厚重铜门开启。 一道道完全由凝实业力构成的锁链,从裂缝中激射而出。 这些锁链粗如儿臂,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陈阳见过这种锁链! 就在不久之前,杀神道剧烈震盪,濒临崩塌边缘时,虚空之中曾涌现出无数判官虚影。 他们的袖袍之中,飞舞出的正是这种以业力凝聚的规则锁链。 用以稳固空间,镇压异动! 而此刻。 这些锁链破空而来,目標明確…… 直指被雾气包裹的凤梧! 速度快得超越了神识捕捉的极限。 嗤啦! 陈阳周身的雾气被轻易撕裂。 数道锁链如同拥有了灵智,瞬间缠绕上凤梧的手腕、脚踝、腰身! 锁连结触她身体的剎那,她雪白道袍上那些细微的裂纹,仿佛受到了刺激。 骤然明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凤梧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任何挣扎的意图。 她只是微微抬著头,空洞的眼眸望向那座射出锁链的青铜大殿。 脸上无悲无喜。 唰——! 锁链猛地向后回缩,带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將凤梧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般,朝著那座青铜大殿拖拽而去! 她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苍白的弧线。 眨眼间。 便没入了大殿中! “凤梧!” 陈阳心中一紧。 低喝一声,不假思索地催动灵力,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紧隨其后,冲向那座青铜大殿! 行至大殿前,他却觉前方似有一层无形屏障隔绝。 砰的一声闷响,陈阳竟被一股柔劲反弹而出。 他愣在原地,指尖探去,只触到一片虚无的阻滯,半步也无法踏入。 接连催动数种术法神通轰击,屏障却纹丝不动。 直到…… 陈阳祭出七色罡气中,那枚蕴含道基土脉之气的黄丸,竟能悄无声息没入屏障之內。 “其他气丸皆被阻隔,唯独这土脉之气能入……此气源自我的道基,莫非需以道基为匙方能入內?” 陈阳心念电转,当即催动道基运转至极致,抬步向著大殿迈去。 这一次,屏障的排斥力果然弱了大半。 一步一滯。 足足耗去半个时辰,陈阳才总算踏入殿门,看清了殿內景象。 青铜大殿空旷寂寥,唯有凤梧一人,於殿中一处寒热池內盘膝而坐。 她周身缠绕著无数锁链,双目紧闭,气息沉凝。 陈阳目光一凝,心头暗惊。 因为这处寒热池,竟有…… 千丈之阔! 第230章 再见祖师 陈阳从未见过千丈寒热池。 他甚至从未听闻,地狱道中会有如此规模的业力池。 “江凡曾说过,这地狱道中最大的寒热池,也超不过一百五十丈……” 陈阳站在青铜大殿边缘,望著眼前浩瀚如湖泊的红白水域,喃喃自语。 可神识扫过,此处的的確確有千丈之广。 池水红白分明,界限清晰得近乎刻板。 水面平滑如镜,倒映著大殿顶部不知来源的微光。 浓郁到近乎粘稠的业力雾气在池面上缓缓翻滚,每一次涌动,都带动整片空间的气息流转。 凤梧就坐在正中央。 她盘膝於红白二色水域的交匯点上,双目紧闭,面容平静。 无数道业力锁链从大殿虚空延伸而来,缠绕著她的身躯。 锁炼表面流转著暗红与惨白交织的光晕,正將池中浩瀚的业力,源源不断地导入她体內。 陈阳能清晰地看到,她道袍上那些狰狞的裂纹,在这磅礴业力的灌注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新生的部分泛著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与原本的雪白渐渐融为一体。 “你被修好了。” 陈阳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飘忽。 “我还以为……你好不了了。” 这十日的跟隨,他忘不了。 尤其是被三大宗门修士疯狂追逐时,凤梧那不顾规则,执意相护的举动。 身为判官,本应冷漠公正,她却一次又一次地偏袒。 这世间,谁人不爱偏心? 陈阳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著池中的身影,沉默片刻。 “只是……这修復需要多久?” 他皱起眉,思绪转向更紧迫的现实。 妖神教的人还在杀神道中肆虐。 叶欢虽已去报信,但陈阳仍不放心。 他更想亲自守在柳依依和小春花身边,护她们周全。 可对那妖神教十杰,他了解得太少。 “按照叶欢的说法,铁山本身实力,在十杰中並不算出眾。” 陈阳心中盘算: “此次入地狱道的十杰共有九人,死了一个铁山,还剩八个。” “皆是大妖种子。” “而且他们能通过杀戮修士不断淬炼血脉,实力可能还在提升。” “说不定其中已有淬血圆满者。” “更需在意的是……这八人里,还有三位,是妖神教三位妖皇的亲传弟子。” 西洲六位妖皇。 除去尚未明確归属的龙皇,剩下五位老牌妖皇中,妖神教一教独占其三。 陈阳想起江凡平日吹嘘菩提教时那眉飞色舞的模样。 可从叶欢的话语中,他能清晰感受到那种对妖神教深深的忌惮。 菩提教是古老大教,底蕴深厚。 但底蕴是底蕴,不代表当下的实力。 “得儘快。” 陈阳收回目光,重新估算凤梧修復所需的时间。 从裂纹弥合的速度看,恐怕还要一两天。 他又试探著唤了一声: “凤梧?” 池中身影毫无反应。 她依旧闭目静坐,仿佛沉浸在最深沉的修行中,对外界一切充耳不闻。 陈阳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转身,目光扫过大殿內部。 空荡,寂静。 唯有中央那片浩瀚的千丈池水,以及池中那道被锁链缠绕的白色身影。 “此地……或许就是凤梧这些判官化身的家了。” 他喃喃自语。 一共十座青铜大殿。 方才进来时,他已看清数量。 “十殿,对应十位判官业力化身?” 若是如此,那其他几座大殿中,应该也有其他判官的化身存在。 陈阳心中忽然一动。 他想到了一个人。 青木祖师。 祖师当年也曾入杀神道,在此地留下过天骄业力化身。 虽然他在此地的化名是陈长生,所属教派也是陈阳不甚了解的红尘教。 陈阳曾向江凡打听过红尘教。 江凡也说不出所以然,只知此教名號虽响,教眾却极少在外走动。 不似菩提教行者遍布天下,也不像妖神教大妖横行四方。 “或许……可以去寻一寻。” 陈阳看了一眼池中的凤梧。 修復尚需时间,与其在此乾等,不如去探探其他大殿。 他转身,朝著来时的方向走去。 离开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畅。 那层无形的业力屏障,在向外走时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陈阳很轻鬆地穿过了殿壁,重新站在了灰黑色的大地上。 双月清冷的光辉洒落,照得满地灰白色飞灰泛著诡异的微光。 十座青铜大殿沉默矗立,如同十尊亘古的守卫。 “只是……祖师会在哪一座殿中?” 陈阳目光扫过那些大殿。 它们外形几乎一致,只是表面铜绿斑驳的痕跡略有不同。 他正思索间,远处一道人影飘然而至。 那是一个老者。 同样身穿判官袍服,面容枯槁,双眼浑浊无神,周身繚绕著淡淡的业力气息。 又一位判官。 老者的速度极快,身形如烟似雾,几个闪烁便到了近前。 他似乎察觉到了陈阳的存在,浑浊的目光缓缓转动,落到了陈阳身上。 陈阳心中一紧。 这老者他认识。 “吕子胥……” 陈阳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他第一次交买路钱时,就遇到过这位判官。 “你的价我记得……六百。” 陈阳心中苦笑,动作却不敢怠慢。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六百枚灵石,递了过去。 买路钱。 吕子胥木然地接过灵石,看也不看便收入布袋中。 然后他不再理会陈阳,径直走向其中一座青铜大殿。 身形触及殿壁时,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陈阳看著那大殿缓缓闭合的入口,若有所思。 “这些判官归来,想必也是如凤梧一般,需要补充业力,修復化身。” “维持判官身躯,所需业力庞大。” “地狱道天地间游离的业力恐怕不够,必须依靠这种千丈寒热池。” 他默默分析著。 若非妖神教之事迫在眉睫,陈阳或许会尝试进入那千丈池中修行一番。 毕竟这等规模的业力池,效果绝非外界那些百丈池可比。 但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先找祖师。” 陈阳定了定神,开始绕著这片区域缓步行走。 他刻意与那些青铜大殿保持一定距离,同时神识外放,仔细感应。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陆陆续续见到了好几位判官。 有的从远方归来,周身还残留著血腥与战斗的气息,径直没入某座大殿。 有的则从大殿中走出,双眼浑浊,面无表情地朝著某个方向飘然而去。 每一次被察觉,陈阳都免不了要交一笔买路钱。 灵石流水般花出去。 当他第三次遇到那位名叫吕子胥的判官时,饶是陈阳心性沉稳,也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吕子胥,你这傢伙……我可记著你了。” 又是六百灵石递出。 所幸陈阳如今身家颇丰。 之前勒索宝气二宗,加上其他中小宗门收取的买路钱,储物袋中已积攒了百余万灵石。 此外,还有凤梧那个打不开的布袋。 那布袋似储物袋,又非储物袋。 陈阳试过多次,神识无论如何探查,都无法开启。 布袋錶面也察觉不到任何禁制波动,仿佛它就是一只最普通的布袋。 陈阳交出去十几笔买路钱,见到了不少天骄的业力化身。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气息或凌厉或深沉。 但其中,始终没有青木祖师的身影。 他停下脚步,目光一一扫过那十座青铜大殿。 “这座是吕子胥的……” “这座是凤梧的……” “姜九寒、孙默……” 他默默记下那些判官进入的大殿。 十座殿,他已辨认出九座归属。 “都差不多看遍了。” 陈阳皱了皱眉,目光最终落向远处。 那里还有一座青铜大殿。 它位置稍偏,与其他九座大殿隔开了一段距离。 殿身笼罩在双月投下的阴影中,铜绿更深,显得格外古旧沉寂。 陈阳观察了很久。 没有判官从那里出来。 也没有判官进入其中。 它就像被遗忘了一般,静静矗立在阴影里。 “那一处偏殿……还未查看过。” 陈阳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那座大殿前停下,仰头打量。 殿身高达数十丈,表面的铜锈斑驳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纹路。 一股死寂的气息从殿身散发出来。 陈阳伸出手,运转道基,尝试触碰殿壁。 一股巨大的排斥力骤然传来! 远比进入凤梧那座大殿时更强! 更蛮横! 陈阳猝不及防,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他稳住身形,眼中闪过惊异。 “我进不去……” 他尝试加大道基运转的力度,再次向前。 排斥力如同实质的墙壁,死死抵住他的手掌。 他每前进一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灵力与心神。 陈阳又试了试神识探查。 结果与其他大殿一样,神识触碰到殿壁便被弹回,根本无法渗透。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 若强行进入,以目前的速度,恐怕需要耗费半日之久。 陈阳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那两轮冰冷的月亮。 清辉洒落,照得满地灰白飞尘如同霜雪。 他又回头,望向凤梧所在的那座大殿。 “算了。” 陈阳做出决定。 “先回去看看凤梧修復得如何。” “若她恢復,我们便立刻离开,去解决妖神教之事。” “至於这座殿……日后再探不迟。” 他转身,朝著凤梧的大殿走去。 再次进入时,道基的运转顺畅了许多。 或许是已经適应了此地的业力规则,那层无形屏障的阻力明显减弱。 陈阳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穿透殿壁,重新踏入殿內。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在原地。 凤梧已经从千丈池中出来了。 她站在池边,身上的雪白道袍已尽数褪去,隨意地堆在脚边。 月光般皎洁的身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清冷的微光中。 曲线玲瓏,肌肤如瓷。 那些尚未完全弥合的裂纹如同精致的冰裂纹,反而增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 陈阳心神恍惚了一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凤梧並非有意裸露。 她那双恢復清亮的眼眸依旧无神,只是凭著本能在池边翻找著什么。 她弯下腰。 纤细的手指在堆叠的道袍中摸索。 动作有些笨拙,如同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她在找什么?” 陈阳皱眉思索。 目光落在她赤裸的身躯上,那些裂纹虽然淡了许多,但距离完全修復显然还有差距。 忽然。 陈阳脑中灵光一闪。 “莫非是……布袋?” 他想起每个判官身上都掛著的那个布袋。 凤梧身为判官,那布袋向来是掛在腰间的,只是后来他陈阳取了下来。 陈阳犹豫了一下。 眼前的凤梧虽无神智,但毕竟是女子身躯。 他轻嘆一声,从自己怀中取出那个一直打不开的布袋。 正是凤梧的那个。 他走上前,將布袋递了过去。 凤梧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眸看向陈阳手中的布袋。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也没有丝毫羞赧。 她只是伸出手,接过了布袋。 然后。 她做出了一个让陈阳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捏住布袋口那根细绳,轻轻一抽。 绳结解开。 下一刻。 哗啦啦! 无数灵石、灵草、矿物、乃至一些陈阳都辨认不出的天材地宝。 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布袋口汹涌而出! 它们闪烁著各色灵光,匯成一道璀璨的洪流,朝著大殿四面八方飞散! 陈阳大惊失色!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可那些东西飞散的速度太快,数量太多,还有业力牵引。 他只来得及抓住几块擦身而过的灵石。 其余绝大多数,已没入大殿的青铜墙壁、地面、乃至虚空之中。 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阳呆立原地,看著空空如也的手心,又望向那些宝物消失的方向,心臟一阵抽痛。 “刚才飞出去的灵石……少说也有几十万……” 更別提那些草木灵药,其中不少品阶极高,放在外界都能卖个好价钱。 就这么……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痛惜,转头看向凤梧。 凤梧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她只是將空了的布袋隨手掛在腰间。 不知何时,她腰间已多了一条同样由业力凝聚的细带。 然后。 她赤足迈步,重新走入千丈池中。 水面轻漾,红白二色的池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腰身…… 直至將她完全淹没,只余肩头以上露在外面。 她重新闭上双眼。 池中浩瀚的业力开始朝著她匯聚。 修復继续。 陈阳看著这一幕,眉头紧锁。 “这或许……是判官业力化身必须遵循的某种规则。” “之前在畜生道拿走的东西,最终又归於这地狱道。” “如同一个循环。” 他默默思索著。 判官化身维持需要业力,而业力的补充或许需要某种交换。 那些灵石草药,可能就是代价。 原本以为凤梧快要修復完成,被这么一耽搁,恐怕又要延后。 陈阳看了一眼池中闭目的身影,心中那探寻其他大殿的念头,又悄然浮现。 他转身,再次离开。 这一次,他径直走向那座位置最偏,排斥力最强的青铜大殿。 “这里面……或许就是青木祖师的业力化身所在。” 陈阳站在殿前,抬头仰望。 双月银辉洒在斑驳的铜壁上,泛著冷硬的光泽。 那些灰白色的飞尘无声飘落,积在殿前,厚厚一层。 他不再犹豫。 道基全力运转。 灵力的微光自他周身浮现,与大殿散发的业力气息隱隱对抗。 他向前迈步。 排斥力如山如海,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每前进一步,都仿佛在泥沼中跋涉,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但陈阳面不改色。 他早已习惯承受压力。 青木门覆灭时的绝望,被拍入地底时的窒息,面对强敌时的生死一线…… 比起那些,眼下的排斥力,不过是些许阻碍。 一步。 又一步。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灰黑色的地面上,瞬间被蒸乾。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但眼神始终坚定。 时间在这无声的抗衡中流逝。 约莫半日后。 陈阳的手,终於触碰到了一层实质的屏障。 他眸色微凝。 正欲引动灵力化开屏障入口,耳畔却骤然传来一道沙哑乾涩的男子声音。 似从殿內深处穿透壁垒而来,带著难以言喻的绝望与哀求: “祭酒老爷爷,我已知错……求您发发慈悲,放我走吧……” 这声音入耳的剎那,陈阳周身灵力骤然一滯,心头猛地一凛! 这声音…… 好熟悉! 不及细思,他体內道基轰然运转,周身灵光暴涨,化作一道璀璨流光。 陈阳猛地踏前一步,足尖点在屏障之上,灵力裹挟著磅礴气势狠狠撞去。 砰! 只听一声巨响,那看似坚固的屏障瞬间寸裂。 陈阳身形未停,径直衝破裂痕,闯入了青铜大殿之內。 入目所见,便是那座千丈寒热池。 池中空荡荡的。 唯有一名衣衫襤褸,浑身浴血的青年被数道锁链缚於池心。 锁链绷得笔直,仿佛只要再添一分力道,便要將他硬生生分尸。 惨烈之態令人心惊。 青年察觉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落在陈阳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 青年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隨即被浓重的疑惑取代,沙哑著嗓子开口问道: “你不是祭酒老头,你是……什么人?” 陈阳没有应声,只是凝定目光,死死盯著青年的面容。 纵使青年狼狈不堪,髮丝凌乱。 那眉眼间的轮廓却清晰无比…… 此人,正是青木祖师。 第231章 三灭四生六道游 陈阳听著眼前那青年的话语。 看著他脸上生动鲜活的表情,以及眼中毫不掩饰的疑惑,还有…… 那份属於人的灵动光彩! 心中顿时涌起万千不解。 眼前此人,无论容貌、气质…… 还是那眉眼间依稀可辨的神韵,毫无疑问便是青木祖师在此地的业力化身。 可为什么…… 他会说话? 不仅会说话,似乎还拥有完整的喜怒哀乐,拥有独立的思绪与情感? 这与凤梧那种空洞茫然,仅凭本能行事的判官化身,截然不同! 陈阳压下心头的惊疑,硬著头皮,试探著开口问道: “你是……陈长生?陈青?” 他同时报出了祖师在此地的化名与本名。 那被锁链悬吊的青年闻言,眉头轻轻皱起。 锁链隨著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为何知晓我的本名?” 青年反问,声音虽嘶哑,却带著清晰的疑惑与戒备。 陈阳將对方的神色尽收眼底。 没错。 是他。 此人的的確確是青木祖师,至少是祖师筑基时期留下的某种化身。 可为何会如此? 陈阳心中疑问如杂草丛生。 但不等他继续发问,年轻的青木祖师,却已先一步吩咐起来,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急切: “你既然能穿透这青铜大殿进来,想必有些本事!快来帮帮我,替我解开这些该死的锁链!” 陈阳一愣。 目光自然转向那些缠绕在祖师身上的锁链。 五条粗如儿臂的业力锁链,分別锁住脖颈、双腕、双踝。 將他牢牢固定在池心,动弹不得。 祖师身上衣衫襤褸,沾著暗沉的血污,裸露的皮肤上伤痕累累。 这模样,与凤梧那种纯粹由业力凝聚,受损后只需补充业力即可修復的判官化身,完全不同。 他更像是一个…… 被囚禁在此地,活生生的人。 “这位小哥,帮帮忙啊!” 青年祖师见陈阳迟疑,又催促了一句,眼神里透出恳求。 陈阳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眼前是祖师。 救助祖师脱离困境,天经地义。 他不再犹豫,快步上前,仔细查看那些锁链。 锁链通体漆黑,隱隱泛著金属光泽,却又非金非铁。 它们从青铜大殿的墙壁,地面乃至虚空中延伸而出,另一端深深没入祖师的身躯,仿佛长在了一起。 陈阳伸出手,尝试触碰其中一条锁链。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强悍至极的排斥力量骤然传来! 那力量冰冷沉重,带著一种与寒热池业力同源,却更加精纯凝练的气息。 陈阳试著用力拉扯。 锁链纹丝不动。 仿佛他拉扯的不是一条锁链,而是整座青铜大殿,乃至这片空间的根基。 “要用道基啊!” 青年祖师在一旁提醒,声音急切: “运转你的道基试试看!” 陈阳闻言,心念一动。 丹田內,那枚稳如磐石的道石之基开始缓缓旋转。 精纯厚重的本源气息隨之流转全身。 他再次握住锁链,道基之力透过手掌,传递到锁链之上。 这一次,感觉不同了。 那原本坚不可摧的锁链,在道基气息的浸润下,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鬆动感。 虽然依旧沉重如山,但不再是完全无法撼动。 青年祖师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有用!真的有用!” 他喜形於色,隨即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追问道: “小哥,你筑的这是什么道基?” 陈阳一边继续尝试发力,一边下意识回答: “道石之基。” “道石之基?” 青年祖师眉头一挑,追问: “那名字呢?” “名字?” 陈阳手上动作一顿,脸上浮现茫然: “什么名字?道基……还有名字?” 青年祖师见他如此反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解释道: “寻常的无名道基,如无名之辈,自然没有名字。但你的道基……” 他的目光落在陈阳正用力拉扯锁链的手臂上,眼神里带著审视与探究。 砰!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突兀地在大殿中响起! 陈阳全力运转道基,双臂肌肉賁张,灵力奔涌。 附著在青年祖师右腿脚踝上的那条漆黑锁链,竟被他硬生生扯断了一截! 断裂处没有碎屑飞溅,那截锁链如同失去了支撑的阴影,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青年祖师右腿骤然一松! 他瞳孔猛地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无名!” 他失声道,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 “这双月皇朝的业力锁链,是依据道基品质与特性而生!” “这锁链专为锁我而来,坚韧无比!” “你能扯断它……” “你的道基品质,必定在我之上!” 陈阳心中也是惊诧。 他没想到自己的道基之力,对这类业力锁链竟有如此效果。 但他顾不上细想,见此法有效,便再次发力,对准了祖师左腿的锁链。 砰! 又是一声脆响。 左腿锁链应声而断! “啊——!” 青年祖师发出一声长吟,带著无尽的舒爽与解脱。 他悬空的双腿终於得以活动,在空中用力地蹬踹舒展,发出“咔吧咔吧”的关节声响。 “舒坦!太舒坦了!” 他脸上洋溢著毫不掩饰的畅快: “锁了我快二十年了……骨头都快锈住了!” 陈阳心中疑惑更深。 他一边继续去解祖师右手腕的锁链,一边问道: “锁?何人锁你?难道是……祭酒?” 他记得刚进大殿时,隱约听到祖师口中唤过这个称谓。 “没错!就是祭酒那个老不死的!” 青年祖师咬牙切齿,提起这个名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却是愤懣: “这些老东西,太可怕了!” “心情不好就把我锁起来,有时候锁几天,有时候锁几个月……” “这一次更是离谱,足足锁了我快二十年了!” 说话间,陈阳已扯断了祖师右手腕的锁链。 咔! 咔咔! 青年祖师迫不及待地活动起重获自由的右臂。 屈伸扭转,骨骼摩擦声接连不断。 “把我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狱道尽头,太无聊了!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晃动著脑袋,牙齿咬得咯咯响,显然对这漫长的囚禁生涯怨念极深。 陈阳心中疑团未解,手上不停,又去解祖师左手腕的锁链,同时追问: “那祭酒……为何非要锁住你?” 砰! 左手腕锁链也应声而断。 青年祖师双臂彻底解放。 他像溺水之人划水一般,兴奋地在空中大幅度划动了几下,活动著僵硬的肩关节。 然后。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脖颈上最后那一道,也是最粗的一道锁链。 “小哥,还有这一处!” 他语速加快,带著明显的催促: “这是专门锁我道基核心的大锁链!你得用点力气,快些扯断它!”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大殿四周。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急切,仿佛在担心什么。 陈阳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他双手握住那条缠绕在祖师脖颈上的粗大锁链,触感更加冰冷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 道基运转到极致,全身灵力轰然爆发! “用力啊!小哥!加油!” 青年祖师在一旁为他喝彩鼓劲,眼神紧紧盯著陈阳的动作。 陈阳双臂肌肉高高隆起,道基之力如同江河奔涌,透过手臂源源不断地灌注到锁链之中。 他修的是道石之基,灵力流转或许不如道韵那般迅捷灵动,速度相对缓慢。 但那股力量却厚重无比,且在持续不断地增强。 忽然! 陈阳感觉丹田深处的道石之基,似乎轻轻震颤了一下。 紧接著。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浑厚,更加精纯…… 仿佛蕴含著某种天地本源的土行力量,自道基核心深处汹涌而出! “轰——!” 一声远比之前响亮数倍的断裂巨响,震得整座青铜大殿都似乎微微一颤! 那条粗大坚韧,专门锁困道基的漆黑锁链,竟被陈阳硬生生扯成两段! 锁链断裂处,迸发出刺目的暗红色光点。 隨即整条锁链如同烧尽的灰烬,寸寸碎裂。 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气里。 “呼——!!” 青年祖师无比畅快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將数十年的鬱结与憋闷都吐了出来。 “舒坦!真是太舒坦了!” 他双脚落地,稳稳站在池边。 虽然身上还掛著破烂的衣衫,伤痕依旧。 但那股被长久禁錮的颓靡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近乎张扬的活力。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又用力拍了拍陈阳的肩膀,笑容满面: “小哥!真是多谢你了!大恩不言谢!” 陈阳被他拍得肩膀微沉,心中却惦记著方才的疑问,顺势问道: “不必客气。对了,你还没说,那祭酒为何非要锁住你?” 话音刚落。 异变陡生! 青年祖师的眉心处,毫无徵兆地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华。 那光华迅速流转,沿著他面部的经络向下蔓延,顷刻间遍布全身! 一股玄奥晦涩,却又带著某种独特生机的道韵气息,自他体內瀰漫开来。 与此同时。 他脸上那爽朗感激的笑容,似乎淡了一分。 “为什么锁我?” 青年祖师笑了笑,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为这双月皇朝的试炼之地,寻常规则……困不住我的道基啊。” 他指了指自己,又隨意地挥了挥手: “我可以……隨便进出。” 陈阳闻言,眼中疑惑更甚。 隨便进出? 什么意思? 然而。 不等他细想。 哗啦啦——! 虚空之中,骤然响起密集刺耳的锁链摩擦声! 这一次出现的锁链,与之前截然不同! 它们更加粗壮,顏色是一种沉黯到极致的漆黑。 仿佛最浓稠的墨汁,几乎要吞噬周围所有的光线。 锁炼表面,隱约有更加复杂,更加古老的暗红色纹路流转。 散发出比之前强悍数倍,也更加冰冷无情的规则压迫感! 更让陈阳心惊胆寒的是…… 这些新出现的锁链,它们破空而来的目標,赫然是自己! 陈阳头皮一炸。 下意识就要向后疾退! 可就在他身形將动未动的剎那,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推力,骤然从肩头传来! 那力量来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 因为推他的人,正是刚才还在拍著他肩膀道谢的…… 青木祖师。 陈阳猝不及防,被这股巧劲推得向后退了一小步。 仅仅是一小步。 可就是这一小步,打乱了他蓄势待发的步伐,也让他的身体出现了瞬间的不稳与迟滯。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迟滯瞬间。 鏘! 五道粗大如蟒的漆黑锁链,精准无比地缠绕上来。 一道锁住脖颈,两道锁住手腕,两道锁住脚踝。 锁链及体的剎那,冰冷刺骨的业力如同钢针,瞬间刺破皮肤,侵入经脉。 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重与禁錮之力,將他全身灵力,肌肉乃至思维都死死压制! 陈阳闷哼一声。 浑身动弹不得,被五条锁链拉扯著,双脚离地,悬在了方才青年祖师被吊起的位置! “你……!” 陈阳猛地抬头,惊怒交加地看向池边的青年。 而青年祖师只是站在那里,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脸上露出一个带著几分狡黠,又有些歉然的笑容。 “小哥,对不住了。” 他语气轻鬆: “我出去逛一逛,透透气。这大殿……不能空著。你就委屈一下,帮我顶替一阵子。” 顶替?! 陈阳瞬间明白过来! 自己被算计了! 祖师从一开始,就是想找个人来替代他被锁的位置! “等一下!” 陈阳急声喊道,锁链勒得他呼吸有些困难,声音发紧: “我是你的徒孙啊!陈长生,陈青!你是我青木门的开山祖师!” 他试图用身份唤醒对方的记忆或良知。 青年祖师闻言,脸上却浮现出真实的茫然。 “什么青木门?什么祖师?” 他眨了眨眼,仿佛听到天方夜谭。 陈阳立刻反应过来。 眼前这位,是祖师筑基时期留下的业力化身。 那时的祖师,恐怕还没有创建青木门。 “就是你后来创建的宗门啊!” 陈阳连忙补充: “你从西洲红尘教归来后,在东土创建的青木门!你是开山祖师!” 青年祖师脸上的茫然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与不信。 “不要胡说八道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 “虽然苏无烬那个老头子一直攛掇我去西洲,但我绝不会加入什么红尘教。而且……” 他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嫌麻烦的神情: “我最討厌繁琐事务,怎么可能去创建什么劳什子宗门?” 不过。 他顿了顿,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喃喃自语道: “不过……青木?这名字……倒是个好名字。” 说著。 他嘴角竟无意识地勾起一抹带著几分憧憬的笑意,仿佛真的在琢磨这个名字的意境。 陈阳看著祖师这年轻气盛,带著几分叛逆与不羈的模样,眨了眨眼。 眼前这位,和青木山地底那位饱经沧桑,背负著宗门兴衰的青木祖师,差別太大了。 不仅仅是容貌。 更是心性气质,乃至看待世界的眼光。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困了许久,心思跳脱又带著点顽劣的……年轻祖师。 “走了走了。” 青年祖师不再纠结名字的问题,抬头看了看大殿上空,仿佛在警惕著什么: “在祭酒那老东西察觉之前,还能出去好好转一转。” 话音落下,他上丹田处光华大盛! 那股独特的道韵气息再次涌现,並且比之前更加清晰…… 更加活跃! 道韵流转间,竟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光罩。 紧接著。 他伸出右手食指,对著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动作轻鬆写意,仿佛只是划开一道帘幕。 嗤啦——! 虚空,竟真的被他划开了! 不是撕裂,更像是在一幅完整的画卷上,凭空割开了两道口子。 两道口子內部,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左边一道口子內。 芳草萋萋,古木参天。 隱约能听到兽吼鸟鸣,充满原始野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右边一道口子內。 则是亭台楼阁,市井街巷,甚至能看到远处巍峨的皇宫与熙攘的村落。 儼然一幅活生生的凡尘俗世画卷。 “畜生道……还是人间道呢?” 青年祖师看著这两个道途的入口,摸著下巴,竟有些犹豫起来。 眼中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如同一个拿到了新玩具,却不知先玩哪个的孩子。 被锁在空中的陈阳,此刻却是瞪大了双眼,心中惊骇无以復加! 青木祖师…… 这是要凭藉一己之力,隨意穿梭於杀神道不同的试炼道途之间?! “这……这不是地狱道吗?” 陈阳忍不住出声,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地狱道一旦开启,不是必须走到尽头,或者等待自然终结,才能离开当前道途吗?” 他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在试炼中途,强行打开通往其他道途的通道! 青年祖师的目光在那两道闪烁不定的入口间逡巡,隨口答道: “那是別人。我不一样。” “为什么?” 陈阳追问,锁链的冰冷与沉重,让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 青年祖师似乎心情不错。 也许是被困太久,难得有人说话,也许是即將获得自由的兴奋,他难得耐心地解释道: “因为我的道基……天生就与这杀神道的规则,有某种程度的契合。” “契合杀神道?”陈阳不解。 “没错。” 青年祖师终於做出了选择,抬脚朝著右边那道呈现人间景象的入口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陈阳一眼,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炫耀的自傲: “这杀神道,说到底是追求筑基极致的地方。而我……” 他顿了顿。 周身的道韵光华骤然明亮了一瞬,气息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那变化玄之又玄,让陈阳心头莫名一颤。 青年祖师已走到入口边缘,半边身子没入那凡尘光影之中。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被锁在空中的陈阳,脸上带著一种意气风发的笑容,朗声道: “旁人一辈子也就筑基一次,我却……” “偏偏筑基四次!” “因为……” 他的身影在入口的光影中逐渐模糊,声音却清晰传来,带著迴响: “我有一门自创的筑基法门,哈哈,名字我就不告诉你了……” 陈阳福至心灵,脑海中猛地闪过青木山地底,祖师传授自己碎基大法时的情景,脱口而出: “碎基大法?!” 入口处的光影猛地波动了一下! 即將完全没入其中的青年祖师,身形骤然一顿。 他猛地转回头。 脸上那份轻鬆与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愕! “你……为何知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锐利的锋芒。 目光如电,死死锁定陈阳。 陈阳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喊道: “祖师在上!弟子陈阳!我真的是你的门人!青木门的亲传弟子!《碎基大法》是你亲口传授於我!” 青年祖师死死盯著陈阳,眼神剧烈变幻。 震惊、疑惑、审视…… 乃至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交织在一起。 他沉默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有两道入口的光影在不稳定地闪烁,映照著青铜大殿內诡异的气氛。 半晌。 青年祖师眼中的剧烈波动缓缓平復。 他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最终。 却还是摇了摇头。 “既然是门人……” 他声音低沉了些,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就更该为祖师分忧了。” “替我好好守著这位置……” “別让祭酒那老东西察觉异常。” 说完。 他不再犹豫。 转身。 彻底迈入了那道通往人间道的入口。 一边走,他最后的话语,隔著逐渐缩小的入口,断断续续地传来。 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戒备或戏謔。 反而透出几分熟络,仿佛在潜意识里,已经相信了陈阳几分。 “我凭藉碎基大法……三碎道基!” “又在这地狱道,沉沦之地,四次筑基!” “不仅业力化身能逃脱地狱沉沦,保持甦醒……更能隨意出入每一条道途,甚至……” 入口只剩下最后一道缝隙,他的声音也变得縹緲。 “待我修为更高……” “这世上,便没有东西能真正困得住我……” “我的道基……名为……” 缝隙彻底闭合的剎那,最后四个字,清晰地烙印在陈阳的耳中: “四生道基。” 轰——! 青年祖师的身影与入口一同消失。 青铜大殿,重归死寂。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陈阳一人,被五条更加粗重冰冷的漆黑锁链,死死悬吊在半空。 紧接著,异变再起! 大殿中央。 那原本空荡的千丈池底,不知从何处,开始有汩汩的水流声响起。 红白二色的池水,如同拥有生命般,从池底、池壁的缝隙中迅速涌出。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上涨! 冰冷与灼热交织的业力气息,伴隨著池水的上涨,愈发浓郁。 向著被悬在池心的陈阳,席捲而来! 陈阳心中一凛。 然而。 虚空中。 那已然闭合的入口方向,却遥遥传来了青年祖师最后的声音。 带著一丝安抚,又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放心吧……” “我看你身强体壮,根基扎实得很。” “这些锁链和寒热池的业力……弄不死你。” 声音彻底消散。 “哗啦啦……” 池水漫延,很快就淹没了池底,继续向上攀升。 冰冷刺骨的寒池之水,与滚烫灼人的热池之水,同时触及陈阳悬垂的脚尖。 极寒与极热。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精纯磅礴的业力,如同无数细小的针芒,瞬间刺入他的身体! 陈阳浑身一颤,咬紧牙关。 青铜大殿,彻底陷入无声。 只有池水上涨的细微声响,锁链偶尔的轻颤,以及双月透过大殿洒落的清冷光辉。 第232章 业锁道基 “这处寒热池的业力……远远胜过那百丈池!” 陈阳大口喘息著。 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热与冰寒交织的痛楚。 池水已漫至全身上下。 红白二色的业力如同无数细小的针,无孔不入地刺入他的血肉、经脉、乃至骨髓。 这与之前在外界寒热池中修行完全不同。 那时他是主动吸纳,可控可停。 如今却是被强行浸泡,五根漆黑锁链死死锁住他的脖颈、双腕、双踝。 將他固定在池水中央。 锁链不仅禁錮了他的身体,更有一股冰冷沉重的规则之力,直接压制著他的道基。 丹田內。 那枚稳如磐石的道石之基,此刻运转得极为滯涩。 灵力如同在粘稠的胶水中流动,每一次周天搬运都艰难无比。 更可怕的是。 锁链中透出的那股精纯业力,正源源不断地衝击著道基。 试图將其封镇。 血肉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承受著酷刑。 极寒与极热的业力交替冲刷,撕裂的血肉又在化生功的运转下修復。 陈阳忽然明白了,之前青木祖师身上那些暗沉的血污,累累的伤痕是如何来的。 这千丈寒热池的业力冲刷,远非百丈池可比,长时间浸泡足以让筑基修士的肉身濒临崩溃。 “必须……儘快脱身。” 他咬著牙,强忍剧痛。 一边维持化生功的运转,修復不断出现的细微伤口,一边尝试调动那滯涩无比的灵力。 去拉扯身上的锁链。 然而收效甚微。 锁链纹丝不动。 那漆黑冰冷的材质,仿佛能吸收一切灵力衝击。 陈阳试过集中全部灵力於一点,也试过用巧劲震盪。 皆以失败告终。 三天时间,在无声的痛苦煎熬中缓缓流逝。 极寒与极热的业力透过皮肤窍穴,更深入地渗入体內。 他隱隱感觉到,血肉之中,似乎融入了一些与眾不同的东西。 那是千丈寒热池特有的精纯业力。 但他无暇仔细体悟。 挣脱锁链,离开此地,才是当务之急。 这期间,他无数次呼喊。 “祖师!陈长生!陈青!” 声音在空旷的青铜大殿中迴荡,撞上冰冷的铜壁,又反弹回来,最终消散於氤氳的雾气中。 没有任何回应。 陈阳心中越发急切。 若在平时,他並不介意为青木祖师顶替一阵。 传功之恩,指点之情,他铭记於心。 可眼下…… 柳依依和小春花还在云裳宗据点,妖神教十杰正四处狩猎。 他晚到一刻,她们便多一分危险。 “这祖师……太年轻了。” 陈阳无奈地摇头。 那个带著几分顽劣的青年祖师,显然只顾著自己脱困去透气。 根本没想到,或者不在乎他这位徒孙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必须自己想办法。 尝试用术法? 陈阳集中精神,试图调动那缓慢如蜗牛的灵力,在指尖凝聚一道翠宝印的锋锐青光。 灵力艰难地匯集,在指尖亮起一点微光。 然后。 “噗”地一声。 熄灭了。 锁链的压制太强,灵力根本不足以支撑术法成型。 他又尝试引动下丹田中储存的气丸。 那些以七色罡气法门凝练的气丸,本是他的杀手鐧。 心念一动。 一枚赤红气丸颤巍巍地自丹田浮起,顺著经脉试图衝出。 刚到胸口膻中穴。 “嗡——” 缠绕脖颈的那道最粗锁链微微一震。 一股冰冷彻骨的业力瞬间灌入! 那枚赤红气丸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火星,连挣扎都没有,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陈阳面色一白。 他又试了其他法诀凝聚的气丸,乃至那几枚威力最强的土脉气丸。 结果都一样。 锁链仿佛是道基的克星。 任何源自道基的灵力、术法、气丸,在锁链的压制下,都如同陷入泥潭。 威力十不存一。 根本撼动不了锁链分毫。 “这锁链……是根据道基的品质与特性而生成。” 陈阳仔细观察著身上,这些漆黑冰冷的束缚物: “青木祖师那般人物,都被困了快二十年……” 他忽然注意到,缠绕在自己身上的五条锁链。 其色泽之漆黑,质地之凝实。 似乎比之前锁住青木祖师的那些,还要更胜数筹。 尤其锁住脖颈那道,粗壮如蟒。 表面隱约有暗红色的古老纹路流转,散发著令人心悸的规则气息。 “是因为我的道基……比祖师的四生道基品质更高?” 陈阳心中升起这个古怪念头,隨即又是一阵无力。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时间。 从与叶欢分开,至今已有六七日。 以叶欢的速度,应该已接近云裳宗驻地。 柳依依她们得到警告,想必会提高警惕,隱匿自身。 暂时安全。 妖神教十杰猎杀修士是为了淬血,他们不会一直赶路。 按照叶欢的说法和铁山的实力推断,这些妖修手段诡异,实力提升极快。 淬血对於妖修,就如同筑基对於修士,是通往更高境界的关键一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陈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再次尝试运转道基。 这一次,他不求施展术法,不求挣脱锁链,只是將道石之基催动到自身目前所能达到的极限。 他要看看,这锁链的压制,究竟有多强。 “轰——!” 道石之基在丹田內发出低沉的轰鸣,灵气汹涌而出,试图衝破锁链的禁錮。 青铜大殿內。 那永恆清冷的双月光辉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墙壁上。 一道原本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见的裂纹,悄然扩大了一丝。 锁链感应到了更为剧烈的反抗。 下一刻。 哗啦啦! 五条锁链同时剧烈震颤! 它们如同被激怒的黑龙,表面乌光暴涨。 骤然收缩! 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的冰冷禁錮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陈阳体內! “呃——!” 陈阳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丹田內。 那原本被他强行催动,缓缓旋转的道石之基,在这股恐怖力量的衝击下…… 骤然停滯! 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再也无法转动分毫。 只有极其微弱的灵力,还能艰难地从道基缝隙中溢出。 勉强维持著化生功的运转,修復著被业力不断撕裂的肉身。 陈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完了。 照这个情形,別说几天,恐怕几十上百年,他都未必能挣脱这五条黑龙般的锁链。 绝望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 就在此时。 青铜大殿紧闭的门户方向,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波动。 “祖师?是你回来了吗?” 陈阳心中猛地燃起希望,急声喊道: “快!想办法替我解开这束缚!” 光影流转。 一道身影穿透殿壁,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不是青木祖师。 是凤梧。 她显然已经修復完毕。 雪白的面庞不见丝毫裂纹,肌肤莹润如玉,周身繚绕著淡淡的清光。 那双清亮的眼眸,依旧没有神智,只是本能地望向被锁在池中的陈阳。 她似乎感知到陈阳在此地,修復完成后第一时间就寻了过来。 甚至忘了…… 陈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得一滯,隨即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奈。 “你……衣服呢?” 此刻的凤梧,腰间只繫著一根由精纯业力凝聚而成的细带。 细带上掛著那个空瘪的布袋。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她就这么…… 走了进来。 赤足踏在池边冰冷的青铜地面上。 身形纤细,曲线玲瓏。 在双月清辉与池水映照下,白得晃眼。 她仿佛完全不懂羞赧为何物,目光呆愣愣地落在陈阳身上,停留片刻。 然后。 她迈步,径直走入了千丈寒热池中。 红白二色的池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腰肢…… 她仿佛感觉不到那业力的冲刷,径直游到陈阳身边。 悬在池水中的陈阳,看著她靠近,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凤梧!快,帮我把这锁链扯断,好吗?” 陈阳急切地说道,声音因锁链压迫而有些嘶哑。 他不知道凤梧筑的是何种道基,能否扯断这专门锁困道基的锁链。 但眼下,她是唯一的希望。 凤梧微微仰头,看著被锁链吊起的陈阳。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没有理解,没有回应。 看了几眼后。 她竟轻轻在陈阳身边平躺下来,悬浮在池水之中。 池水浸泡她的身体,乌黑的长髮如海藻般散开。 然后。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將脑袋…… 轻轻枕在了陈阳那条被锁链向一侧拉扯,无法动弹的胳膊上。 仿佛那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枕头。 陈阳:“……” 他忍著胳膊上传来的细微不適,再次尝试沟通: “凤梧,你听我说。” “如果你不想扯这锁链,那能不能……替我去一趟云裳宗那边?” “或者,去找找那地狱道中剩下的妖神教十杰?” “你现在修復好了,藉助地狱道的业力,说不定能轻鬆解决他们。” “凤梧?你听见了吗?” “你倒是……应我一声啊……” 他说了半天,口乾舌燥。 凤梧依旧静静躺著,枕著他的胳膊。 空洞的眼眸望著大殿上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阳看著她那副永远不变,茫然又纯净的模样。 心中最后那点指望也熄灭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你这个小傻子……” 他低声嘆息,带著几分自嘲: “怎么……” “就听不懂人话呢?” “帮不上忙也罢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毫无遮掩的身子,在池水中上下浮动的曲线,只觉得一阵头痛。 “至少……至少把衣服穿上啊。” 他勉强集中精神。 调动丝丝缕缕的灵力,探向自己腰间的储物袋。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 灵力如同老牛拉破车,缓慢而滯涩。 足足花了半炷香时间,他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自己备用的青色布衣。 布料普通,样式简洁。 他操控著那微弱的灵力,將衣服展开,然后…… 开始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往凤梧身上套。 动作笨拙,如同刚学针线的孩童。 先套袖子。 凤梧很配合。 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陈阳轻轻抬起她枕在自己胳膊上的脑袋,將一只胳膊套进衣袖。 然后是另一只。 接著是衣襟。 他需得將她微微扶起,將衣服从背后拢过来,在前襟对齐。 系衣带时最麻烦。 他手指不太灵光,灵力操控衣物也极为吃力。 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打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最后。 他將衣摆往下拉了拉,又將她披散的长髮从衣领里轻轻拢出来。 做完这一切,陈阳已是额头见汗,灵力几乎耗尽。 他低头看去。 青色布衣松松垮垮地穿在凤梧身上,衣襟有些歪斜,袖子略长。 她依旧静静躺著,枕著他的胳膊,空洞的眼眸望著上方。 虽然穿得不算齐整,但至少…… 遮住了。 陈阳长长鬆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艰巨的任务。 小问题算是解决了。 可大问题,依旧如山般横亘在眼前。 他依旧被五条黑龙锁链死死锁在这千丈池中,动弹不得。 时间一天天过去。 陈阳没有放弃。 他一遍遍尝试运转那几乎停滯的道基。 哪怕只能引动一丝微弱的灵气,他也不停。 “我一定要离开……绝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柳依依和小春花的身影,在他脑海中越发清晰。 还有那妖神教十杰狩猎的惨烈景象,如同挥之不去的阴霾。 …… 第六天。 转机,以一种陈阳始料未及的方式,悄然降临。 在无数次与锁链的对抗中,陈阳的道石之基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一丝极其细微,却与之前任何灵力都不同的气息,从道基最核心处逸散出来。 那气息很淡。 带著道石特有的厚重与温润,又似乎混杂了这些天被强行灌入血肉之中,千丈池的精纯业力。 这丝气息顺著经脉游走。 最终透出体表。 然后。 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陈阳身体周围,开始瀰漫起一层乳白色的雾气。 雾气很稀薄,若有若无,仿佛呵出的水汽。 但它却真实存在。 並且隨著陈阳心念微动,缓缓流转。 陈阳心中一震。 “这雾气……这感觉……” 他曾在凤梧身上见过无数次! 那是判官施展业力遁法时,周身繚绕的雾气! 虽然顏色略有不同。 但那种独一无二,介於虚实之间,带著业力规则的气息,却极为相似! “难道……是这些天被锁链压制,被千丈池业力冲刷,道基与血肉產生异变,让我也拥有了类似判官的部分能力?” 他心中涌起狂喜,立刻尝试操控这雾气。 雾气隨著他的心意聚散,十分听话。 他试著让雾气缠绕上锁链,试图將其腐蚀或推开。 失败了。 雾气仿佛没有实体,无法对锁链造成任何影响。 它更像是一种特殊的场,或者说是某种规则的显化。 他又尝试用雾气托起自己腰间的储物袋。 储物袋纹丝不动。 雾气同样无法承载实体物品。 “和判官的遁法雾气还是不同……他们的雾气似乎能承载自身,进行快速移动。我的却不行。” 陈阳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黯淡下去。 这雾气虽然神奇,但似乎没什么实际用处。 不能帮他挣脱锁链,也不能带他离开。 他有些沮丧,目光投向远方。 思绪仿佛也飘出了这座冰冷死寂的青铜大殿。 飘向了云裳宗的方向,飘向了柳依依和小春花身边。 “如果……如果我能亲自过去看看,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起,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周身的乳白色雾气,仿佛感应到了他强烈的心念。 忽然加快了流动,並且朝著他目光所向,意念所指的方向…… 缓缓飘散出去。 一缕极淡极细的雾气,穿透了青铜大殿无形的壁障,飘向了外面双月照耀下,布满飞烬的天空。 更让陈阳震惊的是。 他的视线,竟然跟隨著这缕雾气,一起飘了出去! 他仿佛多了一双眼睛。 正附著在这缕雾气上,俯瞰著下方飞速倒退的景象。 灰黑大地、飘舞的飞烬、远处十座青铜大殿的轮廓…… 他的神识,依旧清晰地连接著这缕远去的雾气。 距离仿佛失去了意义!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不明白为何会如此,是道基异变? 是业力融合? 还是这青铜大殿、千丈池、锁链共同作用下的奇异產物?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希望,重新在他眼中燃起。 他心念一动,將全部精神集中在那缕雾气上。 “快!再快一点!” 雾气仿佛得到了命令,速度骤然飆升。 快得超乎想像! 比陈阳见过的任何遁法,任何御器飞行都要快。 甚至比凤梧带著他飞遁时,还要快上数百倍。 这才是判官业力遁法……真正的速度吗? 仅仅几个呼吸,雾气已远离了青铜大殿区域,重新看到了地狱道那熟悉的暗红色天空。 陈阳掠过荒芜的山丘,掠过乾涸的河床。 很快。 前方出现了熟悉的景象。 那处九华宗的百丈寒热池。 雾气悄无声息地飘至池水上空。 池中,两道人影正在打坐。 正是江凡和刘有富。 两人脸色紧绷,手中捏著传送符,显然並未放鬆警惕。 雾气出现的剎那,两人几乎同时惊醒! “判官来了!” 江凡低呼一声,手已摸向怀中。 刘有富也反应迅速,立刻掏出大把灵石,握在手中。 这是在地狱道形成的条件反射。 雾气出现,往往意味著判官將至。 买路钱必须备好。 两人紧张地盯著那团乳白色的雾气,等待著判官从中走出,收取灵石。 然而。 等了半晌。 雾气静静悬浮在池水上空,没有任何身影走出。 “这……怎么回事?” 江凡与刘有富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与不安。 就在这时。 雾气中,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江凡,刘有富,是我。” 声音有些縹緲,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就在耳边。 两人嚇了一跳,但隨即觉得这声音无比耳熟。 “这声音……莫非是……”江凡瞪大眼睛。 “陈行者?!”刘有富失声叫道。 两人面面相覷,马上反应过来: “莫非是凤梧行者修復好了,带著陈行者您回来了?” 江凡朝著雾气喊道,语气带著惊喜。 陈阳没有正面回答。 此刻情况特殊,解释起来太麻烦。 他直接问道: “你们这边情况如何?可还安全?” 江凡连忙回答: “安全!安全得很!” “陈行者,自那铁山死后,这附近再没出现过妖神教的人,也没见其他修士过来抢夺池子。” “我们二人日夜警惕,还算安稳。” 刘有富补充道: “陈行者,叶欢行者离去找您那两位故友,按她速度,应该快到了。” 陈阳心中稍定。 情况与叶欢推测的差不多。 铁山负责这片区域。 他死后,其他妖神教十杰出於某种默契或规则,並未回头。 “你们继续小心,莫要大意。” 陈阳叮嘱一句,不再停留。 雾气瞬间加速,化作一道细线,朝著云裳宗据点的方位,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远超陈阳想像。 下方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他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风,化作了光。 意念所至,瞬息即达。 途中。 他看到了不少寒热池。 池边空无一人,只余干涸发黑的血跡和战斗痕跡,显然已遭毒手。 他也看到了正在狩猎的妖神教十杰之一。 那是一个手持长刀的男子。 身材並不十分高大,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感。 他皮肤黝黑,面容粗獷,双目如同两点寒星。 手中那柄长刀样式古朴,刀身宽阔,刃口闪烁著暗沉的血光。 男子步伐不快,却带著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 他甚至没有刻意散发气势。 但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凶戾与沉重,却让陈阳也有些胆寒。 “猪皇弟子……乌桑。” 陈阳想起叶欢提过的信息。 此人乃是妖神教三位妖皇弟子之一,实力远在铁山之上。 擅使刀,刀势沉重霸道,有开山裂地之威。 陈阳的雾气从乌桑上空掠过。 陈阳见状,加快速度抢先赶到乌桑要到的下一处寒热池边。 对池里正在修行的几人传音: “速退!妖神教十杰来袭,不可力敌!向东北方向撤离!” 声音来得突然,池中修士皆是一惊。 为首的一名老者,鬚髮灰白,闻言非但没有立刻撤退,反而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那团悬浮在半空,若有若无的雾气。 眼中惊疑不定。 “阁下是何人?判官为何会言语?”老者沉声问道,手中长剑並未放下。 陈阳沉默一瞬,答道: “陈阳。” “陈阳?” 老者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隨即脸色一变: “哪个陈阳?不知阁下……来自何方势力?” 他身后的几名年轻修士也窃窃私语起来。 陈阳心中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 “菩提教,三叶行者。” 话音未落…… 鏘! 老者手中长剑骤然出鞘,直指雾气,勃然大怒: “原来是你!老夫知晓你的名號!” “这几日,地狱道中早有传言,九华宗已通知各方。” “菩提教行者陈阳,勾结判官,扰乱试炼,勒索我东土修士,无恶不作!” “你如今还想用这等拙劣谎言誆骗我铁剑门,让出寒热池?” 他身后修士也群情激愤,拔剑而起。 “不错!” “定是这菩提教妖人见我等势弱,又想行那勒索之事!” “师兄,莫要信他!” “什么妖神教十杰,闻所未闻!” “定是他编造出来嚇唬我们的!” “守护寒热池!” “誓死不退!” 陈阳看著他们身后,那处仅有七八丈大小的寒热池。 一时无语。 他不再多言。 雾气缓缓上升,飘远了一些。 悬在更高处的血云边缘,静静俯瞰。 不久后。 那持刀男子乌桑,抵达这处寒热池。 他甚至没有看池边严阵以待的修士,目光落在池水上,微微点头。 然后。 他抬起握刀的手。 动作简单,直接。 挥刀。 没有璀璨的刀光,没有震耳的轰鸣。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暗沉如夜的刀意,悄无声息地划过空气。 池边。 方才还对著陈阳厉声怒斥的老者,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已毙命当场。 他手中的长剑,连同他持剑的手臂,齐肩而断。 切口平滑如镜。 紧接著。 是他的头颅,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脖颈。 滚落在地。 脸上犹带著一丝茫然。 他身后的弟子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刀意已至。 如同死神的镰刀,轻轻拂过。 噗嗤! 咔嚓! 嗤啦! 残肢断臂飞起,鲜血如同喷泉般迸溅。 仅仅一刀。 七八名修士,尽数毙命。 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池边,鲜血迅速染红了池水边缘。 乌桑收刀,看也不看满地尸骸,迈步走入池中。 滚烫的赤红池水漫过他的小腿。 他闭上眼,开始淬血。 池水中精纯的业力,混合著刚刚逸散出的浓烈血气,如同受到吸引般,向他周身匯聚。 被他快速吸纳。 陈阳悬於高处的雾气,静静看著下方那如同屠宰场般的景象。 看著那滚落到池边,瞪大双眼,死不瞑目的老者头颅。 良久。 雾气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隨风飘散: “唉……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陈阳不再停留,朝著云裳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33章 牧羊人 “柳仙子、宋仙子,你们云裳宗的供奉是多少?我菩提教愿出双倍。” 云裳宗驻地。 那处百余丈的红白池水中,三个女子正浸泡其中,借精纯业力修炼。 叶欢趁著换气的间隙,又一次开口询问,声音在氤氳的雾气里显得格外热切。 池水对面。 柳依依和小春花闭目静坐,气息悠长。 裊裊白雾从她们肩头蒸腾而起,將面容衬得有些朦朧。 对於叶欢的再次招揽,两人恍若未闻,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叶欢见状,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 她原本以为,陈阳口中那两位云裳宗故交,不过是普通的试炼弟子。 可当她风尘僕僕寻到云裳宗驻地,真正见到柳依依和小春花时,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这两位,竟是此次杀神道试炼中,云裳宗的两位领队! 皆是上丹田道韵筑基的天骄人物! 东土宗门数以千计,修士如过江之鯽。 但若论能在上丹田铸就道韵之基的顶尖修士,却是凤毛麟角。 六大宗门作为东土顶尖势力,麾下筑基修士不计其数。 可每一代道韵筑基者加起来也不过百余人。 一座大宗的道韵筑基者,也就十几个而已。 至於其他稍逊一筹的宗门,每一代能达成此境者更是寥寥,往往不过三五人。 再加上各中小宗门偶尔涌现的惊才绝艷之辈。 整个东土的道韵筑基者总数,也难超两百之数。 任何一位道韵天骄,都是宗门未来的核心,是真正有望问鼎大道的种子。 叶欢怎能不起拉拢之心? 这几日,她使尽浑身解数,將菩提教的种种好处说了个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资源丰厚、传承古老、教义包容、行事自在…… 甚至暗示教中亦有女子高位者,二人若入教,自然可得不俗地位。 然而。 任凭她舌灿莲花,柳依依和小春花对菩提教始终没有表露出半分兴趣。 反倒是两人,时不时会向她询问关於陈阳的事情。 “叶行者与陈大哥是如何相识的?” “陈大哥这几日……可还安好?” “他如今在菩提教中,处境如何?” 问题一个接一个,目光灼灼。 叶欢心中叫苦。 她与陈阳不过是在铁山追杀下仓促相遇,对陈阳的了解实在有限。 无奈之下,她只能半真半假,连编带猜。 “陈行者天纵之资,在教中颇受重视……” “他为人仗义,对我有救命之恩……” “至於他在教中的境遇嘛……陈行者自是前程无量,一片光明。” 靠著这些模糊却偏向美化的描述,她竟意外地与这两位云裳宗天骄拉近了些关係。 甚至被允许进入这处核心的寒热池一同修行。 但不熟就是不熟。 几次问答下来,柳依依和小春花很快察觉叶欢对陈阳的了解流於表面。 两人的態度,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追问,不再热切。 依旧客气,依旧允许她留在池中修行。 但那份疏离感,如同池面始终瀰漫的薄雾,清晰可感。 “云裳宗的仙子,果然都是孤高冷傲的人物……” 叶欢心中暗忖,有些沮丧。 她想了想,乾脆从池中起身,水声哗啦。 她走到柳依依和小春花身后,脸上堆起笑容,伸出手,力道適中地为两人捶起背来。 “两位仙子,这手法可还舒服?” 她语气討好: “我菩提教中虽女修不多,但一直仰慕云裳宗的法衣炼製之术。” “方才一路行来,见贵宗弟子所著衣衫,款式精美,灵光隱现,真是令人艷羡。” “我教中姐妹,可是做梦都盼著能有两位仙子这般巧手的人物加入呢……” 她絮絮叨叨,又开始全力推销。 就在此时。 身后池边的空地上,毫无徵兆地瀰漫起一团乳白色的雾气。 雾气很淡,静静悬浮,与周遭的业力水汽格格不入。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雾气中幽幽传出: “叶行者,请问……你在做什么?” 声音有些熟悉,却又带著一种奇特的縹緲感。 叶欢动作一僵,愕然回头。 “这雾气是……” 她眨了眨眼,尚未反应过来。 池水中。 原本背对著叶欢,闭目修行的柳依依和小春花,却在这一瞬间,同时睁开了眼睛! 两人霍然转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片水花。 她们的目光,死死锁定那团乳白色的雾气,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 “陈大哥!” 柳依依失声喊道,声音带著颤抖。 “陈师兄!” 小春花也几乎同时开口,脸上瞬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叶欢彻底愣住。 陈……陈行者? 她呆呆地看著那团雾气,又看看激动转身的两位云裳宗天骄。 未等她细想,柳依依和小春花已迫不及待地从池中跃起! 带起的水珠在暗红天光下划出晶莹的弧线。 两人周身灵力微震蒸乾水汽,便齐齐朝著那团雾气扑去! “陈大哥,你终於……” 柳依依伸出手,想要抓住雾气中可能存在的实体。 手,径直穿过了那团乳白色的雾气。 抓了个空。 小春花也紧隨其后,双手在雾气中捞了捞,同样空无一物。 两人停下动作,站在雾气前,脸上的惊喜凝固,转为茫然与困惑。 柳依依低头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又抬眼看向那团静静悬浮,仿佛拥有生命的雾气,喃喃道: “这是……怎么回事?” 陈阳的嘆息声,从雾气中幽幽传来,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意味: “我现在的状况……有些特殊。不过,无需担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急促与严肃: “倒是你们,为何还在此地寒热池中修行?叶欢应该已將妖神教之事告知,为何不抓紧时间撤离?” 柳依依闻言,迅速收敛心绪。 她看了一眼身旁仍有些发懵的小春花,又瞥向一旁呆立的叶欢,沉声解释道: “叶行者的確两日前便已赶到,告知了妖神教十杰之事。” “她也说了,那些妖修需要淬血。” “每屠戮一处据点后,都需停留一段时间吸纳血气,不会一直赶路。” 小春花此时也回过神来,接口道: “所以我们估算,距离妖神教之人抵达此地,至少还有数日时间。” “便想著……” “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再提升一些实力。” 陈阳沉默。 他这一路以雾气之身急速飞遁,確实也观察到,那些妖神教十杰並非一味狂奔。 如那持刀的乌桑,每灭杀一处据点的修士后,都会在染血的寒热池中盘坐片刻。 周身血气翻腾,气息以肉眼可感的速度增强。 停留时间不长,短则一刻钟,长则半个时辰。 但正是这短暂的停留,给了陈阳引导其他修士逃离的时间。 “你们估算得不错。” 雾气中,陈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著凝重: “那些妖修的確需要停留淬血。但是……” 他將自己一路所见,尤其是乌桑淬血后气息暴涨的情形,详细描述了一遍。 “……仅仅灭杀一处七八人的小宗门,淬血片刻,其气息便明显强了一截。” 陈阳的声音透著寒意: “这种提升速度,远超寻常修士苦修。” “若任由他们这般杀戮,淬炼下去,不需三月……” “这地狱道中十余万试炼者,恐怕都將成为他们晋升的踏脚石。” 柳依依和小春花听得面色微变。 “西洲妖修的手段,竟如此骇人……”柳依依秀眉紧蹙。 小春花则若有所思,低声道: “听起来……和我的吞灵体质,倒有几分相似。都是掠夺外物,壮大己身。” 一旁的叶欢此刻终於从震惊中恢復些许,连忙点头附和: “陈行者说得不错。” “这正是大妖修行必经的淬血关隘。” “妖兽之属,弱肉强食乃天性。” “它们成长所需的时间,本就远少於我等人族修士。” “只要有足够的血食,它们的实力便能飞速暴涨。” 陈阳闻言,心中泛起一丝复杂滋味。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东土修士与西洲妖修之间,那种近乎本质的差异。 人族修士筑基,需感悟天地,调和阴阳,打磨道基,讲究循序渐进,根基稳固。 如同栽树种花,需悉心照料,方得开花结果。 而西洲妖修淬血,却是赤裸裸的掠夺与吞噬。 如同荒野猛兽,只需足够鲜活血肉,便能迅速强壮爪牙,磨礪野性。 “难怪东土修士谈及西洲,往往色变。” 陈阳心中暗嘆: “这地狱道如今只进不出,宛如一座巨大的囚笼。” “那十杰便是困於笼中的猛兽,而我们这些试炼修士……” “便是投餵的饵食。” “不行!” 他声音陡然转冷: “绝不能坐视那十杰这般成长下去。” 陈阳迅速做出决断,化作的雾气微微波动,沉声道: “我会以这雾气之身,继续在地狱道里游走。” “儘可能提前预警,把妖神教十杰的狩猎路线標出来,引导修士避开。” “能多救一个是一个,能多拖延一刻是一刻。” 话音刚落,柳依依便上前一步,果决道: “陈师兄,我也能出力。” “我可以借著云裳宗领队的身份,给附近依附咱们宗门的中小宗门据点传讯。” “让他们提高警惕,同时做好隨时放弃寒热池,向安全区域转移的准备。” 陈阳点头应许。 柳依依当即取出几枚特製的传讯玉符,將十杰的特徵,危害以及预警內容简明扼要录入。 隨即以云裳宗独门手法打出。 玉符化作数道流光,朝著不同方向疾射而去。 一旁的小春花听完两人的安排,小嘴微微噘起,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服气的神色。 “那十杰……真有那么厉害吗?” 她嘀咕道,眼中闪著跃跃欲试的光: “我现在的实力,也不差啊……” 她话音未落。 “咚!” 一个清脆的脑瓜崩,结结实实地敲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哎哟!” 小春花吃痛,捂住额头,泪眼汪汪地看向突然出手的柳依依。 柳依依收回手指,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责备: “你是厉害了。有点实力,全用在陈大哥身上了是吧?” 小春花一呆。 “胆子也肥了,还敢跟陈大哥动手了?” 柳依依继续数落,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小春花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她终於后知后觉地想起,数日前,自己是如何坑陈阳的。 先是指责陈阳誆骗年轻女修,然后讹了他六万灵石。 接著引来三大宗门修士追杀,最后更是…… 肚子里的寒热池水撑得吐了出来,还吐了陈阳一脸…… 一幕幕不堪回首的画面在脑中闪过。 小春花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羞臊懊悔,无地自容…… 种种情绪涌上心头,眼圈瞬间就红了。 憋了半天。 她忽然“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 池边坚硬的暗红色岩石磕在膝盖上,发出闷响。 “陈师兄……我错了!” 她带著哭腔喊道,声音里满是羞愧与慌乱: “我……我当时真的没认出来是你!” “我……我不是故意的……那灵石……” “那池水……我……我……” 她语无伦次,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陈阳的雾气微微波动了一下。 “快起来,春花。” 他的声音从雾气中传出,带著几分无奈,更多的是温和。 “没事的,都过去了。当时情况特殊,你也未认出我,不怪你。” …… “好吧,春花,快起来。” 柳依依也伸手去拉她,语气软了下来: “陈大哥不会怪你的。” 两人劝了半晌,小春花才抽抽噎噎地站起身。 但依旧低著头,不敢看那团雾气,脸颊红晕未褪。 这一幕,落在旁边叶欢的眼中,却让她再次瞪大了眼睛。 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在她面前,这两位云裳宗的天之骄女,一直是气质清冷,姿態矜持,言行得体的大宗仙子范儿。 怎么这陈阳一出现…… 哪怕只是一团雾气,这两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陈大哥、陈师兄……称呼亲近不说。 这位宋春心仙子,居然直接跪了?! 叶欢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衝击。 陈阳…… 在云裳宗这两位天骄心中,地位到底高到了何种地步? 就在她心中震撼翻腾之际,那团乳白色的雾气中,陈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却带著一丝明显的冷意,矛头直指叶欢: “叶行者。” 叶欢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应道: “在!” “你方才……” 陈阳的声音顿了顿,缓缓问道: “是不是又在琢磨著,如何拉拢她们二人,加入菩提教?” 语气平淡,却让叶欢瞬间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没、没有!绝对没有!” 她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行者误会了!我只是……只是钦佩两位仙子的风采,閒聊几句,绝无他意!绝无他意!” 雾气微微晃动,仿佛在审视她。 叶欢只觉得压力倍增,额角渗出细汗。 好在,陈阳並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缠。 雾气转向柳依依和小春花,最后叮嘱了几句,让她们务必小心,隨时准备撤离。 隨后。 乳白色的雾气轻轻一盪,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阳的意识,隨著雾气的蔓延,再次回到了那广阔而血腥的地狱道天地间。 他没有实体,只是一缕附著在雾气上的神识。 但正因如此,他仿佛彻底挣脱了距离的束缚。 意念所至,雾气便能瞬息抵达。 他如同一个牧羊人,游荡在这片被血色与杀戮笼罩的试炼之地。 每日所做的,便是不断感知,预判那几位妖神教十杰的前进方向与狩猎节奏。 然后提前赶到他们可能途经的据点。 发出预警。 指引那些尚不知情的修士避开十杰的利爪。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更加清晰地摸清了这些妖修淬血的规律,与速度。 “现在还好,如果是原先那个势头下去……” 陈阳心中沉重: “最多三个月,这地狱道中的试炼者,怕是要被屠戮一空。” 那些妖修虽有人形。 但行事作风,力量本源,与东土修士截然不同。 掠夺吞噬,淬血晋升…… 这是铭刻在它们血脉深处的本能。 在它们眼中,地狱道中的修士,与山林中的猎物並无区別。 陈阳见到了这些十杰千奇百怪的手段。 有用刀的,刀意沉凝霸道,一刀之下,山石俱碎。 有用爪的,身法鬼魅,利爪撕裂护体灵光如同撕纸。 有用毒的,所过之处,草木枯败,修士浑身溃烂而亡。 也有驱使妖兽魂魄的,怨灵呼啸,噬人神魂…… 每一次,陈阳都儘可能赶在它们抵达下一处据点前,发出警告。 这一次,他没有报上陈阳之名。 只因怕其他修士也如那铁剑门老者一般,对这个名字抱有怀疑与敌意。 至於他如今报出的名字…… 当雾气降临,池边修士惊疑喝问何人时。 陈阳会用刻意改变,略显沙哑低沉的声线回应: “我姓陈。” “陈?” “吾乃……陈长生。” 雾气中的声音,带著一种古老而淡漠的意味: “红尘教天骄,於此地化生判官。” 他將自己偽装成了青木祖师,当年在此地留下的业力化身。 红尘教神秘,少有人知根底。 陈长生之名,在铜片顺位记录中確有记载,是数百年前的人物。 这个身份,反而比陈阳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至於那判官能吐人言一事…… 既已有凤梧倒戈在前,这些修士反倒更容易接纳了。 虽仍有疑虑,但至少不会立刻拔剑相向。 陈阳便会指引他们,绕开妖神教十杰前行的路径。 或者乾脆带他们去亲眼看看那些被屠戮,血腥尚未散尽的寒热池据点。 当亲眼见到同道的残肢断臂,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狂暴凶戾气息后,绝大多数修士都会选择相信。 並迅速按照陈阳指引的方向撤离。 日復一日。 陈阳的本体,依旧被五条黑龙般的锁链死死禁錮在青铜大殿的千丈寒热池中。 承受著业力的冲刷与锁链的镇压。 而他的意识,却附著在那乳白色的雾气上。 昼夜不休地在地狱道中穿梭,预警引导。 至於在外的身份,都是自己编的。 过去被追杀,是因为菩提教行者的身份,而陈阳现在的身份,则是…… 陈长生。 红尘教天骄化生之灵。 地狱道的守护者。 东土修士的牧羊人。 妖神教十杰永远追不上的存在。 …… 转眼三年时间就过去了。 这期间。 陈阳依旧做著日常的事。 为东土修士趋吉避凶,让他们免於沦为十杰淬血的养分,这中间自然也免不了接触东土大大小小的宗门。 就连六大宗门,他也都混了个大概的熟络。 而就在这一天。 地狱道天空永恆低垂的暗红色云层,仿佛比往日更加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处约三十丈的寒热池边,数名身穿丹袍的修士正惶惶不安地聚集著。 他们衣袍绣著药鼎,正是东土以炼丹术闻名的大宗…… 天地宗的弟子。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微胖,面容敦厚的青年男子。 他额头冒汗,不断搓著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乳白色的雾气悄然降临在他们上空。 “天地宗的小辈……” 陈阳那经过偽装的声音响起: “东南方向百里外,妖神教十杰之一的荼姚正朝此处而来。” “此女体內妖丹乃一颗毒丹,引动周身毒力,百丈之內毒瘴瀰漫,触之即溃。” “请速速向西撤离,沿途勿要停留。” 下方的天地宗弟子闻言,先是一惊。 隨即露出感激之色。 这三年,关於判官预警救命的事跡,已在地狱道的修士中间流传开来。 “多谢陈判官示警!” 那微胖青年连忙拱手,声音有些紧张: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转身招呼同门: “快!收拾东西,向西走!” 其他弟子慌忙动作起来。 陈阳的雾气並未立刻离开,而是悬浮在半空,默默看著他们。 这些炼丹师的动作,实在算不上利落。 收拾丹炉、整理药材、收起布阵的阵旗…… 忙中有乱。 尤其是那个微胖的领队青年,飞行时身形略显笨拙,明明修为是眾人中最高,更是道韵筑基。 飞起来却有些跌跌撞撞,远不如他的同门稳当。 “此人叫杨屹川……” 陈阳心中闪过关於此人的信息。 他这三年引导过不少宗门,对这天地宗的队伍也多关注了几分。 毕竟…… 天地宗是他心生嚮往的炼丹圣地。 这杨屹川,乃是天地宗年轻一代中赫赫有名的炼丹天才! 仅筑基修为,便已成为宗门主炉大师! 要知道,按照天地宗惯例,唯有结丹修士,拥有丹气温养外丹,对火候,药性的掌控才能达到炉火纯青之境,方有资格担任主炉。 筑基修士能成主炉者,凤毛麟角,无一不是天赋惊世骇俗之辈。 这杨屹川,便是其中之一。 可让陈阳感到有趣乃至有些好笑的是。 这位炼丹上的绝世天才,在修行斗法,乃至日常行动上,却显得…… 颇为笨拙。 听说他的道韵筑基,都是靠天地宗不计成本地砸下海量资源,辅以无数珍稀筑基丹,硬生生堆出来的。 原因很简单。 天地宗的高层们,实在太怕这位炼丹天才因为修为进展缓慢,最终无法结丹,寿元耗尽而坐化了。 道韵筑基,结丹的概率远高於其他筑基方式。 为了保住这棵未来的摇钱树,天地宗可谓下了血本。 “小杨,快些,跟紧!” 陈阳忍不住出声催促。 他看到杨屹川一边飞行,一边又在整理他那巨大沉重,比他本人还高半头的紫铜丹炉。 试图將其缩小收起,动作却慢吞吞的。 “啊!好,好!” 杨屹川连忙应道,手忙脚乱地掐诀,额头上汗珠更多了。 陈阳见状,也是心中无奈摇头。 想来这世间的天才炼丹师,大抵是將所有心神与灵巧,都用在了那一方丹炉之中,那些草木灵药之上了吧。 第234章 哥哥 炼丹师们化作数道流光,朝著陈阳指引的西面仓皇飞去。 杨屹川飞在最后,身形依旧有些跌跌撞撞。 陈阳的雾气悬於半空,静静目送他们。 这些天地宗的炼丹师,原本並非如此孤苦无依。 在进入杀神道前,他们便与凌霄宗达成协议,由凌霄宗派遣精锐剑修为他们护道。 毕竟,炼丹师战力普遍薄弱,却身怀珍贵丹药,是无数修士眼中的肥羊。 然而。 计划赶不上变化。 凌霄宗派来的三位剑修,皆是门中剑主亲传,道韵筑基的天骄人物。 心高气傲,剑意凌云。 在最初听到妖神教十杰的预警时,他们非但没有警惕,反而嗤之以鼻,跃跃欲试。 “西洲妖修?淬血天骄?正好拿来试剑!” 他们如此说道,眼神中燃烧著剑修特有,近乎偏执的战意。 这与小春花那只是心里嘀咕的不服气截然不同…… 他们是真敢上! 於是。 三位剑主亲传,便御剑而起,主动游弋,寻找那传说中的十杰踪跡。 也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还真碰上了。 碰上的,还是妖神教三位妖皇弟子之一,以刀势沉重霸道著称的乌桑。 那一战,陈阳远远看到了全过程。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决,没有你来我往的缠斗。 乌桑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面对三位剑气冲霄的凌霄宗天骄,他只出了一刀。 不。 准確说,是三刀。 但快得仿佛只有一刀。 三道凝练到极致,暗沉如夜的刀意,几乎同时掠过。 然后。 收刀。 三位道韵筑基的剑主亲传,保持著前衝出剑的姿態,僵在原地。 下一刻,头颅滚落。 鲜血喷涌如泉。 尸体坠地,溅起尘土。 乌桑看也没看那三具尸体,甚至没有去搜刮他们身上的储物袋和飞剑。 他只是走到一旁,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淬血调息。 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陈阳的雾气在远处高空,静静看完了这一切。 心中並无太多意外,只有一声无声的嘆息。 这些剑修,太过执拗,也太过低估了对手。 一方是西洲六位妖皇之一,猪皇的亲传弟子。 另一方,只是东土凌霄宗,十三位剑主的弟子。 师尊的差距,某种程度上,便意味著传承资源,眼界乃至起点的高低。 更何况,妖修淬血,本就擅长生死搏杀。 实战之能往往远超同阶的修士。 此事之后,凌霄宗进入地狱道的队伍失去领队,顿时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 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能履行对天地宗的护道之约? 於是,这些宝贵的炼丹师,便成了真正待宰的羔羊。 这三年,全赖陈阳这牧羊人多费心照顾,才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狩猎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 一道高挑的身影,自东南方向飘然而至,落在了这处空无一人的寒热池边。 那是一名女子。 身段婀娜,穿著贴身而暴露的暗紫色皮甲,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却是妖异的深紫色。 一头长髮如瀑,垂至腰际,发梢隱隱泛著幽绿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繚绕的淡紫色烟雾。 那烟雾带著甜腻的香气,却又让人本能地感到心悸。 妖神教十杰之一。 荼姚。 虽非妖皇亲传弟子,但在陈阳这三年的观察中,此女的难缠与破坏力,绝不输於任何一位妖皇弟子。 或许正面对决的杀伤力略有不及。 但她那绵延广阔,无孔不入的毒瘴,却是真正的噩梦。 好几次,陈阳明明已提前预警,指引修士撤离。 却因一些修士动作拖沓,或是遭遇地狱道中突如其来的业力风暴,判官拦路等意外。 仅仅耽搁片刻,便被荼姚追上。 毒瘴瀰漫之下,修为稍弱者瞬间毙命。 修为高深者也如陷泥沼,战力大减,最终难逃被屠戮淬血的命运。 此刻。 荼姚站在池边,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氤氳的水汽。 她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山谷,只有残留的灵力波动,和匆忙离去的痕跡。 她那双泛著紫意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显然。 又扑空了。 她没有立刻离去,反而伸手,缓缓解开了身上那件暗紫色皮甲的系带。 皮甲滑落。 露出大片苍白如雪的肌肤。 她毫不在意,赤足迈入滚烫的赤红池水中,任由池水漫过腰肢,胸口。 浸泡片刻。 她忽然慵懒地翻了个身,由坐变躺,斜斜浮在池水之上。 修长的双腿交叠,微微翘起,腰肢如蛇般轻轻扭动,挺起饱满的胸脯。 她侧过头。 眸子精准地望向陈阳雾气悬浮的方位,声音带著一种沙哑而勾人的韵味: “陈判官……” “何必躲躲藏藏?” “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嘛。” 话语似嗔似怨,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但陈阳透过雾气,却能清晰感受到那紫眸深处冰冷的恨意与杀机。 这三年,他如同幽灵般在地狱道游荡,一次次破坏十杰的狩猎。 早已成为这些妖修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自然恼火万分。 原本,按照他们的计划,进入地狱道这片猎场,本该是肆意屠戮,高效淬血的饕餮盛宴。 可因为陈阳的存在,狩猎变得异常艰难。 往往刚锁定一处据点,还未靠近,目標就已闻风而逃。 只留下一座空池。 大规模的血食,在最初的狂潮过后,便几乎断绝。 他们不得不像荒野中真正的野兽一样,四处游荡。 搜寻那些落单,或是消息闭塞的零星修士捡漏。 效率大打折扣。 这些妖修也並非蠢货。 他们很快察觉了陈阳这雾气化身的特性。 速度奇快,难以捕捉,似乎也无法被常规手段伤害。 试探过几次,无功而返后,他们便转变了思路。 开始有意识,分头在地狱道中搜寻。 试图找出陈阳可能隱藏的…… 本体! 在红云笼罩的常规区域內,他们几乎掘地三尺。 各种探测秘术,追踪神通轮番上阵。 可惜,一无所获。 陈阳对此並不太担心。 地狱道广袤无边,而那无垠之地,位於试炼区域的最深处,修士极少涉足。 更別提这些外来妖修。 即便他们真的误打误撞,找到了青铜大殿所在。 那十座大殿外的无形业力屏障,以及內部更加恐怖的规则锁链,也绝非他们能够轻易突破的。 不过。 陈阳心中,一直有一件事縈绕不去。 需要验证! 此刻。 面对荼姚那充满诱惑与试探的姿態,雾气中,陈阳那刻意偽装,沙哑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荼姚,本判官……也並非完全不讲道理。” 话音未落,荼姚便冷笑一声,打断了陈阳: “你放屁!” 她紫眸中寒光闪烁: “你若遵循规则,身为判官,怎会开口说话?” “这地狱道本就是生死搏杀,弱肉强食之地!” “你偏袒东土修士,屡屡坏我好事,还有脸提规则?” 陈阳对她的斥责不以为意,语气依旧平淡: “那是之前。本判官如今,讲究的是……平衡之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 “隨我来,我可以为你西洲妖修,提供一处……” “约三百人的淬血供给。” 三百人?! 荼姚紫眸猛地一缩,脸上那虚假的媚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狐疑与警惕。 “你以为……我会信你?” 她声音冷了下来。 “信不信,隨你。” 陈阳的声音无喜无悲,说完便不再言语,雾气静静悬浮。 山谷中陷入沉寂。 只有池水微微荡漾的声音,以及荼姚身上那淡紫色毒瘴,缓缓升腾的细微声响。 她死死盯著那团雾气。 仿佛想穿透雾气,看清背后操纵者的真面目。 可惜。 除了雾气,什么也看不到。 半晌。 荼姚深吸一口气,那甜腻而危险的气息瀰漫开来。 “我……信你一次。” 她终究抵不过淬血的诱惑,咬著牙道。 “隨我来。” 陈阳的雾气不再多言,缓缓飘动,朝著某个方向而去。 荼姚迅速从池中起身,水珠从她苍白的肌肤上滚落。 她挥手间,那件暗紫色皮甲便已重新穿戴整齐,遮住了令人血脉賁张的春光。 她化作一道紫色流光,紧紧跟隨在乳白色雾气之后。 约莫半个时辰后。 雾气在一片被低矮山丘环绕的隱蔽山谷外停下。 山谷入口处。 笼罩著一层淡金色,流转著复杂符文的结界光华。 结界气息强大,属於大型宗门惯用的防护阵法,足以隔绝內外气息与视线。 “就在里面。” 陈阳的雾气指向结界。 荼姚眼中喜色一闪而逝! 虽然隔著结界无法清晰感知內部具体人数,但从这结界的规模与灵力波动来看,里面聚集的修士数量绝对不少! “嗯,交给你了。” 陈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好淬血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荼姚动了! 她周身紫黑色的毒瘴轰然爆发,狠狠撞向那淡金色结界! 滋滋滋——! 毒瘴与结界接触,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 淡金色的光幕剧烈波动,表面的符文明灭不定,迅速变得黯淡。 仅仅三息。 “轰隆!” 一声闷响,结界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彻底破碎! 金光四散湮灭。 荼姚身形如电,抢先一步冲入山谷! 陈阳的雾气也隨之飘入。 山谷不大,中央一处约四十余丈的寒热池清晰可见。 然而。 当荼姚的目光落向池边,看清那些正在修行的修士时…… 她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继而化为错愕,最后是铁青。 池中,密密麻麻,足有二三百名修士。 数量正確,只是…… 他们皆身穿统一的道袍,袖口与衣襟处绣著精致的纹路。 九华宗! 全是九华宗弟子! “你怎么不淬血了?” 陈阳的雾气飘在一旁,声音带著一丝疑惑: “此地,可是足有三百名修士。足够你淬炼好一阵子了。” 荼姚没有回答。 她死死咬著下唇,紫眸冰冷地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纷纷掐诀的九华宗弟子。 又狠狠瞪了一眼那团雾气。 片刻的死寂。 “混帐!”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充满怒意的字眼,身形猛地拔地而起。 头也不回地朝著山谷外疾射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陈阳的雾气静静悬浮,看著下方惊魂未定的九华宗弟子,又望了一眼荼姚消失的方向。 雾气悄然散开,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处山谷。 不多时。 乳白色雾气飘入了另一处更加隱蔽,被多重防御结界守护的山谷。 谷內温暖如春,寒热池水汽氤氳。 池边建有简单的竹屋,几道倩影正在其中打坐或低声交谈。 “陈大哥,你回来了。” 柳依依最先感应到雾气,起身迎了上来,脸上带著关切。 “嗯。” 陈阳应了一声。 这三年,他的本体虽被禁錮在青铜大殿,但这雾气化身却如同他的眼睛与嘴巴。 经常来此与柳依依、小春花相聚。 互通消息,也稍解被困的孤寂。 但今日,並非只为閒谈。 “我今天,又请了一位十杰,去九华宗的寒热池。” 陈阳的声音从雾气中传出。 柳依依神色一凛: “结果如何?” “和之前几次一样。” 陈阳语气平静,却带著深思: “荼姚见到是九华宗弟子,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一旁的小春花闻言,小脸气得鼓鼓的,愤愤道: “这还用说吗?九华宗肯定和妖神教有一腿!沆瀣一气!” 陈阳的雾气转向一直沉默旁听的叶欢: “叶行者,你怎么看?” 叶欢面色凝重,思索片刻,缓缓道: “我之前就猜测,妖神教能如此精准地潜入地狱道,在东土必有接应。” “现在看来……” “九华宗的嫌疑,太大了。” 她回想起菩提教楼船在外海覆灭的惨状。 那雷炼、雨霖两位妖王联手布下的杀阵,威力惊人且配合无间。 仿佛受过专门的训练或指点。 否则。 两位经验丰富的九叶行者,也不至於败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陈行者,你……是什么看法?” 叶欢反问道。 陈阳的雾气微微波动,正要开口,將近日的观察尽数告知。 突然! 一股毫无徵兆,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拉扯感,猛地袭来。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遥远的彼端被狠狠拽动。 陈阳的意识一阵天旋地转。 竹屋、柳依依关切的脸、小春花气鼓鼓的神情、叶欢凝重的目光…… 所有景象瞬间模糊扭曲! 下一刻。 冰冷沉重的触感,重新包裹了他的感知。 他回来了。 地狱道尽头,十座青铜大殿之一,千丈寒热池中央。 陈阳猛地睁开双眼。 身体依旧被五条黑龙般的粗重锁链死死禁錮,悬吊在池心。 只是,与三年前相比,池水的水位…… 明显下降了。 下降了约莫数尺。 这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承受千丈池精纯业力的冲刷,同时运转化生功修復被撕裂的血肉。 在无数次破坏与修復的循环中,他的血肉似乎发生了某种潜移默化的改变。 变得更加坚韧。 更能容纳业力,也更具力量。 並非青木山地底时,那种如同植物生长般,柔软而充满生机的乙木之体。 而是一种更为致密沉凝,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体魄。 虽然外表看去与过去並无二致,依旧是略显清瘦的少年模样。 但只有陈阳自己知道,这具身体內蕴的力量,已远非昔日可比。 他尝试著,再次运转那依旧滯涩,但比三年前灵动少许的道基。 配合血肉力量,拉扯身上的锁链。 “哗啦啦……” 锁链剧烈震颤,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缠绕脖颈那道最粗的锁链,甚至被扯得微微向外凸起一丝! 虽然依旧无法挣脱,但这颤动的幅度,比起三年前那纹丝不动的状態,已是天壤之別。 然而此刻。 陈阳无暇细品这微小的进步。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了青铜大殿入口的方向。 有人来了。 不是通过常规的进出,而是…… 硬生生闯了进来! 殿壁上那无形的业力屏障,似乎被某种力量撕裂。 一道身影,迈入了这空旷的大殿。 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陈阳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 三年前,在那处寒热池中惊鸿一瞥的俊美少年! 锦安! 陈阳的目光迅速扫过对方胸前。 那枚由精纯业力凝聚的虚幻令牌依然悬浮。 其上锦安,妖神教的字样清晰可见。 “原来你跟判官飞到这里来了……” 锦安轻笑道。 陈阳闻言心中念头急转,警铃大作。 此人是隨妖神教十杰一同潜入地狱道。 作为十杰之一,他此刻出现在这最深处的青铜大殿…… “莫非,他是那些妖修派来,专门探查我本体所在的?” 陈阳立刻联想到最近这段时间,那些妖修四处搜寻他本体的举动。 自然,警惕提到了最高。 “是谁安排你过来的?” 陈阳沉声开口,声音因锁链压迫而略显嘶哑,但目光灼灼: “是那三位妖皇弟子吗?你为何……能找到这里?” 面对陈阳充满戒备的质问,锦安却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站在池边,好奇地打量著大殿內部。 目光扫过高不可及的穹顶,掠过斑驳的青铜墙壁,最终落在中央那浩瀚的千丈寒热池。 以及池中被锁链禁錮的陈阳,和静静漂浮在陈阳身侧,枕著他胳膊的凤梧身上。 他两边嘴角,缓缓向上勾起。 露出一个乾净又带著几分天真好奇的笑容。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锦安开口,声音清越悦耳,如同泉水叮咚: “安排?我为何要听从他人的安排?” 他歪了歪头,眼眸在陈阳和凤梧之间转了转,最终定格在陈阳身上,笑容不变: “我只是……” “想要泡个热水澡而已。” 说著。 他竟真的开始打量池水,目光在池心陈阳所在,和池边比较了一下。 仿佛在衡量哪里更舒服。 然后。 他抬手指了指陈阳,语气理所当然: “让开。这热池中间一点,水温最是均匀舒服。你占了我的位置,快些让开。”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凌空踏著池水,如履平地,径直朝著被锁在池心的陈阳走来。 一旁的凤梧,空洞的眼眸微微转动,看向了锦安。 但也仅仅是看了一眼。 便又恢復了那茫然望著穹顶的姿態,似乎並未从锦安身上,感受到直接的威胁。 锦安来到陈阳身前。 停下。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好奇地碰了碰缠绕在陈阳右臂上的漆黑锁链。 冰凉坚硬,蕴含著磅礴的业力。 “这东西……” 锦安嘀咕一声,忽然双手握住锁链,用力向外一扯! 陈阳心中猛地一跳。 难道…… 他能扯断这锁链? 然而,锦安试了几次,锁链纹丝不动,连颤都未颤一下。 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满。 又狠狠抓挠了两把锁炼表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我扯不开。” 他鬆开手,语气带著几分懊恼,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陈阳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化为无声的嘆息。 可这口气还没嘆完。 “算了。” 锦安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望向陈阳,笑容依旧乾净,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把你……拦腰扯断算了。这样,位置就空出来了。” 说著。 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那副人畜无害,慵懒閒適的模样瞬间消失。 一股精纯旺盛,却又带著某种阴寒特质的血气,轰然自他体內爆发! 他右手並指如刀,白皙的手掌边缘竟泛起一层乌黑的光泽。 带著撕裂一切的锋锐之意,快如闪电般朝著陈阳的腰腹部位横切而来! 这一下速度之快,远超陈阳预料。 锁链禁錮下,他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或闪避动作。 眼看那乌黑的手刀就要切中身体。 “砰!” 一只白皙的手,突兀地伸了过来,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锦安的手腕! 是凤梧! 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空洞的眼眸看著锦安,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但她的动作,却快得不可思议,力量也大得惊人。 竟將锦安那迅捷无比的一击,硬生生定格在半空! 锦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他反应极快! 被抓住的右手手腕巧妙一旋,如同滑腻的游鱼,竟从凤梧的钳制中脱出大半。 同时。 他左手五指成爪,指尖乌光吞吐,悄无声息地探向凤梧那纤细脆弱的脖颈。 这一爪若是抓实,恐怕金石也能洞穿! 然而。 就在他左手探出的剎那。 “哗啦啦!” 虚空之中。 毫无徵兆地浮现出数条业力锁链! 这些锁链与禁錮陈阳的漆黑锁链不同。 更细,更灵动,散发著属於判官的规则气息。 锁链如同拥有生命,朝著锦安的四肢,脖颈缠绕而去。 陈阳心中大震! 他从未见过凤梧主动施展判官的权柄,凝聚这种攻击性的业力锁链!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眼前这个看似俊美无害的锦安,其危险程度,已触发了凤梧作为判官的清除机制。 锦安眼眸中精光一闪! 面对缠绕而来的锁链,他並不硬抗。 身形陡然变得模糊,化作一道飘忽的残影,以诡譎莫测的身法在大殿中疾驰起来! 上下左右! 他如同鬼魅,在有限的空间內腾挪闪转。 速度快得留下道道残影。 那些业力锁链虽灵动,却一时竟追之不及,数次擦著他的衣角掠过。 凤梧依旧静静悬浮在陈阳身侧,但她的眼眸,已完全锁定了锦安的身影。 更多的业力锁链从虚空中滋生,数量越来越多,编织成一张大网,要將锦安彻底笼罩。 锦安身形再次急停,躲过几条锁链的绞杀。 他眉头微蹙,似乎觉得这样躲闪有些麻烦。 下一刻。 他心念一动,周身血气与那股阴寒气息轰然交融!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著前方追来的一片锁链,凌空虚按。 “幽冥……鬼手!” 低沉的声音响起。 一只完全由乌黑光芒,与猩红血气凝聚而成的狰狞鬼爪,凭空出现! 鬼爪之上,符文流转,阴气森森。 带著腐蚀神魂,撕裂灵气的恐怖威能,朝著那片业力锁链狠狠抓去! 嗤嗤嗤——! 鬼爪与锁链碰撞,发出阵阵腐蚀与撕裂声。 数条业力锁链竟被那鬼爪硬生生抓碎崩断,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然而。 判官的权柄似乎源源不绝。 崩碎的锁链刚刚消散,虚空中又立刻凝聚出更多,更密集的锁链。 继续朝著锦安缠绕而去! 凤梧的攻击,並未停下。 陈阳看著眼前这突兀爆发的战斗,心急如焚。 他想让凤梧停下,这锦安或许知道师尊欧阳华的下落! 可他也清楚,此刻的凤梧,恐怕根本听不懂他的话。 她只是依照某种规则,对威胁做出本能的清除反应。 “锦安!” 陈阳趁著锦安再次躲开一波锁链围攻,身形微顿的间隙,急声喊道: “你可是天香教花郎?!” 锦安身形晃动,避开两条斜刺里杀出的锁链,没有回应。 陈阳不死心,再次提高声音: “你的师尊……是不是黄吉?!” 这一次。 锦安疾驰的身影,似乎微不可察地…… 顿了一下。 虽然极其短暂,但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 有效! 他能沟通! 陈阳心中升起希望,正要继续追问…… 锦安忽然一个极其诡异的折返加速。 竟不再理会身后紧追不捨的锁链网,化作一道乌红相间的流光。 以比之前躲避锁链时更快的速度,直衝陈阳而来! “这判官,该不会是你在一旁指挥吧?” 锦安的声音带著一丝恍然与杀意,在疾驰中传来: “杀了你……这判官,就不足为惧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冲至陈阳身前! 右手五指再次併拢,乌黑光芒大盛。 这一次,直直刺向陈阳的胸膛心口! 要將他一击洞穿,毙命当场。 陈阳瞳孔骤缩。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电光石火间,他福至心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我是轩华的弟子——!!” 轩华二字出口的剎那。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的沉闷声响,在大殿中格外清晰。 温热的液体,溅了陈阳一脸。 预想中的剧痛並未传来。 陈阳定睛看去。 锦安那乌黑锋锐的手刀,停在了自己胸前一寸之处。 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两条业力锁链,不知何时已从陈阳身后的虚空中暴射而出,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锦安的双肩! 鲜血,正从那两个狰狞的伤口中汩汩涌出。 顺著锁链流淌,滴落在陈阳的衣衫上。 池水中,晕开刺目的红。 锦安仿佛感觉不到肩头的剧痛。 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那一直掛著的慵懒笑容,慢慢变了。 他那双漂亮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死死地盯住陈阳的脸。 嘴角,一点一点地。 向上高高扬起。 咧开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著几分傻气的笑。 他颤抖著嘴唇,声音轻得如同梦囈,却又带著无法抑制的激动: “你……你认识我……” “轩华……哥哥?” 第235章 天香摩罗双修道 剎那间。 锦安周身那股凌厉森寒的杀意,以及翻腾汹涌的血气,迅速消散,褪得一乾二净。 他站在那里,肩头被锁链贯穿的伤口仍在渗血,染红了內衬。 但脸上的神情,却已从方才的冰冷杀机,转变成一种近乎茫然……少年模样。 仿佛方才那个出手诡譎的妖神教十杰,只是错觉。 凤梧明亮的眼眸望著锦安。 似乎也察觉到了那股威胁的消失。 贯穿锦安双肩的业力锁链,微微一颤。 隨即寸寸消散,化为点点流光,回归於大殿的虚空之中。 锁链消失。 锦安肩头的伤口失去了支撑,鲜血流淌得更多了些。 但他恍若未觉,只是呆呆地站著,眼眸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陈阳的脸。 陈阳看著眼前这突兀的转变,心中高悬的巨石终於咚地一声落地。 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被这五条锁链死死禁錮,道基与灵力皆受镇压,他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擦肩而过的寒意。 此刻危机暂解,他只觉得后背似乎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对对对,认识啊,肯定认识啊!” 陈阳连忙开口,声音略显沙哑,语气却努力带上几分热络: “既然都认识,那还是要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他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锦安的神色。 锦安听到陈阳的话语,眼中的茫然褪去些许,亮光更盛。 陈阳说话时那种下意识,试图缓和紧张气氛的腔调,似乎勾起了他某些深埋的记忆。 让他感到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但两百年的生死相隔,太过漫长。 他眼中仍有深深的疑虑与不確定。 “你……你真是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师哥的……弟子?” 师哥? 陈阳心中微微一顿。 这个称呼……倒是贴切。 师尊欧阳华与这锦安,同出天香教,以师兄弟相称,合情合理。 他当即用力地点了点头,被锁链牵扯的脖颈动作有些艰难。 但態度无比肯定。 “不过……” 陈阳话锋一转,目光紧紧锁定锦安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我师尊的名讳,並未使用轩华这个本名。他在东土的名字,是……”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欧阳华。” 话音落下的瞬间,锦安脸上的表情,明显恍惚了一下。 那双眼眸中,仿佛有无数陈旧的画面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某张温润含笑的脸上。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念了一遍欧阳华三个字。 片刻。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一种的释然,又混杂著某种复杂情绪: “这名字……没错。” “当年……我让师哥跑路的时候,曾与他说过,若能平安抵达东土,將来便用这个名字。” “也好方便……日后我去寻他。” 陈阳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著锦安。 这位小师叔脸上的表情,有追忆,有伤感,有欣慰。 最终都化为一种疲惫后的平静。 下一刻。 锦安做出了一个让陈阳有些意外的举动。 他不再站著,也不再看著陈阳。 而是学著旁边凤梧的样子,身形微微一侧,竟是直接在这池水之上,陈阳身侧的空处,平躺了下来。 池水承托著他修长的身躯。 他也將脑袋,轻轻枕在了陈阳另一侧的肩膀上。 这样比锁链作枕头更舒服。 与凤梧一左一右。 然后。 他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望向青铜大殿那高不可及,隱没在黑暗中的穹顶。 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探究的东西。 陈阳侧头,看了看左边的凤梧。 她依旧空洞地望著上方,仿佛一尊精致却没有灵魂的玉像。 又看了看右边的锦安。 他眼神聚焦,眸底深处翻涌著陈阳难以完全读懂的情绪。 有怀念,有追索,也有一丝…… 近乎孩子气的放鬆。 两个人,一左一右,靠著他,望著天。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 古怪的寧静。 陈阳原本有许多问题要问,关於师尊的下落,关於天香教的覆灭,关於锦安为何死而復生…… 可看到锦安这副仿佛卸下所有防备,只想静静躺一会儿的模样。 他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犹豫了一下,陈阳想起锦安对欧阳华的称呼,试探著轻声唤道: “小师叔?” 这个称呼出口,枕在他右肩的锦安,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瞳孔有剎那的收缩,仿佛被这个陌生的称谓刺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异样便消散了。 他嘴角轻轻勾起一个极淡的的弧度,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没想到啊……” 锦安的声音很轻,飘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带著迴响: “师哥他……连弟子都有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计算那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时光。 “毕竟……也已经……两百年了啊。” 一声轻轻的嘆息,如同羽毛落地,却承载了太多岁月的重量。 但这嘆息並未持续太久。 锦安很快调整了情绪。 侧过头。 眼眸看向陈阳近在咫尺的侧脸,里面重新燃起了急切的光: “你快给我说说!我师哥……这些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他是怎么过的?他……好不好?” 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满溢出来。 陈阳自然不敢怠慢。 他也学著他们的样子,仰头望向那片虚无的黑暗穹顶,仿佛目光能穿透青铜殿壁,看到遥远的过去。 他开始讲述。 从青云峰说起。 说到欧阳华惯常穿著,一尘不染的月白长衫。 说到他閒暇时喜欢独自在峰顶观云,或是下山云游。 说到他温和的性情,不喜爭斗,总是教导门下弟子修道先修心,与人为善。 陈阳说得很慢,很细。 將自己记忆中,关於师尊欧阳华的点点滴滴,儘可能清晰地描绘出来。 每说到一处,枕在他右肩的锦安,便会轻轻点头,或是低低地应和一声。 “没错……” “师哥他,最喜欢穿白衣了。他说那顏色乾净,看著心里也舒坦。” “他啊,从小就嚮往无拘无束,喜欢到处走走看看。没想到到了东土,还是这样。” “是啊……” “他就是那样的性子。看著温和,其实心里最有主意,也最不喜那些打打杀杀,爭权夺利的事情。” “和我不一样……” 锦安的声音很轻,带著追忆的温柔,仿佛陷入了遥远的旧梦。 那些细节,跨越了两百年的生死与光阴,依旧被他牢牢刻在心底。 清晰如昨日。 时间,在这诡异又寧静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陈阳一边与锦安交谈,一边仍分出一缕心神。 维繫著那乳白色的雾气化身,在地狱道血色苍穹下继续游荡,为东土修士指引方向,避开十杰日益凶狠的搜寻。 他的本体被锁在青铜大殿。 如此。 约莫过去了半个月。 大殿內景象依旧。 陈阳被锁在池心,左边枕著茫然望天的凤梧,右边靠著倾听追忆的锦安。 三个人,就以这样奇特的姿態,度过了许多个双月轮转的日夜。 直到陈阳的讲述,不可避免地,进行到了最后,也是最沉重的部分。 黄吉的突然降临。 欧阳华暴露身份。 那笼罩整个青木门的危机。 以及。 师尊连同眾多青木门人,被强行带往西洲的结局。 当陈阳艰难地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大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枕在右肩的锦安,许久没有出声。 陈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些,呼吸也变得更加轻微。 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绪,或是难以接受的现实。 半晌。 一声极轻的嘆息,从锦安口中逸出。 那嘆息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师哥……居然被找到了。” 锦安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疲惫。 陈阳抓住机会,连忙问道: “小师叔,那你……可知晓师尊,还有我其他同门的下落?他们被带去西洲,如今……是生是死?” 这是陈阳最关心的问题。 锦安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晓。”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我醒来之后,便被妖神教的人带走。” “他们告诉我,我需要完成淬血。” “然后便被安排,隨同其他八人,一同前来这东土。”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於师哥他们的下落……妖神教並未告知,我也无从打听。” 陈阳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瞬间黯淡下去。 原本以为,遇到了这位小师叔,至少能获得一些关於师尊和同门的线索。 没想到,锦安自己也所知有限。 他只能轻轻摇头,心中沉甸甸的。 “这西洲妖修……手段如此酷烈可怕。” 陈阳想起地狱道中,十杰狩猎淬血的残忍景象,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寒意: “真不知师尊他们……是否还安好。” 锦安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平復心绪。 “陈阳……” 他开口道,语气比起方才多了几分认真: “你也无需……太过忧心。” “我了解我那师尊黄吉。” “他重利,行事讲究价值。” “师哥……轩华师哥,他既然被师尊亲自找到並带走,以师哥轩花郎昔年在西洲的名声与……特殊。” “师尊绝不会轻易让他有性命之忧。” 锦安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必定……会被献给猪皇。” 陈阳心头一紧: “献给猪皇?那会如何……” 锦安欲言又止,眉头微微蹙起: “会被……” 陈阳当即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猪皇的女儿,莫非……会折磨师尊?” 锦安摇了摇头,隨即,又点了点头。 动作有些矛盾。 “不是折磨。” 他纠正道,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鄙夷,又似是无奈: “是……折辱。”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说: “我师哥轩花郎之名,两百年前在西洲……颇有盛名。” “曾被不少有实力的女妖……惦记。” “那猪皇的女儿,白琼,本就是西洲有名的……隨性之人。” 锦安斟酌著用词,语气带著一种冰冷的讽刺: “她甚至……” “学她父亲猪皇当年收罗宠姬的做派,自创了一门……” “缴械之法!” “用以管教,驯服她圈养的……那些郎君。” 陈阳听得眉头紧锁。 缴械二字,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適。 锦安继续道,声音更冷了几分: “当年我便听闻,她曾放言……” “待將来寻到心仪的花郎,成亲之后,褻玩够了……” “便会让其交好的姐妹女妖,一同分尝。” 他侧过头,看向陈阳,眼中带著深深的无力: “我师哥……” “当年之所以决意逃离西洲,除了对天香教內部的一些不满,这白琼的恶名……” “也是原因之一。” 陈阳沉默了。 西洲那赤裸裸,尊卑分明到近乎野蛮的丛林法则,通过锦安寥寥数语,再次以一种令人不適的方式呈现出来。 那不是一个讲道理,论道义的地方。 那是力量与欲望主宰一切的蛮荒之域。 一时之间。 青铜大殿內,唯有池水微微荡漾的轻响。 寂静。 沉甸甸地寂静。 许久之后。 是陈阳主动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想起另一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疑问。 “对了,小师叔……” 陈阳斟酌著开口: “我曾经听……听黄吉提及过。两百年前,天香教遭逢大难,你,还有教中许多同门,不是都已经……陨落了吗?” 他看向锦安俊美却苍白的侧脸: “为何……你如今会……”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 “莫非是黄吉,当年看错了?或者说,那猪皇一刀……其实並未斩尽杀绝?” 这是他最大的困惑之一。 一个死了两百年的人,为何会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还成为了妖神教的十杰? 锦安闻言,缓缓摇头。 动作很慢,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否定。 “不。”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师尊没有看错。我当年的確……死了。” “我教上上下下,只要当时身在总坛之人,从最低微的僕役,到……教主花万里,无一倖免,皆当场毙命。” 他的眼眸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那片血海与绝望。 “我师尊黄吉……” “当时应该是奉教主之命在外护卫,或是处理外务,站得离总坛核心稍远。” “加上他本身修为高深,反应极快……这才侥倖,捡回了一条性命。” 说完。 他似乎察觉到了陈阳眼中的震惊,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你非西洲之人,或许难以想像。” “妖王与妖皇之间的差距……若按你们东土的境界来粗略比对,大概便如同……” “真君与天君之別。”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云泥之別,天壤之距。” “猪皇含怒一刀……” “別说一个天香教总坛,便是方圆百里,当时也几成齏粉。” 陈阳听得心神剧震! 妖皇一击,竟恐怖如斯! 那么,眼前这位小师叔…… “至於为何……我还能再一次睁开眼,站在这里。” 锦安的声音將陈阳从震撼中拉回: “那是因为……妖神教的回天之术。” “一门……” “能令亡者涅槃的禁术。” 锦安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激还是憎恶,只有一片冰冷的平淡: “代价巨大,条件苛刻。但妖神教……为了某些目的,动用了。” 陈阳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妖神教的手段,一次又一次刷新著他的认知。 將两百年前已死之人復活,这简直逆乱阴阳,违背天道常理。 然而。 下一刻。 锦安忽然冷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一种刺骨的讥誚与深入骨髓的恨意。 “这妖神教……真是可恶啊。” 他侧过头,看向陈阳,琥珀色的眼眸里燃烧著冰冷的火焰: “死……都不让我死得乾净。” 陈阳愣住了,疑惑不解: “小师叔,你……你不是活了吗?这……这不是很好吗?” 能死而復生,重活一世,在陈阳看来,这简直是逆天的机缘。 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奇蹟。 锦安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 “好?呵……” 他嗤笑一声: “妖神教耗费巨大代价將我復活,岂会做赔本买卖?他们……自有目的。” “目的?”陈阳追问。 “因为他们寻不到天香摩罗了呀。” 锦安笑道,笑容却冰冷刺骨。 “天香摩罗?”陈阳轻轻皱眉。 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到。 “就是我天香教……得以发展壮大的根本所在啊。” 锦安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追忆,却又混杂著浓浓的讽刺: “我天香教,歷史上有过两次重大转机。第一次……便是因为发掘出天香摩罗。” 他调整了一下枕著陈阳肩膀的姿势,目光再次投向黑暗的穹顶。 仿佛要穿透殿壁,回望那段尘封的教派歷史。 “我天香教,成立在接近千年之前。” “最初……” “真的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教派,做些……” “勾栏瓦舍,迎来送往的皮肉买卖。”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教眾弟子,多是一些活不下去的低阶修士,或是血脉低微,天赋极差,在妖族中也备受欺凌的小妖。” “入了教,也不过是换个地方……” “继续被人欺辱罢了。” 陈阳闻言,心中微动。 “什么欺辱?”他下意识问道。 锦安扯了扯嘴角: “多得去了。” “比如……” “那些恩客玩了不给赏钱,或是酒后肆意打骂,更有甚者,將人当做器物般隨意转让赠予……” “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淡漠: “西洲那个地方,本就是弱肉强食。” “许多教眾正是因为自身实力不济,怕被更凶狠的妖族或修士欺负至死,才选择投入天香教。” “寻求一丝庇护,混口饭吃。” “可天香教自身……” “起初也並无什么强者坐镇,连一位像样的妖王都没有。” “所以,入了教之后……” “有时反而因为有了归属,更容易被某些有心人盯上,变本加厉地欺辱。” 陈安静静听著,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这些关於天香教的秘辛,显然只有锦安这等花郎才知晓。 与他之前从江凡那里听来,关於天香教诡秘强大,惑乱西洲的零碎传闻,截然不同。 “但后来……天香教的实力,似乎並不弱了。” 陈阳想起黄吉那恐怖的实力。 还有江凡提及,天香教曾一度有望成为西洲第四大教的辉煌。 “是啊。” 锦安点了点头,语气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因为……” “我们得到了天香摩罗。” “那是一种……偶然发现的东西。” “一种花。”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眼尾那朵血色小花。 “最初的时候,还没人发现这天香摩罗的真正用处。” “只是觉得它顏色鲜艷夺目,形態妖冶,能隱隱勾起观者的情慾。” “有些爱美的教眾,喜欢將其花瓣摘下,贴在脸颊或额间,作为妆饰。” 陈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小花上。 这花纹…… 他曾在黄吉脸上见过,也在师尊欧阳华脸上见过。 如花,又如某种古老符文。 但这纹路,绝不仅仅是贴上去的装饰。 它仿佛是从血肉深处生长出来,与肌肤融为一体。 “后来啊……有些人,尝试著將这天香摩罗的花瓣、花汁,製成香粉、香膏,涂抹在身上。” 锦安继续讲述,声音平缓: “没有经过复杂的炮製,就是简单地捣碎,混合。” “事情的变故……发生在数百年前。” “大概是……六七百年前吧。”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教中出了一位花郎。” “性情原本颇为温顺怯懦。” “一次,被一位手段暴戾的恩客欺辱凌虐后,不知为何,突然……暴起。” “他的微末修为,竟徒手……將那位实力强悍的恩客,当场格杀。” 陈阳眼中闪过讶色。 “此事当时震惊了整个教派。” “那花郎事后也茫然无措。” “只记得当时一股炽热狂暴的力量从体內涌出,完全控制了他的心神与动作。” 锦安顿了顿: “后来,当时的教主亲自查验,发现那花郎的体內……” “似乎有某种异物正在生长。” “深入研究后,终於发现……” “那异物的本源,正是来自他长期涂抹,甚至可能无意中摄入的……天香摩罗。”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隱隱有所猜测,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莫非……这天香摩罗,能拥有增长战力,或是激发潜能的功效?” 然而。 锦安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 他否定了陈阳的猜测,眼眸转向陈阳,里面闪烁著一种奇异的光芒: “不是增长战力,也不是激发潜能。”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它能让拥有者……同时修行另外一条道。” 陈阳一怔。 锦安的声音继续传来,带著一种揭秘般的郑重: “世间皆传,我天香教走的是双修之道。” “这双修二字……” “在世人眼中,往往只指男女阴阳调和之术。”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却不知,这双修,指的更是……道的並修。” “那暴起杀人的花郎,当时力量暴涨的原因,並非他原有的道基修为突飞猛进。” “而是因为……”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自行开脉了。” 锦安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阳脸上: “他开始……淬血。” “修士,炼气筑基,是为一条道。” “妖修,开脉淬血,是为另一条道。” 锦安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一人之身,两道並立。” “虽艰难凶险,稍有不慎便是爆体而亡,但若能寻得平衡,相辅相成……” “其能展现出的实力与潜能,绝非一加一等於二那般简单。” 他微微侧身,眼眸直视著陈阳的双眼。 “陈阳……”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 “天香教如今……也没什么人了。” “你既是师哥的弟子,也算是与我教有缘。” “不如……便继承一下这花郎之位,习我天香教双修之道,如何?” 陈阳心中猛地一跳!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下意识地,用力摇了摇头。 “不!”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紧: “我不想!” 这些日子与锦安的交谈,都让陈阳对花郎这个身份,並无好感。 那似乎总与身不由己、悲苦、玩物等字眼联繫在一起。 更何况。 眼下他自身麻烦缠身,妖神教威胁未除。 他哪里还有心思去学什么双修之道? 锦安看著他眼中那清晰的抗拒,脸上的神情却並未有多少变化。 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 他只是轻轻嘆息了一声。 那嘆息里,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无奈。 “你不做……” 锦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陈阳的耳膜: “也没办法了。” 话音未落。 锦安忽然抬起手,快如闪电般,在陈阳反应过来之前,抓住了他破败不堪的衣衫! 嗤啦——! 一声裂帛脆响。 本就不甚结实的布衣,被轻易撕裂开来,露出陈阳的胸膛。 陈阳愕然低头。 下一刻。 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滯! 只见自己胸膛正中央,原本应是光滑的皮肤之上。 此刻竟悄然浮现出一片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见的…… 血红色纹路! 那纹路如同最纤细的血管网络,又似某种奇异植物的根须。 正从肌肤之下隱隱透出,微微搏动。 顏色鲜艷,带著一种妖异的美感。 正向著四周蔓延。 一股与锦安脸上那血花同源的气息,正从这片纹路中,隱隱散发出来! 陈阳的脑中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耳边。 传来锦安幽幽的嘆息: “你不做……也得做了。” 第236章 陈花郎 “猪皇当年覆灭我天香教,背后……未必没有妖神教的授意。” 锦安的声音响起,带著平静。 “今时今日,妖神教耗费巨大代价,以回天之术將我唤醒……恐怕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这天香摩罗。”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嘲的苦涩。 “这天香摩罗,我教覆灭前仅是四人拥有。” “教主花万里修为最高,復活难度太大。” “我师尊黄吉,下落不明。” “而我师哥……” “当年为了彻底斩断与西洲的联繫,顺利潜入东土,早已自行废去了体內的妖修根基,只留纯粹的修士道途。” “如今,这天香摩罗真正意义上的拥有者……” “或许,唯我一人而已。” 这是锦安这段时间反覆思量的结论。 他一个两百年前便已死去的花郎,师尊也仅是一尊妖王。 有什么价值值得妖神教如此大费周章,逆乱阴阳將他唤醒? 唯有天香摩罗。 这曾让天香教从微末中崛起,一度窥见第四大教门楣的禁忌之物。 在天香教尚未覆灭的鼎盛时期,教內甚至隱隱流传著一个未经证实,却令无数人疯狂的传闻。 若能真正掌握天香摩罗的奥秘,將双修之道走到尽头,那么…… 必定能成就妖皇之位! 只可惜,天香教研究天香摩罗的时间,还是太过短暂了。 即便是最后一代,也是最强一代的教主花万里,距离那传说中的妖皇层次,依旧遥不可及。 最终殞命於猪皇一刀之下。 想到此处,锦安只能无奈地嘆息一声: “我不知晓,为何妖神教会在我教覆灭两百年后,突然又对这天香摩罗產生了兴趣。” “或许是他们终於破解了某些古籍?” “或许是他们遇到了某种瓶颈,需要这双修之道作为钥匙?” 他的目光微微转动,落在陈阳近在咫尺的侧脸上,语气复杂: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体內的天香摩罗本源中,还蕴藏著最后一粒…… “完整的种子,可以传承给另一人。” “但这东西……我绝不会让它落到妖神教手中。”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 “我原本的打算……是隨便找个人,將这种子植入其体內。然后……”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个激灵!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艰难地侧过头,目光死死盯住锦安,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乾: “小师叔……这东西,该不会……是你刚才和凤梧动手的间隙,悄悄……给我种下的吧?” 锦安迎上他的目光,俊美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赧然的尷尬。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若蚊蚋: “我……我不知晓啊。” “我当时看你被锁在这里,动弹不得,无人知晓,又似乎……” “体质不错,是个適合的容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后知后觉的歉意: “就……隨手种在你身上了。” “没想到……” “你竟是我师哥的弟子。” 他看著陈阳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惊,连忙补充道,语气变得认真而坚定: “木已成舟,陈阳。” “但……你放心!”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死!定会助你度过此关!” 陈阳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对这位小师叔行事鲁莽的恼怒,又有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无奈。 更多的…… 则是对这强行植入体內的天香摩罗的未知与警惕。 锦安这三年,从地狱道红云笼罩的常规区域,一路寻觅到这最深处。 未尝没有躲避妖神教监控,寻找安全之所的心思。 而此刻。 陈阳已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內部,正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其是中丹田所在的位置! 一股温热的脉动感,正从中丹田的核心处传来。 並且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著四肢百骸蔓延。 瞬间勃发了无数疯狂生长的根须。 “这东西……怎么在中丹田生长?!” 陈阳感受著体內那不容忽视的异变,惊疑出声。 “没错。” 锦安点了点头,神色严肃起来: “天香摩罗的寄生,讲究中心原则。” “人身之中心,便是这中丹田。” “它是双修之道的起点与枢纽,必须在此处扎根,方能平衡两道。” 他仔细感应著陈阳体內的变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的身体……底子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经脉宽阔强韧,气血充沛旺盛……” “甚至,已经隱隱有了开脉的跡象!” 他疑惑地看向陈阳: “你过去……接触过西洲的妖修之法?或是修炼过相关功法?” 陈阳茫然摇头: “没有。从未接触过。” 锦安眉头微蹙,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那为何你的经脉根基,如此强横?简直……像是被反覆锤炼过一般。” 但此刻显然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他压下疑惑,语气转为沉重: “如果早知道你是我师哥的弟子,我绝不会將这凶险之物植入你体內。” “可现在……” “来不及了。” 他感知著陈阳体內,那疯狂滋长的天香摩罗脉络,声音里带著一丝紧迫: “这十几日,它在你体內已然適应,生长速度远超我预估……” “马上就要进入显形阶段了。” “此物极为凶险霸道。” “它本身並无善恶,更像是一把钥匙,一个引子。” “你若本是妖修,它便会引导,辅助你踏入炼气、筑基的修士之路。” “你若本是修士,它便会强行为你开脉,引导你走向淬血的妖修之道。” 锦安的语气越发凝重: “只是,人族修士的肉身经脉,先天並非为淬血而生。” “想要强行转化,开启妖修血脉,过程痛苦万分,且凶险无比。” “最关键的,是离不开一颗妖丹作为核心媒介。” “以我天香教秘法將妖丹与天香摩罗结合,缓缓融入你的血脉根基之中,提供最初的妖力源泉与支撑。” “否则,单凭天香摩罗的强行改造,脆弱的血脉根本承受不住那股狂暴力量。” “极有可能……自爆而亡!” 陈阳听得心神剧震! 自爆而亡?! 他立刻道: “妖丹?我储物袋里,还有一些早年间收穫,零零散散的妖兽內丹!品阶不高,但或许……” 说著。 他便想去开启腰间的储物袋。 “不行!” 锦安断然否决,摇了摇头: “普通的妖丹不行!” “这与妖丹的品阶,蕴含的妖力多寡关係不大。” “关键在於契合度!” 他看向陈阳,眼中流露出决然之色: “那些外来妖丹,属性杂乱,妖力斑驳,且未经特殊处理……” “贸然引入你正在被天香摩罗改造的脆弱血脉中,无异於火上浇油,十死无生!” “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体內……有一颗现成,最合適的妖丹。” 陈阳一怔。 锦安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此丹是当年我师尊黄吉,为我种下天香摩罗时,亲自为我寻来,並以秘法精心培育后,种入我体內的……” “一枚特殊的妖丹。” “我天香教数百年钻研天香摩罗,为了让教徒更好地適应,承载这天外来物,研究出的可不光是修炼法门。” “更有种种堪称诡异的……身体改造与適配之术。” “这颗妖丹,隨我血肉生长,早已与我血脉气息水乳交融。” “更关键的是,它本身就被当年的秘法处理过,是专门为了匹配天香摩罗而准备!” 锦安的语气斩钉截铁: “旁人的妖丹,再好再强,也不如我这颗!” 话音刚落,锦安竟毫不犹豫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併拢。 指尖泛起一抹幽暗的乌光,带著一种决绝的狠厉,猛然刺向自己心口偏上的位置! 噗嗤——! 一声血肉被穿透的闷响! 鲜血,瞬间涌出。 锦安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咬紧牙关,眉头都未皱一下。 手腕一翻,再向外一抽! 一颗约莫鸽卵大小的妖丹,被他硬生生从自己胸膛內挖了出来! 妖丹离体的剎那,锦安周身那原本还算平稳的气息,陡然萎靡下去! 他身体晃了晃。 几乎要稳不住浮空的身形,全靠强大的意志力才勉强撑住。 “小师叔!” 陈阳大惊失色: “你……你没事吧?!这妖丹……这不是妖修的性命根本之一吗?你怎能……” 锦安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摇了摇头: “不是本命妖丹……无妨。死不了。” 他的声音明显虚弱了许多: “只是……会元气大伤,需要很久才能恢復。” 他不再多言,强撑著抬起另一只手。 双手掐诀。 指尖染著自己的鲜血,在那妖丹上飞速勾勒出数道繁复诡异的血色符文。 符文成型的瞬间,妖丹光华內敛。 表面的血跡仿佛被吸收,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去!” 锦安低喝一声,双手向前一推! 妖丹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陈阳的胸膛正中。 正是天香摩罗扎根的中丹田位置! 妖丹触及陈阳皮肤的剎那,竟毫无阻碍地,如同水滴融入海绵般,开始向血肉內渗入! 然而。 仅仅渗入了一半。 妖丹猛地停滯不前。 如同撞上了一堵坚韧无比的墙壁,硬生生卡在了陈阳的胸口皮肉之下。 从外面看去,就像陈阳胸膛上,突兀地镶嵌了半颗流光溢彩的珠子。 诡异莫名。 陈阳低头,看著自己胸口那凸起的半颗妖丹。 瞪大了双眼。 锦安也是脸色一变,连忙凝神,神识全力扫向陈阳体內。 下一刻。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怎么回事?!” 他失声道: “你的中丹田……天香摩罗怎么会……已经生长蔓延到了这个地步?!” “这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不对……这不仅仅是开脉的进度……” 锦安的神识仔细探查著陈阳体內。 感受到了脉络中奔腾流淌,炽热而旺盛的…… 血气! “你体內的血气……怎么会如此……如此……”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陈阳,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似乎……根本不需要这颗妖丹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先前卡住的妖丹猛地一跳,挣脱出来,锦安伸手接住,稳稳按回了胸膛。 而陈阳体內…… 那些由天香摩罗衍生出的血色脉络,开始疯狂地扩张! 嗤嗤嗤——! 细微的声响,从陈阳体內各处传来。 血脉分支在急速开闢…… 生长! 一股股灼热的气流,顺著这些新生的妖脉奔腾游走。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汹涌! 锦安甚至能隱约看到,陈阳裸露的皮肤之下,有无数细密的红色丝线快速交织! 天香摩罗的力量在全面改造,强化他的肉身。 构建独属於双修之体的全新血脉! 这速度,快得超乎了锦安的认知,也超乎了天香教歷代典籍中,对天香摩罗寄生过程的任何记载! “太快了……怎么会这么快……” 锦安喃喃自语,脸上血色全无,眼中只剩下震撼与茫然。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剎那。 陈阳眉心正中央的皮肤,毫无徵兆地,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一点鲜艷欲滴,红得惊心动魄的芽尖,从中悄然探出。 紧接著,那芽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 绽放! 仅仅一息! 一朵妖冶的血色小花,赫然盛开在陈阳的眉心! 花朵仅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著一种危险的气息。 就在这朵眉心血花绽放的同一时刻。 陈阳的意识,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轰——! 剧烈的眩晕与撕裂般的痛楚,並非来自肉身,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深处! 仿佛有无数混乱狂躁,充满原始欲望的嘶吼与低语,顺著那朵血花,蛮横地冲入他的灵台识海! …… 与此同时。 地狱道红云区域,云裳宗隱蔽据点。 竹屋內。 陈阳的雾气化身,正在向柳依依,小春花以及叶欢讲述著近日地狱道中的局势变化。 以及他引导修士躲避十杰的最新情况。 突然。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毫无徵兆地从那团雾气中爆发出来! 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痛苦。 “陈大哥?!你怎么了?!” 柳依依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小春花也嚇得小脸煞白,急声道: “陈师兄!出什么事了?!” 一旁的叶欢也是神色惊惶: “陈行者?你怎么回事?!” 雾气剧烈地翻滚。 陈阳断断续续的声音,艰难地从翻腾的雾气中挤出: “没……没……事……” 但那声音里压抑的痛苦,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 青铜大殿內 “压下去!陈阳!守住灵台清明!!” 锦安的厉喝將陈阳惊醒: “天香摩罗初开,妖念反噬!” “若是守不住灵台,被其侵蚀,轻则神智错乱,重则……” “彻底疯癲,沦为只知杀戮与欲望的怪物!” 陈阳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眉心那朵血花传来的衝击一波强过一波,无数混乱的画面,暴戾的情绪,原始的渴求…… 如同潮水般试图淹没他的自我意识。 他咬紧牙关,强行收束心神,將全部意念沉入上丹田识海,抵御那血色浪潮的衝击。 与此同时。 他也分心內视。 发现自己体內的天香摩罗脉络,正疯狂地试图向上丹田以及下丹田蔓延。 但一个奇特的现象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霸道绝伦的天香摩罗脉络,在接近下丹田区域时,竟然…… 绕开了! 它们仿佛遇到了某种令其忌惮力量,主动避开了下丹田的范围。 转而更加疯狂地向上丹田,和周身其他未开拓的区域蔓延。 “莫非……是我的道基?” 陈阳在痛苦的间隙思索: “我的道基……对这天香摩罗有某种克制或排斥作用?” 这或许能解释为何天香摩罗避开下丹田。 但上丹田的危机迫在眉睫! 血色脉络已经触及识海外围,那朵眉心血花正是內外勾连的枢纽。 必须反击。 陈阳心念电转,將未被锁链完全镇压的道基之力,全部调动起来! 然而。 道基被锁,灵力运转滯涩如蜗牛。 血气虽旺,却缺乏有效的引导法门,只能笨拙地冲向识海。 就在这危急关头。 忽然! 下丹田深处。 那枚稳如磐石的道石之基,似乎感应到了灵台面临的致命威胁。 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紧接著。 一缕气息,自道基最核心处悄然分离。 如同甦醒的潜龙,开始沿著中脉,向上方升腾而起。 从下丹田至中丹田,再至胸腔,过咽喉…… 这道气息的上升速度,相对於天香摩罗的疯狂蔓延而言,慢得令人心焦。 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无可阻挡。 终於。 这缕道基本源气息,穿越重重阻碍,抵达了上丹田识海的边缘! 此刻。 陈阳的识海,已被天香摩罗衍生出的血色妖念侵蚀了小半,混乱与暴戾的低语越来越响。 那缕气息,没有任何花哨,径直朝著侵入识海最深处,那朵血花在识海內的投影核心。 也是最浓郁的妖念聚合体,撞了过去! 轰——!!! 无声的巨响,在陈阳的识海深处炸开! 那缕气息轰然散开,並非消散,而是化作无数更细微的流光,將那一团核心妖念牢牢压制! 侵入识海的血色妖念,发出无声的嗤嗤哀鸣。 迅速溃散! 而外部。 陈阳眉心那朵妖艷的血色小花,猛然一颤! 花瓣边缘。 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下一刻。 整朵血花,竟沿著那道缝隙,一分为二! 仿佛有一柄厚重至极的刀,將它从中劈开! 因为其根系深深扎根於陈阳的血肉,即便被分开,这两朵血花依旧保持著顽强的生机。 並未立刻枯萎。 但它们似乎对占据灵台中央失去了兴趣。 或者说,被那道基之力排斥。 两朵血花,顺著陈阳的面部轮廓,缓缓向下滑落。 一左一右。 最终,停留在了陈阳两侧的眼角之下,大约颧骨上方一寸的位置。 它们在那里微微搏动。 散发著属於天香摩罗的靡丽气息。 与此同时。 陈阳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肉身要同时承受五条黑龙锁链的镇压,千丈寒热池业力的冲刷。 识海要经歷妖念衝击。 內外交攻,心力交瘁。 他的嘴角,溢出了一缕鲜红的血跡,顺著下頜滴落,落入下方的池水中,晕开淡淡的红。 “很好!就维持在眼角这两处!” 锦安紧盯著那两朵分裂后定位的血花,眼中闪过一丝庆幸,但更多的仍是惊疑: “只是……为什么是两朵?天香摩罗寄生显形,歷来都是一朵!怎么会……分成两朵?!”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双手再次掐诀! 这一次的法诀更加繁复古老,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灵力或血气。 而是一种粉金色光雾。 光雾隨著他的指引,丝丝缕缕地渗入陈阳的胸膛,精准地没入中丹田…… 天香摩罗最初的扎根之处。 隨著这粉金色光雾的注入,陈阳顿时感觉到,体內那些天香摩罗脉络,活跃度开始明显下降。 扩张的速度几乎停滯。 血脉深处的躁动感,也隨之迅速平復下来。 “灭活法。” 锦安一边持续施法,一边低声解释。 额头上也渗出汗水,显然这对他此刻虚弱的身体也是不小的负担: “这是我天香教歷代教主,耗费无数心血研究出的……手段!” “藉助天香摩罗,强行打开第二道修行路,如同刀尖跳舞,凶险万分。” “关键在於,不能让这天香摩罗在体內始终保持活性与主导地位。” “它必须被灭活!” “天香摩罗,本质上,只是一个引子,一把钥匙。” “它的使命,就是在宿主体內强行构建出能够承载双修之道的肉身基础……” “即特殊的淬血脉络。” “一旦这个基础构建完成,它的使命就结束了。” “必须立刻將其灭活,使其转变为沉睡的根基。” “否则,它会不断释放妖念,试图同化宿主神魂,最终反客为主。” 锦安的语气带著一丝后怕: “方才你眉心花开,妖念衝击灵台,便是它试图同化你。” “万幸……你守住了,而且將它一分为二,削弱了其核心。” “如今正是灭活的最佳时机!” 隨著锦安法诀的完成,粉金色光雾彻底融入陈阳中丹田深处。 陈阳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天香摩罗,仿佛被一层温暖而坚韧的薄膜包裹。 其內部的活性,迅速沉寂下去。 遍布全身的血色脉络,依旧存在。 但它们不再主动扩张,而是安静地蛰伏在原有的经脉旁边。 等待著被未来的妖修之力唤醒。 陈阳近乎虚脱地吐出一口浊气。 体內的躁动与剧痛退去,只留下深深的疲惫。 锦安也停止了施法,重重地喘息了几声,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他索性又躺了回去,將脑袋重新枕在陈阳肩头,感受著下方热池业力蒸腾上来的暖意,大口大口地呼吸。 刚才那一系列施为,耗尽了他的力气。 陈阳则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扫视自身。 他看到,从中丹田开始,血色脉络如同大树的根系。 已经蔓延至全身绝大部分区域。 唯独剩下两处净土。 下丹田区域。 道石之基稳坐中央,將一切外来力量隔绝在外,寸步难进。 上丹田识海。 经过方才的激烈交锋,如今恢復平静。 道基气息已然退回下丹田。 分裂后的两朵血花,则乖巧地停留在眼角之下,不再试图侵入。 陈阳看向自己水中的倒影。 水波荡漾,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依旧是那张清俊的面容。 但眼角之下,那两朵鲜艷欲滴的血色小花,如同最精致的刺青,又似天然生长的印记,为他平添了几分妖异靡丽。 乃至…… 惑人的气质。 皮肤似乎变得更加白皙细腻,五官的轮廓在血花的映衬下,仿佛也柔和精致了些许。 整个人的气质,都在朝著诱惑的花郎特质偏移。 陈阳听著身旁锦安那沉重而疲惫的喘息声,思绪有些飘忽茫然。 “小师叔,我……” 锦安侧过头。 看著陈阳眼角的血花,苍白虚弱的脸上,缓缓浮现出笑容。 他轻声笑道,声音虽弱,却带著一种宣告般的意味: “恭喜你,小师侄。” “我天香教……时隔两百年,终於……又出了一位花郎。” “而且,是我亲手……栽培出来的花郎。” 陈阳还是有些茫茫然。 锁链的压制让他无法仔细感知,体內更深层次的变化。 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內外的一些浅表改变。 那套新生的淬血脉络寂静无声,仿佛只是装饰。 眼角的血花传来微弱的脉动,提醒著他这一切並非梦境。 然而。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寂静时刻。 青铜大殿门户方向,毫无徵兆地传来了一阵喧闹嘈杂的声音! 一个年轻男子气急败坏,却又带著几分狡辩意味的喊叫,穿透殿壁,清晰地传了进来: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找到顶替我位置的人了!你们不能再抓我了!放开!听见没有!你们双月皇朝要讲道理!” 这声音……隱隱透出几分耳熟。 陈阳和锦安同时一怔,侧耳倾听。 下一刻。 殿壁上无形的业力屏障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四道身影,一前三后,缓缓走了进来。 为首者,是一位身穿古朴灰色长袍的老者。 他手中握著一根非木非石的拐杖。 步履缓慢,却带著威严。 在他身后,一左一右,跟隨著两名身穿判官袍服,面容模糊,气息冰冷的无名判官。 而两名判官的中间。 正被他们架著胳膊,一脸不情不愿,挣扎叫嚷的…… 不是別人…… 正是那位三年前溜出去透气的青木祖师! 灰袍老者踏入殿內,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內景象。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罕见地微微睁大了一丝。 而被两名判官架进来的年轻祖师,此刻也终於停止了叫嚷。 他的目光,顺著灰袍老者的视线,落在了池中央那躺成一排的三人身上。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他抬起手指,颤抖地指著被锁在池心,衣衫大解的陈阳。 又指了指面色苍白,喘息不断的锦安。 然后看向衣衫乱糟糟,一脸傻气望著天上的凤梧。 声音因极度的不可思议而有些变调: “怎么从一个人变成三个了……” “不是……这……这寒热池无酒无肉……” “你们……你们还能玩酒池肉林?!” 第237章 古路四境 “你……为何在此地?” 冰冷的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青铜大殿內的诡异寂静。 那两名押解年轻祖师的判官中。 左侧那位身形略高的,忽然鬆开了架著祖师胳膊的手。 上前一步。 他那张笼罩在雾气下的模糊面孔,转向陈阳,沉声质问。 这声音…… 陈阳心头一动,瞬间辨认出来。 正是当年在畜生道深夜来访,探查过他道基的那位神秘判官! 而此刻。 那位站在最前方,手持拐杖的灰袍老者,浑浊的目光也落在了陈阳身上。 低声自语: “陈阳……菩提教。” 话音平淡。 他话音刚落,那位认出陈阳的判官立刻转向老者,躬身道,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恭敬味道: “祭酒大人,此人擅闯禁殿,干扰判官化身。属下立刻將其惩戒,以正规则!” 惩戒?!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警铃大作! 被这祭酒老者看一眼,他都感觉仿佛全身被无形的力量扫过。 若真要惩戒,自己恐怕凶多吉少! 他体內道基下意识尽力运转,做出戒备姿態。 然而。 “不必了。” 灰袍祭酒轻轻摇头,声音苍老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抬起那支非木非石的拐杖,朝著陈阳所在的方向,隨意地一挥。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眼前的微尘。 “咔嚓……哗啦啦!”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阵密集而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那五条將陈阳禁錮了三年之久,粗壮如黑龙,坚韧无比的漆黑业力锁链,竟在这隨手一挥之下。 寸寸断裂! 锁链碎片尚未落地,便已化为缕缕雾气,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突如其来的自由,让陈阳身体骤然一轻,竟有些不適应的踉蹌。 体內原本被死死镇压的道基与灵力,轰然奔涌! 虽然因天香摩罗的存在,灵力流转的路径与感觉与过去略有差异,仿佛多了一些细微的支流。 但那股久违的力量充盈全身的感觉,依旧让他精神一振! 锦安第一个察觉到锁链崩碎。 他虽元气大伤,反应却依旧迅捷。 身形轻轻向后一跃,便已稳稳落在池边乾燥的地面上。 眼眸警惕地扫视著祭酒与两位判官。 陈阳也迅速適应了重新活跃的灵力。 他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身旁因锁链消失而微微失衡的凤梧的腰肢。 灵力运转,带著她一起跃至池边,与锦安並肩而立。 “你还好吧?” 锦安侧头,低声问陈阳。 目光快速扫过他眼角那两朵妖异的血花。 刚刚完成天香摩罗的植入与灭活,他担心陈阳身体会有不適或反噬。 陈阳微微摇头,感受了一下体內状况。 除了灵力流转多了一些陌生的灼热感,以及眼角血花传来微弱的脉动外,並无其他明显不適。 道基的沉浑之力,似乎压制了天香摩罗的残余影响。 “我无碍,小师叔。” 陈阳低声回应,目光却死死锁定前方的几人。 锦安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隨即转向闯入者,脸上恢復了几分冷冽,沉声问道: “你们几人,究竟是何人?” 然而。 那灰袍祭酒的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锦安身上。 一眼便看到了锦安胸前,那枚虚幻的业力令牌,以及其上的信息。 “妖神教……” 祭酒低声自语,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为何……也在此地?” 他似乎真的有些困惑。 这段时间,他並未坐镇地狱道。 而是忙於调动判官之力,修復因外界气息侵入而產生波动的其他区域。 地狱道作为六道业力沉降之根基,相对最为稳固。 他便未曾过多关注此地具体事务。 却没想到,这最深处的禁殿之中,竟混入了试炼者。 下一刻。 祭酒老者缓缓闭上了双眼。 当他再次睁开时…… 陈阳、锦安,乃至那两位判官和年轻的青木祖师,心中皆是一凛! 祭酒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此刻已彻底变了模样! 眼瞳化作了纯粹无垢,冰冷的月白色。 而眼白则转为深沉的漆黑。 一双眼,仿佛化作了两轮没有温度的月亮,静静悬在眼眶之中。 散发著洞彻虚空,俯瞰一切的漠然光辉。 他没有看向殿內任何人。 而是望向了殿外,望向了那无垠大地,望向了更远方红云笼罩的地狱道试炼区域。 视线仿佛无视了空间距离。 他看到了在大小寒热池边,警惕戒备的东土修士。 看到了正在不同区域狩猎淬血,周身血气翻腾的妖神教十杰。 也看到了…… 那缕正在地狱道血色苍穹下,四处飘荡,引导修士避难的乳白色雾气! 那是陈阳的雾气化身! 祭酒的双月眼眸中,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亘古的冰冷。 他仿佛只是確认了某个事实。 然后。 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嘆息声落下的瞬间。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仿佛自遥远的天边传来。 又似直接在陈阳的心神深处响起。 青铜大殿內。 陈阳的脸色骤然剧变! 他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与那缕在外界游荡的雾气化身,两者之间的联繫,被瞬间斩断! 那化身……碎了! 无声无息,彻底湮灭! “糟了!!” 陈阳心中骇然惊呼。 这雾气化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三年来,他正是凭藉这化身,在地狱道一次次预警,一次次引导。 儘可能地將东土修士,从妖神教十杰的利爪下救出,延缓著十杰淬血的进度。 如今化身被毁,意味著他失去了对地狱道全局的即时监控能力! 失去了提前预警的手段。 那些本就艰难求存的修士,將彻底暴露在十杰的狩猎之下。 而十杰淬血的速度,恐怕会急剧加快! 后果…… 不堪设想! 陈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体內灵力轰然爆发,转身便要朝著青铜大殿外衝去! 他必须立刻离开此地。 凤梧虽不明所以,但陈阳一动,她便寸步不离地跟上。 锦安见状,也跟了上去。 “你们……要去何处?” 祭酒老者那苍老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著某种言出法隨的规则之力。 话音刚落。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沛然伟力,毫无徵兆地凭空降临。 將陈阳、凤梧、锦安三人完全笼罩! 三人前冲的身形瞬间僵住! 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沼泽之中,別说移动,就连眨一下眼睛,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甚至连体內的灵力,血气运转,都变得滯涩无比。 几乎停滯! 这力量…… 是业力! 但远比寒热池中的业力精纯百倍。 凝练千倍。 更带有一种至高无上的规则意志! 远非之前那些有形锁链可比。 陈阳心中大骇,奋力挣扎,道基嗡鸣,灵光在体表明灭不定。 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撼动这无形的束缚分毫! 锦安也是脸色发白,试图催动血气与残存的妖力,同样徒劳无功。 他本就虚弱,此刻更是感觉仿佛被一座冰山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旁的年轻祖师看得眼皮直跳,低声嘀咕: “完了完了……祭酒老头真要动手了……” 就在陈阳心中绝望之际。 “咔……咔嚓……” 一阵仿佛冰层开裂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是凤梧! 她那双空洞的眼眸,此刻竟微微转动,看向了祭酒的方向。 她周身上下,开始浮现出业力光华。 她在动用自己的判官权柄,试图对抗祭酒的束缚! 然而。 这反抗在祭酒那浩瀚如渊的业力面前,显得如此微弱而可笑。 祭酒的眼眸,淡漠地瞥了凤梧一眼。 “咔嚓!” 更加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凤梧雪白的道袍上,瞬间浮现出无数道细密而狰狞的裂纹。 她周身那微弱的业力光华骤然熄灭,身体微微一颤,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成碎片! “凤梧!” 陈阳目眥欲裂,却连呼喊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眼睁睁看著。 祭酒的目光在凤梧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向陈阳。 那冰冷的月白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原来……你要找的人,是他。”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低声自语。 隨即。 他眼中那轮双月,极其轻微地流转了一下。 一道柔和的业力波动,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凤梧。 凤梧挣扎的动作骤然停止。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眸。 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 周身那些恐怖的裂纹並未继续扩大,但也未曾癒合。 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原地,如同陷入沉睡,气息变得微弱而平稳。 “你对她做了什么?!” 束缚之力似乎略有鬆动,陈阳终於能勉强挤出声音,眼中带著愤怒与焦急。 祭酒老者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无他。” “此女道基……颇为特殊,隱含未发之危。” “老朽不欲节外生枝,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让她……暂且安睡片刻罢了。” 说完,他转向陈阳,上下打量: “传闻之中,凤棲梧桐,天性便会寻觅良木而棲。” 祭酒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凤梧……乃上一轮杀神道顺位第一。” “未曾想……” “你,竟也是这顺位第一。” 说话间。 他眼中双月流转,清冷的光辉仿佛能穿透陈阳的皮肉骨骼,直窥其道基根本。 陈阳只觉浑身一凉,仿佛被这道目光窥得里里外外,看了一个彻底。 祭酒话音落下的剎那。 旁边那位曾探查过陈阳道基的判官,却失声惊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上前一步,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属下当年在畜生道,曾亲自探查过他的道基!” “分明是三才道基筑基失败,所有根基尽数坠落於下丹田,乃是废基之象!” “怎可能还是顺位第一?!” 他一边说著,一边慌忙从怀中取出一枚铜质令牌。 他指尖注入一丝业力,令牌表面顿时浮现出一行行清晰的字跡。 当他的目光落在最顶端那个名字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陈……陈阳……菩提教……顺位……第一?!”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颤抖变调。 他死死盯著令牌,目光向下移动。 “第二……乌桑……妖神教……” “第三……墨渊……妖神教……” “第四……” 下面一连串的名字,都是妖神教! 赫然是那十杰! 而再往下,才是东土大宗天骄的名讳。 陈阳的名字,竟依旧稳稳压在所有十杰之上,高居榜首!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那判官连连摇头,脸色青白交替: “这杀神道顺位判定,依据道基潜力,实力,业力契合等多重因素自动生成,绝少出错!” “可……可他明明是三才坠落之基,已成废品。” “怎会……” 他仿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猛地抬头看向祭酒,急声道: “祭酒大人!此地杀神道本就年久失修,三年前更有外界气息侵入,导致紊乱波动!” “这排名……定是出了差错!” “待属下以判官权柄,暂且关闭顺位……” 说著。 他指尖再次亮起业力光芒,就要向那令牌点去。 “住手!” 一声苍老却蕴含怒意的低喝,陡然响起! 如同惊雷炸响在判官耳边,震得他浑身一颤,指尖光芒瞬间熄灭,惊惶地看向祭酒。 “祭酒大人?” 他面露不解。 祭酒老者没有立刻解释,只是拄著拐杖,缓步上前。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对著大殿中央的虚空,轻轻一揽。 仿佛从虚无中捕捞什么。 下一刻。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大殿中央的空气微微扭曲,丝丝缕缕的业力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开始缓缓凝聚。 一道与陈阳身形轮廓一般无二的人形虚影,逐渐显现出来! 这虚影起初还很淡薄。 但隨著业力不断注入,越来越清晰。 面容、衣著细节都在快速完善。 “这是……” 陈阳瞳孔微缩,心中震动: “我的……业力化身?!” 就像凤梧,就像身旁那位年轻的青木祖师一样,都是曾经的天骄在此地留下的业力化身! 锦安也是目光一凝,紧紧盯著那道逐渐凝实的身影。 年轻的青木祖师见到这一幕,脸上却露出了庆幸的笑容,拍手道: “哈哈!祭酒老头这是在凝聚业力化身呢!” “以你留在此地的痕跡为引,以这杀神道浩瀚业力为材,临摹復刻出你的道基虚影……” “化生出一个你来!” 他得意地瞥了陈阳一眼,笑道: “看来祭酒老头是真打算让你顶替我的位置,留在这里了!” “嘿嘿!” “我终於不用再被关起来了……” 然而。 他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绽开,便骤然凝固! 只见那道即將彻底凝实的业力化身,在最后一步,凝聚核心道基的剎那。 “啵……”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水泡破裂的声响。 那道业力化身,竟毫无徵兆地,从內部开始,一点点碎裂崩解! 迅速化作无数细小的业力光点,消散在空气中,连一息都没能维持住。 年轻祖师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微张,眼中充满了茫然与错愕。 不光是他,那两位跟隨而来的判官,也是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这……怎么会?!” “无法凝聚业力化身?这……这不可能!” 判官职责之一,便是维护杀神道规则,对业力化身的生成机制极为了解。 他们还从未见过,在祭酒大人亲自出手引导的情况下,竟无法成功凝聚出一个试炼者的业力化身! 祭酒老者对此,似乎並不十分意外。 他那双月白眼眸平静地看著业力化身消散的地方,又尝试著对著虚空,连续虚揽了几次。 每一次,业力都会迅速匯聚,勾勒出陈阳的轮廓。 但总是在即將彻底凝实,尤其是模擬道基核心的瞬间,便莫名崩碎。 前功尽弃。 尝试数次,结果依旧。 祭酒老者终於停手,拄著拐杖,沉默了片刻。 然后。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探究的意味,评价道: “此子道基……无法以此地业力,化生而出。” 此言一出。 大殿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那两位判官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艰难的思索。 半晌,右侧那位一直沉默的判官,迟疑地开口,语气带著不確定的猜测: “无法以业力化生……莫非……” “是因为此人道基本质,已不在此地六道业力轮迴的涵盖范畴之內?” “超脱於六道……之外?” 这是一个大胆而惊人的猜测。 杀神道六道试炼,其根本规则便建立在特定的业力轮迴体系之上。 若真有道基能超脱其外,那意味著其本质已触碰到了某种更高,或更本源的层面。 祭酒老者闻言,眼中双月微微流转,似乎在推演计算。 片刻后,他却摇了摇头。 “似乎……並非是无法凝聚。” 他顿了顿。 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的神色,缓缓说道: “而是……” “凝聚此子道基虚影,所需耗费的业力……太过庞大了。” “庞大到……非我一人之力可及。” 他抬起头。 仿佛望穿了青铜殿顶,望向了整个杀神道无垠的虚空,语气变得凝重: “恐怕……也非此地所有判官合力所能及。” 他甚至没有把话说完,但言下之意已然明了。 或许,倾尽整个杀神道积存千年业力总和,都未必足够! 祭酒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嘆息。 陈阳听得一脸茫然。 自己的道基……竟如此耗费业力? 这是什么道理? “那……请问祭酒前辈……” 陈阳压下心中震撼,恭敬问道: “晚辈这道基,究竟……是何等情形?为何会如此?” 祭酒老者重新看向陈阳,月白眼眸中的清冷光辉,似乎能照进他的丹田: “老朽……也给不出確切答案。” 祭酒缓缓摇头: “此等现象,闻所未闻。” 他沉吟片刻,问道: “你平日运转此道基,可有何……特別之感?” “譬如,灵力运转至极致时,是否会泄露出某种……” “非同寻常的气息?” 陈阳闻言,仔细回想。 確实。 在某些时刻,尤其是全力催动道基,或是面临巨大压力时。 道石之基运转到某种临界点,似乎会有一缕气息隱隱泄露出来。 那气息似是灵力,似又不同於寻常灵力。 但他之前一直以为那是道基精纯深厚的表现,並未深究。 也抓不住具体规律。 陈阳將自己的感受,大致描述了一番。 祭酒老者静静听完,眼中若有所思。 “炼气十三层……”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你走的,是古法之路。”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 “按古路而言,你既已达成炼气十三层,本应……前途已定,直指古路后续。” “可你如今所筑道基,虽根基浑厚得不可思议,但其路向……” “却似乎……”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陈阳的胸膛。 准確说,是落在了中丹田的位置。 那里,天香摩罗虽已灭活,但其构建的全新淬血脉络仍在,隱隱散发著危险的气息。 “此又是何物?” 祭酒问道。 一旁的锦安上前半步,坦然道: “此乃我西洲天香教传承,名为天香摩罗。” 祭酒老者眼中露出恍然之色。 杀神道位於东土,歷来以东土修士试炼为主,偶有南天修士降临。 至於西洲。 过去因红膜结界阻隔,除了此次妖神教闯入,极少有西洲修士能抵达此地。 他对天香教之名也只是略有耳闻。 具体玄妙,並不深知。 倒是那年轻的青木祖师,挠了挠头,嘀咕道: “天香教?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耳朵。” 显然,这位年轻时的祖师,对西洲的了解也极为有限。 陈阳此刻心思却不在天香摩罗上。 他抓住祭酒话语中的关键,追问道: “前辈方才提及古路……敢问这古路,究竟该如何行走?与晚辈如今状况,又有何关联?” 祭酒闻言,沉吟了一下。 目光却转向了旁边一脸事不关己,正偷偷打量著沉睡凤梧的青木祖师。 “这古路修行之法,其详尽的路径与关隘,老朽所知也有限。此地杀神道,终究只是试炼筑基之所。”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一点地面: “不过,在南天之地,古路传承或许尚有留存。他……” 祭酒的目光落在年轻祖师身上: “应当比老朽更清楚。” 陈阳的目光,立刻转向了自家这位年轻跳脱的祖师。 年轻祖师被几人目光注视,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撇嘴道: “你看我干嘛?古路……那玩意儿,你又修不成,关心它做什么?” 他摆摆手,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那是南天那些传承悠久的大族,才有人走的修行路子。” “你在东土安安稳稳修行,不就挺好的?” “干嘛非要好高騖远?” 他似乎想起陈阳是自己徒孙,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不赞同: “你既自称是我门下弟子,就该听我一句劝。別做蠢事,那古路……不是什么好走的道。” 陈阳听著祖师话语中隱隱的劝阻,甚至有一丝…… 忌惮! 不由得联想到青木山地底,那位沧桑的祖师提及南天时,偶尔流露出的欲言又止与复杂神色。 似乎,两位祖师,儘管是同一人不同时期,都对南天和古路抱有某种不愿深谈的態度。 “莫非……” 陈阳心中一动,试探著问道: “这古路修行……异常凶险?” 年轻的青木祖师看著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眸在陈阳脸上仔细扫视,仿佛在確认什么。 忽然。 他问了一个让陈阳有些哭笑不得的问题: “你姓陈……该不会……是我的后人吧?” 说著。 他也不等陈阳回答。 竟直接伸出右手,指尖泛起一缕青莹莹的道韵光华,隔空朝著陈阳轻轻一点。 一股温和却玄妙的力量笼罩陈阳,仿佛在细细感应他的血脉源头。 陈阳心中好笑。 回想青木门地底,自己还曾想过攀附青木祖师的关係。 怎料到如今,反倒是这位青木祖师主动要与自己拉近关係。 尤其是瞧著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渴望神色,陈阳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意外。 但陈阳只能如实摇头,恭敬答道: “祖师明鑑,弟子並非您的后人。在外界,也从未听闻祖师您……有娶妻生子的传闻。” 陈阳没有提及地底那位祖师的具体情况。 然而。 年轻祖师听闻这个回答,却明显愣了一下。 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瞬间黯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悵然: “什么……没有娶妻?” 他低声喃喃,仿佛在自言自语: “那我岂不是……还没能娶到阿翠……”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仍不死心,又凝神感应了许久。 最终。 他仿佛確认了什么,长长地地吐出一口气。 神色重新变得轻鬆起来,甚至带著几分洒脱。 “既然如此……你並非我的血脉后人……” 他看向陈阳,语气变得异常直接: “那么……” “你便是修死在古路上……” “也……不关我的事了。” 陈阳这才恍然。 原来祖师方才的担忧与劝阻,並非完全出於对古路凶险的认知。 更多是怕自己若是他的血脉后人,会因此道而陨落。 让他心中牵掛,愧疚。 明白这一点,陈阳心中並无怨懟。 反而对这位年轻祖师的护短,儘管只限於血脉,有了一丝理解。 他深吸一口气。 神色坦然,朝著年轻祖师郑重一礼: “多谢祖师牵掛。弟子確非祖师后人,只是您门下普通弟子。弟子也知晓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弟子只求祖师指点,这古路……究竟是何方向?其境界……又如何划分?” 年轻祖师看著陈阳眼中的决意,沉默了良久。 最终。 他轻轻嘆了口气: “罢了……既然你执意要问。”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古路,据南天古籍所载,乃是直指真正登天的四个大境界。” “每一步,都难如登天,也险如登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境,炼气。” “需达……十三层圆满,夯实无上经脉。” 竖起第二根: “第二境,筑基。” “所求並非寻常道基,而是……天道筑基。” “引冥冥天道之力,铸就独一无二之道基,与天地共鸣。” 第三根手指竖起,他的语气也凝重了几分: “第三境,结丹。” “此丹非是寻常金丹,而是向天上……求那日月金丹!” “採擷大日真火,太阴月华之精粹,融於道基,凝练出一颗如同日月轮转,蕴含阴阳造化之妙的无上金丹!” 最后。 他竖起了第四根手指,眼中竟也闪过一丝嚮往与敬畏: “第四境……则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吐出: “三花元婴!” 第238章 淬血之路 陈阳心中震颤。 古路四境。 炼气十三层、天道筑基、日月金丹、三花元婴! 这些东西,他过去从未接触过,甚至未曾听闻。 在东土修真界,寻常修士若能成就道纹筑基,已算一方俊杰。 若能上丹田道韵筑基,那便是万中无一的天骄,有资格傲视同辈,被视为宗门未来的支柱。 至於天道筑基? 那与东土修士的认知相距甚远。 “看看你……” 年轻祖师踱步上前,绕著陈阳走了半圈,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嘴角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三处丹田,下丹田筑了你的道石,中丹田被那劳什子天香摩罗占了,就剩下一个上丹田还空著。” 陈阳静静沉思。 確实,自己如今的情况颇为特殊。 下丹田道基稳固,却似乎与古路所言的天道筑基要求不同。 中丹田已被天香摩罗构建的全新淬血脉络占据,虽已灭活,但根基已成,无法更改。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那么…… 他抬起头,看向青木祖师,眼中带著一丝希冀与求证: “祖师,那我这剩下的上丹田……是否还有可能,去追求您所说的天道筑基?” 青木祖师闻言,却直接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行。” 他顿了顿,解释道: “天道筑基,需在世间最为纯净,最接近天之本质的灵地。” “吸纳最为精粹无瑕的先天灵气,方有一线可能。” “这等条件,东土……不具备。”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这世间,唯有南天……或许才有此等机缘。” “甚至於,唯有南天那片被古老家族与宗门把持的土地……” “才真正传承著,完整的古路修行之法!” 他看向陈阳,目光复杂: “南天……那才是最接近天的地方。” “东土虽广袤,灵气丰沛却远不及,终究……” “差了那一层本质!” 陈阳听完,心中瞭然,却也並未太过失望。 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朝著青木祖师,郑重地躬身一礼: “多谢祖师指点古路方向。” 直起身,他深吸一口气,將关於古路的种种思绪暂时压下。 眼下,还有更迫在眉睫的事情! 地狱道红云区域! 他的雾气化身被祭酒隨手抹去,失去了对十杰狩猎动向的即时监控与预警能力。 那些凶残的妖修,没了自己的干扰,淬血的速度將会暴增百倍不止! 每多耽搁一刻,便可能有成百上千的东土修士沦为血食。 而十杰的实力也会隨之疯狂暴涨。 绝不能让这些大妖种子在地狱道中彻底成长起来! 那对仍在此地的柳依依、小春花,对所有东土修士,乃至於自己,都是灭顶之灾。 陈阳当即转向灰袍祭酒,拱手道: “祭酒前辈,晚辈有急事需立刻赶往地狱道试炼区域,还请前辈允准。” 祭酒那双已恢復浑浊的眼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並未言语,只是轻轻頷首,算是默许。 陈阳心中微松。 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了不远处静静沉睡,周身裂纹未消的凤梧。 若能带上她…… 以她那深不可测的判官业力与对规则的掌控,或许真能快速解决掉那剩余的十杰威胁……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此女乃杀神道判官化身,因身负特殊血脉,方能在业力中残存一丝本我意识。” 祭酒苍老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一种洞察人心的淡漠: “之前,她已为你多次破例。” “开后门,行方便。” “你莫非……还贪心不足,想得寸进尺?” 陈阳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对方看穿。 他只能按下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无奈地嘆息一声。 但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再次看向凤梧沉睡的侧影,迟疑了一下,问道: “前辈……凤梧她……接下来会如何?您……不会抹去她那残存的意识吧?” 三年来。 虽知她只是业力化身,懵懂茫然。 但那始终默默跟隨,偶尔流露出的笨拙维护,已在不经意间,在陈阳心中留下了难以忽视的痕跡。 那並非男女之情。 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相依相伴,彼此支撑的复杂情感。 祭酒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不会。业力化身自有其存在之理。只要不再干扰规则,老朽不会多事。” 陈阳闻言,真正鬆了口气。 不再多言,转身便朝著青铜大殿外快步走去。 “必须儘快赶回红云区域!” 他心中焦急,一边走一边快速计算: “没有了凤梧带路,也没有了雾气化身……全靠自己飞遁,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能赶到!” 他尝试著再次调动神识,想要凝聚那乳白色的雾气化身。 却发觉离开了千丈寒热池那精纯业力的环境,竟完全无法做到。 那化身似乎需要特定的业力环境,与自身某种状態结合才能生成。 …… “几天?你说什么几天?” 身旁。 一同跟来的锦安听到他的低语,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陈阳一愣,不解其意: “小师叔,你这话是……” 他忽然想到,锦安是从红云区域一路寻到这青铜大殿的,连忙问道: “对了,小师叔,你当初从地狱道试炼区域,飞到这里……一共花了多久时间?” 锦安歪头想了想,似乎在回忆那段漫长的旅程,然后隨口道: “记不太清了。大概……飞了三年左右吧。” “三……年?!” 陈阳脚步猛地一顿,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三年?! 若靠自己飞回去,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等自己赶到,地狱道试炼恐怕早已结束,十杰要么淬血大成离去,要么已將东土修士屠戮殆尽! 他猛地转身,目光急切地看向大殿深处,那尚未离开的祭酒老者。 显然,不可能要求祭酒直接出手抹杀十杰,那违背了杀神道试炼的公平原则。 也不可能再提让凤梧相助,这种明显作弊的要求。 但他万万没想到。 这地狱道尽头与红云试炼区域的距离,竟遥远到如此离谱的地步! 必须想办法让祭酒帮忙! 至少……得把自己送回去! 就在陈阳急速思索该如何开口之际。 “祭酒老头。” 年轻祖师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不知何时也溜达到了殿门口,斜倚著门框,看向祭酒,脸上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帮个忙唄?” “这人好歹也算我半个徒孙,你看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这鬼地方本就不是试炼者该来的,你就发发善心,把他们俩……送回该去的地方唄?” 陈阳一怔,看向青木祖师。 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 但眼神深处,却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祭酒老者闻言,也愣了一下。 浑浊的目光在青木祖师和陈阳之间转了转。 最终。 他轻轻嘆了口气,仿佛懒得在这种小事上纠缠。 “罢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掌,对著陈阳与锦安的方向,虚虚一拂。 “此地確非试炼者久留之所。老朽便送你们一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团灰白色雾气,凭空涌现,瞬间將陈阳与锦安二人包裹其中。 雾气迅速升腾旋转,空间传来轻微的扭曲感。 就在这雾气即將发动的剎那,被雾气包裹的陈阳耳边,却传来了年轻祖师压低的声音。 问了一个似乎没头没脑的问题: “你……是不是遇到过通窍?” 陈阳心中一动。 通窍? 祖师为何突然提及它? 陈阳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隔著雾气,朝著祖师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雾气那头沉默了一瞬。 隨即。 祖师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著一种更深的探究: “那通窍……有没有觉得你……命特別硬?” 命硬? 陈阳更加疑惑。 通窍虽然话癆又古怪,但似乎从未评价过自己的命。 未等他细想,青木祖师仿佛自己也没想明白,含糊地嘀咕了一声。 最后。 还是语气认真地叮嘱道: “记住,天道筑基,需在南天那最接近天的地方,那里有专门的筑基之地,为各大家族的核心子弟准备。” 陈阳闻言,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那我若有机会去南天,是否……” “不可以。” 青木祖师直接打断,语气肯定: “那些筑基之地,与家族血脉,传承秘法紧密相连,外人绝无可能进入。” 他顿了顿。 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隱秘: “但你若真想追求天道筑基,未必非要去天上。” 陈阳屏住呼吸。 “去这杀神道的……人间道看看。说不定……会有机会。” 年轻祖师的话语带著一种奇特的蛊惑力: “那里没有判官监视,是真正的凡尘俗世,眾生百態。” “你若有办法,在那里完成筑基……” “那或许便是……天道筑基。” 这番话,不仅让雾气中的陈阳心神剧震。 连一旁尚未离开的祭酒老者,浑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与不解。 以他执掌杀神道多年的阅歷,竟也一时无法完全理解青木祖师话中的玄机。 未等祭酒开口询问,传送的雾气已彻底成型。 呼——! 一阵天旋地转的轻微失重感传来。 陈阳与锦安的身影,连同那团灰白雾气,瞬间自青铜大殿门口消失不见。 大殿內,重归寂静。 祭酒老者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年轻青木祖师身上,苍老的脸上带著探究: “你方才所言……是何意?人间道与天道筑基,有何关联?” 青木祖师却仿佛没听见,顾左右而言他。 目光反而飘向了依旧沉睡的凤梧,岔开话题: “此女……是南天凤血世家那位的天骄吧?” 他语气篤定: “你之前把我锁在这鬼地方二十年……莫非就是因为怕我与她起衝突?” 祭酒並未否认,坦然点头: “不错。” “此女之道基,隱含未发之危,凶险异常。” “你性情跳脱不羈,老朽恐你二人相遇,生出变故。” 青木祖师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 “危险?一个业力化身,能有多危险?” 祭酒不再多言,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对著身前虚空,轻轻一点。 一点涟漪盪开。 虚空如同水面般波动,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那是修罗道中的景象。 煞气冲天,尸骸遍野。 画面中央,一名身穿染血白衣的女子,正被数十名气息强悍,皆是东土各宗天骄的修士团团围住。 那女子,面容与凤梧一般无二。 但眼神凌厉,气息狂乱不稳,正剧烈地喘息著。 嘴角有鲜血不断淌下,显然已身受重创,强弩之末。 “这道韵筑基,虽不错,但也说不上多么出奇嘛。” 年轻祖师撇撇嘴,点评道: “被这么多人围攻,落败也是迟早的事,有什么好危险的?” 祭酒不语,只是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画面中。 围攻的修士们见凤梧气息衰败,以为胜券在握。 各种杀招、法宝的光芒再次亮起,如同狂风暴雨般向她倾泻而去! 就在这绝境之中。 凤梧缓缓抬起了头。 她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竟变得一片空洞,深处却仿佛有某种恐怖的东西在甦醒。 紧接著。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她那白皙的皮肤上,毫无徵兆地,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裂纹如同活物,迅速蔓延交织。 瞬间遍布她的脸颊、脖颈、手臂……乃至全身! 仿佛她整个人,是一件精致却即將彻底粉碎的瓷器! “咔……咔嚓……” 细微而密集的碎裂声,仿佛透过画面传来。 围攻的修士们攻势微微一滯,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下一刻—— 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仿佛天地初开般的恐怖巨响,猛地从画面中爆发出来! 即便只是影像,那毁灭性的波动依旧让观看的年轻祖师心头一颤! 以凤梧为中心。 一股纯粹到极致,仿佛能湮灭一切的毁灭性能量,呈球形瞬间扩散开来! 光芒刺目,淹没了一切! 那些围攻她的天骄修士,他们的护身灵光、防御法宝、乃至惊愕的表情。 都在接触到那毁灭光芒的剎那,无声无息地…… 化为了齏粉!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光芒散去。 原地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焦黑坑洞,以及空气中令人心悸的毁灭余韵。 坑洞中心。 唯有凤梧先前站立之处,还残留著一点微弱的灵光。 紧接著。 一声清越而悠长的凤鸣,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 穿透画面! 那点微弱灵光骤然明亮。 无数光点从虚空中匯聚而来。 如同百川归海,迅速填充。 仅仅数息之间,一道完好无损,甚至连衣袍都恢復如初的白色身影,重新出现在坑洞中央! 凤梧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恢復了清亮,却带著一种冰冷的漠然。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已然消失的敌人,只是轻轻拂了拂衣袖,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灰尘。 画面至此,缓缓消散。 年轻的青木祖师,已经彻底僵在了原地,嘴巴微张,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 一丝后怕。 “这……这道基……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他声音乾涩地问道。 祭酒老者的声音,平静中带著凝重: “此道基,唯她一人可修。” “非世间任何已知传承。” “盖因其身怀南天凤血世家不传之秘……涅槃仙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道基,名为……玉碎!” 他缓缓转头,看向一旁沉睡的凤梧业力化身: “此业力化身,本质同源,同样危险。” “若有朝一日,南天凤血世家之人到来杀神道,老朽须便將此化身及其所携业力,完整交还。” “此乃因果,不可违逆。” 年轻祖师深吸了一口气,久久无言。 半晌,他才喃喃道: “我原以为,南天那些大家族养尊处优,尽出些眼高於顶的废物……没想到,竟也有这般……疯子一样的人物。”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沉睡的凤梧一眼,对祭酒道: “祭酒老头,这玩意儿……你还是早点送走的好。” “留在这里,万一哪天炸了……” “我怕把我这小身板也一起带走了。” …… 地狱道,红云区域。 灰白色的传送雾气悄然散去。 陈阳与锦安的身影,重新脚踏实地。 周遭不再是清冷死寂的飞烬之地,而是熟悉的地狱道景象。 暗红色的低垂天空,血色苔蘚覆盖的荒芜大地,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与业力混杂的气息。 回来了! 陈阳心中一定。 立刻辨別方向,体內灵力运转,便要朝著记忆中,柳依依等人藏身的那处隱蔽山谷全速赶去! 平日里这个时候,他的雾气化身早已与柳依依她们联络,互通消息。 如今化身被毁,失去联繫已有一段时间。 她们必定焦急万分,也可能因得不到预警而陷入危险! “你去何处?” 就在陈阳即將动身的剎那,身旁的锦安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陈阳刚想解释,脚下却猛地一个踉蹌。 一阵突如其来,强烈的虚弱感席捲全身! 四肢发软。 丹田灵力运转似乎也滯涩了许多,眼前甚至微微发黑。 “我……这是怎么回事?” 陈阳稳住身形,脸色微变,心中惊疑。 方才在青铜大殿尚未觉得,一回到这红云区域,全力运转灵力时,这不適感便骤然凸显。 锦安见状,却是一副瞭然的神情,似乎早已料到。 “天香摩罗虽已灭活,但它为你强行开闢的第二道……淬血脉络,已然成型。” 锦安解释道,语气平静: “你如今的状態,就好比一只刚刚破壳,血脉初成的幼兽。” “空有脉络,却未得血气充盈滋养,自然会感到虚弱乏力。” “甚至会影响你原本修士经脉的灵力运转。” 陈阳心中一沉: “这般状態……会持续多久?” 现在可是刻不容缓的时候! 锦安略一思索,道: “若放任不管,靠自身慢慢適应,吸纳此地游离的驳杂血气来滋养新脉,大概需一两日方能缓解。” 一两日? 陈阳眉头紧锁,太久了! “不过……” 锦安话锋一转: “若你能立刻进行淬血,以精纯血气灌入新脉,便可立时改观,消除虚弱,真正稳固这第二道根基。” 淬血? 陈阳目光一凝。 他自然知晓淬血对妖修意味著什么,那是掠夺他人血气精华以壮己身。 可眼下…… 锦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与焦急,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向前飘然而去。 “隨便找一处尚有修士的寒热池,完成初次淬血,便可摆脱这恼人的虚弱。” 锦安的声音隨风传来,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 “如何?前方不远处便有一处,池中尚有几人在修行。” 说话间。 两人已掠过一片低矮山丘,下方果然出现一处约十丈大小的红白池水。 池中盘坐著三四名服饰各异的修士,正在闭目吸纳业力。 陈阳的目光落在那几名修士身上。 他们修为不高,大抵在筑基初期,此刻全神修炼,对外界毫无防备。 若出手…… 以他和锦安的实力,瞬间便可制服甚至击杀,取其血气淬炼己身。 这个念头升起的剎那,陈阳心中却本能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抗拒与不適。 並非妇人之仁。 而是他修行至今,虽歷杀戮,却从未这种近乎进食般,去主动屠戮无辜同道。 锦安仿佛料到了他的反应,並未停下,也未回头。 只是声音依旧平静地传来: “罢了。” “隨我来吧。” “我……为你想办法淬血。” 话音未落,锦安的速度陡然加快! 他翻手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令牌,指尖在其上一点。 令牌微光闪烁,似乎指向某个方向。 锦安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找到了……” 他回头,对著后方因虚弱而速度大减的陈阳叮嘱道: “你慢慢跟来便是。我在……西北方向,约两百里外等你!” 言罢。 他周身血气微微鼓盪,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流光,以远超之前的速度,朝著西北天际激射而去。 眨眼间便消失在暗红色的云层之下。 陈阳心中疑惑更甚。 但也只能强压虚弱,调动灵力,朝著锦安离去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追赶过去。 他发现,这种虚弱状態下,不仅灵力运转不畅。 连御空飞行的速度与稳定性都大受影响,真的如同蹣跚学步的幼兽。 他心中苦笑。 这天香摩罗果然霸道,所谓的双修之道也绝非易事。 它並非赋予什么立竿见影的神通或药力,仅仅是强行打开了一扇门,铺就了一条路。 至於路上是坦途还是荆棘,能否走下去。 全看自身。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阳终於勉强飞到了锦安所说的位置。 这是一片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赤红色岩林区域。 他刚靠近,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陈阳心中一跳。 加快速度,冲入岩林。 下一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滯! 只见一片相对开阔的砂石地上,锦安背对著他,静静站立。 但他此刻的模样,堪称悽惨! 衣衫已被鲜血完全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却布满狰狞伤口的身形。 裸露的皮肤上,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纵横交错。 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茬!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 自肘部以下,小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 耷拉著,仅靠一点残破的皮肉与上臂相连。 仿佛隨时会彻底断落! 鲜血,正顺著他的指尖、衣角,一滴滴落在下方的砂石上。 匯成一滩暗红色的血泊。 听到陈阳的脚步声,锦安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 但当他看到陈阳时,嘴角却努力地向上扯了扯。 露出一个温和,甚至带著些许安抚意味的笑容。 然后。 他抬起那勉强还能动的右臂,指向身旁不远处的地面。 那里,躺著一具几乎不成人形的尸体。 尸体穿著与锦安风格相似,但已破烂不堪。 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恐怖血洞,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头颅歪向一侧,脸上凝固著极致的惊愕与不甘。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儘管面容扭曲,陈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具尸体的身份。 妖神教十杰之一,甘凌! 陈阳的目光,猛地从甘凌的尸体,移回到浑身浴血的锦安身上。 嘴唇动了动,却一时失语。 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锦安仿佛没有感受到身上的剧痛,或者说,他习惯了。 他只是看著陈阳,声音因失血而有些微弱,却依旧清晰: “用他……来淬血吧。” 说完。 他似乎耗尽了最后支撑的力气,拖著几乎废掉的左臂,踉蹌著走到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赤红岩石旁。 背靠著岩石,缓缓滑坐下来。 刚一坐下,他便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每一声咳嗽都牵动全身伤口,涌出更多的鲜血,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陈阳快步上前,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却被锦安用眼神制止。 锦安喘了几口气,平復了一下咳嗽。 看著陈阳眼中的关切,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平静: “別那么看著我……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具甘凌的尸体,又转回陈阳身上,解释道: “新生的花郎……第一次淬血,极为关键,也极为脆弱。” “必须由栽培者代为狩猎,提供最適合的血食……” “这是天香教传下的规矩之一。”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疲惫,却又有一丝期待: “况且……” “我也很想看一看……” “你的脉络,淬炼了十杰级別的血气之后……究竟会……生出何种变化?” 第239章 小成 没有任何的功法指引,也没有锦安的教导,陈阳便是自动的盘膝坐下。 一丝丝血气,从甘凌那残破的尸身中升腾而起,如同受到无形牵引,向著陈阳身上涌来。 一丝又一丝。 源源不断。 陈阳闭目凝神,只感觉身体深处有某种存在正在甦醒。 不,並非是新生之物。 更像是原本就潜藏於血肉深处,此刻被血气唤醒。 “这些是天香摩罗生长时,留下的脉络!” 从胸口开始,一股灼热之感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传遍了全身上下。 那热流沿著某种既定的路径奔涌,所过之处,血肉微微震颤,仿佛久旱逢甘霖。 最终。 所有热感匯聚停留在了眼角。 那两朵血色小花,此刻微微发烫。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丝丝缕缕的血气正透过眼角这两处奇异所在,与体內新生的脉络相互呼应,循环往復。 这个过程,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血气被吸纳殆尽,甘凌的尸体已彻底乾瘪,化作一具灰败的皮囊。 陈阳缓缓睁开眼,站起了身。 “感觉如何?会不会有不適?” 锦安第一时间开口询问,声音依旧虚弱,但已比方才平稳许多。 他目光紧紧盯著陈阳,眼中带著审视。 毕竟陈阳体內没有妖丹运转,这是他所担心的事情。 陈阳摇了摇头。 从头到尾,他只是感觉到那股灼热流淌,並无其他异样。 此刻站起身,先前那种四肢发软,灵力滯涩的虚弱感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而轻灵之感。 他心念微动,开始尝试运转这新生的血气脉络。 嗡! 一瞬之间,手掌上便浮现出了一道灵印。 翠宝印。 万森印中最为基础的法印。 过去施展此印,陈阳需要掐诀引导,需从道基中缓慢调转灵力流转周天。 但如今,有了这天香摩罗强行开闢的淬血脉络后,这一切似乎都被简化了。 血气奔涌,法印自生。 道石筑基带来的施法滯涩之弊,竟隨著这第二道根基的开启,被补全了。 “这术法施展的速度,居然如同道韵筑基……” 陈阳心中微震,目光落在掌心那道灵印上。 只是这翠宝印的模样,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印诀依旧是那方印诀,內里流转的却不再是纯粹灵力,更多是猩红血气凝聚而成。 原本象徵著盎然生机的翠绿之色,此刻已化作一片浓稠暗红,如同深秋肃杀的枫叶,边缘流转著一层妖异的血光。 生机之意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而血腥的锋芒。 陈阳抬手,將掌中这方血色翠宝印向著天穹轻轻一推。 咻! 血印破空,速度快得惊人,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红残影。 下一刻,上方低垂的暗红色云层竟被撕裂开一道狭长豁口,露出其后更深邃的黑暗。 锐意森然,锋芒毕露。 锦安见状,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轻轻点了点头。 “血气显化,凝而不散……你已是淬血小成了。” 陈阳若有所思,目光从那道缓缓弥合的云层豁口收回,转而看向锦安: “那淬血小成之后呢?” “我看其他十杰,似乎不止小成之境。” “还有,为何这淬血之道,对上东土修士会有那般压制之感?” 锦安扶著身侧岩石,勉强站起身来。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淬血大成。” 他解释道: “此次前来杀神道的西洲妖修,本就皆是各脉天骄,淬血大成者方有资格称十杰。他们来此,是为了藉此地业力与血食,追逐淬血的圆满之境。” 说著,他已完全站直身子。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 陈阳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欲搀扶。 锦安却轻轻摆手拒绝。 “无妨。这伤势虽重,但你方才淬血之时,我已调息片刻,暂时压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暗红色的天际: “眼下最重要的,是陪你继续寻找其他妖神教十杰淬血。你的脉络新生,需要更多精纯血气稳固。” 话音落下,锦安翻手取出一块暗红色令牌。 他指尖在令牌表面一点,数道细若髮丝的血色丝线便从令牌中飘散而出,如同活物般在空中蜿蜒伸展,指向四面八方。 陈阳目光一凛: “小师叔!” “这莫非是……” “妖神教十杰彼此联络,感应方位的手段。” 锦安点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们进来前,都把气息留了下来,能指引彼此的方位。” 他將令牌收起,那些血线却未消散,依旧悬於空中指引方向。 “不过,你也別以为淬血小成后实力大增,便可无所畏惧了。” 锦安看向陈阳,语气变得严肃。 陈阳脸色微僵。 他心中方才升起的某些念头,的確被锦安说中了。 在完成淬血,感受到那股充盈力量的那一刻,他心中確实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 仿佛天地皆在掌中,再无束缚。 “淬血之道,最易侵蚀心智,让你沉溺於力量增长的错觉。” 锦安认真提醒道: “切记守住灵台清明,莫要被血气牵著鼻子走。” 说完,他身形一晃,已顺著其中一道血线指引的方向掠去。 陈阳深吸一口气,將心中那丝躁动压下,紧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地狱道暗红色的天穹之下。 血气流转间,身形破开空气,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气浪。 陈阳飞掠之时。 锦安心中却暗自惊讶。 陈阳如今只是淬血小成,而自己却是实打实的淬血大成。 两人之间不光是修为境界的差距,更有对血气运用熟练度的天壤之別。 可眼下,无论是方才施展法印的速度,还是此刻御空飞行的迅疾,陈阳竟都不弱於锦安。 这异常,锦安察觉到后心中惊嘆。 他回头瞥了陈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未多言。 飞行约莫一炷香后,陈阳忽然开口问道: “我发现,东土修士在面对西洲十杰时,反应总会慢上半拍,甚至僵立原地任人宰割……这是为何?” 这三年间,他的雾气化身与多位十杰有过接触。 在陈阳看来,那些十杰虽强,却终究是孤身一人。 可当他们面对数十甚至上百东土修士时,往往只是一个照面,便能震慑全场,让那些修士连逃命都做不到。 他对西洲妖修之道了解太少,此刻正好向锦安请教。 锦安闻言,轻轻点头。 “那是因为,淬血大成者,可將自身血气外放散开。” 他解释道: “那並非简单的威压,而是直接以精纯血气衝击,震慑对手的道基。” “莫说筑基修士……” “便是一些结丹期的弱者,若道基不稳,也会当场心神失守,动弹不得。” 陈阳瞳孔微缩。 “同境界,直接震慑道基?” 他瞬间明白了。 为何东土修士在十杰面前如同待宰羔羊。 道基乃修士根本,一旦被血气震慑,灵力运转便会停滯,神通术法自然无从施展。 锦安却露出疑惑之色: “你之前不是说,曾斩杀过十杰之一的铁山吗?难道未曾感受过道基被震慑的感觉?” 陈阳摇头: “我当时……確实没有那种感觉。” 锦安眉头微皱,思索片刻,缓缓道: “不对。妖神教这九位十杰,虽也分三六九等,铁山算是末流,可终究是淬血大成者。” 他顿了顿,又是沉吟道: “你却说你的道基未受影响……” 他看向陈阳,目光中泛起几分深意。 “莫非是因为,你的道基特殊,不受那血气震慑?” 陈阳是杀神道顺位第一,祭酒曾对他多有评价,这些锦安当时都听在耳中。 此刻想来,这位小师侄资质之浑厚,怕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纵是歷代花郎,也无一人能及。 “天香教这双修之道,本是孱弱花郎所走的捷径……” 锦安低声道: “可在你身上,却似乎有所不同。” 陈阳追问: “何处不同?” 锦安目光落在他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 “说不清。” “至少我从未见过,有哪位花郎眼角会生出这等印记……” “一左一右,两朵血花。” 他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心中最直接的感受。 “太妖异了。” 这种妖异之感,锦安从未在其他花郎身上见过。 无论是他的师尊黄吉,还是师哥轩华,乃至当年天香教鼎盛时的教主花万里,都不曾有过这般模样。 那两朵血色小花,静静绽放在陈阳眼角,猩红欲滴,看得久了,竟让锦安都有些心神恍惚。 陈阳闻言,却未在意那妖异二字,反而脸色凝重起来。 “我现在这张脸……假如走在东土,是不是很容易被人一眼认出来?” 锦安一愣,隨即点头: “自然。” “不光是认出来,若你是在西洲,怕是有不少女妖都把持不住。” “当年我师哥也是如此,这还是刚种下天香摩罗不久。” 他还没说完…… 隨著淬血加深,时光流逝,这天香摩罗带来的异象会愈发明显,气息也会更加靡丽妖异。 陈阳眉头紧紧皱起。 锦安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怎么?莫非有不適?” 陈阳摇头,沉声道: “我先前在地狱道中,面容已被不少修士见过。如今脸上又多出这般显眼,如刺青般的印记……我怕离开此地后,寸步难行。” 这是最实际的顾虑。 若顶著这样一张脸,怕是走哪儿都能被人一眼认出来,到时候想悄摸跑路都费劲。 锦安闻言,却笑了笑。 “这问题,你不必担心。” 他语气轻鬆: “我自有办法替你解决。眼下,还是先专心淬血吧。” 话音落下的剎那,锦安身形骤然停住。 陈阳也隨之停下。 到了。 前方是一处被赤红岩壁环绕的山谷,谷中有一片约三十丈大小的寒热池。 池水半红半白,业力蒸腾,但此刻更浓郁的,是那瀰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陈阳神识一扫,瞳孔骤然收缩。 山谷之中,遍地尸骸。 残肢断臂散落四处,鲜血將砂石地面染成暗红。 从服饰上看,这些死者皆出自同一宗门。 清河宗。 陈阳认得他们,那是一个行事温和的中型宗门,领队是个道韵筑基的年轻修士,曾多次受他雾气化身指引,还数次想要奉上灵石答谢。 只是当时陈阳只是雾气之身,无法收取。 而眼下。 这七八十名清河宗修士,已尽数化作冰冷尸首。 寒热池中央,盘坐著一名身材矮小的青年。 他赤裸上身,肌肉虬结隆起,如同一颗颗硬铁小球堆叠在身躯之上,比起当初的铁山更加夸张骇人。 此刻。 池中业力与四周瀰漫的血气正源源不断向他涌去,在他周身形成一层猩红雾靄。 十杰,蛮虎。 一阵阵厚重如山的血气隨著他的呼吸翻涌扩散,將整个山谷笼罩。 “这便是……淬血大成。” 陈阳目光凝重。 虽然他的道基未受这血气震慑,却能清晰感觉到其中蕴藏,如同洪荒凶兽般的压迫感。 而就在这时,池中的蛮虎缓缓睁开了眼。 他先是看向锦安,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原来是锦安,好久没见你露头了。怎么,特意来找老子,是想抢我的血食资粮?滚!” 一声厉喝,裹挟著狂暴血气扑面而来。 但喝斥完锦安后,蛮虎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身旁的陈阳。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目光死死盯在陈阳胸前。 那枚虚幻的身份令牌就那么坦荡荡悬在陈阳心口。 毫无遮掩。 在蛮虎眼中,连令牌边缘的虚影纹路,都看得分毫毕现。 陈阳,菩提教。 蛮虎脸上露出惊愕,隨即化作狂喜。 “你便是陈阳?那个杀神道顺位第一的……菩提教渣滓?” 他自然知晓陈阳的名字。 这三年来,这名字在地狱道中可谓如雷贯耳。 区区菩提教修士,竟能压过所有十杰,高居顺位榜首。 十杰之间偶遇时,还曾以此为赌,看谁能先找到並宰了这廝。 “哈哈哈!你这三年,躲到哪里去了?可算露头了!” 蛮虎忽然大笑起来,语气似是熟络,身形却在这一刻猛然动了! 轰! 狂暴血气自他背后冲天而起,於空中凝聚扭曲,最终化作一尊三丈高的猛虎虚影。 那虚影通体猩红,虎目如灯,獠牙森然。 一出现便发出无声咆哮,震得四周岩壁簌簌落石。 陈阳瞳孔骤缩。 这三年间,他从未见十杰施展过这般手段。 或许是因为猎杀东土修士,根本不需要动用此等底牌。 而一旁的锦安,脸色瞬间大变。 “糟了!” 他失声低呼: “我看他距离最近,便选了此人……没想到他竟已凝聚出了淬血圆满的血气妖影!” 锦安眼中闪过懊悔: “我没想到,这蛮虎运气这般好,竟寻到如此多修士集中淬血……陈阳,快退!选错目標了!” 然而话音未落。 砰! 蛮虎脚下岩台炸裂,身形如同炮弹般激射而出,一拳直轰陈阳面门! 拳锋所过,血气凝成实质般的猩红罡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陈阳眼神一厉,不退反进,抬手便是一印推出。 苍松印! 只是此刻这方护身法印,再无苍松擎天的巍然生机,而是被浓稠血气浸染,化作一方血色大印,迎向蛮虎拳锋。 轰!!! 拳印相撞,血色气浪炸开。 陈阳身形一晃,脚下地面寸寸龟裂。 那方苍松印剧烈震颤,印面上血光翻涌,却未被一拳轰碎。 蛮虎眼中闪过诧异。 而下一刻,他身后那尊猛虎妖影,动了。 虎口大张! 没有声息,却有一股毁灭般的血气洪流自其中喷涌而出,如同瀑布倒悬,自上而下,向著陈阳头顶悍然轰落! 血气未至,威压已让方圆十丈地面沉陷三分。 第240章 燥热的杀意 一瞬之间,一道芳草印在陈阳身前浮现。 这原本是万森印中最柔和,最具缠缚之力的法印。 此刻却被浓稠血气浸染,化作一方血色藤网,堪堪拦住了那妖影凶猛的撕咬。 嗤! 妖影虎口咬在血色芳草印上,竟如同咬入一团浸血的棉花,无论如何发力,獠牙都无法穿透分毫。 不仅如此,那芳草印所化的藤蔓更是顺势蔓延,沿著妖影虚化的躯体向上缠绕。 同时分出数道分支,如同蛛网般向著前方的蛮虎延展而去。 陈阳打算故技重施。 如同当初对付铁山那般,以缠缚之法限制对手,再寻机灭杀。 可蛮虎的警觉远超铁山。 在芳草印蔓延而至的剎那,他瞳孔骤缩,身形已如同受惊的猛兽般向后疾退! “什么鬼东西!” 他低吼一声,眼中闪过惊疑。 那血色藤蔓上流转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那绝非寻常灵力,也非纯粹血气,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阴柔的侵蚀之力。 藤蔓如影隨形。 即便蛮虎退得极快,仍有数道血色藤须触及了他的手臂。 触碰的瞬间,那藤须竟如同活物般钻入皮肤之下,沿著血脉向体內蔓延! 蛮虎神色剧变。 吼!!! 一声震天嘶吼从他喉中爆发,周身血气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 猩红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横扫,所过之处岩壁崩裂,砂石倒卷。 陈阳那方芳草印,在这狂暴血气的衝击下,如同脆弱的蛛网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血光消散。 而陈阳,等的便是这个间隙。 在芳草印破碎,蛮虎血气宣泄后那一瞬的滯涩之间,陈阳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 一掌向著蛮虎胸口印去! 掌中血光流转,苍松印凝若实质。 大印落下。 蛮虎却是不闪不避,甚至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周身那盘虬如铁的肌肉,在这一刻如同水波般盪起层层涟漪。 “收!” 一声冷哼。 蛮虎的身形竟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一圈。 不是简单的收缩,而是全身肌肉,骨骼,乃至奔涌的血气,都在向內坍缩凝聚! 那种极致的压缩感,让陈阳瞳孔骤缩。 不妙! 这个念头升起的剎那。 “放!!” 蛮虎暴喝一声,坍缩到极致的身躯骤然向外暴涨! 肌肉如同被压抑到极限的弹簧轰然弹开,层层叠叠的肉浪翻涌,爆发出难以想像的反震之力。 速度太快了。 陈阳根本来不及撤掌。 掌心与蛮虎胸膛接触的瞬间,那苍松印中蕴含的破坏力,竟如同撞上一面坚韧无比的皮鼓,被硬生生反弹了回来! 砰! 陈阳整条手臂剧震,身形向后倒飞。 “陈阳小心!这是蛮虎的收放之法!” 锦安在一旁急声提醒。 陈阳在空中连踏数步,每一步都踩得空气爆鸣,足足退出十余丈,才勉强卸掉那股反震之力。 可刚站稳身形,他眼中厉色一闪,张口便是一吐。 咻咻咻! 数道凝练如弹丸的罡气破空而出! 七色罡气。 虽还缺了最后一色紫气东来未曾圆满。 但这数道气丸从下丹田升起时,皆途经了中丹田那新生的淬血脉络,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血色的浸润,让这些气丸的锋锐与破坏力,比往日更胜三分。 彩练流转,拖出绚烂而危险的尾痕,瞬息间便轰至蛮虎身前! 蛮虎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竟不闪不避,任由那些气丸轰击在身躯之上。 噗噗噗噗! 气丸接连炸开,各色灵力与血气混杂的衝击波在他体表盪开一圈圈涟漪。 可蛮虎那身虬结的肌肉只是微微震颤,皮肤上连一道白印都未曾留下。 “收!” 他又是一声冷哼。 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似乎在强行压抑著什么。 全身肌肉再次向內收缩,將那些炸开的罡气余波,乃至气丸中蕴含的破坏力,尽数吞纳入体內。 下一刻。 “给我……还回去!!!” 蛮虎双目圆瞪,收缩到极致的身躯轰然释放! 砰砰砰砰! 方才轰击在他身上的数道气丸,此刻竟以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威势,从他体內反弹而出! 而且不止针对陈阳一人,其中几道竟是向著侧方的锦安疾射而去! 陈阳与锦安脸色同时一变。 两人身形化作残影,一左一右向两侧急闪。 气丸擦著衣角掠过,轰在后方岩壁上,炸开数个深达丈许的坑洞,碎石簌簌而下。 锦安喘息著站稳,看向陈阳传音道: “是我的问题……太大意了。” 他眼中带著懊悔: “这蛮虎虽与铁山,甘凌同属下三位,但这收放之法极为棘手。” “更何况,看眼下这气势,他恐怕已临近淬血圆满……” “陈阳,我们还是先退吧。”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急促: “等我恢復一些,你我二人联手,这蛮虎跑不掉。” 锦安此刻的状態极差。 先前为陈阳种下天香摩罗本就损耗极大,后又强杀甘凌,已是近乎油尽灯枯。 虽然表面上血肉伤势癒合,但內里的妖丹不稳,血气亏空,都需要时间调息。 陈阳闻言,眉头紧锁。 他也察觉到了这收放之法的难缠。 那並非简单的肌肉伸缩,而是將周身血气,乃至承受的攻势都压缩凝聚。 再加倍反弹。 如同一个坚韧无比的皮囊,打上去的力道越大,反弹就越凶。 而就在他思索之际。 一阵风,从西北方向吹来。 风很轻,却带著一丝淡淡的,精纯到极致的血腥味。 锦安忽然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远方的天空,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陈阳也察觉到了异常: “怎么回事?” 不止锦安。 就连方才气势汹汹的蛮虎,此刻也停下了攻势,同样转头望向那个方向,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陈阳顺著风向望去。 暗红色的天穹下,云层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缓缓旋转。 而那风中传来的血腥味…… 虽然淡,却层次分明。 远远超出了淬血小成的驳杂,甚至比眼前蛮虎那淬血大成的气息,还要精纯,还要浑厚数倍。 “淬血……圆满?” 陈阳心中一震。 锦安已迅速取出那枚暗红令牌,指尖一点,其上血线疯狂流转。 他死死盯著令牌指引的方向,声音乾涩: “是乌桑。” 乌桑。 陈阳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手持长刀,沉默如石的男子身影。 三位妖皇弟子之一。 高居杀神道顺位第二! 蛮虎啐了一口,满脸不甘与愤懣: “见鬼!怎么这么快就淬血圆满了?这妖皇弟子,莫非天生就比我们这些没背景的妖修强上一头?!” 他所说的没背景,自然是相对於乌桑、墨渊、紫骨这三位妖皇亲传而言。 在十杰之中,这三人的地位本就超然。 陈阳的心也沉了下去。 过去三年,他的雾气化身对这三位妖皇弟子格外关注。 只因他们的狩猎效率太过恐怖。 即便有陈阳提前预警,仍常有修士晚逃一步,沦为他们的血食。 后来陈阳不得不將大部分精力放在监控这三人身上,才勉强遏制了他们淬血的速度。 可万万没想到。 雾气化身消散才两三个时辰,乌桑竟已踏入了淬血圆满! 然而。 变故並未结束。 锦安手中的令牌,血线再次剧烈跳动。 “还有……” 他声音发颤: “墨渊也圆满了!” 话音未落,令牌上第三条血线骤然亮起。 “紫骨……也是!” 前后相差不过数息,三位妖皇弟子,在不同的方位,相继踏入淬血圆满之境! 蛮虎彻底暴怒了。 他猛地转头,猩红的双目死死盯住陈阳与锦安,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就是你们两个混帐!耽搁老子淬血!” “若没有你们,说不定此刻圆满的也有我一个!” “老子连妖影都凝聚出来了!” 吼!!! 他不再多言,身形轰然暴涨,周身肌肉賁张到极致,血气如同狼烟冲天而起,竟与身后那尊猛虎妖影几乎融为一体! “杀了你们两个,老子就是第四个淬血圆满!” 蛮虎狂吼著,如同一尊真正的洪荒凶兽,向著陈阳扑杀而来! 巨爪横扫,撕裂空气,带起刺耳的音爆。 “快退!” 锦安急喝。 陈阳体內血气翻涌,双掌连拍,数道血色法印在身前绽放,如同绽放的血色莲花,勉强阻了蛮虎一瞬。 他身形急闪,堪堪避过那记横扫。 可下一刻。 那尊妖影已无声无息扑至头顶,虎口大张,血色洪流倾泻而下! 陈阳神识始终紧绷,在妖影动身的剎那,脚下已有一道血光炸开,身形如同鬼魅般横移三丈,险之又险地躲过这一扑。 锦安看得心惊肉跳,目光急扫四周,快速规划著名撤退路线。 可就在这时,陈阳却忽然开口。 一边全力躲避蛮虎愈发狂暴的攻势,一边抬手指向东南方向的天空: “那个方向上……是不是也有十杰快要淬血圆满了?” 他问得突兀。 锦安一怔,不明白陈阳为何在生死关头还有心思问这个。 但见陈阳神色认真,他还是快速瞥了一眼令牌。 “那个方向……是荼姚。” 锦安快速道: “她的淬血速度,仅次於三位妖皇弟子。” 荼姚。 陈阳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身著紫色皮甲,周身毒雾繚绕的妖异女子身影。 过去三年,她的毒雾曾让无数修士在无声无息中化作血水,是陈阳重点盯防的对象之一。 而那个方向…… 正是柳依依、小春花她们藏身的云裳宗临时驻地所在! 陈阳脸色骤变。 淬血圆满的妖修,实力已等同於道韵筑基圆满的东土天骄,更別提可是妖修血气可震慑道基。 柳依依、小春花虽也是筑基后期,但面对荼姚那防不胜防的毒术,恐怕…… 纵然叶欢一路跟在二人身旁,陈阳对菩提教,却半点都不敢放心! 忽然。 他胸口那处淬血脉络的源头,传来一阵灼烫。 仿佛在催促著什么。 “我一踏赶来,未曾停歇,也只是淬血小成。” 陈阳抬头,望向那暗红色的天穹,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为何这些妖修,淬血速度如此之快?”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 “莫非是因为……我没有用活生生的修士来淬血?” “若我也如他们一般,猎杀修士,汲取血气……速度会不会更快?会不会立刻踏入大成,甚至……” “圆满?”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陈阳便悚然一惊。 “不对!” 他猛地摇头,眼中恢復清明: “寻找无怨无仇的修士淬血……那我和这些妖修,又有何区別?” 他眨了眨眼,心中涌起一阵后怕。 方才那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 是天香摩罗的影响? 还是淬血时吸纳的血气中,本就掺杂著甘凌妖修的凶戾心性? 陈阳只觉得胸膛越来越烫。 那股灼热感顺著血脉蔓延,让他看向蛮虎的目光中,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烦躁与杀意。 “这些西洲妖修,一个个都像有九条命,怎么打都打不死……” 他心中焦灼: “难道真要先行退走,等小师叔恢復后再联手?” 不行。 柳依依那边等不起。 荼姚隨时可能淬血圆满,一旦她完成蜕变,第一个要扫荡的,恐怕就是附近修士聚集之地。 陈阳一边在蛮虎狂暴的攻势中腾挪闪避,一边將神识催动到极致,死死观察著蛮虎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收放之法,收放之法…… 难道真的没有上限? 忽然。 陈阳目光一凝。 他注意到,蛮虎那賁张如铁的右肩肌肉上,有一处极细微的凹陷。 那凹陷很浅,在翻涌的血气与肌肉波浪中几乎难以察觉,却始终没有像其他部位那样完全恢復平整。 陈阳脑中灵光一闪。 “那个位置……似乎被我的气丸重点轰击过多次。” 一次两次,他能靠收放之法化解。 三次四次,或许也能勉强恢復。 但如果更多次呢? 任何功法运转,必有其极限。 这收放之法看似完美,但每一次收与放,都需要调动周身血气,压缩承受的力道。 再精准反弹。 这过程对肉身,对血气的负荷,绝非无穷无尽。 “这收放之法……也有疲性!” 陈阳眼中精光爆闪。 如今要做的,便是以连绵不绝的攻势,不断轰击蛮虎,让他的收放之法持续运转,直到超越负荷,彻底崩溃! 可问题在於。 用什么攻? 小法诀威力不够,难以逼他动用收放之法。 法印虽快,但数量有限,且消耗不小。 七色罡气的气丸拥有上限,即便加上血气加持,也难成连绵之势。 似乎……无计可施。 陈阳的目光,在思索中逐渐冰冷。 然而就在这一瞬,一道灵光如同惊雷般劈入脑海。 “不……我还有一式。” “万森印第四式!” “过去因道石运转滯涩,始终无法施展。但如今我已有淬血脉络,血气奔涌之速远胜灵力……” “说不定……可以一试!” 陈阳眼中骤然亮起。 当年青木祖师传他万森印七式,前三式为筑基之法,后三式需结丹修为方可施展,最后一式更是元婴境界的杀招。 而这第四式,本应是结丹期才能动用的术法。 但此刻,陈阳已顾不得许多。 念头闪过的剎那,他双手已然抬起。 十指翻飞,掐出一道古朴繁复的印诀。 並非单手凝印,而是以双手辅助,全力催动体內那新生未久的淬血脉络! 嗡!!! 磅礴血气自他周身毛孔喷涌而出,在身周凝聚,竟幻化出层层叠叠的草木虚影。 古木参天,藤蔓缠绕,芳草萋萋…… 一片森然之景,以血气为墨,在虚空之中铺展开来。 如此异象,让蛮虎和锦安同时色变。 蛮虎先是惊疑,隨即冷笑: “故弄玄虚!受死!” 他巨爪再起,携著撕裂山河之势,向著陈阳当头拍下! 可这一次,陈阳不闪不避。 他手中印诀猛然一顿。 “缚!” 一字吐出。 虚空之中,那层层叠叠的草木虚影骤然凝实! 无数道血色藤蔓如同巨蟒出洞,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瞬息间便將蛮虎那庞大的身躯捆了个结结实实! 吼!!! 蛮虎疯狂挣扎,周身血气沸腾,肌肉賁张欲裂。 可那些血色藤蔓却异常坚韧,任他如何发力,竟无法挣断分毫! 反而越缠越紧,勒入皮肉,发出阵阵的咯吱声。 “收!” 蛮虎咬牙厉喝,尝试运转收放之法,將肌肉气血向內坍缩,以挣脱束缚。 可这一次,他骇然发现…… 这些藤蔓竟如同附骨之疽,隨著他肌肉收缩而同步收紧,始终牢牢锁死! 那感觉,就像被无数道浸血的铁索捆缚,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蛮虎眼中终於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 因为他看见,不远处陈阳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显然维持这等术法,消耗极大。 “你这术法,自己都撑不了多久!” 蛮虎嘶声冷笑: “等你这血气一散,老子活撕了你!” 他转头又瞪向锦安,眼中杀意凛然: “还有你,锦安!你这死贱人!竟敢勾结菩提教之人,出卖我妖神教?待会儿,老子连你一併淬了!” 锦安面色凝重,看向陈阳,欲言又止。 陈阳却恍若未闻。 他深吸一口气,將胸腔中那股灼烫感,那股因血气消耗而產生的虚弱感,尽数压下。 双手印诀,再变。 虚空之中。 那森然草木之景开始剧烈翻涌。 无数血气向著两侧凝练,最终化作两根粗如樑柱,长达三丈的暗红色木杖! 木杖通体血色纹路流转,顶端雕琢著古朴的凶兽头颅,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沉重威压。 “这术法,祖师当年曾说……本是惩戒门中不肖弟子所用。” 陈阳缓缓开口,声音因消耗而有些沙哑: “適可而止,以儆效尤便可。” 他抬眼,看向被藤蔓捆缚,仍在挣扎的蛮虎。 眼中血色小花,红芒一闪。 “但如今……这术法沾了血。” “那便……” “打到你死为止。” 话音落下的剎那,陈阳双臂猛然向下一压! “大杖之刑……落!” 轰!轰!!! 两根血色巨杖应声而动,如同天神行刑,一左一右,向著蛮虎身躯狠狠抡砸而下! 第一杖,蛮虎咬牙硬抗,周身肌肉波浪般涌动,將大部分力道卸去。 第二杖,他闷哼一声,皮肤崩裂,血珠渗出。 第三杖,第四杖…… 巨杖如同打铁般轮番轰击,每一次落下都震得地面剧颤,岩壁崩裂。 蛮虎起初还能凭藉收放之法勉强抵挡,可隨著杖击次数不断增加,他肌肉收缩反弹的速度,开始肉眼可见地变慢。 十杖,二十杖,五十杖…… 蛮虎的惨叫声开始夹杂在杖击的轰鸣中。 他双目赤红,疯狂运转血气,可那收放之法运转到极致,肌肉已开始出现细微的撕裂声。 终於。 在第七十三杖落下时。 嗤啦! 蛮虎右肩那处早已凹陷的部位,肌肉如同绷到极限的牛皮,轰然撕裂! 血雾喷溅,白骨隱现。 收放之法,破了。 “不……不可能……” 蛮虎眼中终於露出恐惧。 可巨杖未停。 第八十杖,左肋坍塌。 第九十五杖,脊椎断裂。 第一百二十杖,头颅变形。 陈阳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已渗出血丝。 维持这等强度的术法,对他新生未久的淬血脉络而言,负担太过沉重。 但他眼中厉色不减,反而更盛。 “死!” 他冷哼一声,操控巨杖调转方向,不再轰击躯干,而是对准那颗已变形的头颅,一下,又一下。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鼓。 终於,在不知第几百杖落下后,陈阳双手印诀一散。 两根血色巨杖轰然崩碎,化作漫天血光消散。 那些缠绕的藤蔓也同时鬆开,缩回虚空。 扑通。 一滩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烂泥,软软瘫倒在地。 血肉模糊,骨碎如粉。 陈阳大口喘息著,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他缓缓走上前,与同样怔然的锦安並肩,低头看向那摊烂泥。 “小师叔……” 陈阳声音虚弱: “这蛮虎……已经死了吧?” 锦安愣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看看地上那滩东西,又看看身旁摇摇欲坠的陈阳,眨了眨眼睛: “嗯……烂得都快能包餛飩了。” 陈阳点了点头。 他抬起颤抖的手,灵力化作一道清风,捲起地上那摊血肉模糊的烂泥。 不,是蛮虎的残骸。 锦安见状一愣: “你打算做什么?” 陈阳转身,看向东南方向。 云裳宗驻地的方位。 眼中疲惫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 “时间不够了。” 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我没空打坐炼化了。” “一边飞……” “我一边淬血。”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向著东南天际疾驰而去。 身侧。 那团被灵力包裹的残骸中,缕缕精纯血气与碎裂的妖丹精华,被强行抽离,源源不断没入陈阳体內。 锦安望著那道决绝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牙催动所剩无几的血气,奋力跟上。 暗红色的天穹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荒芜大地。 前方的陈阳,眼角血花妖艷,一边飞驰,一边吞噬著蛮虎的血肉精华。 如同地狱中爬出的修罗。 第241章 浮花千面 “你似乎……非常契合这天香摩罗。” 锦安侧目看向刚刚淬血完毕的陈阳,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 两人已在暗红色的天穹下,飞行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期间陈阳一边全力赶路,一边运转淬血脉络,將那团包裹在灵气中的蛮虎残骸彻底炼化。 此刻他刚刚收功。 天光从低垂的云隙间漏下,在地狱道荒芜的大地上投出斑驳的暗影。 陈阳周身的气息明显上涨了一大截。 一股若有若无的血气,自他周身毛孔自然散发,向四周缓缓扩散。 那血气並不张扬,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所过之处,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仿佛微微一滯。 锦安在三步外,感受著那血气中透出的威压,心头竟隱隱泛起一丝心悸。 明明同是淬血大成,可陈阳给他的感觉……却更加危险。 那危险並非来自气势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仿佛平静海面下潜藏的暗流,看似无害,一旦爆发便是滔天巨浪。 “这就是淬血大成吗?” 陈阳喃喃自语,闭目內视。 他能清晰感觉到血脉深处的变化。 那些被天香摩罗强行凿开的脉络,经过蛮虎血气精华的冲刷滋养,此刻已彻底贯通,再无半点滯涩。 血气在其中奔涌流转,如同一条条新生的江河,所过之处带来温热而充盈的力量感。 那是一种陌生,却又仿佛与生俱来的感觉。 仿佛这具身体本就该如此运转。 过往数十年以灵力为根基的修行,反倒像是某种暂时的妥协。 锦安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陈阳身上,像是要透过皮囊看清內里脉络的走向。 两人继续向前飞掠。 下方是一处规模不大的寒热池,池水半红半白,业力蒸腾成淡灰色的雾气。 池畔零零散散盘坐著十余名散修,服饰各异,修为参差不齐。 此刻正各自闭目吐纳,汲取著池中驳杂的业力。 察觉到上空掠过的气息,其中几名修为较高的修士警惕地睁眼抬头。 陈阳心念微动。 他目光扫过那些散修,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只一瞬便看透了他们的根底: “两个道纹筑基,皆是后期境界,灵力运转间有凝滯之感,应是刚突破不久。” “余下十三人……” “都是道石筑基,其中五人气息虚浮,恐怕是藉助丹药强行提升。” 这个念头闪过的剎那,他有意无意地,散开了自身血气。 不是刻意威嚇。 更像是一种……尝试。 轰!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毫无徵兆地倾泻而下! 下方寒热池畔,那十几名散修正要运转灵力戒备,体內道基却骤然一颤! 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瞬间捆缚,灵力流转在剎那间滯涩凝固,连抬手掐诀的动作都变得艰难无比。 他们下意识抬头。 正对上陈阳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以及眼角那两朵在暗红天光下,妖异绽放的血色小花。 剎那之间,所有散修脸上血色褪尽。 瞳孔中浮现出难以遏制的惊慌与恐惧。 有人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想转身逃离,双腿却如同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有人手指颤抖著摸向腰间储物袋,想要祭出护身法宝,却连最简单的法诀都捏不住。 他们就那样僵在原地,仰著头,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待宰羔羊。 陈阳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杀意,没有戏謔,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半晌。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飞行。 那股笼罩寒热池的血气威压也隨之悄然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下方散修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 噗通,噗通。 接连几声闷响,修为较弱的几名道石筑基修士直接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单薄的衣袍。 那两名道纹筑基的散修勉强站稳,脸色却苍白如纸。 互相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再不敢停留,转身便踉蹌著向远处逃去。 余下修士见状,也纷纷挣扎起身,作鸟兽散。 转眼间。 这处寒热池便空无一人,只剩下池水依旧蒸腾著淡灰的业力雾气。 “这妖修之道……实在是太可怕了。” 陈阳轻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中有震撼,有警惕。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適应! “哪里可怕了?”锦安不解。 陈阳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方那无边无际的暗红荒野,缓缓道: “这开脉淬血,当真是如同野兽般的修行路子。” “就像凡人孩童,从出生到长大,需一日餐食慢慢滋养,经年累月,歷经寒暑。” “方才能长至成人形貌,具备气力。”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凛然: “可这妖修……” “却如凶兽幼崽,坠地后只需一两载,吞噬血肉,掠夺精华,便能成长到可怖境地。” “无需感悟,无需苦修,只需不断猎杀,不断吞噬。” “只需拥有足够资源……” “便能飞速蜕变,短短数日,便可抵过旁人数十年修行。” 锦安闻言,却是笑了笑,笑容里带著西洲修士特有的漠然与坦然。 “这便是西洲的修行之道。” 他语气平静: “在那地方,弱肉强食是刻在骨子里的法则。” “前期若不能快,便只能沦为他人血食……” “慢一步,就是死。” “慢一年,尸骨都凉透了。” 陈阳若有所思。 飞行途中,他不断尝试调动体內新生血气。 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发现,这血气的运转比初成时灵活了许多。 如臂使指,流转隨心。 一个念头起,血气便瞬息而至。 一个念头收,血气便悄然蛰伏。 更令他意外的是。 他隱约感觉到,自己身后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凝聚。 不是实体,也非虚影。 更像是一团混沌未形的血气本源,在虚无中缓缓盘旋,吞吐著周身散发出的血煞气息。 轮廓模糊不清,看不真切具体形態。 但那股逐渐成型的气息却已初显崢嶸。 陈阳自然而然地向锦安投去询问的目光。 锦安顺著他的感知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血气妖影……你才刚刚突破大成,居然就生出雏形了?” 他这次是真的有些吃惊了。 陈阳借蛮虎血气踏入淬血大成,尚可用天赋异稟,根基浑厚来解释。 但这妖影的凝聚,绝非片刻之功。 即便只是模糊雏形,也需对自身血气本质,对妖修之道的领悟达到相当层次,方有可能触及门槛。 那是淬血大成迈向圆满的標誌之一。 通常需要反覆凝练血气,体悟自身血脉本源,方能渐渐显化。 可陈阳……这才多久? “我师哥……到底指点过你多少?” 锦安下意识將功劳归给了欧阳华。 在他想来,若非有高人悉心指点,绝无可能如此神速。 陈阳闻言一愣。 严格来说,欧阳华这位师尊对他的指点並不多。 在青木门时,欧阳华常年云游在外,神龙见首不见尾。 陈阳修行乙木长生功,全靠那陶碗复製的乙木精气,硬生生一遍遍运转周天,自行摸索其中关窍。 真要说起来,沈红梅在修行上对他的指点,恐怕都比欧阳华要多。 但陈阳心中清楚。 师尊虽出身西洲,却將青木门当成了真正的归宿。 那份归属感,从他平日言行,便能真切感受到。 若非欧阳华当年关於杀神道的指引,他或许根本不知此间所在。 这份情,他记著。 锦安似乎也只是隨口一问,很快便转了话题: “对了,我之前察觉,你这血气流转间……隱隱透著一丝生机。” “那气息与你周身血气相融,却又涇渭分明,似是同源而出,又似截然不同。” “似乎是你修行多年的功法?” 陈阳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你说的是乙木长生功。” 他答道: “我青木门传承的养生之法,吐纳乙木精气,修长生延寿之道。算不上什么高深法门,但胜在中正平和,润物无声。” 说著。 他心念微动,缓缓运转起这门伴隨他多年的功法。 一缕淡淡的乙木精气自周身毛孔渗出。 初时细微,渐次氤氳,最终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 那光晕与体內奔涌的猩红血气交织,竟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生机与血煞,柔和与暴烈。 两种截然不同,本该相互衝突的气息,在他身上达成了微妙的共存。 陈阳一边运转功法,一边解释道: “这功法是青木门开派祖师所创。” “那人……” “你之前应该见过了,他在这杀神道中留有业力化身。” 锦安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陈长生……红尘教。” 他轻声喃喃,目光闪烁,似在回忆什么久远的见闻。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不確定: “那你可知晓,那陈长生当年在红尘教中……是什么地位?” “地位?” 陈阳摇头: “这我便不知了。祖师未曾提过,门中典籍也无记载。” 锦安犹豫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说道: “你这长生功……有红尘大藏经的气息。” 他顿了顿,见陈阳面露疑惑,继续解释: “那红尘大藏经並非什么隱秘典籍,在西洲流传颇广。” “虽说红尘教弟子很少在外走动,行事低调神秘,但这经文却隨处可购。” “非原本,而是歷代教徒参悟后整理出的译本,註疏。” “我也曾买来翻阅过,只是感觉经文义理艰深难悟,字句看似平实却暗藏机锋。” “参了数月不得要领,便搁置了。” …… “难?” 陈阳不解。 乙木长生功入门並不难,无非是吐纳乙木精气,温养经脉,何以同源的经文会艰深至此? 锦安点头: “確实难。” “经文中有一段关於草木精粹的阐述,言……天地有灵,草木孕精,取其华而养其神,纳其气而壮其根。” “大意便是需汲取草木精华修行,淬炼神魂,壮大根基。” “这理念……与你所修这乙木长生功,颇有相通之处。” 陈阳沉默。 这些事,青木祖师从未提过。 就连祖师曾入红尘教修行,与那西洲教派有所渊源,他也是从通窍口中偶然得知。 此刻想来…… 青木祖师先前在青铜大殿中,特意提醒他,天道筑基或可在人间道寻得机缘。 又看似隨意地问及通窍…… 莫非这之间有何关联? 陈阳心中念头百转: “通窍与天道筑基……与那人间道……会有何牵连?” 但他很快压下翻腾的思绪。 眼下不是深究之时。 柳依依和小春花安危未卜,荼姚追逐淬血圆满,隨时可能寻到她们藏身之地。 自己虽已淬血大成,妖影雏形初现,但面对那些在西洲廝杀中成长起来的妖修天骄…… 他仍需更强力量。 必须更快。 陈阳下意识將速度催至极致,周身血气翻涌,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同时不忘让锦安隨时以令牌探查其他十杰动向。 一日后。 锦安带来的消息让陈阳心头一紧。 “如今还活著的妖神教十杰,除我之外,尚有五人。” 锦安语气凝重,指尖在那暗红令牌上轻点,其上血线明灭不定: “乌桑、墨渊、紫骨、元烈,还有……荼姚。他们……皆已淬血圆满。” 陈阳瞳孔微缩。 从锦安口中他已了解,淬血圆满並非十杰的终点。 脉、血、骨、髓。 这是大妖完整的成长路径。 淬血只是奠基,夯实血脉根基。 之后还需不断猎杀,掠夺海量血气精华,积蓄雄厚底蕴,为下一步纹骨做准备。 而纹骨之地,据锦安所言,並不在这杀神道。 而是要返回西洲,前往各脉领地,藉助族中秘法方能进行。 那些十杰,即便圆满,也绝不会停下狩猎的脚步。 相反,为了给將来纹骨积累资粮,他们的猎杀只会更加疯狂。 陈阳脸色更沉。 又过一日。 当远方那处熟悉的山谷轮廓映入眼帘时,陈阳速度再提三分,如同血色流星般疾坠而下! 身形甫一落地,甚至来不及站稳,神识便如水银泻地般疯狂扫过整片山谷! 一草一木,一石一土,皆在神识笼罩之下。 下一瞬。 他心头一颤。 空无一人。 谷中一片死寂,唯有风穿过岩隙发出的呜咽声。 先前云裳宗弟子搭建的简易营帐还残留著支架,但早已人去帐空。 地面上散落著一些未来得及带走的杂物。 而最刺眼的,是那些侵蚀在岩壁上的毒痕。 那些毒痕呈紫色,在暗红天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正缓缓蚕食著所附著的一切。 岩石表面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土壤则板结成一种诡异的晶体状。 正是荼姚独有手笔。 锦安紧隨其后落地,踩在板结的土壤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眉头紧皱,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片刻后。 他俯身蹲下,指尖在那斑斕毒痕上轻轻一触,隨即收回,放在鼻尖细嗅。 “放心……” 他转头看向陈阳,语气稍缓: “此地除荼姚的毒雾与血气残留外,並无其他血腥味……你既已淬血,五感敏锐远超往常,应当也能闻嗅感知。” 陈阳闻言,闭目凝神。 淬血之后,他对血气,对生命气息的感知確实敏锐了许多。 此刻屏息细辨,空气中瀰漫著荼姚那阴毒而精纯的血气。 宛如毒蛇留下的黏液! 湿冷黏腻,令人不適。 但除此之外,確实没有血液的甜腥气 他缓缓睁眼,鬆了口气,但心中还是疑惑: “那他们去了何处?” 话音未落。 腰间储物袋中,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颤动。 陈阳神识一扫,立刻辨认出波动来源。 正是那枚菩提教的传讯令牌。 这令牌制式粗糙,只能在几百里內模糊感知方位,传递简讯。 此刻却主动传来了联繫波动。 他迅速探手入袋,取出那枚灰扑扑的令牌。 “陈行者,是你吗?” 令牌中传出叶欢的声音,略带急切: “我这边感知到令牌有动静,一直在尝试联繫……是你吗?” “是我。” 陈阳当即回应,声音不自觉加快。 那头明显鬆了口气,甚至能听到一声如释重负的喘息: “谢天谢地……这几日一直联繫不上你,你那雾气化身也未归来,我还以为……” 她顿了顿,將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道: “我们都担心你遭遇不测。” 叶欢语气中的关切不似作偽。 在她看来,陈阳已是菩提教三叶行者,地位不逊於总坛那些悉心培养的天骄。 更是她此次地狱道之行最大的倚仗。 若陈阳有失,她真如无根浮萍,在这杀神道中寸步难行。 “我没事,只是雾气化身散了而已。” 陈阳简短解释,此刻无心多言,隨即急切问道: “依依她们……可还安好?你们现在何处?” 话音方落,令牌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滋滋杂音,像是信號受到了干扰。 紧接著,一个让陈阳心头骤然一暖的声音,穿透杂音响起: “陈大哥!” 是柳依依。 那声音清澈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是压抑著激动,又似强忍著担忧。 陈阳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涌到嘴边。 想问她们是否受伤,想问这几日如何熬过,想问那荼姚可曾逼近,想问这山谷中毒痕是怎么回事。 可最终,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句最简单的问候: “依依,你和春花两人……没事吧?” 令牌中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这是传讯距离过远,地狱道业力干扰导致的正常波动。 但陈阳此刻却觉得这波动格外恼人。 每一次杂音响起都让他心头一紧,生怕听漏了关键的回答。 终於。 在一阵刺耳的滋滋声后,令牌那头传来清晰的回应: “没事。我和小春、秀秀、叶姑娘,还有云裳宗的师妹们……都没事。” 陈阳长舒一口气。 那口一直堵在胸腔的浊气,隨著这短短一句话,彻底吐了出来。 紧绷的心弦骤然鬆懈,连带著周身翻涌的血气都平和了三分。 他立刻追问眾人藏身之处。 柳依依快速说明方位。 正是陈阳雾气化身探查地狱道时,標记的几处隱蔽地点之一。 一处位於地底深处的天然洞窟。 那洞窟位置极为隱秘,入口掩藏在一条乾涸的地下河床裂缝中,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內里岔道错综,暗河蜿蜒,更有数处天然形成的石室,易守难攻。 陈阳记下方位,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路线。 那处地窟他当年以雾气化身探查过,印象颇深。 当即与锦安对视一眼。 两人毫不耽搁,调转方向,朝著东南方疾驰而去。 飞行途中,通过断断续续的令牌传讯,陈阳大致了解了这几日发生的事: 那妖女周身毒雾如同活物,所过之处草木凋零,虫蚁绝跡,气息特徵太过明显。 叶欢凭藉菩提教秘法,提前半个时辰察觉荼姚逼近的危险。 於是当机立断,组织所有人撤离。 而柳依依在发现陈阳雾气化身连续两日未曾现身,传讯也石沉大海后,心知不妙。 她凭藉记忆,找到了陈阳標记在地图上的几处隱蔽地点。 与叶欢商议后,最终选定那处地窟。 如今藏身其中的,不止云裳宗弟子。 凌霄宗失去三位道韵领队后残存的数十名弟子,天地宗那群不善爭斗的炼丹师,远东宝气二宗的修士。 以及附近几家中小宗门逃散的弟子。 还有数量不少的散修,皆匯聚於此。 皆是柳依依在陈阳雾气化身消失后,一一通知,引导前往的。 大约还需飞行一个时辰。 方向既定,路线清晰,陈阳心中稍安。 但隨即,另一个问题如同阴影般浮上心头。 如今他的身份。 地窟中聚集了东土各宗修士,其中不乏与他有过交集之人。 而他此刻…… 眼角绽著两朵妖异血花。 周身血气翻涌,气息中混杂著精纯血煞,儼然已踏上妖修之道,与那些西洲十杰气息同源。 这般模样,如何见人? 见了,又该如何解释? 陈阳眉头不自觉皱起,飞行速度也缓了三分。 锦安察觉到他神色变化,疑惑侧目: “不是马上能见到亲友了吗?为何还皱著眉?” 他笑了笑,语气轻鬆,甚至带著几分调侃: “小师侄,要多笑一笑啊。” 说著,连飞行的速度都刻意放缓了些,与陈阳並肩而行,似乎想给陈阳一点调整心绪的时间。 陈阳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下方荒芜的血色大地,缓缓说出心中顾虑。 锦安听完,却是笑了。 笑声坦荡,毫无遮掩,在空旷的天穹下传开。 “你现在都已是花郎了,莫非不知晓……花郎是做什么的吗?” 陈阳闻言一怔: “做什么……” 他嘴上问著,心中却已隱约有答案。 从锦安平日那些零碎的閒聊中,从那些关於天香教歷史,关於花郎传承的只言片语里。 他早已拼凑出大致的轮廓。 无非是…… 以色事人,以媚求存。 只是那答案,令他有些难以启齿。 並非觉得卑贱。 而是过往所受的东土教化,终究在心底刻下了痕跡。 锦安却笑得云淡风轻,说得直白坦荡: “我天香教从孱弱走向立足,靠的可不仅仅是天香摩罗那点修行法门。” “能在西洲那等绝地存活壮大,能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下左右逢源,求得一线生机……” “靠的便是懂得如何取悦强者,如何投其所好。” 他看向陈阳,眼中毫无羞赧。 只有一种歷经世事沧桑,看透生存本质的通透。 那目光平静如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例如花郎,修行要义之一……” “便是懂得如何侍奉不同的女妖。” “察其顏色,观其喜好,投其所欲,予其所求。” 话音落下的瞬间,锦安的面容开始发生变化。 陈阳瞳孔微缩。 他亲眼看见,锦安那张原本清秀中带著些许苍白的脸,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不是幻术,不是易容。 而是真正的,血肉层面的细微调整。 五官轮廓在肉眼可见地移动,眉梢眼角的角度悄然改变,颧骨高低起伏,连肤色都从苍白转为健康的小麦色。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捏泥人般重塑这张面孔。 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锦安已化作一名气质粗獷,络腮鬍须浓密,眼如铜铃的中年汉子。 就连身形都似乎魁梧了三分,肩膀宽阔,胸膛厚实。 “有些女妖喜欢壮实些的,觉得有安全感。” 锦安开口,声音变得浑厚低沉,带著砂砾般的粗糙质感。 但他变化未停。 面容再次荡漾。 鬍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缩回皮肤之下。 轮廓线条变得柔和,下頜收窄,鼻樑挺秀,肤色转为白皙,透著淡淡的粉润。 眉毛修成细长的柳叶状,眼眸微挑,唇色嫣红。 转眼间。 竟化作一名温婉清丽的少女模样。 二八年华,青丝如瀑。 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欲说还休的娇媚,唇边噙著浅笑,颊边梨涡若隱若现。 就连脖颈线条都变得纤细柔美,喉结消失不见。 “也有些……” 锦安的声音也变得清亮悦耳,宛如鶯啼,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柔: “喜欢花郎扮作女子模样,以娇媚姿態迎合。” “她们要的並非床笫欢愉,而是一种……征服感。” “征服看似柔弱的同类,让其在裙下屈膝,能带来別样的快意。”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难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精妙的变化之术。 这已不是易容。 而是真正的改换形貌,连气息,声线,乃至眼神气质都隨之转变。 锦安笑了笑。 顶著那张少女面容,笑容纯真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嫵媚。 隨即。 面容再次荡漾,如潮水退去。 化作一副平平无奇的中年修士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也变成略带沙哑的平常语调: “我天香教,花郎一人,需生千面。” “面对不同恩客,便需有不同的面孔。” “或刚或柔,或媚或纯,或端庄或放浪……全看对方喜好。” 他看向陈阳,眼中带著笑意,也带著某种传承般的郑重: “陈花郎,你可得记牢了。” 暗红色的天穹下,两人继续向前飞行。 风掠过耳畔,带来远方淡淡的血腥气息。 陈阳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眼角那两朵妖异的血色小花。 触感微凉,仿佛真正的花瓣贴在皮肤上。 第242章 齐聚一堂 “这般的变化,同境界很难看出差別。” “甚至於高一个大境界……” “若不是刻意以神识探查,也难以察觉到这层假面之下的真容。” 锦安的声音平静传来,两人依旧在空中飞行,距离那地窟入口越来越近。 暗红色的天光从侧面打下,在他的面容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便是我天香教传承秘术……浮花千面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某种近乎传道的庄重: “浮花者,隨波逐流,逐水而居。” “千面者,应时而变,因人而化。” “花郎生於西洲,便要学会跟隨他人喜好,变作对方眼中最合心意的那一朵。” 说著,他侧目看向陈阳,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术法虽非攻伐杀招,却是我教花郎安身立命的根本,今日传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段晦涩古朴的口诀,如同涓涓细流般传入陈阳耳中。 那口诀不长,仅百余字,字句却极为拗口,韵律奇特。 仿佛不是人间语言,而是某种古老妖族的祷文。 陈阳凝神细听,一字一句刻入心底。 待锦安念罢,他已然默记於心。 “试试看。” 锦安的声音带著鼓励。 陈阳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在心中反覆咀嚼那口诀的含义。 起初有些艰涩,但当他尝试以体內那新生血气去催动口诀时,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那血气仿佛天生就该如此运转。 嗡! 一股微弱的波动自他面部传来。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面部的血肉皮肤,发生了某种细微的调整。 那调整並非真实的形变。 而是血气覆盖其上,凝聚成一层极薄极柔的假面。 覆盖了原本的面容。 仿佛戴上了一张无形的面具。 他睁开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触感与真实皮肤无异,温热而富有弹性。 但神识內视却能看到,那层血色假面正紧密贴合在面部每一寸肌肤之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而更令他吃惊的是…… 眼角那两朵妖异的血色小花,消失了。 不是隱去,而是被那层血色假面完全遮蔽。 从外界看去,再无半点痕跡。 “这么快?” 陈阳有些不敢相信。 他本以为这等精妙的变化之术,至少需要数月苦练方能入门。 却不想仅仅运转一遍口诀,便已初具雏形。 锦安见状笑了笑,笑容中有欣慰,也有几分理所当然: “这浮花千面术,若让寻常修士来练,確需数年水磨工夫。” “且变化粗糙,易被识破。” “但拥有天香摩罗的花郎……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他指了指陈阳的面容,解释道: “你仔细感知便会发现,这变化的本质,並非真正改变骨相皮肉。” “而是以自身血气为基,在面部凝聚一层假面。” “这假面看似真实,触感也与真皮无异,实则全由血气所化。” “故而修行此术者,首重血气掌控。” “血气越是精纯浑厚,假面便越是逼真难辨。” “而天香摩罗所开闢的淬血脉络,天生便对血气有著超乎寻常的掌控力。”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 “但你要记住,假面终究是假面。” “若对方修为高出你太多,神识锐利如刀,一眼便能看穿这层血气偽装。” “或是修炼有特殊瞳术,破妄神通者……” “也能窥见端倪。” 说到这里,锦安轻轻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遗憾: “若是……我教的圣物还在,便不会有这般弊端了。”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他一边继续尝试运转浮花千面术,让面部假面在几副不同的中年男子面容间切换。 陈阳发现变化幅度有限,无法像锦安那般在男女老少间自由转换。 显然火候还差得远。 而另一边,陈阳嘴上则是顺著话头问道: “圣物?什么圣物?” 锦安笑了笑,目光投向远方暗红的天际,语气变得悠远: “便是我天香教五百多年前,机缘巧合下得到的一件异物。我也未曾亲眼见过,只在教中古老典籍里读到过零星记载。”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 “那东西……似乎並非西洲本土所出。” “教中前辈曾猜测,或许与这天香摩罗一样,皆是天外坠落之物。” “典籍中只含糊描述。” “其色纯白,质如胶泥,黏性极强,可隨心塑形,变化万千。” “无论是活物死物,草木金石,皆可模仿得惟妙惟肖,难辨真假。” 陈阳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跳。 “变化万千?”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脑海中瞬间闪过通窍那张碎嘴的蚯蚓脸。 以及它曾无意间提过的那些零碎往事…… 年糕在西洲失踪过一段时间。 陈阳目光微微变化。 莫非…… 锦安並未察觉陈阳的异样,只是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正是变化之能。典籍中说,那圣物质地奇特,可软可硬,可塑可融,就像……就像……” 他一时想不出合適的比喻。 陈阳几乎是脱口而出: “年糕?” 锦安一怔,隨即眼睛一亮: “对!就像捣烂蒸熟的年糕糰子,柔韧黏糯,可隨意揉捏塑形!” 陈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顺著问道: “那这圣物……后来如何了?丟了?” 锦安闻言,脸上浮现出浓浓的遗憾之色,声音都低了几分: “五百多年前便失踪了。据典籍记载,是在一场教中內乱后不翼而飞,至今下落不明。” 他嘆了口气,儘管他从未见过那圣物,语气中依旧满是怀念: “教主花万里在世时,曾不止一次感嘆。” “若圣物尚在,我天香教必能再进一步,成为西洲第四大教。” “与妖神教,菩提教,红尘教並列!” 陈阳听到这里,不由得微微皱眉: “那圣物……真有如此大用?” 在他想来,不过是一件变化外形的异物,再神奇也不过是辅助之用,如何能撑起一教兴衰? 锦安却笑了笑,笑容中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当然有用,你可知……惑神面?” 陈阳心头一震。 他岂会不知? 师尊欧阳华佩戴的假面,两百年来从未取下。 既將他的气息彻底隱匿,更让他行走东土两百年,始终无人能辨其花郎身份。 那便是惑神面。 “师尊……曾有一张。”陈阳沉声道。 锦安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深邃: “那惑神面……便是我教以圣物,炼製而成。” “一张白面,覆於脸上,便可隨心勾画面容。” “只要手艺够巧,心思够细,便可画出世上任何一张脸,扮作世间任何一个人。” 陈阳瞳孔微缩。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想得简单了。 这惑神面……绝非简单的易容之物。 锦安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 “小师侄,你不懂。面容之事,看似微末,实则……可撬动人心,可顛覆乾坤。” “你所思念却永不得见之人。” “可能是早已故去的爹娘,可能是失散多年的妻儿,也可能是求而不得的挚爱。” “只要有惑神面在,只要对方修为未至妖皇那般通天彻地之境,你便可扮作那人,走到对方面前。” “你说……这算不算大用?” 陈阳心中一寒。 他瞬间明白了这惑神面的可怕之处。 它不是简单的偽装,而是直指人心最脆弱之处的利器。 亲情爱情,执念遗憾…… 皆可成为被利用的破绽。 “那……” 陈阳稳了稳心神,追问道: “这惑神面,究竟如何製作?” 锦安闻言,却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无奈: “典籍中记载得……极为简略。” “只说取圣物以烈火炙烤,待其表面微焦,会有白色粉末簌簌落下。” “收集此粉,置於玉臼中,以青玉杵反覆加水舂捣,直至粉末化作黏稠浆糊状。” “而后將此浆糊涂敷於面部,趁其未完全凝固前,以细笔勾勒五官轮廓。” “待浆糊彻底干透固化,一张惑神面……便成了。” 陈阳听得一愣。 “就这么简单?” 锦安轻浅地笑了笑: “典籍上写得就是这般简单。关於圣物本身的记载足有数十页,但製作惑神面的篇幅……仅寥寥数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倒是有一处记载,颇为诡异,典籍中多次提及,那圣物……不祥。” 陈阳心头一跳。 不祥? 他回忆起年糕。 规规矩矩,安安静静。 比起整天琢磨钻洞的通窍,不知乖巧多少倍。 怎么会不祥? “什么不祥?”陈阳追问。 锦安神色严肃了几分,缓缓道: “典籍记载,长期接触圣物者,会患上一种怪症。” “非伤非病,更像是一种……诅咒。” “症状表现为,接触者会不受控制地仰头望天,目光呆滯,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凝视星空。” “此症被称为……观星症。” 陈阳呼吸一滯。 锦安接著缓缓道: “那一代教主曾详细记录,一些教徒起初只是偶尔抬头,而后频率渐增,最后终日仰面,不吃不喝,直至生机枯竭而亡。” “死时双目圆睁,瞳孔中倒映著的……仿佛不是天空。” “而是某种更深邃,更遥远的东西。” 锦安的声音低沉下来: “正因如此,教中前辈推测,此物很可能来自天外星空。” “那些患者……或许是在与星空彼端的对话。” “也或许是被某种星空中的存在注视了。” “故而,虽將其奉为圣物,却也有严令。” “非必要不得接触,接触者需轮换。” 陈阳的心臟,在这一刻猛地收紧。 脑海中,浮现出通窍…… 三年多前被搬山宗欺辱后,信誓旦旦要叫醒小弟,报仇时的囂张模样。 当时陈阳只当它是胡吹大气,如今想来…… 通窍向来欺软怕硬,陡然硬气起来,必有所恃。 若那年糕真如锦安所言,是天香教圣物,有那般诡譎莫测之能,再加上通窍那不知深浅的脾性…… 陈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通窍和年糕在凌霄宗这几年……应该没闹出什么乱子吧?” 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而就在这时。 前方山脉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一处不起眼的乾涸河床裂缝,如同大地的一道伤疤,横亘在赤红色的岩壁之下。 那里,便是地窟入口。 两人收敛气息,缓缓降落。 裂缝前,已站著两道身影。 一袭粉衫的柳依依,面色凝重,手中扣著一枚阵盘。 身旁是叶欢,手按腰间储物袋,目光锐利。 两人身后,那狭窄的裂缝入口处,竟层层叠叠布下了至少三道结界。 一道隱匿气息,一道迷惑感知,还有一道泛著淡金色的防御光幕。 “两位道友,是来此地避难的散修吗?” 叶欢率先开口,目光在陈阳和锦安脸上扫过,带著审视与警惕。 她的视线尤其在锦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柳依依也看向陈阳,眼中带著疑惑。 眼前这张中年男子的面容,她从未见过。 陈阳见状,心中暗嘆这浮花千面术果然有效,连柳依依都未能在第一时间认出。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柳依依脸上,声音压低,带著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熟稔: “是我,依依。” 柳依依浑身一颤。 那双清澈的眼眸骤然睁大,死死盯著陈阳的脸,看著陈阳的眼眸。 仿佛要透过那层中年男子的假面,看到其下的真容。 “你……你是陈……” 她声音微颤,未尽之言卡在喉间。 陈阳轻轻点了点头。 柳依依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又强行止步,转头看向叶欢,急促道: “叶姑娘,是陈大哥!快打开结界!” 叶欢原本还有几分疑虑,闻言却眼前一亮,脸上露出喜色。 她抬手掐诀,三道结界依次消散。 露出那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裂缝。 “陈……道友,请进。” 叶欢侧身让开,目光却仍警惕地落在锦安身上。 陈阳心念急转,抢先一步解释道: “这位是我路上结识的散修朋友,见此地有修士聚集,便一同前来避难。” 他不敢透露锦安真实身份。 尤其是在叶欢跟前。 妖神教十杰与菩提教行者,两人若在此地碰撞,怕是顷刻间便会引发大乱。 叶欢闻言,神色稍缓,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一行四人依次进入裂缝。 通道起初极窄,岩壁粗糙湿冷,需侧身贴壁而行。 行了约莫十余丈后,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 溶洞高达数十丈,穹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柱,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地面则被一条地下暗河一分为二,河水潺潺,散发出清冽的水汽。 而河岸两侧,密密麻麻或坐或臥著数百名修士。 陈阳目光扫过,心头微震。 这些面孔,他大多认得。 三年雾气化身游走地狱道,他如同一个隱於幕后的牧羊人,將这些东土修士的动向修为,乃至性情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了御气宗的唐珠瑶。 此刻正靠坐在岩壁下,神色疲惫。 她身旁是御气宗的莫北寒,正在闭目调息,周身气息起伏不定,似有暗伤未愈。 他看到了天地宗的杨屹川。 正带著一群同门,在溶洞一角支起了简易丹炉。 炉火微燃,药香裊裊。 他们周围聚集了不少受伤修士,正排队等候医治。 他看到了凌霄宗残存的弟子。 一个个如丧考妣,神色惶然,聚在一处角落,无人言语。 失去了三位道韵筑基的领队,这群昔日趾高气扬的大宗弟子,如今已成了惊弓之鸟。 他甚至看到了两个缩在散修堆里的熟悉身影。 江凡,还有刘有富。 两人肩並肩挤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脑袋埋得低低的,仿佛生怕被人注意到。 江凡手中死死攥著一枚符籙,指节发白。 刘有富则不住地左顾右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 “我去散修那边歇歇脚!这一路奔波,实在乏了。” 锦安的声音適时响起。 他指了指散修聚集的那片区域,朝陈阳使了个眼色,便自顾自走了过去,寻了一处僻静角落盘膝坐下。 闭目养神起来。 陈阳明白他的意思。 此地东土修士眾多,他这妖神教的身份太过敏感,远离大宗才是明智之举。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叶欢见状,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低声道: “我先去巡查一下各处结界。柳仙子,你带陈……道友去见宋仙子吧。” 说完。 她朝陈阳頷首致意,转身向溶洞深处走去。 柳依依则引著陈阳,沿著暗河左岸,向云裳宗弟子聚集的区域行去。 一路上,不断有云裳宗女修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些女弟子平日里一心向道,静心修行,素来不与男子往来。 但当她们看到引路的是柳依依,又见陈阳神色坦然,气息平和,便也收回了视线,继续各自修行。 很快。 一片粉色云衫匯聚的区域出现在眼前。 数十名云裳宗女修或坐或立。 有的在闭目调息,有的在轻声交流,有的则在整理隨身法器。 虽然处境艰难,但大宗弟子的素养仍在。 秩序井然,不见慌乱。 而在人群边缘,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托著腮帮子,百无聊赖地盯著暗河水流发呆。 岳秀秀。 陈阳心头一暖。 雾气化身每日瞧著,竟没留意这小姑娘悄没声儿地长高了。 脸上的稚气慢慢褪去,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少女的秀气。 更让陈阳欣慰的是…… 她周身气息圆融饱满,灵力波动隱而不发,显然已至炼气圆满之境,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 “这小丫头……都快能筑基了。”陈阳低声自语。 柳依依闻言,轻声道: “是啊。她自己也在犹豫,是想在这地狱道中筑基,还是等试炼结束,返回搬山宗再行突破。” 陈阳点了点头。 能在杀神道这等险地修炼至炼气圆满,岳秀秀的天赋与心性皆属上乘。 无论选择何处筑基,未来成就都不会太低。 他心中那份因通窍鲁莽行事而生的愧疚,此刻也减轻了几分。 至少,这小姑娘平安无事,且修为大进。 然而。 当他的目光扫过整个云裳宗区域,却皱起了眉头。 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春花呢?” 他转头看向柳依依,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急切: “她人在何处?” 此言一出,柳依依的神色明显僵硬了一瞬。 而一旁的叶欢,並未走远,此刻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陈阳心头一紧。 “莫非……她出了什么事?” 他脸上的假面都因心绪波动而微微荡漾,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寒意。 柳依依见状,慌忙摇头: “不,不是出事了!陈大哥你放心,小春花她……她没事!” 叶欢也快步走回,连连点头附和: “宋仙子確实无恙。只是……只是听闻你要来,有些……有些不好意思相见。” 陈阳闻言一愣。 “不好意思?难道是因为之前那些误会?” 他失笑摇头: “这丫头也真是……我岂会放在心上?” 说完,他看向柳依依,眼中带著不解。 柳依依见陈阳神色坦然,不似作偽,只能轻嘆一声: “陈大哥,你……隨我来吧。” 她引著陈阳,向云裳宗区域深处走去。 那里被一道淡粉色的结界隔开,显然是云裳宗內部的临时驻地。 然而两人刚走到结界前,便被两名守在外围的女修拦住了去路。 “柳师姐,且慢。” 其中一名圆脸女修上前一步,目光警惕地扫过陈阳,声音清冷: “此地乃我云裳宗在地窟中的驻地,男子不可擅入。这位道友是……” 她话未说完,柳依依已沉声喝止: “不得无礼!这位大师,是我特意请来为宋师姐诊治的。” 两名女修皆是一怔。 圆脸女修疑惑道: “为宋师姐诊治?可咱们不是早去天地宗取过丹药了吗?当时还说,服用十几天就能消肿的……” 柳依依脸色一冷: “那丹药见效太慢!你们看看宋师姐,服药两日,可有好转跡象?” 两名女修对视一眼,皆露出迟疑之色。 “还不让开!” 柳依依语气加重。 两人不敢再拦,连忙侧身让开,並抬手撤去了结界入口处的禁制。 柳依依率先踏入,陈阳紧隨其后。 只是陈阳的眉头,却因方才那番对话,不知不觉皱得更深了。 “依依……” 他快步跟上,声音压低: “你方才说……春花她受伤了?严不严重?” 柳依依显然察觉到了陈阳的担忧,放缓脚步,转头宽慰道: “陈大哥放心,只是小伤,真的。本来养几日就能好的……”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只是她听闻你要来,觉得……模样太难看,不好意思见你罢了。” 说话间。 两人已穿过结界,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石窟之前。 此地竟还有一层禁制,且比先前的更为严密。 柳依依无奈嘆息一声,抬手解开禁制,率先迈步而入。 陈阳紧隨其后,一同踏入了石窟之中。 这石窟不大,仅有三丈见方,石壁粗糙,地面平整。 角落里摆著一张简陋的石床,床上铺著厚厚的褥子,上面覆著一层素色布单。 而石床之上,正背对著入口,盘膝坐著一道身影。 那身影裹在云隱玄袍之中,兜帽拉起,將头脸完全遮住。 从背影看,正是小春花无疑。 她似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却未回头,只是瓮声瓮气地叮嘱: “柳姐姐,待会陈大哥若是到了,你可千万別把他引到我这儿来啊!就说……就说我在闭关,不方便见客!” 声音透过兜帽传来,带著明显的鼻音,含糊不清。 陈阳闻言,心头那点担忧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笑与无奈。 他上前一步,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著几分调侃: “为什么啊?怎么,不欢迎我了吗?” 石床上的身影猛地一颤! 兜帽下的脑袋急急转向。 虽看不到面容,却能感觉到那份慌乱。 “柳姐姐!你、你做什么呀!快些把陈师兄带走啊!快带走!” 她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双手胡乱挥舞,似乎想把自己藏进那件宽大的玄袍里。 柳依依见状,又好气又好笑,上前柔声劝道: “你这是做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伤势,何必躲躲藏藏的?陈大哥担心你,特意来看你,你倒好……” 然而小春花却像是铁了心,死死裹著玄袍,背过身去,瓮声瓮气道: “我不见!这样子太丑了!陈师兄你走吧!等我好了再、再见你……” 陈阳看著那蜷缩成一团的背影,心中微软。 他知道这丫头的性子。 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敏感,最是在意容貌。 他轻嘆一声,语气放缓: “既然如此……你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 说著,他作势转身,脚步声轻轻响起。 “我这就走,你好好养伤。” …… “小春花,你怎么……” 柳依依的声音里带上了责备。 就在陈阳的脚步声即將踏出石窟的那一刻。 “等、等等!” 石床上的身影猛地转了过来! 玄袍的兜帽被她一把扯下! 一张肿得如同发麵馒头般的脸,骤然暴露在石窟微光之下! 陈阳脚步一顿,瞳孔微缩。 那是一张几乎看不出原本样貌的脸。 脸颊高高鼓起,將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 鼻樑红肿,嘴唇外翻,连耳朵都肿得透亮。 整张脸泛著不正常的紫红色,皮肤绷得发亮,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裂。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肿胀的脸皮上,还隱约可见几道蛛网般的青黑色细纹,毒素在皮下蔓延的痕跡。 “这是……毒伤?” 陈阳眼神瞬间冰冷下来,周身血气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瞬: “是荼姚下的手?” 柳依依连忙解释: “確实是荼姚的毒,但並非直接衝突所伤。” “是……是小春她自作主张,外出收集了一些荼姚残留的毒雾,想试试自己能否吞噬炼化。” “结果……中毒了。” 陈阳闻言,看著小春花那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正拼命眨巴,一副可怜模样。 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你……” 他憋了半天,终究没忍心责备,只转头问柳依依: “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柳依依鬆了口气,连忙道: “天地宗有炼丹师看过了,说是毒素已控住,未伤及经脉道基。” “只是这肿胀需时日消退,大概……” “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復如初。” 陈阳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走上前,在石床边坐下。 石床冰冷坚硬,但铺著的被褥还算柔软。 小春花见状,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陈阳轻轻按住了肩膀。 “躲什么?” 陈阳声音温和: “我当是什么重伤,原来只是脸肿了而已。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小春花瘪了瘪嘴,眼神里写满了委屈: “这是我们隔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真正见面啊。” 她声音闷闷的,带著鼻音: “之前我穿著云隱玄袍,陈师兄没看到我……” “后来陈师兄变成雾气了,我又看不到陈师兄……” “好不容易能面对面相见了,我就想……就想让陈师兄看到我好好的样子,漂漂亮亮的样子嘛。” 她越说越沮丧,脑袋耷拉下来。 但忽然。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 这个动作扯到了肿胀的脸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强忍著,眯成缝的眼睛死死盯著陈阳的脸。 “对了,陈师兄……你这张脸,是戴著面具吗?”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陈阳: “为什么现在的样子,和我当年扮作花晓时见到的不一样了?怎么三年不见,就老得这么快?都有鬍子了……” 说著,她竟伸手过来,想要摸摸陈阳的脸。 陈阳没有躲。 那只肿胀的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指尖温热,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一旁的柳依依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轻声道: “陈大哥,你这面容……是某种变化之术吧?” 她心思细腻,早看出陈阳的顾虑。 此地聚集了太多东土修士,若以真容示人,身份必会暴露。 但她还是宽慰道: “不过你大可放心。” “这石窟外的结界,小春怕被人看到脸肿……” “足足布置了五层,无人能窥探內里情形。” 小春花也连连点头,肿胀的脸上努力挤出期待的表情。 “让我看看唄……陈师兄真正的样子。” 她声音里带著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春花还记得,当年她化名花晓时,曾见过陈阳数面。 那时她压根没认出对方。 只瞧著陈阳白白净净,瞧著有些彆扭,反倒心里不大喜欢,草草便错开了。 后来得知那人就是陈阳,她顿时悔得直跺脚。 后悔没多瞧两眼! 如今…… 她是真的想记住陈阳的模样。 陈阳看著小春花那双努力睁大的细缝眼,心中微软。 他轻轻点了点头。 周身血气开始缓缓流转。 浮花千面术的假面,如同潮水般褪去。 起初。 他想过要不要变回当年在青木门时,那个杂役弟子的青涩模样。 那是小春花最熟悉的陈师兄。 但犹豫了一瞬,他还是放弃了。 花郎之相的靡丽妖异,或许在西洲是常態。 但这里是东土! 可不是西洲那等糜烂放浪的地界,修士向来恪守本心,哪里会像那些女妖一般放浪形骸? 索性,撤去所有偽装。 坦坦荡荡,以真容相见。 假面彻底消散的剎那…… 陈阳明显感觉到,石窟內的气氛变了。 柳依依眨了眨眼,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她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紊乱,胸口微微起伏,目光落在陈阳脸上,竟有片刻的失神。 小春花那肿胀的脸上,那双只能眯开一条缝隙的眼睛,此刻硬是瞪到了最大。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陈阳忽然觉得,这石窟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许多。 半晌。 柳依依才艰涩地开口,声音微哑: “陈大哥……你这脸……” 她话未说完…… “啊啊啊!” 小春花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 “我的脸好疼!疼死了!” 小春花盯著陈阳,不知不觉血气就涌了上来,只觉得心头髮烫,毒素隨著血气周身流转。 她瞬间就撑不住了,险些栽倒。 第243章 菩提教的安排 “快些,服用解毒丹药吧。” 柳依依听著小春花那夸张的哀嚎,虽知有几分故作可怜的成分,还是赶忙提醒。 这丫头性子跳脱,若真疼得厉害了,反倒会强忍著不出声。 此刻这般嚷嚷,多半是撒娇的成分居多。 小春花点了点头,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 拔开瓶塞。 倒出一枚淡绿色的丹药,放在掌心看了看。 犹豫了一下。 又倾倒瓶身,倒出第二枚。 两枚丹药被她一併送入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化作清凉的药力顺喉而下,迅速散入四肢百骸。 小春花肿胀的脸上,那些蛛网般的青黑毒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几分。 原本因心头激动而翻腾的气血也渐渐平復,连带著脸上那紫红的肿胀都似乎消退了一丝。 她长长舒了口气,但嘴上仍在念叨,嘟囔道: “这丹药药性太差了……杨大师还说是什么解毒圣品,连荼姚这点余毒都压得这般勉强。” 说完,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陈阳脸上。 那张此刻已撤去假面,显露出真容的脸,在石窟微光下映出柔和的轮廓。 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静静绽放,为那张清俊的面容添上几分妖异的魅力。 小春花目光直勾勾,盯著看了半晌。 犹豫了一下,身子在石床上挪了挪,向著陈阳的方向凑近了些。 陈阳没有动,只是静静看著她。 见陈阳目光温和,並无嫌弃之意,小春花的胆子又大了几分。 她又往前蹭了蹭,几乎要挨到陈阳身边,才停下。 然后。 她抬起头,那双被肿胀脸颊挤成细缝的眼睛眨了眨,里面闪著可怜巴巴的光。 “陈师兄……” 她声音放得极软,带著鼻音: “脸好疼啊……你帮我吹吹风,好不好?” 陈阳闻言,对上那双努力睁大的细缝眼,里面满是期待与依赖。 那模样让他想起当年在青云峰下。 这小丫头磕破了膝盖,也是这般眼巴巴看著自己,求他帮忙上药。 他心底微软。 小春花见他不语,又轻声嚷嚷起来,声音里带著委屈: “真的好疼……火辣辣的,像有蚂蚁在啃……” 陈阳终是轻笑了一下。 他微微俯身,凑近小春花肿胀的脸颊,轻轻吹了口气。 气息温凉,拂过发烫的皮肤,带来片刻的舒爽。 小春花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身子不知不觉又向前倾了几分。 吹了两下,陈阳正要直起身,小春花却忽然动了。 她身子一歪,竟如同水蛇般灵巧地一扭,整个人便坐到了陈阳併拢的膝盖上。 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 陈阳一怔。 小春花却已转过身来,面对面坐在他膝上。 双臂自然而然地抬起,绕过陈阳肩头,在颈后交叉相扣,形成一个亲昵的环抱姿势。 她坐得大大咧咧,甚至有些放肆。 一条腿曲起,膝盖顶在陈阳胸前。 另一条腿隨意垂下,脚尖轻点地面。 这姿態,与平日里在云裳宗师妹面前那个端庄得体,举止有度的宋师姐,简直判若两人。 柳依依在一旁看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著几分慌乱: “小春!不可放肆!快下来!” 小春花却摇了摇头,脑袋往陈阳肩窝里蹭了蹭,瓮声瓮气道: “不嘛,我就要这样。” “上一次我没认出来陈师兄,柳姐姐还说我眼神不好……” “这一次,我可要仔仔细细地看,好好记住陈师兄的样子。” 说著,她真的抬起脸,凑近陈阳。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陈阳能清晰看到她肿胀皮肤下细微的血丝,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混合著少女特有的温软气息。 小春花的目光在陈阳脸上缓缓移动。 从眉梢到眼角,从鼻樑到唇线,看得无比认真。 尤其是在看到陈阳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时。 她眼中闪过好奇,竟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刮擦了一下。 触感微凉,带著花瓣般的柔韧。 “真好看……” 她喃喃自语,眼神有些迷离。 柳依依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抬起手,似乎想將小春花拉下来,可手悬在半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放下。 只是那目光,却紧紧锁在两人身上,眼底深处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半晌。 小春花忽然嘟囔道: “陈师兄,我都这么近贴著你看……你怎么耳朵都不红一下?” 她抬起头,细缝眼里闪著疑惑的光: “难道……是因为我脸变丑了,嫌弃我了?” 陈阳闻言,失笑摇头。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小春花的后背。 动作温和,带著兄长般的安抚。 “別胡思乱想。” 他声音平静: “那是因为,我已经筑基了。筑基修士对自身气血,情绪的掌控,远非炼气期可比。” 一旁的柳依依也点了点头,接口道: “没错。” “筑基之后,虽仍有七情六慾,喜怒哀乐,但心念一动,便可收敛自如。” “脸红心跳之事,除非心神大乱,否则轻易不会显露於外。” 小春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歪著脑袋想了想,忽然道: “我懂了!陈师兄一定是在心里面脸红,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她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 虽然肿胀的脸做不出笑容,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笑罢,她缓缓从陈阳身上起身,动作有些依依不捨。 最终还是在石床边上坐好,与陈阳隔著一尺距离。 然后。 她轻轻摇头,嘴里喃喃自语: “不看了,不看了……不能再看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柳依依见状,鬆了口气,上前一步,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温婉: “小春,你现在好歹是云裳宗的师姐,哪还能这般冒冒失失?脸凑那么近,万一毒气沾染到陈大哥身上怎么办?” 陈阳却笑了笑,不以为意: “无妨!我有抵御之能,况且这仅是余毒,对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他看向小春花,目光温和: “想看,便看。我不介意。” 小春花却摆了摆手,瓮声瓮气道: “陈大哥你不介意啊,但是柳姐姐要介意啊。” 她顿了顿,细缝眼瞟向柳依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狡黠: “到时候柳姐姐万一吃醋了……怎么办?” 柳依依浑身一僵。 原本平復的脸色,瞬间再次涨红。 那红晕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如同晚霞浸染,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小春!你胡说什么呢!” 她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慌乱,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小春花却嘀嘀咕咕,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悄悄话,却又恰好能让陈阳听清: “谁胡说了啊……明明看著我和陈大哥亲近,柳姐姐也想凑上来,又不好意思嘛……” 她偷眯眯地瞟了柳依依一眼,见对方脸色更红,索性凑到陈阳耳边。 声音刻意压得很低,轻得像羽毛: “陈大哥,我告诉你个秘密……这些年在云裳宗,我可偷偷瞧见了好几次。柳姐姐在房间里,本该是打坐精修的时间,结果她偷偷……” 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扑来! 柳依依面色緋红,眼中羞恼交加,竟全然不顾平日温婉形象,一个猛虎下山之势,直接將小春花扑倒在石床上! “唔——!” 小春花猝不及防,被柳依依死死压在身下。 嘴巴被一只手牢牢捂住,连呜呜声都发不出半句。 柳依依整个人如同八爪鱼般缠住小春花,双腿锁住她的腰身,双臂箍紧她的肩膀,將她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不光是嘴被捂住,连神识传音都被柳依依强行压制,彻底封死。 “唔唔!唔——!” 小春花拼命挣扎,肿胀的脸憋得紫红,眼睛瞪得溜圆。 但柳依依此刻羞愤交加,下手毫不留情,任她如何扭动,都挣脱不开。 两人在石床上滚作一团。 褥子被扯得皱巴巴的,没一处平整。 小春花脸上的肿胀处被压到,疼得她眼泪都冒了出来,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陈阳在一旁看得错愕。 他认识柳依依多年,深知她性子文静內敛。 平日里都是小春花闹腾,她在旁温言劝止。 何曾见过她这般……彪悍的模样?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眼见小春花疼得直抽气,陈阳连忙上前劝说: “依依,快鬆手!小春花脸还肿著,莫要压坏了!” 柳依依却像是没听见。 她依旧死死按住小春花,脸颊緋红未退,眼底闪著细碎的泪光,明摆著是羞愤到了极点。 陈阳无奈,只能继续劝: “方才小春花那些话,虽未说尽,但我已经知晓了……” 柳依依动作一顿。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陈阳,目光里带著错愕。 陈阳轻嘆一声,语气温和中带著理解: “定是你听闻我的……死讯后,一个人悄悄躲起来抹眼泪吧?” 他看向柳依依的目光,带著宽慰与怜惜。 仙路苦寒,同袍互温。 当年青木门,他与柳依依,小春花三人相依为命,彼此是对方在这茫茫仙途中的温暖与牵掛。 那种失去至亲至友的痛楚,他虽未亲身经歷,却能想像。 若换做是他,得知柳依依或小春花遭难,怕是也会心绪难平,黯然神伤。 柳依依听著陈阳的话语,眼中的错愕渐渐散去。 她慢慢从床榻上坐起身。 一只手仍按著小春花,怕这丫头再胡说八道。 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了抚因方才打闹而凌乱的青丝。 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红晕也缓缓褪去。 她抬起头,目光对上陈阳的视线。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有复杂情绪翻涌,最终化作平静的涟漪。 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声音很轻,却不太坦然。 陈阳心中微软。 他看著床榻上仍被按住,却不再挣扎的小春花。 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神色恢復温婉的柳依依。 心中涌起一股庆幸。 仙之一字,一人一山。 青木门那座山虽已倾覆,但这些人还在。 这些人,便是他在这条仙途上,最珍贵的人。 “时间差不多了……” 陈阳站起身,掸了掸衣袍: “我该走了。” 柳依依脸色一变。 “走?去何处?” 她急声问: “为何不留在此地?这石窟虽简陋,却比外面安全得多!” 陈阳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石窟入口。 那里隱约传来云裳宗女弟子低声交谈的声响。 “正因为这是云裳宗驻地啊。” 陈阳苦笑道: “此地皆是女修,我如今可不是雾气化身,若长久滯留……总归不便。” 柳依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无言。 陈阳说得在理。 云裳宗规矩森严,驻地从不允许男子踏入。 今日她能带陈阳进来,已是破例。 若让其他师妹知晓有男子长时间滯留,怕是会惹来非议。 她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头: “我送你出去。” 陈阳笑了笑,心念微动。 浮花千面术再次运转,血气假面覆盖而上。 转眼间,他又恢復了进入石窟时那副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模样。 柳依依上前,引著他向外走去。 穿过那道淡粉色结界时,守在外面的两名女修投来好奇的目光。 但见是柳依依亲自相送,便也未多问,只是躬身行礼。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云裳宗弟子聚集的区域。 粉衫身影如云,低声细语如絮。 陈阳目不斜视,快步而行。 很快,到了驻地边缘。 柳依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陈阳。 溶洞微光从穹顶洒下,在她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有不舍,有担忧,还有许多未说出口的话。 陈阳见状,笑了笑,语气温和: “回去吧。看到你和小春花两人平平安安,我便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莫要太过责备小春花。她性子活泼,说话隨心所欲,但並无恶意。” 柳依依轻轻点头,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终於缓缓转身。 “陈大哥,保重。” 她轻声说,迈步走回结界之內。 粉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层层禁制之后。 陈阳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直到结界重新闭合,再也看不见內里情形,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走向溶洞中央。 神识如潮水般缓缓铺开,將整个地窟笼罩其中。 数千修士的气息,似是夜空中的繁星,在他感知中明灭闪烁。 他看到了御气宗弟子围坐调息,看到了天地宗丹炉中跳跃的火苗,看到了凌霄宗弟子惶然的神色…… 还有散修堆里那些警惕而疲惫的面容。 他的神识掠过江凡和刘有富。 两人仍挤在岩石后,如同受惊的兔子。 最终,停在溶洞一角。 那里,锦安盘膝而坐,双目微闔,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若非陈阳与他有天香摩罗同源之感,神识精密,又刻意探查,几乎难以察觉他身上那丝淡得几近於无的血气波动。 锦安显然在全力调息,恢復伤势。 他將自身血气藏匿得极好。 不仅是防备地窟中的东土修士,更是为了避免被其他十杰以令牌感知到方位。 “小师叔这几日……太累了。” 陈阳心中轻嘆。 两人原本素未谋面,仅凭师尊欧阳华这层关係,锦安便为他奔波廝杀,耗尽心力。 起初陈阳不太理解这份毫无保留的付出。 但隨著这些时日的相处,再加上自身踏上淬血妖修之路,亲身体会到这条道途的殊异…… 他终於从锦安那些,关於西洲的只言片语里,渐渐想通了。 西洲与东土,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东土,弱小或许意味著欺凌压迫,但总归有宗门规戒,有道义约束,有喘息之机。 而在西洲…… 弱小便等同於生死不由己。 那是真正的弱肉强食,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今日你弱,明日便可能成为他人血食。 尸骨无存! 自然而然,在那般绝地之中,同门间相互扶持的情谊本就深厚无比。 而锦安这般倾力相助,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欧阳华。 陈阳心底默默谢过,便缓缓收起神识,目光扫过溶洞中那数千名东土修士。 这些人中,有道纹筑基,有道韵天骄,有宗门精英,有散修高手。 论修为,论人数,都远胜那些西洲十杰。 可为何……面对十杰时,他们却如羔羊般任人宰割? 陈阳曾问过锦安。 锦安的回答很直白: 十杰血气旺盛,淬血大成后,血气外放可直慑道基。 莫说道石,道纹筑基。 便是道韵天骄,若心智不坚,也会心神失守,动弹不得。 这是血脉层次上的压制。 是妖修之道对东土修行体系的某种……克制。 “因为道基会被震慑吗?” 陈阳喃喃自语,下意识內视己身。 下丹田中,那方道石静静悬浮,缓缓旋转,吞吐灵力。 中丹田內,淬血脉络如江河奔涌,血气充盈。 两套修行体系在他体內並行不悖,却又隱隱相融。 况且,他从未感受过道基被震慑是什么滋味。 內视己身,下丹田稳如磐石,从未有过异动。 难道是依仗这道石的庇佑? 陈阳摇了摇头,不再深究此事。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他目光一转,落在溶洞另一侧。 叶欢正带著云裳宗女弟子,沿著暗河岸边巡逻。 她神色肃然,不时停下脚步,检查岩壁上的阵纹,加固结界。 陈阳缓步走去。 叶欢察觉到他靠近,抬头望来。 两人目光交匯,陈阳微微頷首。 叶欢会意,对身旁女弟子低声交代几句,便独自向溶洞一处僻静角落走去。 陈阳不紧不慢地跟上。 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凹,三面环壁,仅有一处狭窄入口。 里面空间不大,仅容三五人站立,但胜在隱蔽。 叶欢先行进入,抬手布下一层隔音结界。 陈阳隨后踏入。 “陈行者。” 叶欢转身,目光落在陈阳脸上,眼中带著探究: “你这面容……” 陈阳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询问: “一点遮掩面容的小神通,不足掛齿。” 叶欢点了点头,识趣地不再多问,转而道: “陈行者寻我,可是有事吩咐?” 陈阳摇头: “只是想了解一下如今地窟中的情况。我雾气化身消散这几日,可有什么变故?” 叶欢神色一松,答道: “大体无碍。各宗修士虽惶惶不安,但有结界防护,又有充足丹药,暂时还算安稳。只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只是人心浮动。许多人都在议论,这地狱道试炼何时才是尽头,那西洲妖修何时会寻到此地。” 陈阳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绝地之中,最可怕的往往不是外敌,而是內里的恐慌与绝望。 “还有一件喜事……” 叶欢忽然道,语气中带上一丝轻快: “要向陈行者通告。” 陈阳看向她。 叶欢脸上露出笑容: “这几日,我菩提教……又新收了六十余名行者!” 陈阳瞳孔微缩。 “六十余人?” 他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短短几日?” 叶欢用力点头,笑容更盛: “正是!” “而且……皆是江行者和刘行者发展的!” “他们二人联络了一些对我菩提教心怀仰慕的散修,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才有了如此收穫!”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菩提教传教手段诡异,常以欲为饵,诱人入教。 丹药、灵石、法宝、美色……皆是筹码。 可在这地狱道中,在这等朝不保夕的绝地,菩提教能拿出什么,让六十余名散修在短短几日內心甘情愿入教? 他压下心中震惊,沉声问道: “我知晓菩提教手段。但此地是地狱道,资源匱乏,生死难料……你们以何物为饵,能拉拢如此多人?” “丹药?灵石?还是……” “承诺庇护?” 叶欢闻言,却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神秘,一丝自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 “这些新入教的行者,所求很简单。” 她缓缓道,声音清晰: “他们想要的……只是离开这地狱道。” 陈阳一怔。 “离开地狱道?” 他重复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你这话……什么意思?” 叶欢脸上笑意更浓,眼中闪著光: “就是字面意思。” 她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砸在陈阳心头: “我们承诺……” “凡入我菩提教者,便可脱离这漫漫无期,生死难料的地狱道试炼!” “我们会带他们……离开这里!” 陈阳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溶洞微光从石凹入口斜斜照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起惊涛骇浪。 离开地狱道? 这杀神道试炼,自古有之,规则森严。 入道者,唯有待试炼时限届满,或达成特定条件,方可离去。 从未听说……有人能中途离开。 菩提教,凭什么? 又或者说……他们打算用什么手段,兑现这承诺? 陈阳盯著叶欢,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打算怎么做?” 叶欢迎上他的目光,笑容依旧,眼中却多了几分深意。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 “陈行者不必担心。此事……自有安排。” “你只需知道,我菩提教……” “从不妄言!” 第244章 肥羊 听完叶欢最后一句话,陈阳的心绪反而逐渐平復了下去。 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涛骇浪,渐渐归於沉寂。 眼中的震惊与疑虑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叶欢的话语言之凿凿,斩钉截铁。 可落在陈阳耳中,却一个字都不信。 过去几年,与菩提教打交道的经歷,早已让他对这教派的不靠谱深有体会。 承诺往往打折扣,计划常常出紕漏,行事更是一贯的顾头不顾尾。 若说菩提教能有什么稳妥周全的安排,陈阳寧愿相信通窍从此不再琢磨钻洞。 他脸上的神色,自然而然地表露出了这份不信任。 那是一种经歷过多次失望后,近乎本能的怀疑。 叶欢將陈阳的所有神色变化都收入眼底。 她先是愣了愣,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急切: “陈阳,你这神色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被质疑的不悦: “莫非……不相信我菩提教?!” 陈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著叶欢,目光平静无波。 但这般的沉默,本就是最直接的答案。 叶欢脸上的急切转为怔然,又转为沉思。 她盯著陈阳看了许久,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在权衡是否该透露更多。 最终。 她缓缓开口,声音放低,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 “这地狱道……千年以来,只开启过两次。” “一次是近千年前,持续了整整九十九年。” “那次试炼,东土修士死伤惨重,十不存一,堪称修罗场。” “另一次,则是六百年前,仅持续了两个月便结束。” 她向前迈出半步,目光紧锁陈阳: “九十九年那一次,死了九成九的修士,你以为,东土各大宗门,还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吗?” “他们送弟子进来,是为了歷练,是为了磨礪,是为了培养未来宗门支柱,而不是送死!” “陈阳……” 叶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蛊惑的自信: “你大可放心。最多还有一个月……这地狱道试炼,必会结束!” 陈阳眉头微挑。 叶欢见状,以为他仍存疑虑,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加重: “而且,陈阳,你可知晓自己如今……在我菩提教中,有多重要?” 陈阳闻言一愣。 “重要性?” 他眨了眨眼,心中確实不解。 自己不过是机缘巧合下成了三叶行者,与菩提教並无深厚渊源,谈何重要? 叶欢嘆了口气,脸上露出火热的神情。 她上前一步,距离陈阳更近了些。 那双总是带著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竟泛起了几分近乎狂热的光: “看来,你还不明白你对我教的意义!” 陈阳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並非畏惧,而是不习惯这般近距离的对视。 叶欢却浑然不觉,反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片,边缘磨损,表面布满细密纹路。 她指尖注入一丝灵力,铜片表面顿时泛起微光,浮现出一行行字跡。 正是杀神道的顺位排名。 “看这里。” 叶欢指著铜片最顶端那一行,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杀神道顺位第一,陈阳,菩提教。” “这个位置……” “你占据了整整三年!” 她的声音越发激动,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杀神道,是东土修士的试炼之地。而这样的排名铜片,作为出入凭证,几乎每个进入此地的修士手中都有一块!” “他们只要查看排名,就会看到……” “东土第一,是菩提教!” “这意味著什么?” 叶欢猛地抬头,眼中光芒大盛: “这意味著,即便我教此番在东土折损了千余名行者,即便外界对我教多有詆毁。” “但只要这杀神道第一的位置还在我教手中,只要你的名字还高悬榜首……” “我菩提教的声威,便不会坠!”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陈行者,你一人……便足以抵过千军万马!” 陈阳听著这番话,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並不觉得这是什么荣耀,反而隱隱感到不安。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这第一的位置,在带来声名的同时,也將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索性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我对这些虚名,不感兴趣。” 叶欢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急切,隨即又转为劝诱: “这样吧,陈行者……待这地狱道结束,你隨我休整一段时日,便一同返回西洲,如何?” 陈阳目光一凝: “西洲?我去西洲做什么?” 叶欢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理所当然: “自然是隨我回总坛修行啊!” “凭藉陈行者你的实力……” “虽是道石筑基,但当年你我联手斩杀铁山,这份功勋,足以让你在教中获得重点栽培!” 陈阳听得有些发懵。 他愣了半晌,才下意识反驳: “斩杀铁山……你当时受伤未愈,似乎並未出手吧?” 叶欢却挥了挥手,一副不必计较的大度模样: “我不是为你指点,提供情报了吗?功劳之事,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大家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一起领了便是!反正……都是一家人!”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真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阳默然。 他记得,铁山那具被烈火炙烤过的残躯,因为觉得噁心,当时便丟给了叶欢处理。 虽然三年过去,血气早已散尽,无法用於淬血,但那毕竟是淬血大成妖修的遗骸。 残留的妖丹碎片,筋骨皮膜,价值应当不菲。 叶欢当时承诺,会以此为他炼製一件护身法宝。 可如今听她这口气…… “功劳如何,我並不在意。” 陈阳缓缓开口,目光平静: “西洲……我也並无打算前往。” 他顿了顿,看向叶欢: “我只希望,这一次,菩提教能靠谱一些。” “一个月后……” “这地狱道,真能如你所说,彻底结束。” 这地狱道中的业力,虽因淬血之故,已无法对他造成实质影响。 但终日面对这暗红色的天穹,污浊的血腥气,压抑的死寂…… 时间久了,心神难免疲惫。 陈阳几乎快要忘记,蓝天白云是什么模样了。 清风拂面,又是何种感受。 “放心!” 叶欢用力点头,眼中满是篤定: “我以菩提教行者之名起誓,一个月內,必有结果!” 陈阳不再多言,只是轻轻頷首。 隔音结界缓缓散去。 叶欢转身,继续沿著暗河岸边巡逻,身影渐渐没入溶洞深处的阴影中。 陈阳站在原地,望著她离去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最终。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迈步走向溶洞另一侧。 既然暂时无事,不妨四处走走,看看这地窟中的情形。 他沿著暗河左岸缓步而行。 溶洞穹顶垂下的钟乳石柱,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中泛著莹润的乳白色光泽。 地下河水潺潺流淌,水声淙淙,在这寂静的地窟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过一片散修聚集的区域,前方出现了一群垂头丧气的剑修。 他们聚在一处相对乾燥的岩壁下,或坐或臥,无人交谈,气氛沉闷得近乎凝固。 从服饰上看,正是凌霄宗弟子。 陈阳目光扫过。 这些年,他的雾气化身与凌霄宗弟子打过不少交道。 这地狱道毕竟是试炼之地,各大宗门不可能一开始便倾巢而出,通常只会派遣部分精锐前来。 以凌霄宗为例,十三峰十三剑主,此次仅派了三位剑主弟子带队前来试炼。 只可惜……三人皆已殞命。 “那乌桑,確实恐怖。” 陈阳心中轻嘆。 不光是乌桑。 三位妖皇弟子,墨渊、紫骨,又有哪一个是易与之辈? 按照锦安的说法,在西洲,师尊的强弱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弟子的眼界与底蕴。 妖皇亲传,所获资源,所修秘法,所见世面,绝非寻常妖修可比。 从这个標准来看,自己与那些妖皇弟子之间,差距依然明显。 “我已淬血大成……若能再进一步,踏入淬血圆满,或许,便真正有了与妖皇弟子抗衡的资格。” 陈阳在心中默默盘算。 淬血圆满。 需要的,是海量的血气精华。 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溶洞中那数千名东土修士。 这些人…… 皆是修士,体內灵力充盈,气血旺盛。 若以他们为血食……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便被陈阳强行压下。 他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我这天香摩罗开启的妖修之路,不过是个引子罢了……我又非那西洲土生土长的妖修,岂会真如他们一般,视同类为资粮?” 话虽如此。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血气波动。 那波动很淡,如同风中残烛,几不可察。 若非他已淬血大成,对血气敏感到了极致,绝难发现。 陈阳脚步一顿。 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铺开,循著那丝血气波动的来源,缓缓探去。 沿著暗河河道,向前约三十丈。 那里被数道简陋的隔绝法阵围出了一片区域。 一座座法阵分列开来,每一个法阵里都守著一名炼丹师。 他们屏气凝神,双目紧锁丹炉,正全神贯注地调控火候。 法阵內数十个丹炉大小各异,炉火明灭不定,混杂的药香漫溢开来,縈绕在整个炼丹场地。 是天地宗炼丹师聚集之地。 陈阳缓步走近。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区域边缘,一个正在专心操控丹炉的年轻修士身上。 杨屹川。 天地宗此次的领队,道韵筑基修为。 虽然是靠丹药硬堆上去的,但炼丹术確实精湛。 过去三年,陈阳的雾气化身没少观摩他炼丹,从中偷学了不少手法。 此刻,杨屹川正將一株株处理过的草药,依序投入丹炉中。 他身旁的地面上,还堆放著小山般的各类灵草。 那些隔绝法阵布置得颇为简陋,只能阻挡视线与轻微的声音,却拦不住陈阳的神识。 而让陈阳心中微震的是…… 那丝血气的来源,正是这些草药!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草药堆中,那几捆暗红色的细长草叶。 “益血草?” 陈阳瞳孔微缩。 这益血草他认得,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低阶灵草。 东土女修常用它来炼製补血养气的丹药。 药性温和,价格低廉,算不得什么珍稀之物。 可此刻,这些益血草在陈阳的感知中,却散发著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仿佛……那是某种美味的食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 右手抬起,轻轻一扯。 那层简陋的隔绝法阵,如同纸糊般被撕开一道缺口。 陈阳迈步走入。 他没有理会仍在专心控火的杨屹川,径直走向那堆益血草。 俯身,拾起一株。 草叶入手微凉,茎秆坚韧,叶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 陈阳將它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淡淡的,带著草木清甜的血气,顺著鼻腔钻入体內! 嗡! 体內那奔涌的淬血脉络,在这一瞬间,竟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 仿佛久旱逢甘霖,又似饿兽见血食! 陈阳心中一惊,连忙运转功法,强行將那股躁动压下。 可即便如此,他仍能清晰感觉到…… 那一丝吸入体內的益血草药力,正迅速融入血脉,化作精纯的血气,滋养著周身脉络。 淬血大成的境界,竟因此……稳固了一丝! 虽然微乎其微,但確確实实存在! 陈阳猛地抬头,看向丹炉旁其他草药。 滋阴灵藤、碧玉兰、赤阳参…… 一株株,一捆捆。 在旁人眼中,这些不过是炼製疗伤,补气养神丹药的普通材料。 可在陈阳此刻的感知里,它们却散发著或强或弱,或明或暗的血气波动! 仿佛一片等待採摘的……血气药园! “这……” 陈阳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而就在这时…… “你是何人?!” 一声带著怒意的喝斥,从身后传来。 杨屹川终於发现了这个闯入者。 他转过身,脸上带著被打扰的不快,眉头紧皱: “我正在炼丹,不可有人打扰!快退出法阵!” 陈阳没有动。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些草药上,神识则扫向杨屹川正在操控的那尊丹炉。 炉中丹药已近成型,药香浓郁。 从气息判断,应是某种补充气血,固本培元的丹药。 只是,炉中草药经过丹火淬炼,君臣配伍,药性调和后,原本那丝微弱的血气波动,竟已消失无踪。 “是因为丹火淬炼,改变了药性……还是因为与其他草药配伍,血气被中和了?” 陈阳心中思索。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株益血草。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 草叶脉络中,隱隱有极淡的红丝流转。 那不仅仅是益血草本身的顏色,而是……某种近乎实质的血气精华。 就在陈阳凝神观察之际,杨屹川见他一动不动,心中恼怒更盛。 “出去!” 他低喝一声,竟直接上前,右手抬起,掌心灵力涌动,朝著陈阳的肩膀推来! 这一推,带著道韵筑基的灵力。 虽然虚浮,但声势不小。 手掌结结实实按在了陈阳肩头。 然后…… 陈阳身形纹丝未动。 反倒是杨屹川,仿佛推在了一座铁山上,掌心传来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蹌,蹬蹬蹬连退三步,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 陈阳这才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向跌坐在地的杨屹川,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方才他心神全在益血草上,道石筑基的本能护体反应,竟將对方震退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欲扶: “杨道友,对不住,我……” 话未说完。 跌坐在地的杨屹川,脸上已是一片惊怒交加!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令牌,正面刻著天地二字,背面则有繁复的阵纹流转。 护身令! 陈阳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东西。 天地宗炼丹师实力孱弱,为防不测,每人皆会隨身携带一枚护身令。 一旦遇险,捏碎令牌,便会释放出特殊丹香,附近修士闻之,必会赶来相助。 此刻,杨屹川右手拇指,已按在了令牌中央! 只需稍稍用力…… 杨屹川带著惊慌,拇指猛然发力! 千钧一髮! 陈阳身形如电,一步踏出! 右手如铁钳般探出,死死扣住了杨屹川的手腕。 指尖灵气运转,死死封住了杨屹川欲要高呼的嘴。 “唔——!” 杨屹川双目圆睁,眼中满是惊恐。 他拼命挣扎,可陈阳的手如同铁铸,任他如何发力,都纹丝不动。 两人四目相对。 溶洞微光从侧面打下,在陈阳脸上投出冷硬的阴影。 杨屹川的瞳孔中,倒映出这张陌生而危险的脸。 “你……你要做什么?!” 他声音含糊,带著颤音。 陈阳心中好笑。 “小杨啊小杨……过去三年,我的雾气化身好歹也帮你逃过好数十次性命,指引你避开十杰追杀……” 陈阳默默在心里嘀咕。 他手上力道加重,將杨屹川的手腕箍得更紧,那枚护身令被牢牢锁住,再难动弹分毫。 同时,他左掌抬起,化按为拂,掌心灵力微吐,轻轻印在杨屹川额头。 正是道韵所在。 “你先……睡一会儿吧。” 陈阳轻声道。 这一拂,他自认力道控制得极好,只会让杨屹川暂时昏厥,绝无大碍。 然而。 “噗!” 杨屹川张口,竟喷出一口鲜血! 血珠在空中飞溅,映著溶洞微光,泛著刺目的红。 陈阳心中一惊,左手疾挥,灵力化作无形屏障,將那些血珠尽数挡下,缓缓洒落地面。 而杨屹川的身子,已软软向后倒去。 双眼闭合,气息骤弱。 陈阳脸色微变,连忙俯身,神识探入杨屹川体內。 片刻后,他鬆了口气。 杨屹川体內確有瘀血,气息紊乱,但性命无碍。 吐的这口血,多半是方才被反震之力所伤,又急怒攻心,再加上自己那一拂……身子承受不住。 “这道韵筑基……未免也太虚了些。” 陈阳摇头苦笑。 他早知炼丹师战力孱弱,却没想到竟孱弱至此。 自己方才那一拂,连三分力都未用上,竟险些要了对方的命。 “难怪天地宗炼丹师出行,总要重金聘请剑修护佑……” 陈阳不再耽搁。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丹炉旁那堆草药。 右手虚抓,灵力化作无形大手,將那些散发著血气波动的益血草、滋阴灵藤、碧玉兰…… 尽数捲起,收入储物袋中。 动作乾净利落,不过两三个呼吸。 做完这些,他迈步走出法阵缺口。 站在法阵外,陈阳的目光,投向了暗河沿岸。 那里,还有十数处类似的隔绝法阵,每个法阵內,都有天地宗炼丹师在忙碌。 丹炉火光跳跃,药香裊裊。 而在陈阳的感知中,那些法阵內……同样散发著或强或弱的血气波动。 他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闪过过去三年,雾气化身与这些炼丹师打交道的画面。 他们確实帮过不少修士疗伤。 但…… 陈阳轻轻吐出一口气。 “反正,远东的宝气二宗……” “我也打劫过了!” “不差天地宗这一家了。” 他身形微动。 下一刻,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残影,悄无声息地掠向最近的一处法阵。 法阵內,一名中年炼丹师正低头查看丹炉火候。 他只觉眼前一花,身旁那捆刚刚处理好的益血草便不翼而飞! “咦?” 他茫然抬头,左右张望,却只见法阵完好,並无异样。 “怪了……莫非是我记错了?” 他挠了挠头,嘟囔著转身,又取了些其他草药补上。 下一刻。 陈阳便是一掌落下。 中年炼丹师身子晃了晃,隨即软绵绵地倒地,彻底晕厥了过去。 捲走所有草药后,陈阳已出现在十丈外的另一处法阵中。 如法炮製。 一株株、一捆捆散发著血气波动的草药,接连入了陈阳的储物袋。 这些炼丹师每一个仅是空有修为,战力可以忽略不计。 在陈阳面前,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更遑论阻拦。 不过半盏茶工夫。 暗河沿岸,所有天地宗炼丹师法阵內,但凡蕴含血气波动的草药……已尽数易主。 陈阳的身影,出现在溶洞深处一处僻静的石窟前。 这里离主河道较远,岩壁潮湿,水声隱约。 他抬手布下三层隔音匿息结界,迈步走入。 石窟不大,仅容一人盘坐。 陈阳在中央的石台上坐下。 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株益血草。 草叶暗红,脉络清晰。 他將其放入口中,缓缓咀嚼。 草木的清香在口中化开,汁液顺著喉管滑下。 下一刻。 轰! 一股温热而精纯的血气,如同决堤的江河,自腹中轰然炸开! 那血气奔涌著,冲刷著四肢百骸,滋养著每一条淬血脉络! 陈阳浑身一震,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 仿佛乾涸的土地迎来了甘霖,飢饿的躯体饱餐了珍饈。 他清晰感觉到,自身的血气……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淬血大成的境界,那层原本模糊的圆满门槛…… 似乎,近了一分。 陈阳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隨即,化为灼热的光芒。 他低下头,看向储物袋中那堆积如山的草药。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原来……淬血之路,並非只有掠夺生灵血气这一条道。 这世间草木,亦有精华。 第245章 草木淬血 “这些益血草,还有那滋阴灵藤,不过是最为基础的血气草药,在东土坊市里,百十枚灵石便能买上一大捆……” 陈阳盘膝坐在石窟內,手中捻著一株益血草,对著石壁上渗出的微光细细端详。 草叶边缘的锯齿纹路清晰可见,茎秆中隱隱有极淡的红丝流转,像是凝固的血脉。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密闭的石窟中迴荡,带著冷静: “价格低廉,隨处可见,炼丹师们只拿它们做辅药,或是炼製最基础的补血丹丸……” 话音顿了顿。 陈阳將益血草凑到鼻尖,闭目轻嗅。 一丝极淡的草木清气钻入鼻腔,隨即,体內那奔涌的淬血脉络竟微微震颤起来。 不是躁动,而是一种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渴求。 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明悟: “可我分明能感觉到……每服下一株,距离淬血圆满,就更近一步。” 这发现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隨著一株株草药入腹化开,那精纯却温和的血气丝丝缕缕融入血脉,滋养著天香摩罗开闢的每一条脉络…… 效果虽缓慢,却持续而稳定。 如同溪流匯海。 陈阳分出一缕神识,探入腰间储物袋。 袋中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暗红色的益血草捆成小山,淡紫色的滋阴灵藤盘绕如蛇,碧玉兰叶片泛著温润的光泽,赤阳参根须虬结如龙…… 全是方才,他从天地宗炼丹师那儿劫来的草药。 这些在炼丹师眼中不过是低阶辅料,在修士看来毫无价值的杂草。 此刻在他感知中,却散发著或明或暗的血气波动。 “速度確实比直接掠夺生灵血气要慢。” “但仅方才这一株,便让体內血气添了一分……” 他感受著丹田处清晰的波动,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这一分增长,虽看似微薄,却能慢慢积累起来。” 顿了顿,他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愈发坚定: “但一株便有如此分量,百株、千株、万株叠加起来,又会是何等光景?” 但凡蕴含血气波动的草木,皆可入腹。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炽烈,指尖的汁液仿佛也跟著滚烫起来。 他能清晰感觉到,淬血大成的境界已稳固如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那层通往圆满的模糊屏障,也似乎变得清晰起来,变得薄如蝉翼。 仿佛伸手便可打破。 “这天香摩罗……莫非需要藉助草木灵药来淬血?” 陈阳放下益血草,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石窟內寂静无声,只有石壁渗水偶尔滴落的嗒嗒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他轻轻摇头。 “不……不该如此。” 他回忆起锦安说过的那些话。 天香教歷代花郎,皆是走双修之道,以生灵血气淬炼己身。 弱肉强食,掠夺精华. 这才是西洲妖修之道的本质。 草木虽有精华,终究是死物,缺乏生灵血气中那份活性与灵性。 以草木淬血,如同以米粥饲虎,能饱腹,却难壮骨。 能续命,却难生威。 可在…… “我这里,似乎发生了某种……变数。” 陈阳缓缓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內。 淬血脉络如江河奔涌,猩红血气在其中流转,散发出野性而炽烈的气息。 而在那血气深处,一缕极淡的青色气流如同溪流,蜿蜒穿梭,与血气交织缠绕,却又涇渭分明。 那是乙木长生功修炼出的乙木精气。 青木祖师所创的元婴功法,修长生之道,养乙木精华。 自陈阳拜入青木门起,便日日修习,至今已数十载寒暑。 起初。 他需每日盘膝打坐,运转周天,方能在吐纳间汲取一丝乙木精气入体,温养经脉。 后来。 功法运转渐成本能,即便不刻意催动,周身毛孔也会自行开闔,吐纳天地间的草木精华。 乙木精气在体內生生不息,如春草萌芽,无声滋长。 再后来…… 这功法仿佛已与他肉身神魂融为一体。 如同呼吸,无需思索。 如同心跳,自然而为。 它成了陈阳生命的一部分,潜移默化地改变著他的体质,滋养著他的根基。 “天香摩罗的异变,或许……正源於此。” 陈阳睁开眼,眸中明灭不定。 天香摩罗为他强行开闢淬血路径,而乙木长生功,则赋予了他从草木中汲取精华的独特能力。 这两者在他体內相遇,才阴差阳错地,走出了这条前所未有的草木淬血之路。 而乙木长生功,又源自西洲红尘教的……红尘大藏经! “红尘教……西洲……” 陈阳低声念著这两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警惕。 他对红尘教知之甚少。 仅从锦安口中听闻过只言片语,说那是西洲一个神秘而古老的教派,弟子很少在外行走。 但传承的《红尘大藏经》却流传颇广。 至於西洲,他更是陌生。 毕竟从未踏足那片土地,对那里的一切知之甚少。 只是从锦安口中知晓,那片弱肉强食的绝地,与他成长至今的东土,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罢了。” 陈阳摇摇头,將纷乱的思绪压下。 多想无益。 眼下最实际的,是抓紧时间淬血,提升实力。 在这杀神道中,在这危机四伏的地狱道里,实力每增强一分,活下去的把握便大一分。 他再次取出一株益血草,放入口中,缓缓咀嚼。 草木的清气在口腔中化开,带著淡淡的甘甜。 汁液顺喉而下,落入腹中。 隨即。 一股温热而精纯的血气轰然炸开,如同冬日里饮下一口暖酒,瞬间流淌四肢百骸! 淬血脉络微微震颤,贪婪地吸纳著这股温和的滋养。 陈阳能感觉到,自身的血气,又浑厚了一丝。 “这些益血草,加上滋阴灵藤、碧玉兰……数量足够让我淬血圆满。” 他一边咀嚼,一边默默计算: “只是……所需时日,或许还要十几日。” 这不仅仅是淬血圆满那么简单。 更是要让天香摩罗彻底適应草木淬血这条路,完成某种本质上的转变。 如同將一匹饮血长大的狼,驯化成食草也能生存的异兽。 过程缓慢,却必须稳扎稳打。 陈阳深吸一口气,静心凝神,继续吸收草木精华。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石窟內,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偶尔响起药力化开时,血气奔涌带来的舒畅轻哼。 石壁渗水嘀嗒,嘀嗒。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 “砰!砰砰!” 沉重的敲击声,伴隨著粗糲的喝问,从石窟外传来: “里面的道友!散开结界!御气宗问话!” 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显然是久居上位的宗门弟子惯有的口气。 陈阳眉头微皱,却没有立刻动作。 他先是將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悄无声息地穿透结界,向外探去。 石窟外,站著五六道人影。 为首者虎背熊腰,一身御气宗衣袍,正是那位道韵筑基领队,莫北寒。 他神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著石窟入口,仿佛能穿透石壁,看清內里情形。 他身旁跟著几名御气宗弟子,个个气息凌厉,呈半包围之势,將石窟出口隱隱封住。 而让陈阳目光一凝的是…… 莫北寒身侧,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杨屹川。 这位天地宗的炼丹师,此刻头上缠著一圈白色裹伤布,脸色还有些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他一手捂著胸口,气息虚浮,显然伤势未愈。 另一手则紧紧攥著一枚白玉令牌。 正是那枚差点被捏碎的护身令。 他的目光不像莫北寒那般锐利,却更加仔细,更加专注。 如同在辨认一味稀有药材般,一寸寸扫过石窟外的每一处痕跡。 鼻翼偶尔微动,似在嗅闻空气中的味道。 “来得倒快……” 陈阳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灵力悄然运转。 先是將石窟內残留的所有草木药力气息,尽数吸入体內。 一丝一毫都不留下。 灵力拂过每一寸空间,將那些无形的药气捲起,吞入丹田。 接著更换行头。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灰扑扑的旧袍,布料粗糙,袖口还有磨损的毛边。 与之前那件乾净利落的青衫截然不同。 腰间掛著的储物袋也换了一个,样式普通,毫无特色,像是散修摊位上最便宜的那种货色。 最后改变面容。 浮花千面术悄然运转,脸上的中年男子假面如水波荡漾,五官轮廓在血气操控下细微调整。 肤色变得更苍白,像是久不见天日。 眼角添上几道细密的皱纹,髮根处染上一层灰白,仿佛忧思过度,早生华髮。 不过两三个呼吸。 他便从一个精气完足的中年修士,变成了一个重伤未愈,气血亏空的年老散修。 陈阳略一思索。 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普通的疗伤丹药,含在舌下。 丹药缓缓化开,苦涩的药味在口腔中瀰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陈阳这才抬手,撤去了石窟外的结界。 陈阳佝僂著身子,扶著门框,颤巍巍地走出。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眼神浑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诸位……诸位道友……” 他声音沙哑,带著气虚的颤抖,又强撑著挺直了些脊背,露出几分警惕与不安: “有……有何事?”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在绝地中挣扎求生,对任何人都抱有戒心的散修。 莫北寒目光如电,上下打量陈阳。 见他气息虚浮紊乱,面色惨澹无光,身上旧袍还沾著些许岩灰,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但他没有开口,而是侧身看向杨屹川,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 “杨大师,烦请你仔细辨认,袭击你天地宗炼丹师的恶徒,可是此人?” 杨屹川上前一步,眯起眼睛,死死盯著陈阳的脸。 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要將这张脸的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从眉骨的弧度,到鼻樑的高度,再到下頜的轮廓,一寸寸扫过。 陈阳心中一紧,面上却配合地咳嗽了两声,从袖中掏出一方灰布手帕,捂住嘴,肩膀剧烈起伏。 待咳声稍歇,他拿开手帕。 那帕子上,赫然沾著一抹淡红色的血丝! “啊,恶徒!什么大胆恶徒……居然敢袭击炼丹师?” 他颤抖著,声音愈发虚弱,眼中適时的露出几分惶恐与不解。 杨屹川盯著他看了半晌,缓缓摇头: “那人……是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如刀。绝非眼前这位……老道友。” 他顿了顿,忽然又上前一步,鼻翼微动,竟是在仔细嗅闻陈阳身上的气息! 陈阳心头一跳。 但依旧维持著那副虚弱模样,甚至还虚弱地向后踉蹌了半步,背脊抵在冰凉的石壁上,苦笑道: “道友……这是何意?老朽身上……莫非有什么异味不成?” 杨屹川没有理会,只是皱著眉,闭目细辨。 空气中,有石壁渗水的湿气,有地下暗河的腥味,有陈阳身上旧袍淡淡的霉味。 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 那是丹药的气息。 最普通的疗伤丹药,气味寻常,毫无特別,正是散修们常用的那种便宜货色。 半晌,杨屹川睁开眼,目光落在陈阳苍白的脸上,语气缓和了些: “你身上这丹药的味道……” 陈阳轻轻点头,声音愈发沙哑: “不敢瞒道友……老朽只是一介散修,无门无派,前些日子入这地窟时,不慎遭遇了地狱道的业力风暴,臟腑受了些震盪,至今未愈。” 他喘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枚灰扑扑的丹药。 “身上的丹药……也都是这些便宜货色,药力驳杂,勉强吊著性命罢了……让道友见笑了。” 杨屹川看著那两枚成色低劣的丹药,又看了看陈阳惨澹的脸色。 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又掠过一丝怜悯。 他转身看向莫北寒,语气肯定: “不是此人。此人应该只是寻常散修,在此养伤避祸罢了。” 莫北寒闻言,神色稍缓,但目光仍带著审视,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 “既如此……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 杨屹川忽然开口。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 瓶身温润,雕著云纹,底部刻著一个小小的川字印记。 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纯净的药香顿时瀰漫开来,將周遭的霉味与腥气都压了下去。 “这瓶清心固基丹,每日服一粒,连服七日。” 他將玉瓶拋向陈阳,声音温和: “你服用的那些劣质丹药,药力驳杂,反伤臟腑。此丹虽不算珍贵,但药性中正平和,最宜调理內伤。” 陈阳慌忙接住玉瓶,双手微微发颤,脸上適时露出惊喜交加,感激涕零的神色。 连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多……多谢天地宗大师!多谢大师赐药!老朽……老朽无以为报……”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困顿潦倒,久病缠身的年老散修。 突遇贵人赠药,激动得语无伦次。 杨屹川摆了摆手,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隨莫北寒等人离去。 陈阳捧著玉瓶,佝僂著身子,目送他们走远。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溶洞拐角的阴影中,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他才缓缓直起身子。 脸上的激动,如潮水般褪去,恢復成一片平静。 他转身走回石窟,重新布下三层隔音,匿息结界。 盘膝坐下,陈阳取出那青玉小瓶,放在掌心端详。 瓶身触手温润,云纹雕刻细腻,那个川字印记笔锋圆融,显然是杨屹川亲手刻下。 拔开瓶塞,七枚淡青色丹药静静躺在瓶底,圆润饱满,丹纹清晰如丝,散发著清冽纯净的药香。 確是上乘的疗伤灵丹。 “萍水相逢,仅凭一面之缘,便赠药相助……” 陈阳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此人……倒真有几分善心。” 在东土修真界,散修命如浮萍。 大宗弟子看待散修,多半是居高临下的漠然,或是利用算计的警惕。 像杨屹川这般,仅因见他伤势未愈,便隨手赠以上品丹药的…… 实属罕见。 他將玉瓶收入储物袋深处,不再多想。 接下来的日子,地窟中倒也平静。 陈阳每日在石窟內以草木淬血,偶尔外出走动,探查情况。 之前打劫天地宗草药之事,在地窟中引起了一阵风波。 那些炼丹师们聚在一起,愤愤不平地咒骂了数日,说要揪出贼人,剥皮抽筋…… 但终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 他们大多数连贼人长相都未看清,更遑论追查。 地窟中修士数千,鱼龙混杂,想要找出一个刻意隱藏身份的人,无异於大海捞针。 倒是不少大宗修士,如千宝宗、御气宗,为了巴结上天地宗这群炼丹师,纷纷派出精锐弟子,主动充当护卫。 陈阳在外走动时,便常见到唐珠瑶与莫北寒二人。 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守在天地宗炼丹驻地外。 唐珠瑶怀抱金环,杏目圆睁,警惕地扫视每一个靠近的人。 莫北寒则挺胸而立,神色冷峻,目光如电,仿佛隨时会口吐气练。 至於云裳宗那边,小春花脸上的肿胀已消退大半,恢復了往日的清秀模样。 陈阳偶尔前去探望,她总是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已彻底无惧荼姚之毒。 下次遇上这位妖神教十杰,定要让她尝尝厉害。 陈阳不置可否,只是叮嘱她凡事小心,莫要逞强。 这丫头看似跳脱莽撞,实则心中有数。 小麻烦或许不断,但真正生死攸关的大祸,她绝不会去闯。 如此,时光如水,悄然而逝。 一晃,十五日过去。 这一日,陈阳服下了又一批益血草。 药力在腹中化开。 血气奔涌如潮,冲刷著每一条脉络,滋养著每一寸血肉。 他能清晰感觉到…… 淬血圆满的那层屏障,已薄如蝉翼,透明如琉璃。 只需再往前轻轻一推,便可踏入那个全新的境界。 但他没有。 因为他察觉到,身后那团一直模糊不清,盘旋涌动的血气虚影,此刻正发生著剧烈的变化! 那虚影原本只是一团混沌的血雾,轮廓不定,气息散乱。 可此刻,血雾却在疯狂翻涌凝聚。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孕育,即將破壳而出! 淬血妖影。 如蛮虎身后的血色虎影。 那是淬血大成迈向圆满的標誌,是自身血气本源凝聚而成的具象,是妖修之道的神通雏形。 此刻。 陈阳身后的妖影已初具轮廓,却仍未定型。 血气在其中嘶鸣,疯狂撞击著牢笼,渴望著破封而出! 更麻烦的是,陈阳发现…… 若此刻突破淬血圆满,那股压抑已久,属於妖修血脉的躁动,必將如火山喷发般轰然爆发。 届时,血气冲霄,气息外泄,再也遮掩不住。 这地窟中数千修士,必將察觉。 对此,陈阳別无他法,只能寻来锦安商议。 石窟內,结界重重,连石壁渗水的嘀嗒声都被隔绝在外。 锦安盘坐在陈阳对面,神色凝重。 他闭目凝神,將一缕精纯的神识缓缓探入陈阳体內,仔细探查每一处脉络,每一缕血气。 越是探查,他脸上的惊愕之色便越浓。 半晌。 他收回神识,睁眼看向陈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些草木……当真能用於淬血?” 他声音乾涩,仿佛在確认一个违背常理的奇蹟: “我天香教传承数百年,歷代花郎皆以生灵血气为食……从未听说,有人能以草木精华淬炼血脉!” 陈阳沉默。 锦安的目光,又落向陈阳身后。 那里,血雾翻涌,妖影隱现。 “不光是以草木淬血……你竟以此法,走到了淬血圆满的门槛前?” 锦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陈阳轻轻点头,沉声道: “我若此刻突破……体內血气,恐难以压制。” 锦安深吸一口气,乾脆点头: “確是如此。”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缓缓解释道: “你应当还记得,当初乌桑淬血圆满时,那隨风传来的血腥味吧?” “精纯霸道,隔著数百里都能清晰感知……” “那便是突破剎那,血脉躁动外泄所致。” “淬血之道,与东土修道不同。” 锦安看向陈阳,眼神严肃: “东土修士筑基,讲究的是凝神静气,突破时往往气息內敛,甚至需要刻意压制异象,以免引来仇敌。” “而妖修淬血,修的是血脉中的野性与力量。” “那是一种源於本能,源於肉身的力量。” “突破时,血脉沸腾,血气冲霄,乃是生命层次跃迁的自然宣泄……” “压不住,也不必压。” 他指了指陈阳身后翻涌的血雾: “至少,以你目前的结界手段,绝对压不住这等程度的气息外泄。”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刘有富带入地狱道的那些外界消息。 西洲有新晋妖皇诞生,突破时气势席捲西洲,血气冲霄,连东土的修士都能感应。 当时他身处地狱道,並未亲身感受过这些事,只当是传闻夸张。 如今听锦安这般解释…… 或许,確有其事。 “莫非妖修境界突破,皆是如此动静?”陈阳问道。 锦安点头: “確是。” “不过这只是小境界提升,淬血大成入圆满。” “若是大境界突破,比如从淬血境跨入纹骨境……”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敬畏: “那等动静,才真正称得上惊天动地。” “血气贯长虹,神威冲云霄……那才是妖修之道,该有的威势。” 陈阳沉默片刻,道: “既如此……我是否该离开地窟,寻一处荒僻之地突破?”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在地窟外寻个无人角落,布下结界。 即便气息外泄,也不至於惊动地窟中的数千修士,更不会立刻引来那三位妖皇弟子。 然而锦安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如铁: “不妥。”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暗红令牌。 令牌表面布满细密纹路,此刻正微微发烫,散发著若有若无的血光。 锦安指尖轻点令牌中央,注入一丝血气。 “嗡!” 令牌轻颤,其上浮现出几道纵横交错的血色细线。 那些线条明暗不一,粗细不同。 其中三条血线,最粗最亮,如同三条猩红巨蟒,在令牌表面缓缓游动盘旋。 锦安指著那三条血线,声音低沉: “你看这三条……乌桑、墨渊、紫骨。” 陈阳凝神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三条血线,竟以令牌中心为原点,缓缓盘绕。 它们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却始终围绕著某个中心点打转。 而那中心点的位置…… 陈阳猛然抬头,看向石窟上方。 那是地窟穹顶的方向,也是数千修士聚集之地的正上方! “他们……在附近?”陈阳声音乾涩。 锦安神色严肃,缓缓摇头: “不是附近,但也绝不远。” 他指著令牌上那三条血线的轨跡: “这三人,已在此地盘旋了整整五日。他们绕著这处地窟,一圈又一圈,不肯离去。”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锦安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並非说他们已发现了地窟所在……若真发现,以这三人的性子,早就破开岩层,杀进来了。” 他看向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只是这三人皆师承妖皇,感知敏锐异常。” “这地窟中聚集了数千修士,气血匯聚如炬,生命气息浓烈。” “即便有岩层隔绝,有结界遮掩,也难保不会被他们隱约嗅到端倪。” “他们此刻,或许只是觉得此地有些异常,故在此徘徊探查。” “可若你在此突破,血气冲霄,那瞬间就会暴露位置!” 陈阳的心,沉了下去。 三位淬血圆满的妖皇弟子,在地窟外盘旋不去。 这消息,让地窟看似安全的假象,瞬间支离破碎。 “那……还能撑多久?” 陈阳沉声问,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锦安摇头,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不確定的神色: “不好说。” 他盯著令牌上那三条缓缓游动的血线,缓缓道: “或许三五日,他们久寻无果,便会离去。或许十天半月,他们耐心耗尽,也会放弃。” “又或许……” “下一刻,他们就会察觉异常,破岩而入。” 石窟內陷入死寂。 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在结界內迴响。 最终。 陈阳只能暂且压下突破的念头。 淬血圆满虽只差临门一脚,可若因此暴露地窟位置,引来三位妖皇弟子…… 那便是將地窟中数千修士,包括柳依依、小春花、锦安…… 所有人,都置於死地。 他不能冒这个险。 锦安又交代了几句。 让他继续巩固境界,莫要急於突破,静观其变…… 便起身离去。 石窟內,重归寂静。 陈阳独坐石台,望著手中益血草,久久沉默。 最终,他將益血草服下,却不吸收。 只以灵力细细包裹,储存在中丹田附近。 若真有变故,若那三位妖皇弟子真杀进来…… 他便在第一时间吸收草药,突破淬血圆满,放手一搏。 之后几日,陈阳又寻过叶欢一次。 叶欢倒是淡定得多。 她手中把玩著一枚罗盘法宝。 那东西能探查外界气息,但范围有限,最多只能覆盖地窟外百里,远不及锦安的令牌那般敏锐。 即便如此,她也察觉到了地窟外,那三道若隱若现的强横气息。 “陈行者放心。” 她宽慰道,语气儘可能轻鬆: “还有十五日,这地狱道试炼便会结束。” 陈阳却无法如她这般乐观。 十五日……变数太多了。 他回到石窟,继续巩固境界,同时將那些血气草药准备好。 如此,又过了一日。 陈阳正在打坐调息。 忽然 “咚咚咚。” 急促而轻微的敲击声,从石窟外传来。 是锦安特有的节奏。 陈阳心中一动,撤去结界。 结界刚开一道缝隙,锦安便闪身而入,迅速布下隔音结界。 他转过身,脸色凝重如铁,眼中带著一丝罕见的……惊疑。 “出事了。” 锦安开口第一句话,便让陈阳心头骤紧: “十杰之一……元烈,死了。” 陈阳瞳孔骤缩。 第246章 摩罗妖影 元烈。 陈阳认得这个名字。 这三年间,他的雾气化身曾数次远远观察过那位十杰之一。 身材魁梧如铁塔,浑身肌肉賁张,行走时地面微颤,气息凶悍如远古蛮象。 虽不及三位妖皇弟子那般深不可测。 但在十杰中也绝非泛泛之辈,实力与荼姚相当,甚至隱隱胜出一线。 如今,竟死了? 陈阳瞳孔收缩,心中掀起波澜。 这一路走来,妖神教十杰確实折损了数位。 铁山死於他手,甘凌被锦安所斩,蛮虎毙於大杖之刑。 可那三人,皆是十杰中的下三位,实力垫底,陨落虽令人意外,却並非不可理解。 但元烈…… “是乌桑几人所为?”陈阳沉声问,眉头紧锁。 能斩杀淬血圆满的元烈,放眼整个地狱道,恐怕也只有那三位妖皇弟子有此实力。 妖修之间相互猎杀,掠夺血气,在西洲本是常態。 在这绝地之中,为追求更强的力量,同室操戈也並非不可能。 锦安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我查过令牌上的血线轨跡。” “事发之时,乌桑、墨渊、紫骨三人,仍在附近盘旋,並未远离。” “而元烈陨落之地,距此足有数千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以那三人的速度,若真出手击杀元烈,再返回此地,时间上来不及。” 陈阳心中疑惑更甚。 若非妖皇弟子,这地狱道中,还有谁能斩杀淬血圆满的元烈?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头顶那厚重的岩壁。 那是地窟的穹顶,隔绝內外,庇护著数千修士。 可此刻,这层庇护却显得如此脆弱,仿佛隨时会被外界的风暴撕裂。 目光又落回锦安手中的令牌。 其上血线明灭,代表十杰的印记已去其四。 铁山、甘凌、蛮虎、元烈,四道血线彻底暗淡,如同熄灭的星辰。 余下五道血线中,三道粗亮如蟒,缓缓盘旋於令牌外围。 代表著乌桑、墨渊、紫骨这三位妖皇弟子。 另有一条血线稍细,却也凝实稳定,应是荼姚。 而最后一道血线…… 陈阳目光微凝。 那是锦安自己的印记,此刻被他以秘法压制到极致,几近於无,若非同源感知,几乎难以察觉。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阳喃喃自语,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只能先叫锦安回去,后续再见机行事。 …… 而此刻。 地狱道深处,距离地窟约三百余里的一处山谷。 暗红色的天光从低垂的云层间漏下,將整片山谷染成一片压抑的暗红。 谷中有一处十余丈方圆的寒热池,池水半红半白,业力蒸腾如雾。 池畔,尸骸遍地。 数十具修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著。 有的被毒雾腐蚀得面目全非,有的被利爪撕开胸膛,鲜血浸透了赤色的砂土。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寒热池中,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水珠顺著凹凸有致的曲线滑落,在暗红天光下泛著妖异的光泽。 那是一名女子,身披紧致皮甲,露出大片小麦色的肌肤。 她有一头柔顺的长髮,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著水。 荼姚。 她闭著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空气中残留的血气余韵。 半晌,才缓缓睁开眸子。 那是一双深紫色的眼睛,瞳孔竖立如蛇,眼底深处闪烁著残忍而满足的光芒。 “淬血圆满……更是凝练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中带著一丝慵懒的媚意。 可那媚意之下,却是冰冷的杀机。 她迈步走出寒热池,赤足踩在浸血的砂土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脚印。 皮甲紧贴肌肤,勾勒出野性而充满力量的身形曲线。 环顾四周,满地尸骸。 荼姚却撇了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与烦躁: “这地狱道,不是说有十万修士吗?哪来这么多?找了这么久,才猎到这么点……” 她踢开脚边一具尸体,语气里满是不耐: “真想宰了那九华宗的人啊……答应雷炼、雨霖那两个老东西不动他们,真是麻烦。” 提到九华宗三个字时,她眼中杀机暴涨,深紫色的竖瞳收缩如针。 这三年来,她不止一次遇到过九华宗的队伍。 那些修士修为不弱,血气旺盛,正是绝佳的血食。 可每次想起临行前,妖神教两位护法雷炼与雨霖的严令,她便只能强压杀意,眼睁睁看著他们离去。 那种感觉,如同饿狼看著肥羊从嘴边溜走,憋屈至极。 “还有那个姓陈的……” 荼姚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里带上咬牙切齿的恨意: “整整三年!要不是他到处搅局,老娘早就淬血圆满了!混帐东西!” 她想起那三年间,每当她锁定一群修士,准备动手时,总会有淡淡的雾气飘来,提前预警。 那些修士便如惊弓之鸟般四散逃窜,让她屡屡扑空。 那感觉,就像被人扼住喉咙,有力无处使。 “不过现在……” 荼姚舔了舔嘴唇,深紫色的舌尖在暗红天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雾气散了,那姓陈的也不知死哪儿去了。剩下的这些东土修士……” 她扫了一眼满地尸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孱弱不堪,与西洲那些小妖也没什么区別。一个照面就被血气震慑,连逃都逃不掉。” 在她看来,东土修士所谓的天骄,放在西洲,也不过是寻常小妖的水平。 所谓的道韵筑基,在妖修淬血大成的血气震慑下,皆是土鸡瓦狗。 荼姚伸了个懒腰,皮甲下饱满的曲线隨著动作起伏。 她准备离开这片山谷,继续狩猎。 淬血圆满只是开始,她要为返回西洲后的纹骨,积累更多的血气底蕴。 然而。 就在她刚走出谷口时。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行人影。 起初只是几个黑点,隨后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足足两三百人,浩浩荡荡,正朝著山谷方向而来。 荼姚眼睛一亮。 可当她看清那些人身上服饰的样式与纹路时,眼中的亮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烦躁。 “又是九华宗!” 她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扫兴。 那熟悉的宗门徽记,她认得清清楚楚。 正是雷炼、雨霖严令不得动的那一宗。 “只能看,不能吃……” 荼姚喃喃自语,深紫色的眸子里满是不甘。 她想起那对妖王夫妇冰冷的警告,想起违背命令可能带来的后果…… 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杀意。 “看到你们就烦!” 她衝著那越来越近的队伍挥了挥手,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驱赶意味: “快滚快滚!別在这儿碍眼!” 按照往常的经验,九华宗修士见到她,要么远远避开,要么在她血气震慑下仓皇逃窜。 可这一次…… 那支两百余人的队伍,竟没有停下,也没有后退。 他们依旧保持著整齐的队形,缓缓向前推进。 虽然前排一些弟子脸上已露出惊恐之色,双腿发颤,却无人转身逃跑。 荼姚眉头一皱。 情况不太对劲。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队伍前列。 那里站著三人,显然是领队。 左侧一人,面色苍白,嘴唇哆嗦,身子微微发颤,正是九华宗领队陆浩。 此人她见过几次,每次都是远远避开,或是被她血气一震便仓皇逃命。 可右侧那两人…… 荼姚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两名青年修士,一人面容冷峻,一人神色平和,皆著九华宗服饰。 他们並肩而立,目光平静地看著她。 眼中没有丝毫恐惧,甚至…… 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她不是淬血圆满,杀人如麻的西洲天骄,而只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我让你们滚……” 荼姚声音陡然转冷,深紫色的眸子里杀机毕露: “听不懂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血气轰然爆发! 无形的血色浪潮,以她为中心向四周席捲。 砂石倒卷,空气扭曲,浓烈的血腥气混合著霸道的威压,铺天盖地压向那支两百余人的队伍。 这是淬血圆满的血气震慑! 寻常道韵筑基在此威压下,轻则心神失守,重则道基震颤,灵力滯涩,连抬指掐诀都难! 然而…… 前方,那两名青年修士身上,两道浑厚凝实的道韵气息缓缓升起。 如同两座巍峨的山岳,稳稳立於血色浪潮之中。 任凭血气如何衝击,如何侵蚀,那两道道韵气息都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甚至…… 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盪起。 荼姚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 她那双深紫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怎么可能? 这三年来,她在地狱道中遇到的东土修士,无论是道石筑基还是道纹筑基,在她的血气震慑下,都会受到极大影响。 即便是那些所谓的道韵天骄,也会气息紊乱,需要时间调整。 可眼前这两人…… 竟完全不受影响?! “胡师兄,徐师兄……” 陆浩颤抖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著哭腔: “我们……我们还是退吧……这妖女太强了……” 他此刻只觉周身血液都快凝固了,那股血气威压如同实质的枷锁,捆缚著他的道基。 让他灵力运转滯涩,连呼吸都困难。 可他的话音未落…… “无需退。” 胡修齐面容冷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此人与元烈一般,皆是必死之人。” 他身旁,神色平和的徐坚看了陆浩一眼,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里带著某种复杂: “陆浩啊陆师弟……你怎么还……想不起来呢?” 陆浩一愣。 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什么? 他茫然地看著两位师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惶恐。 这几日,这两位师兄忽然像变了个人。 不再躲避妖修,反而主动出击,甚至联手斩杀了十杰之一的元烈! 当时他亲眼所见,胡修齐与徐坚二人,以某种玄奥无比的合击之术,將那位以力量著称,凶悍如蛮象的元烈…… 硬生生镇杀当场! 那一幕,让他震撼到失语。 而如今,他们竟又要对眼前这毒雾噬人的荼姚下手? “元烈?” 荼姚抢先一步开口,深紫色的眸子里寒光闪烁: “你们杀了元烈?!” 她急忙取出令牌,元烈的血线果然已然消失无踪。 顿时让她心惊…… 眼前这两人,竟能斩杀淬血圆满的元烈?! “你们二人……为何不惧我血气?!” 她厉声喝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惊疑! 胡修齐与徐坚对视一眼,眼中竟同时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让荼姚心头猛地一沉。 下一刻。 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警告,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仿佛早已默契到骨子里,同时抬手,掐诀! 嗡! 胡修齐掌中,青光大盛! 无数道青色符文自他掌心涌现,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网上每一道纹路都流转著镇压神魂的气息! “木镇神魂!” 四字吐出,如同法令! 荼姚只觉脑海中轰然一震! 仿佛有千万根木钉同时刺入神魂深处,剧痛传来,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蹌,险些栽倒! 几乎在同一瞬间…… 徐坚双手合十,指尖金光暴涨! 无数金色锁链凭空而生,链身上铭刻著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闪烁著禁錮真灵的光泽! “金锁真灵!” 金色锁链如灵蛇出洞,瞬息间缠向荼姚周身! 所过之处,空气凝固,空间冻结,仿佛连时间都要被锁住! “吼——!!” 生死关头,荼姚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她身后,血雾疯狂翻涌,瞬息间凝聚成一尊高达三丈的巨蝎虚影! 那蝎影通体暗紫,甲壳狰狞,尾鉤倒垂。 鉤尖滴落著粘稠的毒液,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 血气妖影! 巨蝎尾鉤猛地一甩,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残影,携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向胡修齐与徐坚! 这一击,凝聚了她淬血圆满的全部力量,更是融入了本命剧毒! 即便是同阶妖修,硬接之下也要重伤! 然而。 胡修齐只是冷哼一声,左手虚按。 那张青色大网骤然收缩,如同天罗地网,竟將那抽来的蝎尾硬生生兜住! 网上青光流转,无数镇魂符文亮起,蝎尾上的毒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徐坚更是乾脆,右手並指如剑,凌空一划。 “断!” 金色锁链应声而动,如同有灵性般缠绕而上,死死锁住蝎影的关节躯干。 乃至头颅! 锁链上封印符文疯狂闪烁,每闪烁一次,蝎影便暗淡一分! 不过三五个呼吸,那尊狰狞可怖的毒蝎妖影,竟被金锁青网死死困住。 再难动弹分毫! “不……不可能……” 荼姚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 她的妖影,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地镇压?! 而一旁的陆浩,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自家这两位师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陆浩!” 胡修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促: “就差你一个了!你还想不起来吗?动手!” 陆浩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手掐诀。 可他手中法诀刚起一半,荼姚周身散发的血气威压便如潮水般涌来! 陆浩只觉道基剧震,灵力运转瞬间滯涩,手指颤抖,竟连最简单的印诀都捏不稳! “我……我……” 他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而比起陆浩的心神不寧,荼姚心中的惊骇,已如滔天巨浪! 她死死盯著胡修齐与徐坚,目光从两人沉稳流转的道韵,缓缓上移。 最终对上了他们的眼睛。 平静深邃,古井无波。 可在那平静之下,荼姚却感受到了一种让她灵魂颤慄的东西。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一种仿佛看待螻蚁般的……俯瞰。 那种感觉,她只在少数几位存在身上感受过。 妖神教护法雷炼、雨霖,还有族中那位闭关多年的老妖王…… 可眼前这两人,分明只是筑基修为! “死!”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 不逃,就是死! 就在陆浩颤抖的剎那…… “噗嗤!” 一声诡异的闷响。 荼姚的身体猛地剧烈扭曲起来! 皮甲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挣扎! 下一刻。 血光炸裂! 原地只剩下一具空荡荡,软塌塌的人皮,如同蜕下的蛇蜕,瘫在地上。 而人皮之下,一道暗紫色的流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钻入地面,消失不见! 陆浩的封镇印,最终只落在了那具空皮囊上。 “哈……哈哈哈!” 陆浩没看清,先是一愣,隨即狂喜大笑: “死了!这妖女被我杀死了!” 他激动地看向两位师兄,眼中满是邀功般的炫耀。 可胡修齐与徐坚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凝重。 胡修齐上前一步,俯身抓起地上那具软塌塌的皮囊。 入手轻薄如纱,还残留著余温,內里却空空如也。 他用力一提。 皮囊如同充气般鼓起,隨即又迅速乾瘪下去,最终化作一张薄如蝉翼,完整无缺的人形皮膜。 “这是……”陆浩瞪大了眼睛。 “蜕皮求生。” 徐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西洲某些妖族的天赋神通,可在生死关头捨弃肉身,以本源遁走。想不到这荼姚……竟已修成此法。” 胡修齐鬆开手,那张人皮轻飘飘落地。 他看向皮囊下方。 那里,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孔洞。 深不见底,直通地底。 “预估错了。” 胡修齐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凝重: “此妖……怕是与那三位妖皇弟子一般,是通过了试炼的小妖王。有神通护身,没那么容易死。” 陆浩看著那张空荡荡的人皮,又看了看地下的孔洞,终於反应过来。 那荼姚,竟在最后关头蜕皮,遁地逃了! 虽有些遗憾功劳飞了,但陆浩心中依旧满是狂喜。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张人皮。 这可是十杰之一的遗蜕,带回宗门,绝对是天大的功劳。 一边摺叠人皮,一边忍不住问道: “两位师兄,你们简直……深藏不露啊!” 他看向胡修齐与徐坚,眼中满是崇拜与好奇: “对了,为什么那些西洲妖修的血气,能震慑我们道基?而两位师兄,却好像完全不受影响?” 这个问题,困扰他许久了。 胡修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因为道基有缺。” “有缺?”陆浩一愣。 徐坚接口,声音平静无波: “天生的缺陷。无论东土还是西洲,只要是走修道这条路的修士,皆有此缺。从炼气那一刻起,便躲不开。” 陆浩听得云里雾里。 道基有缺? 天生的缺陷? 他还想再问,胡修齐与徐坚却已转身,朝著来时的方向缓步走去。 陆浩连忙將人皮摺叠收好,快步跟上,嘴里还在追问: “那……那两位师兄的道基,应该也有缺陷吧?为何不受血气震慑?莫非……身上有什么护身法宝?” 胡修齐脚步微顿。 他与徐坚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最终。 还是胡修齐开口,声音里带著某种深意: “我们……自然也有缺陷。” 他顿了顿,缓缓道: “但缺陷,可以弥补。” “所谓血气震慑,不过是以蛮横之力衝击道基弱点。” “若心智坚如磐石,神魂稳如山岳,自然不为所动。” 陆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徐坚却忽然转过头,深深看了陆浩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陆浩心头一颤。 “陆浩。” 徐坚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真想不起来……你此身,为何而生吗?” 陆浩一愣。 “什么……此身为何而生?” 徐坚继续问,语气平静,却带著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是何时……拜入九华宗的?” 陆浩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答道: “六十年前啊。我原本在清河宗修行,因资质尚可,被九华宗的前辈看中,这才转入九华宗门下……” 他说得理所当然,这是刻在他记忆深处的事实。 可胡修齐与徐坚听完,却沉默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极淡的……惋惜? 许久。 胡修齐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飘散在暗红色的风中,却沉甸甸的,压在陆浩心头。 一行人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血色荒野的地平线上。 …… 而此刻,地底深处。 一道暗紫色的流光,正以惊人的速度穿行於岩层之间! 那流光灵活无比,在坚硬的岩石中如鱼得水,所过之处,只留下一条极细的孔道。 流光之中,隱约可见一道微缩的身影。 正是荼姚! “那两人……绝对有问题!有问题!” 孔道之中,传来荼姚惊魂未定的嘶鸣,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恐惧,与滔天的恨意: “我差一点……差一点就死了!真的死了!” 她回想起最后那一刻,金色锁链与青色大网同时落下时,那种灵魂都要被撕裂的剧痛。 若非她当机立断,施展族中秘传的蜕皮求生术,此刻早已魂飞魄散! 万幸! 她在来东土前,通过了族中最残酷的试炼,获得了修习此术的资格。 这才在生死关头,遁地而逃。 可即便如此,她心中的恨意依旧如火山般翻涌: “我是妖神教天骄!是毒蝎一族百年不出的奇才!” “九华宗……九华宗竟敢猎杀我?!” “混帐!混帐!!” 她疯狂咒骂,在岩层中左衝右突,仿佛要將满腔怒火发泄在岩石上。 但很快,一种更强烈的本能需求,压倒了一切情绪…… 渴。 极度的乾渴。 “水……我要水……” 荼姚发出痛苦的呻吟。 蜕皮求生术虽能保命,却有极大的后遗症。 施展后,妖身会陷入极度的乾渴状態,必须立刻补充大量水分。 否则会逐渐枯萎,最终殞命。 正常情况下,施展此术前,需提前饮下大量灵液,做好准备。 可她是被迫施展,仓促之间,哪来得及准备? 此刻。 荼姚如同被投入火中炙烤,每一寸都在尖叫著渴求水分! “水……哪里有水……” 她强忍痛苦,將感知扩散到极致。 岩层冰冷坚硬,毫无水分。 她疯狂地向更深处钻去,本能地追寻著那一丝……湿润的气息。 终於…… 在前方极远处,她感知到了一股微弱却持续的……水汽波动。 那是地下暗河的气息! “找到了!” 荼姚精神一振,速度再提三分,朝著水汽传来的方向疯狂钻去! 她不知道那暗河通向何处,也不知道前方是否有危险。 她只知道,再没有水,她就要死了。 …… 地窟,陈阳所在的石窟。 陈阳正在闭目调息,巩固境界。 忽然…… “咚咚咚!” 急促的敲击声从结界外传来,节奏熟悉,是去而復返的锦安。 陈阳心中一动,挥手撤去结界。 结界刚开一道缝隙,锦安便闪身而入,动作迅捷如电。 他脸色凝重得可怕,眼中带著罕见的急促。 “情况有变!” 锦安开口第一句话,便让陈阳心头一紧。 他翻手取出那枚暗红令牌,指尖一点,其上血线浮现。 陈阳凝神看去,瞳孔骤缩! 只见代表荼姚的那道血线,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著地窟方向疾驰而来! 那速度之快,竟在令牌上拖出一道淡淡的血色尾跡! “这血线……怎么回事?!”陈阳急声问。 锦安死死盯著令牌,声音低沉: “是荼姚。不知为何,她正全速朝这边赶来……而且这速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快得不正常!” 陈阳心头狂震。 难道……地窟暴露了? 就在这时…… “陈阳!” 石窟外,传来叶欢急促的呼喊。 陈阳与锦安对视一眼,迅速打开结界。 叶欢快步闯入,手中捧著那枚罗盘法宝。 她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也是察觉到了异常。 刚一进来,她的目光便落在锦安身上,微微一怔。 陈阳反应极快,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沉声道: “自己人。这位……是我发展的兄弟。” 他刻意加重了兄弟二字,目光扫向叶欢。 锦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收敛了周身气息,退后半步。 叶欢眼珠快速转动,目光在锦安身上停留片刻。 又看了看陈阳,恍然般点了点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欣慰: “原来陈行者……也在一心为我菩提教发展信眾。” 她似乎將锦安当成了陈阳新发展的菩提教行者,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讚许: “此等危急关头,还不忘壮大我教,陈行者果然忠心可鑑。” 陈阳嘴角微抽,却也懒得解释,急声问: “你也察觉到了?” 叶欢用力点头,將手中罗盘递到陈阳面前。 只见罗盘中央,一道刺目的红点正以恐怖的速度,朝著代表地窟的绿点逼近! 那红点闪烁不定,气息狂暴,正是荼姚无疑! “有妖修在快速靠近!速度极快,最多半盏茶时间,就会抵达地窟边缘!” 叶欢声音急促,带著明显的惊慌。 陈阳接过罗盘,锦安也凑上前来。 三人迅速確认方位。 荼姚来的方向,正是地窟西北侧,距离暗河河道最近的一处岩壁! “去那边!” 陈阳当机立断,率先衝出石窟。 锦安与叶欢紧隨其后。 三人沿著暗河左岸,朝著西北方向疾奔。 溶洞中修士眾多,见三人神色匆匆,皆投来诧异的目光,但无人敢拦。 很快,他们来到了暗河一处拐角。 这里岩壁较为薄弱,地下暗河在此形成一个迴旋的水潭,水声哗哗。 平日里有不少修士在此取水,或是修炼水属性功法。 此刻。 正有几名天地宗的炼丹师,在水潭边架设丹炉,准备炼製一批水属丹药。 见陈阳三人急匆匆赶来,一名白髮苍苍的炼丹师皱眉上前: “三位道友,此地已被我天地宗暂用,还请……” 话音未落,陈阳已抬手打断: “让开!” 那炼丹师一愣,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一旁几名负责护卫的千宝宗、御气宗弟子也围了上来,神色不善: “此地是我等先占,你们……” “滚!” 陈阳一声低喝,声音里已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焦躁。 他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神识感知中。 地底深处,那道暗紫色的流光,正以恐怖的速度穿行! 他甚至能看到那道流光中,荼姚那张因乾渴而扭曲的脸。 还能听到她疯狂的嘶吼: “水……水!!”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锦安和叶欢。 锦安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叶欢手中的罗盘,发出尖锐的嗡鸣,红点几乎要与绿点重合! 而另一边,那些天地宗炼丹师,宝气二宗的护卫弟子,依旧围堵在前,喋喋不休: “此地是我天地宗炼丹重地,岂容你们……” “再不退去,休怪我等不客气!” “三位道友,还请自重……” 陈阳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溶洞深处…… 那里,云裳宗驻地內,柳依依正与小春花低声交谈,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 岳秀秀盘膝坐在角落,闭目调息,周身灵力圆融,已至突破边缘。 更远处,凌霄宗弟子垂头丧气,天地宗丹炉火光跳跃,散修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地窟中,有数千条性命。 更有他在意的人。 而此刻,淬血圆满的荼姚,正朝著这里,疯狂衝来! 若让她破壁而入,这地窟……將成炼狱。 陈阳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那团被灵力包裹,储存起来的草木血气,轰然炸开! 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狂暴而精纯的血气,自丹田深处冲天而起! 顺著淬血脉络疯狂奔涌,冲刷四肢百骸,衝击每一寸血肉! 那血气中,带著草木的清气,带著大地的厚重,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 “都给我……” 陈阳踏前一步,声音如同惊雷,在地窟中炸响: “滚!!!” 轰!!! 淬血大成的气息,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如同沉睡的凶兽甦醒! 暗红色的血气自陈阳周身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血色光柱,贯穿溶洞! 刺目光柱之內,滚滚血气如沸汤般翻涌奔腾,不计其数的血纹在光华中扭曲游走。 那股凶戾磅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著碾压一切的威压,令人心神剧震,骇然至极。 而在他身后,那团盘旋已久的血雾,疯狂凝聚! 最终! 一朵含苞待放的血色花苞,缓缓浮现。 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流转著血红色的纹路。花苞微微颤动,仿佛隨时都会绽放。 那是陈阳的淬血妖影。 以草木血气为根,以乙木精华为源,孕育出的……独一无二的妖影。 花苞妖影出现的剎那,整个地窟,数千修士,道基同时剧震! 无论道石,道纹还是道韵。 无论筑基初期还是圆满。 所有人皆心神狂震,体內灵力瞬间滯涩,如同被无形大手扼住咽喉! 那些围堵在前方的炼丹师,护卫弟子,更是如遭重击。 闷哼声中连连倒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骇! 陈阳立於血色光柱之中,身后花苞虚影缓缓旋转。 他看向西北方向的岩壁,目光穿透厚重的岩石,锁定那道越来越近的暗紫色流光。 淬血圆满。 今日,就在此地。 突破。 第247章 荼姚的忌惮 地窟之中,数千修士道基齐齐震颤。 那震颤並非来自外界衝击,而是源於血脉深处的某种压制。 仿佛沉睡的凶兽甦醒时,百兽皆要俯首的战慄。 “是十杰!是妖神教淬血境的十杰来了!” 一名散修率先嘶喊出声,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恐慌。 “为何……这地窟明明被阵法遮掩,气息全无,怎么会……” “在暗河边!” “血气是从暗河边传来的!” 混乱蔓延开来。 原本盘膝打坐的修士纷纷起身,神识如蛛网般向著血气源头探去。 自然而然地,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立於血色光柱中的身影。 陈阳。 他站在暗河左岸,身后是迴旋的深潭,水声哗哗。 此刻的他,周身血气蒸腾如沸,暗红色的血纹在皮肤下游走,每一道纹路都仿佛活过来了。 那血气光柱贯通溶洞穹顶,將整片区域映照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淬血圆满的境界,正在他体內稳固。 而他身后,那朵含苞待放的血色花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 花瓣边缘流转的血纹愈发清晰,层层叠叠的花瓣缓缓舒展,仿佛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臟。 “退!快退!” 方才还拦在前方的几名天地宗炼丹师,此刻脸色惨白如纸。 为首那名白髮老者嘴唇哆嗦,手中怀抱的丹炉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炉中尚未成形的丹液泼洒一地,腾起刺鼻的青烟。 宝气二宗的护卫弟子更是不堪。 千宝宗的护卫双腿发软,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手中法器鐺啷脱手。 御气宗弟子稍好些,还能勉强运转灵力,抓住炼丹师向后疾退。 但每一步都踉蹌如醉汉,显然是道基受震,灵力运转已然滯涩。 可是,还是晚了。 地底深处,那道暗紫色的流光,已然锁定了这处水源,更锁定了水源旁那浓郁的血肉气息。 “不光是有水源……还有人……” 岩层之中,传来荼姚嘶哑而狂喜的低语。 那声音透过厚重的岩石,变得沉闷扭曲,却更添几分毛骨悚然: “原来……原来都躲在这一处……哈哈,像虫子一样,躲在这地下!” 话音落下的剎那。 轰! 整座地窟剧烈震颤。 这一次的震颤,远比陈阳方才爆发血气时更甚。 岩壁簌簌抖落碎石,暗河水面炸开无数涟漪,溶洞顶部垂落的钟乳石咔嚓断裂,裹挟著劲风砸向下方的修士。 而伴隨震颤一同爆发的,是一股凶悍到极致的血气威压! 那威压的海啸,从西北侧的岩壁后奔涌而出,瞬息间席捲整个地窟。 其强度,竟隱隱压过了陈阳此刻散发的气息! “噗!” 数名靠得较近的散修齐齐喷血,道基剧震之下,体內灵力逆冲经脉,当场昏死过去。 即便是那些筑基中后期的修士,也纷纷闷哼倒退,脸色惨白如纸。 就在这血气爆发的同一瞬。 岩壁炸裂。 不是碎裂,不是破开,而是正面撞击,整片厚达数丈的岩壁轰然爆开! 碎石如暴雨般迸射,最大的石块足有磨盘大小,裹挟著恐怖的动能砸向四周。 陈阳瞳孔骤缩。 太快了。 从血气爆发到岩壁炸裂,再到那道暗紫色身影衝出,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只见一道模糊的血色残影,如同利刃,从破碎的岩壁后激射而出! 而那道残影衝出的方向,赫然是…… 那几个尚未逃远的炼丹师与护卫弟子! “不!” 白髮炼丹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 下一刻,血光淹没了他的视野。 最纯粹野蛮的血气爆发! 暗紫色的血雾如无数细针,瞬息间穿透了那几名修士的护体灵光,穿透了他们的法衣。 刺穿了皮肤肌肉,乃至於骨骼! “嗤嗤嗤!” 血肉撕裂的声音密集如雨。 几名修士的身体,在同一瞬间被撕扯成无数碎片! 被狂暴的血气撕裂! 鲜血碎肉,骨渣混杂在一起,在暗红色的血光下泼洒开来,染红了方圆十余丈的岩壁与地面。 而那道暗紫色身影,已然出现在了血雨中央。 荼姚。 她赤裸著身躯飞在血泊之中,小麦色的肌肤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浆,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发梢还在滴落血珠。 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中瀰漫的血腥气,仿佛世间最醇美的佳酿。 秀口轻张。 空中飘散的血气,如同受到无形牵引般,化作丝丝缕缕的血色细流,匯入她的口中。 每吸入一丝血气,她苍白的面色便红润一分,周身散发的血光便凝实一分。 这一切说来缓慢,实则电光石火。 她的目標从来只有那暗河深潭,途中顺手抹去这几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水花四溅。 暗紫色的血光在水中晕开,与潭水交融,將整片水潭染成诡异的紫红色。 荼姚整个人没入水中,只留下水面上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下一刻。 “哗啦!” 水声再响,荼姚从潭中缓缓站起。 此刻的她,与方才已截然不同。 水珠顺著凹凸有致的曲线滑落,洗去了身上的血污,露出小麦色健康的肌肤。 湿漉漉的长髮贴在肩头,发梢滴落的水珠在暗红天光下泛著晶莹的光泽。 她闭著眼,脸上露出近乎陶醉的神色。 “还好……还好……” 荼姚低声喃喃,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放鬆。 方才那一瞬间的爆发,耗去了她蜕皮后仅存的力量。 若非及时补充水分,吞噬血气,她恐怕连维持妖身都困难。 而更让她心中大定的,是这些东土修士的表现…… 还是那样孱弱。 还是那样不堪一击。 还是那样……会被她的血气震慑得道基摇晃,灵力滯涩。 这感觉,熟悉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那九华宗的胡修齐与徐坚,给她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太深。 深到她衝破岩壁的剎那,心中第一个升起的念头不是嗜血的兴奋,而是警惕! 警惕这地窟中,是否也藏著那两个怪物一般的存在。 现在,她放心了。 然而这份放心,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就在荼姚享受这片刻安寧,感受著水分滋润乾枯妖身的剎那。 “嗡!” 低沉的嗡鸣,如同古钟震响。 陈阳动了。 他一步踏前,脚下岩层咔嚓碎裂。 右手抬起,五指舒张,掌心之中,无数青翠的符文如藤蔓般疯狂滋生! 苍松印! 此刻由淬血的肉身催动,由丹田深处那枚凝缩到极致的道石筑基加持…… 青红光芒大盛! 整条暗河,在这一刻被染成一片红青两色。 印成,推出。 动作简洁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花哨。 但印光所过之处,空气凝固,暗河水面被无形的力量压出深深的凹槽,两侧岩壁簌簌剥落碎石! 这一印,直指水中荼姚! “什么?!” 荼姚瞳孔骤缩。 她根本没想到,在场还有修士敢主动对她出手! 更没想到,这一击的威势,竟隱隱让她心悸。 荼姚看似仓促抬臂交叉护在身前,实则应变极快。 周身血光轰然爆发,暗紫色血气盾墙刚一凝形,便被青光瞬息撕裂! 不等衝力將身形掀飞。 荼姚体表骤然生出层层暗紫色骨甲,甲壳上布满细密的玄奥纹路,瞬间覆盖周身要害! 身形倒飞而出,直奔河对岸岩壁而去! “嘭!!” 一声闷响震得空气微颤,骨甲与岩壁碰撞的瞬间,並未溅起碎石,反倒炸开漫天紫雾,將她周身笼罩! 借著烟雾掩护,甲壳顺势弯曲卸力,层层纹路亮起微光,將撞击的衝力尽数化解。 荼姚借势一旋,稳稳落在岩壁下的地面上。 周身紫雾渐渐散去,骨甲也缓缓隱入体內,不见丝毫损伤。 她抬眸穿透残余的淡紫雾气,望向袭击者的方向,眸底掠过一丝惊色。 这一击的力道,远超她的预料。 但她並未显露半分慌乱。 只是目光冷冽沉凝,静静佇立在雾色之中。 静观其变! …… 而此刻。 地窟中其他道韵天骄,终於陆续赶到! 最先出现的,是御气宗两人。 莫北寒身形如电,裹挟著纯白罡风落在暗河左岸。 他脸色凝重,周身道韵流转如实质的罡气,將扑面而来的血气威压稍稍隔开。 而在他身侧,还跟著一名乾瘦男子。 这男子看起来三十许岁,面容普通,身材瘦削,一身御气宗长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但他站在那里,周身气息却如渊似海,比莫北寒更加沉稳凝实。 正是御气宗此次另一位道韵领队,梁飞。 筑基圆满修为! 紧接著,千宝宗的人也到了。 唐珠瑶驾驭著一朵莲花状的法宝,灵光流转中落在岸边。 她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受血气影响不小。 而在她身旁,一名灵光內敛的青年负手而立。 这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面容俊朗,眼眸一点金芒若隱若现。 千宝宗道韵天骄,顾守。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最终落在陈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復古井无波。 最后赶到的,是云裳宗二人。 柳依依与小春花联袂而来。 两人皆身著云裳宗制式法衣,裙摆飘飘,眉心道韵闪烁如星。 六人。 东土三大宗,六位道韵天骄。 这六人,隨便哪一个放在东土任何一处,都堪称同辈翘楚,是宗门倾力培养的未来栋樑。 可此刻,六人齐齐站在暗河岸边,脸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 道基在晃荡。 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隨时可能熄灭。 而那晃荡的来源…… 六道目光,齐齐投向河道两岸。 左岸,陈阳立於血光之中,身后那朵血色花苞缓缓旋转。 他周身血气已然稳固在淬血圆满,但隱隱的,还在缓慢上涨。 更诡异的是,那花苞妖影似乎尚未完全定型,花瓣边缘的血纹还在细微调整,仿佛在孕育著什么。 右岸,烟尘瀰漫。 但烟尘之中,那道暗紫色的血光,却清晰刺目。 其强度,竟比陈阳还要更盛一分! “你……你不是那年老的散修吗?” 莫北寒死死盯著陈阳,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这血气……” 他记得很清楚。 半个月前,他正跟隨天地宗杨大师捉拿小贼,搜查过这个年老散修。 当时的他佝僂著背,气息衰败,分明是寿元將尽,血气枯竭的散修模样。 可眼前这人…… 身形笔直如松,面容虽还是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如星,再也看不到半分浑浊。 更可怕的是他体內奔涌的血气,那磅礴的生命力,哪里像是垂暮老者? 分明是正值壮年的凶兽! “为何……陈大哥身上,会有血气?” 柳依依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 她身旁的小春花,同样满脸震惊。 两人心悸那血气中散发出的陌生气息。 那不是东土修士的筑基灵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贴近生命本源的力量。 如同……西洲妖修。 “陈行者……不是走的炼气路子吗?” 叶欢站在陈阳身侧不远处,眼中同样有惊讶闪过。 但她毕竟出身西洲,对血气修炼並不陌生,很快便辨认出了陈阳此刻的状態: “为何如今……会在淬血?” 她低声自语,目光在陈阳与对岸的荼姚之间来回游移。 而这时,陈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但叶欢却读懂了其中的意味。 紧接著,陈阳的眼角余光,又极快地向柳依依与小春花的方向扫了一下。 叶欢心头一震,瞬间反应过来。 “柳仙子!宋仙子!” 她急声呼喊,声音里带著罕见的急促: “快走!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了!” 柳依依咬紧下唇,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她看向陈阳的背影,那身影立在血光之中,竟显得有些陌生。 但她没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小春花同样如此,道韵灵力涌出,试图抵御那无处不在的血气威压。 可两人很快发现…… 越是靠近陈阳,那股血气威压反而越强! 如同陷入泥沼,每一步都沉重万分。 道韵灵力撞在血气上,竟如泥牛入海,掀不起半分波澜。 “你们……不要过来。” 陈阳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退回去。”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河对岸那团逐渐散开的烟尘中。 神识如网,早已渗透过去。 烟尘之內,荼姚缓缓站起。 她赤裸的身躯上,不知何时覆盖上了一层暗紫色的甲壳。 那甲壳並非全身覆盖,而是如同贴身鎧甲般,护住胸前小腹,关节等要害。 甲壳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闪烁著冷光。 而她身后,那尊高达三丈的毒蝎妖影,已然完全凝实。 蝎影通体暗紫,甲壳狰狞,八只蝎足深深扎入地面。 尾鉤高高扬起,鉤尖一滴粘稠的毒液缓缓凝聚,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 但荼姚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隔著数十丈宽的暗河,隔著瀰漫的烟尘,与陈阳遥遥对峙。 陈阳能清晰看见,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那双深紫色的竖瞳,正紧紧盯著自己。 那毒蝎妖影的尾鉤,微微调整著角度,始终锁定著自己的方位。 她在等。 等猎物自己踏入陷阱。 陈阳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踏过暗河,踏入她周身十丈范围,那蝎尾便会以最快的速度,悍然刺下! 与此同时。 一缕缕淡紫色的烟雾,正从荼姚周身弥散开来。 那烟雾很淡,初时几乎看不见。 但隨著时间推移,烟雾越来越浓,顏色也从淡紫逐渐转为深紫,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缓缓在地窟中晕开。 毒雾。 陈阳眼神一凝。 “柳依依,宋春心。”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两人带好面罩,即刻带领云裳宗弟子,先退出这地窟。” 柳依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陈阳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最终还是將话咽了回去。 她重重点头,拉起小春花的手,转身向云裳宗驻地疾退。 “莫北寒,梁飞。” 陈阳目光转向御气宗二人: “你们两人统领御气宗弟子,紧隨云裳宗之后。” “带上天地宗的炼丹师,还有此地的所有散修。” “记住,保持队形,不得慌乱。” 莫北寒脸色变幻,似乎想说什么,但身旁的梁飞却抢先一步,点头沉声道: “好!” 乾脆利落。 陈阳微微点头,最后看向千宝宗二人。 “至於千宝宗……” 他顿了顿: “就负责垫后。” “凭什么!” 唐珠瑶几乎跳了起来。 她俏脸涨红,指著陈阳,声音尖利: “凭什么我千宝宗垫后?” “我们这里有东土大宗弟子,六位道韵天骄,大可放手一搏!” “你一个……一个不知来歷的邪修,凭什么指挥我千宝宗?!” 她的话,说出了在场不少人的心声。 宝气二宗,三位道韵天骄,都下意识看向陈阳。 是啊。 凭什么? 就凭他此刻散发的血气? 可那血气,分明是西洲妖修的路子! 一个身怀妖修血气的散修,凭什么指挥东土正道修士? 陈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唐珠瑶。 一步踏出。 “咚!” 脚步落地的声音,沉闷如擂鼓。 他体內的血气,在这一刻轰然运转! 血气如同江河奔流般,在经脉中隆隆作响。 那声音透过血肉,传递到空气中,竟化作实质的音波! “嗡!” 唐珠瑶脸色一白。 她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扑面而来,那不是灵力的压迫,不是神识的衝击,而是生命层次上的…… 碾压! 仿佛螻蚁面对巨象,虫豸仰望苍龙。 她周身道韵疯狂流转,试图抵抗,可那血气威压却如影隨形,死死扼住她的道基。 灵力运转瞬间滯涩,呼吸变得困难,连抬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你……” 唐珠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旁的顾守眼神一凝,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唐珠瑶身前。 可他刚一动,脸色就变了。 道基剧震! 如同被无形重锤狠狠砸中,丹田之中的道韵根基疯狂摇晃。 那原本流转如意的灵力,此刻竟如同陷入泥潭,每运转一丝都艰难万分。 更可怕的是,他眼中那內蕴的金光,在这一刻竟暗淡了一分! 顾守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是筑基圆满,是千宝宗这一代最顶尖的天骄之一,身怀宗门秘传的万宝道韵,可借万宝之气淬炼道基,同阶之中罕有敌手。 可现在,仅仅是被对方血气威压波及,就让他道基不稳,宝光暗淡?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唐珠瑶,你给我闭嘴!” 顾守猛地回头,厉声呵斥。 他的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更有一丝…… 惊惧。 唐珠瑶被这一声呵斥震得回过神来,她看著顾守那张从未如此严肃的脸,再看看前方那立於血光中的身影,终於意识到…… 眼前这人,绝非她能招惹。 陈阳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他转向另一侧,神识扫过那些正在手忙脚乱收拾丹炉,药材的天地宗炼丹师。 这些炼丹师修为普遍虚浮,此刻在血气威压下,一个个脸色惨白,动作迟缓。 不少人还在为方才殞命的同门抹眼泪,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炼丹炉、药材、丹液,一样样飞快打包。 “杨屹川。” 陈阳传音。 声音直接送入那名正在指挥弟子收拾的白袍青年耳中。 杨屹川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神识顺著传音来源看去,自然而然地,看见了站在岸边血光中的陈阳。 四目相对。 杨屹川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莫北寒的震惊,没有唐珠瑶的愤怒,没有顾守的凝重。 他就那样平静地看著陈阳。 陈阳心中微动。 “你手中,应该炼製了不少解毒丹。” 他继续传音,声音平稳: “待会分发下去。荼姚的毒雾已经开始扩散,没有解毒丹,低阶修士撑不过半盏茶。” 杨屹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回答得乾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陈阳反而愣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疑惑: “杨屹川……你那一日,是不是已经从我身上……感觉到了什么?” 那一日,他虽暗中吸纳了周身残留的草药气息,行事极为隱蔽。 可对方若是炼丹师,对草药气息本就有著天生的敏锐直觉,未必就察觉不到这一丝细微破绽。 杨屹川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透过传音传来,带著些许无奈,些许瞭然: “你觉得呢?我是炼丹师啊……草药的气息,我最敏感了。谁动过我的药草,我一闻就知道。” 陈阳沉默了。 果然。 “不过……” 杨屹川顿了顿,语气变得轻鬆: “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低阶草药,你想要,拿去便是了。” “我天地宗是东土最会赚钱的宗门,不缺那点东西。” “我当时想著,你一个散修也不容易,只要没动重要的炼丹主材,这事便就此揭过,我本就无意闹大。” 他一边说著,一边將最后一尊丹炉收入储物袋,拍了拍手: “只是我没想到……” 杨屹川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陈阳,眼中带著探究: “你血气明明如此充盈,为何还需要那些补充血气的草药?更让我想不通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到底是谁?” 陈阳没有回答。 许久。 才是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杨屹川耳中: “那谢谢了……” 陈阳微顿了片刻,沉声道出了那喊了几年的称呼: “小杨。” 小杨两个字出口的剎那…… 杨屹川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岸边那道血光中的身影。 “你……你是……” 杨屹川喃喃自语了许久。 直到身旁的莫北寒上前催促: “杨大师,快些!毒雾开始扩散了!” 他才恍然回神,连忙快步跟上队伍。 杨屹川深深看了陈阳一眼,忍不住轻笑两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又坦荡的意味: “真是的,都救了我这么多次了,想要什么直接开口便是。我杨屹川,又岂是小肚鸡肠之人? 话音刚落,他便收敛了笑意,神色迅速沉凝下来。 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丹瓶,递给莫北寒: “这是清瘴解毒丹,对那妖女的毒雾应该有抵抗之效。烦请莫道友代为分发,动作快些。” 莫北寒接过丹瓶,连忙拱手: “多谢杨大师!大善!” 杨屹川却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陈阳身上,语气复杂: “不要谢我。” “要谢……就谢云裳宗的宋春心,宋仙子吧。” “前些日子,她大仁大义,以身试毒,给了我一些毒血研究。” “若非如此,我也炼不出这针对性丹药。” …… 岸边。 陈阳听到这番话,心中微微一松。 有解毒丹,至少那些低阶修士,能有几分生机。 此刻,地窟中的修士,已经在各宗领队的指挥下,开始有序撤离。 云裳宗弟子最先动身,御气宗紧隨其后,千宝宗弟子在顾守的调度下,守住通道入口,严阵以待。 而陈阳身边,只剩下锦安一人。 两人並肩而立,隔著暗河,与对岸毒雾中的荼姚遥遥对峙。 陈阳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团深紫色的毒雾。 雾中那道暗紫色的身影,依旧保持著一开始的姿態。 双臂微张,蝎影悬空,尾鉤高扬。 她在警惕。 她在等待。 可是……为什么? 陈阳心中升起巨大的困惑。 荼姚是嗜杀之人。 这三年间,他通过雾气化身观察过她无数次。 每一次遇到修士,她都是第一时间动手,手段残忍,绝不留情。 尤其是对低阶修士,更是如同猫戏老鼠,享受猎物在毒雾中挣扎哀嚎的过程。 可今天,她明明已经冲入地窟,明明已经杀了几人,明明毒雾已经开始扩散…… 她却停在了对岸。 一动不动。 只是將毒雾散开,却没有亲自动手屠戮那些正在撤离的低阶修士。 这不合常理。 “她这样子……不像是受伤。” 陈阳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身旁的锦安能听见: “反而像是在……畏惧什么?” 锦安微微点头,传音回应,声音凝重: “她在防御。你看她那妖影的姿態……” “蝎足深扎,尾鉤微抬,那是毒蝎一族標准的防御反击姿態。” “她在等我们主动进攻,然后……一击必杀。”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种姿態,反而更加危险。因为一旦进入她的攻击范围,那蝎尾的速度……会快到你来不及反应。” 陈阳沉默。 他当然知道危险。 可更让他不解的,是荼姚为何要採取这种被动的姿態? 以她的实力,以她淬血圆满的修为,以她那连道韵天骄都能压制的毒雾…… 她完全可以主动杀过来,將在场所有人屠戮殆尽。 可她却在等。 仿佛在忌惮什么。 就在这时…… 毒雾之中,传来了荼姚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狂傲,不再残忍,反而带著一丝……细微的颤抖? “你不光是淬血……身上还有道基的气息……” 荼姚的声音透过毒雾传来,显得有些飘忽: “可是……可是为何……你的道基,和那两人一样……不被我的血气震慑?!” 陈阳瞳孔骤然收缩。 那两人? 哪两人? 陈阳並不知晓…… 前不久,荼姚死里逃生,全靠拼死施展蜕皮求生术,才勉强捡回一条性命! 那份被镇压的绝望与恐惧,早已刻入骨髓,成了她挥之不去的阴影。 而现在。 荼姚发现了陈阳身上的异常…… 既是淬血妖修,又有道基气息。 更关键的是,她的血气震慑,对陈阳无效! 这在荼姚看来,岂不是和胡修齐、徐坚一样?! “道基……淬血……两种气息……” 荼姚的声音愈发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惶: “你……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陈阳心中的疑惑非但没解,反倒更深了。 他完全摸不透,荼姚为何会对自己这般忌惮,更无从知晓,这份恐惧的根源,压根与他无关。 而是来自九华宗的胡修齐、徐坚。 荼姚怕的不是陈阳本人,而是怕自己刚从鬼门关逃出来,又撞上另一个能將她置於死地的存在! 所以她才急著摆出防御姿態,小心翼翼地试探,想要判断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那类可怕的修士。 陈阳猜不透这层关节。 只觉得荼姚的反应莫名其妙。 既然想不通,他索性不再纠结,心中反倒平静下来。 他没有回答荼姚的问题。 因为不需要回答。 此刻。 他体內的血气,已然彻底稳固在淬血圆满。 丹田深处,那枚凝缩到极致的道石,正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周,便释放出一缕精纯的乙木精华。 融入周身血气。 血气,在上涨。 缓慢却坚定。 一点一点,压过了对岸荼姚散发的气息。 荼姚脸色变了。 她能清晰感觉到,陈阳的血气在变强! 那种感觉……就像在面对乌桑、墨渊、紫骨那三位小妖王时一样! 不。 甚至更可怕。 因为那三位小妖王的血气虽然强横,却纯粹是妖修的路子。 可眼前这人……血气中,竟还掺杂著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生机勃勃的韵味! “你……” 荼姚下意识后退半步。 而就在这一刻。 陈阳身后,那朵缓缓旋转的血色花苞,忽然一颤。 然后,绽放了。 不是缓缓开放,不是徐徐舒展,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弄,哗的一声,所有花瓣齐齐张开! 血光冲天! 整朵花苞,在这一刻完全盛开。 花瓣层层叠叠,边缘的血纹流转如活物,花心处,一点璀璨的血芒亮起,如同花蕊。 但这还不是结束。 盛开的血色花朵,仅仅维持了三息。 三息之后,花瓣开始……凋零。 一片片血色花瓣,从花朵上脱落,飘散在空中。 它们没有坠落,而是悬浮著,旋转著,如同被风吹起的蒲公英。 然后,这些花瓣开始匯聚。 一片,两片,十片,百片…… 无数血色花瓣,在空中交织融合…… 重塑! 最终。 “吼!!!” 低沉的虎啸,响彻地窟! 那啸声並非从喉咙发出,而是源於血脉共鸣,源於神魂震盪! 虎啸声中,所有飘散的血色花瓣轰然凝聚,化作一道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头虎。 通体血红,毛髮如焰,四足踏空,利爪如鉤。 虎目之中,血光流转,带著睥睨眾生的威严。 虎身长三丈,肩高丈余,虽只是虚影,却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 更诡异的是…… 这血虎虚影的额头,赫然有一朵血花绽放。 那血花並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每流转一次,虚影便凝实一分! “这是……” 锦安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道血虎虚影。 他认得这气息。 这分明是……蛮虎的妖影! 可蛮虎早就死了! 死在大杖之刑下,连妖丹都被陈阳淬血了! 他的妖影,怎么会出现在陈阳身上?! 而对岸,荼姚的脸色,已然惨白如纸。 她死死盯著那头血虎虚影,又看向陈阳,眼中的恐惧,终於再也无法掩饰。 这一刻的陈阳,血气彻底压过了她。 给她的感觉,比那三位小妖王,更加可怕! “你……你到底……” 荼姚的声音,颤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陈阳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对岸毒雾中那道惊恐的身影,又看向身后那头仰天长啸的血虎虚影,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淬血圆满,血气妖影成型。 而他的摩罗妖影……竟能吞噬他人的血气妖影,化为己用。 蛮虎是如此。 那么…… 眼前的荼姚呢? 陈阳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疑惑,下意识地往前踏出一步。 步子沉落,周身血气隨之一盪。 血虎虚影,隨之仰头,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 虎啸! 第248章 情天恨海 荼姚心神大乱。 她那双深紫色的竖瞳中,清晰地倒映出陈阳身后那尊血虎虚影。 那是蛮虎的气息,是已被吞噬炼化的妖影! 更可怕的是,陈阳此刻散发的血气威压,已然隱隱压过了她。 甚至让她生出面对三位小妖王时才有的窒息感。 妖修最重血脉压制。 在血脉层次上被压倒,就如同凡人在猛虎面前,手脚发软,心中生不起半分抵抗之念。 这一瞬的失神,被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 “就是现在!” 陈阳心中一定,体內血气如火山喷发般轰然运转! 砰! 他脚下岩层轰然炸裂,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瞬息间跨越数十丈宽的暗河! 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刺耳的尖啸,暗河水面被狂暴的血气犁开深深的沟壑,两侧水浪如墙般炸起。 快! 快到神识几乎无法捕捉! 只一眨眼,陈阳已杀至荼姚面前! “死!” 低沉的喝声如同惊雷炸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阳双手翻飞,掌中法印瞬间成型! 左手苍松印,青光流转,右手翠宝印,绿芒吞吐,生机化杀! 双印叠加,这是青木门基础印法的极致运用,更是以淬血圆满的磅礴血气催动! 印光如天穹倾覆,悍然砸落! “不!!!” 生死危机的瞬间,荼姚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她体內那颗暗紫色的妖丹,在这一刻剧烈震颤! 妖丹深处。 一股古老而凶戾的本源血气,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轰然爆发,冲刷四肢百骸! 那是毒蝎一脉的血脉传承。 西洲妖族万千,毒蝎一脉並非天生强族。 上古之时,蝎族体魄孱弱,甲壳不坚,力量不巨,在弱肉强食的西洲荒原上,不过是其他猛兽的食粮。 可它们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更一步步攀上巔峰,诞生妖王,雄踞一方。 凭什么? 凭的就是刻在血脉深处的凶毒之性! 以弱胜强的凶,以命搏命的毒! 面对强於己身的对手,毒蝎从不退缩。 它们会將所有力量凝聚於尾鉤一点,將所有生机化作致命毒液,哪怕身躯破碎,也要將毒刺送入敌人体內! 同归於尽,玉石俱焚。 这便是毒蝎一脉能在西洲立足,壮大的根本。 此刻。 这传承自远古的血性,在荼姚体內轰然甦醒! “吼!!!” 荼姚仰天嘶鸣,声音已不似人声,更像毒蝎的尖啸。 她眼中恐惧尽消,取而代之的是疯狂到极致的凶光! 那是一种不顾一切,不计后果的癲狂。 “嗡……” 深紫色的毒雾,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 这一次的毒雾,顏色深得发黑,腥臭之气浓郁到令人作呕。 雾气所过之处,岩石嗤嗤作响,表面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毒雾如潮,瞬间將陈阳淹没! “嗤嗤嗤……” 陈阳周身血气疯狂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凝实的血膜。 毒雾撞在血膜上,发出腐蚀的声响,血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 但陈阳不管不顾。 他双手印诀不变,翠宝、苍松双印悍然砸在荼姚胸前! “鐺!!!” 如同金铁交击的巨响! 荼姚胸前那层暗紫色的甲壳,硬生生抗住了双印轰击! 甲壳表面炸开无数细密裂纹,但並未破碎。 更可怕的是,裂纹之中,隱隱有黑气流转。 那是毒蝎本源毒气,与甲壳融合,让防御更添三分歹毒! 陈阳心中一凛。 他一边维持血膜抵御毒雾,一边急声传音: “小师叔,小心!退远些!” 岸边。 锦安微微点头,身形向后飘退数十丈。 他周身血光流转,已是淬血大成,可面对此刻荼姚爆发的本源毒雾,依旧感到心惊肉跳。 他看著陈阳与荼姚激战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双修之道,本是天香教孱弱的花郎、宠姬修行的路子。” “我们无血脉根基可依,只能借妖丹之力强行精进。” “比起那些承继正统的妖皇后裔,终究是末流旁道,差了不止一筹。 锦安喃喃自语: “可天香摩罗在陈阳身上……竟能有如此威势?” 此刻的陈阳,血气冲天,法印翻飞,身后血虎虚影仰天长啸。 其气势之盛,竟隱隱不弱於妖神教那三位淬血小妖王! …… 地窟深处,一缕血气顺著风势飘散开来。 远方,妖神教三尊小妖王几乎同时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气息。 一处沙丘之上,青年盘膝而坐,一柄大刀横置膝头。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一闪。 此人正是猪皇弟子,一刀便能斩落凌霄宗剑主亲传的乌桑。 “这气息,是荼姚?” …… 业力风暴之中,一道黑袍身影静立。 墨渊眼瞳漆黑如墨,泛著幽微黑光,目光穿透狂暴的风暴,望向远方。 他乃是夜皇亲传,周身縈绕著淡淡的寂灭之气。 “不止是荼姚……他身边,竟还有一道陌生血气。是谁?” …… 另一处寒热交织的池沼里,无数尸骨在浑浊液体中浮沉。 紫骨悠哉眯著眼,浸泡在池水中,指尖骤然弹出一截泛著紫光的骨刺。 他是鬼皇弟子,周身縈绕著阴寒的尸气。 “哈哈哈!这么多活人的气息,倒是送上门来的美餐!” …… 几乎同一时间,三人心念微动,皆锁定了气息来源。 乌桑猛地起身。 大手抓起膝上大刀,纵身一跃便向远方掠去。 刀锋划破空气,带出尖锐的呼啸。 …… 墨渊一步步踏出业力风暴。 脚下血气翻涌,双手虚空一握。 磅礴的血气交织,竟硬生生將身前的风暴撕裂出一道通路,身形如鬼魅般疾行。 …… 寒热池中,紫骨缓缓站起。 从漂浮的尸骨中隨手抽出两条最为坚韧的脊骨,一左一右握在手中,骨鞭迎风作响。 带著刺骨的阴寒,向著气息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 而此刻。 战场中央。 “轰!” 荼姚身后,那尊毒蝎妖影轰然暴涨! 蝎身膨胀至五丈,甲壳上的紫色纹路如同活过来般蠕动,尾鉤高高扬起,鉤尖凝聚的毒液已从紫色转为漆黑! 蝎尾一甩,撕裂空气,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悍然抽向陈阳轰出的双印! “咔嚓!” 翠宝印、苍松印,同时崩碎! 青光绿芒炸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印光破碎的衝击波横扫四方,整个地窟剧烈震颤,岩壁哗啦啦剥落大块碎石,暗河水面炸起数丈高的水柱! 一击碎双印! 这便是毒蝎本源血性爆发下的恐怖威力! “死!!!” 荼姚眼中凶光更盛,竟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扑杀而上! 她的身躯上,那层紫色甲壳顏色愈发深沉,边缘隱隱泛起金属般的乌光。 甲壳覆盖范围也在扩大,从胸腹延伸至四肢,甚至脸颊两侧都覆上了细密的甲片。 她如同人形毒蝎,悍然撞入陈阳怀中! “咚!!” 两人身躯悍然对撞,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陈阳周身血气凝成的血膜剧烈震盪,险些破碎。 他闷哼一声,双臂肌肉賁张,死死抵住荼姚撞来的衝击。 而荼姚的双手,已如蝎钳般扣住陈阳双肩。 十指指甲暴涨,化作漆黑的毒鉤,深深刺入陈阳肩头血肉! “嗤!” 毒液注入! 陈阳肩头瞬间传来灼烧般的剧痛,那痛楚直透骨髓,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气息,顺著血脉向心臟侵蚀! “滚!” 陈阳怒吼,体內血气如火山爆发,硬生生將荼姚震开半步。 但荼姚双足如钉,死死扎入地面,竟只是微微后仰,隨即再次扑上! 两人彻底陷入缠斗。 没有法术对轰,没有印诀翻飞,只有最原始的肉身搏杀! 拳脚对撞,血气迸溅,每一次碰撞都让地窟震颤,岩壁剥落。 陈阳周身血气凝成实质的鎧甲,每一次拳脚轰出,都带著崩山裂石的巨力。 而荼姚则仗著甲壳坚硬,毒液歹毒,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轰轰轰!!!” 战斗余波越来越狂暴。 终於……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从地窟穹顶传来。 紧接著,碎裂声越来越密,如同冰面即將破碎。 “不好!” 远处,正在组织修士撤离的莫北寒脸色大变: “地窟要塌了!所有人,快退!退出地窟!!” 然而,他的喊声淹没在更加剧烈的轰鸣中。 “轰隆隆!!!” 穹顶,崩裂了。 不是局部塌陷,而是整个地窟穹顶,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一攥,轰然向內塌陷! 无数巨石如暴雨般砸落,最大的石块足有房屋大小,裹挟著万钧之势,砸向下方激战的两人,砸向尚未撤离的修士! “走!!” 莫北寒一把扯住还在发愣的杨屹川,身形化作青光冲天而起! 顾守紧隨其后,抬手拋出一只古朴铜铃,灵光暴涨,化作光罩护住下方数十名千宝宗弟子。 柳依依与小春花联手,云裳宗法衣绽放道韵清辉,化作光幕挡开落石。 两人目光却始终不离战场中央。 那里,陈阳与荼姚的身影,已被塌陷的巨石彻底淹没。 “陈大哥……” 柳依依咬破下唇,鲜血渗出。 而此刻,刚刚逃出地窟的数千修士,尚未喘息,脚下地面便轰然塌陷! “轰!!!” 地窟所在之处,方圆数里的地面整个向下沉陷。 尘土轰然喷发,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烽烟柱,赤黄一片,將半边天空染成昏黄! 暗河水流从塌陷处倒灌而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侥倖逃出的修士纷纷御空而起,悬在半空,惊魂未定地看著下方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然后。 “咻!咻!” 两道血色身影,从塌陷的巨坑中冲天而起! 正是陈阳与荼姚。 两人依旧在廝杀! 从地底打到半空,血气碰撞的余波將空中飘浮的尘土都震散。 而此刻。 荼姚身上的变化,让所有看清的修士倒吸一口凉气。 她周身那层甲壳,已彻底化为漆黑之色! 甲壳表面布满细密的倒刺,闪烁著金属般的寒光。 更诡异的是,她身后…… 竟生出了一条真实的蝎尾! 那蝎尾通体漆黑,节节分明,尾鉤倒垂,鉤尖一滴漆黑毒液欲滴未滴。 蝎尾与身后那尊毒蝎妖影的尾鉤重叠,虚实相映,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 “荼姚生尾了……” 锦安瞳孔骤缩: “毒蝎一脉的返祖异象!她竟被逼到这一步……” 返祖异象,意味著荼姚已彻底激发血脉深处的古老力量。 这是搏命之態,一旦施展,要么敌死,要么己亡,绝无第三条路! “轰!” 陈阳一记法印轰在荼姚胸前漆黑甲壳上,印光炸裂,却只在甲壳上留下浅浅白痕。 血光一震,白痕迅速消失,甲壳恢復如初。 “这甲壳……硬得离谱!” 陈阳心中暗惊。 更麻烦的是体內毒素。 他虽然一直在运转血气抵御,更提前服下解毒丹。 可荼姚的毒太过歹毒,此刻已有一小部分渗入血脉,正在缓缓侵蚀五臟六腑。 万幸,他筑基时凝缩的那枚道石,此刻正缓缓旋转,释放出一缕缕精纯的乙木生机,勉强抵消毒素侵蚀。 可这並非长久之计。 “必须速战速决!” 陈阳眼神一厉,身后血虎虚影咆哮,虎爪撕裂空气,悍然拍向荼姚头颅! 而荼姚同样心急。 她激发返祖异象,看似威势滔天,实则代价巨大。 每一息都在燃烧本源妖力,一旦妖力耗尽,她將彻底沦为废人,甚至可能血脉枯竭而亡。 “杀!!” 荼姚嘶吼,身后双尾,一虚一实,同时甩动! 虚影蝎尾抽向血虎,真实蝎尾则如毒龙出洞,直刺陈阳心口! “鐺!!” 虎爪与虚影蝎尾对撞,血光炸裂。 而真实蝎尾,已至陈阳胸前! 千钧一髮! 陈阳身形猛然后仰,蝎尾擦著胸前划过,毒鉤撕裂长衫,在胸腹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毒气瞬间渗入,陈阳脸色一白。 但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在荼姚双尾齐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剎那。 “破!” 陈阳猛地张口,下丹田早存的数枚土黄色罡气丸,循脉上涌,裹挟沉凝威势瞬间喷吐而出! 气丸直直射向荼姚胸前甲壳。 那道刚被法印轰出,尚未完全消散的白痕! “嘭!” 气丸精准撞在白痕之上,竟硬生生凿入三分!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 荼姚胸前那块漆黑甲壳,终於出现了一丝真正的裂纹! 裂纹很细,却清晰可见,透过裂纹,隱约能看到下方粉嫩的皮肉。 机会! 陈阳眼中精光暴涨,左手化掌,掌心血气沸腾,就要顺著裂纹轰入! 可就在这一瞬。 他体內积累的毒素,毫无徵兆地爆发了! “噗!” 陈阳闷哼一声,一口黑血喷出。 虽然瞬间被他以血气压制,可这一剎那的灵力滯涩,动作慢了半拍。 而就是这半拍,救了荼姚的命。 “嘶!” 荼姚发出尖锐的嘶鸣,眼中闪过疯狂与后怕。 她胸前甲壳裂纹处,血肉疯狂蠕动,竟在瞬息之间,又生出一条蝎尾! 双尾蝎! 这新生蝎尾只有尺许长,纤细如针,通体透明,尾鉤却是妖异的紫黑色。 它从甲壳裂纹中探出,速度比之前一条尾更快,如同毒蛇吐信,直刺陈阳咽喉! “什么?!” 陈阳瞳孔骤缩,身形暴退。 可还是慢了。 “嗤!” 透明蝎尾擦著陈阳脖颈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毒液渗入,陈阳只觉脖颈一麻,半边身子瞬间僵硬! 而荼姚岂会放过这等机会? 她狞笑著扑上,双手如钳,死死扣住陈阳双肩! 毒蝎妖影骤然催动,黑气縈绕间,森寒毒芒一闪而逝! 身后三条蝎尾。 一虚一实一透明,同时扬起,毒鉤锁死陈阳周身要害! 陈阳身后血虎妖影咆哮,虎爪死死抵住虚影蝎尾。 可那真实蝎尾与透明蝎尾,几乎快刺破血虎防御,鉤尖悬在陈阳背心与后颈。 近身之际,陈阳索性吐出一道又一道裹挟著血气的气丸,趁势狠狠轰在荼姚额头! 纵然隔著坚硬甲壳,气丸蕴含的沉猛力道与血气侵蚀,仍震得她气血翻涌。 身形晃荡,蝎尾摇摆不定。 一时间,两人竟在空中僵持住了! 陈阳体內毒素爆发,被荼姚锁住肩头,三条蝎尾威胁要害。 荼姚也被陈阳血气反衝,无法彻底发力。 两人谁也无法奈何对方,悬在半空,血气与毒雾交织翻滚。 荼姚想要找机会掐住陈阳的喉咙,好堵上他那张一直吞吐气丸的嘴。 陈阳也恨不得扯断荼姚两根晃荡的蝎尾。 如此一幕,让下方所有修士,看得目瞪口呆。 “僵……僵持住了?” 一名御气宗弟子喃喃道。 隨即,更多人反应过来。 “机会!这是天赐良机!” “这两人都已力竭,正是斩杀之时!” “西洲妖修屠戮我东土同道,今日便让她血债血偿!” “还有那散修……他一身血气,分明也是妖修!一併杀了!” 仇恨如同野火,瞬间点燃。 这三年,地狱道中死去的东土修士太多了。 师兄弟、道侣、同门…… 无数人死在妖修手中,死前哀嚎,死后尸骨无存。 这份恨,早已积压在每个人心底。 此刻。 见陈阳与荼姚僵持,无力他顾,这份恨终於爆发了! “杀!!!”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刻,数十道法术灵光冲天而起! 火球、冰锥、风刃、雷光…… 虽然威力参差不齐,虽然施法者大多道基不稳,灵力滯涩,可数十道法术匯聚在一起,依旧声势骇人! 灵光如雨,轰向空中僵持的两人! “为我师兄报仇!!” “荼姚,纳命来!!” “那散修也是妖修,一併杀了,以绝后患!!” 怒吼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决堤的洪水。 “住手!!” 柳依依与小春花脸色大变,两人同时出手! 周身道韵流转,衣袖翻飞间,一道光幕隨势显现,化作屏障挡在陈阳身前。 叶欢与锦安二人紧隨其后,前者神色凝重,后者眼底冷光乍现,正欲催动血气,震慑这群修士! “柳仙子!宋仙子!你们让开!” 莫北寒急声喝道,眼中却闪过一丝迟疑。 他看向空中僵持的几人,又看向下方群情激愤的修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梁飞沉默不语,只是周身道韵流转,隨时准备出手。 但出手帮谁,他尚未决定。 顾守眉头紧皱,手中铜铃光芒明灭不定。 唐珠瑶则咬牙切齿: “那散修一身血气,绝非善类!两位仙子何必维护他?!” 而就在这混乱之际…… “都给我住手!!” 一声厉喝,压过了所有嘈杂。 杨屹川跌跌撞撞衝上前,张开双臂,挡在了眾修士与陈阳之间。 他脸色苍白,气息虚浮。 炼丹师本就不擅斗法,此刻在血气威压下更是难受。 可他依旧挺直了脊背,死死拦在那里。 “杨大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北寒沉声问道。 杨屹川喘了口气,急声道: “不能动手!他是……他是陈判官!!” 此言一出,全场一静。 “陈判官?” “哪个陈判官?” 有修士茫然四顾。 但更多人,眼中露出了恍然,隨即是不可置信。 这三年来,地狱道中一直有件流传甚广的实事。 几年前凤梧倒戈消失后,地狱道中也有一位判官选择倒戈,投向了东土修士。 正是陈长生,陈判官。 他以雾气化身示人,指引东土修士避开妖修猎杀,救下无数人性命。 陈判官从不露面,可所有受过恩惠的修士,都铭记在心。 而现在,杨屹川却说…… 那散修,就是陈判官? “杨大师,此话当真?”梁飞沉声问道。 “千真万確!” 杨屹川用力点头,指向空中: “若非陈判官,他为何要与荼姚死斗?若非陈判官,他为何要我等先撤?他一身血气……或许另有隱情,可他救过我,救过在场许多人!这份恩,不能不报!” 一旁。 叶欢眼睛一亮,连忙上前附和: “不错!陈……陈判官为我东土修士,出生入死,暗中庇护我等三年!” “若非他,在场诸位,恐怕早已殞命在这地狱道!” “如今他与妖修死战,尔等不思报恩,反而要背后下手,岂非恩將仇报?!” 她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 不少修士面露愧色,手中法术灵光渐渐暗淡。 可仍有部分人咬牙切齿: “可他一身血气……” “那又如何?!” 杨屹川厉声打断: “判官救人之时,可曾害过一人?他若真是妖修,何须如此麻烦?直接与荼姚联手,將我等屠尽便是!” 这话,掷地有声。 是啊。 若此人真是西洲妖修,是荼姚同伙,何须与她生死相搏? 何须暗中庇护东土修士三年? 就在眾人犹豫之际……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从空中传来。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陈阳身后,那尊威猛的血虎虚影,表面竟出现了一道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如同破碎的瓷器。 “妖影……碎了?!” 锦安脸色大变。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对妖修而言,妖影是淬血境的根基,是血气与神魂的凝聚。 妖影碎裂,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可下一瞬,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 血虎虚影彻底崩碎,化作无数血色光点。 但光点並未消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盘旋匯聚,重新化作一片片血色花瓣! 花瓣如雨,飘洒而下。 然后。 仿佛闻到血腥,所有花瓣齐齐转向,向著荼姚身后那尊同样黯淡的毒蝎妖影,蜂拥而去! 哗啦啦! 花瓣如潮,瞬间將毒蝎妖影淹没。 “不!!!” 荼姚发出悽厉的惨叫。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妖影正在被吞噬! 每一片花瓣落下,都带走一丝妖影本源。 那种感觉,如同千刀万剐,痛彻神魂! “给我……开!!” 荼姚双目赤红,疯狂挣扎,蝎尾疯狂甩动,想要震开花瓣。 可晚了。 陈阳等待的,就是她妖影最虚弱,心神最鬆懈的这一刻! “吞!” 陈阳低喝一声,体內血气疯狂旋转,磅礴的乙木生机融入血气,催动花瓣吞噬之力暴涨! “砰!!!” 沉闷的炸响。 荼姚身后的毒蝎妖影,轰然破碎! 漫天紫色光点逸散,又被血色花瓣席捲吸收。 花瓣顏色愈发深邃,从血红转为暗红,边缘浮现出淡淡的紫纹。 而荼姚本人,如同被抽走了脊骨,整个人软了下去。 周身漆黑甲壳迅速褪色,身后两条蝎尾无力垂下,眼中的凶光彻底熄灭。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黑血,隨即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贏了? 陈阳心中刚鬆一口气…… “嗤!” 那条透明纤细的蝎尾,竟在最后一刻,如同迴光返照般,猛地一刺! 这一击,已是荼姚毕生最快。 陈阳全力躲闪,依旧慢了半步。 蝎尾扎入左肩,毒液瞬间注入! “呃……” 陈阳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身形从空中踉蹌跌落。 “陈大哥!!” 柳依依惊呼,飞身接住陈阳。 小春花紧隨其后,道韵流转託住两人。 杨屹川动作极快,一个箭步衝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金色丹药,塞入陈阳口中: “快服下!这是我研製的清瘴解毒丹,能暂时压製毒性!”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之气,迅速游走四肢百骸,將爆发的毒素暂时压住。 陈阳苍白的脸色,总算恢復了一丝血色。 锦安上前,搀扶住陈阳。 几人迅速退向后方。 那里,东土大宗弟子已联手布下防御阵法,光幕流转,暂时隔绝了外界。 柳依依怕旁人打扰陈阳疗伤,又挥手布下一层云纹光幕,將几人笼罩在內。 陈阳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身后。 那吞噬了毒蝎妖影的血色花瓣,正在缓缓凝聚。 新的妖影尚未成型,但散发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厚重凶戾。 “陈大哥,那荼姚……如何处置?” 柳依依轻声问道,目光瞥向不远处昏迷不醒的荼姚。 陈阳睁开眼,看向锦安。 锦安会意,神识扫过荼姚,沉声道: “妖影碎裂,淬血根基已毁。她此刻与废人无异,即便醒来,也再无威胁。” 陈阳沉吟片刻。 他想起元烈之死,想起这三年来妖神教十杰与九华宗之间,种种微妙关係…… 这荼姚,或许是个关键。 “將她收起来。” 陈阳认真叮嘱道: “要活口!带回云裳宗,交给你师尊荷洛仙子或信得过的长老,让她们出手仔细审问。” 柳依依点了点头,袖中飞出一道白綾。 白綾如灵蛇,將昏迷的荼姚层层缠绕,裹成一个茧状,隨即收入储物袋中。 做完这些,陈阳重新闭目,全力吸收吞噬而来的妖影本源,同时运转血气,化解体內剧毒。 可阵法之外的气氛,却愈发凝重。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远方,三道恐怖的血气,正在急速逼近! 如同三座移动的血色火山,所过之处,业力风暴为之退避,大地为之震颤。 妖神教,三尊小妖王。 乌桑、墨渊、紫骨。 他们,来了。 防御阵法內,数千修士屏息凝神,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 有人紧握法器,指节发白。 有人嘴唇哆嗦,低声诵念静心咒…… 更有人眼中含泪,身体微微发抖。 死寂中,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响起。 “我不想死……我才筑基初期,还有两百多年寿元……” “为什么……为什么红膜结界会碎?为什么会有这些西洲妖修进来……” “十杰……仅仅九个人,就杀得我东土修士尸横遍野……我们,我们为何如此不堪?” 起初是抽泣,隨后变成哽咽,最后化为嘶吼。 “我不服!!” 一名御气宗弟子猛地站起,双目赤红: “我东土修士,吐纳苦修数十载,筑基凝道,为何偏偏在道基这个层次,被妖修血气克製得死死的?!” “我们的道,就真的不如西洲的蛮荒血路吗?!” “我辈修士,逆天而行,与天爭命!可如今……却成了待宰羔羊!” “为何?!这到底是为何?!!” 声声质问,如同泣血。 阵法內,悲愤与绝望交织。 陈阳將这些话听在耳中,心中同样困惑。 是啊,为何? 东土修士,从引气入体到炼气圆满,再到筑基,每一步都需歷经磨难。 心性、悟性、资源缺一不可。 能筑基者,皆是人中翘楚。 可为何偏偏在筑基这个阶段,面对西洲妖修的血气,会如此无力? 道基震颤,灵力滯涩,如同被扼住咽喉。 这简直像是……天生的克制。 因未能感知那道基的震慑,陈阳曾询问过柳依依。 可她也说不出所以然。 只知晓沾染到那妖修血气,道基便会不稳,隱隱动摇,似有先天亏缺般的虚浮。 “莫非真如传言所说……” 陈阳心中暗忖: “东西结界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东土?因为同境之下,东土修士根本敌不过西洲妖修?”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发寒。 若真是如此,那东土所谓的繁荣,所谓的正统,岂不是个笑话? 就在他沉思之际…… “陈行者。” 叶欢的传音,悄然在脑海中响起。 声音里带著关切: “伤势如何?可能压制?” 陈阳收敛心神,传音回应: “暂无大碍,毒素已暂时压制。但三尊小妖王將至……我需时间恢復。” 叶欢沉默了片刻,直截了当地问道: “若他们三人齐至……陈行者,你有几分把握应对?” 陈阳默然。 一分把握都没有。 荼姚已將他逼到极限,若非最后关头吞噬妖影反败为胜,此刻躺下的就是他了。 而乌桑、墨渊、紫骨三人,任何一个都比荼姚更强! 见陈阳不答,叶欢轻轻嘆了口气。 陈阳心中一动,主动开口问道: “叶欢,我有一事不明。为何东土修士的道基,会被妖修血气震慑?你可知晓其中缘由?” 叶欢闻言,轻轻嘆了口气: “陈行者怎会突然问起此事?” 传音另一端。 叶欢似乎在组织语言。 许久。 她才缓缓道: “此事……在西洲並非秘密。我听师尊提及过,不光是东土修士,便是西洲修道,其实在修行之初,也存在欠缺。” “欠缺?”陈阳追问。 “嗯。” 叶欢的声音很轻: “炼气修行本就存在一种核心欠缺。在最初的吐纳阶段,总会存在某种先天不足。这不足,需等到结丹之后,才能慢慢弥补。 “但也仅仅是弥补而已。” “那欠缺的东西,依旧永远缺失,无法真正补全。” 陈阳心中掀起波澜。 原来不止东土,西洲也是如此? “那这欠缺……究竟是何物?”他忍不住问。 叶欢沉默了很久。 最终,只吐出几个字: “缺道,而这道……在南天。” 南天! 陈阳心臟猛地一跳。 修行古路! 莫非果然与这有关! “你的意思是……唯有在南天修行,才能补全这先天欠缺,不被血气震慑?”陈阳急声问。 “或许吧。” 叶欢的语气有些縹緲: “师尊只说过,道在南天。至於具体如何,我也不知。”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盪。 他想起另一件事: “叶欢,你先前提及,可提前开启地狱道让眾人离去,不知能否再提前些许?” 这是最后的退路。 若实在敌不过三小妖王,或许能提前离开地狱道,逃出生天。 然而,叶欢的回答,让陈阳心中一沉。 “恐怕……不行。”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 “开启地狱道的时日,是定死的,不会提前。” 顿了顿,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道: “而且,陈行者,有件事……我一直未曾告诉你。” “这地狱道,並非我菩提教开启。” “而是……道盟。” 道盟?! 陈阳瞳孔骤缩。 东土最高权力机构,由六大宗门牵头,无数中小宗门依附组成的庞然大物! 这地狱道,道盟竟有能力干预开启? “道盟之中,也有我菩提教的行者。” 叶欢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陈阳脊背发凉: “我菩提教在东土广布行者,修为从筑基到元婴,三六九叶皆有。” “道盟之中,自然也不乏我教中人。” “干预这地狱道的开启,本就是道盟定下的一条规则。” “道盟之所以定下此规,正是忧心地狱道开启周期漫长,恐有修士折损其中。” “毕竟修士的命,从来都分尊卑贵贱……” “有人天生金贵,有人命如草芥。” “之前未曾告知,只因此事涉及我教核心机密,不可轻易外泄……但如今的陈行者,已然不同。” 叶欢轻声道: “陈行者你展现出的实力潜力,已值得我教倾力扶持。” “你兼修淬血,道基更不受妖修血气影响,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在我心中,你已是……我教最顶尖的人才。” 这话,说得坦诚。 叶欢夸讚了陈阳一番,末了却不忘补充一句: “不过再多的栽培,终究要以活著出去为前提……” 这话语里带著几分沮丧,又夹杂著一丝迟疑。 陈阳听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沉默片刻,缓缓问道: “叶欢,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叶欢深吸一口气: “三尊小妖王將至,以你目前状態,绝无胜算。但我这里……还有一门焚香秘法,能让你实力短暂暴增。” 叶欢的声音,变得低沉: “但此香需强悍肉身承载,你兼修淬血,或许能勉强抗住。” “而且……沾染香韵之后,副作用极大。” “需长时间调息恢復,甚至可能……修为暂时尽失。” 陈阳心中一颤。 “什么信香?”他沉声问。 传音另一端,叶欢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开口,语气凝重到了极点: “我菩提教满阁信香中,最霸道的一炷……情天恨海香!” 第249章 信香的副作用 陈阳眉头蹙起。 菩提教的东西……他不太信得过。 可如今这局面…… 陈阳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入肺,带著地狱道特有的燥热与血腥。 他缓缓闭上眼睛,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蔓延出去。 神识感知的尽头,三道如同血色狼烟般的磅礴血气,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所过之处,业力风暴为之退避,暗红色的砂土被犁出深深的沟壑,天空中低垂的红云被生生撕裂! 那血气太浓了,浓到即便隔著数十里,依旧让陈阳感到皮肤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 “最多……一盏茶。” 陈阳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一盏茶后,妖神教三尊小妖王,將降临此地。 届时,会是什么景象? 陈阳的目光,扫过阵法结界內。 柳依依正盘膝而坐,眉心道韵闪烁,可那光芒在血气余波中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她紧咬下唇,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在竭力抵御道基的震颤。 小春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 岳秀秀缩在角落里,这个搬山宗的少女,此刻抱著双膝,身体微微发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她还未筑基,在如此恐怖的血气威压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更远处,御气宗、千宝宗、天地宗的弟子,一个个脸色惨白。 有人试图运转功法,可灵力刚提起便溃散,有人紧握法器,手臂却止不住颤抖,更有人眼中含泪,嘴唇哆嗦,已是濒临崩溃。 连梁飞、顾守这些道韵圆满天骄,此刻也都神色凝重,周身灵气流转滯涩,如同陷入泥潭。 陈阳的目光,最后落在锦安身上。 这位年轻的小师叔,此刻正静静站在阵法边缘。 他已是淬血大成,並未受血气震慑影响。 而他站的位置…… 恰好是面对那三股血气袭来的方向。 他在戒备。 以淬血大成的修为,去戒备三位淬血圆满的小妖王。 陈阳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 “罢了。” 他低声自语,眼中那一丝犹豫终於散去,化作决然。 但还是得问清楚。 “叶欢……” 陈阳传音,声音平静: “这情天恨海香……究竟是什么来歷?” 传音另一端,叶欢似乎早已料到他会问,回答得很快: “此香,乃我菩提教秘制。” “需从无尽海中,採集三百六十种异草灵木,取其精粹。” “再猎杀七十二种凶兽妖禽,取其精血骨髓。” “以我教秘法,九蒸九晒,融匯调和,方成香胚。” “但这只是第一步。” 叶欢的声音,在陈阳脑海中迴荡,带著某种神秘的韵律: “香胚成型后,需置於七情炉中煅烧。炉中须投入凡人七情,缺一不可。” “待七情之火將香胚炼至半融,再以六欲之风吹拂,融入六欲之念。” “如此,香胚方具灵性。” 陈阳听得眉头微皱。 七情六慾? 这等凡俗情志,竟还能拿来炼製信香? 叶欢继续道: “最后一步,也是关键……需有一名心境纯粹之人,对焚香之对象,怀有极尽虔诚之心。” “以此心为引,將香中七情六慾,尽数化作……恨意。” “情天二字,意为以情化天,情之广博如天。” “而恨海……便是这广博情意,最终凝聚成深不见底的恨之海。” 陈阳沉默片刻,问道: “这恨意,便能激发潜能?” 他还是难以理解。 修士筑基,心志坚定,七情六慾早已看淡。 一炷香,便能勾动心底恨意,进而激发力量? 这听起来,太过玄虚。 叶欢轻嘆一声: “陈行者,你有所不知。此香之妙,便在於脱胎二字。” “它並非凭空製造恨意,而是將你心底深处,那些被岁月掩埋,被理智压制的情绪……” “无论喜怒哀乐,统统引出,而后在香韵催动下,尽数转化为恨。” “恨,是七情六慾的极致,是最暴烈的情绪。” “以此情绪为柴,燃烧潜力,方能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陈阳听闻,若有所思。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远方的天边。 那里三道血色狼烟越来越近,仿佛三柄染血的利剑,刺破暗红色的苍穹。 压迫感像是实质的山岳,沉沉压来。 “罢了。” 陈阳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带著决断: “那……你来施展吧。” 传音另一端,叶欢的声音里透出欣喜: “好!” 接下来,陈阳按照叶欢的指引,在阵法中央盘膝坐下。 一段百字口诀通过传音渡入识海。 字句拗口,音韵古怪,似歌非歌,似咒非咒,音节转折处带著某种诡异的顿挫感。 陈阳凝神,於心中默诵三遍。 第一遍尚觉生涩,第二遍渐有韵律,第三遍时,杂念竟真如潮水退去,心神沉入一片澄明空寂的玄妙状態。 “焚香期间需心无杂念,方能最大程度吸收香韵……” 叶欢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確认的意味: “你手头可有清心菩提子?” 陈阳闻言,左手一翻,掌心已多了一串深褐色的菩提子手串。 每颗菩提子仅有黄豆大小,表面光滑,隱有温润光泽,串联的丝线是淡金色的,触手微凉。 “江凡送了我一串。” 他说著,將手串径直戴在左手腕上。 菩提子触及皮肤的剎那,一股清凉之意顺著手腕蔓延,直透识海。 原本因强敌临近而泛起的些许焦躁,竟真的平息了不少。 “倒是依旧管用。”陈阳心中暗道。 而此刻。 叶欢已在阵法角落,布下一层淡淡的光幕。 光幕隔绝內外,也挡住了视线。 但陈阳运转神识,还是看清了里面,叶欢盘膝坐下,正从储物袋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物。 那是一小截信香。 长仅三寸,粗如寻常竹筷,通体呈浅黄色,表面光滑无纹,质朴得近乎寒酸,连俗世乡野庙宇中最廉价的供香都不如。 若非叶欢此刻姿態如此庄重,陈阳几乎要以为她是在玩笑。 叶欢左手虚托信香,右手抬起,食指指尖一点淡金色灵火无声燃起。 火苗仅豆粒大小,光晕温顺柔和,焰心处却隱隱有细微符文流转。 她將信香凑近火焰,香头触及火苗的剎那。 “嗤。” 极轻微的声响。 香头被点燃,一点暗红色的火星亮起。 隨即,一缕极淡极细的青烟,裊裊升起。 那青烟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 若非陈阳神识敏锐,几乎难以察觉它的存在。 菸丝在空中缓缓飘荡,轨跡玄妙,如同有生命般,绕过光幕,避开阵法中其他修士。 最终…… 飘向陈阳。 “陈行者,吐纳闻嗅,引香韵入体。” 叶欢的声音,带著某种奇异的空灵感。 陈阳依言,轻轻张口,一吸。 青烟入口,无味无感。 它顺著呼吸进入体內,散入四肢百骸。 陈阳內视己身。 下丹田,那枚凝缩的道石缓缓旋转,毫无变化。 中丹田,天香摩罗开闢的淬血脉络运转如常,未有异动。 经脉之中,灵力奔流,平稳依旧。 至於身后,那正在缓慢消化荼姚妖影本源的摩罗妖影,也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便恢復如初。 “我似乎……並未感觉到有何不同?” 陈阳传音询问,声音里带著疑惑: “这香,真的有用?” 光幕中,叶欢轻轻摇头,声音依旧空灵: “这只是开始。香韵入体,需时间渗透。而且……此香並非一人可成,需两人配合。” “你为闻香者,便是此香的供奉。” “而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虔诚: “我需做你最虔诚的信徒。”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瞳孔微微一缩。 他清晰看见。 光幕中的叶欢,双眼之中的神采,正在迅速褪去! 那不是失神,不是恍惚,而是一种……主动的捨弃。 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瞳孔扩散,焦点涣散。 最终化作两潭深不见底的空洞。 可那空洞之中,却又有一种极致的专注。 专注地,看向手中的信香。 “叶欢,你这是?” 陈阳心中一凛,传音问道。 叶欢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却让陈阳感到一丝不安: “无碍。只是暂时捨弃了不必要的感官……只留下最精妙的一丝感知,用以维繫你我之间的信约。” “这香生效的时候,我眼里只盯著信香,耳朵里只听你的声音就够了。” “这,便是我的……极尽虔诚。”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 这种状態,太诡异了。 他沉吟片刻,悄悄传音给不远处的江凡与刘有富: “江凡、刘有富,劳烦你们凑近叶欢一点。不用打扰她,就在旁边盯著,要是她有什么不对劲,马上告诉我。” 两人会意,不动声色地挪动位置,一左一右,隱隱將叶欢所在的光幕护在中间。 做完这些,陈阳重新收敛心神,继续吐纳那缕青烟。 可依旧……毫无感觉。 体內的力量没有增长,血气没有沸腾,甚至连情绪都波澜不惊。 那所谓的恨意,更是半点影子都没有。 “该不会……这香放久了,失效了?” 陈阳心中嘀咕。 而此刻,天边那三道血色狼烟,已迫近至十里之內! 东面,乌桑踏空而来! 他肩扛一柄门板宽的鬼头大刀,刀身暗红,仿佛浸透了无数鲜血。 每一步踏出,脚下空气都炸开一圈气浪,暗红色的云层被生生劈开一道笔直的裂隙! 西面,黑袍猎猎,墨渊如同一道阴影,在业力风暴中穿行。 他双手猛挥,硬生生撕裂迎面而来的风暴。 死寂气息从周身汹涌而出,瀰漫四野,连狂暴的气流都被压得溃散避让。 南面,紫骨脸上掛著灿烂的笑容,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著一股瘮人的寒意。 他双手各握一条人脊骨炼製的骨鞭,鞭身洁白如玉,可鞭梢却浸染著尚未乾涸的暗红血跡。 那是方才逃散修士的血。 三人,三个方向,如同三把合拢的铡刀,將阵法结界牢牢锁死! “来了!他们来了!!” 阵法內,有修士失声尖叫。 “他们身上的血腥……是刚才逃走的张师兄他们的!” “全死了……逃走的,全死了!” “道基……我的道基又开始晃了……” 並非所有修士都选择原地等待,不少人抱著侥倖心理打算分散逃离。 可如今,这些人显然早已死在了逃亡路上。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蔓延。 柳依依闷哼一声,按住眉心,道韵剧烈闪烁,几乎要崩溃。 小春花的脸色也一片苍白,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泛著淡淡的青灰。 莫北寒怒吼一声,试图凝聚罡气,可周身白练刚起便溃散。 梁飞脸色铁青,双手掐诀,可法诀刚成型便消散无形。 顾守眼中宝光黯淡,唐珠瑶手中的法宝哐当坠地。 即便锦安未曾被血气震慑,这一刻也只觉手脚冰凉。 天香教的花郎与妖皇弟子之间的差距,即便算不上天堑,也绝非轻易能跨越。 而陈阳,依旧没有感觉到情天恨海香有任何作用。 “叶欢,我还是没感觉!” 他传音,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焦躁。 光幕中,叶欢依旧保持著那空洞而虔诚的姿態。 她轻轻点头,声音飘渺: “还差一点……香韵尚未彻底激发。” “此刻,我眼中尚能见你模糊轮廓。” “待我彻底看不见你,只能听闻你声音时……便是此香,臻至极致之时。” “快了……你在我的眼中,已经越来越模糊……” “我即將……看不见你。” 话音落下,叶欢彻底沉默。 她盘坐在光幕中,双手捧著那截燃烧的信香,目光空洞地望著陈阳的方向。 可那目光,已失去了焦距,仿佛穿透了陈阳,看向了某个虚无的所在。 外界。 三道恐怖的血气威压,已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撞在阵法结界上! “嗡!!” 结界光幕剧烈震颤,表面炸开无数涟漪! 主持阵法的数名千宝宗弟子齐齐喷血,脸色煞白,险些瘫软在地。 而叶欢,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她只是静静捧著信香,如同捧著世间最珍贵的圣物。 “叶欢!” 陈阳忍不住,再次传音呼唤。 声音传入叶欢耳中的剎那…… 她浑身一颤。 两行清泪,毫无徵兆地从那双空洞的眼眶中滑落。 泪水晶莹,划过苍白的脸颊,在下頜匯聚,滴落在地,啪嗒一声碎成细小的水花。 如此一幕,让陈阳心中发毛。 这比外面那三尊小妖王,更让他感到……诡异。 “你哭什么?”陈阳沉声问道。 叶欢抬起手,轻轻擦去眼泪,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哽咽,却又透出满足: “这是……虔诚的状態。” “我是信徒,此刻能听见我供奉之人的声音……” “心中喜悦,难以自抑!” 陈阳看著眼前的景象,竟说不出半句话。 只觉得叶欢焚香时的態度,著实虔诚,心意更是真切。 …… 轰! 乌桑率先动手。 他肩头那柄鬼头大刀,被他单手抡起,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血色刀芒,狠狠斩向阵法结界! 这一刀,快得超越视觉,刀光过处,空间扭曲,暗红色的天光都被劈开一道漆黑的裂隙。 刀未至,那凌厉霸道的刀意,已让结界內的修士心神俱裂。 陈阳瞳孔骤缩,体內血气与道基同时运转,就要硬抗…… 然而。 嗤啦! 另一道漆黑的爪影,从侧面袭来,硬生生將那道血色刀芒撕碎一半! 是墨渊。 他依旧负手而立,只是右手微微抬起,五指虚抓。 那爪影漆黑如墨,散发著腐朽死寂的气息,与乌桑霸烈的刀光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 “乌桑!” 墨渊的声音冰冷,如同万载寒冰: “你想做什么?” 几乎同时。 紫骨手中骨鞭一甩,煞气如龙,將剩余的一半刀光也绞得粉碎! 他脸上笑容不变,可眼中却闪过一丝寒意: “你莫非还想……一个人独吞这些血食不成?” 三人,竟在阵法之外,对峙起来。 阵法內,所有东土修士,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不是愤怒,而是…… 屈辱! 赤裸裸的屈辱。 对方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那理所当然的姿態,仿佛他们不是数千名筑基修士,不是东土各宗精心培养的天骄,而只是一群…… 待分配的猎物! 命不由己,生死操於他人之手。 眼前发生的一幕,宛如当头浇下一盆冰水,让在场眾人从心底里涌起一股彻骨寒意。 陈阳的目光,却异常平静。 这三年,他见过太多类似场景。 西洲妖修的弱肉强食,刻在骨子里。 实力不如人,便是血食,便是资源,便是可以隨意掠夺的物件。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柳依依几人,以及那些脸色惨白,眼中含泪的修士。 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小师叔……” 他传音给锦安: “你退下吧。” 锦安猛地转头,看向陈阳。 陈阳已然起身,迈步径直走出了阵法结界。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踏在赤红色的砂土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周身血气缓缓升腾,道基气息沉稳如山,血气在体內悄然运转。 他就这样,走向那三位正在討论分配的小妖王。 乌桑、墨渊、紫骨,几乎同时转过头,目光落在陈阳身上。 那目光,如同看待一只闯入狮群的羔羊,带著审视,带著玩味,更带著毫不掩饰的…… 漠然! 锦安瞳孔骤缩,连忙传音道: “陈阳,我可以助你!” 耳边传来锦安的声音,陈阳轻轻摇头: “小师叔,你先前为我种下天香摩罗,身体亏缺定然远未补足。” 隨著淬血圆满,他已能看穿对方的外强中乾…… 小师叔本非纯粹妖修,为自身栽培天香摩罗一事,已然让他损耗极大。 锦安下意识抬了抬手,眼神里带著几分倔强,还想爭辩。 可下一刻。 陈阳动了! 没有徵兆,没有蓄力,身形如同撕裂空间的箭矢,瞬间出现在距离最近的…… 紫骨面前! 右手抬起,掌心青光大盛,苍松印瞬间成型,轰然拍向紫骨胸膛! 这一击,快狠准! 紫骨嘴角勾起一抹狞笑,竟是不躲不避,抬手猛地挥动骨鞭,鞭身如毒蛇吐信般倏然袭出! 啪! 脆响声中,苍松印……粉碎! 印光炸裂,化作漫天光点。 陈阳心中一沉。 不是力量差距,是……境界差距。 对方对战斗的理解,对时机的把握,远超於他。 那轻描淡写的一鞭,恰好抽在印法灵力流转的节点上,以最小代价,破了最强一击。 “你这血气,从何而来?” 乌桑眉头微皱,盯著陈阳,声音浑厚如闷雷。 墨渊的目光,则落在陈阳周身盘旋的血气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是东土修士,为何兼修淬血?还有……荼姚的气息,为何消失了?” 而紫骨,脸色却阴沉下来。 他盯著陈阳,一字一句问道: “三个人,你为何……偏偏选我动手?” 陈阳沉默。 他能说什么? 难道说……因为你站得最近? 而此刻。 陈阳体內依旧毫无变化。 那所谓的情天恨海香,仿佛真的只是一炷普通的香,除了让他闻了点青烟,什么都没发生。 该不会这菩提教的东西,存放太久……早就失效了? “叶欢……” 陈阳再次传音,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急切: “那情天恨海香,我真没感觉……一点都没有!” 光幕中,叶欢又是一阵抽泣。 她是忠实信徒,一听到供奉的声音,立马红了眼,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哽咽著,连忙摇头: “不可能……此香以秘法封存,可存放千年不失灵效……” 陈阳莫名困惑,心头一沉。 莫非这信香已经起作用了,只是自己资质有限,根本没什么提升的空间? 而此刻。 紫骨见陈阳不答,眼中凶光暴涨: “我问你,为何偏偏挑我先动手?难道你就不怕我吗?” 轰! 骨鞭再起,这一次不再是隨意一甩,而是灌注了淬血圆满的磅礴血气。 鞭身泛起暗紫色的纹路,鞭梢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直抽陈阳头颅。 陈阳运转血气,双臂交叉硬抗。 “砰!!” 巨力传来,陈阳身形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后方一座赤色山丘上。 山石炸裂,烟尘瀰漫。 骨鞭上的血气侵入体內,搅得他气血翻涌,险些又是一口血喷出。 而更让他气血翻涌的,是叶欢接下来的传音…… “对了……陈行者,你手上,是不是还戴著那串……清心菩提子?” 陈阳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 “是!你说要静心闻香,我便一直戴著。” 他还特意运转了一下手腕上的菩提子,清凉之意传来,让他焦躁的心绪略微平復。 然后。 叶欢下一句话,让陈阳整个人僵住了。 “那东西只適合闻香时佩戴……情天恨海香一旦起效,便不能戴任何清心静神之物。” 叶欢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 “因为此香需引动七情六慾,化作恨意……” “若心神澄澈,杂念不生,恨意便无从燃起。” “我刚才……焚香太过虔诚,心神皆繫於信香,忘了……告诉你这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细若蚊蚋: “对不起……快摘了吧。” “叶欢,你……”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什么。 下一刻。 紫骨的骨鞭,再次抽来。 陈阳这次,甚至忘了躲闪。 砰! 骨鞭结结实实抽在胸膛上,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再次被抽飞,撞塌了半座山丘! 碎石如雨,將他半埋其中。 而陈阳躺在碎石堆里,脑海中迴荡著叶欢那句话。 “叶欢,你不早说!!!” 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 但手腕间隨即漫开一股澄澈凉意,转眼就將邪火敛去,心绪重归平静。 陈阳察觉到心绪被强行平復,微微一愣,不敢耽搁半分。 陈阳反手一摘。 迅速將清心菩提子手串从腕间取下,隨手收入储物袋中。 而就在手串离开手腕的剎那…… 陈阳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 炸开了! 縹緲的声音一道道传来,闪烁的画面一幅幅浮现,二者匯聚交融,催生出让人难以自持的情绪浪潮。 无数杂念,如同被压抑许久的洪水,轰然决堤! 那些修行中被刻意忽略的烦躁,被理智压下的不甘,被岁月掩埋的怨懟…… 统统浮现! 它们如同无数细小的触鬚,在识海中疯狂撕扯! 最终,化作一股炽烈如岩浆,冰冷如寒铁的…… 恨意。 “叶欢……” 陈阳的声音,从碎石堆中传出。 很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火山在酝酿。 “这信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缓缓从碎石中站起。 他身上的尘土簌簌落下,露出下方……那双猩红的眼睛。 下一刻,陈阳周身的浮花千面术骤然崩散! 真容显露,眼尾的血花再也遮掩不住。 他此刻已无半分遮掩之意。 情天恨海香的香韵在体內轰然勾动,血气震盪太过剧烈,他根本无法维繫这门神通。 而他周身的气息…… 轰! 血气冲天而起。 不再是之前的暗红,而是如同燃烧的血焰,赤红中泛著金芒! 那血气太狂暴了,狂暴到周遭的空间都开始扭曲,赤色砂土被无形的力量碾成齏粉,隨风扬起,形成一道血色龙捲。 紫骨瞳孔骤缩! 他不及多想,骤然甩出一鞭,怎料下一瞬…… 陈阳的手抓住了鞭梢。 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 紫骨用力一扯,骨鞭纹丝不动。 “你……” 紫骨脸色变了。 而此刻,陈阳缓缓抬头。 那双猩红的眼睛,看向了紫骨,看向了乌桑,看向了墨渊。 这三人的面容生出缕缕青烟,等青烟裊裊褪去,模样已悄然不同。 然后,陈阳笑了。 笑容很淡,可配上那双眼睛,却让人心底发寒。 “叶欢,你可没跟我说过,这信香居然还有这种副作用……” 陈阳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快五十年了……” “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会看到他们的脸?!” 话音未落。 他动了。 没有法印,没有术法,只是最简单野蛮的一拳。 拳头裹挟著血色烈焰,撕裂空气,轰向紫骨面门。 快! 快到紫骨只来得及抬起左臂格挡。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紫骨整条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臂骨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他惨哼一声,身形暴退。 可陈阳的速度,比他更快。 一步踏出,如影隨形! 右手化拳为掌,五指张开,狠狠按在紫骨脸上,將其整个人……狠狠摜向地面! 轰! 大地剧震。 一个直径十余丈的深坑,瞬间炸开。 紫骨整个人被按进坑底,鲜血从陈阳指缝间飆射而出。 “吼!!” 紫骨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周身紫色骨刺疯狂生长,试图反抗。 可陈阳只是五指一收。 噗嗤! 伴隨著骨骼断裂的脆响,深坑中的紫骨挣扎瞬间僵住。 只见他浑身骨骼多处断裂,再也无法动弹。 而陈阳正一脚稳稳踏在他的胸口,將其死死钉在赤色砂土中。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陈阳起身迈步,到將紫骨按倒在地,踩得他动弹不得,不过三息光景。 乌桑和墨渊,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直到此刻,两人才猛地回过神,眼中同时爆发出惊怒交加的光芒。 “你找死!!” 乌桑怒吼,鬼头大刀悍然劈下! 刀光如血色天河,倒悬而落。 墨渊双手齐出,十指化作漆黑利爪,爪影撕裂空间,从四面八方罩向陈阳。 而陈阳,缓缓从深坑中站起。 情天恨海香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彻彻底底贯彻陈阳全身。 果然像叶欢说的那样,过去所有的七情六慾,都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快速闪回。 情之绵广,恨之切骨,最终尽数凝为一股滔天恨意。 恨意翻涌的剎那。 陈阳只觉心神剧震,意识如同坠入无边深海,昏沉之意汹涌而来。 即將彻底沉沦! 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叶欢,你这个……混帐!” 第250章 血战三小王 陈阳身上的血光一圈圈盘旋缠绕,宛如实质一般,冲天而起。 那赤红中泛著金芒的血气太过炽烈,竟硬生生衝破了地狱道常年低垂的暗红色云层,在天空撕开一道刺目的裂隙。 云层破开的剎那。 一线漆黑的天光倾泻而下,照在赤色大地上,也照在陈阳那双猩红的眼眸中。 乌桑的刀光就在此刻降临。 血色刀芒如天河倒掛,带著劈山断岳的霸道气势,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刀未至,凌厉的刀意已在地面犁出数十丈长的沟壑,赤色砂土翻卷如浪。 陈阳左手抬起,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五指虚握,掌心青光大盛。 苍松印瞬间成型。 但这道印法与以往截然不同,印光不再纯粹,而是混杂著血色纹路,青红交织,透著一种暴戾而原始的气息。 轰! 刀光与法印悍然碰撞。 刺目的光爆炸开,將方圆百丈映照得如同白昼。 暗红色的砂土被衝击波掀起数丈高,形成一圈环状土浪向四周扩散。 刀光破碎,化作漫天血色光点飘散,法印崩解,青光与血芒四溅飞射。 碰撞的中心,空间微微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而就在光爆未散的剎那。 墨渊动了。 他身影如鬼魅。 十指化作十道漆黑的残影,指尖死寂之气凝成实质的墨色锋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出缕缕黑烟。 速度之快,几乎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直取陈阳周身要害! 陈阳却比他更快。 在墨渊指尖即將触及衣袍的瞬间,陈阳右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扣住墨渊左手手腕。 五指发力,骨骼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墨渊瞳孔骤缩,另一只手如毒蛇吐信般探向陈阳咽喉。 然而陈阳根本不给他机会。 扣住手腕的右手猛地向上一抬。 沛然巨力传来,墨渊双脚离地。 整个人竟被硬生生抡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变成了面朝下的平躺姿势。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墨渊甚至来不及运转血气抵抗,陈阳肩膀已猛地一沉,抓著他的手腕狠狠往下一砸! 啪! 清脆的爆鸣声炸裂开来,那不是骨裂声,而是速度突破音障发出的音爆! 气浪以陈阳为中心轰然炸开,赤色砂土呈放射状向外激射。 墨渊整个人如同一条人肉鞭子,被陈阳抡圆了抽向地面! 轰隆! 大地剧震。 一个直径三丈,深达五尺的凹坑瞬间成型,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出十余丈。 墨渊被重重摜进坑底,赤色砂土混杂著暗红的血浆飞溅而起。 “噗!” 墨渊口中鲜血狂喷,五臟六腑如同被巨锤砸中,翻江倒海。 血气在体內乱窜,妖丹都震颤了一瞬。 从乌桑出刀,到墨渊被砸进地底,不过呼吸之间。 陈阳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乌桑这一刻终於收起了所有的轻视,目光凝重地看向陈阳。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陈阳眼角,那朵盛开的血色花印,在炽烈血光的映衬下,妖异得令人心悸。 “这花……” 乌桑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 “是天香教花郎的象徵。你和锦安,是什么关係?” 他当然知道天香教。 两百多年前,他的师尊白髮妖皇,亲手覆灭了那个在西洲曇花一现的教派。 后来妖神教復活了锦安,乌桑偶尔会瞥上一眼。 但也仅此而已。 他是妖皇亲传,淬血圆满的小妖王,未来註定要踏足妖王之境的存在。 一个苟延残喘的花郎,又怎配入他的眼? 若非那位大人爱好翻阅典籍,对天香教的修行法门感兴趣,妖神教为了拉拢,又岂会耗费资源復活一个死了两百年的花郎? “天香摩罗双修道……” 乌桑喃喃自语,隱约回忆起教中长老提及的秘闻……那位大人感兴趣的法门。 但眼下。 他看向陈阳,发现对方根本无法回答。 此刻的陈阳,双眼猩红如血,瞳孔深处只有混乱的恨意在翻涌。 情天恨海香的药性彻底爆发,他捨弃了不必要的思绪,只保留了最原始的战斗本能。 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凶兽。 这加持秘法的恐怖在於,它会燃烧潜力,压榨神魂,將七情六慾尽数化作恨意柴薪。 乌桑的目光死死锁住陈阳胸前的身份令牌。 浮花千面术彻底崩散后,不仅面容上的偽装消失,连令牌上以血气偽造的灵光也一併消散。 令牌上,一行字清晰可见。 “陈阳……菩提教? 乌桑一字一顿念出,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原来杀神道排第一的那人,就是你!总算让我找著了!” 乌桑话音未落,结界內的东土修士已是一片譁然,如沸鼎烹油。 “陈阳?” “这名字……他不是陈长生,陈判官吗?!” “那位业力化身,怎么可能又是陈阳?!” “陈阳……是那个蛊惑判官,打劫各宗的恶徒!” 惊呼声瞬间炸开。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结界外的陈阳,有人从身份令牌辨认,有人从那显露的真容中確认。 尤其是千宝宗、御气宗的弟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三年前地狱道初开时,那个牵著凤梧手,笑眯眯收买路钱的青衣身影,与眼前这个血光冲天的煞神缓缓重叠。 “此獠!三年前就是他和花晓,坑了我三十六件法宝!” 唐珠瑶咬牙切齿,美眸中几乎喷出火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储物袋,那里至今还空著一块。 当年被敲诈的法宝,可都是师尊赐下的精品! 莫北寒脸色铁青,转头看向身旁的杨屹川,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意: “杨大师,这是怎么回事?” 不久之前,当眾人慾围杀陈阳和荼姚时,是杨屹川挺身而出,辩说陈判官一心为东土,未曾妄杀一人。 可现在呢? 灭杀九华宗修士、勾引凤梧倒戈、借著判官撑腰打劫各宗…… 这三年来地狱道中流传的关於陈阳的种种恶行,一桩桩一件件,此刻全都对上了號! 杨屹川张了张嘴,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仅是他,柳依依和小春花也瞬间成为眾矢之的。 “柳仙子,宋仙子!” 一名凌霄宗的弟子踏前一步,语气不善: “方才你二人那般庇佑此人,莫非……早就和西洲菩提教有勾结不成?” 小春花勃然大怒,俏脸涨红: “菩提教?你胡说什么!” 话未说完,柳依依轻轻按住她的手臂。 秋水般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眾人,柳依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我请问诸位,如今妖神教三小妖王杀过来,是何人在外与之死斗?” 那弟子冷笑一声: “那陈阳不过是菩提教妖人,与妖神教爭斗,本是西洲內訌,狗咬狗罢了!与我东土何干?” “不错!” 立刻有人附和: “此地乃我东土试炼之所……” “这些西洲妖修本就是玷污!” “嗜血之徒,死不足惜!” 声浪渐起,不少修士眼中都浮现出怨愤之色。 既是恨妖神教霸道,也是恨陈阳隱瞒身份,更恨自己此刻的无力。 柳依依静静听著,直到声音渐歇,才轻声开口: “东土试炼之地?可这杀神道,分明是北国双月皇朝遗留遗址,从未规定只许东土修士进入。” 她顿了顿: “二十余年前,南天凤家天骄凤梧,不也曾来此修行么?” 这话让眾人一滯。 柳依依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 “若无陈阳在外死战,诸位此刻……又当如何?” 她目光掠过一张张愤怒的脸: “他的確是菩提教不假。” “可过去三年,地狱道中,他指引生路不下万次,从判官手中救下的东土修士,不计其数。” “陈阳未曾杀你们中任何一人。” “相反,在座不少人,能活到今天……都欠他一条命。” 话音落下,结界內死一般寂静。 梁飞、顾守这两位道韵天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是宗门骄傲,未来註定结丹的人物,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可柳依依说的却是事实。 这地狱道三年,他们遭遇的狼狈,比过去数十年苦修加起来还要多。 “若觉得不服……” 柳依依的声音忽然转冷,目光如刀: “大可现在出阵,与那三尊小妖王斗上一场!” “你!” 那凌霄宗弟子怒目而视,可脚步却像钉在地上,半步未移。 不止是他。 在场数千修士,无一人敢应声。 面对荼姚时,道基虽受压制,尚能勉强运转灵力。 可乌桑三人降临后,那淬血圆满的血气威压,如同万丈山岳镇在心头,连提起灵气都困难重重。 这道基缺陷,是天生的桎梏,无法弥补的鸿沟。 小春花见状,胸中鬱气难平,正要开口再刺几句,却被柳依依轻轻拉住衣袖。 有些话,过犹不及。 点明利害,让这些人知道欠陈阳一命便够了。 若说得太绝,反倒可能激起怨恨,平添变数。 然而。 就在东土修士心思各异,愤懣难平之际…… 轰! 一道刺目的紫光,猛然在结界外冲天而起! 那光呈深紫色,带著彻骨的寒意。 光芒源头,正是被陈阳踩在脚下的紫骨! 他此刻平躺在地,胸口一个清晰的鞋印凹陷下去,肋骨断了至少三根。 可那双眼中,杀意却沸腾到了极致。 “东土血食……” 紫骨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居然……敢用脚踩在我身上!”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紫骨周身血气轰然爆发! 刺啦! 骨骼生长声密集响起。 紫骨背上、肩头、手臂,甚至脸颊两侧,无数惨白的骨刺破体而出! 那些骨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深紫,尖端泛著幽冷的寒光,仿佛能刺穿世间一切防御。 而他身后的血气妖影,也在此刻彻底凝聚! 那是一个直径丈余的刺团虚影。 无数根长短不一的骨刺从球体表面狰狞探出,密密麻麻,如同针扎。 刺团中央,两点幽紫色的光芒亮起。 那是一双眼睛,冰冷残忍,充斥著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不光是紫骨。 另一边,墨渊从深坑中缓缓站起。 他低头看了看被扯断的左臂,竟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抓住断臂处,嗤啦一声。 將整条左臂连根扯下! 鲜血喷溅,墨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下一刻,断臂处血光涌动,肉芽疯狂生长,骨骼重塑,筋络蔓延…… 短短三息,一条全新的手臂完好如初地生长出来! 而他身后,血气妖影也隨之浮现。 那是一只巨大的大王乌贼虚影。 通体漆黑如墨,八条触足每一条都粗如樑柱,表面布满吸盘。 触足摇曳间,死寂之气瀰漫开来,连周围的赤色砂土都迅速灰败腐朽。 乌桑也踏前一步。 手中那柄门板宽的鬼头大刀斜指地面,身后血气升腾,一道披甲的人形妖影缓缓凝聚。 妖影高约两丈,身披厚重骨甲,脸上覆盖著狰狞面具,只露出两根弯曲如月的森白獠牙。 妖影手中,同样握著一柄血色巨刀的虚影。 三尊淬血圆满的妖影,同时显现! 地狱道的天空,被三道磅礴妖气割裂。 威压之强,连远在数里外的业力风暴都被逼得改变了轨跡。 结界內的东土修士,此刻连呼吸都困难了。 柳依依和小春花紧紧攥著手,道基发颤。 岳秀秀缩在角落里,小脸煞白,身体止不住颤抖。 锦安死死盯著乌桑身后那道披甲妖影,瞳孔深处竟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 那妖影的气息,他太熟悉了。 两百多年前,就是同样气息的一刀,斩断了他的生机。 “猪皇的刀意……” 锦安喃喃自语,声音乾涩。 西洲各妖皇领地都有各自的试炼。 在猪皇领地,有一处名为斩天试炼的绝地,千年来通过者不过五指之数。 显然,乌桑通过了。 而且恐怕……不止於此! …… “吼!!” 紫骨率先动了! 他周身骨刺同时爆发紫芒,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流星,自下而上,刺向陈阳! 所过之处,空气被刺出无数细密的孔洞,发出尖锐的呼啸。 这一击,瞄准的是陈阳胸膛。 速度快到极致,狠辣到极致! 陈阳似乎还未从恨意沉沦中完全清醒,竟不闪不避。 噗嗤! 数根紫色骨刺狠狠刺入陈阳胸膛,血光泼洒,在暗红色的天幕下绽开淒艷的花。 “得手了!” 紫骨眼中闪过狂喜。 可下一刻,他脸色骤变。 骨刺確实刺入了,可仿佛撞上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只入肉三寸,便再难寸进! 陈阳胸膛深处,天香摩罗留下的淬血脉络骤然甦醒,如一道道觉醒的血色虬龙,迸发出灼目的光芒。 那光芒並非柔和屏障,而是带著凛冽的杀伐之气,悍然格挡著外来的侵袭。 砰! 陈阳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骨刺,竟伸出右手,一根根將它们掰断! 断裂的骨刺被他隨手丟在地上,伤口处血光涌动,迅速止血癒合。 而这时,墨渊的攻击也到了。 他双手齐出。 不,不仅仅是双手。 身后的乌贼妖影八条触足同时探出,加上本体双臂,整整十道攻击从四面八方罩向陈阳! 每一条触足都缠绕著死寂黑气,所过之处连空间都泛起涟漪。 这是要將他彻底锁死撕碎! 陈阳终於动了。 他双手抬起,竟不闪不避,迎向那十道攻击。 双手五指张开,血光在掌心凝聚成漩涡。 噗…… 触足与手臂,尽数被他抓住! 十条攻击,无一落空! 墨渊脸色一变,全力催动血气,想要將陈阳撕碎。 可那十道攻击仿佛陷入泥潭,任凭他如何发力,陈阳的身躯纹丝不动! 角力! 纯粹的肉身角力! “乌桑,动手!” 墨渊急喝道,一向沉稳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惊惶。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陈阳身后的血气正在疯狂匯聚,一道虚影正在缓缓成形。 那是一朵血色的花苞,含苞待放。 而花苞之中,他感应到了两道熟悉的气息…… 蛮虎的狂暴,荼姚的阴毒。 这两人的妖影本源,竟被陈阳吞噬融合了! “乌桑,动手啊!!” 墨渊再次嘶吼。 然而乌桑,却迟迟未动。 他站在原地,双眼死死盯著陈阳,瞳孔深处一点血红正在迅速扩散。 那血红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很快染遍整个眼眶。 “你放开他。” 乌桑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 墨渊和紫骨同时一愣。 “我说……” 乌桑猛地转头,那双完全血红的眼睛瞪向墨渊: “你放开他!我要和此人,一对一廝杀!” “你疯了吗?!” 墨渊怒吼: “现在是讲这些的时候?!” 乌桑却仿佛没听见。 他一步踏出,周身血气轰然沸腾。 而最诡异的是,他那一头杂乱的黑髮,竟从髮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雪白! 三息。 仅仅三息,乌桑满头黑髮尽化白髮,在血色妖气中狂乱飞舞。 他口中喘著粗气,呼出的白气竟带著火星,眼中那片血红深处,是彻底失控的疯魔战意。 “滚开!” 乌桑咆哮: “你不让,我连你一起斩了!!” 声浪如雷,震得结界光幕剧烈荡漾。 墨渊和紫骨同时被这股气势震慑,动作一滯。 而结界內,锦安看到那满头白髮的剎那,浑身剧震,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白千愁……” 他喃喃吐出那个梦魘般的名字。 两百多年前,那位白髮妖皇也是这样,提著刀,一步步走来。 然后一刀斩落,天香教覆灭,花郎尽殞。 刻在神魂深处的恐惧,此刻被彻底唤醒。 “陈阳,快退!!” 锦安失声高喊。 可陈阳听不见。 情天恨海香的药效已臻至巔峰,他彻底沉沦在恨意之海中。 鼻腔里只能闻到那三百六十种奇花灵木,七十二种妖兽精血混合的奇异香气,耳中只能听见叶欢那虔诚到诡异的诵香之音。 这香本就是菩提教为妖修炼製的禁药,药性霸道绝伦,寻常修士肉身根本承受不住,会直接爆体而亡。 可陈阳不同。 化生诀数十年锤炼,三年寒热池洗礼,加上天香摩罗淬血脉络对肉身的极致凝缩。 他的体魄之强,早已超越了同阶修士。 这具身体,恰好能承载情天恨海香的全部药力。 代价是,彻底沉沦。 乌桑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斩出刀光,而是双手握刀,整个人与刀合为一体,化作一道雪白与血红交织的流光,直衝陈阳! 不是术法神通,而是原始野蛮的衝锋斩击! 这一刀,在地狱道斩过无数修士。 凌霄宗三位剑主亲传、道韵天骄……无论何种道基,何种神通,在这一刀下,皆尽殞命。 “死!!!” 乌桑的咆哮与刀锋破空声混作一体,大刀撕裂空气,带著斩断一切的决绝,劈向陈阳面门! 刀未至,凌厉的刀意已在陈阳脸颊上割开细密的血痕。 而陈阳,依旧不闪不避。 他双手抬起,血光疯狂匯聚。 不是凝聚成印,也不是化作盾形,而是將全身血气,尽数压缩到双手之上! 双手瞬间变得赤红如烙铁,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管纹路,皮肤甚至因为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血气而寸寸开裂,鲜血渗出。 然后。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双手合十,猛地向前一拍! 鐺! 金铁交击的爆鸣响彻天地,音浪化作实质的波纹向四周横扫,赤色砂土被掀起数丈高! 乌桑的刀,停住了。 停在陈阳眉心前三寸。 刀锋两侧,是陈阳那双赤红开裂的手掌。 手掌死死夹住刀身,任凭乌桑如何发力,刀锋再难寸进! “他……他接住了?!”结界內,有修士失声惊呼。 “徒手接白千愁弟子的裂天一刀?!”锦安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头皮发麻。 柳依依和小春花死死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岳秀秀瞪大眼睛,小小的身体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 而战场上,乌桑眼中血色更浓,双手握刀,全身力量灌注,疯狂下压! 陈阳双手稳如磐石,周身血气却剧烈波动。 他同样將全部力量凝聚在双手,与乌桑展开了最原始的角力。 刀锋,缓缓下移。 从眉心到鼻樑,再从到咽喉,胸膛…… 每下移一寸,陈阳双手开裂的程度就加深一分,鲜血顺著指缝流淌,滴落在赤色砂土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可他的眼神,依旧猩红混乱,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角力在继续。 乌桑额头青筋暴起,白髮狂舞。 陈阳双臂肌肉虬结,血光沸腾。 两人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凹陷,形成一个直径十丈的深坑。 这是最直接的力量对决。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碰撞。 而就在这时。 紫骨眼中闪过一抹狠毒。 他悄无声息地绕到陈阳身后。 体內妖丹疯狂运转,周身所有骨刺尽数收缩凝聚,连同妖丹中一丝本命血气,在掌心匯成一柄三尺长的紫色骨矛。 矛身布满螺旋纹路,矛尖一点紫芒浓缩到极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锐。 既然胸膛刺不破,那便换一处地方。 他眼中一抹厉色闪过,杀招直取…… 下丹田! 这一击的范围,不仅笼罩了陈阳的下丹田,也將乌桑涵盖在內。 “把你们两人一起杀了,用来淬血……” 紫骨心中暗道,嘴角咧开狰狞的弧度: “我便是十杰之首!” 咻!! 骨矛破空,化作一道紫色闪电,直刺而出! 这一击时机刁钻到极致,正值陈阳与乌桑角力最关键时刻,两人皆无法分神闪躲。 乌桑脸色骤变! 他虽疯魔,却未失智。 此刻全身力量都倾注在刀上,若被这一矛贯穿,即便不死也要重伤。 电光石火间,乌桑猛然后撤,刀势一收,身形暴退! 他退得果断,退得狼狈,甚至不惜硬生生中断角力,导致气血逆冲,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可终究是避开了。 然而陈阳,却避不开。 或者说,他根本没想避。 骨矛结结实实刺入陈阳下丹田,矛尖穿透血肉,狠狠撞在那枚凝缩道石之上。 砰! 不是血肉撕裂声,而是金玉交击般的脆响! 紫骨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清晰感觉到,矛尖撞上的不是柔软的气海,而是某种坚不可摧的硬物! 那硬物表面符纹流转,竟將骨矛蕴含的本命血气尽数震散。 咔嚓、咔嚓…… 紫色骨矛表面,裂纹蔓延,瞬间遍布全身。 然后…… 崩碎! 化作漫天紫色晶粉,飘散在血色空气中。 “不……不可能!” 紫骨失声惊呼。 可不等他反应,肩头忽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他猛地扭头。 只见一条金鉤蝎尾,不知何时已悄然刺入他的左肩! 蝎尾通体暗金,尖端呈倒鉤状,鉤身布满细密的毒腺孔洞,此刻正疯狂注入某种粘稠的黑色毒液。 毒液入体,紫骨只觉半边身体瞬间麻痹,血气运转滯涩,连妖丹都蒙上了一层灰败。 而那蝎尾的来源…… 是陈阳身后,那道终於彻底成形的妖影! 那已不是单纯的蛮虎妖影。 虎身依旧雄壮,毛髮赤红如血,可尾部却延伸出一条长达两丈的蝎尾! 虎首昂然,獠牙森白,额间一道血色花朵灼灼生辉,而蝎尾在空中摇曳,金鉤在暗红天光下泛著致命寒光。 蝎尾虎! 融合了蛮虎的狂暴之力与荼姚蝎尾之毒的全新妖影。 “吼!!!” 妖影仰天咆哮,声浪震得方圆百丈砂土翻卷。 下一秒,它猛地扑向紫骨身后那刺团妖影,虎口大张,獠牙狠狠咬下! 刺团妖影疯狂旋转,无数骨刺刺向虎影。 可虎影根本不闪不避,任由骨刺扎入体內,虎口依旧狠狠闭合。 咔嚓!! 刺团妖影,被硬生生咬下一半! 虎影咀嚼著,口中传出清脆的骨骼碎裂声。 那被咬下的半团妖影,化作精纯血气与妖影本源,被虎影吞咽入腹。 紫骨惨叫一声,身后妖影黯淡大半,气息瞬间萎靡。 他拼命催动血气压制肩头剧毒,身形暴退数十丈,再不敢靠近。 而陈阳,没有追击。 他缓缓转身,那双猩红的眼睛,锁定了刚刚稳住身形的乌桑。 下一刻,陈阳一步踏出。 地面炸裂,身形如炮弹般射出。 体內情天恨海香的药力疯狂运转,三百六十种草木精华与七十二种妖兽精血在血脉中沸腾,化作最狂暴的力量洪流。 右手抬起,五指虚握。 没有施展万森印,没有动用任何已知术法。 只是在沉沦状態下,凭本能將沸腾的血气压缩凝聚,在掌心化作一道扭曲的血色法印。 印形粗糙,表面血纹杂乱,没有灵光流转,只有最纯粹的血煞之气。 可就是这粗糙血印,让乌桑脸色大变! 他双手握住残刀,全身血气灌注,刀身嗡鸣,迎著血印悍然劈出! 鐺! 第二次碰撞。 这一次,没有势均力敌。 血色法印与残刀接触的剎那,刀身表面的血气竟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 紧接著,刀身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彻寂静的战场。 乌桑手中那柄陪伴他斩敌无数,饮血万千的鬼头大刀,竟从中断裂,一分为二! 半截刀身旋转著飞向高空,划出一道淒凉的弧线,噗嗤一声插在十丈外的砂土中。 乌桑握著剩下的半截残刀,站在原地,怔怔看著脚边那截刀尖。 他的刀……断了。 被一道粗糙的血印,硬生生震断。 而这时,陈阳已掠过乌桑,扑向最后的墨渊。 墨渊瞳孔收缩,身后乌贼妖影八条触足疯狂舞动,死寂黑气如潮水般涌出,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防御。 同时他双手齐出,十指化作十道漆黑利刃,直刺陈阳双目咽喉,心口等要害! 攻守一体,毫无破绽。 陈阳却不看那些攻击。 他只是伸出双手,如先前抓住触足般,精准扣住墨渊的双腕。 角力,再次开始。 墨渊全力挣扎,身后妖影触足疯狂抽打陈阳身躯,发出砰砰闷响。 可陈阳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双手如铁箍般越收越紧。 一息。 仅仅一息后,陈阳忽然身形一矮,双腿如弹簧般蜷缩,而后…… 猛地蹬出! 双脚结结实实踹在墨渊胸口! 噗嗤!! 血肉撕裂声响起。 墨渊的双臂,竟被陈阳借著这一蹬之力,硬生生从肩膀处扯断! 两条断臂握在陈阳手中,断面鲜血喷涌,骨骼森白。 而墨渊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拋出的石块,倒飞出去,狠狠撞进后方一座赤色丘岩。 轰隆! 丘岩崩塌,碎石將他的身形彻底掩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结界內外,无论是东土修士全都瞪大眼睛,看著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从紫骨偷袭反伤,到乌桑刀断,再到墨渊双臂被扯断轰飞,整个过程不过十息。 十息之间,三尊淬血圆满的小妖王,尽数重创! 柳依依死死抓著小春花的手,两人掌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 “陈大哥……贏了?” 柳依依声音发颤,不敢相信。 小春花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岳秀秀从角落里爬起来,小脸依旧煞白,却咬著嘴唇,一步步挪到结界边缘,隔著光幕望向那道血色身影,眼中满是担忧。 而东土修士阵营,此刻鸦雀无声。 唐珠瑶盯著战场,半晌才倒吸一口凉气,转向莫北寒: “三年前……我们追杀的,真的是这个人?” 莫北寒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三年前,他们还能在地狱道追杀陈阳。 在许多人看来,陈阳不过是仗著判官凤梧撑腰,狐假虎威。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顛覆了认知。 徒手接裂天一刀,震断妖皇传人本命刀,生撕乌贼妖影触足,一脚踹飞墨渊…… 这等战力,哪里还需要依仗他人? “此人……” 莫北寒终於找回声音,涩然道: “恐怕能在地狱道……横著走了。” 梁飞和顾守闻言,嘴角同时泛起苦涩。 横著走? 何止地狱道。 以此人展现的战力,即便离开地狱道,回到东土,筑基境內能与之爭锋者,恐怕也不足双手之数。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能活下去。 战场中央,陈阳缓缓站直身体。 他胸口、后背、双臂,处处是伤,鲜血浸透衣袍,滴滴答答落在砂土上。 可周身血光依旧炽烈,身后蝎尾虎妖影仰天咆哮,虎口还残留著紫骨妖影的碎屑。 而对面…… 紫骨半跪在地,左肩漆黑溃烂,身后刺团妖影残缺一半,气息萎靡。 乌桑握著半截残刀,白髮披散,嘴角溢血,眼中血色未退,却多了几分凝重与…… 兴奋! 碎石堆炸开,墨渊从中衝出。 他双臂已重新生长,可脸色惨白如纸,显然消耗极大。 身后乌贼妖影触足少了两条,断口处黑气繚绕,正在缓慢再生。 三人呈三角之势,將陈阳围在中央。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敢轻易上前。 情天恨海香的药效还在持续,陈阳身后妖影的咆哮声越发狂暴。 而乌桑三人,周身开始散发出与先前荼姚相似的气息…… 妖丹本源的气息。 被逼到绝境,要拼命了。 西洲妖修生死搏杀,往往如此。 如果不能迅速碾压,便会陷入最惨烈的消耗战,直到一方油尽灯枯。 而情天恨海香,本就是菩提教最霸道的禁香。 不顾未来,不虑后果,只为在香灭之前,燃尽一切,灭杀敌手。 陈阳身后的蝎尾虎妖影再次压低身躯,獠牙毕露,金鉤蝎尾在空中划出危险弧线。 乌桑握紧残刀,白髮无风自动。 墨渊八条触足缓缓舒展。 紫骨咬破舌尖,强行催动妖丹,肩上毒痕被暂时压制。 大战,一触即发。 可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远方的天际,忽然传来一阵縹緲的吟唱声。 那声音起初很轻,如风过松林,似泉流石上。 可转眼之间,便化作数百人齐声诵念的洪流,浩浩荡荡,由远及近: “九华云涌贯三三!” “玄道昭彰破尘寰!” 声浪如潮,穿透血色天幕,越过赤色荒原,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结界內的东土修士,先是一愣,隨即…… 狂喜! “这声音……是九华宗!” “我东土阵法第一宗来了!”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欢呼声如火山爆发,瞬间衝散了先前的压抑与绝望。 无数修士激动地涌向结界边缘,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远方的天际,暗红色云层被某种无形力量排开,露出一线清明天光。 天光之下,数百道身影脚踏祥云,衣袂飘飘,列阵而来。 清一色的月白道袍,袖口绣著片片华纹,背后以金线勾勒出九华二字。 每个人脚下都踩著玄奥的阵纹,步伐整齐划一,气息勾连一体,宛如一个整体。 为首的,是九华宗三位道韵天骄。 胡修齐腰悬紫金葫芦,徐坚手托青玉阵盘,陆浩则空手负手,信步而来。 九华宗,东土阵法大宗。 以阵入道,以阵成军。 门中弟子或许个体战力不算顶尖,可一旦结阵,威能倍增,堪称东土最难缠的宗门之一。 此刻这数百人列阵而来,阵势森严,灵气勾连如海,声势之浩大,竟隱隱压过了战场上的血腥杀气。 柳依依和小春花对视一眼,心头同时咯噔一声。 锦安脸色骤变,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 而战场上,乌桑三人同时皱眉,看向天际那浩荡而来的阵势,眼中浮现出凝重之色。 第251章 九华妖仙 “你们九华宗来做什么,给我滚!” 紫骨的怒吼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他左肩毒伤未愈,半身麻痹,可眼中凶光不减反增。 眼看九华宗浩荡而来,他非但没有退意,反而像是被激怒的凶兽,周身残存的骨刺再度泛起紫芒,竟不顾伤势,悍然扑向陈阳。 “死!” 紫色骨刺破空,带著悽厉尖啸。 几乎同时。 墨渊一言不发,身后乌贼妖影骤然膨胀! 八条触足疯狂舞动,其中三条断裂处血光涌动,竟在瞬间再生完毕。 他双手结印,妖影巨口大张…… “噗!” 浓稠如墨的黑汁喷涌而出,铺天盖地,遮蔽半片天空! 那黑汁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腐蚀声,赤色砂土迅速灰败龟裂,化作粉末。 黑墨如潮,直淹陈阳! 而乌桑,自始至终没有看九华宗一眼。 他握著半截残刀,白髮在血色妖气中狂舞,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陈阳,瞳孔深处战意燃烧如火山。 方才刀断之辱,气血逆冲之痛,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彻底点燃了骨子里的凶性。 “今日,必斩你!” 乌桑一步踏出,脚下地面炸裂。 残刀虽断,可刀身上凝聚的血气却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狂暴! 那是將全身妖丹本源都压榨出来的决绝一击。 三妖齐动,杀招再临! …… 陈阳眼前为之一亮。 九华宗的高歌入耳,如一道清泉涤盪神魂。 陈阳浑身一颤,眼中迷茫尽去,瞬间恢復了清明。 情天恨海香的药力尚未完全消退,体內血气仍在沸腾,可意识已然清醒。 方才沉沦时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快速闪回。 徒手接刀,生撕触足,震断妖兵……那些疯狂的廝杀此刻想来,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这香,果然霸道……” 陈阳心中凛然,目光下意识扫向阵法角落。 光幕中,叶欢依旧保持著那空洞虔诚的姿態,双手高捧,那截还未燃尽的信香仍在。 她眼中无神,泪痕未乾,整个人沉浸在某种诡异的奉献状態中。 “此香……绝不再闻第二次。”陈阳暗自发誓。 那些被香韵勾起的陈年旧事,恨意执念,如蛆附骨挥之不去。 哪怕此刻清醒,心底仍残留著冰冷的余烬。 他不敢细想,更不愿回想。 然而眼下,危机並未解除。 三妖杀招已至。 陈阳深吸一口气,正要催动残余的血气硬抗…… “嗡!!” 天空忽然传来两声清越的嗡鸣。 只见九华宗阵列前方,胡修齐与徐坚,同时踏前一步。 两人动作整齐划一,双手掐诀,指尖灵光流转。 “镇!” 胡修齐轻吐一字。 “锁!” 徐坚紧隨其后。 话音落下的剎那,两道遮天蔽日的庞大阵图,自虚空浮现! 一阵呈青黄之色,阵纹如古木年轮,层层叠叠,中心一枚木字缓缓旋转,散发出苍茫浩瀚的生命气息。 可那生命气息中,却蕴含著令人神魂颤慄的镇压之力。 另一阵呈灿金之色,阵纹如锁链交织,环环相扣,中心一枚金字光芒刺目。 锐利无匹的锋锐之意瀰漫开来,仿佛能锁住世间一切灵动之物。 青阵在上,金阵在下。 双阵交叠,轰然落下! “木镇神魂!”胡修齐声音平淡,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金锁真灵!”徐坚语气冰冷,字字如刀。 阵法笼罩的瞬间…… 乌桑、墨渊、紫骨,三人脸色同时剧变! “什么?!” 乌桑只觉识海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座古木巨山! 那山巍峨无边,根须扎入神魂深处,將他所有狂暴意念,统统镇压! 原本沸腾的血气骤然一滯,手中残刀上的血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墨渊闷哼一声。 身后乌贼妖影剧烈震颤。 那金锁阵纹如无数无形锁链,穿透妖影,死死锁住他体內奔流的血气本源! 原本即將喷到陈阳面前的滔天黑墨,竟在半空中溃散,化作滴滴黑雨坠落。 紫骨最惨。 他本已重伤,此刻被古木灵光一镇,神魂如遭重击,眼前阵阵发黑。 金锁阵紧隨而至,將他体內勉强运转的血气彻底锁死! 周身骨刺咔嚓咔嚓断裂大半,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砰地砸进赤色砂土,溅起一片烟尘。 而陈阳,同样感受到了阵法的压制。 古木阵落下时,他识海中的恨意余烬如遇冰水,嗤地熄灭大半。 金锁阵缠身,体內沸腾的血气仿佛被套上了韁绳的野马,奔流速度骤减,渐渐平復。 那种沉沦时的狂暴混乱,如潮水退去。 灵台,復归空明。 “这阵法……”陈阳心中骇然。 他尝试运转血气,却感觉如同在泥潭中挥拳,滯涩沉重。 神识探出,也只能延伸出周身三丈,便被无形的金锁之力压回。 而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的。 最诡异的是…… “为何,这九华宗两位道韵天骄,道基没有震颤?!” 结界內,有修士失声惊呼。 “你们快看!” “他们施法时灵气流转浑圆如意,没有丝毫滯涩!” “不可能……乌桑三人的血气威压还在,他们怎么……” 惊呼声此起彼伏。 所有东土修士都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天空中的胡修齐与徐坚。 那两人凌空而立,九华道袍在阵法灵光中猎猎作响。 他们指尖法诀变幻,阵纹流转如呼吸般自然,周身灵气循环圆融,没有一丝一毫受血气影响的跡象! 仿佛那让在场所有东土修士道基震颤,灵气溃散的淬血威压,对他们而言…… 根本不存在! “这不对劲……”莫北寒脸色苍白,喃喃自语。 梁飞和顾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柳依依和小春花紧紧靠在一起,两女手心全是冷汗。 她们同样感受到了阵法的压制,可更让她们心慌的,是胡修齐和徐坚那平静到诡异的眼神。 那不是筑基修士该有的眼神。 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看向下方眾人时,如同在看一群……螻蚁。 陈阳心头一凛。 他猛然想起锦安曾透露的信息…… 妖神教降临东土时,是九华宗负责迎接。 迎接者,正是当年灭杀青木门残余弟子的王升! 而妖神教十杰猎杀东土修士三年,却从未对九华宗弟子下过死手。 这两者之间,果然有某种蝇营狗苟! “只是……究竟是何等关係?” 陈阳目光闪烁,脑海中快速思索: “锦安提到,是九华宗为妖神教指引了这处淬血之地……至於其中具体情形,或许其余十杰知道得更多。” 正因如此,陈阳才刻意留下了荼姚这个活口,安排柳依依將她押回云裳宗,以便仔细探查究竟。 …… 而就在这时…… “诸位道友莫慌。” 一道带著笑意的声音从九华宗阵列中传出。 只见一名容貌俊朗,眉眼带笑的青年缓步走出,脚踏云气,飘然落下。 他先是朝结界內的东土修士们拱了拱手,隨即转身,目光落在陈阳身上。 那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与怨毒。 “在下九华宗陆浩。” 青年笑著开口,声音温润,可眼底却寒光闪烁: “大家放心,有我胡师兄与徐师兄出手,这些西洲妖修……今日插翅难逃。” 说话间,他已走到陈阳身前。 陈阳被金锁阵压制,周身血气凝滯,只能站在原地,冷冷看著他。 陆浩的笑容越发灿烂。 他上下打量陈阳,目光在那张清俊面容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眼角未散的血花,最终,落在他胸前的杀神道令牌上。 “陈阳……” 陆浩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著什么: “三年不见,你倒是混得风生水起啊。” 他顿了顿,忽然扬起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灵气匯聚。 “三年前那一巴掌,陆某可是……记忆犹新。” 话音未落,手掌已带著呼啸风声,狠狠扇向陈阳脸颊! 这一巴掌,蓄势已久。 陆浩眼中快意迸发。 然而…… “放肆!” 两声娇叱同时响起! 两道身影,如惊鸿掠影,瞬间从结界內衝出,挡在陈阳身前! 柳依依衣袖一挥,青綾如瀑展开,柔中带刚,堪堪拦住陆浩手掌。 小春花更直接,右手並指如剑,指尖粉芒乍现,直刺陆浩手腕! 陆浩脸色一变,仓促收手,身形暴退三丈,才险险避开。 “你们……” 他站稳身形,怒视突然出现的两女: “柳依依,宋春心!你们做什么?!” 柳依依与小春花並肩而立,將陈阳护在身后。 两女一个清冷如月,一个娇艷似火,此刻却同样眉目含煞,寸步不让。 这一幕,让全场譁然! “柳仙子,宋仙子!” 有修士忍不住高声质问: “你们为何要护这西洲妖人?!” “方才为他辩解也就罢了,如今竟公然对陆道友出手?!” “莫非……真与菩提教有染?!” 质疑声如潮水涌来。 柳依依却恍若未闻。 她抬起縴手,眉心道韵流转,青綾如灵蛇般缠绕指尖。 下一刻,她双手掐诀,一道清冽如水的灵光自掌心升起,轰向陈阳身上的金锁阵纹! 小春花同样动作,粉红色灵气化作朵朵桃花,瓣瓣锋利,切割著双阵的镇压之力。 鐺!鐺!鐺! 金铁交击声密集响起。 两女联手,道韵与灵气交融,威力竟不俗。 那古木阵与金锁阵的光华,肉眼可见地荡漾了一下! 但也……仅此而已。 阵法光纹如水波荡漾,旋即恢復如初。 柳依依和小春花脸色同时一白,显然反震之力不小。 “没用的。” 天空传来胡修齐平淡的声音。 他与徐坚依旧凌空而立,仿佛下方发生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两人的目光,终於正式落在陈阳身上。 胡修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某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你並非妖神教十杰……为何生得有淬血脉络?” 陈阳沉默。 体內血气被锁,灵气运转滯涩,连开口都困难。 他只是抬起头,冷冷迎上胡修齐的目光。 四目相对。 陈阳心头又是一颤。 那眼神……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似活人,更像庙里泥塑的神像,俯视凡尘,无喜无悲。 一旁的徐坚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恍然: “此子眼角血花……是西洲花郎之相。” 他目光转向柳依依与小春花,语气依旧平淡,可话语內容却如尖刀: “你二人是云裳宗荷洛弟子,为何与这西洲花郎纠缠不清?” 顿了顿,徐坚眼中掠过一丝轻蔑: “莫非……是被此人皮相蛊惑,沉迷其中,失了道心?” 这话极重,几乎是指著鼻子骂两女自甘下贱,与妖人苟合。 柳依依娇躯微颤,俏脸瞬间涨红。 不是羞,是怒。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中的胡修齐与徐坚,一字一句,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放开我陈大哥!” 陈大哥三字出口的剎那,全场死寂。 所有修士都愣住了。 云裳宗门下女修,向来清修自持,风姿如玉,冰心一片不染尘俗,一心专注於缝製玄妙法衣。 怎会如此亲昵地称呼一个西洲妖人? 无数道目光在柳依依与陈阳之间来回扫视,有震惊,有鄙夷,有玩味,更有深深的嫉妒。 陈阳也怔住了。 他看著柳依依挺直的背影,看著她微微颤抖却绝不退缩的肩膀,心中某处柔软被狠狠触动。 “柳师姐……” 小春花眼眶微红,抓紧了柳依依的手。 而天空中,胡修齐终於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中,没有愤怒,没有惋惜,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判决。 “既然执迷不悟……” 胡修齐右手抬起,五指虚握: “那便,一起死吧。” 话音落落,古木阵与金锁阵光华大盛! 原本只笼罩陈阳的阵法,瞬间扩张,將柳依依与小春花一同囊括其中! 阵纹如活物般缠绕而上,死死锁住两女周身灵气! “噗!” 柳依依与小春花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如纸。 阵法之力如山岳压顶,她们只觉骨骼咯咯作响,连站立都困难。 “师姐!” “柳师姐!宋师姐!” 云裳宗阵营炸开了锅! 数十名女修齐齐衝出结界,为首一名中年女修厉声喝道: “九华宗!你们敢动我云裳宗弟子?!” 岳秀秀也哭喊著衝出来,小小的身子扑向阵法光幕,却被反弹回去,跌坐在地,泪如雨下。 胡修齐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他只是右手法诀一变。 “镇。” 轰! 更强大的镇压之力降临。 所有衝出来的云裳宗弟子,包括岳秀秀,全被无形之力狠狠按在地上。 任凭她们如何挣扎,如何催动灵气,都如同被琥珀封住的蚊虫,动弹不得! “唔!” 岳秀秀小脸憋得通红,眼泪混著砂土,狼狈不堪。 如此霸道,如此蛮横! 剩下的东土修士,全都屏住了呼吸。 千宝宗唐珠瑶瞪大眼睛,捂著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莫北寒额头渗出冷汗,双拳紧握,却一步也不敢动。 杨屹川脸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嘆息,颓然低头。 不是不想救,是……不敢。 胡修齐与徐坚展现出的实力太诡异了。 道基不受血气影响,阵法威力远超寻常筑基,行事更是毫无顾忌。 谁敢出头,谁就是下一个云裳宗! 而就在这时…… 空中徐坚冷眼扫视下方,忽然开口: “还差一个……还有一个藏在里面。” 他手指朝阵法中凌空一点,一道身影便晃晃悠悠地被无形之力摄出。 正是锦安! 陈阳脸色骤变,眼中怒意如炽。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旁的胡修齐法诀疾收,阵法隨之一缩…… 噗的一声闷响,血雾炸开。 陈阳猛然回头,只见一直挣扎怒骂的紫骨,竟被阵法生生压碎,尸骨无存。 下一刻,胡修齐不慌不忙地取出腰间的紫金葫芦,拔开塞子。 紫骨残存的血肉竟如受牵引,化作缕缕血丝,被收入葫芦之中。 陈阳隱约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咀嚼之声,直到塞子重新合上,那声音才彻底消失。 这一幕,让一旁的墨渊与乌桑同时色变。 “你们九华宗……” 墨渊厉声开口,话未说完,一道符光便封住了他的嘴。 “急什么……” 胡修齐轻抚葫芦,似笑非笑: “待炼化了这个,下一个便轮到你……咱们慢慢来。” 他收起葫芦,双手再度结印。 这一次,不仅墨渊,阵法笼罩下的乌桑、陈阳、锦安,乃至所有云裳宗修士,皆被一股巨力彻底镇压,动弹不得。 数息之后,胡修齐拿起葫芦轻轻一晃,侧耳倾听。 似是觉得火候已到,他再次拔开塞子。 这一次,对准的是墨渊。 这位夜皇亲传弟子仅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便被摄入葫芦之中,再无声息。 胡修齐面无表情地塞好葫芦,静立等待。 东土修士见此情形,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人人面露快意,欢腾不已。 “哈哈哈!杀得好!杀光这些妖修!” “还有那陈阳!那云裳宗的贱人,一个不留!” “九华宗威武!为我东土雪耻!” 狂笑声,叫好声,骤然从修士群中爆发! 那些先前被妖神教追杀得如同丧家之犬,在陈阳面前敢怒不敢言的修士,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他们满脸涨红,眼中闪烁著病態的兴奋,挥舞著手臂,声嘶力竭地吶喊。 仿佛杀了陈阳,杀了柳依依,就能抹去他们这三年的狼狈与恐惧。 陈阳冷冷看著那些人。 陈阳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人。 其中有许多,都曾数次在他的指引下逃过十杰的追杀。 可如今,这些人一个个眼中却都闪著笑。 那笑容灿烂得刺眼。 他也瞥见了少数几人眼中的挣扎…… 唐珠瑶低著头不敢望向这边,莫北寒紧紧皱起眉,杨屹川的眼神更是复杂难言! 陈阳收回目光,看向身前的柳依依与小春花。 两女嘴角溢血,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樑,挡在他身前。 柳依依甚至回过头,对他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那笑容,如雪中寒梅,悽美而决绝。 陈阳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而这时,陆浩已经重新整理好仪容,阴笑著走上前来。 他先是不屑地瞥了柳依依与小春花一眼,隨即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右手再次扬起。 “这一巴掌,你躲不掉了。” 手掌带著劲风,呼啸而来! 陈阳眼中寒光暴涨,体內道石疯狂旋转,试图衝破金锁阵的束缚……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我说……” 一道带著慵懒与讥誚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场中响起。 “你们三个老东西,好歹也活了几百年,怎么还这么……不要脸啊?” 声音响起的剎那,一团灰濛濛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陆浩身侧。 雾气中,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出,精准扣住了陆浩的手腕。 那只手看似隨意一握,陆浩却如同被铁钳夹住,整条手臂瞬间麻痹,动弹不得! “谁?!” 陆浩惊怒转头。 雾气缓缓散开。 一名青衫青年,负手而立,从雾气中悠然走出。 他约莫二十出头模样,面容清俊,眉眼含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淡漠与…… 戏謔! 陈阳瞳孔骤缩! “祖师……” 来人,正是青木祖师那具业力化身! 年轻的祖师瞥了陈阳一眼,嘴角微勾。 隨即抬头看向天空中的胡修齐与徐坚,又看了看被自己扣住手腕,满脸惊骇的陆浩,摇头嗤笑: “让你们混进来,勉强还能说是在杀神道的规则內瞎搞,毕竟你们死在这里,外面的本尊也得脱层皮……”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落在胡修齐手中那枚紫金色葫芦上,眼神陡然转冷: “但这破葫芦里装的……又是什么玩意儿?!” 话音未落。 青木祖师一掌扇飞陆浩,未待其落地,身形已如鬼魅般倏然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胡修齐身前三尺。 右手如电探出,直抓那枚葫芦。 胡修齐脸色终於变了! 他毫不犹豫將葫芦收入袖中,身形暴退十丈,同时双手连掐法诀,法阵光华暴涨,无数古藤灵光虚影从阵中探出,缠向青木祖师! “反应挺快。” 青木祖师轻笑,不闪不避,任由古藤灵光缠身。 那些足以镇压筑基修士神魂的古藤,触碰到他身体的剎那,竟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溃散! “可惜……” 青木祖师右手虚握,掌心业力涌动,化作无数灰黑色锁链,哗啦啦从虚空探出。 “此地判官的权柄,我虽只借得一二……但驱逐你们,足够了。” 锁链如蟒,直扑胡修齐! 胡修齐瞳孔收缩,双手结印,身前浮现一面玄色光盾。 鐺!! 锁链撞在光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光盾表面裂纹蔓延,胡修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青木祖师望向胡修齐,缓缓开口: “六百年前,你们也曾到过这里吧……当年在地狱道中嚇得魂不守舍的人,如今眼神倒是平静得很。” 他语气渐沉,似在自语,又似詰问: “让我猜猜,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结丹?未免太低。” “元婴?还是……已晋真君?” 话音稍顿,他忽又抬眸,目光如刃: “总不至於……已入化神了吧?” 他死死盯著青木祖师,眼中第一次露出惊疑: “你,你是陈长生!你……为何会有意识?还会说话?!这分明只是一具业力化身!” 一旁的徐坚也厉声喝问: “业力化身无知无觉,只依规则行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青木祖师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可眼底却冰冷如霜。 “因为我道基……特殊啊。” 他懒得解释,右手一握,更多业力锁链自虚空涌出,將胡修齐与徐坚层层缠绕! 青木祖师嘴上却扯开一抹笑: “怎么就剩你们两个了?地上那个……是记性不太好?” 他说著,目光已转向地上刚挣扎著坐起的陆浩。 只见陆浩一手捂著脸,疼得齜牙咧嘴,另一只手正晃晃悠悠地摸出丹瓶,往嘴里倒丹药。 胡修齐与徐坚对视一眼,同时轻轻皱起了眉。 同时。 他左手向下一挥。 数道锁链如灵蛇般钻入陈阳周身的阵法光幕中,只听咔嚓咔嚓脆响不断,古木阵与金锁阵的阵纹,竟被硬生生绞碎! 陈阳浑身一轻! 血气重新奔流,灵气运转恢復,神识再无阻碍! “走!” 他低喝一声,一手拉住柳依依,一手扶住小春花,灵气捲起岳秀秀还有锦安,身形暴退,瞬间脱离阵法范围。 几乎同时…… 嗖! 一道血色残影,以惊人速度向著远方天际逃窜。 是乌桑! 他早在青木祖师现身时便已暗中蓄力,此刻阵法一破,毫不犹豫,燃烧妖丹本源,化作血光远遁! 速度之快,眨眼已在天边变成一个小点。 陈阳看了一眼,没有追。 情天恨海香的药效正在迅速消退,体內传来阵阵虚弱感。 此刻追上去,未必能留得下对方,反而可能陷入险境。 他更关心的,是眼前的局势。 青木祖师以判官权柄压制胡修齐与徐坚,看似占优,可陈阳心中却隱隱不安。 因为胡修齐从始至终,虽然惊讶,却並未慌乱。 果然…… “放我出来!” 一道尖锐,急切的声音,忽然从胡修齐袖中那枚葫芦里传出! 那声音非男非女,带著某种诡异的沙哑,仿佛金属摩擦: “快!把那两个淬血圆满拿下!他们是借修士之身淬血,血气中融有道基气息……那是大补!快啊!!” 胡修齐闻言,眼中挣扎一闪而逝。 隨即,他咬了咬牙,猛地从袖中取出葫芦,拔掉塞子…… “呼……” 一缕暗紫色的烟雾,从葫芦口飘散而出。 烟雾起初很淡,可转眼间便疯狂膨胀凝聚,在半空中化作一道人形。 那是一个身著华丽锦袍的青年男子,面容阴柔,眉眼狭长,唇色艷红如血。 他周身没有淬血修士的血气波动,反而散发著精纯的灵气…… 可那灵气,並非从一处丹田涌出。 上丹田、中丹田、下丹田…… 三处同时运转,气息勾连,浑然一体! “三才道基……” 青木祖师眯起眼睛,语气凝重了些许。 可那华服青年根本不给他多说的机会! “死!” 青年厉啸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扑向青木祖师! 他双手十指指甲暴涨,化作十根漆黑利爪,爪尖縈绕著诡异的紫黑色烟气! 速度太快! 青木祖师操控的业力锁链刚刚缠绕上去,便被那利爪生生撕碎。 紫黑烟气沾染锁链,锁链竟迅速腐蚀崩解! “嗯?” 青木祖师眉头一皱,身形飘退。 而那青年如影隨形,利爪撕裂空气,招招直取要害! “你身上……” 青木祖师一边闪避,一边仔细感应,忽然脸色微变: “这是……妖仙的气息?!” …… 而就在这时…… 天空中的胡修齐与徐坚,再次动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双手结印。 这一次,阵法光华不如先前炽烈,可依旧磅礴浩大。 一张金色大网凭空浮现,陈阳几人先被擒住,押了回来。 紧接著,大网的另一角应声而出。 竟是追向已经逃到天边的乌桑! “给我,回来!” 胡修齐低喝,五指虚抓。 金色大网骤然加速,跨越数里距离,將那道血色残影当头罩住,隨即猛地回拉! “不!!九华宗!你们大胆!” 乌桑的怒吼声由远及近。 他拼命挣扎,血气冲天,可那金色大网仿佛专克妖修,任凭他如何衝撞,网绳越收越紧。 短短三息,乌桑便被硬生生从数里外拖了回来,砰地砸在赤色砂土上,激起烟尘。 金色大网收缩,將他牢牢捆缚,连嘴巴都被金线封住,只能发出呜呜闷响。 不止乌桑,陈阳也在全力挣扎,两人血气翻涌,竟令阵法隱隱震动。 半空中,胡修齐与徐坚同时察觉到一丝压制不住的跡象。 徐坚脸色大变,失声道: “不可能!我们修行至今,道基为何仍会不稳?难道……这便是天生的缺陷?” 胡修齐目光一凛,摇头打断: “非是道基不稳,而是这两人太过强悍。我们入此地时也只是筑基境界,若无妖仙之力加持,单凭我二人……根本压不住他们。” 他说著,视线扫过身后那些九华宗弟子。 这些弟子已指望不上,方才全凭妖仙之力附身於这些弟子,才勉强形成压制之势。 胡修齐转头,望向仍在与青木祖师缠斗的那名青年,心中已有计较。 他目光一凛,看向下方还在发愣的陆浩。 “陆师弟!” 他厉声喝道: “还愣著干什么?!快来助阵!” 陆浩捂著脸,一脸茫然: “我……我助什么?” 胡修齐脸色一沉。 徐坚更是直接,右手並指如剑,指尖一点金光凝聚,狠狠点向陆浩眉心! 金光没入。 陆浩浑身剧颤,眼神瞬间涣散,无数破碎、混乱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高山云海、古殿丹炉、闭关密室、还有…… 一张张模糊又熟悉的脸。 “我……我是……”陆浩抱住头,痛苦呻吟。 “还想不起来?!” 徐坚见状面色一寒,心知是此地杀神道业力惑乱其神,当即又並指凝出一道金光,疾射入陆浩眉心。 陆浩眼神骤变,零星记忆碎片涌入灵台。 虽未全復,却已本能纵身飞起。 胡修齐急喝: “三人结阵,先镇杀那两个淬血圆满!陆师弟,你起头……” 陆浩仍怔怔眨眼。 徐坚摇头,再送一道金光入其眉心。 这一次,陆浩眼底虽未彻底清明,却触动了什么深藏的本能,抬手便掐诀念诵。 法诀,自然而然掐出。 仿佛这个动作,他已做了千百遍。 “水束元身清规定!” 清朗的吟唱声响起。 陆浩身前,湛蓝色的水纹荡漾开来,迅速扩散,化作一道笼罩百丈的透明水幕! 水幕之中,无数细密的水链如活物般游动,散发出禁錮万物的森寒气息。 水幕落下! 陈阳只觉周身一紧,仿佛坠入深海,无形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著每一寸筋骨,每一缕血气! 行动变得无比艰难。 “不好!” 青木祖师回头瞥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三个老东西,几百年还真研究出些门道!” 他想回援,可那华服青年攻势如潮,利爪撕天裂地,紫黑烟气腐蚀万物,將他死死缠住。 而这时,胡修齐动了。 他双手结印,与陆浩的水幕共鸣: “木镇神魂灵柩安!” 第二道阵法,叠加而下! 古木阵光与蓝色水幕交融,化作青蓝色的磅礴光罩,威力倍增。 陈阳闷哼一声,识海如遭重击,神魂震盪,眼前阵阵发黑。 柳依依与小春花更是惨哼一声,嘴角鲜血涌出,摇摇欲坠。 岳秀秀在第二阵落下的瞬间,双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锦安低吼,血气疯狂爆发,试图撑起一片空间。 可那双重阵法如山如海,压得他浑身骨骼咯咯作响,隱隱传来断裂声。 最后,徐坚踏步上前,双手高举,掌心金光冲天: “金锁真灵万载磐!!” 第三阵,降临! 金、木、水,三阵合一! 这一刻,天地失色。 青蓝金三色光华交织,化作一道直径百丈的巨型光柱,將陈阳几人,以及所有云裳宗弟子,全部笼罩其中! 光柱之內,空间仿佛凝固。 陈阳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灵气,每一丝神魂,都被无形巨力死死锁住。 重重镇压! 那感觉……熟悉得令人心悸。 如同当年在青木门,被王升以沉灵化脉之术镇压时一样。 绝望,无力,动弹不得。 只是那时,是他一人承受。 如今…… 陈阳艰难转动脖颈,看向身旁。 柳依依七窍渗血,却依旧倔强地站著,甚至还想抬手去拉他。 小春花半跪在地,粉裙染血,眼中泪光闪烁,却咬著牙不肯倒下。 岳秀秀昏迷不醒,小脸苍白如纸。 锦安半身浴血,妖异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一个个,都是因他而受难。 陈阳身躯陡然一颤。 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疼之感,悄然自心底瀰漫开来 一道清晰的痛楚,並非起自心口,而是…… 源于丹田道基。 那枚本应无知无觉的道石,此刻竟如心臟般传来阵阵沉钝的抽痛,仿佛其內沉眠之物,正欲破壳而出 石体表面,中丹田的道纹纹与上丹田的道韵精华交织,浑然一体。 可此刻,在那三重阵法的恐怖压力下,道石表面……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痛。 不是肉身的痛,是道基传来,灵魂深处的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唤醒。 眼前驀地掠过一道倩影,那身影倏然回首…… 陈阳心中猛地一沉,喃喃自语: “为什么……这情天恨海香应已焚尽……” 下一刻,他便感知到…… 那早已渗入骨髓的香气余烬,正自四肢百骸抽离,疯狂涌向丹田道基! 道石之上,那道细微的裂纹骤然扩大。 仅是一丝……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裂纹中冲天而起。 那气息非灵气,非血气,非妖气,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更加接近道的本源气息! 气息所过之处…… 咔嚓、咔嚓、咔嚓! 三重叠加的阵法光幕,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碎裂! 金光崩散,古木消融,水幕蒸发! “什么?!” 胡修齐瞳孔猛地一缩。 徐坚更是脸色狂变: “不可能!这仅是道石筑基的气息,可为何……为何如此……” 话未说完。 那道破阵而出的古老气息,在空中一凝,化作一道无形衝击,以超越神识的速度,轰向正在维持阵法的徐坚! 徐坚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胸膛一凉。 低头。 胸口处,一个碗口大的空洞,前后通透。 心臟、肺腑、骨骼……尽数消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抹去。 “我……” 徐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生命已如潮水退去。 他眼中光芒迅速黯淡,身体晃了晃,从空中直直坠落。 “砰。” 砸在赤色砂土上,溅起少许尘埃。 再无声息。 全场死寂。 连远处缠斗的青木祖师与华服青年,都下意识停手,愕然看向这边。 胡修齐呆呆看著徐坚的尸体,又缓缓抬头,看向阵法破碎后傲然而立的陈阳。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波澜。 那是……惊骇,茫然,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悲痛。 “徐……师弟?!” 他喃喃开口,声音乾涩得不像人声。 第252章 乱棘穿心刺 徐坚死了。 死得如此突然,如此……轻易。 胡修齐呆呆地站在原地,道袍在尚未散尽的阵法余波中微微拂动。 他低下头,看著徐坚坠落在地的尸体。 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空洞如此刺眼,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切割而成。 没有血。 或者说,血与肉,骨与髓,魂与魄,都在那一瞬间,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从存在层面抹除了。 “徐……师弟?” 胡修齐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触摸什么,可指尖悬在半空,不住地颤抖。 数百年的师兄弟情谊。 一同入门,一同筑基,一同结丹,一同被困在元婴瓶颈数百年。 他们爭过吵过,甚至险些动手过,可更多时候,是並肩坐在九华宗后山的云海崖边,看日出日落,推演阵法至理。 那些漫长的岁月,那些深夜的论道,那些闭死关时的相互护法…… 都在这一刻,化作飞灰。 胡修齐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傲然而立的陈阳。 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惊涛骇浪。 “你……你竟敢……” 话未说完。 “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打破了死寂。 是陆浩。 就在陈阳破开法阵的同一瞬,一旁的陆浩也猛地回过神来。 他眼中原有的平静陡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恐。 陆浩指著陈阳,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妖、妖修!他杀了徐师兄!他杀了徐师兄!” 叫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赤色荒原上迴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阳冷冷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平淡。 可陆浩却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颤,竟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並用地向后爬去! 仿佛陈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 “陆师弟!快醒醒啊!” 胡修齐猛地扭头,声音嘶哑如破锣: “別退!快结阵!” 这声嘶吼,仿佛用尽了他全部力气,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带著血的味道。 陆浩浑身一激灵。 “对、对!结阵!结阵!”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双手颤抖著掐诀。 方才那灵光一现的阵法玄妙,被这地狱道的风一吹,便散入风中,再难追忆了。 抬指灵气溃散。 再抬,法印不成。 尝试第三次时,陆浩额头上已满是冷汗,嘴唇哆嗦著,眼中儘是茫然: “为、为什么……使不出来了?!快啊……快结阵啊!!” 他疯狂地拍打自己的脑袋,试图唤醒那些破碎的记忆。 可越是焦急,脑海中越是空白。 而陈阳,已经动了。 在陆浩第三次尝试失败的瞬间,陈阳一步踏出,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射而来! 他没有动用血气。 只是最纯粹的灵力匯聚,右手抬起,五指虚握,掌心灵气疯狂凝实,化作一方三尺见方的青色法印! 印体古朴,表面无纹,只有灵气光华流转。 可就是这看似简单的法印,在成型的剎那,竟引动周遭百丈天地灵气共鸣。 赤色砂土无风自动,暗红云层翻涌不休,连远处正在消散的业力风暴,都为之滯了一滯! “不好!” 陆浩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可身体却被那股无形的气机死死锁定。 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向他压来,每一寸空气都化作牢笼,將他钉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方青色法印如山岳倾倒,带著碾压一切的磅礴气势,当头砸下! “吾命休矣……” 陆浩绝望地闭上眼睛。 然而…… “陆师弟!” 一声厉喝在耳边炸响。 胡修齐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陆浩身前。 他根本来不及施展任何防御阵法,只能双手一推,一道刚猛的灵气涌出,狠狠拍在陆浩背上。 “噗!” 陆浩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斜飞出去,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一座赤色丘岩上。 咔嚓几声脆响,不知断了几根肋骨。 “哎哟……” 陆浩惨叫著,眼前发黑。 可也正因为这一推,他脱离了法印气机的锁定。 而胡修齐,则完全暴露在那方青色法印之下! “胡师兄?!” 陆浩挣扎著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从未想过,这位一向冷麵寡言,与他关係平平的师兄,竟会在生死关头,以身为盾,救他一命! 目光下意识扫过远处徐坚的尸体。 陆浩只觉心臟莫名一紧,一股酸涩之感自心底悄然瀰漫开来,缓缓地上涌,哽在喉间。 …… 而此刻。 胡修齐已无暇他顾。 那方青色法印,已至头顶三丈。 避无可避。 其中气息的源头不明,却厚重到令人窒息,只觉骨髓里都渗出一股寒意。 胡修齐心知,此印落下,自己绝无生机。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双手猛地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每一个音节都艰涩无比,仿佛从乾涸的河床深处挤出: “朽木……之躯!” 四字出口的剎那,异变陡生。 胡修齐原本饱满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皮肤失去光泽,皱纹如刀刻般浮现,从眼角蔓延至脸颊,再扩散至脖颈手臂…… 不止如此! 他周身毛孔中,竟渗出大量淡白色的水雾。 那水雾蒸腾而起,带著浓郁的生命气息,仿佛將他体內所有的水分,所有的生机,都在瞬间逼出体外! 两息。 仅仅两息,胡修齐从一个面容清瘦的青年,化作一具枯槁如乾尸的老树皮! 肤色深褐,皱纹堆叠,四肢乾瘦如柴,连眼眶都深深凹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著头顶法印。 而隨著身躯的枯萎,他身上的气息,却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沉淀。 不再灵动,不再飘逸。 而是变得厚重沉滯! 仿佛一棵生长了千年的古木,树皮皸裂,树心中空,可那扎根大地的根系,却深达百丈,坚不可摧! 直到气息沉淀到极致。 胡修齐缓缓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指尖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苍白火星,悄然燃起。 那火星太小了,小得像坟场飘荡的磷火,隨时可能熄灭。 可胡修齐盯著那点火星,眼中却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將那点火星,轻轻点在了自己眉心上。 “燃!” 一个字。 轻如嘆息,重如山崩。 火星触及皮肤的剎那。 轰! 苍白的火焰,如同被浇了滚油的乾柴,瞬间爆燃! 从眉心开始,火焰疯狂蔓延,吞噬额头,脸颊脖颈,胸膛四肢…… 转眼之间,胡修齐整个人化作一团炽烈燃烧的苍白火球! 那火焰没有温度。 或者说,它的温度不灼烧肉身,而是直接焚烧神魂,灵气道基,乃至……存在本身! “燃身求烬?!” 远处正与妖仙缠斗的青木祖师,余光瞥见这一幕,脸色骤变: “这老东西……是打算里外一起死!!” 话音未落,燃烧的胡修齐动了。 焰光一闪。 他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苍白火流星,挣脱法印的气机锁定,撕裂长空,瞬间便出现在陈阳身前! 燃烧的右手探出,五指如鉤,直抓陈阳面门。 陈阳瞳孔一缩,手中青色法印毫不犹豫,迎击而上。 印与掌,悍然碰撞!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 那方足以镇杀筑基修士的青色法印,在触及苍白火焰的剎那,竟如同蜡遇烈火,迅速消融瓦解! 印体表面的灵气光华黯淡溃散,最后彻底化作点点青光,湮灭在火焰之中。 “什么?!” 陈阳心中一惊。 立刻看出胡修齐所修功法本属木行一脉,此刻却是在行燃身之法,欲以焚儘自身的代价搏命一击。 他当即收住即將出手的青印,转而张口吐出数道气丸。 那些气丸去势如电,瞬间洞穿胡修齐燃烧的胸膛! 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空洞。 可胡修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滯。 空洞边缘,苍白火焰跳跃蔓延,转瞬间便將缺损处填补完整。 他仿佛已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纯粹由这种诡异火焰构成的存在! 不死不灭,唯燃不息! “呵呵……” 火焰中,传来胡修齐沙哑的笑声。 他再次逼近,燃烧的双手张开,如拥抱,如囚笼,狠狠搂向陈阳! 这一次,陈阳闪避不及。 左臂被火焰擦中! 滋啦!!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 陈阳闷哼一声,低头看去。 左臂小臂处,衣袖瞬间化作飞灰,下方的皮肤血肉,在接触火焰的剎那,竟直接碳化! 血肉,变焦炭。 且那碳化的范围,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陈阳当机立断,右手並指如刀,嗤地斩下,將左臂碳化的部分连皮带肉削去一大块。 鲜血喷涌。 他同时运转乙木化生诀与体內淬血脉络,试图催生血肉,癒合伤口。 可那被斩去的部位,血肉生长速度极其缓慢。 淬血脉络中涌出的血气,触及伤口边缘时,也如同泥牛入海,被悄然吞噬! 胡修齐再次贴身上前,身形在烈焰中踉蹌却迅猛,双臂前伸,直欲將陈阳一把擒住。 火光繚乱,虽已辨不清他的面目,但那股同归於尽的决绝之意,陈阳却感知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犹豫。 指诀当即一变,换作早年学过的一道水行法诀。 顷刻间,一道清亮的水帘自他身前涌现,迎著胡修齐冲刷而去。 然而。 水帘触及那熊熊焰身,竟只让他的冲势微微一滯,旋即破开水幕,再度扑来! “这火……” 陈阳脸色凝重: “熄不灭,化不掉,连生机与血气都能焚烧!” 而这时,青木祖师焦急的声音传来: “小子!再撑一会儿!!” 陈阳心中一喜。 以为祖师即將脱困来援,回头看去…… 却见青木祖师此刻也是狼狈不堪。 那妖仙青年利爪如雨,每一击都带著腐蚀万物的紫黑烟气。 祖师虽以业力锁链抵挡,可身上依旧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胸膛、手臂……处处皮开肉绽,伤口边缘泛著诡异的灰败之色,显然那烟气有阻遏癒合之效。 “这妖仙难缠得很!” 青木祖师咬牙传音: “那老东西燃的是本命魂火,烧不久!况且受杀神道规则所限,威力至多不过筑基层次,不必硬拼,待他魂力燃尽,火自然就灭了!” 陈阳眼角一跳。 撑一会儿? 说得轻巧。 眼看胡修齐再次扑来,陈阳只能將身法催动到极致,在荒原上左衝右突,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次次扑击。 万幸的是,燃身状態下的胡修齐,速度虽快,却失了灵活,更多是直线衝撞。 陈阳凭藉道石灵气,与体內淬血脉络协调运转,总能於千钧一髮之际,堪堪避开。 几次扑空后,胡修齐燃烧的身影,忽然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 儘管火焰中已看不清五官,可陈阳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透过火焰,看向他身后。 那里,柳依依正勉强站起,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跡未乾。 小春花搂著昏迷的岳秀秀,警惕地望过来。 锦安挡在眾云裳宗弟子身前,浑身浴血,气息萎靡。 …… “我徐师弟……死了。” 胡修齐沙哑的声音,从火焰中幽幽传出,带著刻骨的怨毒: “你们……也別想活。” 话音未落,苍白火流星调转方向,不再追击陈阳,而是化作一道笔直的火线,直扑柳依依! 速度,比之前更快! “依依!” 陈阳目眥欲裂,体內血气与灵气同时爆发,身形如电射出。 快! 再快一点! 柳依依看著那道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苍白火焰,想要躲闪。 可方才被三重法阵镇压的伤势此刻爆发,全身骨骼如同散了架,灵气滯涩,连抬脚都困难。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火焰越来越近,炽热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然后。 一道身影,如坚不可摧的城墙,挡在了她身前。 是陈阳。 他终究更快一步。 不过……代价是。 滋啦! 苍白火焰,结结实实撞在陈阳胸膛。 直落中丹田,也正是天香摩罗扎根之处。 “呃啊!!” 陈阳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整个人被撞得向后滑出十余丈,双脚在赤色砂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低头看去。 胸膛处,衣袍尽焚。 皮肤血肉在苍白火焰中迅速碳化剥落,露出下方森白的胸骨。 而胸骨表面,那丝丝缕缕的天香摩罗,此刻正疯狂闪烁,释放出浓郁的血气,与苍白火焰激烈对抗! 嗤!嗤!嗤! 血气与火焰相互湮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陈阳咬紧牙关,全力催动淬血脉络,磅礴血气自心臟涌出,灌注到胸膛伤口处! 终於…… 嘭! 一声闷响,苍白火焰被硬生生震开少许! 血气顺势弥散在空气中。 胡修齐燃烧的身影踉蹌后退两步,火焰剧烈摇曳,仿佛受到了某种衝击。 “为、为什么……” 火焰中传来他不敢置信的喃喃: “我修行六百载,以丹气蕴养道基,以元婴温润神魂……为何这血气,依旧会让我道基……有一丝颤慄?!” 儘管只有一丝。 儘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胡修齐清晰地感觉到了,在那磅礴血气爆发的瞬间。 他沉淀了六百年的道基,依旧…… 颤抖了一瞬。 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无论修行多高,岁月多久,都无法抹去。 胡修齐后退一步,火焰中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地上徐坚的尸体,又缓缓抬起,看向浑身浴血却依旧挺拔如松的陈阳。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六百年前的自己。 那个刚刚筑基,意气风发的少年。 六百年苦修,元婴已成,阵法通玄。 可有些东西,原来从未改变。 “我……杀不掉此人。” 胡修齐低声自语,声音中透著一股深沉的疲惫与绝望: “哪怕仗著多修行六百年……同境界下,我依旧……” “敌不过他!” “此人,莫非已修成……同境界无敌?” 火焰,开始减弱了。 苍白的光华不再炽烈,焰体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仿佛燃烧殆尽的炭薪,即將分崩离析。 胡修齐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不仅是这具化身。 外界的本尊,此刻恐怕也已神魂重创,道基受损,离死不远。 內外皆殞。 他不甘心。 火焰中那双眼睛,死死盯著护在一眾云裳宗弟子身前的陈阳,又缓缓扫过四周。 乌桑早已逃得不见踪影。 数千东土修士远远观望,脸上儘是茫然与惊惧。 九华宗数百弟子呆立原地,眼神空洞,仿佛傀儡。 陆浩瘫在丘岩下,捂著断骨处齜牙咧嘴。 天上,妖仙与青木祖师仍在缠斗,可隨著时间推移,妖仙的身影已开始微微虚幻,这具借葫芦显化的投影,无法长久维持。 一切,似乎都已成定局。 胡修齐燃烧的身躯,微微颤抖。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右手缓缓探入怀中,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令牌。 令牌呈长方形,约巴掌大小,通体碧绿如玉,表面无纹无字,唯有中心处镶嵌著一枚黄豆大小的暗黄色晶石。 晶石內部似有云雾流转,隱约勾勒出黄泉二字。 令牌出现的剎那,一股阴冷死寂,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气息,悄然瀰漫开来。 陈阳瞳孔一缩。 他神识瞬间锁定那枚令牌,仔细感应。 “没有杀伐之气,也不像调动阵法之用。” “唯觉它虚无縹緲,仿佛只是飘在胡修齐手心上。” “这令牌究竟是何物,又有何玄机……” …… “九华宗的碧落黄泉令!” 青木祖师急促的传音在陈阳脑海中炸响,带著罕见的凝重: “一种传讯秘宝!” “炼製时需取黄泉阴气,碧落云精,以宗门秘法祭炼百年方成!” “一旦催动,无论相隔多远,哪怕身处秘境绝地,甚至像杀神道这般內外隔绝之所……” “只要还在同一方天地,宗门核心处对应的主令,必生感应!” 陈阳心头一沉: “他要传讯求援?” “不!” 青木祖师沉思片刻,声音更急: “他恐怕是要通知外界,提前开启地狱道出口。”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胡修齐燃烧的右手,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碧绿色的令牌,应声而碎。 暗黄色的晶石炸裂,內部那团阴气与云精骤然扩散,化作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幽光,冲天而起! 幽光无视业力阻隔,无视空间屏障,在升至百丈高空时,噗地一声,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下一刻。 轰隆隆! 整个地狱道,开始震颤。 不是地震,不是天崩,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规则变动! 眾人头顶,那常年低垂的暗红色云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云层后方,露出一片深邃的漆黑。 但那漆黑並非永恆,隱约有细微的光斑在闪烁,仿佛是外界的星光,透过层层屏障,艰难地渗入一丝。 天空在变亮。 儘管依旧昏暗,可那种压抑了三年,仿佛永无止境的暗红血色,正在褪去。 与此同时,脚下的大地也在变化。 赤红色的砂土,顏色开始变浅,从暗红转为褐红,又从褐红转为深褐。 砂土缝隙中,一点点的嫩绿顽强地钻出。 是草芽,儘管纤细,儘管脆弱,可那抹绿色在此地出现,本身就是奇蹟。 远处,那些肆虐了三年,吞噬无数修士的业力风暴,此刻正迅速平息。 风暴中心那令人心悸的扭曲之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荒原。 道途在演变。 从地狱道,向下一道途过渡。 “出、出口……要开了?!” 有修士颤声开口,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光!你们看到没有!天上有光!!” “三年了……整整三年啊!!我们终於……终於能出去了!!” “呜呜……王师兄、李师姐……你们看到了吗……我们能回家了……” 歇斯底里的欢呼,瞬间席捲全场! 数千名东土修士,无论之前是恐惧还是麻木,此刻全都红了眼眶。 许多人跪倒在地,对著逐渐明亮的天空磕头,泪流满面。 更多人相拥而泣,仿佛要將这三年积攒的所有恐惧与委屈,一次性宣泄出来。 连陈阳身后的云裳宗弟子,此刻也大多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小春花轻轻摇晃著怀中的岳秀秀,低声轻唤,柳依依望著陈阳染血的背影,嘴角终於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锦安长舒一口气,周身紧绷的血气缓缓平復。 陈阳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结束了。 这场持续三年的地狱道试炼,这场与妖神教的漫长搏杀,终於……要结束了。 他可以带著柳依依她们安然离开。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狂喜与解脱中时。 火焰即將熄灭的胡修齐,缓缓飞升至半空。 他那乾枯碳化的身躯,此刻已摇摇欲坠,苍白火焰只剩下薄薄一层贴在体表,仿佛风中残烛。 可他的声音,却通过某种秘法,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地狱道將终,血仇……却未解!” 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 全场瞬间安静。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望向空中那道即將熄灭的身影。 胡修齐燃烧的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激动的脸。 最终落在陈阳身上。 然后。 他抬手指向陈阳,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控诉: “西洲妖修,两大教派,妖神教、菩提教!入我东土试炼之地,三年来,屠戮我东土修士数以万计!!” “手段残忍,行径卑劣,视我东土修士如猪狗血食!” “其中,罪恶滔天者……” 他手臂猛地一划,直指陈阳: “便是此獠,陈阳!” 声浪如雷,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中炸开。 “他代表菩提教潜入此地,修炼淬血邪法!他眼角血花,更是西洲天香教花郎標誌,专以皮相蛊惑女子!!” 胡修齐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如同毒蛇吐信: “云裳宗柳依依、宋春心,本为荷洛仙子亲传,东土天之骄女!” “可却被此獠蛊惑,自甘墮落,与西洲妖人苟且私通,叛我东土道义!!” “西洲妖人,祸乱东土!云裳宗女修,背信弃义!” 一字一句,如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修士心中。 陈阳脸色骤变! 他终於明白了胡修齐的意图。 不是求援,不是逃生,而是……临死前,也要泼尽脏水,將他与云裳宗,彻底钉在东土耻辱柱上。 “你胡说八道!” 小春花气得浑身发抖,尖声怒骂。 柳依依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樑,冷冷盯著空中的胡修齐,一字不发。 可她们的声音,在胡修齐那经过秘法加持,响彻全场的控诉面前,微弱得如同蚊蚋。 而效果,立竿见影。 数千东土修士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陈阳,又扫过柳依依与小春花。 那目光里,有怀疑,有鄙夷,有愤怒,有……原来如此的恍然。 “难怪……云裳宗那两位仙子,这般护著他……” “我说呢,西洲妖人,怎会如此好心,屡次救我东土修士……原来是想蛊惑人心!” “与妖人苟且……呸!枉为东土仙子!” 低语间的唾骂声,如瘟疫般蔓延。 连一些云裳宗本门弟子,此刻看向柳依依与小春花的目光,都带上了复杂的审视与…… 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胡修齐看著下方人群的反应,火焰即將熄灭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但他还要…… 再加一把火。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量,嘶声高喝: “今日!” “我胡修齐,率九华宗弟子……” “誓死维护东土道义!” 话音落下的剎那,他嘴唇微动,一道唯有九华宗弟子能听见的秘音,悄然传入每一人耳中: “木镇……神魂。” 四字入耳,数百名呆立原地的九华宗弟子,身躯同时一震! 眼中的清明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空洞与茫然。 仿佛听到了神的旨意。 下一刻…… “杀妖人!护道义!!”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杀!!” 数百名九华宗弟子,齐声怒吼,如同提线木偶般,同时腾空而起,化作数百道流光,悍不畏死地扑向陈阳! 陈阳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催动脉络血气,试图震慑…… 有用! 那些弟子身形齐齐一晃,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去势顿时受阻,速度减慢了许多。 可他们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倒更显决然,依旧挣扎著向前扑来! “找死!” 陈阳眼中寒光一闪,右手抬起,正要施展术法。 轰! 第一声爆炸,骤然响起! 冲在最前方的一名九华宗弟子,在距离陈阳尚有三十丈时,身躯突然膨胀,然后…… 如同被吹爆的气球,轰然炸裂! 血肉横飞,骨渣四溅! 自爆! 不是攻击,而是最彻底的……自我毁灭! 爆炸的衝击波横扫而来,陈阳猝不及防,被震得气血翻涌,连退三步。 而紧接著。 轰!轰!轰!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一个又一个九华宗弟子,如同扑火的飞蛾,在靠近陈阳一定范围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爆! 他们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 血肉如雨,染红天空。 爆炸的轰鸣连绵不绝,衝击波一圈圈扩散,將赤色荒原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陈阳已近油尽灯枯,被逼得连连后退,护体灵气剧烈震盪,终是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了鲜血。 他终於明白了胡修齐的全部算计! 先以碧落黄泉令通知打开出口,让所有人看到希望,再当眾泼尽脏水,將他与云裳宗污名化。 最后…… 操控九华宗弟子集体自爆,营造出为护道义,捨生取义的悲壮场面! 而他自己,作为被妖人残害的东土英烈,將永远定格在所有人记忆中。 好毒的计! 好狠的心! “陈阳!克制!先退!!” 青木祖师焦急的传音再次响起: “他在逼你杀人!一旦你动手,就坐实了残害东土修士的罪名!” 陈阳何尝不知? 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柳依依脸色苍白,嘴角血跡未乾,正担忧地望著他。 小春花抱著昏迷的岳秀秀,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后退半步。 锦安与眾云裳宗弟子,被爆炸余波衝击得东倒西歪,不少人已受伤吐血。 再退,就要退到他们身边了。 到那时,这些疯狂自爆的九华宗弟子,会將他们也捲入其中! 不能退。 陈阳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他缓缓站定,不再后退。 体內丹田处,那道基裂缝中残存的古老气息,此刻正缓缓流淌,匯聚在下丹田,如同沉睡的火山。 “你想要九华宗弟子,都死在我手上……” 陈阳抬头,望向空中火焰即將彻底熄灭的胡修齐,声音平静得可怕: “何须一个个来?” “我……” “杀光便是。” 话音落。 陈阳双手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结出一道复杂到极致,玄奥到极点的印诀! 不是翠宝印,不是苍松印,不是任何一道他曾施展过的万森印。 而是……第五印。 乱棘穿心刺! 万森印七式,前三印乃为根基,自第四印大杖之刑一转,便专司杀伐。 而第五印乱棘穿心刺,需结丹修为方能勉强催动,乃是凝聚木行杀伐之气的极致体现。 一印出,乱棘生,穿心裂魂,不死不休! 这本不是筑基修士能够施展的印法。 可此刻,陈阳丹田中那股古老气息,轰然灌注! 嗡! 天地共鸣! 陈阳双手猛然向下一按…… 轰隆隆隆!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大地,骤然龟裂! 无数道深绿色的荆棘,如恶魔的触手,从地底疯狂钻出! 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表面布满漆黑倒刺,刺尖泛著幽冷的寒光! 荆棘生长速度快到极致! 一丈、三丈、十丈、三十丈…… 转眼之间,数百根粗壮的荆棘冲天而起,化作一片恐怖的荆棘森林。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在空中扭曲盘旋,然后…… 齐齐刺向那数百名扑来的九华宗弟子!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根荆棘,洞穿一名弟子胸膛。 两根荆棘,將一名弟子撕成三截。 三根荆棘,將一名弟子绞成肉泥…… 没有惨叫。 因为死亡来得太快。 那些疯狂的九华宗弟子,甚至来不及自爆,便被锋锐的荆棘贯穿! 血。 漫天血雨。 数百具尸体,被荆棘悬掛在半空,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缓缓摇晃。 每一具尸体,都睁著眼睛。 那空洞麻木的眼神,与死亡的冰冷浑然一体,交织出一幅毛骨悚然的诡异画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数千名东土修士,呆呆地望著那片荆棘森林,望著那数百具悬掛的尸体,望著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天空与大地。 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 连柳依依与小春花,此刻也瞪大眼睛,捂著嘴,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陈阳缓缓放下双手,脸色微微苍白。 这一印,几乎抽空了他丹田中那股气息,连带著自身灵力也耗去九成。 但他站得笔直。 目光平静地望向空中。 那里,胡修齐身上的最后一点苍白火焰,终於彻底熄灭。 露出下方那具焦黑乾枯,如同老树根般的躯体。 一根粗壮的荆棘,正从他的胸膛贯穿而出,尖端滴落著最后几滴焦黑的血液。 胡修齐低垂著头,火焰熄灭后空洞的眼眶,正对著陈阳的方向。 直到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他依旧看著陈阳。 嘴角,似乎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 笑。 那是计谋得逞的笑。 是玉石俱焚的笑。 是拉著数百弟子陪葬,也要將陈阳拖入万劫不復之地的……疯狂的笑。 “哎呀!这老东西,死都要一帮人垫背!” 青木祖师气急败坏地骂道。 可他已无力再做任何事。 道途演变已至尾声,此番不过是祭酒允他暂现於世,如今时辰將至…… 哗啦啦! 无数灰黑色的锁链,从虚空探出,將青木祖师层层缠绕,然后猛地向远方拖拽! “小子!保重!!” 青木祖师只来得及留下最后一句话,身影便消失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中。 至於那妖仙青年,早在道途演变的剎那,便已化作一缕紫烟,缩回胡修齐腰间那枚水火不侵的紫金葫芦中。 然而。 就在青木祖师离去后,地狱道深处忽地又探出一条锁链,狠厉砸下! 轰! 紫金葫芦应声碎裂,一缕青烟逸散,伴著妖仙青年短促的惨叫,隨即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此刻。 破损的葫芦静静悬掛在胡修齐焦黑的尸体上,隨著荆棘微微晃动。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荆棘丛的沙沙声,以及鲜血滴落泥土的滴答声。 下一瞬…… 嗡! 一道耀眼的传送光阵,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亮起。 光华中,数道人影缓缓走出。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身著搬山宗制式道袍,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我是搬山宗领队岳錚,奉道盟之命,前来接引地狱道生还修士。”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片荆棘森林,那数百具悬掛的尸体上时,眸光骤然一颤! “这……这是……” 他失声开口,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惊。 而就在这时…… “岳道友!” 一声悽厉的哭嚎,从丘岩下传来。 陆浩连滚带爬地衝出来,扑到岳錚脚边,指著陈阳,声泪俱下: “菩提教陈阳!他杀了胡师兄!杀了徐师兄!杀了我九华宗……数百名弟子啊!” 哭声响彻天地。 岳錚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射向荆棘丛前那道染血的身影。 陈阳静静站著,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跡。 身后,数百具尸体在风中轻轻摇晃。 鲜血將这片地狱道最后时刻的天空,浸染成了一片凝固的暗红。 第253章 陈行者,辛苦了 陈阳站在原地,脊樑依旧挺得笔直,可唯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体內是怎样的虚浮与枯竭。 道基中灵气滯涩如乾涸河床,每运转一丝都要耗费莫大气力。 胸口天香摩罗淬血脉络中的血气,更是如同燃尽的炭火,只剩微弱余温。 情天恨海香那霸道绝伦的药力,在赋予他短暂超越极限的力量后,此刻正化作沉重的枷锁,压榨著他最后一点精气神。 他能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熄灭。 像一盏油尽的灯,灯芯还在倔强地亮著。 可那光,已然黯淡。 而在他对面,岳錚静静站著。 这位搬山宗道韵天骄,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刚毅如刀削。 他穿著一身深褐色短打劲装,双臂裸露在外,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皮肤呈古铜色,隱隱泛著岩石般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目光沉稳,仿佛能担起千钧重负。 此刻,这双眼睛正看著陈阳。 不是看他的脸,也不是看他的伤势,而是……看著他胸前那块杀神道身份令牌。 “陈阳,菩提教……” 岳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如同山岩摩擦。 他没有动。 甚至连周身灵气都收敛得一丝不溢,仿佛一尊沉默的山岳,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无可撼动的压迫感。 陈阳也没有动。 他体內虽已油尽灯枯,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他迎上岳錚的目光,不闪不避,瞳孔深处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 两人之间,隔著十丈距离。 十丈,对於筑基修士而言,不过咫尺。 可这十丈间,却仿佛隔著一道无形的天堑。 一边是东土道盟六大宗之一的天骄,正统名门,道韵圆满,另一边是西洲菩提教行者,身负污名,满手血腥。 空气凝滯如胶。 而就在这时…… “岳錚!你在等什么?!” 陆浩焦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捂著胸膛断骨处,踉蹌上前,脸色因受伤而苍白,眼中却燃烧著怨毒与急切: “这妖人已是强弩之末!你没看到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吗?!快动手啊!为我胡师兄、徐师兄报仇!!为九华宗三百弟子雪恨!!” 声声嘶吼,字字泣血。 可岳錚,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从陈阳身上移开,落在了小春花怀中,那个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女脸上。 这一看,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秀秀?!” 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轰! 岳錚周身那沉凝如山的气息,骤然波动! 他死死盯著那张三年未见,却夜夜入梦的稚嫩脸庞,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都为之停滯。 “那人……似乎是秀秀小姐!”一名眼尖的搬山宗弟子惊呼出声。 “真是秀秀小姐!她怎么……怎么会在……” “三年了!整个东土都快翻遍了!原来……原来秀秀小姐一直在杀神道?!” “天啊……这地狱道是六道中最凶险的一道,秀秀小姐这三年怎么活下来的?”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岳錚的拳头,缓缓握紧。 他死死盯著昏迷的岳秀秀,目光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凝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阳。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致。 有震惊,有愤怒,有失而復得的狂喜,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与审视。 陈阳迎上他的目光,心中苦笑。 果然。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想起来了!” 有修士低声议论: “三年前畜生道开启那日,搬山宗长老岳石恆的千金岳秀秀无故失踪,搬山宗为此几乎翻遍东土,连杀神道歷练都只派了寥寥数人……” “难怪岳錚方才不动手,原来妹妹在西洲妖人手上!” “不光是云裳宗仙子,连搬山宗千金都被掳走……这陈阳,好生厉害的手段!” 议论声钻入耳中,陈阳却已无力反驳。 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重,眼前阵阵发黑,连维持站立都变得艰难。 情天恨海香的副作用如同跗骨之蛆,正一点点蚕食他最后的清醒。 必须……儘快离开。 而就在这时,柳依依动了。 她一言不发,蹲下身,縴手如蝶穿花,在赤色砂土上快速勾勒。 指尖灵力流淌,划出一道道玄奥的阵纹。 是传送阵,离开杀神道的传送阵。 她画得很快,也很稳。 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內心的焦急。 小春花紧紧抱著岳秀秀,警惕地环顾四周。 锦安挡在眾人身前,周身血气虽已萎靡,可那双妖异的眸子依旧冷冷扫视著每一个蠢蠢欲动的修士。 江凡与刘有富悄悄挪动脚步,將还在盘膝入定,眼神空洞的叶欢护在中间。 身形一动,已掠至传送法阵中。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哪怕拼上性命,也要护陈阳周全。 法阵,渐渐成型。 柳依依取出一枚古旧的铜片,嵌入阵眼,这是大宗修士出入杀神道的方式,与小派散修有所不同。 嗡! 淡蓝色的光华亮起,阵纹如活物般流转,散发出空间波动的韵律。 “他们要跑!!” 陆浩急得跳脚,指著柳依依尖声嘶叫: “岳錚!快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 话音未落。 锦安身上,最后一丝血气轰然爆发。 虽然微弱,可那属於淬血大成妖修的威压,依旧让陆浩如遭重击,踉蹌后退数步,脸色更白了一分。 但也仅仅是一瞬。 锦安闷哼一声,身形晃动,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本就损耗极大,方才强行催动血气,已是伤上加伤。 陆浩见状,眼中凶光暴涨,正要再次上前。 “够了。” 岳錚忽然开口。 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陆浩硬生生剎住了脚步。 他愕然转头,看向岳錚。 只见这位搬山宗天骄,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著陈阳,又看了看小春花怀中的岳秀秀,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岳道友!你……” 陆浩不敢置信。 而旁边,已有明眼人低声解释: “陆道友莫急,岳道友的妹妹在西洲妖人手中,投鼠忌器啊……” “是啊,万一逼急了,那妖人狗急跳墙伤了岳小姐……” “岳錚这是顾全大局,不得已啊……” 解释声入耳,陆浩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死死盯著岳錚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妹妹被挟持的焦急与无奈。 反而…… 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火热! 仿佛猎人看见了梦寐以求的猎物,矿工发现了深埋地底的稀世珍宝。 那眼神,让陆浩心底莫名发毛。 而此刻,柳依依的传送阵已彻底激活! 蓝光冲天而起,將陈阳几人以及数百名云裳宗弟子,尽数笼罩! “陈大哥,我们走!” 柳依依伸手拉住陈阳手臂。 见阵法终於落成,陈阳鬆了口气,低喝一声: “好!” 在光芒彻底吞没视野的前一瞬,他最后看了一眼岳錚。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 岳錚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站著,目光掠过陈阳,扫过那片蓝光,最终定格在光芒中若隱若现的…… 妹妹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小春花犹豫了一瞬,轻轻將怀中昏迷的岳秀秀放下,放在传送阵边缘。 蓝光吞没一切。 传送阵光芒骤熄,原地空空如也,只剩下逐渐平復的空间涟漪,以及……安静躺在地上的岳秀秀。 岳錚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如电射出! 眨眼间,他已来到岳秀秀身边,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將妹妹抱起。 手指搭在她腕脉上,灵力轻柔探入,仔细检查。 “秀秀……秀秀?” 他低声呼唤,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半晌,岳秀秀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茫然。 涣散。 然后,渐渐聚焦。 当她看清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瞳孔骤然放大: “大、大哥……?” 声音虚弱,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我。” 岳錚重重点头,眼眶微红: “秀秀,是我。” “这里……柳姐姐呢?宋姐姐呢?还有……仙鹤哥哥呢?” 岳秀秀挣扎著想要坐起,小脑袋转来转去,寻找那些熟悉的身影。 可四周,只有搬山宗同门的身影静立,远处东土修士的身影正渐渐散去。 仙鹤哥哥? 岳錚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轻轻按住妹妹的肩膀,柔声道: “你先別动,伤还没好。我带你……回家。” 说著,他抱起岳秀秀,转身看向同门: “布阵,离开。” “是!” 搬山宗弟子齐声应诺,迅速开始布置传送阵。 陆浩呆呆地看著这一切。 看著岳錚抱著妹妹头也不回地走向传送阵,搬山宗弟子有条不紊地启动阵法,蓝光再次亮起…… “岳錚!你……” 他想质问,想怒骂,可话到嘴边,却哽在喉咙。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著搬山宗眾人消失在光芒中。 原地只剩下他,以及……满地狼藉。 陆浩颓然低头,目光所及,儘是九华宗弟子的残肢断臂,以及徐坚、胡修齐那焦黑的尸身。 他默默上前,颤抖著手,开始收敛同门尸骨。 一具,两具,三具…… 当他的手触碰到胡修齐那碳化乾枯的尸体时,一滴滚烫的液体,终於从眼眶滑落,砸在焦黑的胸膛上,发出嗤的轻响。 明明这两位师兄,过去与他关係也算不上多好,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难过: “胡师兄……徐师兄……” 陆浩哽咽著,將两人的尸体小心收起。 …… 东土,某处荒僻山谷。 嗡! 传送阵光芒亮起,数百道人影踉蹌出现。 正是陈阳一行人。 “这里……” 一名云裳宗女弟子环顾四周,眉头紧皱: “柳师姐,这传送地点……似乎不是我云裳宗常用的接引点?” 柳依依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站著,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眼中满是忧虑。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常规接引点。 这是她刻意选择的一处偏远標记点,人跡罕至,远离各大宗门势力范围。 原因很简单。 陈阳此刻的状態,太糟糕了。 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如丝,连站立都需要她搀扶。 体內灵力近乎枯竭,血气更是萎靡到近乎消失。 这样的他,绝不能暴露在各大宗门眼皮底下。 杀神道內发生的一切,此刻恐怕已如颶风般在东土传开。 菩提教陈阳,屠杀九华宗三百弟子,残害胡修齐、徐坚两位道韵天骄,蛊惑云裳宗仙子,掳走搬山宗千金…… 每一条,都是死罪。 用不了一盏茶,道盟通缉令就会传遍东土,六大宗高手会蜂拥而至。 必须儘快……將他藏起来。 “柳师姐。” 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弟子走上前,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陈阳,又看向柳依依,语气带著质问: “你莫非……真的与这菩提教男子牵扯不清?虽然此人的確……样貌出眾……” 说到最后,声音渐低,脸颊微红。 柳依依依旧沉默。 可小春花却一步踏出,挡在陈阳身前,昂起头,声音清脆如铃: “没错!就是牵扯不清!我和柳姐姐就是被他蛊惑了,如何?!” 话出口,石破天惊。 所有云裳宗女弟子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这位平日里成熟稳重的宋师姐,竟会如此乾脆利落地承认。 陈阳也是微微一怔,看向小春花。 却见小春花忽然转身,踮起脚尖,吧唧一声。 重重亲在他脸颊上! 唇瓣沾染了陈阳脸上的血污,留下一点嫣红。 小春花毫不在意,抬手用指尖擦了擦嘴角,將那抹红晕抹开,反倒平添几分娇艷与野性。 她目光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谁有意见?” 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全场死寂。 眾女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低下了头。 柳依依与小春花乃荷洛仙子亲传弟子,亦是眾师妹公认的师姐,在云裳宗的地位自然非同一般。 平日里她们可以质疑,可以劝说,可当两人如此决绝地表明立场时…… 没有人敢再说什么。 可问题,依旧存在。 “柳师姐,宋师姐……” 另一名年长些的女弟子苦笑开口: “就算你们倾心此人,可如今……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將他带回云裳宗,也不能……”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一道惊雷般的巨响,毫无徵兆地在天边炸开! 隨即。 一个苍老粗獷,带著滔天威压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自极远处轰然传来: “你……便是陈阳?!” 声浪如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噗! 本就虚弱的陈阳,被这声音一震,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他踉蹌后退,全靠柳依依搀扶才勉强站稳。 “这气息是元婴……真君?!” 柳依依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这么快?!” 就算消息传得再快,就算道盟反应再迅速,也不可能在传送完成的瞬间,就有真君级强者锁定位置,追杀而至! 这速度……快得诡异! 仿佛对方早就等在这里,守株待兔! “哪位前辈在此?!” 柳依依踏前一步,將陈阳护在身后,扬声高喝: “晚辈云裳宗荷洛仙子亲传柳依依!还请前辈……” “你……便是陈阳?!” 第二声质问,再度响起! 比第一声更近,威压更盛! 声浪所过之处,山谷草木为之俯首,岩石表面浮现细密裂纹! 陈阳只觉得五臟六腑都在震颤,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陈大哥!” 柳依依眼圈通红,死死抓住陈阳的手臂。 小春花更是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陈师兄……糟了!这气势……我只在师尊身上感受过!这是真君!是真君在隔空传音!” 她的话没错。 那声音明明还在极远处,可每一次响起,都仿佛跨越千里,迅速逼近! 每一次质问,威压便加重一分,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向陈阳施压! 陈阳咬紧牙关,疯狂思索对策。 回杀神道? 不行。 杀神道虽限制修为,可此刻他油尽灯枯,连维持清醒都难,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逃? 往哪逃? 真君瞬息间便可跨越百里,在这般的速度面前,筑基修士如何逃脱?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绝境中……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陈阳。 是江凡。 他脸色凝重,將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塞进陈阳手中,同时急促传音: “快走!” 陈阳一愣,神识下意识探入储物袋。 然后,眼神一凛。 储物袋里,整整齐齐码放著三十张灵符。 符纸呈淡黄色,表面以银砂勾勒著繁复的空间阵纹,每一道纹路都流转著微光,散发出浓郁的空间波动。 这灵符……他见过。 隨机传送符! 陈阳曾在地狱道用过两次。 深知其传送落点完全隨机,太过凶险,所以即便手头还有一张,他也从未想过动用,更不打算用陶碗复製。 毕竟一个不留神,若被传送到某处绝地,那就麻烦大了。 可这些符,似乎又有些不同。 阵纹更加稳定,波动更加內敛,最重要的是……符纸角落,都印著一个细微的箭头標记! “这不是隨机传送符……” 刘有富的传音紧接著响起,语速快如连珠: “这是定向传送符!” “叶行者前几日特意叮嘱,若杀神道生变,这些符……全给你!” “每一张,都能定向传送百里!”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一旁依旧眼神空洞,盘膝入定的叶欢。 是她? 她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早早备下了这些救命的符? “陈阳!” 第三声质问,如同九天雷霆,轰然降临! 这一次,声音已近在百里之內! 威压如山崩海啸,陈阳只觉得周身骨骼都在呻吟,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噗地喷出! “陈大哥!!”柳依依泪如雨下。 小春花死死抓著陈阳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陈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 他一把推开两人的手,声音嘶哑却坚定: “我不能留在此地,这真君……是冲我来的!” 话音未落,那股恐怖气机已迫在眉睫,几乎將他锁定。 就在锁定前的一剎那,锦安察觉陈阳意欲离去,翻手取出那枚妖神教令牌,塞入他手中: “脱险后,凭此联络。” 令牌之上,清晰烙印著十杰的血气印记,其中一道,正是属於锦安。 “好!” 陈阳迅速收好令牌,朝小师叔点头致意。 紧接著,他自储物袋中抽出一张定向传送符,深吸一口气,將符籙拍在掌心,灵力汹涌灌入! 嗡! 符纸燃起银白色火焰。 空间波动剧烈荡漾,陈阳的身影瞬间模糊,下一刻…… 消失不见。 百里之外,一片荒芜丘陵。 陈阳踉蹌现身,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他强撑著一口气,抬头四顾。 荒草萋萋,乱石嶙峋,远处有低矮的山峦轮廓,天空灰濛濛的,不见人影。 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 “陈阳?!” 第四声质问,如同跗骨之蛆,再度从身后传来! 比上一次……更近了! 陈阳心头巨震。 怎么可能?! 他明明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机锁定,这真君如何能一次次精准找到他的位置?! 来不及细想,他咬牙抽出第二张传送符,灵力灌注…… 再传送百里。 落地,喘息,环顾。 “陈阳?!” 声音,如影隨形。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陈阳如同被猎犬追逐的兔子,在荒原上疯狂跳跃。 每一次传送落地,喘息的时间不超过三息,那催命般的声音便会再度响起,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沉重。 对方来势之快,陈阳竟连掏出陶碗复製符籙的间隙都来不及寻找。 储物袋中的传送符,一张张减少。 二十张。 十五张。 十张。 五张…… 当最后一张传送符在指尖燃尽,陈阳出现在一片开阔的平原时,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逃。 体內的灵力,彻底枯竭了。 血气,早已点滴不存。 甚至连维持御空飞行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咬紧牙关,试图催动最后一丝灵气,向远方疾驰…… 噗! 刚飞起三丈,眼前骤然一黑,气血逆冲,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整个人如同断翅的鸟儿,从空中直直坠落! 耳边风声呼啸。 陈阳心头一凛,已然感应到一股恐怖气息正自远方极速逼近。 要……死了吗? 陈阳闭上眼睛。 然而…… 预料中的撞击与粉碎,並未到来。 一道柔和却磅礴的灵力,如同无形的手掌,轻轻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陈阳愕然睁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鞋。 深灰色,布面洗得发白,鞋底沾著些许泥土,朴实无华。 视线向上。 深青色布裤,同样洗得发白,裤腿束在脚踝。 再向上。 一件同样深青色的粗布短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古铜色、筋肉虬结的小臂。 最后,是一张脸。 一张老者的脸。 头髮乌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髮髻。 脸庞方正,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皱纹如刀刻般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盏永不熄灭的灯火。 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看著陈阳。 而那张脸上,嘴唇微动,发出了陈阳这一路上听了无数遍,几乎成为梦魘的声音: “你……便是陈阳?” 声如洪钟,每一次吐纳都带著磅礴无尽,毫无衰退的威压。 陈阳心中一凛,至此已万分確定,来人必是真君无疑。 他强压下心悸,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硬著头皮反问道: “未请教前辈姓名?” 老者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老夫,搬山宗岳苍!” 岳苍?! 陈阳心神剧震,老者身份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 岳秀秀的爷爷。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头顶。 完了! 定是那岳錚已將消息传回搬山宗。 自己掳走岳秀秀整整三年,如今人家爷爷亲自杀上门来了。 可这反应速度……未免太快了。 “前辈息怒!” 陈阳急忙辩解,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仓促: “关於……那件事,实乃一场误会!是在下一位朋友所为,绝非有意冒犯贵宗……” 在杀神道的这几年,陈阳不是没想过搬山宗迟早会追究。 可纵使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说辞,真当面对这位元婴真君的滔天怒意时,他仍感到百口莫辩。 毕竟抢劫仙鹤,掳走宗门千金是铁打的事实。 一念及此,他便对通窍当年做的好事恼恨不已。 …… 岳苍眉头微蹙,捕捉到陈阳话里的蹊蹺: “朋友?” 他目光如炬,直直盯向陈阳: “那你究竟是不是陈阳?” 陈阳赶忙点头承认: “是我,岳前辈!此事纯属误会,万事好商量!” 他深知形势比人强,语气放得极低: “前辈若有任何要求,但请开口。灵石、法宝,在下一定尽力筹措……” 见对方神色未动,陈阳把心一横,想起青木祖师在地底的教诲。 若遇不可力敌之强敌,须先示弱,再证明自身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决心: “若前辈不看重这些外物……晚辈……晚辈于丹道一途,也曾下过苦功!” “虽未正式开炉,但昔日多有机缘,屡次观摩天地宗杨大师炼丹,自觉颇有心得!” “若前辈能高抬贵手,我愿为搬山宗效力,以求將功补过!” 他记得清楚,在东土,炼丹师虽也难免被劫掠,却极少被轻易打杀。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有分量的保命筹码。 果然。 岳苍听罢,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追问道: “你……还懂得炼丹?” 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趣。 陈阳心中一松,连忙点头: “略懂,略懂!” 岳苍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问出了那个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 “好,好,好。” “菩提教……” “陈阳……是吧?” 陈阳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又问一遍。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 “是!” 话音落下的剎那。 嗡! 一股浩瀚如海,磅礴如天的威压,轰然降临! 不是攻击,不是镇压,而是…… 封锁! 以岳苍为中心,方圆千丈的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从世界中切割出来。 光线扭曲,声音隔绝,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这片空间,成了独立於外界的……囚笼。 陈阳脸色剧变。 “我、我不过是个筑基……杀我何须如此阵仗!” 陈阳心中叫苦不迭。 真君手段,果然通天。 这般封锁天地,別说逃,连传讯都不可能。 完了。 这一次,真的完了。 然而,预想中的真君杀招並未到来。 岳苍只是缓缓上前,伸出手。 不是掐诀,不是施法,而是如同寻常老者般,轻轻抓住了陈阳的肩膀。 陈阳浑身紧绷,做好了被捏碎肩胛骨的准备。 可那只手,只是轻轻抓著。 没有用力,没有灵气灌注,只是……抓著。 仿佛长辈扶著晚辈,师傅搀著徒弟。 陈阳愕然抬头。 却见岳苍那张古铜色,皱纹深深刻印的脸上,此刻正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激动,有欣慰,有如释重负,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哽咽。 他盯著陈阳,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 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陈行者……辛苦了!” 听到这称谓,陈阳眨了眨眼,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失血太多听错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错愕了片刻,忽然心头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 虽知晓岳苍的名讳,仍是试探著开口: “岳前辈,你难道是……?” 而岳苍,却已鬆开了他的肩膀,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一枚令牌悄然浮现。 令牌是深褐色的,细看之下,表面有树木年轮般的纹理。 正面雕刻著九片栩栩如生的叶子。 叶片形態各异,有的舒展如掌,有的蜷曲如鉤,有的锋锐如剑,九叶环绕,簇拥著中心一个古朴的岳字。 陈阳目光触及那九片叶子的瞬间,便像被钉住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老夫岳苍……” 岳苍的声音,在寂静的天地囚笼中缓缓响起,带著一种沉甸甸的沧桑: “菩提教九叶行者。”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陈阳脑海中猛然炸开! 他瞪大眼睛,目光从眼前黑髮如墨,眼神如灯的老者身上,移到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刚毅的脸。 最终。 牢牢锁定了对方掌心中,那枚象徵著菩提教行者身份的九叶令。 许久。 许久。 陈阳才缓缓张开口,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岳前辈……你……” 岳苍看著他茫然无措的模样,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收起令牌,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肩膀。 这一次,动作隨意而亲切。 “什么都別问。” “先跟我走。” “路上……慢慢说。” 第254章 名扬东土 陈阳感觉自己在飘。 不是御空飞行的那种掌控感,而是像一片被狂风捲起的落叶,身不由己,只能隨波逐流。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象。 山脉、河流、云层,一切都化作流动的色块,在视野边缘拉扯成线。 他勉强睁开眼。 入目的是岳苍那张古铜色,皱纹深刻的脸。 这位搬山宗的元婴真君正一手托著他,另一手负在身后,脚下不踩任何法器,却以惊人的速度撕裂长空,向著某个方向疾驰。 速度太快了。 快到陈阳只觉得周身灵力凝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努力运转体內残存的灵气,试图稳住身形,可那股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从四肢百骸深处蔓延开来,连抬起手指都费劲。 只能任由岳苍的灵力將他裹挟,如提线木偶般向前。 他勉强转动眼珠,辨认方向。 太阳在左侧,应该是……东南方。 搬山宗的方向。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时,陈阳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並非恐惧,更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荒诞到极致的……不真实感。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被一位元婴真君千里追杀,油尽灯枯,无路可逃。 可现在,这位真君不仅没杀他,反而救了他,带他飞向搬山宗。 而理由,更加荒诞…… “岳前辈……” 陈阳艰难开口,声音乾涩沙哑: “你……当真是菩提教九叶行者?”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无数次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要再问一次。 仿佛只有反覆確认,才能让这匪夷所思的现实,在昏沉的脑海中扎根。 岳苍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张严肃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是一种……长辈看到晚辈时,那种略带欣慰,略带感慨的笑。 “怎么,令牌都给你看了,还不信?” 岳苍声音浑厚,带著元婴修士特有的沉稳: “老夫加入菩提教,至今已六百三十七年。从无叶行者做起,歷经三次晋升,终成九叶。”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著一丝自豪: “我搬山宗,虽非菩提教在西洲那般显赫,可在东土,却是教中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陈阳呼吸一滯。 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搬山宗……岳石恆岳长老……” 他喉咙发乾: “莫非也……” 岳苍哈哈大笑。 笑声爽朗,在高速飞行带起的罡风中依旧清晰: “我儿石恆,天资虽不如我,可心性沉稳,做事周全。百年前便已是我教六叶行者,如今兼任搬山宗长老,暗中为教中输送资源,传递情报,功不可没!” 陈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搬山宗元婴供奉、结丹长老……都是菩提教行者? 那搬山宗算什么? 菩提教在东土的分舵? 这信息量太大,大到他虚弱的思维几乎无法处理。 他下意识追问,声音更涩: “岳錚……呢?” 那位在杀神道与他静静对视,眼神复杂的搬山宗天骄。 那位道韵圆满,气息沉凝如山的天之骄子。 岳苍的笑容更深了,眼中满是欣慰: “我孙錚儿,天资更胜其父。” “筑基当日,我便亲自为他授予行者令。” “晋升三叶至今,已过三十余年。若非此次杀神道开启,他需在宗门统筹调度,老夫本想让他也进去歷练一番……” 三叶行者。 岳錚。 陈阳闭上了眼。 原来他一直以为隱秘无比,见不得光的菩提教身份,在东土……竟然能存在於大宗级別的势力中? 原来他一直小心翼翼隱藏的行者令,在有些人那里……竟是家族传承的荣耀? 荒诞。 太荒诞了。 而就在这时,最后一个问题,如同鬼使神差般,从他乾裂的嘴唇中滑出: “那……岳秀秀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就后悔了。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岳苍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凝固,笑容僵硬在脸上,唯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沮丧。 岳苍沉默了。 高速飞行带起的罡风依旧呼啸,可陈阳却觉得,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滯了。 许久。 岳苍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著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秀秀她……並不知晓菩提教的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要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孙女: “按照计划,本应等她筑基之后,由我亲自引荐入教。” “老夫甚至……早已请西洲的匠师,为她量身打造了一枚三叶行者令。” “令牌的样式,我都想好了,正面刻三叶环绕,背面则雕一只翩然欲飞的仙鹤。 “这孩子打小就爱看仙鹤,说一看到鹤飞起来,她心好像也跟著飞走了……”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化作一声嘆息: “可惜啊。” “三年前,我孙女秀秀便不知所踪,至今……” “下落不明!” 岳苍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悲戚。 陈阳闻言,心中却是猛地一沉。 看来这位岳前辈,至今仍未知晓杀神道中发生的事…… 他暗暗吸了口气,心绪飞转,思索著该如何开口。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体內那股积压已久的虚弱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噗!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徵兆地从陈阳口中喷出! 血腥味在喉头瀰漫,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 耳畔岳苍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仿佛隔著层层水幕: “陈行者,真没想到啊……三年前妖神教伏击我教楼船,教中损失惨重,老夫本以为此次杀神道,我菩提教已难有作为。” “可你……你竟能在那地狱道中,力压东土天骄,压制妖神教那些小崽子,稳坐顺位第一整整三年!” “你为我菩提教,真正扬了名啊!” 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与激动: “只可恨我那孙女秀秀不在,否则……老夫真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她可是我搬山宗的掌上明珠,容貌、天资、心性,皆是上上之选,若能与你……” 后面的话,陈阳听不清了。 他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海,岳苍的声音化作模糊的嗡嗡声,视野彻底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脑海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完蛋。 岳苍要是知道,他口中的掌上明珠,被自己抓走当了三年俘虏,在地狱道里九死一生…… 这位元婴真君,会不会当场把他捏死? 陈阳浑身一僵,思维瞬间停滯。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 岳苍正说得兴起,忽然感觉臂弯一沉。 他低头看去,只见陈阳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著暗红的血跡,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他手臂上。 “陈行者?” 岳苍一愣,轻轻晃了晃陈阳。 没有反应。 “怎么这么虚弱?” 岳苍皱起眉头,神识如潮水般探出,瞬间將陈阳笼罩。 这一探,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血气近乎枯竭,不是消耗过度,而是那种伤及本源的,近乎油尽灯枯的枯竭。 灵力滯涩不堪,经脉中灵气流转如老牛拉车,处处阻塞,显然是过度压榨后的反噬。 神魂波动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这身体……” 岳苍喃喃自语: “竟差到这种地步?地狱道虽凶险,可总共也才持续了三年多,又不是九十九年那一次……” 杀神道內外隔绝,即便他身为元婴真君,也无法探查其中究竟。 唯一能窥见一二的,只有那枚铜片。 上面只会浮现试炼者的名字与所属势力,即便人已身亡,名字却依旧留存。 这便是杀神道的顺位规则。 只论排名先后,不问生死存亡。 至於妖神教潜入杀神道之事,早在三年前,隨著他们的名字出现在顺位之上,便已被东土各方知晓。 岳苍也曾暗中打听,却未能得到太多消息。 毕竟当年菩提教楼船上的人几乎全数覆灭,只隱约听说,妖神教似乎遣了一批修士进入杀神道试炼。 那些年轻妖修的名字,因未曾显扬於世,来歷成谜。 淬血境的妖修本就少有闻名之辈,连菩提教也未探明底细,岳苍自然也未曾收到西洲传来的风声。 不过在他看来,这多半只是些小角色,小打小闹罢了。 妖神教不可能一上来就派出真正的天骄踏入东土,更不会轻易让他们投身杀神道这等凶险之路,尤其是地狱道这般绝险的道途…… 无非是一次试探罢了。 “终究是年轻,缺乏磨礪啊。” 岳苍轻声嘆息,看向陈阳的眼神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这血气衰败的程度,连我孙女秀秀都不如……” 他一边摇头,一边调整灵力输出,將陈阳护得更稳了些,继续朝著搬山宗方向疾驰。 然而,就在他飞出约莫几百里后…… 嗡。 腰间那枚代表著搬山宗供奉身份的令牌,忽然轻轻震动。 岳苍神识一扫,一道加密的传音,瞬间涌入脑海。 “人已接到,正在返回。” 岳苍隨口回应,语气轻鬆: “就是这位陈行者……状態不太好啊,软绵绵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稳坐顺位第一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地狱道才开了三年而已,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现在的年轻人,根基还是不够扎实啊。” 传音另一端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凝重的声音响起: “岳长老,关於三年前妖神教送入杀神道的那批年轻妖修……地狱道结束,刚刚传出来了確切消息。” 岳苍不以为意: “哦?查到身份了?是哪个妖王麾下的杂兵?还是哪个小部族的子弟?” 在他看来,三年前妖神教伏击菩提教楼船,主要目的是打击菩提教。 顺带送一批妖修进杀神道,无非是搂草打兔子,派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进去探探路罢了。 可接下来听到的话,让岳苍脸上的轻鬆,瞬间凝固。 “不是杂兵。” 传音另一端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顺位第二,乌桑,西洲白髮妖皇,猪皇白千愁的亲传弟子,淬血圆满,猪皇领地斩天试炼通过者。” 岳苍瞳孔骤缩。 “顺位第三,墨渊,北冥夜皇亲传,淬血圆满。” “顺位第四,紫骨,不死鬼皇关门弟子,淬血圆满。” “顺位第五,荼姚,西洲毒蝎一脉百年天骄……” “顺位第六,元烈,巨象族长玄孙……” 一个名字,一段介绍。 每一段,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岳苍心头。 他握著令牌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脸上的轻鬆从容……在这一刻,寸寸崩碎。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骇然,是……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岳苍失声低吼,声音都在发颤: “妖皇亲传!妖王族长玄孙!这等身份的天骄……妖神教怎么捨得送进地狱道?!他们就不怕……” “他们怕。” 传音另一端的声音冰冷: “可他们更怕……错过这次机会。” “什么机会?” “猎杀东土天骄,以血气滋养自身,同时……提升妖神教声望的机会。” 岳苍沉默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臂弯中昏迷不醒的陈阳。 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此刻沾著血污,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旧微微蹙著,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痛苦。 “这些妖皇弟子,妖王子嗣……” 岳苍的声音乾涩无比: “陈阳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是怎么拿到顺位第一。 而是……怎么活下来的。 面对这样一群妖孽,能在他们的围猎下存活三年,已是奇蹟。 更何况…… 还压在他们头上,稳坐第一? 传音另一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根据杀神道回归的东土修士口述……地狱道最后一日,陈阳曾以一己之力,正面击溃乌桑、墨渊、紫骨三人联手。” “隨后九华宗三位道韵天骄,布下三重杀阵……亦被陈阳破阵反杀。” “九华宗三百弟子……尽歿於陈阳之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岳苍脸上。 岳苍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隨口之言有多么可笑。 他五指死死扣住令牌,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再多用一分力,便要將这方玄铁捏出裂痕来。 许久。 他才艰难开口:“道盟那边……” “杀令已下。” 传音另一端的声音斩钉截铁: “妖神教亦將陈阳列为必杀目標。岳长老,请务必,护住陈行者周全!” 传音,戛然而止。 令牌恢復平静。 可岳苍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站在原地。 儘管依旧在高速飞行,可整个人却如同化作了一尊石雕,僵立在空中。 风呼啸而过,吹动他乌黑的头髮,吹动他深青色的衣袍。 可他只是低著头,死死盯著臂弯中那个昏迷的年轻人。 半晌。 他忽然抬起左手,掌心一翻。 一枚古朴的铜片,凭空浮现。 杀神道铜片。 岳苍的神识沉入其中。 第一行,依旧是他看了三年的那个名字: 陈阳·菩提教 下方紧跟著: 乌桑·妖神教 墨渊·妖神教 紫骨·妖神教 …… 一个个名字,如同墓碑上的铭文,冰冷而肃杀。 过去三年,他每次查看顺位,都以为陈阳下面那些名字,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妖神教小卒。 直到此刻。 直到真相揭晓。 岳苍缓缓收起铜片。 他低头,看著陈阳脸上乾涸的血污,忽然抬手,掌心涌出一团温润的灵光。 灵光如水,轻柔地拂过陈阳的脸颊脖颈,胸膛四肢…… 所过之处,血污尽去,露出下方苍白却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 以及,眼角那两朵……妖异盛开的血色小花。 “这、这是……天香教花郎之相……” 岳苍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长得这般模样,行事却如此狠绝……”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周身灵力轰然爆发,速度再提三成。 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青色流光,朝著搬山宗方向,疾射而去! …… 同一时间。 东土,云裳宗方向。 柳依依与小春花並肩飞行,身后跟著数十名云裳宗女弟子。 一行人御使著统一的粉色云帕法器,在空中划出一道綺丽的轨跡。 只是气氛,却与那綺丽的法器格格不入。 沉默。 压抑。 柳依依抿著唇,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她时不时回头望向陈阳消失的方向,儘管知道早已看不见,可那眼神,却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 小春花紧紧攥著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她低著头,嘴唇咬得发白,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其他女弟子面面相覷,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毕竟…… 她们亲眼见证了地狱道最后那血腥的一幕,看到了陈阳如何以一敌眾,如何斩杀九华宗三百弟子,又如何……被那位元婴真君千里追杀。 她们理解两位师姐的担忧。 可她们更知道,有些事,不是担忧就能解决的。 就在这沉闷的飞行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后。 前方天际,两道身影踏云而来。 衣袂飘飘,气质出尘。 正是荷洛仙子与宋佳玉。 “大师傅!小师傅!”小春花眼睛一亮,欣喜地喊出声。 三年未见,她確实想念两位师尊了。 可这份欣喜,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她清晰地看到,荷洛仙子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沉凝。 而宋佳玉站在师尊身侧,看向她们的眼神里,也带著难以掩饰的复杂。 柳依依心中一沉。 她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不必多说。” 荷洛仙子抬手,打断了柳依依的话。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可那柔和之下,却藏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地狱道之事,我已尽知。” “现在……” “立刻隨我回宗!” 话音落,她袖袍一展,磅礴的元婴灵力如潮水涌出,瞬间將柳依依、小春花以及所有云裳宗弟子尽数笼罩! “外界……已不太平。” 最后一句话,隨著灵力捲动,飘散在风中。 粉色云帕调转方向,在荷洛仙子与宋佳玉的护送下,加速朝著云裳宗山门飞去。 …… 另一处荒僻山野。 锦安独自一人,御空飞行。 他脸色苍白,胸口还有未完全癒合的伤口,每飞行一段,都要停下喘息片刻。 体內血气萎靡到了极点,连维持最基本的血气流转都困难。 地狱道最后那场大战,他虽未直接参与,可被胡修齐三人阵法镇压,又强行爆发血气震慑陆浩,早已伤及本源。 此刻的他,急需一处安全之地闭关疗伤。 是就近找一座修士城池落脚? 还是在这荒山野岭寻一处洞府,布下禁制静养? 锦安正权衡著利弊…… “锦安。” 一个冰冷的女声,毫无徵兆地从身后响起。 锦安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只见不远处,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凌空而立。 男子身高九尺,赤裸上身,肌肉如铜浇铁铸,皮肤表面隱隱有雷纹流转,女子身著水蓝色长裙,面容姣好,可眼神却冷得像万载寒冰。 妖神教护法,雷炼与雨霖夫妇。 “为何……” 雨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只有你一人?其他人呢?” …… 东土,某座中型修士城池。 江凡与刘有富搀扶著依旧眼神空洞的叶欢,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缓缓行走。 三人穿著最普通的灰色道袍,收敛气息,儘量不引人注目。 可即便如此,江凡依旧能感觉到,这座城池的气氛……不对劲。 太紧张了。 街道上往来的修士,个个行色匆匆,脸上或是凝重,或是兴奋。 茶馆酒肆里,议论声压得极低,可那些只言片语,依旧能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地狱道死了几万人!” “九华宗三百弟子,全灭!胡修齐、徐坚两位道韵天骄,陨落!” “菩提教陈阳……此人到底什么来头?” “画像!谁有陈阳的画像?我出三百灵石!” “五百!我出五百!” 江凡与刘有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 刘有富压低声音,倒吸一口凉气: “这地狱道的消息……传得也太快了。江行者,我们……” 江凡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他扶著叶欢,快步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寻了一间最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两间房。 关上房门,布下隔绝禁制后,江凡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从怀中掏出那串深褐色的菩提子手串,握在掌心,轻轻摩挲。 清凉之意顺著手腕蔓延,让焦躁的心绪略微平復。 “陈行者……” 江凡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喃喃自语: “愿你能……平安无事。” …… 风。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风,正以东土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席捲。 这风,三年前从西洲吹来,掠过红膜结界,涌入杀神道,在地狱道那暗红色的荒原上盘旋积蓄。 如今,地狱道结束。 这风裹挟著血腥,重新吹了出来。 吹过云裳宗,吹过荒山野岭,吹过修士城池,吹向……整个东土。 一天。 两天。 三天。 风势,一日胜过一日。 陈阳二字,如同燎原的星火,在短短五日內,传遍了东土每一个角落。 从六大宗,千宝、御气、云裳、天地、凌霄、九华,到无数中小宗门,再到无门无派的散修洞府……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与之相伴的,还有画像。 起初,是千宝宗倖存弟子根据记忆描绘的草图,线条粗糙,神態模糊,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眼角有花。 可很快,这草图便流传出去,被无数丹青妙手,甚至精通神识烙印的修士反覆临摹完善。 直到某一日,一位擅长神韵入画的元婴真君,偶然得到一幅拓本。 他观画三日,提笔一挥。 一幅全新的画像,诞生了。 画中人身著青衣,负手而立,侧脸微仰,望向远方。 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尤其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在淡墨晕染下,竟仿佛真在缓缓绽放,透出一股勾魂摄魄的妖嬈。 最可怕的是,这画像中,蕴含了那位真君观摩拓本时,探查到的一丝源於陈阳本人的神韵。 哪怕后来流传的,都是这幅画的拓印副本,可那一丝神韵,竟如同烙印般,诡异地保留了下来。 於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画像所到之处,无论男女修士,只要修为不足元婴,在凝视画像超过三息后,都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仿佛那画中人,真的透过纸面,在静静看著你。 眼神淡漠,却又带著某种深入骨髓的……蛊惑。 “这便是西洲花郎之相?” “难怪能迷惑云裳宗仙子……” “果真……妖异。” 议论声四起。 可与之相伴的,却是画像的疯狂流传。 尤其是筑基期、结丹期的女修,竟开始私下爭相购买收藏,甚至……拓印交换。 价格水涨船高。 从最初的三百灵石,一路飆升到三千、五千,甚至在某些黑市,一幅原版拓印能拍到上万灵石! 陈阳曾以为,东土修士道心坚定,恪守礼法,不会被外相所惑。 他错了。 美,是一种超越立场,超越善恶的力量。 一朵花只要足够绝艷,无论在何处,都会吸引飞蛾扑火。 从散修到宗门,从筑基到结丹……乃至某些以清心寡欲著称的苦修宗门,门下女弟子之间,竟也开始有画像暗中流传。 直到,这股风……吹进了东土最锋锐,最孤高,最以苦修著称的宗门…… 凌霄宗。 地狱道结束第十日。 凌霄宗,白露峰。 几名身著白色剑袍的年轻女弟子,悄悄聚在后山一处僻静的平台。 为首的女修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修为已至筑基后期。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確认无人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灵力灌注。 嗡。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展开,隔绝內外视线与声音。 “师姐,快拿出来看看!” 一名年纪稍小的师妹迫不及待地催促,眼睛亮晶晶的。 为首的师姐抿唇一笑,又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小心翼翼展开。 画轴之上,青衣男子的侧影,赫然呈现。 “呀!” 几名师妹同时低呼,眼睛瞪得滚圆。 “这……这便是那西洲天香花郎,陈阳?” 年纪最小的师妹凑近了些,脸颊微微泛红:“和传闻中……不太一样啊。” “传闻说他凶神恶煞,杀人如麻,可这画像……” 另一名师妹接口,声音越来越小: “倒像是……像是画本里写的,那种祸国殃民的……妖妃?” “噗!” 有人笑出声: “什么妖妃,人家是男子!” “男子怎么了?长得好看,不分男女!” 几人低声笑闹著,目光却都黏在画像上,挪不开。 为首的师姐手持画像,轻声道: “最近宗门严禁流传此画,说是惑乱道心,妨碍修行。可我倒是觉得……平日练剑累了,看上一眼,也没什么不好。” “就是就是!” 立刻有人附和: “况且那陈阳,又没杀我凌霄宗弟子。杀人的是妖神教乌桑,和陈阳有什么关係?” “师姐说得对!” “咱们偷偷看,不妨碍修行就行!” 几人说著,已经开始商量,要不要各自拓印一份。 然而就在这时…… 咔。 一声轻响。 淡金色的隔绝光幕,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崩碎! 一道白色身影,如同出鞘的利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平台边缘。 衣白如雪,气息凌厉。 正是白露峰剑主,秦秋霞。 “师、师尊?!” 在场所有女弟子,脸色瞬间煞白! 为首的师姐手一抖,画像险些脱手。 秦秋霞面无表情,缓步上前。 她每走一步,周遭的空气就冷冽一分,仿佛有无形的剑意在瀰漫,压得几名女弟子喘不过气。 “拿出来。” 三个字,冰冷如铁。 那师姐浑身一颤,不敢有丝毫违逆,颤抖著將画像递上。 秦秋霞接过,垂眸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画中人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上时,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然后…… 嗤。 一缕淡白色的剑气,自指尖迸发。 画像瞬间化作飞灰,簌簌飘落。 “花郎之相,惑人心智,乱人道基。” 秦秋霞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你们几人,心志不坚,自去戒律峰领罚。” “弟子……领命。” 几名女弟子面如死灰,却不敢辩驳,躬身行礼后,匆匆退去。 平台之上,只剩下秦秋霞一人。 她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摊灰烬。 一阵山风吹过,灰烬扬起,露出其中一角尚未燃尽的残片。 正是画中人眼尾,那朵血色小花的轮廓。 在阳光下,那残片的边缘,竟隱隱泛著一丝妖异的红。 “哼。” 秦秋霞冷哼一声。 袖袍一挥,剑气再起! 最后一点残片,彻底湮灭,再无痕跡。 她转身,御剑而起,化作一道白色剑光,向著白露峰最高处的那座洞府飞去。 洞府位於峰顶绝壁,推开沉重的石门,入目是一片简洁到极致的石室。 石床、石桌、石凳,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唯有一面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 每一道剑痕,都透著凌厉无匹的剑意。 而此刻,在石室中央,一道红衣身影,正闭目盘膝,静静打坐。 她似乎没有察觉到秦秋霞的归来,依旧沉浸在修炼中,周身有淡淡的剑气縈绕,时隱时现。 秦秋霞走进石室,在石桌旁坐下。 她没有看那红衣身影,只是望著墙壁上的剑痕,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 “妖神教,乌桑……” “杀我凌霄宗,三位剑主亲传。”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石桌边缘: “此仇……必报。” 石室中,一片寂静。 只有她低沉的声音,在石壁间轻轻迴荡。 而那红衣身影,依旧闭目盘坐,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唯有周身縈绕的剑气,在秦秋霞话音落下的剎那…… 微微,紊乱了一瞬。 第255章 一入菩提深似海 时间如沙,从指缝间悄然流逝。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 自陈阳从杀神道地狱道消失,东土修真界掀起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搜捕浪潮。 道盟通缉令如雪片般洒向各大宗门,悬赏数额一日高过一日,从最初的三百万灵石,一路飆升到八百万、一千五百万…… 最后甚至惊动了某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开出一件古宝的天价。 可陈阳,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华宗动用了所有情报网络,將东土掘地三尺。 六大宗各自派出擅长追踪的修士,探查每一处可能藏身的秘境洞府。 甚至连某些与世无爭的散修聚集地,都有人拿著画像挨个盘问。 一无所获。 於是,流言开始滋生蔓延。 “那陈阳……会不会已经逃去西洲了?” “有可能!他是菩提教行者,西洲才是他的老巢!” “南天呢?听说他和凤梧关係匪浅,会不会被凤家接走了?” “凤梧?那个南天凤血世家的天骄?他们真有纠葛?” “何止纠葛!十几年前就有小道消息,说凤梧早年曾被陈阳始乱终弃,后来觉醒血脉还对那妖人念念不忘……” 议论声甚囂尘上。 而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些猜测,在地狱道结束后的第三十天,南天凤血世家,竟真的派来了人。 没有大队人马,也不是元婴真君带队,而是两个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的少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她们乘著一艘通体赤红,形如凤凰的战船,自九天之上破云而下,降临东土。 战船所过之处,霞光漫天,凤鸣隱隱,引得无数修士仰头观望。 两女未曾拜会任何宗门,也不与任何人交谈,只是驾驭战船在东土上空盘旋数日,將各大宗门的山门,主要城池,甚至某些隱秘的传送点都看了一遍。 然后,她们进入了杀神道。 然而仅仅一个时辰后,便有人察觉,那两人竟已离开杀神道。 隨后更是片刻未停,径直登上战船,仓促驶离东土,往南天方向去了。 走得如此匆忙,甚至未与任何人交代一句。 倒像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不得不立刻赶回的急事。 结合地狱道中,关於陈阳与判官凤梧关係亲密的传闻,一个沉寂了十多年的旧事,再次被翻了出来。 並且在添油加醋后,传得更加绘声绘色…… “当年凤梧还是炼气修为时,就被陈阳那妖人引诱玩弄,始乱终弃!” “后来凤梧觉醒凤仙血脉,回归南天,却还对那妖人念念不忘。” “甚至不惜化身判官,在地狱道中为他撑腰!” “难怪凤家派人来东土,原来是来抓陈阳的!” “何止凤梧?你们没听说吗?” “云裳宗那两位仙子,柳依依和宋春心,在地狱道三年,日夜与陈阳相伴……嘖嘖,孤男寡女,荒郊野岭,能发生什么?” “还有搬山宗那位千金岳秀秀,好端端一个宗门明珠,被掳走三年,回来时昏迷不醒……谁知道这三年里,她遭遇了什么?” 流言如毒草,疯狂生长。 “陈阳此人,不光是天性嗜杀,更是色中饿鬼!” “地狱道那种地方,三年时间……云裳宗那两位仙子,怕是早已被玩弄得不成样子了。” “岳秀秀更是无辜,落入魔爪,清白恐怕……” “西洲妖修,果然都是纵情纵慾,不知廉耻之徒!” 一声声议论,一句句揣测,在东土每一个角落迴荡。 当然,这些声音,传不到陈阳耳中。 …… 搬山宗,飞来峰。 此峰並非天然生成,而是搬山宗开宗祖师,搬山真君石成磊,於千年前施展搬山神通,从百万里外的远东之地生生搬运而来。 其后数百年,歷代搬山宗强者效仿祖师,陆续从各处名山大川,灵脉福地搬运峰峦。 最终形成了如今搬山宗千峰竞秀,万壑爭流的奇特格局。 而飞来峰,正是最初被搬来的那座主峰,也是搬山宗核心禁地之一。 山腰,一处偏僻院落。 小院被层层阵法笼罩。 最外围是警戒阵法,任何未经许可的气息靠近,都会触发警报。 中间是隔绝阵法,阻挡神识探查,隔绝声音传递。 最內层则是聚灵养神,固本等等辅助修炼的复合阵法。 此刻。 小院正中的阁楼內,陈阳正静静躺在床榻上。 他双眼紧闭,脸色依旧苍白,可比起一个月前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已好了太多。 呼吸平稳悠长,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周身有淡淡的灵气光晕流转。 床榻四周,摆放著七七四十九盏青铜灯盏。 灯盏中燃烧的不是寻常灯油,而是以数十种珍贵灵药提炼而成的养神香。 淡青色的烟雾裊裊升起,在阵法引导下,丝丝缕缕融入陈阳口鼻,滋养著他近乎枯竭的经脉与神魂。 这个过程,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一月前。 岳苍將昏迷的陈阳带回搬山宗,並未声张,只悄悄请来了菩提教一位深諳医理的六叶行者。 行者仔细探查后,对岳苍缓缓摇头; “此子经脉似龟裂旱地,神魂若风中残烛,本源损耗极重。即便藉助宝药相助,也需静养三月,方有甦醒之望。” 可如今,仅仅一个月。 床榻上,陈阳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 瞳孔起初涣散迷茫,映著天花板上阵法流转的微光。 过了数息,焦距才逐渐凝聚,意识如同从深海浮出,一点点回归。 “此地……” 他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得像砂石摩擦。 脑海中,破碎的记忆片段开始拼接。 地狱道最后的血战,胡修齐燃身自焚,叶欢的传送符,岳苍的九叶令…… 还有,昏迷前最后的那个念头…… 岳秀秀。 陈阳猛地想坐起来。 可身体刚刚抬起一寸,便觉四肢百骸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虚弱感如同潮水涌来,让他眼前一黑,又重重跌回床榻。 “陈行者,莫要妄动。”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阳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著深褐色短褂,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推门而入。 他约莫四十上下模样,面容方正,肤色微黑,眼神沉稳,嘴角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 手指粗短,骨节突出,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仿佛常年与岩石,重物打交道。 陈阳不认识此人。 但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沉稳如山的筑基圆满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与岳苍同源的血脉波动。 “你是……”陈阳警惕地盯著他,试图再次坐起。 “躺著就好。” 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抬手虚按。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涌来,將陈阳轻轻按回床榻。 他走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在陈阳眼前晃了晃。 令牌呈深褐色,六片叶子环绕岳字。 菩提教,六叶行者令。 “都是自己人,陈行者不必紧张。” 中年男子收起令牌,语气温和: “在下岳石恆,搬山宗结丹长老,也是……岳苍之子。” 陈阳瞳孔微缩。 岳石恆! 岳秀秀的父亲! 他喉咙发乾,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岳长老,关於令爱之事……” 话未说完,岳石恆便摆了摆手,笑容依旧: “陈行者见外了。秀秀之事,我已从她口中知晓前因后果。不过是小孩子贪玩,跟著陈行者去地狱道歷练了三年,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宽和: “陈行者乃我菩提教天骄,行事自有分寸。些许小事,不必掛怀。” 陈阳愣住了。 小孩子贪玩?跟著歷练?算不得什么? 这和他预想中的兴师问罪,拔刀相向……差距未免太大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解释。 解释是通窍掳人,自己其实一直想把她送回来…… 可看著岳石恆那副小事一桩的笑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陈行者昏迷这一个月,外界可是闹翻了天。” 岳石恆在床边坐下,语气轻鬆,仿佛在聊家常: “道盟通缉,六大宗搜捕,连南天凤血世家都派人来转了一圈……可惜,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陈行者会在我搬山宗养伤。” 陈阳心中一动,连忙问道: “柳依依她们……” “云裳宗暂无动作。” 岳石恆道: “荷洛仙子似乎將此事压下了,门中未见处罚风声。” “叶欢、江凡、刘有富呢?” “叶行者离开地狱道后不久,便被教中接应,已返回西洲復命。江凡与刘有富暂时隱匿,暂无危险。” 一问一答,岳石恆知无不言。 陈阳稍稍鬆了口气,可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 他沉默片刻,低声问道: “我……如今是何处境?” 岳石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看向陈阳,眼神变得认真: “道盟杀令已下,罪名有二。” “一,屠戮九华宗三百弟子,残害胡修齐、徐坚两位道韵天骄。” “二,修炼淬血邪法,以东土修士血气滋养己身。” 顿了顿,他补充道: “九华宗已联合六大宗,誓言不死不休。此外……妖神教亦將陈行者列为必杀目標,西洲那边,恐怕会有动作。” 陈阳闭上了眼。 胡修齐临死前那一手,果然毒辣。 自爆弟子,泼尽脏水,將他彻底钉死在东土公敌的耻辱柱上。 如今即便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岳长老……” 陈阳重新睁眼,声音平静: “我何时可以离开?” 岳石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著陈阳看了许久,才缓缓道: “陈行者伤势未愈,外界危机四伏,此时离开……绝非明智之举。” “我已无大碍。” 陈阳试图运转灵气,可经脉中依旧滯涩,只能勉强提起一丝: “况且,我有自保之法。” 陈阳心中暗自盘算。 按锦安所说,妖神教不仅有浮花千面术,更有那惑神面。 只要不遇化神大能,便可轻易瞒过世人耳目。 而製作惑神面所需的天香教圣物,他猜十有八九,就是通窍的小弟年糕。 既然如此,不如先回去找通窍一趟。 一来打听沈红梅的消息,二来也可试试能否製成惑神面。 倘若真能做成,往后在东土行走便多了一重身份,行事也方便许多。 陈阳始终没忘记天地宗的事。 若非当年被地狱道耽搁了整整三年,早在畜生道试炼结束后,他就该攒够灵石动身前往了。 如今虽迟了三年,可手中积蓄反倒更厚,底气也足了不少。 然而一听到陈阳想要离开,岳石恆便疯狂摇头: “不成。家父吩咐过,陈行者必须在搬山宗静养,直到……彻底康復。” 彻底康復四个字,他咬得有些重。 陈阳心中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不是被庇护,而是……被软禁了。 就在这时,岳石恆腰间的传讯令牌轻轻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起身道: “宗门还有些杂务需处理,陈行者好生休养。家父稍后便到,你们……慢慢聊。” 说完,他朝陈阳点点头,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阵法重新闭合。 陈阳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的阵纹,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 约莫半炷香后。 房门再次被推开。 岳苍大步走了进来。 比起一个月前,这位元婴真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眼中那份捡到宝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他走到床边,看著陈阳已经恢復血色的脸,连连点头: “好!好!不愧是能在地狱道力压群雄的天骄,这恢復速度,远超预料!” 陈阳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微微躬身: “多谢岳前辈救命之恩。” “哎,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岳苍摆摆手,在床边坐下,目光灼灼地看著陈阳: “陈行者,你是不知道,这一个月,老夫將你在地狱道的战绩打听得清清楚楚!” 他越说越激动: “以一敌三,力压乌桑、墨渊、紫骨三位妖皇弟子!” “破九华宗三重杀阵,反杀胡修齐、徐坚!最后那法印沉落,更是霸气绝伦,一举灭杀三百九华宗弟子!” “壮哉!壮哉!我菩提教有此天骄,何愁不能大兴!” 陈阳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前辈过誉了。地狱道环境特殊,业力风暴,判官拦路,同道竞爭……处处皆是磨礪。我能有所成长,不过是借了环境之势。” 陈阳至今还记得,三年前初入地狱道时的狼狈。 他与江凡、岳秀秀一起瑟缩著躲在狭小的树洞之中…… 回忆著当年的一幕幕,陈阳轻声一嘆,嘆罢,抬眼向岳苍看去: “更何况,最后能破局,全赖叶欢那炷情天恨海香。若无此香激发潜力,我早已是妖神教砧板上的鱼肉。” 这是实话。 情天恨海香霸道的药效,固然让他短暂拥有了超越极限的力量,可也几乎榨乾了他的本源。 这一个月昏迷,与其说是养伤,不如说是在生死线上挣扎。 岳苍闻言,却哈哈大笑: “陈行者太过自谦了!环境磨礪,也要自身能承受才行。信香激发潜力,前提是你得有那份潜力可挖!” 他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力道不轻: “老夫修行六百余载,见过所谓天骄无数。可能在地狱道那等绝境中,杀出如此战绩者……你是独一个!” 陈阳沉默。 他知道,岳苍这些话並非全然是客套。 这位元婴真君眼中的欣赏与重视,做不得假。 可越是如此夸讚,他心中那股不安,就越发强烈。 “岳前辈……” 陈阳转移话题: “秀秀小姐……如今可好?” 提到孙女,岳苍眼睛一亮。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指向远处一座云雾繚绕的孤峰: “看见那座漱玉峰了吗?那是搬山宗灵气最纯净,最隔绝外界干扰的闭关之所。秀秀十日前便开始在那里闭关,准备……道韵筑基。” 陈阳顺著方向望去。 神识穿过层层云雾,隱约能看到峰顶一道娇小的身影,正盘膝而坐,周身有淡金色的道韵缓缓流转,与天地灵气交融。 “道韵筑基……”陈阳喃喃。 这是最正统,也最艰难的筑基之路。 需在炼气圆满时,感悟一丝天地道韵,以此为契机,引动灵气灌体,凝塑道基。 一旦成功,根基之扎实,远非寻常筑基可比。 “没错。” 岳苍语气中带著自豪: “长则三月,短则二三十日,便能功成。到时候,老夫一定带秀秀来见陈行者。” 陈阳点了点头,轻声道: “筑基修行,稳扎稳打方是正道。不可急於一时,不可贪功冒进。” 岳苍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陈阳说完后,又接连问了许多关於地狱道的事,最后终於问到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那妖仙……还有当时那陆浩三人,究竟是何来歷?” 闻言,岳苍神色骤然一变,眉宇间浮起几分凝重。 关於地狱道中发生的一切,外界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陈阳屠戮了东土修士。 可结合菩提教暗中传递的消息,再听陈阳此刻详细道出更多亲眼所见的画面。 岳苍隱隱觉得,真相恐怕远比传言复杂。 他起身,在房间內布下三道新的隔绝结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沉声开口: “那妖仙的来歷,老夫亦不知晓。” “但胡修齐三人……若老夫所料不差,恐怕是九华宗內,三位元婴,乃至更高境界的真君,以秘法凝聚的化身。” 陈阳瞳孔骤缩。 “化身?” “不错。” 岳苍点头: “元婴修士可分化神识,寄託於傀儡、符籙、甚至某些特殊宝物之中,形成具有本尊部分实力的身外化身。修为越高,化身越强,甚至能达到与本尊相差无几的地步。” 他看向陈阳,眼神复杂: “胡修齐三人,很可能就是九华宗三位真君,以特殊手段所化的新生之身。” “唯有藉助这般宛若重生的躯壳,他们才能在杀神道中重新登记身份……” “避开业力排斥。” “但那毕竟是双月皇朝的试炼地,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正因如此,才不是隨便哪个元婴修士都能以化身进入的。” 陈阳只觉后背发凉。 三位真君化身! 难怪他们不受道基影响,难怪他们布下的阵法威力如此恐怖,难怪……青木祖师会说內外皆殞。 胡修齐燃身自焚,死的不仅是那具化身,恐怕连外界的本尊,也受到了难以挽回的重创! “至於妖神教与九华宗的关係……” 岳苍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陈行者,此事关乎东土秘辛,老夫今日所言,出我口,入你耳,绝不可外传。” 陈阳郑重頷首。 岳苍深吸一口气: “九华宗与妖神教……早有勾结。” “什么?!”陈阳失声。 “那红膜结界,的確是九华宗负责维护。” 岳苍冷笑: “可修的是它,拆的……也是它。” “据教中传来的消息,妖神教这些年在外海开闢灵脉,建立据点,所需的地脉勘探,阵法布置,大多由九华宗派遣弟子暗中协助。” “双方合作,已有数百年之久。” “或许……两者之间,还有更久远,更隱秘的联繫。” “只是这秘密,唯有九华宗最核心的几人知晓。” 陈阳怔怔地坐在床上,脑海中一片混乱。 岳苍看著他震惊的模样,嘆息一声: “此事,便是在搬山宗內,也仅有老夫与宗主等寥寥数人知晓。九华宗做得隱秘,若非我菩提教在西洲有些渠道,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陈阳沉默许久。 他早知道九华宗生財有道,仅次於天地宗,却未料到他们不光赚东土修士的灵石,竟连西洲妖修的钱也不放过。 正思忖间,他忽地灵光一闪…… 想起几十年前在外海偶遇搬山宗结丹长老谢长风,带著一眾弟子採集月华月魄的旧事。 这念头一起,陈阳心中便琢磨开了。 看来这搬山宗,只怕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多半也想效仿九华宗的路子分一杯羹。 他面上却仍维持著平静,並未贸然开口询问。 二人又攀谈了几句,岳苍便先行离去。 陈阳独自留在原地,望向窗外。 神识隱约能察觉到一丝一缕的灵气正朝天空某处匯聚,隱约可见一道人影独坐峰顶,正在吐纳调息。 正是岳秀秀。 筑基需在清净空灵之地,方能筑就最上乘的道基。 “炼气期的小丫头,竟也要筑基了……”陈阳心中暗嘆。 就在这时,岳秀秀忽然睁开双眼,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他的方向望来。 陈阳连忙收回神识,摇了摇头。 “我可真是糊涂了,別人筑基,有什么好看的。” 万一惊扰了小姑娘的百日筑基,那便真是罪过了。 …… 而另一边,九华宗內。 一道人影走得踉踉蹌蹌,是陆浩。 这一个月来,他过得浑浑噩噩。 作为那场劫难中唯一的倖存弟子,宗门非但未加责备,反而下发了不少奖励。 诸位长老待他也算宽和。 可陆浩总也忘不掉。 忘不掉胡修齐倒下时的眼神…… 还有自己脑海中那些闪烁不明的碎片,尤其是那道莫名施展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法阵。 “我此身……为何而生?” 他喃喃自语,忽然想起徐坚生前也这样问过。 鬼使神差地,他晃晃悠悠地飞向了自己修道起步的地方…… 清河宗。 此宗依附於九华宗,规模不小。 陆浩落地时目光下意识一凝,落在了山门处一尊雕塑上。 那是清远真君。 几百年前自清河宗拜入九华,最终成就真君之位。 陆浩早年在此修行十年,对这雕像早已熟悉得如同呼吸。 可这一次,当他的目光触到那青年面容的瞬间…… “轰!” 仿佛惊雷劈入灵台,无数碎片轰然炸开! 陆浩浑身剧震,踉蹌几步,旋即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著,跌跌撞撞地朝某个方向衝去。 他冲回九华宗。 径直往后山。 向著最高的那座云海崖狂奔。 那是真君清修之地,寻常弟子严禁靠近。 一路上,值守的筑基弟子,结丹执事纷纷呵斥阻拦: “陆浩!站住!” “云海崖岂是你能闯的?!” 可此时的陆浩,每踏出一步,周身气息便暴涨一分。 起初只是筑基圆满,几步之后已如结丹,再几步竟隱有元婴威压! 待到后来,一声无意识的低喝涌出,气浪如潮,將拦路弟子尽数震开。 他终於衝上崖顶。 崖边生满葫芦藤,藤上悬著一个个紫金葫芦,正静静吸纳著朝霞灵气。 旁侧一座朴素小殿,寂然无声。 陆浩却像早已走过千万遍般,径直推门而入,熟稔地打开一道密室石门。 然后,他僵在原地。 室內三人相对而坐。 居中那位青年双目紧闭,似在入定。 而左右两人,却已是白髮枯槁,气息全无,不知逝去多久了。 “胡……师兄……徐师兄……” 陆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嘆息。 一位老者缓缓现身,望著跪地颤抖的背影,缓缓开口: “你终於……想起来了么?” 他唤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陆清远。” 陆浩眉心骤然亮起一点璀璨光芒,两行清泪隨之滚落。 “为什么……” 他嗓音嘶哑,像是承受著千钧之重: “那双月皇朝杀神道的业力……为何会这般重……” 他哽咽著,终於找回了那个淹没在轮迴与遗忘中的答案。 “我……我乃九华宗清远真君。” 字字泣血,却又重若山岳: “我此身,为我九华妖仙而生!” …… 又半个月过去了。 陈阳的恢復速度,快得连岳苍都感到惊讶。 经脉中灵气流转日渐顺畅,血气虽未完全恢復,可已能正常行走,施展简单术法。 按理说,该离开了。 可每当他提出想要告辞,岳苍总是满脸堆笑地阻拦。 “外面风声太紧,道盟杀令未撤,九华宗更是不死不休。陈行者此时离开,无异於自投罗网。” “陈行者,老夫是为你好啊。再等等,等风头过去,等秀秀筑基出关……你们年轻人,也该认识认识。” “九华宗那边,据说有元婴真君亲自出关,誓要取你性命。留在搬山宗,有老夫坐镇,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理由一个接一个,情真意切,关怀备至。 可陈阳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因为他发现,房间周围的阵法,正在悄然变化。 最初是防止外人闯入的警戒阵,隔绝阵。 后来,多了聚灵阵,养神阵。 而现在……这些阵法开始反向加固,从保护变成了禁錮。 灵气可以进,神识可以出,可人……出不去。 岳苍的態度,也从最初的热情招待,变成了如今的……软磨硬泡。 直到这一日,陈阳再次提出离开。 岳苍脸上的笑容,终於维持不住了。 他盯著陈阳,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决: “陈阳!你不准走!” “你必须……” “前往西洲,入我菩提教总坛修行。” 图穷,匕见。 陈阳心臟猛地一沉。 他终於明白了岳苍所有的好意,疗伤庇护,甚至有意无意撮合他与岳秀秀…… 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將他送去西洲,送入菩提教总坛。 “为何?” 陈阳声音平静,可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 “因为你是人才!” 岳苍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你的潜力,你的心性,你在地狱道展现出的实力……都证明你是千年难遇的奇才!这样的璞玉,只有在总坛,才能得到最好的雕琢!” “留在东土,你只会被追杀,被围剿,在逃亡中浪费天赋!” “去西洲,入总坛,你將是下一代菩提圣子,未来甚至可能执掌一教,君临西洲!” 声音越来越高,岳苍的情绪近乎激动。 可陈阳,只是静静看著他。 然后,摇头。 “我不去。” 两个字,斩钉截铁。 岳苍脸色一僵。 接下来的半个月,成了拉锯战。 岳苍每日都来,苦口婆心,从菩提教的悠久歷史,说到总坛的丰厚资源,从西洲的广阔天地,说到未来的无上荣耀。 可陈阳,油盐不进。 直到这一日。 叶欢,从西洲回来了。 她一袭青衫,马尾高束,风尘僕僕却神采奕奕。 进入搬山宗后,径直来到飞来峰,见到了早已等在院外的岳苍。 “叶行者!” 岳苍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上前: “你可算来了!” “岳行者……” 叶欢拱手行礼,目光扫向小院: “陈阳呢?” “在里面。” 岳苍苦笑: “可是……他不愿去西洲。” 叶欢眉头一挑。 “不愿?” 她轻笑一声: “我菩提教拉人入伙,向来是以欲为饵。財欲、权欲、情慾……总有一样能打动人心。” 她看向岳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岳行者,此事交给我。” 岳苍一愣: “叶行者有何妙计?” 叶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解开了束髮的丝带。 如瀑青丝,披散而下,垂至腰际。 然后,她理了理鬢角,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我在菩提教中,虽不算倾国倾城,可也是受人追捧的女行者。教中为我倾倒的男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浓: “只要我放下头髮,稍作姿態,再拋几个媚眼……以陈阳这般修为年纪,血气方刚,必定把持不住。” “届时,我再顺势提出同去西洲,他岂会拒绝?” 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自信满满。 可岳苍听完,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 “叶行者……你见过陈行者的真容吗?” 叶欢轻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画像,隨手展开。 画像已经有些脱色,边缘磨损,画面模糊。 只能勉强看出是个青衣男子的侧影,面容平淡无奇。 “我仍记得三年前在地狱道初见他时的模样,確实俊俏非凡。即便后来焚香时神志不清,但短短三年,模样总不至於相差太多。” 她指了指画像,语气篤定: “不过如此。花郎之相虽然罕见,可这画像上的模样……普普通通罢了。” 岳苍看著那画像,嘴角抽了抽。 “叶行者,这画像……你是多少钱买的?” 叶欢竖起三根手指: “三枚灵石。东土这些奸商,一张破画也敢卖这么贵。” 说完,她將画像收起,重新理了理披散的长髮,朝岳苍嫣然一笑: “放心吧,岳行者。” “打开结界,让我进去。” “半个时辰內,我必让他点头,隨我去西洲!” 声音清脆,信心十足。 岳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叶欢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抬手,打出一道法诀。 小院最外层的结界,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叶欢昂首挺胸,迈步而入。 岳苍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推开阁楼房门。 房间內,陈阳正盘膝坐在床榻上调息。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向门口。 当看到叶欢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叶欢?你回来了?” 声音温和,带著久別重逢的欣然。 叶欢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 可目光落在陈阳脸上的剎那,她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 叶欢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瞳孔中,倒映著那张脸,苍白却难掩俊美,清瘦却不减风骨。 最要命的是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在窗欞透入的天光下,仿佛正在缓缓绽放,每一片花瓣都勾勒著惊心动魄的妖嬈。 那不是普普通通。 那是……足以让任何人失神片刻的绝色。 叶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觉得脸颊忽然滚烫,心跳莫名加速,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稳。 “叶行者?”岳苍试探著唤了一声。 叶欢猛地回过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匆忙,甚至带倒了门边的矮凳。 “叶行者!你去哪儿?!”岳苍连忙追出去。 叶欢头也不回,声音有些慌乱: “我、我去买身新衣裳!还有……胭脂!水粉!” 岳苍愣住了。 “现在?” “现在!” 叶欢已经跑到了院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阁楼方向,脸颊緋红,语气却斩钉截铁: “方才是我大意了!” “这花郎之相……確实、確实有点姿色!” “我得好好打扮打扮!” 说完,她身影一闪,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天际。 留下岳苍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院门,又回头看了看阁楼中那张依旧平静的脸。 许久。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这都……什么事啊。” 第256章 天亮再回去 半个时辰后。 阁楼的房门被重新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陈阳从打坐中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望过去。 走在前面的是岳苍,依旧是一身深青色粗布短衫,面容古铜,眼神沉稳。 而跟在他身后的叶欢,却让陈阳微微怔了一下。 她换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之前那件便於行动的青衫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袭浅粉色的罗裙。 裙摆用银线绣著细密的云纹,袖口缀著两圈素雅的滚边,隨著步履轻轻晃动,竟平添了几分难得的柔美。 她的脸也变了。 肤色似乎白皙了些许,像上了层淡淡的脂粉,透著玉质的润泽。 嘴唇抿成一条线,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緋色唇脂,在阁楼內阵法流转的微光下,泛著浅浅的水光。 最让陈阳意外的是她的头髮。 之前总是利落地束成高马尾的青丝,此刻被精心梳拢,在脑后盘起一个简单却不失雅致的髮髻。 几缕碎发从鬢角垂落,柔顺地贴在脸颊两侧,剩下的长髮则披散在肩头,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整个人,仿佛从那个雷厉风行的菩提教行者,变成了某个宗门深闺中精心打扮过的女修。 陈阳看得有些错愕。 而叶欢走进来后,並未像往常那样隨意,反而格外安静。 她在岳苍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眼神微微低垂,竟显出几分端庄。 岳苍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他看向陈阳,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可话语却直截了当,没有半分迂迴: “陈阳,关於去西洲之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张,缓缓展开。 纸张很普通,是最寻常的宣纸,边缘甚至有些毛糙。 纸面上,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 吾很满意。 字跡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像是初学写字的孩童,一笔一画勉强拼凑而成。 信上没有落款,唯见下方盖著一枚小印,形如一枚菩提子。 瞧著平平无奇。 可岳苍捧著这张纸,脸上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自豪。 他小心翼翼地托著纸页,仿佛捧著什么稀世珍宝,递到陈阳眼前: “陈行者,你且看,这是叶行者从西洲总坛带回来的嘉奖!总坛那边,对你在地狱道的表现……评价甚高!” “嘉奖?” 陈阳微微皱眉,目光落在那四个稚拙的字上: “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 岳苍重重点头,声音都抬高了几分: “陈行者有所不知,这字跡虽简,可落笔者……乃是我菩提教至高无上的那位教主!”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著崇敬的光芒: “教主一向深居简出,不轻易开口,更不轻易落笔。” “能得他亲笔写下这四字评语者,皆是我菩提教中备受瞩目的俊才……” “日后都会受到总坛的重点栽培。” 陈阳沉默。 他看著那四个歪斜的字,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满意? 满意什么? 满意他在地狱道杀人如麻? 满意他修炼淬血之路? 还是满意他……有被栽培的价值? 而这时,坐在一旁的叶欢,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 可就是这一声,让陈阳的汗毛,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因为那声音里,竟带著一丝……刻意压抑的娇滴滴韵味。 不是叶欢平时乾脆利落的声线,而是仿佛捏著嗓子,將声音放软放柔,尾音微微上扬,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撩拨感。 岳苍似乎並未察觉异样,他趁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护心镜。 镜体呈暗金色,表面光滑如镜,边缘雕刻著繁复的云雷纹路。 镜背嵌著一块深褐色的晶石,晶石內部似有暗红色血丝流转,隱隱散发出熟悉的气息。 陈阳目光一凝。 这气息……他认得。 是铁山。 那位在地狱道被他击杀,甲壳被叶欢收走的妖神教十杰。 “陈行者请看……” 岳苍將护心镜递到陈阳面前: “这是叶行者特意委託西洲教中匠师,以你斩杀的铁山躯壳为主,辅以十七种珍稀矿晶,耗时一月炼製而成的护身法宝!”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讚嘆: “此镜可抵挡结丹修士全力一击三次。此等威能,在法宝中自是非同寻常,堪称珍品。” 叶欢適时伸手,从岳苍掌中接过护心镜。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小心翼翼,仿佛怕碰坏了什么。 接过法宝后,她抬起头看向陈阳,那双平日里总是透著锐利的眼睛,此刻竟漾起一层柔波: “陈行者可以试试……合不合身。” 声音又软又糯,与平时判若两人。 她站起身,捧著镜子向陈阳走近两步: “不如……解开衣衫,我为你戴上?”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身子,连连摆手: “不必!不必劳烦叶行者!”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桌: “先將法宝放下吧。” 叶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还是依言將护心镜轻轻放在桌上。 放好之后,她並未立刻退回座位。 而是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镜缘,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陈阳。 岳苍见状,眼中笑意更浓。 他继续开口,语气越发热情: “陈行者,西洲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只要你点头,抵达西洲之日,便可拜入我菩提教护教妖皇,风皇座下,成为其亲传弟子!” “妖皇亲传?”陈阳心头微震。 妖皇,那是与东土化神真君同等层次的存在。 若真能得此等人物指点…… 叶欢適时接话,声音依旧柔柔的: “没错。届时陈师弟便是师尊座下第八位弟子,而我……便是你师姐了。” 说话间,她抬手轻轻捋了捋鬢角垂落的髮丝,將那几缕碎发捋得更加笔直柔顺。 岳苍趁热打铁: “风皇虽为妖皇,可对弟子从不藏私。无论淬血之法,妖族神通,还是我菩提教秘传,只要你愿学,皆可倾囊相授!” 叶欢再次附和,语气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亲近: “若是陈师弟修行中有什么不解之处,也可隨时来问我。师姐虽不才,可毕竟早入门些年,总能为你解惑一二。” 说著,她微微挺直了腰背,胸前曲线在不经意间显露了几分。 陈阳默不作声。 岳苍观察著他的神色,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轻咳两声,声音压低了些,语气中带著几分斟酌: “不光是为你寻觅名师……教中考虑到陈行者兼修淬血,难免会有一些……妖修习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所以,总坛那边还特意准备了一批……” 话到此处,欲言又止。 陈阳心中狐疑,下意识追问: “一批什么?” 岳苍沉默片刻,终於缓缓开口: “一批……道侣。” 三个字,石破天惊。 陈阳瞳孔骤缩。 岳苍继续道,语速加快: “考虑到淬血修士血气旺盛,修行之余难免寂寞……” “教中已为你物色了数十位容貌,资质皆属上乘的西洲女妖。” “她们皆自愿侍奉,可为你红袖添香,亦可助你双修淬血,绝不会耽误你修行……” “荒唐!” 陈阳猛地打断,脸色彻底变了。 他霍然起身,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谁要这些?!不要!统统不要!” 连连摆手,眼中儘是反感。 叶欢见状,眼中却是一亮。 她上前半步,声音依旧轻柔,可话语內容却大胆了许多: “既然陈师弟不喜欢西洲女妖,也无妨。我菩提教中,亦有端庄秀丽,修为不俗的女修。若师弟有意,我可代为引荐……” 说话间,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陈阳,眼中那层柔波之下,隱隱有某种炽热在涌动。 陈阳迎上她的目光,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淡淡的讥誚: “端庄?” 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叶欢耳中。 她脸上的柔美笑容微微一僵。 下意识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坐姿,双腿併拢,双手交叠,背脊挺直……应该,还算端庄吧。 可被陈阳这么一问,她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双腿又悄悄往中间合拢了些,腰背挺得更直,连交叠的双手都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力求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 陈阳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岳苍与叶欢之间来回扫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岳前辈,叶行者。” 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透著洞悉一切的嘲讽: “我陈阳好歹也是菩提教行者,教中那些以欲为饵的手段,岂会不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从修行资源,到妖皇师尊,再到什么西洲女妖,端庄女修……这一套撒饵钓鱼的把戏,我在江凡江行者身上,早已见识过了。” 目光转向叶欢,带著几分怜悯: “叶行者,何必为了拉拢我去西洲,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乔装改扮,矫揉造作?” 话音落下,阁楼內一片死寂。 叶欢脸上的柔美笑容,彻底僵住了。 那层精心维持的端庄娇柔,如同脆弱的瓷器,在陈阳平淡却锋利的目光下,寸寸龟裂剥落。 她盯著陈阳…… 眼睛一点点眯起。 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刻意柔化的笑,而是咧开嘴,露出白生生的牙齿,笑得有些…… 猖狂! 她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瘫进椅子里,先前那挺直的腰背,併拢的双腿,交叠的双手,瞬间鬆懈下来。 双腿大大咧咧地分开,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隨意垂在身侧。 脸上的脂粉还在,唇脂还在,可那眼神,却已恢復了陈阳熟悉的,属於叶欢的锐利与不羈。 “大费周章?” 她嗤笑一声,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清亮,甚至带著几分痞气: “陈行者,这叫先礼后兵。我菩提教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岳苍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叶欢那副彻底撕破偽装的模样,终究没出声。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 叶欢从椅子上站起来,迈著隨意的步子走到陈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必成我师尊的弟子。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师尊亲口所言,要將你带回西洲!”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 “至於道侣……自然也要安排上。不过嘛,可不光是为了给你排忧解闷。” “西洲妖修,血脉传承重於一切。” “我將你在地狱道残留的血气送回了西洲,师尊查验后说……” 她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陈阳身上淡淡的药香,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你的血气,很不错。值得……好好养起来。” 说完她后退半步,朝著陈阳挑了挑眉。 那个眼神,不再有半分娇柔,只剩下赤裸裸带著挑衅意味的张扬。 陈阳的呼吸,在这一刻加重了。 他盯著叶欢,声音发冷: “菩提教行事,便是这般强人所难?” “是又如何?” 叶欢笑得越发肆意。 她再次上前,这一次,竟直接伸出手…… 食指微曲,轻轻挑起了陈阳的下巴。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可那冰凉的指尖触感,却让陈阳浑身一僵。 叶欢收回手,指尖在衣襟上隨意掠过,语气得意: “陈行者,莫非你以为,如今你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她转身,背对著陈阳,声音在阁楼內迴荡: “东土道盟杀令已下,九华宗不死不休,六大宗虎视眈眈。这东土,早已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除非……” “你愿意一辈子躲在这搬山宗,做一只见不得光的笼中鸟。” 说完,她大步向门口走去。 衣袖带起一阵风,拂过陈阳的脸颊,带著淡淡的脂粉香气。 在踏出门槛的前一刻,她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 “陈行者,我先告辞了。” “此番回东土,还有些琐事要处理,约莫……两个月。” “两个月后,我菩提教往来东土西洲的楼船,將再度起航。” 她回过头,目光如刀,刺向陈阳: “届时,我会亲自来接你……” 顿了顿,一字一顿: “上、船!”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岳苍站在原地,看著陈阳铁青的脸色,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老夫……去送送叶行者。” 他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 阁楼外,山风凛冽。 叶欢走得很快,几乎是用飞的,一直掠出搬山宗护山大阵的范围,才在一片荒僻的山崖上停下。 岳苍紧隨其后,落在她身侧。 “叶行者……” 岳苍终於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著不解与焦急: “不是说好了,要慢慢来,循循善诱吗?怎么你方才……” 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止住,只是眉头微蹙,满心不解…… 怎么一上来就把话说死了? 把偽装撕破了? 把强逼二字,赤裸裸地摊在檯面上? 叶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崖边,背对著岳苍,山风吹得她粉色罗裙猎猎作响,披散的长髮在空中狂乱飞舞。 许久。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闷: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顿了顿,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只是看到他那副……妖妖调调的模样,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明明我特意打扮了,穿了裙子,戴了簪子,抹了唇脂……” “可他看著我的眼神,还是那么平淡,那么……无动於衷。” 她转过身,看向岳苍,脸上那层脂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岳行者,你说为什么?在菩提教,那些男行者见了我的装扮,哪个不是眼睛发直,殷勤备至?怎么到了他这儿,就……” 她说不下去了。 心臟还在砰砰狂跳,不是因为愤怒或计谋失败,而是因为…… 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莫名的躁动,与不甘。 岳苍看著她,眼神复杂。 他沉默片刻,才斟酌著开口: “或许是因为……物以稀为贵。” “物以稀为贵?” 叶欢一愣。 “不错。” 岳苍点头,语气带著几分感慨: “叶行者在西洲,自然是眾星捧月,可在东土……陈行者见过的绝色女修,恐怕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远的不说,单是云裳宗那两位与他关係匪浅的仙子。” “柳依依和宋春心,那是荷洛仙子亲手调教的弟子,清修数十载,风姿气度非凡。” “陈行者与她们相处三年,眼界……自然被养高了。” 叶欢瞳孔微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不习惯的罗裙,又抬手摸了摸头上那根硌得她头皮发痒的髮簪,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懂了。” 她声音平静下来: “比起东土这些水灵灵,从小就被精心教养的女修,我这个在西洲廝杀惯了的行者,终究是……缺了些什么。” 並非容貌,也不是身段。 而是一种浸在骨子里,属於东土女修的温婉雅致,以及那种被漫长岁月与礼法规训出的柔情。 岳苍有些讶异。 他本以为这番话说出来,会惹得这位心高气傲的风皇弟子不快,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坦荡地接受了。 “就是这个道理,陈行者生长在东土,看惯了这样的绝色,自然……” 岳苍嘆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叶欢却笑了。 不是自嘲,也没有苦涩,而是一种忽然想通了,带著锐气的笑。 “我一时半会改不了,他也不可能变。” 她抬起头,望向西洲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既然如此,就让环境改变好了。” 岳苍一怔:“叶行者的意思是……” “这个道理,还是我师尊教我的。” 叶欢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世间万物的价值,从不固定。因为事物的价值,很多时候不在於內,而在於……外。” 她转身,看向搬山宗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山峦,落在那个被囚禁在飞来峰小院中的身影上: “等將他带去了西洲,没有东土这些水灵灵的女修环绕,我叶欢……自然就又成了稀罕物。” 想到这儿,她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她抬手,乾脆利落地拔下了头上那根精致的髮簪。 髮簪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玉光,可她只看了一眼,便隨手丟进储物袋中。 这些漂亮的女子玩意儿,果然不適合她。 双手拢起长发,三下两下重新束成利落的高马尾。 她转身,朝岳苍抱拳: “岳行者,这两个月,劳烦你看紧陈阳,千万別让他溜了。” 岳苍连忙回礼,笑容篤定: “叶行者放心。那小院的阵法中有我真君意志烙印,莫说他如今尚未完全恢復,便是全盛时期,也插翅难飞。” 叶欢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岳苍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摇头,苦笑一声: “这都……什么事啊。” …… 时间一天天流逝。 陈阳被困在飞来峰小院,已近两月。 他的恢復速度,快得惊人。 经脉中灵气奔流如江河,血气虽未完全充盈,可已恢復了八成有余。 神识探出。 能清晰感知到小院外每一层阵法的流转轨跡,甚至能隱约触摸到那烙印在阵眼深处,属於岳苍的元婴意志。 坚不可摧。 这期间,岳苍偶尔会来探望,依旧笑容满面,嘘寒问暖,绝口不提西洲二字,仿佛那日的逼迫从未发生。 岳石恆也来过几次,总是带著温和的笑容,说起宗门琐事,修行心得,甚至偶尔提及女儿秀秀筑基的进展。 可每当陈阳试探著提出想要离开,他便打哈哈糊弄过去,不愿深谈。 一来二去,陈阳心中的希望,一点点沉入谷底。 直到某一日,岳錚来了。 这位搬山宗的道韵天骄,第一次踏入小院时,神色还算平静。 他与陈阳寒暄了几句,问了问伤势恢復情况,话题便不自觉地转向了外界。 “陈阳……” 岳錚看似隨意地提起,可眼神却锐利如刀: “如今东土,到处都在流传……说我妹妹,被你掳去地狱道三年,受尽淫辱。” 他顿了顿,盯著陈阳: “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阳沉默。 他能说什么? 说岳秀秀是被通窍掳走的? 说这三年来他尽力护她周全? 这些话,在流言面前,苍白无力。 岳錚没有逼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可自那之后,岳錚来的频率,越来越高。 从三五日一次,到隔日一次,最后甚至每日必至。 每一次,他都会提起外界关於岳秀秀的传闻,语气一次比一次冷,眼神一次比一次厉。 “陈阳,今日又有三个小宗门的弟子,在茶肆议论我妹妹的清白。” “陈阳,御气宗一名长老酒后失言,说我搬山宗千金已是不洁之身。” “陈阳……” 陈阳只能沉默。 这不是靠打打杀杀能解决的问题,也不是灵石丹药能够弥补的创伤。 如此又过了十日。 直到这天。 远方天际忽然传来阵阵异常的灵气波动。 陈阳循著动静望去,只见漱玉峰上一道磅礴的灵气正朝著一道娇小人影奔涌而去。 正是岳秀秀。 当初那个炼气期的小姑娘,如今也正式迈入了筑基之境,且是颇为难得的道韵筑基。 为此,搬山宗特意设宴庆贺,广邀东土修士。 宴席自然未设在飞来峰。 陈阳所在小院的结界也被暗中加固了一番,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宴散客尽,天色已深。 一道人影却在这时跌跌撞撞地闯进了陈阳的小楼。 来者是岳錚。 他面颊泛红,身上带著些许酒气,眼神却清明得很。 看来並未真醉,只是借著这几分酒意,特地来找陈阳罢了。 他径直走到陈阳面前,声音压抑著怒火: “姓陈的!你必须给我妹妹一个交代!” 陈阳抬起头,看著他。 岳錚逼近一步,声音更重: “说啊!我小妹现在名声尽毁,半个东土都在说她已被西洲妖人玷污!今日她筑基宴席,宾客之中还有人在窃窃私语,说她……说她早已非完璧!”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没有。 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因为就在这一瞬…… “錚儿!住口!”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院门外炸响! 岳苍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踏入小院。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一步跨到岳錚面前,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小院中格外刺耳。 岳錚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可他却咬著牙,一声不吭。 “谁准你来此胡言乱语,打扰陈行者清修?!” 岳苍怒目圆睁,元婴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压得岳錚浑身骨骼咯咯作响。 紧隨岳苍之后,岳石恆也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同样难看,上前一步,掌心涌出柔和却磅礴的灵力,轻轻按在岳錚肩头: “錚儿,你醉了。隨为父回去。” 灵力涌入,岳錚周身躁动的气息,瞬间平復下来。 他低著头,被岳石恆半搀半拽著,踉蹌离开了小院。 风波暂平。 可陈阳的目光,却落在了岳苍身后。 那里,藏著一道娇小的身影。 她似乎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正躲在岳苍宽厚的背影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朝院內张望。 当目光与陈阳对上时,她像受惊的小鹿般缩了回去,可没过多久,又悄悄探出来。 陈阳看著她,轻声开口: “秀秀?” 那道身影微微一颤。 然后,慢慢从岳苍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月光下,少女一身鹅黄色襦裙,身形娇小,面容清秀,脸颊还带著筑基成功后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晕。 她低著头,双手不安地绞著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我……陈哥哥。” 正是岳秀秀。 …… 岳錚被带走后,小院里只剩下岳苍,岳秀秀,以及陈阳三人。 气氛,有些微妙。 “气息浑厚,根基扎实,道韵筑基……成了。” 陈阳看向岳秀秀,语气温和,带著兄长般的讚许。 岳苍脸上的怒容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他拍了拍孙女的肩膀,笑声爽朗: “正是!原本老夫还担心,秀秀这小丫头想要道韵筑基,非得藉助天材地宝不可。没想到,仅凭天地宗的筑基丹,便一举功成!” 陈阳点了点头: “天地宗毕竟是东土炼丹第一宗,筑基丹之效,果然名不虚传。”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岳秀秀身上。 小姑娘依旧低著头,规规矩矩地站著,双手垂在身前,指尖紧张地蜷缩著。 陈阳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坐吧,別站著。” 岳秀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怯怯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可触及陈阳温和的目光,她还是顺从地走到椅子旁,小心翼翼地坐下。 坐姿极其端正。 双腿併拢,脚尖微微內收,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下巴微收。 像一个初次赴宴,生怕行差踏错的名门闺秀。 陈阳与岳苍又閒聊了几句,无非是修行心得,东土近况。 可谈话间,陈阳总觉得有些彆扭。 因为岳秀秀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个精致的摆设,不插话,不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而她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偷偷瞟向陈阳。 一旦与陈阳目光接触,便像受惊般迅速移开,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陈阳早已习惯这小丫头的羞怯模样,见状只是心里笑了笑。 怎么筑基之后,性子还和炼气时差不多? 他与岳苍又閒谈了几句,终究未深谈下去。 毕竟岳秀秀就在一旁坐著,他摸不准这丫头是否知晓她爷爷真实的身份与来歷。 这般聊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岳苍忽地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隨即一拍脑门: “哎呀!瞧我这记性!宴席虽散,可还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宾客未曾送走,我得赶紧回去!” 他站起身,朝陈阳拱手: “陈行者,你与秀秀许久未见,正好敘敘旧。老夫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陈阳回应,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小院。 在踏出院门的那一刻,他看似隨意地抬了抬手…… 嗡。 小院最外层的结界,光华一闪,变得更加凝实厚重。 那不是防御外敌的加固。 而是……防止里面的人,出去的禁錮。 岳苍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小院里,只剩下陈阳,与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岳秀秀。 月光透过窗欞,洒在少女鹅黄色的裙摆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陈阳看著她依旧低垂的脑袋,轻声开口: “秀秀,抬起头来,你如今已是筑基修士,怎能还这般怯生生的模样?” 岳秀秀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 “不、不抬头……我怕看到陈哥哥,不好意思……” 陈阳失笑。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我在地狱道相伴三年,也算患难之交了。” 岳秀秀还是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陈阳不再勉强,转而问起她筑基的细节,感悟道韵时的感受,灵气灌体时的痛苦,筑基成功后的变化…… 岳秀秀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可说到修行,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声音依旧很轻,可那双眼睛却亮了起来,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星子。 陈阳耐心听著,偶尔插话指点两句。 时间,在平静的交谈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已近子时。 陈阳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又看了看岳秀秀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之色,温声道: “时辰不早了,秀秀,你先回去吧。” 岳秀秀正在讲述筑基时某个关窍的感悟,闻言忽然顿住。 她抬起头,看了陈阳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摇了摇脑袋。 陈阳微微一怔: “秀秀?” 岳秀秀又是摇头,这一次,幅度更大了些。 陈阳皱眉,语气带上了几分关切: “听话,你才筑基成功,境界尚未稳固,最需调息静养。回去好好打坐,莫要耽误了修行。” 岳秀秀还是摇头。 不仅如此,她嘴里还发出轻轻柔柔,怯弱的声音: “今、今晚……我不回去了……” 陈阳愣住。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不回去?” 他声音沉了下来: “秀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何不回去?筑基后前几夜调息至关重要,你……” “我爷爷不准。” 岳秀秀忽然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低,可这一次,却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与…… 认命! 她抬起头,月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颊,和那双蓄著薄薄水光的眼睛: “爷爷说……让我来陪著陈哥哥。” 顿了顿,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等到天亮……才准回去。” 话音落下的剎那。 陈阳的目光,彻底凝固。 他坐在床榻上,看著月光下那个娇小无助,却被迫说出这番话的少女。 第257章 陪你去西洲 岳苍离去时,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在陈阳脑海中反覆浮现。 他坐在床榻边,月光透过窗欞,在他身前投下一道清冷的剪影。 目光落在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的岳秀秀身上。 少女依旧低著头,双手交叠在膝头,指尖不安地绞著衣角,耳根泛著淡淡的红晕。 明明羞涩得恨不得钻进地缝,却还是倔强地坐在这里,因为那是爷爷的吩咐。 一阵酸涩的无奈,漫过陈阳心头。 “这菩提教……”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阁楼中几乎微不可闻: “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为了逼他就范,为了將他牢牢绑上驶向西洲的船,连自家孙女,都能拿来当做筹码!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 他看著岳秀秀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声音放得格外温和: “秀秀。” 岳秀秀肩头轻轻一颤,低低嗯了一声。 “你……知晓你爷爷的身份了吗?”陈阳试探著问。 岳秀秀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 “我知道的。” 顿了顿,她稍稍抬了抬眼帘,飞快地瞥了陈阳一眼,又迅速垂下: “我也知道,爹爹还有大哥……他们都是菩提教的行者,和陈哥哥你……一样。” 说著,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从腰间储物袋里取出一物。 双手捧著,递到陈阳面前。 那是一枚深褐色的令牌,约莫巴掌大小,正面雕刻著三片栩栩如生的叶子,环绕著一个古朴的岳字。 令牌表面泛著温润的光泽,边缘工整如新,显然是全新製成,尚未经手使用。 “爷爷还叮嘱我……” 岳秀秀的声音虽轻,吐字却格外清晰,显得十分郑重: “若是遇到同教的行者,需出示令牌……这、这是我的三叶令牌。” 陈阳看著那枚令牌,目光凝滯了片刻。 他想起岳苍曾说过的话,早已请西洲的匠师,为岳秀秀量身打造了一枚行者令。 岳秀秀筑基之后,必定是要入菩提教的。 陈阳原本以为,岳苍会让孙女多休整些时日。 毕竟岳秀秀刚在地狱道经歷诸多艰险,出来后又立刻筑基,身心皆需缓释,入教之事不必急於一时。 可眼下看来,恐怕岳秀秀筑基出关的第一时间,岳苍便已著手安排,引她踏入了菩提教。 陈阳不知该如何评说。 只是望著岳秀秀那依旧带著羞涩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 “好了……” 陈阳轻轻摇头,语气带著一丝疲惫: “收起来吧,我知道了。” 岳秀秀听话地將令牌收回,重新坐好,依旧低著头。 陈阳看著她这副循规蹈矩,对长辈之命无条件服从的模样,心中那声嘆息,终究没有嘆出口。 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 “秀秀,我一个人在此修行,挺好的。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 岳秀秀猛地摇头,幅度很大,带著孩子气的执拗: “不行……爷爷说了,要我陪著你。” “陪我做什么?” 陈阳苦笑: “你还小,不知晓你爷爷那话里的意思……” “我知晓的。” 岳秀秀忽然抬起头,打断了陈阳的话。 月光照亮了她清秀的脸庞,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著一丝清明。 她看著陈阳,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陈阳怔住。 他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总是需要人保护的少女,曾在地狱道那种绝境中,东躲西藏了整整三年。 她见过妖神教十杰的凶残,见过业力风暴的恐怖,见过同道相残的惨烈…… 她或许心思单纯,可绝非不諳世事。 而岳秀秀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 她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裙摆上的绣纹,声音低低地。 像是在复述某个早已被告知,必须牢记的任务: “爷爷说了,不光是今天……以后,也要一直陪著陈哥哥。直到……直到菩提教的船来了,就跟著陈哥哥一起去西洲,在菩提教修行……” “你说什么?!” 陈阳猛地站起身! 床榻因为他突然的动作发出一声咯吱轻响,体內原本平復的血气,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险些衝破压制,逸散而出! 他强忍著气血逆冲带来的眩晕感,死死盯著岳秀秀,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岳前辈……让你隨我去西洲?!” 岳秀秀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身体向后缩了缩。 可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更小了: “嗯……爷爷说,西洲那边的女妖还有女修,性子都野,陈哥哥万一不喜欢……我可以……可以陪著陈哥哥。” “胡闹!!” 陈阳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 一声低吼,在狭小的阁楼內炸开。 周身血气轰然震盪,暗红色的血光不受控制地从毛孔中迸发,瞬间將整间屋子映得一片猩红! 岳秀秀惊呼一声,被那股狂暴的血气威压逼得连连后退,后背砰地撞在墙壁上,小脸瞬间煞白。 陈阳心中一凛,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传来,神智为之一清。 他强行收敛血气,將那股几欲暴走的力量硬生生压回体內,只留下胸口剧烈起伏,和额角迸出的细密冷汗。 不能…… 不能伤到岳秀秀。 她才刚刚筑基,道基初成,脆弱如新芽。 自己的血气若是衝撞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陈阳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直到胸中那团怒火被强行冰封,化为刺骨的寒意。 再次睁眼时,眸中已恢復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看向缩在墙角,满脸惊慌的岳秀秀,声音嘶哑: “对不住……嚇到你了。” 岳秀秀怯生生地看著他,眼中蓄满泪水,声音带著哭腔: “我、我很听话的……陈哥哥別生气……” 陈阳摇头。 他当然知道岳秀秀很听话。 不止是听话,简直驯顺得过分。 地狱道那三年里,她事事依从陈阳的安排,从未惹过半分麻烦。 因此,他此刻心头涌起的怒意,並非衝著岳秀秀,而是向著她身后那位真君爷爷。 “岳苍……” 陈阳的声音冷得像万载寒冰,每个字都仿佛从齿缝间挤出: “他……当真是你亲爷爷?” 岳秀秀愣了一下,不明白陈阳为何突然问这个。 她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甚至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头顶: “肯定是的。我头上发旋的位置,和爷爷一模一样……爹爹说,这是岳家血脉的標记。” 陈阳沉默了。 亲爷爷。 血脉相连,至亲骨肉。 可就是这样的至亲,却能將孙女推向未知的险地,只为达成自己的目的? “秀秀……” 陈阳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极轻: “你可知晓,西洲……是什么地方?” 岳秀秀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她小声说: “爹爹告诉我,西洲有很多很多仙鹤,比东土的更大,更漂亮。到了那边,我可以专门负责饲养仙鹤……” 陈阳的牙齿,狠狠咬在一起。 咯吱作响。 他几乎能想像出岳石恆说这话时的表情。 温和慈爱,带著父亲对女儿的宠溺,將一个凶险绝地,描绘成遍地仙禽的乐园。 而岳秀秀,这个在地狱道见过妖神教十杰凶残,见过西洲妖修弱肉强食本质的少女。 竟真的……信了? 或者说,她愿意相信。 因为那是父亲说的。 “那……岳錚呢?” 陈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问题: “你大哥他怎么说?” 岳秀秀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大哥……他不想我去西洲。”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很担心我,和爹爹、爷爷吵了几次……可爷爷说,这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搬山宗好。” 陈阳闭上眼睛。 心中那股寒意,已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忽然想起了过去在东土听到,关於菩提教的种种传闻。 蛊惑人心,诱人以欲,手段卑劣,无所不用其极。 可陈阳向来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一来多是道听途说,二来相隔甚远,加之自己本就身在教中,便也未作深思。 直到此刻。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菩提教那套拉人入教的手段,竟会用在自己孙女,自己女儿头上。 竟要令至亲骨肉也隨他同赴西洲? “莫非……他们是將秀秀当作某种奖赏,隨手发落?” 陈阳长嘆一声,目光扫过四周无形的阵法结界,离开此地的念头愈发坚定。 只是这些日子,他已试过无数次,这阵法却始终纹丝不动。 他又望向岳秀秀那张写满茫然与无措的脸,心下不由嘆息。 这一夜。 无论陈阳如何劝说,岳秀秀始终不肯离开。 她说,要等到天亮。 那是爷爷的吩咐。 陈阳最终放弃了。 他不再提离开二字,也不再追问西洲之事,只是坐在床边,用平静的声音,为岳秀秀讲述一些凡俗界的话本故事。 有些是他幼时在茶馆听来的,有些是他自己瞎编的。 故事里有行侠仗义的剑客,有深闺寂寞的小姐,有金榜题名的书生,也有化作人形报恩的狐妖。 岳秀秀一开始依旧拘谨,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像个听夫子讲学的学生。 可渐渐地,隨著故事展开,她的身体放鬆下来,背靠椅背,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 时不时因为情节起伏而发出低低的惊呼,或是抿嘴轻笑。 月光缓缓移动,从东窗移到西窗。 陈阳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阁楼里轻轻迴荡,如同潺潺溪流。 直到天色微明,第一缕曦光穿透阵法,在窗欞上投下淡金色的斑驳。 岳秀秀才恍然惊醒,连忙站起身,脸上重新浮现出羞涩的红晕,朝陈阳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陈哥哥,我……我该走了。” 陈阳点点头,没有说话。 岳秀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抿唇一笑,推门离去。 从那之后,每日如此。 夜幕降临,岳秀秀准时到来,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听陈阳讲故事。 天亮时分,她便起身告辞,像个完成每日课业的学子,乖巧离去。 白天里,岳苍常会踱步过来看看,目光落在陈阳身上时,总带著那副熟络的笑容。 陈阳也对他笑,笑容温和,眼神平静,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安心养伤。 可暗地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尝试。 尝试用神识穿透阵法,寻找薄弱之处,尝试用灵力衝击阵眼,试探其承受极限,尝试用万森印的法印共鸣,看能否引动阵法根基鬆动…… 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那阵法中蕴含的真君意志,如同亘古不移的山岳,稳固得纹丝不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阳在心中默默计算,来到搬山宗,连昏迷带软禁,已近五月。 而距离叶欢所说的两月之期,早已过了许久。 他曾问过岳苍,为何楼船迟迟未至。 岳苍笑著解释,说楼船途中出了些小故障,需耽搁数日维修,並非遇到妖神教劫杀那般凶险。 …… “还有……最后八天。” 陈阳站在窗边,望著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夜色吞噬,心中那根弦,绷紧到了极致。 不能再等了。 必须……想办法。 就在岳秀秀又一次天亮即將离去时,陈阳叫住了她。 “秀秀……” 他声音平静,目光温和: “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岳秀秀转过身,眼中带著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陈哥哥你说。” “你……方便出去一趟吗?我想托你去个地方,帮我找一找……某个东西。” 岳秀秀闻言,却罕见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为难之色: “不太方便……爷爷和爹爹,都不准我出搬山宗了。” 果然。 陈阳心中冷笑。 软禁他的同时,连岳秀秀也被限制了自由。 这对父子是打定了主意,要將他和岳秀秀牢牢锁死在菩提教楼船上。 “不出宗门也行……” 陈阳迅速调整策略: “那能否请你找一位……信得过的同门师姐?托她帮我去一趟凌霄宗附近。” “凌霄宗?”岳秀秀眨了眨眼。 “嗯。” 陈阳点头,语气隨意,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让她去凌霄宗山门外,最近的那处馆驛,正对山门的那个房间。” “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古怪的东西停留。” “不必做別的,就在那里待一阵便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受友人所託,前去等人。” 岳秀秀虽不解其意,可看陈阳神色郑重,还是认真记下,点头应允。 她找来了一位平日里关係极好,性情稳重的师姐,將陈阳的嘱託原原本本告知。 那位师姐虽觉奇怪,可看在岳秀秀的面子上,还是答应下来。 接连五日,她每日前往那处馆驛,在指定的房间一坐便是半日。 可房间里空空如也。 除了一套简陋的桌椅床铺,连只老鼠都没有。 更別提什么古怪的东西。 消息传回,陈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通窍……不在那里。 是没收到讯息? 还是出了意外? 亦或是……那傢伙根本就没把当年的约定放在心上? 时间只剩下最后三天。 陈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通窍的习性……爱好……弱点…… 忽然,他眼睛一亮。 “秀秀……” 他再次叫住准备离去的岳秀秀,语速加快: “换一个法子。让你那位师姐,去找两只宗门里最漂亮,最神骏的仙鹤,牵到凌霄宗山门外,慢慢溜达几圈。” 岳秀秀听得一头雾水: “溜达……几圈?” “对,就在山门外,人多的那条街上,慢慢走。” 陈阳眼中闪烁著奇异的光芒: “若是有……有什么东西主动凑上来搭訕,尤其是对仙鹤表现出异常兴趣的,就让你师姐转告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搬山宗內,还有很多更漂亮的仙鹤。若是感兴趣……可来此地一观。” “就由你接待,再带他过来看看。” “来见我!” 岳秀秀虽不明白其中深意,可看陈阳眼神灼灼,还是用力点头: “我这就去告诉师姐!” 第一天,毫无动静。 那位师姐牵著仙鹤在凌霄宗山门外转了三圈,引来不少修士侧目。 可上前搭訕者,无非是些询问仙鹤品种,可否转让的寻常修士,並无异常。 第二天,依旧如此。 夕阳西沉。 陈阳站在窗边,看著天边那抹残红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心中最后那点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欲熄。 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明天,就是岳苍所说的,楼船修缮完毕后,抵达之日。 …… 凌霄宗,山门外长街。 两个少年並肩而行。 一个皮肤白皙,一个面色红润,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著凌霄宗外门弟子常见的灰布短打,步履悠閒,像是刚做完杂役,出来散心。 “大哥……” 白皙少年开口,声音里带著担忧: “你说,二哥他……是不是已经没了?” 红润少年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著根草茎,闻言嗤笑一声: “死就死了唄,命该如此,有什么办法?拿到那碗的,哪个不是早死鬼?你我见得还少吗?” 他吐掉草茎,语气隨意,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算算年纪,陈阳那小子也活了六七十年了,在东土这地方,够本啦。还是命……不够硬啊。” 说著说著,他眼圈忽然有些泛红,连忙仰起头,看向天空,声音却低了下去: “不过也怪他自己,当初要是肯认我当大哥,乖乖做我小弟。” “我说不定……还能给他续续命。” “只是陈阳一死,这凌霄宗的好日子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说不出的悵惘: “怕是又要到头了。到时候没人拿碗,我又得回去那破碗里头,对著你这个没温度,没洞的玩意儿……” 白皙少年闻言,连忙凑近些,语气带著討好: “大哥別怕,到时候我陪著你!你喜欢什么样子,我都能变!保管比真的还像!” 红润少年斜睨了他一眼,一脸鄙夷: “变得再像,也是假的!全身上下,连一个天生的洞都没有……” 他嘆了口气,眼神飘忽,仿佛陷入了某种癲狂: “天生的经脉窍穴,那才是最妙的东西啊……又软,又热,气息流转时那种微妙的震颤……你不懂,你永远不懂……”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忽然被街边一抹纯白吸引。 那是一个年轻女修,身著鹅黄色襦裙,手中牵著一只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仙鹤,正在街边缓缓而行。 仙鹤昂首挺胸,步態优雅,颈项修长,在夕阳余暉下,羽毛泛著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红润少年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拦在那女修面前,脸上堆起自以为最灿烂的笑容: “这位姑娘!” 女修嚇了一跳,警惕地看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少年,手中下意识抓紧了牵鹤的绳索。 红润少年的目光,却根本没落在她脸上,而是死死锁定了她手中那只仙鹤。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口中嘖嘖有声: “好鹤!好鹤啊!” “羽色纯正,体態匀称,眼神灵动,鹤顶红艷而不俗……” “难得,实在是难得!” 女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后退半步,试探著问: “你……有何事?” 红润少年这才恍然回神,连忙拱手,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 “在下凌霄宗弟子,童乔!” “平日负责照料宗门十万群山中的灵禽异兽,对养育之道颇有心得。” “今日见此仙鹤神骏非凡,一时见猎心喜,不知姑娘可否……容在下近前观摩一二?” 女修心中惊疑不定,可看著对方那张看似纯良,甚至带著点傻气的脸,又想起岳秀秀的嘱託…… 若有异常兴趣者…… 她犹豫片刻,终於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缓缓开口: “观摩……自然可以。” “不过,我宗门之內,尚有更多品相上佳的仙鹤。” “阁下若真有兴致,不如……隨我前去,慢慢观赏?” 红润少年眼睛唰地亮了,如同黑夜中点燃的两簇火苗: “好啊!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又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追问: “不知姑娘……是哪一宗门下?” 女修看著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急切与渴望,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她平静地回答,吐出三个字: “搬山宗。” …… 搬山宗,飞来峰。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將小院彻底吞没。 陈阳站在窗边,看著天边最后一丝微光被黑暗吞噬,心中那点侥倖,也隨之沉入无底深渊。 明天。 明天天亮,菩提教的楼船,便会降临。 他的心情仿佛也隨著那最后的天光,一同沉了下去。 这最后一日,陈阳已不抱太多期待,只在心中默默盘算到了西洲之后的打算。 对他而言,西洲从来都是下下之选。 那个地方的凶险,陈阳从过往了解,与小师叔提及它时凝重的语气里,便已感知。 西洲不同於东土,必须格外警惕! 东土终究讲究道义伦常,即便是胡修齐,想除去他也得设法栽赃泼污。 一旦入了道盟,更受盟规庇护。 哪怕偏远小宗遭遇危难,化神大能感知后亦须出手相援,明面上总要维持同气连枝的规矩。 这也是东土宗门林立,传承不绝的缘由。 即便是九华宗,引渡西洲妖修淬血也不过是指引前路,绝不敢公然掳掠东土修士贩往西洲。 这等买卖,无人敢做。 而在西洲,却没有这些规矩。 稍有不慎,走在路上便可能沦为某位大妖的口中血食。 这是锦安亲口所说的事实,曾让陈阳心惊不已。 眼下,他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飞速盘算: “去了西洲之后,便老老实实在菩提教中修行。不到结丹,绝不出山。” “至於妖修一路,也须再进一步……” “听小师叔提过,纹骨之后血气更盛,纵无大妖血脉,亦可借骨中精血外显妖身姿態,如同修士结丹时的丹气外溢一般。” “罢了……就安心待在菩提教吧。” 想到这里,陈阳还是低低嘆了一声。 他终究不愿离开东土。 上丹田尚未筑基,按祖师所言,人间道中或许另有机缘。 他也想再等一等,看看杀神道是否真会演变出那人间道来。 据他所知,杀神道途的演变自有一种均衡。 恶道开启过多,便会有善道浮现填补。 而如今这杀神道自开启至今,已现的三条道途皆为恶道,地狱道终结后,只剩下畜生道与饿鬼道往復轮转。 “人间道……很可能就要开启了。” 陈阳轻轻摇头。 只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空想。 “唉……” 一声极轻的嘆息,溢出唇边。 不甘无奈,却也只能接受。 至少……先活下去! 他重新睁开眼,望向院门方向。 今晚,岳秀秀还没有来。 往日这个时候,她早已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著听故事了。 是出了什么事? 就在他心中疑虑渐生时。 院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岳秀秀。 可此时的她,与往日截然不同。 头髮散乱,几缕髮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鹅黄色裙摆沾著尘土,脚步虚浮踉蹌,仿佛刚从什么地方拼命跑回来。 脸上没有往日的羞涩与怯弱,反而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激动。 “秀秀?” 陈阳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近前…… 岳秀秀忽然张开双臂,如同乳燕投林,狠狠扑进他怀里! 双臂用力搂住他的腰,脑袋深深埋进他胸膛,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然后。 陈阳听到一个带著哭腔,却又夹杂著兴奋的声音,从怀中闷闷传来: “二哥!你还活著啊!我还以为……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陈阳浑身剧震! 这个称呼…… 这个语气…… 他缓缓低下头,看著怀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 “你……你是……” 岳秀秀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盯著他。 嘴角咧开一个有点傻气,又透著狂喜的笑容。 她用力点头,声音响亮,带著毫不掩饰的雀跃: “是我啊二哥!我是你小弟……年糕啊!” 第258章 炸掉搬山宗 下一刻,在陈阳震惊的目光中,岳秀秀的身形开始发生变化。 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襦裙,顏色如同褪色般迅速淡去,化作一片纯净的雪白。 布料不再有织物的纹理,反而呈现出一种柔软光滑,近乎半透明的质感。 如同上好的糯米糰子,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她的身体也开始融化。 没有直接溃散,而是逐渐变得更加柔软,更加……富有弹性。 四肢向內收缩,躯干变得浑圆。 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捏塑,从人形迅速凝聚,最终化作巴掌大小的一团白色物事。 那团白色物事在空中轻轻飘浮,表面光滑如凝脂,隱隱有微光流转。 隨后,它的正面缓缓浮现出五官的轮廓。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个小巧的鼻子,还有一张微微上扬,带著傻笑的嘴巴。 正是年糕。 陈阳看著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心中那点残留的侥倖与猜疑,终於彻底落地,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 成了! 他委託岳秀秀做的事情,终究……还是成了! 可这份惊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陈阳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此时已经入夜,距离天明,最多不过六个时辰。 按照岳苍的说法,菩提教的楼船,今夜便会抵达东土某处隱秘港口。 明天天亮,叶欢便会亲至搬山宗,由岳苍护送他登船,驶向西洲。 时间,已经不多了。 必须立刻行动! 陈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飘浮在空中的年糕,声音急促却依旧保持清晰: “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处阁楼有岳苍布下的真君意志结界,只允许特定之人进出。 旁人別说进来,就连感知到此地存在都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莫非……阵法失灵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陈阳便一步踏出,向著房门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触碰到门框的剎那。 嗡! 一股无形无影,沉重如山的压力,毫无徵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压力並非实质,却比实质更加可怕。 它直接作用於神魂,作用於意识深处,仿佛有一座巍峨的山岳轰然压下,要將每一个试图逾越的念头,彻底碾碎! 陈阳闷哼一声,身形剧震,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瞳孔微缩。 在神识的感知中,房门处並非空无一物,而是佇立著一道模糊却无比伟岸的虚影。 那虚影身著深青色短衫,面容古铜,眼神淡漠,正是岳苍的模样! 但…… 不是岳苍本人。 是他留在这阵法中的……一缕真君意志! 唯有得到岳苍许可之人,方能进入此地。 其余任何人,哪怕是一只蚊子,一缕微风,都会被无情拒之门外。 阵法,並未失灵。 岳苍的真君意志,依旧如铜墙铁壁,將这座小院,变成了一座只进不出的绝狱。 “嗯!” 陈阳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向后撤去。 直到退到房间中央,那股如山压力才骤然消散。 他额角已渗出冷汗,心臟仍在急促跳动。 而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道娇小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正是岳秀秀。 与平日不同,她眼眶微红,脸颊上还残留著未乾的泪痕。 一边走一边抬手擦拭眼角,嘴里低声嘟囔著,声音带著委屈与心疼: “我的鹤儿……我养得最好的那只鹤儿……” 陈阳见状,心中瞭然。 八成是通窍那傢伙,在路上又干了什么好事。 多半是见到仙鹤走不动路,又钻进去研究了一番,惹得岳秀秀心疼落泪。 他张了张嘴,想安慰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岳秀秀走进房间,目光落在飘浮在空中的年糕上,微微一怔,眼中的泪意被好奇取代: “陈哥哥,这是……什么东西?” …… 岳秀秀望向年糕。 按照陈阳的吩咐,她已委託师姐去寻找陈阳的朋友,而今天正是约定的最后一日。 岳秀秀原本已不抱希望,开始收拾自己的衣衫行李。 不料,那位师姐竟真的带回了两个人。 那是两位少年,一个脸色红润,一个肤色白皙,看衣著似乎是凌霄宗的弟子。 其中那红润脸庞的少年,一路上都在嚷嚷著要去找仙鹤。 岳秀秀试探著向对方提起了陈阳的名字。 两人闻言,眼睛皆是一亮。 岳秀秀並未直接透露陈阳就在此处,只说可以带他们去见一个人,让陈阳先暗中確认一下,以免找错了人,横生枝节。 这是她在地狱道歷练三年后,养成的小心与警惕。 让她没想到的是…… 行至半路,路过仙鹤园时,那红润少年竟一个闪身钻了进去。 紧接著,岳秀秀便瞧见一只小虫子从那少年身上飞出,径直朝园中的仙鹤而去。 这一幕,瞬间击中她的记忆。 当年,她的鹤儿正是被一条又肥又红的虫子狠狠欺辱过。 岳秀秀心下骇然,立刻明白了这少年的身份。 但她强忍著没有声张,因为她知道,此人是陈阳的朋友,或许正是带陈阳离开此地的关键。 然而,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 同行的那位白皙少年却像是骤然察觉了什么,身形一动,便如疾风般向著小院方向疾驰而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事情发展到眼下这般情形…… …… “姐姐,是我呀!刚才不是还为我带路吗?” 年糕说著,身形忽地一晃! 化作一个白皙少年的模样,正是岳秀秀先前见到的那位。 岳秀秀眼睛一亮,又惊又喜: “啊……你还会变样子呀?好厉害,像变戏法一样!” 年糕闻言,那张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它像是急於展示自己的本事,在空中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 然后,又迅速变化,变成一只威风凛凛的猛虎,毛髮毕现,虎目圆睁。 变成一条蜿蜒游动的青蛇,鳞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变成一株摇曳生姿的兰花,花瓣舒展,幽香隱隱…… 最后。 它身形一缩,竟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仙鹤! 双翅微展,颈项修长。 鹤顶一点嫣红,栩栩如生。 与岳秀秀养的那只最爱的仙鹤,几乎一模一样! “好厉害!” 岳秀秀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惊呼出声: “和我养的鹤儿……真的一模一样!” 年糕听到夸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声音里带著羞涩: “也没有这么厉害啦……献丑了,献丑了……” 陈阳却没心思欣赏年糕的戏法。 他盯著年糕,脑海中飞速闪过锦安曾提及的关於惑神面的信息。 天香教圣物所制,可完美偽装气息形貌,即便元婴真君也难辨真偽。 唯有化神层次的感知方能识破。 而年糕能隨意变化形態,甚至模仿他人气息的能力,与那惑神面的描述,何其相似! “年糕……” 陈阳声音凝重: “你是怎么进出这阵法的?再演示一次。” 年糕歪了歪脑袋,但还是依言照做。 它先是从仙鹤形態变回最初的白色糰子,然后飘到房门前。 就在触碰到那股无形屏障的瞬间,它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层微光,形態开始迅速变化! 五官身形,衣著,甚至眼神中那怯生生的神韵…… 短短三息,它竟变得与站在陈阳身后的岳秀秀,一模一样! 两个岳秀秀並肩而立。 若非年糕刚刚完成变化,身形尚未稳定,还在微微扭动,几乎叫人难以分辨真假。 接著。 年糕身形一定,便向前走去。 它先是毫无阻碍地穿过房门,步出小院。 片刻后,它又走了回来,穿过房门,重新变回年糕的糰子形態。 这一来一去的穿行,於岳苍的法阵禁制中,竟是如入无人之境,未激起半分波澜。 “就是这样啊……” 年糕解释道,声音依旧带著点懵懂: “这法阵里面,好像有个东西看著我。我起初也进不来,后来变成这位姐姐的模样,它看了我一眼,就让我进来了……” 陈阳心臟狂跳! 果然! 这阵法中的真君意志,虽有辨別之能,可其判断依据,恐怕是基於形貌,气息,血脉波动等表象。 而年糕的变化,並非幻术,而是从最本质层面进行的模仿,连岳苍留下的意志,都被骗了过去! 这岂不是说…… 年糕,很可能就是製作惑神面的关键,天香教圣物? “年糕……” 陈阳压下心中激动,沉声问道: “你可知晓天香教?可知晓一种名为惑神面的宝物?五百多年前在西洲!” 年糕眨巴著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想了半天,茫然摇头: “天香教?惑神面?没听过啊……五百年前的事情,我记不了那么久的。” 它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我过一段时间,就要睡一觉。每次睡醒,中间好多事情都会忘掉……我记性可差啦,比我大哥差远了,他记事可厉害啦!” 陈阳心中一沉。 记性不好?会遗忘?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 可转念一想,通窍那傢伙神出鬼没,说话也常常顛三倒四,年糕有这种特性,似乎也不足为奇。 时间紧迫,容不得细究。 陈阳当机立断,朝年糕招了招手: “你过来。” 年糕乖乖飘到他面前。 陈阳右手抬起,食指伸出,指尖一点淡青色的灵气火焰嗤地燃起。 火焰不大,温度却极高,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不要乱动……” 陈阳声音低沉: “我……要试一试。” 话音未落,他指尖那点灵火,已轻轻点在了年糕雪白的身体上! 嗤! 轻微的灼烧声响起。 “啊!” 年糕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陈阳手指一颤,险些收回火焰。 可他还是强忍著,没有停下。 一旁的岳秀秀也嚇了一跳,小手捂住嘴,眼中满是担忧。 她觉得年糕可爱,见到陈阳用火烧它,心中自然不忍。 可她更知道,陈阳做事总有道理,便强忍著没有出声,只是紧张地看著。 然而。 年糕接下来的反应,却出乎两人意料。 那声惊叫之后,它並没有挣扎,反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满足嘆息: “唔……不是不舒服,反而……暖烘烘的,好舒服啊……” 声音里,甚至带著点愜意的颤音。 陈阳闻言,心中那块石头终於落地。 看来这炼製惑神面的法子,对年糕並无损害。 他不再犹豫,按照锦安曾提及的步骤,持续以灵火炙烤年糕。 火焰温度被他精准控制在某个临界点,既不会伤及年糕,又能激发其內在的某种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 嗤嗤…… 一阵如同麵团发酵般的细微声响,从年糕体內传来。 陈阳定睛看去,只见年糕原本巴掌大小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膨胀! 一倍,两倍,五倍,十倍…… 短短数十息,它已从巴掌大小,膨胀到了磨盘规模! 通体依旧雪白,可质地却发生了变化。 不再柔软如糯团,反而呈现出一种充满弹性,近乎胶质的坚韧感。 年糕的声音也变得闷声闷气,仿佛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二哥……我好像……变大了啊……好大……”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將岳秀秀拉到自己身后,目光紧紧盯著不断膨胀的年糕,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变化……似乎和锦安描述的不太一样。 神面的炼製,首先需用灵火煅烧圣物,待其蜕下一层外壳,然后以此壳作为原材料进行后续炼製。 可眼下年糕的膨胀,却更像某种失控…… 难道自己猜错了…… 年糕並非天香教圣物? 还是锦安查阅的典籍中,关於惑神面的製法,其记载本身就有遗漏?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年糕的膨胀速度,骤然加快! 更诡异的是陈阳早已收回了灵火,可年糕的膨胀,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快! 先是填满了大半个房间,將桌椅床榻挤到墙角。 隨后嘭地一声,將屋顶撑得隆起,瓦片簌簌落下。 紧接著,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 轰隆! 整座阁楼,被硬生生从內部撑爆! 砖石木料向四周飞溅,烟尘冲天而起! 而年糕,已膨胀到了房屋大小,並且还在继续! 陈阳护著岳秀秀,迅速退到房间边缘。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雪白色的球体,如同某种恐怖的活物,正在疯狂生长,挤压著四周的一切。 最可怕的是,当年糕膨胀的躯体触及到院落最外层的阵法结界时。 嗡! 结界光华大盛,岳苍那道真君意志虚影再度浮现,双手虚按,试图將年糕镇压回去。 可下一刻。 咔嚓……咔嚓……咔嚓! 阵法碎裂声密集响起! 那困住陈阳数月,让他束手无策的元婴级阵法,在年糕那不讲道理的膨胀面前,竟如同脆弱的蛋壳,被硬生生撑得变形扭曲。 最后…… 轰然炸裂! 无数道阵法纹路在空中崩断。 岳苍那道意志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隨即化作点点灵光,彻底湮灭。 困了陈阳数月的囚笼……就这么碎了。 碎得如此轻易,如此乾脆! 可陈阳却笑不出来。 因为年糕的膨胀,还在继续。 此刻的它,已膨胀到了小山包大小,通体雪白,光滑如镜,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微光。 而它体內,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正在疯狂匯聚升腾! 那不是筑基,不是结丹,甚至不是元婴…… 那是一种更加浩瀚,更加古老,仿佛触及天地本源的气息。 陈阳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气息,让陈阳瞬间想起了曾见识过的…… 天外化神降临时的威压。 “年糕,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阳朝著那巨大的白球厉声喝问。 年糕庞大的身躯表面,艰难地浮现出一张放大了无数倍的脸。 那张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如同闷雷滚动,断断续续传来: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想起来了……我这是……生气了……” “生气?!”陈阳心臟骤停。 “对……生气……” 年糕的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急: “我大哥说过……我容易生气……让我平常不要生气……生气就会……就会……” “就会怎样?!说清楚!” 陈阳几乎是在吼。 年糕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就会爆炸!” 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从年糕体內传来! 不是阵法破碎的声音。 而是某种更加可怕,更加本源的力量,在它体內酝酿到极致后,即將彻底宣泄而出的…… 前兆! 陈阳瞳孔缩成针尖。 他想也不想,一把抱起岳秀秀,体內血气与灵力同时爆发,向著院外疯狂衝去! 几乎同时…… “见鬼!你们怎么让年糕生气了?!糟了糟了!他一生气,就完蛋了!” 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陈阳耳边响起。 陈阳猛地转头,只见身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脸色红润的少年。 那少年满脸焦急,跳脚大骂,眼神却死死盯著远处那不断膨胀的白色巨球。 这气息……这语气…… “通窍?!”陈阳试探著叫了一声。 红润少年茫然转过头,看了陈阳一眼,先是疑惑,隨后鼻子用力嗅了嗅,侧耳细听片刻,眼中方才闪过一抹恍然: “你是……陈阳?你真没死啊?咦……你体內气息怎么变了?” 陈阳哪有时间解释,急声道: “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就別说了!” 通窍直接打断,指著远处已经膨胀到半个山头大小的年糕,声音都在发抖: “快走!你们快走!这地方不能待了!再不走,都得死!” 陈阳再不犹豫,脚下发力,身形如电射出! 浮花千面术瞬间运转,面容变幻,化作岳錚的模样。 他索性拦腰抱起岳秀秀,头也不回地朝著飞来峰下疾掠而去! 途中,遇到几名闻讯赶来的搬山宗弟子,见到岳錚抱著妹妹仓惶逃窜,连忙上前询问: “岳师兄!天色已黑,你和秀秀师妹这是要去哪……” “飞来峰出事了!” 陈阳模仿著岳錚的语气,厉声喝道: “快通知所有人,退出飞来峰!越远越好!!” 那几名弟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脚下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头上山腰处,传来连绵不绝,如同巨兽甦醒般的轰鸣。 他们脸色大变,再不敢多问,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嘶喊: “撤离!” “所有人撤离飞来峰!!” “敌袭!敌袭!!” 惊呼声瞬间响彻整座山峰。 陈阳头也不回,继续向下冲。 途中与数名结丹长老擦肩而过。 对方神识早已锁定山腰处那恐怖的白色巨球,无暇分神,只是匆匆瞥了岳錚和岳秀秀一眼,便厉声催促: “岳师侄!带秀秀快走!此地有变!” 陈阳一言不发,速度再提。 而当他终於衝到山脚,回头望去时……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凉。 只见飞来峰半山腰处,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纯白色的巨球,如同第二轮圆月,静静悬浮在那里。 球体表面光滑如镜,在月光下反射著清冷的光,將整座山峰映照得如同白昼。 而更可怕的是,那巨球还在以缓慢的速度,继续膨胀。 它所过之处,山石树木,如同脆弱的纸片,被无声无息地挤压碾碎。 整个飞来峰,正在被这白色巨球……一点点吃掉。 就在这时…… 轰! 一道磅礴的元婴气息,如同火山爆发,自搬山宗深处冲天而起! 岳苍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半山腰,凌空而立,死死盯著眼前那恐怖的白色巨球。 当他看清那巨球的模样,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气息时,这位元婴真君的脸色,第一次失去了所有从容。 “这……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与恐惧,而微微发颤。 小院的踪跡早已消失,陈阳和岳秀秀更是不见踪影。 可此刻的岳苍,已经顾不上了。 因为眼前这白色巨球中酝酿的力量,一旦彻底爆发…… 恐怕整个飞来峰,不,是整个搬山宗山门,都要被夷为平地! “快!守护宗门!!” 岳苍嘶声怒吼,声音传遍全宗: “搬山宗大敌来袭!!” “去请另外三位供奉!!” “不……不行!这东西……得请老宗主出关!快去请搬山真君!” 声音未落,三道同样磅礴的元婴气息,自搬山宗不同方向冲天而起! 三道身影瞬间出现在岳苍身侧,正是搬山宗另外三位真君供奉。 为首一名面容清秀,眼神锐利的青年看著那白色巨球,脸色凝重: “岳老弟,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何物……为何来袭?” 岳苍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鬼东西从哪冒出来的。 而就在这一瞬。 轰隆! 白色巨球內部,传来一声仿佛天地初开般的恐怖闷响! 紧接著,球体表面,无数道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骤然蔓延! “不好!!” 岳苍瞳孔骤缩,元婴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防御光幕! 另外三位供奉同样反应极快,各展神通,护体灵光,法宝屏障,阵法虚影…… 瞬间將四人笼罩得严严实实! 他们能感觉到,那巨球內部的力量,已经酝酿到了极致。 即將……彻底爆发! 然而,预想中的毁天灭地的衝击,並未到来。 当白色巨球表面的裂纹扩散到极致,最终噗的一声轻响,彻底炸开时。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没有衝击波。 只有无数团巴掌大小,雪白色的,软绵绵的……小糰子。 如同天女散花,又如同暴雪倾盆,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著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轻飘飘的。 可诡异的是,无论那些搬山宗弟子如何闪躲,如何撑起护体灵光,如何施展遁术…… 那些雪白的小糰子,仿佛长了眼睛,总能以某种刁钻的角度,轻飘飘地贴在他们身上。 一贴上,便牢牢粘住,如同附骨之疽。 然后…… “我的修为……消失了?!” 一名筑基弟子惊恐地发现,当小糰子贴在他脸颊上的瞬间,体內奔流的灵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枯竭消散! 连维持御空飞行都做不到,整个人如同断翅的鸟儿,从空中直直坠落! “我也是!灵力提不起来了!” “这鬼东西粘在身上,修为就没了!” “救命!!” 惊呼惨叫,以及坠地轰隆声,瞬间响成一片! 从筑基到结丹,无一倖免。 只要被小糰子粘上,无论修为多高,灵力都会在瞬间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 就连凌空而立的四位元婴真君,也未能倖免。 岳苍眼睁睁看著一团年糕轻飘飘地穿过他布下的十七层防御光幕,如同穿过空气般,轻轻贴在了他额头上。 下一刻。 体內浩瀚如海的元婴灵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空! 那种空荡荡,仿佛变回凡人的虚弱感,让岳苍心神剧震,眼前一黑,险些从空中栽下去! 万幸他体魄强横,勉强稳住身形,却也只能如同那些低阶弟子一样,狼狈地向地面坠落。 另外三位供奉同样中招,各自被年糕糰子粘在身上,修为尽失,如同下饺子般噼里啪啦砸向地面。 一时间,整个搬山宗,以飞来峰为中心,如同下起了一场诡异的年糕雨。 无数修士从空中坠落,摔得七荤八素,却因为体魄强横,大多只是皮肉伤,並无性命之忧。 可他们身上,都粘著一团或几团雪白色的软糯年糕。 修为尽失,动弹不得。 …… “这是……年糕?” 山脚下,岳秀秀接住一团飘来的年糕,拿在手里捏了捏,触感柔软,带著淡淡米香,眼中满是好奇。 可就在她触碰的瞬间。 体內刚刚筑基,尚未完全稳固的灵力,如同潮水般退去! “啊!” 岳秀秀惊呼一声,身形一晃,向著地面坠去! 陈阳眼疾手快,伸手去拉。 可远处,更多年糕糰子朝著他们蜂拥而来! 速度极快,避无可避。 一团年糕,轻飘飘地贴在了陈阳手臂上。 剎那之间,陈阳只觉得体內奔流的灵力,沸腾的血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灭! 灵力消散,血气沉寂,连脸上的浮花千面术都维持不住,面容瞬间恢復原貌。 御空之术失效,他和岳秀秀一样,朝著地面直直坠落!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 “快走快走!过一会儿他们就该恢復过来了!!” 一道红光,如同流星般从斜刺里衝出! 是通窍! 它本体飞来,周身笼罩著一层微弱的红光。 红光之中,显出一条肥嘟嘟,红艷艷的虫子。 虽然飞行速度不快,可还是在陈阳和岳秀秀即將坠地的最后一刻,险之又险地托住了两人! “抓紧我!” 通窍的声音带著明显的虚弱,显然也受到了年糕的影响: “我带你们出去!” 它鼓盪起全身的光辉,奋力向四周撑开,织成一张巨网,托著陈阳和岳秀秀,摇摇晃晃地朝著搬山宗外飞去。 速度很慢,如同老牛拉车。 可终究,是在一点点远离那片下著年糕雨的区域。 当年糕糰子落尽,通窍也终於支撑不住,身上红光一闪,吐出一团灰白色的胎衣状物质。 胎衣破裂,一只神骏的仙鹤从中挣扎而出,抖了抖羽毛,仰头髮出一声清越的鹤唳。 “这是我的鹤儿!” 岳秀秀眼睛一亮,这正是她最喜欢的那只仙鹤。 “让它载你们飞!” 通窍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我……撑不住了……” 红光彻底消散,通窍似乎陷入了沉睡。 而那只仙鹤则乖巧地俯下身子,让陈阳和岳秀秀爬上它的背,隨即双翅一展,朝著远方的天际疾驰而去! 速度,比通窍快了十倍不止。 直到此时,那些摔落在地的搬山宗修士,才勉强从修为尽失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们挣扎著坐起,看著身上怎么扯都扯不掉的年糕糰子,又抬头望向天空中那逐渐远去的仙鹤背影,以及鹤背上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那人是陈阳!!” “还有他身边……是秀秀小姐!此人莫非是专程来我搬山宗,再掳走秀秀小姐一次?!” “这东西……这鬼东西到底是什么?!我的修为……这一定是菩提教的邪法!!” 怒骂声响彻夜空。 岳苍坐在地上,看著仙鹤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他用力撕扯著额头上那块年糕糰子。 这东西若是灵气尚在,隨手便能拂去,偏偏沾上后灵气就没了踪影,现在只能徒手一点点清理乾净。 “菩提教的东西……” 岳苍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哪有这么邪门?!” …… 搬山宗外,百里处,一座偏僻的山谷。 仙鹤缓缓降落,陈阳和岳秀秀翻身而下。 山谷深处。 岳秀秀依循记忆,寻到了一座传送阵,此阵乃是搬山宗早年所建,如今掩於荒草,近乎荒废。 陈阳没有立刻启动阵法,而是快速清理著身上残留的年糕糰子。 幸好粘得不多,清理起来不算费力。 隨著年糕被取下,体內那股修为消失的诡异感觉,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灵力重新在经脉中奔流,血气在淬血脉络中復甦,力量感一点点回归。 陈阳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岳秀秀: “没事吧?” 岳秀秀连忙摇头,飞快应道: “我没事,好著呢!” 陈阳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搬山宗的方向。 真君追击的速度极快,必须儘快离开。 但他心中仍有疑虑……自己身上是否被留下了某种追踪標记? 於是陈阳看向了通窍。 通窍蜷缩在仙鹤温热的背羽间,似乎疲惫不堪,唯有身体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它周身的光芒显得有些黯淡。 但气息平稳,光泽柔和,应该只是耗神过度,並无大碍。 “帮我查查……” 陈阳將自己遭菩提教囚禁之事简要告知。 通窍听罢,虽对菩提教知之甚少,却未多追问,只是微微頷首,將此事应下: “行,通爷帮你看看。” 通窍支起身子,滴溜溜地围著陈阳转了两圈,似是观察著什么。 隨后身形一闪,便没入陈阳的储物袋內查看。 片刻后。 通窍从储物袋中探出一物,正是陈阳的行者令牌。 “这令牌上……有一缕很淡,但很特殊的气息!” 通窍的声音有些讶异: “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定位標记,手段隱蔽,我都要观察许久才能察觉。” “它与远方存在著一种隱秘的连结……” “只要令牌在身,纵使相隔万里,对方亦能有所感知。” 陈阳心中一凛。 他想起来了。 当初在地狱道,陈阳曾让叶欢去寻找柳依依。 因恐柳依依不识来人,他便將自己的行者令牌交给叶欢作为信物。 二人重逢后不久,叶欢便將令牌还给了陈阳,同时叮嘱陈阳,行者令牌务必隨身携带。 此刻经通窍一点,他骤然反应过来。 原来岳苍当初能一路精准追来,並非元婴真君手段通天,而是有令牌的原因。 否则,茫茫东土,他岂能如此轻易就锁定自己的行踪? “还有这个。” 通窍又扫出了储物袋中的那面护心镜。 叶欢送的那件法宝。 “里面也有一道印记,与令牌同源,但更加隱蔽。” 陈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毫不犹豫,將所有与菩提教相关的东西。 行者令牌、护心镜、甚至当初从江凡那里得到的血髓精元和丹药,统统取出,塞进一个空的储物袋中。 然后,他將储物袋递给岳秀秀。 “秀秀……” 陈阳看著她,声音温和却坚定: “这些东西,麻烦你回去后,交还给岳前辈。” 他想说退出菩提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未说太满。 眼下还是留些余地稳妥,否则因此触怒菩提教,反生事端。 岳秀秀接过储物袋,紧紧攥在手中,抬起头看著陈阳,眼圈微微发红: “那……陈哥哥你呢?” “我先走一步。” 陈阳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记住,好好呆在搬山宗,陪你大哥修行。西洲……別去了。” 岳秀秀咬著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她其实从未真正想去西洲。 父亲说的遍地仙鹤固然诱人,可比起从小长大的宗门,熟悉的亲人…… 那些仙鹤,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她一直不敢说。 “对了……” 陈阳想了想,又补充道: “下次如果岳前辈再让你陪某位行者去西洲……” 岳秀秀一愣: “哪位行者?爷爷只提过陈哥哥你呀……” 陈阳加快语速道: “我是说菩提教,他们如果看上哪个行者天资出眾,管他是杨行者、林行者还是李行者,想拉拢进总坛,又让你陪著去西洲的话……” 他语气沉了沉,叮嘱道: “记住,直接拒绝。” “別怕……” “你大哥岳錚会护著你的!” 陈阳想说……我也会护著你,可终究没说出口。 现在的他,连自身都难保,又拿什么去承诺? 岳秀秀却重重点头,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不会的。將来就算要去西洲……我也只会和陈哥哥一起去。” 陈阳怔了怔,隨即失笑。 他不再多言,体內灵力运转,浮花千面术再次发动,面容变幻成一个平凡无奇的中年散修模样。 转身,朝著山谷深处的传送阵走去。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月光下,少女依旧站在原地,身边立著那只神骏的仙鹤,手中紧紧攥著那个储物袋。 她脸上有不舍,有担忧,可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后,浅浅的笑意。 见陈阳回头,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没有言语。 陈阳也笑了,朝她点了点头,隨即转身,再不回头,大步踏入传送阵中。 灵力注入,阵纹亮起,光华將他吞没。 当光芒散去,山谷中,只剩下岳秀秀和身旁的仙鹤。 夜风吹过,山谷寂静。 岳秀秀站在原地,望著传送阵方向许久,才轻轻嘆了口气,抱著储物袋,翻身骑上仙鹤。 “鹤儿,我们……回家。” 仙鹤清鸣一声,双翅展开,冲天而起,朝著搬山宗方向飞去。 …… 而此刻,传送阵的另一端。 陈阳踏出光幕,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座陌生荒凉的山岭,远处有稀疏的灯火,似乎是一座凡俗小镇。 夜风凛冽,吹起他散乱的鬢髮。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著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没有阵法囚笼,也没有真君威压,更没有步步紧逼的算计与逼迫。 只有无边的夜色,与舒爽的夜风。 “呼……” 一声长长的嘆息响起,隨即融入夜风,消散无踪。 陈阳抬起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迈开脚步,朝著山下那点灯火,大步走去。 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第259章 天香圣蜕 东土广袤,仙凡杂处,消息传递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陈阳这个名字,在地狱道试炼结束后的几个月里,確实在东土修行界掀起过不小的风浪。 身为菩提教行者,其於杀神道中身列第一,力战西洲妖神教十杰,与三位小妖王打得难分难解。 这般战绩,放在任何宗门都算得上天骄。 但东土终究是个大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 筑基修士终究只是筑基,既非那些能炼製逆天丹药的天地宗丹师,也非一剑光寒十九州的剑道天才。 若无后续惊人之举,名声便如夏日午后的骤雨。 来得猛烈,去得也匆忙。 不过数月。 关於陈阳的议论已渐渐稀疏,大多修士只当那是杀神道试炼中又一个曇花一现的人物。 毕竟杀神道还要持续九十余年,后来者居上的可能性並非没有。 唯有最终的顺位,才是名副其实的百年第一。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陈阳这个名字会如许多曾经耀眼又迅速黯淡的星辰般,慢慢淡出视野之时…… 搬山宗传来的消息,再度將这个名字推至风口浪尖。 搬山宗,飞来峰。 四位元婴真君坐镇的山门,竟被陈阳再度闯入,於眾目睽睽之下,又一次掳走了岳家小姐岳秀秀! 若说第一次还能解释为陈阳年轻气盛,贪恋美色,行事莽撞。 那么这第二次,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消息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传遍东土各个宗门。 修士们茶余饭后,坊市酒楼之中,议论之声再度鼎沸。 “听说了吗?那陈阳昨夜又去搬山宗了!” “何止听说!我有个表兄在搬山宗外门当差,他说昨夜整个宗门都震动了!四位供奉真君齐齐出手,竟都没拦住!” “不是没拦住,是根本拦不住!听说陈阳此番不是孤身一人,有菩提教的高人隨行助阵!一人之力,镇压了整个搬山宗!” “真的假的?那可是四位真君啊!” “千真万確!我那表兄亲眼看见岳苍真君从半空栽落,修为尽失的模样!若非菩提教大能,哪有这般威能?” “从四位真君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把岳秀秀抢走,待到天明时分,度过一夜春宵,又送了回去……” “这般手段,这般行事,当真是……” “囂张!但也真是厉害!” 议论纷纷之中,风向悄然转变。 若说之前陈阳之名还带著几分狂妄好色之徒的贬义。 那么经此一夜,这名字便与菩提教圣子,牢牢绑在了一起。 传闻愈演愈烈。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陈阳便是菩提教內定的下一任圣子。 此番前来东土,名为试炼,实为立威择偶。 菩提教的名声,在这般传闻中水涨船高。 西洲第一大教的名头,在东土修士心中又沉了几分。 能培养出这般弟子,並安排大能为其护道,更能令四位元婴真君都奈何不得…… 这菩提教的底蕴,恐怕比想像中更加深不可测。 而陈阳的形象,也在传闻中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一些曾对陈阳掳走女修行径不齿的修士,此刻也换了口风: “陈阳若真是菩提教圣子,那行事便不能以常理论之。” “西洲荒凉,难觅良配,前来东土择选道侣圣女,倒也说得过去。” “不错,你看他两次掳走岳秀秀,却都爱护有加,第二次更是清晨便安然送回。” “若真是心存玩弄,又岂会这般顾忌周全?” “依我看,陈阳在杀神道中,也只对九华宗弟子出手狠辣,与其他宗门皆井水不犯河水。” “此人恩怨分明,並非嗜杀之辈。” 更有一些女修,在听闻陈阳可能是菩提教圣子后,態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陈阳这位圣子,来东土或许真是为了寻找道侣……” “若是寻常三叶行者,自然配不上东土女修。” “可若是西洲大教圣子……” “那岳秀秀能被陈阳两次掳走又送回,恐怕不是被强迫,而是两情相悦吧?” “搬山宗的岳秀秀,必定有过人的才情与姿色,才能让菩提教圣子如此念念不忘。” “否则陈阳为何不再去云裳宗找柳依依、宋春心,偏偏要去搬山宗找岳秀秀呢?” …… 这些纷纷扬扬的议论,陈阳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只因此刻,他正坐在楚国都城,宴客楼二层靠窗的位置。 手中把玩著一只粗瓷酒杯,神识却如无形的水波,悄然漫过整座酒楼。 楚国是东土的一个凡人大国,修行势力却不强盛。 国內仅有四个小宗门,宗主皆是结丹修为,余下便是散修云集。 此地仙凡之隔不显,宴客楼这般酒楼,进出的既有锦衣华服的凡人商贾,也有布衣短打的炼气散修。 偶尔还能见到几位气息內敛的筑基修士。 陈阳此刻便是以浮花千面术,幻化成一中年散修模样。 面容平凡,衣著普通,丟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他慢慢饮尽杯中略显涩口的凡酒,目光隨意扫过楼上那桌正高声议论的修士。 “两个筑基初期,四个炼气九层……散修打扮,应是本地人。” 陈阳心中微定,收回大部分神识,只留一缕继续留意四周动静。 今日已是他离开搬山宗的第三日。 那夜藉助传送阵逃离后,陈阳不敢停留,连续变换方位,穿梭数处地界,最终才来到这偏远的楚国。 此地距离搬山宗已有数十万里之遥,宗门势力薄弱,消息传递虽快,但实际追查力度应当不强。 让陈阳有些哭笑不得的是,年糕那夜闹出的惊天动静,竟被外界解读成自己带领菩提教高手强闯搬山宗。 这背后若无菩提教推波助澜,他是不信的。 “岳苍那老狐狸,恐怕也乐得旁人这般解读……” “既能全了搬山宗顏面,说成是菩提教圣子携大能来袭,非战之罪。” “又能藉此机会,让菩提教好生宣扬一番。” 陈阳心中冷笑,这菩提教当真是算计深远,无所不用其极。 自己明明已交还令牌,近乎退教,他们却还要借自己的名头宣扬教威。 不过传闻中有一点,倒是让陈阳心中稍慰。 那便是关於岳秀秀名声的转变。 在搬山宗那段时间,陈阳虽与世隔绝,但从岳錚偶尔的只言片语中,也能听出岳秀秀因被自己掳走之事,承受了不少非议与戏謔。 那些话语不堪入耳。 陈阳当时听了便觉气闷,却不知如何化解。 而今。 隨著自己被莫名其妙地传成了菩提教圣子,许多事便悄然改变了。 岳秀秀在传闻中的形象,也从被掳走的可怜女修,变成了能让圣子念念不忘的奇女子。 连带著柳依依、小春花的名声,也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能被圣子看中,必有过人之处的猜测。 人心之易变,皆繫於地位之起伏,由此可见一斑。 陈阳轻轻摇头。 正欲再斟一杯酒,神识却捕捉到隔壁雅间传来的一阵娇笑声。 那雅间设有简易隔音禁制,但对陈阳如今的神识而言,形同虚设。 里面是四五位女修,修为皆在筑基中期,衣著光鲜,应是本地小宗门的长老。 “我只是那几日闭关,错过了杀神道开启罢了。若我当时在场,遇到了陈阳,说不定他看都不会多看岳秀秀一眼呢。” “就是,那岳秀秀我见过一次,模样虽清秀,但比起云裳宗的柳仙子、宋仙子,恐怕还差些韵味。” “至於柳依依和宋春心,我看八成也是仗著云裳宗擅製法衣,衣著打扮出眾罢了。” “若论本身姿色……” 一阵低低的嬉笑声后,有个声音带著大胆的挑衅: “坊间总把云裳宗的女修传得神乎其神,要我说,脱了衣服,其实也就那样……没准儿,还不如咱们有看头。” …… “咳咳咳!” 陈阳一口酒呛在喉中,连连咳嗽,引得邻桌几位客人侧目。 他连忙摆手示意抱歉,心中却有些尷尬。 此类女修间的私座谈会,於陈阳而言,还是头一回见识。 他虽非古板之人,但这般直白的比较议论,还是让他有些不自在。 “罢了,不听也罢。” 陈阳放下酒杯,留下几块碎银,起身离开酒楼。 回到下榻的客栈房间,陈阳先是谨慎地布下隔绝阵法,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屋內陈设。 確认无异样后,才盘膝坐下,调息凝神。 儘管暂时安全,但陈阳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 道盟的杀令仍在,九华宗更不会善罢甘休。 万幸东土广袤,人口亿万,只要不暴露真容,不行张扬之事,隱匿其中倒也不算太难。 至於菩提教那边,陈阳已无联繫之心。 令牌、护心镜等物皆已交还,虽未明言退教,但意思已到。 他当初加入菩提教,本就是为了借其名头方便寻找沈红梅,哪曾想会捲入这般漩涡。 想到沈红梅,陈阳心中便是一阵悵然。 “通窍,你真的一点沈红梅的消息都没有?” 陈阳视线一转,便落在了桌角,那条正蜷缩休憩的红虫身上。 通窍懒洋洋地动了动身子,传出的声音带著浓浓困意: “没有啊……都说多少遍了。” 陈阳无奈。 他第一次问及此事时,通窍竟是一脸茫然。 后来经陈阳再三提醒,通窍才恍惚想起…… 似乎几年前,在前往凌霄宗之前,自己確实曾答应过为他打听消息。 陈阳只能嘆息。 这傢伙在凌霄宗待了三年,恐怕真是只顾著玩耍,正经事一件没干。 通窍对此坚决否认。 他表示自己在凌霄宗谋得一份职司,专司掌管群山妖兽,並立下誓言,定要培育出一批实力强横的妖兽。 陈阳听后,只能报以苦笑。 “你们俩在凌霄宗,真没惹出什么乱子?年糕,你来说。” 陈阳看向另一侧的年糕。 年糕是昨日才从沉睡中甦醒的,被通窍的胎衣包裹著带回来。 因甦醒未久,显得有些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陈阳起初担心它因那夜爆炸伤了本源,仔细观察后,发现它气息平稳。 只是需要时间恢復,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呀二哥……” 年糕的声音软绵绵的,却很有礼貌: “我和大哥每天都在十万群山里,照顾那些小兽,可乖了。” 陈阳点点头,心中却不由想起三年前,通窍在搬山宗受辱后,曾咬牙切齿说要带年糕去报仇。 当时陈阳不解其意,如今想来,通窍所谓的报仇,恐怕就是想让年糕去炸了搬山宗山门。 一念及此,陈阳后背冒出些微冷汗。 幸好当时他让通窍去了凌霄宗,而非搬山宗……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年糕,你身体真的无碍?”陈阳每日都会照例问一句。 “没事的二哥,我好著呢!” 年糕说著,身体表面努力凝聚出两只白白的小手,朝陈阳挥了挥,模样憨態可掬。 陈阳这才彻底安心。 通窍和年糕这两个傢伙,生命力之顽强,远非常人可及。 “你们好生休养,我出去转转。” 陈阳起身,撤去阵法,推门而出。 …… 他每日外出,並非单纯閒逛。 来楚国这几日,他每日都会变幻容貌,去城中坊市售卖一些东西。 主要是当初千宝宗唐珠瑶的那些法宝。 这些法宝被柳依依以云裳宗手帕抹去了印记,来歷乾净,不易追查。 陈阳每日变换不同面容,均以適中价格出售几件法宝,行事低调,毫不引人注目。 此外。 还有地狱道试炼初期,收买路钱得来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功法玉简。 这些玉简多是小门小派流传的基础功法,没有私人印记,卖了也无妨。 几日下来,陈阳陆陆续续换得了几十万灵石,加上之前积蓄,储物袋中的灵石已有一百六十万之巨。 对於一个筑基修士而言,堪称巨富。 当然。 陈阳储物袋中还有一些东西,他从未动过出售的念头。 比如欧阳华赠送的《百仞磐石功》玉简,以及另外两件礼物。 这位师尊,虽未真正指点陈阳修行,但那份赠丹赠功,指引前路的恩情,陈阳一直铭记於心。 若非欧阳华,他或许至今还在齐国打转,更別提见识东土之广阔,杀神道之凶险了。 “杀神道,確是修士筑基后的磨礪之地。而地狱道……虽险恶,却也让我脱胎换骨。” 陈阳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心中感慨。 七色罡气,天香摩罗双修道,浮花千面,淬血圆满,血气妖影,万森印推至第四印乃至触摸第五印门槛…… 地狱道三年,收穫之丰,远超他入道时的想像。 不仅如此,还有一些无形之物,也在悄然改变。 比如此刻…… 陈阳脚步未停,神识却早已锁定了身后尾隨的四道气息。 三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中期。 从他今日在坊市,售卖最后几本无关紧要的功法玉简时,这四人便在一旁观望。 虽询价几次,却未真正购买。 待陈阳收了灵石离开坊市,他们便如嗅到腥味的野猫,悄然跟了上来。 陈阳故意在城中绕了几圈,这四人却始终不远不近地吊著。 神识始终牢牢锁定陈阳,以致他连浮花千面都不方便施展。 直至陈阳转入一条僻静街巷,他们才快步上前,呈合围之势。 “道友,走得这般急作甚?” 为首那筑基中期的壮汉堵住前路,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他面容粗獷,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腰间掛著一柄宽背砍刀。 看似散修打扮,眼神却透著股狠厉。 另外三人分別封住左右后三方,隱隱形成包围。 陈阳停下脚步,面色平静。 方才他只卖了几本最基础的筑基期功法,统共也就卖了两千多灵石。 这四人显然是盯上了这笔小財。 陈阳心中並无多少怒意,反而有些感慨。 若是换作地狱道,乌桑、墨渊那些妖神教十杰,若看上了什么东西,恐怕早就直接动手抢夺了。 哪会这般废话周旋。 “这里是东土,不是地狱道。” 陈阳心中默念。 地狱道那三年,尸山血海见得太多,心性难免被磨礪得冷硬。 此刻看著眼前这四个想要打劫的散修,陈阳竟觉得他们身上那股装出来的凶煞之气,显得有些……可笑。 这在从前,是他绝不敢想的。 这便是心態的转变。 见过真正的大江大河,再看这些小沟小渠,便难起波澜。 “道友,灵石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见陈阳沉默,那壮汉脸色一沉,体內灵力运转,筑基中期的气息刻意释放出来,试图形成威慑。 陈阳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眼,既无杀气,也无威压。 但那壮汉却莫名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隨即察觉失態,脸上闪过一丝恼羞成怒的红晕。 就在此时,陈阳神识微动,察觉到天边有一道流光正朝这边飞来。 观其服饰气息,应是楚国某个结丹宗门的宗主,有事路过,神识隨意扫过下方街巷。 陈阳不欲节外生枝。 他略一沉吟,伸手探向腰间,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灵石袋,数也未数,直接拋给那壮汉。 “拿去吧。” 声音平淡,说完转身便走,步履匆匆,仿佛真有急事。 那三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见状,先是一愣,隨即大喜。 “哈哈,大哥,这廝果然怂了!” “快看看有多少!” “起码有两三千吧!嘖嘖,真是肥羊啊!” 三人围上前,眼中放光。 唯独那接住灵石袋的壮汉,僵立在原地,额角竟渗出一滴冷汗。 “大哥,你怎么了?快分钱啊!”一个瘦高个催促道。 壮汉喉结滚动,声音竟有些发乾: “此人……此人……” “什么啊大哥?”旁人狐疑。 壮汉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微不可察的颤抖: “那个眼神……我见过那种眼神。我三叔几月前从地狱道活著回来,就是那种眼神……看人像看石头,看我们……像看死人。”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脸色骤变。 地狱道! 那是他们这些楚国散修想都不敢想的凶地。 於他们这些楚国散修而言,杀神道遥远如传说,从未亲身踏足。 其凶险自不必说,单是那高昂的铜片代价,便令人却步。 他们仅闻,无数东土修士陷落地狱道三年,而能生还者,皆是大宗骄子或绝强散修。 其中每一位,都堪称他们仰慕的对象。 “大、大哥,会不会看错了?”一人颤声问。 壮汉摇头,脸色苍白: “不会错。我刚才神识只移开一瞬,他就不见了……这手段,绝不是普通筑基。” 三人连忙四下张望。 果然,长巷空空,哪还有陈阳的身影? 只有穿堂风呼啸而过,捲起几片枯叶。 四人握著那袋沉甸甸的灵石,却觉掌心冰凉,冷汗涔涔。 …… 陈阳早已变换容貌,回到了宴客楼后的客栈。 关上房门,布好阵法,他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心中却仍有些哭笑不得。 “我居然被几个筑基散修打劫了……” “地狱道判官吕子胥,也才收我六百过路费。” “这四个傢伙,倒劫了我三千。” 当然,这点灵石对如今的陈阳而言,九牛一毛。 他更不愿为这点小事暴露行踪,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破財消灾,是最稳妥的选择。 接下来几日,陈阳不再去坊市。 该卖的东西已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些功法玉简虽无追踪印记,但涉及宗门根本,拿出来容易惹祸。 此外,还余下大量储物袋。 在地狱道尚未演变出道途时,陈阳曾拾取过数十个九华宗弟子的储物袋。 这些储物袋虽无印记,却设有禁制,令他无法打开。 不过陈阳估计其中財物有限。 那时道途未显,这批弟子仅是探路的先锋,连领队也不过是道纹筑基层次。 东西已卖得七七八八…… 他索性就在楚国都城內外閒逛,感受这久违的凡俗烟火气。 街边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茶馆里说书人的抑扬顿挫,甚至空气中飘散的炊烟与食物香气…… 让他那根从地狱道,至搬山宗始终紧绷的心弦,终於得以略略一松。 但陈阳也察觉到一丝异样…… 通窍这傢伙,似乎每次自己说要出门时,都隱隱有些迫不及待。 等他回来时,通窍又总是格外警惕。 几十年相处,陈阳绝不怀疑通窍会背叛自己。 但这般反常举动,还是让他心生好奇。 那房间里又没有妖兽给它钻,通窍每天缩在屋子里,到底在捣鼓什么? 陈阳决定试探一番。 这日午后。 他照例起身,对躺在桌上的通窍道: “我出去转转,看看坊市有没有合適的炼丹炉。” 说罢,推门而出。 但这一次,他並未真的离开。 而是收敛全身气息,如同融入墙角的阴影,静静站在房门之外,连呼吸都压至微不可闻。 他甚至对恰好路过,一脸诧异的店小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隨手弹过去一块碎银。 店小二会意,躡手躡脚地离开了。 陈阳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起初,房內一片寂静。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才传来极其轻微,悉悉索索的动静。 是年糕软糯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大哥,二哥走了,快拿出来吧……” 通窍的声音更小,带著惯有的警惕: “再等等,万一他没走远,杀个回马枪呢?”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年糕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点迫不及待: “快点吧大哥,我要等不及了……” 接著,便是更明显的窸窣声,像是某种轻薄之物被小心翻动。 然后…… “咔嚓。” 一声清脆轻微的咀嚼声。 年糕满足的嘆息: “好香啊……好脆……” 通窍含糊不清的声音夹杂在咀嚼声里: “真好吃……幸好陈阳不在,不然就得三个人分了……快吃快吃,没多少了……” 陈阳眉毛一挑,心中好笑。 原来这两个傢伙,是在背著自己偷吃点心? 他摇摇头,正准备离去。 而就在此时。 一股极其淡雅,却仿佛能勾动灵魂的奇异米香,从门缝中飘散出来,钻入陈阳的鼻腔。 陈阳修行至今,筑基有成,早已对口腹之慾看得很淡。 寻常灵食珍饈,也不过是补充灵力,满足口舌罢了。 但这股香气……不同! 它仿佛直接作用於神魂,勾起一种最纯粹的渴望。 陈阳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口腔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泌津液。 他再也按捺不住,悄悄推开了房门。 “这两个傢伙,到底在吃什么……” 陈阳心中好奇,不由得眯起眼睛,朝屋內望去。 桌上。 通窍正趴在一叠雪白薄片旁,嘴里还叼著半片,嚼得咔嚓作响。 年糕则化出两只小手,也捧著一片,小口小口地啃著,一脸陶醉。 那叠薄片层层叠叠,晶莹剔透。 宛如上好的冰片,散发著诱人的光泽与那股勾魂摄魄的异香。 “好啊!你们俩背著我偷吃!” 陈阳又好气又好笑,大步走了过去。 通窍嚇了一跳,嘴里薄片差点掉出来,连忙囫圇吞下,急道: “陈阳你、你怎么回来了!” 年糕也呆住了,捧著半片薄片,手足无措地看著陈阳,又看看通窍。 小脸上写满了被抓包了的慌张。 陈阳没好气地走到桌边,伸手就去拿那叠薄片: “我还以为你们在捣鼓什么秘密,原来是偷吃零嘴!年糕你想吃什么,街上什么买不到?至於……” 话没说完,他的手指已触碰到那叠薄片。 冰凉光滑,带著一种奇异的韧性。 而那股近在咫尺的异香,更是浓烈了数倍,如同有了实质,直往他脑门里钻。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一片,放进了嘴里。 “咔嚓。” 薄脆的口感在齿间迸发。 紧接著。 一股难以形容,混合著米粮醇香,草木清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灵韵的复杂滋味,在口腔中轰然炸开! 这滋味並非单纯味觉的享受,更仿佛能抚慰神魂,涤盪灵台。 让人瞬间忘却烦恼,只剩满足与愉悦。 “好……好香!” 陈阳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一旁的通窍见状,顿时急了,也顾不上被抓包的尷尬,猛地扑过来: “陈阳!你慢点吃!就剩这么点了!给我留点!” 说著,扭动身子就去抢陈阳手中那叠薄片。 陈阳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谦让,下意识抬手护食。 年糕看著两人爭抢,先是愣了愣,隨即也加入战团,小手努力去够薄片,嘴里还软软地喊著: “二哥,大哥,给我一片……” 一时间,桌上乱作一团。 直到最后,那叠原本就不算厚的薄片,被瓜分得只剩三张,叠在一起,厚度还不甚均匀。 通窍眼疾手快,爪子闪电般探出,就要將两张一起捞走,嘴里还嚷著: “一人一张!说好了啊!” 但陈阳神识何等敏锐,早就看出最下面那张格外厚实,恐怕是两张粘在了一起。 他出手如电,一把按住通窍的爪子,將薄片夺了回来。 “有你这么当大哥的吗?” 陈阳瞪了通窍一眼,抽出最上面那张,递给眼巴巴的年糕: “年糕,这张给你。” 年糕接过,小声道: “谢谢二哥……其实大哥喜欢吃,就让给他吧……” 说著,还真要把薄片递给通窍。 “给他作甚?” 陈阳一把抢回,连同自己手上那两张一併拿在手里: “他前几日不知偷吃了多少!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如此香?” 说著,他將那两张薄片凑到嘴边,准备一口咬下,同时隨口问道: “通窍,没看出来,你还会做这种零嘴?” 通窍眼睁睁看著薄片就要进陈阳嘴里,急得抓耳挠腮,闻言下意识摇头: “不是我做的啊!是年糕做的!” 陈阳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年糕: “年糕,你还会这个?” 年糕有些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小声道: “不、不是我做的呀……是二哥你做的……” 陈阳失笑: “我?我几十年没下过厨了,什么时候做过这东西?” 他摇摇头,觉得年糕在说笑,又要將薄片送入口中。 “就是二哥你啊!” 年糕急了,声音也大了些: “那天晚上,你不是用火烤我吗?然后我身上就掉下来这些薄片呀!” 咔嚓! 陈阳的手,僵在了半空。 嘴边的薄片,距离嘴唇只有一寸之遥。 他缓缓地低下头,目光死死锁定手中那两张晶莹剔透,异香扑鼻的雪白薄片。 脑海中。 锦安曾经的话,如同惊雷般炸响: “惑神面,乃天香教圣物所制……炼製之法,首需以灵火煅烧圣物,待其蜕下一层外壳,此壳名为天香圣蜕,乃炼製神面之基……” 陈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目光在年糕和通窍间来回扫视,声音因极度震惊而有些发颤: “你、你们……把这些薄片……吃了大半?!” 通窍被陈阳骤变的脸色嚇了一跳,缩了缩身子,小声嘟囔: “不、不然呢……放著多可惜……而且真的很好吃啊……” 通窍说著,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你不是也在吃吗?” 陈阳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如今…… 他从面容到名號皆已无法在东土公开行走。 只能凭藉浮花千面术,在楚国这般没有元婴修士的小国之间辗转藏身。 思来想去,唯一可行的出路,似乎只剩下小师叔曾提及过的惑神面了。 而炼製惑神面最核心的材料……天香圣蜕,竟然被这两个傢伙…… 当成零嘴啃了。 还啃得就剩最后两张! “你们这两个……” 陈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与咆哮的衝动。 他看著手中那两张薄如蝉翼,价值连城的天香圣蜕。 又看看一脸无辜的年糕,和满脸无所谓的通窍。 最终。 陈阳双手捂住额头,发出一声轻嘆。 同时不忘运转灵气,將那仅剩的两张薄片裹住,隔绝了其中散发出的诱人香气。 第260章 在下楚宴 陈阳看著手中仅存的两张晶莹薄片,长长嘆息一声。 方才那三张天香圣蜕,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被通窍抢食一张,如今只剩下这两张了。 至於这东西究竟是不是炼製惑神面的关键材料,单看外表陈阳也无法断定。 唯有按照锦安所述之法,尝试炼製一番,方能知晓。 他小心翼翼將薄片置於桌上,从储物袋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捣药罐与药杵。 这两件器物皆是寻常凡品,无任何灵气波动,正是炼製惑神面所需。 据说天香圣蜕性灵独特,若以法器捣制,反而容易损其灵性。 不过在正式开始前,陈阳並未急於动手。 他在房內蒲团上静坐,合眼入定。 连日亡命奔逃的惊悸与外界流言的纷扰,在绵长的呼吸间被缓缓涤盪,终归於寧和。 修行之道,心静为先。 炼製这等秘宝更需全神贯注,容不得半分浮躁。 约莫一炷香后,陈阳睁开双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串菩提子手炼,轻轻戴在左手腕上。 这是江凡昔年所赠之物,菩提教行者隨身佩戴,用以静心。 亦是陈阳身上仅存的菩提教旧物。 除它之外,再无其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与岳秀秀分別时,他竟忘了將此物一併归还,后来才想起。 他曾担心这手炼上也被下了追踪印记,但通窍仔细探查后,却信誓旦旦地说此物乾净得很。 无丝毫异常气息,反而隱隱有静心寧神之效。 陈阳便將它留了下来。 过往数次使用,陈阳已深知这菩提子手炼的妙处…… 它虽非攻防之宝,却独具安神定虑的奇效。 於修行,炼丹,制器时佩戴,颇有助益。 此刻手炼戴上的瞬间,一股清凉温润之意自腕间蔓延而上,直透灵台。 陈阳只觉心中最后一丝杂念也被涤盪乾净,整个人陷入一种空明澄澈的状態。 他不再犹豫,起身走至桌前。 取一张薄片,轻轻放入捣药罐中。 那薄片触手冰凉光滑,几近透明,在烛光下泛著淡淡的珍珠光泽。 陈阳拿起药杵,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捣下。 “篤、篤、篤……” 起初的捣击声清脆而规律。 薄片在药杵下碎裂,化作更细的粉末,但质地依旧乾燥,仿佛寻常米粮磨成的粉。 按照锦安所述,炼製惑神面的第一步,便是要將这天香圣蜕捣成极细的粉末。 再以清水反覆浸捣,使其与水相融。 最终形成一种粘稠如浆,却又透明如胶的奇特物质。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 陈阳一下又一下地捣著,力道均匀,节奏平稳。 约莫捣了一千下时,他停下动作,往罐中注入少量清水。 清水与粉末接触的瞬间,並未立即融合,粉末依旧沉於罐底,水则清澈如初。 陈阳继续捣杵。 清水在捣击下与粉末逐渐混合,变得有些浑浊,但离真正的融合还差得远。 陈阳不焦不躁,每隔一段时间便加入少量清水,继续捣击。 时间在枯燥的重复中悄然流逝。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陈阳已在桌前站了整整八个时辰,药杵起落不下数万次。 他双臂周而復始地重复著动作,一遍又一遍。 儘管耗时已久,他的眼神却依旧篤定,每一个动作的节奏与幅度依旧稳定,不见丝毫紊乱。 其间。 通窍曾好奇地凑近,歪著头细细打量,看著陈阳捣药的模样,嘀咕道: “喂,陈阳,把剩下一张薄片拿出来唄?真香啊,我都没尝够呢。” 陈阳恍若未闻,手中药杵依旧稳稳落下。 年糕也化出一双小手,趴在罐边好奇地看著,软软道: “二哥,你休息一会儿吧,我来帮帮你。” 陈阳轻轻摇头,目光始终锁定罐中那团逐渐变得粘稠的物质。 又过了两个时辰。 陈阳终於感觉到药杵与药罐內壁之间,传来一种微妙的粘黏感。 隨著每一次捣击,这种粘黏感越来越强。 到后来,竟需要用力才能將药杵提起。 陈阳左手並指掐诀,灵光闪动间,已將房间的隔绝阵法层层加固。 体內血气悄然运转,一层淡红色的光晕笼罩右臂,力量陡增。 他手中捣杵的动作沉稳往復,神识却向四周铺开,谨防任何动静泄露出去。 十个时辰过去。 罐中物质已变得极其粘稠,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状。 但仔细看去,仍能见到些许未曾完全融化的细碎颗粒。 陈阳心念一动。 丹田处道基光芒微闪,中丹田血气与下丹田灵力同时涌动,两股力量匯入双臂。 他再度提起药杵时,动作已然轻鬆不少。 终於。 在持续捣击了近十二个时辰,整整一天一夜后,陈阳停下动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向药罐。 罐中再无半点粉末痕跡,唯有一团晶莹剔透,粘稠如蜜的胶状物,静静躺在那里。 这团胶状物散发著极淡的米香,表面光滑如镜,隱隱有流光转动。 “成了!” 陈阳心中一喜,灵力化作风卷,小心翼翼將那团胶状物从罐中取出,悬於面前。 他能感觉到,这团物质正在以缓慢的速度硬化。 必须趁其完全凝固前,完成最后一步,敷麵塑形。 陈阳不再迟疑,灵力操控著那团胶状物,均匀涂抹在自己脸上。 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传来。 仿佛脸上覆了一层清凉的水膜,却又无比贴合肌肤。 更奇妙的是,陈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周身的气息,灵力波动,乃至生命气息,都被这层薄薄的东西悄然遮掩。 他神识內视,发现脸上此刻的模样,竟与年糕平常的糰子形態有几分相似。 光滑平整,无眼无鼻,如同一张等待描绘的白纸。 而这层膜正在快速凝固定型。 陈阳不敢耽搁,立即从储物袋中取出笔墨。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笔是狼毫细笔,皆是凡品。 他蘸饱墨汁,提笔悬於面前,却忽然犹豫了。 笔尖墨汁匯聚,终於承受不住重量,滴答一声,落在地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陈阳握著笔,迟迟没有落下。 “二哥,你怎么了?”年糕好奇地问。 陈阳盯著面前虚空,仿佛在凝视镜中的自己,喃喃道: “这人面五官,便是神韵所在。” “眼如何画,鼻如何塑,唇如何勾……我未曾学过丹青,对此一窍不通。” “若画得不像,或画得怪异,这惑神面便算废了。” 他虽能以灵力稍作调整,但大体轮廓,五官位置,仍需这一笔落下定调。 就在陈阳犹豫不决之际。 一旁的通窍却扭了扭身子,盯著陈阳那张空白的面孔看了半晌,忽然嘿嘿一笑: “不就是画张脸吗?这有何难!让通爷我来!” 话音未落,它周身红光一闪,竟直接从储物袋中飞出,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射向桌上的墨盒! “等等!” 陈阳话音未落,通窍已一头扎进墨盒之中,沾了满身浓墨。 隨即又闪电般飞射而出,直扑陈阳面门! “放心!通爷我给你画一张帅脸!保准迷倒万千女修!” “你!” 陈阳想要抬手阻拦,却已来不及。 通窍速度奇快,径直落向脸颊。 下一刻,陈阳只觉脸上一阵冰凉微痒。 通窍那沾满墨汁的身体,在他脸上快速游走,点划,勾勒! 先是额前几笔,定出眉骨轮廓。 接著左右各一点,画出眼眶。 再往下,鼻樑挺起,鼻翼微张。 隨后唇线勾勒,嘴角微扬。 最后几笔扫过脸颊,勾出下頜线条,再往两侧轻轻一点,生出双耳……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工夫。 陈阳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稍有不慎,脸便被画坏了。 他只能任由通窍在他脸上大肆泼墨。 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忐忑。 而隨著五官渐成,一种奇异的感觉自脸上传来。 仿佛这张脸活了过来,有了属於自己的表情神態,甚至生命。 陈阳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气息隨著这张脸的成形,再度发生了微妙变化。 变得更加內敛,陌生。 终於。 通窍停下了动作。 它向后退开些许,悬停半空,仔细端详著陈阳的脸。 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又若有所思地沉吟道: “嗯……差不多了。不过好像……还差点意思……” 陈阳此刻已能看见自己的模样。 面庞上,五官的轮廓已然浮现,只是那眼眶之处,尚是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眨了眨眼,那空白的眼窝也跟著眨动,景象诡异。 “眼睛这两点,忘记点上了!” 通窍灵光一闪,恍然明悟。 它再度飞近陈阳面前,悬停片刻,在陈阳左右眼窝正中,各自轻轻一点! 两点浓墨落下。 剎那间。 陈阳只觉眼前世界仿佛被揭去了一层薄纱,瞬间清晰起来。 不是视觉上的清晰。 而是这张脸终於完整了,五官齐备,神韵自生。 脸上那层胶状物开始迅速凝固硬化,最终彻底定型,与肌肤紧密贴合,再无半点异样感。 陈阳迫不及待地运转神识,向自己看去。 这一看,他顿时呆住了。 神识映照的那张脸…… 浓眉如刷,斜飞入鬢。 眼大如铃,漆黑的瞳仁神采飞扬,瞪视时颇有几分虎狼之威。 鼻樑宽厚,鼻头圆硕,像个倒扣的蒜头。 嘴唇厚实,嘴角自然下垂,不说话时便是一副苦大仇深之相。 脸颊肌肉饱满,却横生数道浅纹,更添凶悍。 双耳略大,耳垂厚实,倒有几分福相。 整张脸组合在一起,蛮横而粗獷! “这……你画的什么啊……”陈阳嘴角抽搐,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通窍却振振有词: “你不是想要一个新身份吗?” “要的就是旁人认不出来啊!” “你看这张脸,跟你原本模样可有半分相似?保证连你亲娘见了都摇头!” 它绕著陈阳飞了两圈,又补充道: “而且我跟你说,这面相大有讲究!” “浓眉主毅,大眼主明,厚唇主诚,大耳主福!” “这叫五虫之相,身负真龙之威雄,兼具玄武之厚重,麒麟之仁厚,凤凰之祥瑞,最终由我通窍丹青点化,乃万中无一之大吉相!” 陈阳听得哭笑不得。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这张惑神面竟如同自己真正的脸皮一般,隨著心意做出各种表情。 瞪眼时凶光毕露,咧嘴时憨厚带傻,皱眉时苦大仇深…… 倒也自然。 只是这模样……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罢了罢了,能遮掩身份便好。” 陈阳正自我宽慰著,却听一旁的通窍忽然开口: “说来,这面具的做法你从何得知?我竟不知年糕还能炼成此等宝物……” 它说著,身子轻轻扭了扭,语调里透出疑惑: “你怎会想到,用年糕身上蜕下的皮来炼製面具?” 陈阳便將锦安所说,关於天香教,惑神面与天香圣蜕的渊源,大致转述了一遍,末了又道: “你之前不是提过,年糕五百多年前曾在西洲失踪过一段时日么?” “它本就身负幻化之能……” “我推测,当年它很可能就是被天香教掳去,当作圣物供奉过一段日子。” “惑神面的炼製之法,恐怕正是天香教从那段时间里,从它身上参悟出来的。” 通窍听罢,若有所思地看向年糕: “原来你去的是天香教啊……” 年糕却一脸茫然,软软道: “五百年前……我记不清了呀。” 陈阳摇摇头,不再纠结於此。 他伸手轻轻触摸脸上这张新面孔,触感与真实皮肤无异,温凉弹滑。 他又尝试以神识探查,发现自己的神识竟完全无法穿透这层面具。 即便集中精神探查半个时辰,依旧感知不到面具下的真容。 “看来遮掩之效確实不凡。”陈阳心下稍安。 至於如何取下,他稍作尝试便明了。 只需同时运转灵力,作用於面部特定几处,这面具便会自然鬆动,轻轻一揭便可取下。 陈阳將面具取下,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这张脸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五官分明。 只是那凶悍粗獷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该长在人脸上的东西。 陈阳甚至觉得,若將此面具覆於木偶之上,恐怕能止小儿夜啼。 “还剩一张材料……要不要重做一张?” 陈阳的神识落入储物袋中,落在了那最后一张天香圣蜕薄片之上。 他迟疑著,未敢妄动。 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一来重新炼製耗时费力,二来即便重做,若无丹青功底,画出来的脸恐怕也好不到哪去,白白浪费这珍贵材料。 至於让通窍再画一次…… 陈阳看了看手中这张五虫之相,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 通窍似乎看出陈阳心思,哼哼道: “怎么?不满意?通爷我这画工,放在东土那也是大师水准!你是没见识过真正丑的……” 陈阳懒得与它爭辩,转而问起另一事: “通窍,你之前说,在搬山宗那夜是你劝住了年糕,否则年糕失控,搬山宗便会被夷为平地。” “此言当真?” “年糕失控,威力竟如此恐怖?” 通窍难得正经了几分: “我骗你干什么?” “我的小弟年糕性子纯良,但正因如此,一旦被惹怒,情绪失控,或是受到外源刺激,体內积蓄的气息便会疯狂爆发。” “那夜若非我及时安抚,又助它將爆发之力分散成无数小糰子,只怕半个搬山宗山脉都要被炸上天。” 它顿了顿,又道: “不过你也別打那些小糰子的主意了。” “那东西离了年糕本体,內蕴的封禁之力会快速消散,最多维持一两个时辰。” “你现在储物袋里那些,早就变成普通糯米糰子了,屁用没有。” 陈阳闻言,神识探入储物袋。 果然。 之前收集的几个小糰子已再无半点灵气波动,触手软糯,与寻常年糕无异。 他摇摇头,將这些糰子取出,隨手放在桌上。 年糕此刻似乎还有些虚弱,软趴趴地蜷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啃著陈阳之前买给它的果脯。 陈阳看著它,心中那点再让年糕爆炸一次,收集天香圣蜕的念头,也彻底熄了。 “罢了,这张面具暂且用著。將来若有机会,学些丹青技法,再自己重新画一张便是。” 陈阳將面具小心收起: “当务之急,是验证这面具是否真是惑神面,以及……它能瞒过何等层次的修士。” 陈阳心中仍存疑惑。 锦安此刻不在身边,无法为他查验。 非但如此,他甚至一直未能与锦安取得联络。 “这令牌上……似乎感应不到小师叔的方位。” 陈阳取出先前锦安所赠的那枚令牌。 依照锦安的说法,此令牌中封存著妖神教淬血境十杰的血气。 锦安亦將自己的一缕血气留在其中,本可凭此互相指引。 可如今,陈阳却察觉不到丝毫气息牵引。 “莫非是因为东土疆域太过辽阔,令牌之间的感应因此失效?” “还是说……” “小师叔遭遇了什么不测?” 他无从確认,只得儘量往好处去想…… 或许锦安已悄然返回西洲,去寻找欧阳华了。 毕竟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从锦安往日谈及师尊的言语间,陈阳便能听出这份深厚情谊。 他虽无兄弟姐妹,却也懂得那般深厚情谊。 至於眼前这惑神面虚实如何,陈阳虽难以看透,心中却也已有了几分打算。 不妨慢慢尝试,戴著惑神面四处行走,看看效果究竟如何。 …… 接下来一个月。 陈阳在楚国暂居下来。 白日里,他常在城中閒逛,陆续购置了不少炼丹所需的物件。 包括记载心得的玉简,各式丹炉,以及各类草木灵药…… 其中,他尤为留意那些能够补充血气的灵草。 虽淬血之路已圆满,但摩罗妖影似乎仍可继续蕴养壮大。 陈阳曾悄悄去往楚国境外荒野,布下结界,尝试展开妖影。 这一试,让他吃了一惊。 当初在地狱道时,这妖影初生之际不过三丈,而如今竟已悄然生长至近十丈。 一只蝎尾虎傲然屹立於荒野,血气滚滚冲天,妖威凛凛逼人。 倏然间,其形质再度蜕变,竟化作一朵妖异的血色之花,正是那摩罗妖影。 那股扑面而来的沉重威压,让陈阳都感到一阵意外。 “这血气妖影,竟似能无限生长?” 陈阳心中惊疑,却也暗喜。 他购买许多血气草木,又以陶碗复製,每日咀嚼炼化。 不过,虽说是用陶碗复製,却也省不下太多钱。 这类血气草木本就不值几个灵石,再怎么买也花不了多少。 陈阳倒是挺高兴,这草木淬血,花费著实低廉。 一月下来,妖影又隱隱涨了六尺许。 这期间,通窍渐渐有些腻烦了楚国的平淡,嚷嚷著要回凌霄宗照看它那些宝贝妖兽。 陈阳拗不过它,只好花大价钱购置了一对上好的通讯令牌。 与通窍各持一枚,以便日后联繫。 分別前夜,陈阳看著眼前二人。 年糕化作的白皙少年。 以及通窍寄身的,被年糕幻化出的少年身躯。 通窍闪身进入,少年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面色逐渐转为红润,气息也明显鲜活起来。 这身躯是通窍在凌霄宗活动时所用,甚至还有个名字。 童乔。 陈阳对此不置可否,只再三叮嘱: “回到凌霄宗,第一件事便是打听沈红梅的消息!这次可別再忘了!” 通窍挺著胸脯,信誓旦旦: “知道了知道了!我办事,你放心!” 陈阳看著它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中嘆息。 罢了,指望这傢伙靠谱,不如指望天上掉灵石。 但眼下他也无更好办法,只能姑且信之。 陈阳深知自己无法进入凌霄宗,即便惑神面能瞒过元婴真君的法眼。 要进入凌霄宗,还需一个合適的身份。 就像数年前所见,能自由出入山门的天地宗炼丹师那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尤为重要的原因…… 凌霄宗有化神修士坐镇。 若运气不好遇上,被看破偽装,麻烦就大了。 陈阳仔细权衡过,最稳妥的选择还是天地宗。 它虽是东土六大宗门之一,却无化神修士,且在各派之中財力最为雄厚。 …… “对了……” 临行前,陈阳忽然想起一事: “我曾听人说,天香教的典籍里记载,与年糕相处久了,会得一种观星症。这病症究竟是怎么回事?” 通窍扭了扭身子,反问: “观星症?那是什么?” 陈阳解释道: “就是人会不由自主地抬头,一直望向天空,自己控制不住。” 通窍听罢,先是愣了一下,隨后沉吟许久,才道: “那是招惹了年糕才会染上的习惯。” “不过不算什么大事……只要好好养著它,別惹它生气,自然无事。” “年糕脾气向来很好,旁人不故意去犯它,它绝不会轻易发怒。”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 通窍与年糕便乘云而去,返回凌霄宗。 陈阳独自站在客栈门口,望著天际消失的云影,静立良久。 最终他转身回房,收拾行囊,结算房钱,大步离开。 走出客栈时,风起尘扬,吹得招牌宴客楼三字哐当作响。 陈阳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月余的小楼,转身匯入人流。 向著北方,天地宗所在的方向,渐行渐远。 …… 三个月后。 东土中部,天地宗地界。 天地宗身为东土丹道圣地,於斗法一途却颇为薄弱。 宗门內无化神修士坐镇,实力在六大宗门中常年居於末位。 然其资財之厚,人脉之广,却堪称六宗之最,地位因此超然物外。 宗门坐落於百草山脉之中,山门之外,绵延三百里皆是附属坊市城镇。 终日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这一日。 正是天地宗一年一度山门试炼报名之期。 报名將持续一整月。 期间任何对丹道有所钻研,有志拜入天地宗的修士,皆可前来购买试炼令牌,筹备考核。 即便最终未能成为正式弟子,只要在试炼中表现突出,亦常能获得一些小宗门的青睞,前途依旧光明。 因此,每年此时,天地宗山门外的各处坊市便会挤得水泄不通。 一处小型坊市的中央,一座三层的木楼前,人群排成了蜿蜒的长队。 楼前悬有一块匾额,天地宗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 此地便是售卖试炼令牌,並为参试者登记造册的所在。 排队修士摩肩接踵,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大半年前,地黄一脉的杨大师从地狱道归来,在百草会上一举夺魁,压得天玄一脉抬不起头。” “何止百草会!这半年来,天地宗內大小丹比试炼,地黄一脉皆占上风。看来未来百年,天玄一脉都要被压制了。” “杨大师丹术通神,修为虽还未结丹,可人家早在几十年前就凭本事当上了天地宗的主炉,真是了不得!” “是啊,若能拜入杨大师门下,哪怕做个烧火童子,也是天大机缘。” 炼丹师在东土地位尊崇,尤其天地宗这等丹道圣地的大师,更是眾修士仰慕,巴结的对象。 许多东土宗门供奉,南天世家客卿,乃至女修择偶,都將炼丹师列为首选。 这也导致近年来,参加天地宗试炼的人数逐年暴涨。 此刻。 登记处的柜檯后,几名身著天地宗弟子服饰的修士正忙得焦头烂额。 他们面前堆著小山般的空白令牌与名册,每接待一人,便需收灵石,发令牌,登记姓名籍贯,流程繁琐。 一名圆脸弟子一边书写,一边低声抱怨: “往年卖令牌是个肥差,今年却累死个人……都怪道盟,非要搞什么防妖修潜入,连试炼都要登记姓名!” 旁边瘦高弟子苦笑: “谁说不是?可宗门几位长老说了,无尽海红膜结界破损,恐有妖修混入东土,各处关口都要严查。” “咱们这儿虽只是试炼报名,也得走个过场。” “防妖修?真要有妖修混进来,难道还会老实登记真名?” 圆脸弟子撇嘴: “多此一举!” 虽然只是多了一个步骤,但参加试炼的人数实在太多,显然也让工作的繁杂程度提升了数倍。 “是啊,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是说最近菩提教和妖神教都没什么动静了吗……” 瘦高弟子接过话头,登记完上一个名字后,也顺势抱怨了一句,隨即喊道: “下一个!” 话音落下,一名男子缓步走上前来。 瘦高弟子依照惯例,一边抬头准备询问姓名,一边顺势朝来人看去。 谁知这一抬头,还没等他开口,整个人便猛地瞪大了双眼。 他甚至直接从椅子上往后一仰,险些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妖……妖修?!” 这一声喊,顿时引起一片骚动。 排队人群纷纷侧目,几名维持秩序的天地宗弟子也迅速靠拢过来。 圆脸弟子抬头看去,只见柜檯前站著一人。 此人身形高大,穿著寻常散修的粗布灰袍,但那张脸……实在有些骇人。 浓眉倒竖,眼如铜铃,鼻阔唇厚,脸颊横肉微鼓,一副凶神恶煞之相。 尤其是那双眼睛,瞪视时仿佛猛虎盯猎物,让人心底发毛。 难怪方才那登记弟子会失声惊呼。 这般相貌,確实不像善类,倒与传闻中某些西洲淬血的妖修有几分相似。 那灰袍男子似乎也察觉眾人目光,环顾四周,一脸诧异: “妖修?哪里有妖修?” 待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他才恍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尷尬一笑: “这位道友误会了。在下……长得有些面目崢嶸,却非妖修。” 说著,他周身气息微微一放。 下丹田中,道石缓缓运转。 一股筑基初期的灵力波动扩散开来,纯正平和,分明是东土修士无疑。 眾人这才鬆了口气。 那瘦高弟子也抹了把额头冷汗,乾笑道: “抱歉抱歉,是我眼拙,道友莫怪。” 他定了定神,恢復公事公办的態度,安排道: “试炼令牌,一百灵石,这边缴纳。” 灰袍男子点头,將一小袋灵石放在柜檯上。 弟子清点无误,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鐫刻著炉鼎纹样的木质令牌,又问: “请问道友姓名?” 灰袍男子咧嘴一笑,厚实的嘴唇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白牙,憨厚中带著几分凶悍: “在下楚宴!” 第261章 白露峰亲传 拿到那枚木质令牌,陈阳在掌心摩挲片刻,转身匯入熙攘人流。 距离天地宗一年一度的山门试炼正式开启,尚有一个月时间。 这期间,参试者可自行准备,或在此地坊市购置所需,或寻师访友请教丹道。 只是让陈阳略感无奈的是,当年天地宗梁海大师所赠的那枚令牌,早已失效。 岁月流转,宗门规矩亦在变化,如今无论何人,皆需重新购令,登记姓名,方能参与试炼。 “楚宴……” 陈阳低声重复著这个新名字,手指下意识抚过自己粗獷的面颊。 这张由通窍绘製的脸,在过去三个月的旅途中,著实给他惹了不少麻烦。 皆因这惑神面的效果实在太好,好到过了头…… 一路上。 陈阳被各地巡查修士拦下盘查,不下七八次。 最惊险的一次,是在途经某中型宗门辖地时。 一位坐镇坊市的元婴神识扫过,见陈阳面容凶悍异常,竟误以为他是潜入东土的妖修,当即出手將其制服。 若非陈阳及时运转道基,显露出纯正的东土修士灵力波动,只怕真要遭殃。 那元婴前辈弄清误会后,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赠了陈阳一瓶疗伤丹药,与五百灵石作为补偿。 经此一事,陈阳对这惑神面的效果再无怀疑。 连元婴修士近距离探查都未能识破,其遮掩之能堪称恐怖。 但也因此,他行事更加谨慎,特意绕开几处对相貌异常者查得严的州郡。 待外界关於陈阳再现搬山宗的风声渐渐平息,才辗转来到这天地宗地界。 此刻漫步长街。 陈阳望著四周摩肩接踵的人群,心中暗暗咋舌。 当年他在齐国时,便听闻天地宗山门试炼盛况空前,参试者以千万计。 而今亲临,方知传闻不虚。 眼前这乌泱泱的人潮,竟还只是发售试炼令牌的第一日。 后续尚有无数炼丹师,正源源不断赶来。 “一枚试炼令牌,售价一百灵石……” 陈阳心中盘算: “这还只是报名费,天地宗即便不卖一粒丹药,仅靠这试炼,每年收入便已是个惊人的数字。” 他摇摇头,苦笑一声。 怪不得都说天地宗是东土最富有的宗门,这般敛財手段,简直骇人听闻。 更可怕的是,即便如此,仍有无数修士趋之若鶩,甘愿掏出这笔入门费。 而天地宗內的炼丹师,更是富得流油。 比如此刻。 陈阳並未直接返回下榻的馆驛,而是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来到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前。 院门之上,一块匾额高悬,草木堂三字笔力遒劲。 这是陈阳昨日报名的一处短期丹道课程,授课者乃天地宗內一位名叫严若谷的炼丹师。 课程为期一月,每日一个时辰,学费…… 八千灵石! 八千灵石,对寻常筑基修士而言,已是一笔巨款,足够购置数件不错的法器,或支撑数年修行所需。 而当他走进院內,看到那密密麻麻坐了近两百个蒲团,几乎无虚席的场景时,心中震撼更是难以言表。 两百人。 每人八千,便是一百六十万灵石。 而这仅仅是一位炼丹师,讲授一月课程的收益。 甚至无需炼丹,只需坐而论道,分享些草木辨识,火候掌控的心得。 “炼丹师……竟能赚钱至此。” 陈阳坐在角落蒲团上,心中喃喃。 他曾以为自己储物袋中那一百六十万灵石已算巨富。 如今看来…… 在真正的丹道大师眼中,恐怕不过是一炉丹药,或一月讲学的收入罢了。 约莫半炷香后,院中蒲团已坐满。 又过片刻,一位白髮苍苍,精神矍鑠的青袍老者缓步走入。 在院中石台后的蒲团上坐下。 正是严若谷。 老者目光平静扫过台下眾人,也不寒暄,径直开口: “今日讲君臣佐使四性在丹道中的变通。” “君药为主,臣药为辅,佐药调和,使药引经。” “然丹方死,草木活,同一株七叶星兰,生於阳坡则性温,长於阴谷则性寒……”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台下鸦雀无声,眾人皆凝神静听,偶有恍然者,也只是微微頷首,不敢出声打断。 陈阳亦沉浸其中,这严大师所言虽为基础,却往往能於细微处见真知。 对他这等丹道新手而言,裨益极大。 一个时辰倏忽而过。 严若谷讲完最后一句话,起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台下眾修这才纷纷起身,三三两两低声议论著向外走去。 陈阳隨著人流走出草木堂,耳中捕捉到些零碎议论: “严大师这课程,怕是今年最贵的了吧?” “贵有贵的道理,听说严大师丹道造诣已臻化境,距离主炉之位仅一步之遥。” “若能得他几句点拨,胜过自己苦读十年。” “也是……” “一旦成为主炉,恐怕便看不上这点讲课的灵石了……”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主炉二字,在天地宗內分量极重。 那是唯有丹道造诣登峰造极,且通过宗门严苛考核者,方能获得的尊號。 每一位主炉,皆有独立丹房,专属药童,甚至可自定丹方,开炉收徒! 地位堪比东土大宗长老。 前两日。 陈阳在坊市中便见到一位熟识的主炉,杨屹川所炼筑基丹的售卖告示。 那告示写得明白。 杨大师新近开炉,成丹八十枚,每枚售价三万灵石,欲购从速。 陈阳当时站在告示前,默默算了一笔帐。 八十枚筑基丹,每枚三万,便是二百四十万灵石。 而这还仅是一炉丹药的收益。 且看那排队抢购的长龙,这价格只怕还是供不应求。 “主炉身家……果然深不可测。” 陈阳摇摇头,將心中那点羡慕压下,转身朝坊市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的生活极有规律。 每日清晨,去草木堂听严若谷讲学一个时辰。 之后便到坊市购置炼丹所需的典籍灵草。 午后返回馆驛,闭门研读丹经,辨识草木,或开炉试手。 晚间则到楼下茶座小坐,听听近来消息。 这般过了十日,陈阳已能勉强炼製出几种常见的炼气期丹药。 虽成丹率不高,品相普通,但总算入了门。 他对草木药性的理解,也在严若谷的讲解与自身实践中逐步加深。 这日从坊市归来。 陈阳除购置了一批常用灵草外,还顺手买了几枚杀神道的铜片。 自从地狱道试炼结束,杀神道內流转的便只剩畜生道与饿鬼道两条道途。 畜生道虽相对安全,但其中草木灵药生长周期漫长,经前几轮搜刮后,如今已所剩无几。 饿鬼道则主要磨礪心性,並无实质奖励,故去者寥寥。 铜片价格也因此一落千丈,从巔峰时的数千灵石一枚,跌至如今不足两千。 陈阳买这几枚,是想著万一將来杀神道衍生出人间道,自己或可进去探寻上丹田筑基之法。 他曾尝试用陶碗复製铜片,但投入两千灵石后,铜片毫无变化。 陈阳估摸著,这铜片复製的代价,恐怕比直接购买还要高昂。 索性作罢。 回到馆驛。 陈阳未急著上楼,先在楼下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壶清茶。 神识悄然散开,捕捉著茶座中的閒谈碎语。 天地宗位於东土中部,消息流通远比楚国那等偏远之地灵通。 在此盘桓多日,陈阳已听说了不少外界动向。 “听说没?云裳宗那位柳依依柳仙子,还有她师妹宋春心宋仙子,这大半年都被宗门禁足了。” “禁足?为何?” “还能为何?防著那菩提教圣子陈阳唄!” “你看他连搬山宗都敢闯,抢了岳秀秀又送回去,谁知道他会不会心血来潮,又跑去云裳宗私会那两位?” “也是……不过说来也怪,这陈阳自搬山宗一事后,便再无消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嗨,这等人物,行事岂是我等能揣度的?说不定正躲在哪个秘境苦修呢……” 陈阳端著茶杯,面色平静。 柳依依与宋春心被禁足的消息,他数日便已知晓,倒不意外。 让他略感疑惑的是,柳依依將荼姚带回云裳宗后,九华宗竟毫无动静。 转念一想,却也释然…… 在地狱道,荼姚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妖神教十杰。 但在东土,她不过是个西洲淬血小妖,九华宗这等庞然大物,未必会將其放在眼里。 何况妖神教两位护法妖王尚不敢在东土太过放肆,一个荼姚,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荼姚是死是活,已无足轻重。 正思忖间,邻桌一黄衣修士的谈话,却让陈阳心头猛地一紧。 “对了,你们可听说?那妖神教的乌桑,至今还留在杀神道內,未曾离开。” 乌桑?! 陈阳手中茶杯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凝神细听,只听另一青年修士接话道: “可不是嘛!” “据说他在地狱道败给那菩提教圣子陈阳后,心有不甘。” “一直守在杀神道,想等陈阳回来再战一场。” “一雪前耻!” 陈阳闻言,眉头微皱。 败给我? 何时之事? 他仔细回想,在地狱道中,自己与乌桑交手虽占上风,但最终因九华宗突然到来而被迫中断,並未真正分出胜负。 何来乌桑败北之说? 略一思索,陈阳便明白了。 这八成又是菩提教为宣扬声威,故意放出的消息。 他不禁心中苦笑,这菩提教,当真是懂得如何宣扬造势。 那黄衣修士又道: “不过也好……” “那乌桑如今在杀神道,也不常露面,只偶尔寻些东土的道韵天骄动手。” “对我们这些道石之基的普通修士,倒不下手。” 旁边一人附和: “万幸万幸……不过那乌桑,恐怕也囂张不了多久了,活不了多久了!” 最后这句话,语气意味深长。 正欲起身上楼的陈阳,脚步倏然顿住。 活不久? 什么意思? 在他交手过的筑基,淬血境修士中,乌桑实力堪称顶尖。 尤其那猪皇亲传的裂天一刀,曾给他留下极深印象。 若非情天恨海香加持,陈阳自忖绝非其敌手。 如此人物,只要待在杀神道內不出,谁能杀他? 他转过身,看向那黄衣修士,儘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这位道友,你方才说那乌桑活不久,是何意?他在杀神道內,只要不主动出来,谁能伤他?” 黄衣修士回头,见陈阳相貌凶悍,先是一怔,隨即笑道: “自然是有人要进去杀他。” 陈阳心中一凛: “进去杀?谁?九华宗?” 黄衣修士摇头: “九华宗?他们哪还敢进杀神道?上次被陈阳杀了数百筑基精英,连折两位道韵天骄,早已伤筋动骨,如今正忙著休养生息呢。” “那是……”陈阳心念微动,暗生好奇。 黄衣修士压低声,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是凌霄宗!” “当年乌桑在地狱道,连斩凌霄宗三位剑主亲传,这笔血债,凌霄宗岂会善罢甘休?” “我可是听说,白露峰那位秦秋霞剑主,四十年来不曾出世的亲传弟子,已於昨日亲自下山。” “带著一帮白露峰剑修,直奔杀神道传送阵,要入饿鬼道,取乌桑性命!” 轰! 陈阳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 秦秋霞的亲传弟子? 四十年不曾出世? 昨日下山? 一连串信息如惊雷般在心头滚过。 当年他委託菩提教探查沈红梅下落,曾细细核对过凌霄宗十三峰弟子名单,白露峰上下皆无沈红梅之名。 后来在地狱道中,他亦曾旁敲侧击打听,得知秦秋霞数十年前確曾带回一女修收为亲传。 但此人深居简出,常年於白露峰顶闭关。 莫说外人,便是凌霄宗內弟子,也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 难道…… 陈阳呼吸陡然急促,声音中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这消息从何得来?是几天前的事?” 黄衣修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下意识道: “就昨日才传开的……道友,你……” 陈阳哪有心思再听,当即转身,大步衝出馆驛,直奔城外! 他寻了处僻静山林,布下简单禁制隔绝探查,隨即取出与通窍联繫的通讯令牌,灵力急催。 片刻后。 令牌另一端传来通窍哈欠连天,睡意朦朧的声音: “餵……陈阳?大半夜的,什么事啊……” 陈阳顾不得寒暄,急声道: “通窍!凌霄宗白露峰,秦秋霞的亲传弟子,是否昨日下山?去了何处?” 通窍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含糊道: “啊……你等等,我去打听打听……” 约莫一盏茶功夫,令牌那头传来回覆: “打听到了。是有这么回事,昨天確有个女修从白露峰下来了,阵仗还不小,好些剑修跟著……” 陈阳心臟狂跳: “那女修面容如何?你可曾见到?” 通窍的回答乾脆利落: “没见到啊!我又不在现场,怎么了?你认识?” 陈阳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背过气去。 他早该知道,指望通窍办事靠谱,无异於缘木求鱼。 强行压下心中焦躁,陈阳切断通讯,隨即从储物袋中取出阵盘、阵旗。 双手翻飞,在地面快速绘製起一座简易传送阵。 他原本计划,在杀神道衍生出人间道前,安心在天地宗修习丹道,暂不入內。 可如今这消息…… 若那下山的真是沈红梅,她入饿鬼道寻乌桑復仇,岂非凶多吉少? 阵法纹路在指尖下迅速成型。 最后一笔落下,陈阳毫不犹豫握住杀神道铜片,同时將灵力注入阵眼。 嗡! 阵光大盛,周遭景物如水波般扭曲。 下一刻,天地倒转,腥风扑面。 饿鬼道,到了。 陈阳稳住身形,抬眼四望。 这是一片被灰黑色浓雾笼罩的荒原。 雾气厚重黏腻,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视线所及,不过丈许。 更诡异的是,这雾气能极大压制神识。 陈阳尝试將神识外放,发现竟只能探出十丈左右,再远便如泥牛入海,消散无形。 而十丈之外,已是极限。 耳边传来阵阵悽厉哀嚎,时远时近,如泣如诉。 那是地狱道中惨死的修士残魂所化厉鬼,在这饿鬼道中游荡嘶吼,扰人心智。 陈阳屏息凝神,迅速適应环境。 他之前便有所了解,这片瀰漫的雾气,正是自地狱道升腾而上。 普通修士在此地,神识根本无法离体,仅能凭肉眼视物,且受雾气所阻,可视范围不过一丈。 他能探查十丈,已是仗著神识远超同阶,及地狱道三年磨礪之功。 “乌桑在何处?那秦秋霞亲传弟子……又在何处?” 陈阳心念急转,猛然想起锦安所赠的那枚令牌。 此令牌能感应十杰的血气,或许…… 他连忙取出令牌,握於掌心,灵力注入。 果然! 令牌表面,两道鲜红的血线隱隱浮现,如指南针般指向两个不同方向。 一道血线粗壮凝实,气息暴烈凶悍,正是乌桑! 而另一道血线…… “小师叔?他怎么会在这里?在杀神道中?” 陈阳心头一震,却已无暇深究。 他迅速凝神,將注意力投向了乌桑所在的方向。 再不迟疑,身形如电,朝著前方疾驰而去! 他將速度催至极致,在浓雾中穿行如鬼魅。 饿鬼道地势起伏,枯木怪石嶙峋,加之雾气遮蔽,行进极难。 陈阳飞遁的速度极快,雾气浓厚,既遮蔽视线又阻隔神识,以至於中途险些迎面撞上一队同样在雾中飞行的修士。 幸而在相距仅约十丈时,他神识终於察觉到对方气息。 连忙侧身急转,堪堪错开。 “刚才……好像有阵风过去了?”雾中传来惊疑的低语。 陈阳无暇理会,继续前冲。 半个时辰后。 空气中飘来一阵血腥气,陈阳立刻辨出那正是淬血特有的气息。 陈阳放缓速度,神识全力铺开,警惕地向前探去。 八丈、九丈、十丈…… 终於,在神识边缘,两道身影轮廓映入感知。 一人躺倒在地,气息萎靡,正是乌桑! 另一人则站在三丈外,身形摇摇欲坠,一袭红衣已被血污浸透,脸上亦满是血痕,看不清容貌。 陈阳心跳如擂鼓,神识仔细打量那红衣身影。 稚嫩的脸庞,陌生的五官,与自己记忆中沈红梅的容顏毫无相似之处。 “不是前辈……” 陈阳心中一沉,失望如潮水涌来。 然而下一刻。 当他感知到那红衣女子周身隱隱散发的剑气波动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剑气……煌煌如日,寂灭万物! 是煌灭剑气! 陈阳曾亲身领教过这道剑气的恐怖,更在沈红梅帮助下,於体內种下煌灭剑种。 对此剑气,他再熟悉不过! “这……怎么会……” 陈阳脑中一片混乱。 眼前女子容貌陌生,可这煌灭剑气却做不得假。 莫非沈红梅改换了容貌? 未及细想,那红衣女子似已力竭,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陈阳想也不想,身形爆射而出,十丈距离瞬息即至,双臂一伸,將那软倒的娇躯稳稳接住。 怀中女子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至极,生机正飞速流逝。 陈阳神识扫过她面容,確是一张从未见过,略带稚气的少女脸庞。 “前辈……是你吗?” 陈阳声音发颤,试图催动体內那枚沉寂多年的煌灭剑种,与怀中女子產生感应。 然而剑种毫无反应。 陈阳心乱如麻。 沈红梅种下的剑种,是否一定会与本人共鸣,他也说不准。 或许因年月久远,或许因女子重伤濒死,或许……她根本就不是沈红梅。 就在此时,一旁传来低沉而凶戾的冷笑: “凌霄宗的女剑修……我贏了。你,该由我淬血了!” 是乌桑! 陈阳猛地转头,只见原本躺倒在地的乌桑,竟挣扎著站了起来。 他周身血气翻腾,一道远比地狱道时更加凝实,凶煞的血气妖影在身后缓缓浮现。 那妖影身披重甲,手持巨刃,虽因乌桑重伤而显得虚浮摇晃。 但散发出的威压,却让陈阳心头一凛。 这乌桑,进步竟如此神速! 短短数月,血气修为又有精进! 乌桑並未察觉陈阳的到来。 饿鬼道浓雾隔绝视线与神识,他重伤之下感知更弱,只以为场中唯有他与那凌霄宗女修。 他一步步向前走来,眼中儘是胜利者的残酷与兴奋: “能接我两刀而不死……你是第二个。如此精纯的剑修血气,淬炼我身,必能让我的裂天一刀再进一步!” 陈阳眼中寒光一闪,將怀中女子轻轻放於地上,缓缓起身。 “混帐!” 一声冷喝,如冰锥刺破雾气。 乌桑脚步猛地顿住,脸上浮现惊疑: “谁?!” 陈阳不再隱藏,心念一动,身后摩罗妖影轰然展开! 十丈高的漆黑妖影屹立浓雾之中,血气滚滚,妖威凛冽。 那蝎尾虎首的狰狞形態,与乌桑的重甲妖影遥遥相对。 饿鬼道雾气虽能隔绝神识,却无法完全阻隔血气的扩散。 乌桑重伤之下嗅觉反而更加敏锐,几乎在妖影出现的瞬间,便捕捉到了那熟悉的气息。 “这血气……是你!陈阳!” 乌桑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爆发出狂喜与战意: “哈哈哈!好好好!我终於等到你了!不枉我在这杀神道苦守大半年!” 他兴奋得浑身颤抖,仿佛忘记了重伤,忘记了那凌霄宗女修,眼中只剩下陈阳: “陈阳!” “你我地狱道一战未分胜负,今日便在饿鬼道决个高下!” “等我三个时辰……不,一个时辰!” “待我以这女剑修淬血,恢復伤势,你我再公平一战!” “让你我代表菩提教与妖神教,堂堂正正……” 话音未落。 陈阳已冷冷吐出两个字: “去死。” 话音落下的剎那,身后摩罗妖影悍然扑出。 十丈妖影如泰山压顶,直接撞向乌桑的重甲妖影。 蝎尾如鞭,狠狠抽击,虎爪撕扯,血气迸溅。 “你干什么?!” 乌桑猝不及防,妖影遭受重击,本就虚浮的形態顿时一阵扭曲。 他惊怒交加,嘶声吼道: “陈阳!你怎能如此卑鄙!趁我重伤偷袭,算什么英雄!等我恢復!等我……” 陈阳充耳不闻,操控妖影疯狂攻击。 乌桑的重甲妖影在狂风暴雨般的撕扯下,迅速变得稀薄残破。 他本已重伤,全靠一股悍勇之气支撑,此刻再遭重创,气息急剧衰落。 “陈阳!你个鼠辈!小人!!” 乌桑目眥欲裂,声音因愤怒与虚弱而颤抖。 陈阳眼神冰冷,心念再转。 摩罗妖影骤然散开,化作漫天血红花瓣,如风暴般席捲向那残破的重甲妖影! 嗤嗤嗤! 花瓣如刀,疯狂吞噬著乌桑的妖影血气。 重甲妖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最终化作缕缕血气,被血红花瓣尽数吞噬。 “呃啊!” 乌桑发出一声不甘的悽厉嘶吼,仰面倒地,气息奄奄。 陈阳神识扫过,確认其生机已如风中残烛,却仍未贸然上前补刀。 乌桑狡诈凶悍,临死反扑不可不防。 果然! 就在陈阳谨慎观望之际,乌桑体內猛然爆出一股狂暴的妖丹之气! 陈阳心中一凛,血气运转,护住周身,同时將地上昏迷的红衣女子挡在身后。 然而预想中的反扑並未到来。 乌桑竟借妖丹爆发之力,身形如炮弹般向后激射,瞬息没入浓雾深处,消失不见。 陈阳一怔,连忙取出锦安令牌。 令牌上,代表乌桑的那道血线正飞速远去,方向飘忽不定,显然是拼尽全力逃命。 “逃了……” 陈阳收起令牌,摇摇头。 这乌桑,逃命的本事倒是一流。 地狱道如此,饿鬼道亦如此。 不过经此一遭,乌桑妖影被吞噬大半,血气根基受损,即便不死,也近乎废人,短时间內难成气候。 陈阳不再理会,转身看向地上昏迷的红衣女子。 她气息越发微弱,生机流逝的速度快得嚇人。 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自左右肩胛斜劈而下,几乎斩断锁骨,鲜血仍在缓缓渗出。 陈阳心中震动。 乌桑的裂天一刀,他曾亲眼见其斩灭道韵天骄。 而这女子竟能硬接两刀不死…… 其实力,恐怕远超寻常剑主亲传。 “秦秋霞的亲传……是你吗,红梅?” 陈阳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昏迷中的女子似乎有所感应,睫毛微微一颤。 陈阳不再耽搁,小心將她抱起,神识全力展开,在附近寻了一处隱蔽山洞。 入洞后,他迅速布下隔绝阵法,驱散洞內雾气。 隨后指尖灵光微亮,一道照明法诀悄然升起,映亮洞窟。 柔和光芒下,女子苍白的面容更加清晰。 確实是一张陌生无比,带著些许稚气的少女脸庞,与沈红梅並无半分相似。 陈阳心中疑虑更甚,但眼下救人要紧。 他轻轻解开女子被血浸透的外衫,露出內里单薄的中衣。 肩头两道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且有一股凶戾的刀意残存其中,不断阻碍伤口癒合。 陈阳屏息凝神,双手虚按伤口,体內乙木化生诀缓缓运转。 淡绿色的生机灵力渡入伤口,尝试修復受损肌理,接续断裂血管。 然而灵力刚触及伤口,那股残存的刀意便如甦醒的凶兽,猛地反扑! 嗤! 好不容易聚合的皮肉再度崩裂,鲜血涌出。 陈阳眉头紧锁。 “这便是裂天一刀残留的刀意吗……果然霸道。” 他毫不气馁,再度运转化生诀,以更温和,更绵长的灵力渗透,一点一点消磨那顽固刀意。 一次,两次,三次…… 陈阳如最耐心的匠人,反覆尝试,不厌其烦。 五十次、六十次…… 终於,在第七十三次尝试时,那顽固的刀意被彻底磨灭。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新生肉芽交织,血止肌生。 陈阳长舒一口气,额角已布满细密汗珠。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在天地宗坊市,购得的疗伤丹药。 皆是杨屹川所炼,品质上乘,价格不菲。 小心碾碎,以灵水化开,缓缓餵入女子口中。 丹药入腹,女子气息逐渐平稳,脸上恢復些许血色。 陈阳这才放下心来,走到一旁盘膝坐下,调息恢復。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起。 陈阳睁开眼,只见地上女子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清澈,却带著迷茫的眼睛。 片刻恍惚后,迅速聚焦,警惕地扫过山洞环境,最终落在陈阳身上。 她的目光在陈阳粗獷凶悍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瞥见一旁被脱下的,染血的外衫。 自己身上仅著中衣,眉头当即蹙起,声音虚弱却带著明显的戒备与质疑: “你是……何人?” 陈阳与她对视,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如风中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终是缓缓熄灭。 这眼神…… 不是她。 不是沈红梅。 陈阳压下心中翻涌的失落,面上不露分毫,平静答道: “散修,楚宴。途经饿鬼道,见姑娘重伤倒地,便將你带至此地疗伤。” 第262章 人美心善 陈阳看著眼前甦醒的红衣少女。 见她目光仍带著审视与戒备,索性心念一动,丹田处道石光芒微闪。 一缕精纯的灵力自周身散逸而出。 这灵力平和纯正,无半分妖邪之气,正是东土修士最本真的道基显化。 与此同时。 他胸前的杀神道身份令牌也因灵力激发,浮现出淡淡微光,显露出刻於其上的信息: 楚宴,散修。 四个字,清晰分明。 这令牌上的字跡,自然是陈阳以浮花千面术偽装的。 此法虽远不及惑神面那般神妙,可完美模仿他人形貌气息。 但在筑基层次,仅仅是偽造令牌信息,遮掩真名,却已足够。 除非对方长时间以神识探查,或修为高过施术者,否则很难看破。 果然。 对面的少女在感知到陈阳纯正的灵力波动,又看清令牌上的信息后,紧绷的身体明显放鬆下来。 那双清澈眼眸中的戒备之色,也消减大半。 洞內一时陷入沉默。 两人相对而坐。 只有照明法诀散发的柔和光芒在石壁上,缓缓流淌。 洞外饿鬼道的雾气虽被阵法隔绝,但那隱隱约约的厉鬼哀嚎仍不断传来。 就在陈阳思忖该如何开口时,反倒是那红衣少女先一步打破了寂静。 她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声音依旧带著伤后的虚弱,语气却平静中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楚道友,是你救了我?当时……只有我一人在场?” 陈阳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作回忆状,隨即轻轻点头: “我路过时,只见道友你一人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周围並无他人。”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此地雾气浓重,视线神识皆受所限,或许远处还有旁人,但我確未见到。” 红衣少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只有我一人?” 她重复了一遍,隨即看向陈阳,追问道: “难道……没有其他人倒下?或者说……在附近?” 陈阳迎上她的目光,见她眼神锐利,似乎想从自己脸上看出端倪。 心中瞭然,她问的自然是乌桑。 陈阳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几分茫然,摇头道: “我並未见到其他人。难道说,道友昏迷不醒,是遭遇了歹人?” 说著。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故意略显慌张地主动解释起来: “对了,方才情急之下,为给道友疗伤,不得已褪去了你的外衫,唐突之处,还望道友勿怪。” 红衣少女盯著陈阳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荡中带著几分窘迫。 她看向自己整洁的中衣,又看向一旁那件染血破损,却叠放整齐的外衫。 终是轻轻摇了摇头: “小事罢了,无碍。救命之恩,尚未言谢,岂会怪罪。” 陈阳似乎鬆了口气,从身旁拿起一柄式样古朴,剑身隱有寒光的飞剑,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当时在道友身畔捡到的飞剑,想来是道友之物,便一併带回来了。” 红衣少女接过飞剑,指尖抚过剑身,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隨即归於平静。 她將飞剑收起,看向陈阳。 陈阳则藉机好奇问道: “道友这身伤势……著实骇人,不知是如何受的?还有,不知道友是散修,还是宗门弟子?”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对方胸前,悬浮的杀神道身份令牌上。 那令牌被一层凌厉的剑气笼罩,隔绝了神识探查。 陈阳自然不会贸然以神识衝击,只是用目光示意。 红衣少女似乎才想起此事,看了陈阳一眼。 望著那张粗獷凶悍的脸,竟莫名生出一股踏实的可靠感。 她略一迟疑,心念微动,笼罩令牌的那层剑气便如冰雪消融般缓缓散去。 令牌上。 六个清晰的字跡显露出来: 苏緋桃,凌霄宗。 陈阳的目光在苏緋桃三字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沈红梅。 面容不同,眼神不同,连名字也不同。 心中那点微弱的期盼如烛火遇风,摇曳了几下,终是彻底熄灭。 但陈阳面上却迅速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敬佩,拱手道: “原来是凌霄宗的仙子!失敬失敬!凌霄宗乃我东土攻伐第一的剑道圣地,今日得见大宗弟子,真是幸会!” 苏緋桃听闻攻伐第一四字,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抿了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甘。 这细微的情绪,自然是因为与乌桑一战。 她此次破关下山,携白露峰筑基弟子三十人,气势汹汹入杀神道,誓要斩杀乌桑,为宗门雪耻。 却未料乌桑实力远超预估,自己虽拼死接下两刀,重创对方。 但同门尽歿,自身亦濒死。 若非眼前这楚宴路过相救,恐怕早已命丧饿鬼道。 只是…… 自己倒下前,明明见到乌桑也已重伤倒地,气息萎靡。 为何这楚宴却说只见自己一人? 她心中疑竇丛生,但转念一想,饿鬼道雾气障目,神识难展。 或许楚宴路过时,乌桑已倒在了雾气更深处,未被看见。 各种念头在脑中飞快闪过,苏緋桃最终压下疑虑,开口道: “我需要调息一番,稳固伤势。” 陈阳连忙点头,语气关切: “对对对,苏道友重伤初醒,正需好好调息。你安心疗伤,我为你护法。” 苏緋桃不再多言,灵力一卷,將一旁染血的红色外衫摄入手中。 重新披在身上,遮住了单薄的中衣。 隨即盘膝坐下,手掐剑诀,闭目凝神,开始吐纳调息。 洞內安静下来。 口鼻间,隨著苏緋桃的呼吸,一缕缕精纯的灵气被吞吐循环。 其中更夹杂著一丝凌厉寂灭的剑气。 正是煌灭剑种特有的气息。 陈阳在一旁默默感受著那熟悉的剑气波动,心中滋味复杂。 这剑气与当年沈红梅种入他体內的煌灭剑种同类,可此刻他体內那枚沉寂的剑种,却无丝毫共鸣反应。 果然……不是她。 陈阳暗嘆一声,不再多想,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丹道玉简。 借著法诀照明的光芒,默默研读起来,以免打扰对方疗伤。 但他的神识,却悄然分出一缕,落在那枚能感应十杰血气的令牌上。 令牌显示,代表乌桑的那道血线,正在极远处快速移动。 方向飘忽不定,显然是在亡命奔逃。 “乌桑被吞噬了妖影,血气根基受损,怕是已成废人……” 陈阳心中冷笑。 这乌桑逃命的本事倒是一流,地狱道如此,饿鬼道亦如此。 他看了一眼仍在入定调息的苏緋桃,暂时压下了追踪乌桑的念头。 还需从她口中打听些消息。 然而。 当陈阳的注意力转到代表锦安的那道血线时,眉头却不禁皱了起来。 “之前明明清晰感应到了小师叔的血线,为何此刻又消失了?” 他仔细回忆,自己刚入饿鬼道时,令牌上確实出现了锦安的血气感应。 可如今再看,那道血线已无影无踪。 “我在东土时,便感知不到小师叔的血线,原来他又回到了杀神道……” “但眼下饿鬼道尚未结束,他不可能离开。” “难道是……” 杀神道的规则,陈阳早已瞭然。 除地狱道因其规则特殊,一旦开启便遥遥无期,如同真实的无间地狱。 其余道途皆按固定周期轮转。 如今畜生道与饿鬼道並存,各自会持续半个月。 饿鬼道已经开始了八天,还剩下七天才能结束。 在这段时间里,除非道盟像上次处理地狱道那样,不惜代价地强行打开通道,演变道途,否则谁也无法提前离开。 这时。 一个不祥的念头浮上心头…… 难道小师叔在饿鬼道里遭遇了不测? “若未离开,血线却消失……” 陈阳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然而。 就在他担忧之际,令牌上代表锦安的血线,竟又毫无徵兆地亮了起来! 陈阳先是一怔,隨即恍然。 小师叔定是如在地狱道时一样,为隱匿行踪,刻意收敛了自身血气,故而令牌时感时断。 他心中一喜。 看了一眼仍在疗伤的苏緋桃,她的伤势颇重,非一时半刻能愈。 陈阳便动了先去寻锦安的念头。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的剎那,令牌上异变再生! 那道刚刚亮起的血线,竟如风中残烛般闪烁了一下,隨即迅速黯淡消散。 紧接著。 更让陈阳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血线竟再次亮起,位置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一亮一熄,一亮一熄…… 锦安的血线如同鬼魅般,在令牌指示的方位上不断跳跃闪烁。 忽而向东,忽而向西,时而往南,时而朝北,全无规律可言。 仿佛在同一时间內,出现在数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陈阳握著令牌,怔在原地,半晌无语。 这绝不可能是收敛气息所致。 收敛气息只会让血线消失,岂会这般闪烁跳跃,方位变幻? “小师叔……他到底在做什么?” 陈阳喃喃自语,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 他本来打算顺著踪跡去找,但那位置瞬息万变,毫无规律可言,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找起。 观察了许久,那血线依旧如顽童般闪烁跳跃,毫无规律。 陈阳最终只能揉了揉眉心,苦笑著猜测: “该不会是……这令牌坏了吧?” …… 一日之后。 苏緋桃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內蕴,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她目光一转,落在陈阳手中正翻阅的玉简上。 “楚道友看的……是丹道玉简?” 她开口问道,声音已不再虚弱: “莫非你是炼丹师?” 陈阳合上玉简,谦逊一笑: “谈不上炼丹师,只是对此道有些兴趣,略作钻研罢了。” 说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丹瓶,递了过去: “苏道友伤势未愈,这瓶疗伤丹药或许有些助益,请收下。” 苏緋桃接过丹瓶,入手温润。 当她看清瓶身上那个独特的炉鼎印记时,平静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眼眸微微睁大: “这是……天地宗主炉的標记?” 陈阳点头: “正是。” “此乃天地宗杨屹川杨大师所炼的生生造血丹,於气血亏损,经脉损伤有奇效。” “正合道友眼下之用。” 苏緋桃神识探入瓶中,十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隱有丹纹的丹药静静躺在其中。 药香扑鼻,灵气氤氳。 確是真品无疑,且品质极佳。 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將丹瓶握紧,抬眸看向陈阳: “此丹……太过贵重。” “杨大师所炼丹药,价值不菲。” “楚道友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岂能再受此厚赠?我……我给你灵石。” 说著,她便去取自己的储物袋。 陈阳默不作声,只是静静看著。 只见苏緋桃在储物袋中摸索片刻,脸上竟渐渐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最终只掏出了两三千枚灵石。 零零散散,与那瓶价值至少数万灵石的主炉丹药相比,显得格外寒酸。 陈阳心里暗暗惊讶…… 苏緋桃能硬接乌桑两刀而不死,必是秦秋霞倾力培养的亲传弟子。 怎会如此……囊中羞涩? 难怪都说凌霄宗是苦修之地,门风清简。 他面上却无半分异色,反而摆了摆手,语气诚恳道: “苏道友言重了。” “丹药再贵,终究是身外之物,岂能与道友性命相比?” “凌霄宗乃我东土擎天之柱,守护四方安寧,门下弟子更是我辈楷模。” “道友早日恢復,斩妖除魔,便是对这丹药最好的回报。” “些许灵石,不必掛怀。” 苏緋桃闻言,握著丹瓶的手紧了紧。 她能清晰感知到体內伤势的严重,经脉多处受损,气血亏空。 这瓶造血丹对她而言,確如雪中送炭。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著陈阳,轻声道: “我並非没有丹药与灵石……就是这次下山太急,没来得及多带。” 她没说谎。 乌桑连斩凌霄宗三位剑主亲传,此仇不报,凌霄宗顏面何存? 她此身修为到达筑基圆满,便即刻下山,心中只有斩敌雪耻之念。 剑修的骄傲让她认为,凭手中之剑足矣。 因此,除了一柄本命飞剑和少许应急之物,她几乎没带太多身外之物。 陈阳看她神色,心里拿不准这话是真是假,於是放轻声音安慰道: “苏道友不必介怀。先安心服药疗伤,待离开饿鬼道,一切再从长计议。养伤要紧。” 苏緋桃深深看了陈阳一眼,那目光清澈而坚定,最终不再推辞,頷首道: “好!” 一字吐出,乾脆利落,尽显剑修本色。 陈阳笑了笑,不再多言。 生生造血丹是颇为常见的疗伤丹药。 虽不及筑基丹那般有价无市,但毕竟是主炉手笔,单枚售价亦在两千灵石左右。 陈阳当初在天地宗坊市见到,因想研究主炉丹药的药性差別,便直接买下了一整炉。 六十枚,耗费十二万灵石。 他仔细研究过,即便是杨屹川这等主炉,一炉炼製数十枚丹药,也会因药材分量,炉火分布,凝丹时机等细微差別。 导致成丹药效略有参差。 这瓶中的十枚,便是他特意挑选出的,药性最为中正平和的。 “听说炼製高阶丹药时,炼丹师往往会选择一炉一丹,以求极致。看来主炉也非万能。” 陈阳心中思索著,又想起自己曾用陶碗复製此丹,耗费五枚灵石可得一枚。 五枚灵石的成本,经过丹师之手,价值翻四百倍。 炼丹师之富,由此可见一斑。 一个时辰后。 苏緋桃再次从入定中醒来,气色已大为好转,脸颊有了血色,周身气息也平稳凝实了许多。 她看向陈阳的目光,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许真诚的感激。 “楚道友,多谢。这丹药於我確有大用。待我返回宗门,定將药资奉还。” 陈阳將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略一思量,故作疑惑地开口: “苏道友不必著急。只是……我听闻凌霄宗弟子,大多……”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大多清苦自持,与那远东御气宗的风气相近。道友这丹药钱,若不方便,真的不必勉强。” 苏緋桃闻言,细眉微蹙: “楚道友是指我凌霄宗弟子……贫寒?” 陈阳訕笑一下,不置可否。 苏緋桃却轻轻摇头,语气带著一丝傲然: “那是旁人。我……不一样。” “哦?” 陈阳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有何不同?” 苏緋桃深吸一口气,坦然道: “因我乃剑主……亲传!在宗门內,资源供给,月例灵石,远非普通弟子可比。” 陈阳顿时面露震惊,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敬意: “剑主亲传?!失敬失敬!” “难怪我看苏道友调息时,气息沉凝如渊,隱有剑意勃发,原来是凌霄宗天骄人物!” “不知……苏道友是凌霄宗哪一峰高徒?” 铺垫至此,他终於可以顺理成章地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苏緋桃並无隱瞒,直言道: “我乃白露峰,秦秋霞剑主座下亲传弟子。” 陈阳心中一动,面上却满是恍然与敬佩,连声道: “原来是秦剑主高徒!难怪如此了得!” 接下来的交谈,气氛明显融洽了许多。 从苏緋桃的敘述中,陈阳得知她原是小国剑修。 四十余年前偶遇云游的秦秋霞,因剑道天赋出眾被收归门下。 一直於白露峰顶闭关潜修,直至近日方筑基圆满,破关下山。 “我此次下山,便是代表凌霄宗,討伐那西洲妖修乌桑,为同门雪耻!” 苏緋桃说到此处,眼中剑光隱现: “只是未料他实力强横,我带去的三十位白露峰同门……尽皆殞命。”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 “但乌桑已被我斩杀,最终伏诛。凌霄宗之耻,已雪。” 陈阳適时露出钦佩之色,讚嘆道: “苏道友侠肝义胆,快意恩仇,秦剑主教导有方,真乃我东土修士楷模!” 苏緋桃看了他一眼: “楚道友似乎……很了解我师尊?” 陈阳感觉到两人关係渐近,当即神色一正,语气充满敬仰: “东土剑修,谁人不识秦秋霞秦剑主?” “修行不足三百年便登临剑主之位,剑道通神,守护东土,抵御西洲妖祸。” 他顿了顿,搜肠刮肚地补充: “更难得的是,秦剑主不仅修为高深,更是……国色天香,容顏绝世,而且人美心善,实乃我辈楷模!” 他本是信口夸讚,想拉近关係,以便后续探听沈红梅消息。 却未料苏緋桃听了,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古怪。 “人美心善?”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迟疑: “可秦秋霞……就是我师尊她……” “在白露峰乃至凌霄宗內,都是以冷峻严苛,出手狠戾著称。” “楚宴,你所说的人美心善……確定是秦秋霞?” 陈阳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他反应极快,面上立刻浮现肃然之色,解释道: “苏道友此言差矣!” “狠戾,那是斩妖除魔时,剑锋所向的狠戾!是护我东土安寧的决绝!” “我所说的善,是秦剑主护佑苍生的大善!” 他越说越慷慨激昂: “秦剑主对西洲妖修绝不姑息,斩妖时剑下从无活口,此乃对我东土亿万生灵的至善!” “苏道友师承秦剑主,此番斩杀乌桑,亦是剷除妖邪,护我东土修士能在杀神道安心歷练,此亦是善举!” “秦剑主与苏道友,皆是我东土修士的守护之剑,大善之人!” 一番话说完,陈阳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热。 但他注意到,对面的苏緋桃,虽然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微微抿著的薄唇,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虽然弧度极小,转瞬即逝,但確確实实是一个笑容。 这是她甦醒后,陈阳第一次见她笑。 陈阳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关係总算拉近了些,铺垫也差不多了。 接下来。 他开始自然而然地旁敲侧击,询问起白露峰的种种情况,尤其是有几位亲传弟子。 他未直接提及沈红梅之名,只因之前菩提教为他查探时,白露峰所有记名弟子名录中皆无此名。 唯有亲传这个层次未曾细查。 然而。 从苏緋桃口中得到的答案却很明確。 秦秋霞只有她一位亲传弟子,並无他人。 陈阳心中失望,却也只能按下。 “莫非真如江凡当年推测,沈前辈离开了白露峰,甚至可能已不在凌霄宗?” 他暗自思忖。 又过两日,苏緋桃伤势恢復大半,便提出要外出寻找乌桑尸首,以確认其真正死亡。 陈阳自然陪同。 两人在浓雾瀰漫的饿鬼道中搜寻许久,视线神识皆受极大限制,自然一无所获。 苏緋桃面露疑惑,陈阳心中哭笑不得…… 乌桑又没死,正在远处亡命奔逃呢,哪里找得到尸首? 但他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只劝道: “苏道友,那乌桑或许已被饿鬼道中游荡的厉鬼分食,或是沉入某处地缝。” “寻之无益,不如……” “先去收殮白露峰殞命同门的遗骸?” 他语气带著几分嘆息。 血气对道基的震慑,让哪怕是以攻伐著称的凌霄宗剑修,在西洲淬血妖修面前,也显得如此无力。 然而,苏緋桃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神色平静无波,摇了摇头: “他们是剑修。剑断人亡,死得其所。葬於何处,皆是归宿,无需特意收敛。” 语气淡然,仿佛那些殞命的弟子,不过是完成了使命的剑,折了便折了。 陈阳闻言一怔。 这態度,未免太过……淡漠。 但他转念想到凌霄宗严苛的修行氛围,与剑修独特的生死观,便也未再多言。 两日后。 饿鬼道开启时限將至。 陈阳在洞內布置好离开的传送阵法。 苏緋桃本想自行布阵,却发现自己未曾携带布阵材料。 依著平日习惯,她下山时从不过问这些琐碎之物,自有白露峰弟子代为准备。 “苏道友若不介意,可与我同用此阵。”陈阳邀请道。 苏緋桃略一迟疑,点了点头,走至阵中。 两人各自握紧杀神道铜片,阵法光芒大盛,將身影吞没。 光芒散去时,已回到陈阳之前传送离开的那片城外荒野。 周遭雾气尽消,天光微亮,久违的清新空气涌入肺腑。 “楚宴,这里是?” 苏緋桃神识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陈阳身上。 陈阳解释道: “此地靠近天地宗。我近日要参加天地宗的山门试炼,便在此落脚。” 苏緋桃若有所思。 陈阳又道: “往东三十里,便有九华宗设立的传送点,可直通各州。苏道友若要返回凌霄宗,从此处走最为便捷。” 他顿了顿: “道友若缺灵石,我这里……” “不用。” 苏緋桃立刻摇头,语气乾脆: “传送的灵石,我还有。” 陈阳看了看天色,朝阳已露微芒,便拱手道: “天色已亮,我今日还有早课需去。苏道友,就此別过!” 苏緋桃却忽然开口: “等一下!不知你住在城中何处?我返回宗门后,也好安排人將丹药灵石给你送去。” 那瓶生生造血丹,价值数万灵石,她一直记掛在心。 陈阳却洒脱一笑,摆摆手: “我来天地宗的盘缠备得足,真不差这点。苏道友,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 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通往城池方向的云彩尽头。 苏緋桃独自站在原地,望著陈阳消失的方向,晨风吹动她略显凌乱的髮丝与破损的红衣。 “楚宴……”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片刻后。 她转身,化作一道红色剑光,朝著东方天际疾驰而去。 …… 约莫半个时辰后。 凌霄宗,白露峰。 苏緋桃径直飞上峰顶,来到那处被无数剑意笼罩,幽静肃穆的洞府之前。 洞府石门无声开启。 她步入其中,洞內光线柔和,陈设简朴至极,唯有一张石床,两个蒲团。 此刻。 一个身著素白长裙,面容冷艷的女子正盘膝坐於其中一个蒲团上。 双眸紧闭,周身气息如古井无波。 正是白露峰剑主,秦秋霞。 苏緋桃走至对面蒲团,默默坐下,亦闭目调息。 片刻后。 秦秋霞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瞳色浅淡如琉璃,却无半分温度,唯有歷经岁月与杀戮沉淀下的漠然与锐利。 她目光落在苏緋桃身上,未发一言,只抬手,缓缓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素白长裙。 衣裙滑落,露出线条优美却充满力量感的肩背。 肌肤胜雪,但在左右两侧的肩胛处,却各自印著一道淡红色,新癒合不久的伤痕。 秦秋霞低头,静静看著自己肩上的伤口,指尖轻触,似在感受其中残留的刀意。 隨后。 她手指虚空一勾。 苏緋桃腰间的储物袋便自行飞起,落入她手中。 秦秋霞从袋中取出那个带有天地宗主炉標记的白玉丹瓶,拔开塞子,浓郁的药香顿时瀰漫开来。 她倒出一枚赤红丹药,置於掌心,仔细观察其色泽,丹纹,又置於鼻尖轻嗅。 许久。 她將丹药放回瓶中,目光微垂: “楚宴……” 她低低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居然说我,人美心善?” 秦秋霞那常年冰封的绝美面容上,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第263章 新晋主炉 陈阳第一时间赶回城池,直奔草木堂,那天地宗炼丹师严若谷授课的小院。 “还好,总算赶上了……” 他踏进院门时,见院中蒲团已近乎坐满,只剩下零星几个空位。 陈阳不敢耽搁,快步朝著记忆里,自己先前所坐的位置走去。 在饿鬼道整整七日,这花费八千灵石报名的课程平白浪费了七天。 想到这里,陈阳倒不是心疼灵石。 那点钱对如今的他而言不算什么,而是时间紧迫感越发强烈。 距离天地宗山门试炼只剩二十余日。 他心里其实並无十足把握,能通过那山门试炼的严苛考核。 眼下只能爭分夺秒,儘可能补上落下的课程。 然而。 当陈阳走到自己先前那个靠中后方的蒲团位置时,却发现上面已坐著一名陌生的中年修士。 那修士身著褐色短衫,面容普通,正低头翻看著手中的玉简。 陈阳神识快速扫过四周,確认再无其他空余蒲团,只得上前一步,客气开口道: “这位道友,这个位置……是在下的。” 褐衣修士闻声抬起头,皱眉看了陈阳一眼。 见他相貌粗獷凶悍,先是一怔,隨即不悦道: “你的位置?我昨日便坐於此,怎不见你人?” 陈阳正欲解释,院门外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身青袍,白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严若谷,迈步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到站在院中,未曾落座的陈阳,眉头下意识蹙起。 严若谷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讲丹道的时候,不喜欢有人站著。你找个蒲团坐下吧。” 陈阳朝四周看了看,发现蒲团已经全部有人用了。 便乾脆走到角落,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 谁知他刚坐下,严若谷就皱起了眉头,目光转向他: “我说得不够明白吗?是让你找蒲团坐下,你坐在地上干什么?” 语气里已经带上了责备。 陈阳听了,也微微皱眉。 又扫视了一圈院子,这才抬头回答: “严大师,院里……確实没有多余的蒲团了。” 严若谷目光扫过坐得满满当当的院子,又落回陈阳身上,眉头皱得更紧: “既无蒲团,便代表此院已无你听课之位。”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近乎呵斥: “出去!” 陈阳瞳孔微缩,不敢置信地看向这位天地宗炼丹师: “我交了八千灵石学费,你让我出去?!” 他此刻戴著惑神面,情绪波动下面部肌肉自然牵动。 那粗眉倒竖,横肉微颤的模样,顿时显得凶相毕露。 严若谷虽已结丹,但身为炼丹师,平日多在丹房静修,何曾直面过这般凶神恶煞之辈? 猝不及防之下,竟被陈阳那骤然狰狞的面相嚇得后退了半步。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脸色却已铁青,厉声喝问: “你叫什么名字?!” “楚宴!” 陈阳毫不退让。 这时。 旁边有几名修士似乎认出了陈阳,低声议论起来: “楚道友,你这张脸我倒还记得……” “你好像只第一天来听了课,之后几日都没见著人影?” “是今天才又过来的?” 陈阳这张由通窍妙笔绘製的脸,確实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陈阳坦然点头: “確有要事,耽搁了几日。” 那几位修士闻言,连连摇头,好心提醒: “楚道友,看来你是不知严大师的规矩啊!” “规矩?”陈阳眉头一皱。 “严大师每年在山门试炼前开课,收费最贵,规矩也最严。” “其中一条便是……” “听课者不得旷课!” 一位年长些的修士压低声音道: “一旦旷课,你的蒲团位置便会转卖他人。否则,便会惹得严大师不喜。” 陈阳看向前方脸色越发难看的严若谷,下意识追问: “为何不喜?” 另一人嘆道: “严大师最重尊师重道。” “你既报名听他的课,便该日日到场,虚心受教。” “旷课便是怠慢,便是对丹道不敬,对他不尊!” 陈阳听罢,心中那股被无故驱逐的恼火再也压不住,脱口而出: “他又不是天地宗的主炉,我也不是来拜师的,不过是花钱听课而已,哪来这么多讲究?!” 这话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院中所有人听清。 严若谷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阴沉到了极点!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下一刻。 他猛地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令牌,灵力注入,寒声吐出两个字: “来人!” 话音未落,院门外光影一闪。 两名身著凌霄宗剑修服饰,背负长剑的男子已迈步而入。 这两人皆是结丹修为,面容冷峻,周身剑气隱而不发,却自带一股凌厉肃杀之意。 他们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院中的陈阳。 “將此人的八千灵石学费退还,逐出院去!” 严若谷声音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的课程,不欢迎这等不敬之徒旁听!” 话音一落,一名凌霄宗剑修便点了点头。 二话不说,袖袍一拂,一道灵光便裹著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拋向陈阳。 陈阳神识一扫。 袋中正是八千灵石,分毫不差。 “走吧。” 另一名凌霄宗剑修开口。 声音平淡,却伴隨著一股结丹期的威压悄然瀰漫,如无形山岳缓缓压下。 陈阳摸了摸脸上的惑神面…… 默默接过灵石袋,收进储物袋,转身向院外走去。 行至院门处。 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严若谷一眼。 严若谷正昂首挺胸,以炼丹大师的姿態睥睨著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 “丹道一途,不知敬师,难成大器!” 陈阳闻言,心中那股窝火更盛。 但他深知此处是天地宗地界,山门试炼在即,绝不能节外生枝,惹出任何事端。 然而。 终究是意难平。 他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小院: “哼,严大师若真是大器,何至於当不上天地宗的主炉!” 说罢。 不等严若谷反应,身形一晃。 已如一道青烟般溜出院门,眨眼消失在街角。 “你!” 严若谷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院门方向,手指都在打颤。 他平生最恨旁人提及他非主炉之事,陈阳这话,简直如同刀子扎在他心窝上。 下方眾修士见状,纷纷出言安慰: “严大师息怒!” “您虽非主炉,可丹道造诣早已不逊於寻常主炉,何须与这等粗鄙之人一般见识?” “正是!” “天地宗山门试炼,鱼龙混杂,难免混进几个不知礼数的宵小之辈。” “我看此人面相凶恶,举止粗鲁,哪有半分炼丹师该有的儒雅沉静?” “定是来浑水摸鱼的!” 在一片劝慰声中,严若谷勉强压下怒火,重新坐回讲台后的蒲团。 只是脸色依旧难看,讲课的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平和,多了几分压抑的火气。 …… 陈阳出了小院,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心中犹自愤懣。 他忍不住以神识朝草木堂方向探去,想听听那严若谷是否还在背后编排自己。 可惜那小院设有隔绝结界,神识无法轻易穿透。 他摇摇头,不再纠结,索性在街上閒逛起来。 想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合適的丹道课程。 这一逛,却让他大开眼界。 街道两旁,类似草木堂的小院竟有数十处之多。 有的院门敞开,隱约可见里面坐著的听课者。 有的则门户紧闭,但门口掛著授课者的名號与简介。 陈阳仔细看去,发现这些授课者身份五花八门。 有中小宗门颇有名气的炼丹师,开课收费数百至数千灵石不等。 也有自称天地宗弟子的,讲的是如何辨识常见灵草,如何控制基础炉火。 收费也要上千灵石。 更有甚者,陈阳在一处小院外驻足,透过简陋的隔音结界…… 看到里面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穿著天地宗杂役弟子服饰的童子。 正站在台上,口若悬河。 “……我天地宗大炼丹房,十二个时辰丹火不熄。” “只要你们通过试炼,成为正式弟子,便可申请入內炼丹,那丹火之纯,远胜外界地火百倍。” “百草山脉,绵延数万里,內藏灵药数百万种。” “寻常修士一辈子都认不全,但只要进了我天地宗,每日都能接触……” “主炉大人!我天地宗如今有四十五位主炉。” “每一位都有自己的私人丹房,专属药园,数十药童伺候。” “你们若够努力,將来或许也能成为第四十六位主炉。” 那童子声音清脆,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激情与憧憬,將天地宗的种种好处描绘得如同仙境。 台下坐著的三十余名修士,一个个听得眼神放光,满脸嚮往。 仿佛已经通过试炼,成了天地宗弟子,甚至幻想自己日后登临主炉之位的风光。 陈阳听了一会儿,眉头微皱。 这童子讲的,与其说是丹道知识,不如说是天地宗宣传课程。 对於提升炼丹技艺,加深草木理解,並无实质帮助。 他收回神识,不再浪费时间,转身朝坊市方向走去,打算再购置一批丹道玉简,回馆驛自行研读。 课程既已无望,剩下二十余日,便只能靠自己苦修了。 然而,就在他即將转入坊市街道时…… “咚!” 一声宏大沉浑,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的钟鸣,骤然响彻天地! 钟声悠远绵长,带著一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瞬间传遍整座城池。 甚至向著更远的山川原野扩散开去。 陈阳脚步一顿,茫然抬头。 而此刻,整条街上的修士,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齐齐停下了手中动作。 那些在小院中授课的炼丹师,听讲的修士,更是纷纷奔出院子,涌上街头。 一个个仰首望天,脸上写满了震惊! 陈阳甚至看到了刚刚將自己赶出来的严若谷,他也快步走出草木堂。 站在院门口,抬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脸上极度震惊,双眼瞪得滚圆,嘴唇微微颤抖。 “这是……”陈阳低声自语。 “钟声!是天地宗的主炉钟!” 旁边一名老修士激动得声音发颤: “新晋主炉!有新的主炉诞生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咚!咚!咚!咚……” 第一道钟声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钟声接连响起! 一声接一声,节奏分明,沉重而恢弘,如同天地擂鼓,震撼人心。 每一道钟声响起,天空之中便隱隱有金色的涟漪荡漾开来,与钟声共鸣。 “一道、两道……十道、二十道……” 有修士忍不住低声数著。 陈阳屏息凝神,也在心中默数。 钟声不断,整整响了四十五声! 当第四十五道钟声的余音在天地间缓缓迴荡时,整座城池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仰著头,目光死死盯著天空,盯著天地宗山门的方向。 等待著。 按照天地宗流传已久的规矩,每当有新的主炉诞生,便会敲响主炉钟。 钟声次数,对应主炉的序列。 四十五声,代表如今天地宗共有四十五位主炉。 那么接下来…… “这新晋主炉……天玄、地黄,究竟是哪一脉?” 无数人瞪大了眼睛,齐齐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似乎是天地宗山门所在,只是隔著重重光幕,看不真切。 与凌霄宗的山门相似。 天地宗山门一年通常只开启一次,那便是每年容纳千万试炼者入內的山门试炼之日。 除此之外。 唯有新晋主炉时,山门才会再度开启。 此刻。 陈阳也隨著眾人向前望去。 他眼角余光却注意到,严若谷早已双眼圆睁,牙关紧咬,几乎连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一般。 他身体微微发颤,气息起伏不定,表面看似平静,內心显然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傢伙,该不会气出什么事吧?” 陈阳正暗自琢磨,前方忽然传来动静。 一阵风浪呼啸而来,那是大门开启时捲起的气流。 天地宗的山门…… 开了! 剎那间,无数奇花异草映入陈阳眼帘。 那是百草山脉,传闻中几乎匯聚了东土所有灵植的圣地。 与凌霄宗的十万群山不同,这里生长的儘是珍稀草木灵药。 仅仅一瞬,陈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仿佛被洗涤的感觉涌遍全身,自饿鬼道归来后尚未静修调息。 然而仅仅是山门开启,百草山脉气息外溢的这一刻,他便已感受到一种透彻的净化。 紧接著。 咚! 第四十六道钟声,轰然炸响! 这一声,比之前的四十五声更加沉重,更加悠长。 仿佛携带著百草山脉的万木精气,千炉丹火,自山门深处冲天而起。 声浪如实质般席捲过苍穹,竟將天边的流云都震得翻涌激盪! 钟声连绵,与先前四十五声交织成一片浩瀚的音浪海洋。 而在那钟声迴荡的苍穹之上,隨著第四十六道钟声的响起。 无数金色的光点自虚空浮现,迅速匯聚凝结。 最终化作一个巨大无匹,散发著磅礴威压的大字…… 天! “是天玄一脉!” 有见多识广的修士失声惊呼: “新晋主炉出自天玄一脉!” 话音未落,第二个大字紧隨其后凝聚成形…… 玄! 天玄! 天地宗內部,炼丹师分为天玄,地黄两大脉系,理念不同,竞爭激烈。 近几十年来,因杨屹川的崛起,地黄一脉声势日隆,压得天玄一脉几乎喘不过气。 如今。 天玄一脉竟出了一位新晋主炉,意义非同小可! “名字呢?新晋主炉的名讳何在?”眾人翘首以盼。 按照惯例,钟声之后,便是新晋主炉名讳显现之时。 就在这时。 天地宗山门方向,那常年被阵法光幕笼罩的百草山脉虚影处,忽然漾起层层彩光。 並非霞光。 而是无数道细碎灵动,斑斕的光点,如同活物般自山脉深处飞舞而出。 在天空中铺展盘旋,最终交织在一起。 “那是……蝴蝶?!” 陈阳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果然,那些斑斕光点,赫然是一只只由纯粹灵光凝聚而成的蝴蝶! 它们大小不一,色彩各异,翩翩起舞,绕著天玄二字盘旋。 洒落点点晶光,將那片天空映照得如同仙境。 “主炉晋升,若能引动百草山脉异象,便代表其丹道已得山脉灵韵认可,前途不可限量!”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炼丹师颤声解说,眼中满是震撼与嚮往: “这蝴蝶异象……老夫炼丹百年,闻所未闻!此人的丹道,莫非与蝶有关?” 就在眾人沉浸在蝴蝶异象的瑰丽与震撼中时,天空之中。 天玄二字下方,第三个,第四个金色大字,终於缓缓凝聚显现…… 未央。 天玄,未央! 陈阳看著那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不仅仅是陈阳。 此刻聚集在街道上,仰望著天空的成千上万修士,绝大多数脸上都露出了同样的困惑。 “未央?” “这是何人?” “天地宗有名的炼丹师里,似乎並无此名號……” “天玄一脉近些年青黄不接,除了几位老牌主炉,年轻一辈中,並未听闻有哪位杰出到能晋升主炉啊?” “怪哉!” “这未央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引动如此异象?”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而就在这一片惊疑猜测的声浪中。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又清晰可闻的闷哼,忽然从草木堂院门口传来。 陈阳循声望去。 只见严若谷脸色煞白如纸,一只手死死捂著胸口。 另一只手撑在门框上,身体剧烈颤抖。 他死死盯著天空中那未央二字,眼中充满了不甘与嫉妒,以及一种梦想彻底破碎后的绝望。 “噗!” 下一瞬,他竟猛地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血雾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严大师!” “快!” “严大师气急攻心,快扶住他!” 周围几个与其相熟的修士连忙上前搀扶。 陈阳远远看著这一幕,心中並无多少同情,反倒觉得有些荒谬。 “这严若谷,对主炉之位的执念竟深到如此地步?听闻別人晋升,竟能气得当场吐血?” 他暗自嘀咕: “不过……看他这模样,怕是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了。” 天空中。 钟声的余韵渐渐平息。 那天玄未央四个金色大字,以及漫天灵光蝴蝶的异象,却並未立刻消散。 按照天地宗的传统,新晋主炉的名讳与异象,將持续显现一天一夜。 昭告东土。 山门处荡漾的光幕缓缓平復,重新將百草山脉的景象遮掩。 但那股自山门开启时溢散出的磅礴灵气,混合著无数草木清香,依旧瀰漫在空气中,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陈阳深吸一口气。 连日在饿鬼道沾染的阴鬱晦气,又被涤盪了不少。 “第四十六位主炉……” 他抬头望著那金光闪耀的未央二字,心中感慨: “天地宗对自家主炉的宣扬,当真气派!不过这些,距离现在的我,太过遥远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低声自语: “楚宴啊楚宴……”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通过那山门试炼,混进天地宗再说吧。” “別到时候,连去药园当个挑水浇药的杂役童子都没资格。” 看到严若谷被人七手八脚抬走,陈阳原本因被无理驱逐而生的那股窝囊气,竟莫名消散了大半。 心情莫名舒畅起来。 “这新晋主炉……出现得真是时候。” 他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起码气得那眼高於顶的严若谷,怕是十天半个月都下不了床,更別提出来摆谱授课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匯入人流,朝著坊市走去。 打算再挑选几枚,讲解细致的丹道玉简。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彻底断了寻师听课的念头。 他每日深居简出,待在馆驛房间內,布下隔绝阵法,潜心钻研丹道。 翻阅新买的玉简,辨识购买来的各种草木样本。 尝试用最普通的炼丹炉,以自身灵力催发的灵火,炼製一些最基础的炼气期丹药。 从最初十炉难成一炉,到后来渐渐能稳定成丹。 从最初炼出的丹药色泽暗淡,药力涣散,到后来丹丸圆润,隱有丹香。 陈阳甚至开始服用自己炼製的丹药,体会药力在体內的化散过程。 並与购买来的,同种类但品质更好的丹药进行比较,寻找差距。 偶尔。 他也会將自己炼得相对不错的丹药,拿到坊市上,以极低的价格,四五枚灵石一枚,摆摊售卖。 没想到,竟真有一些囊中羞涩的低阶修士,前来购买。 虽然赚不了几个钱,但这种被认可的感觉,让陈阳对丹道的兴趣与信心,都在稳步增长。 当然。 这期间外界,並非风平浪静。 关於那位新晋主炉的身份,各种小道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快传播。 最终匯聚成一个让整个东土修行界,都为之震动的內幕…… “未央主炉,並非东土修士!她来自西洲,乃是……妖神教之人!” 消息最初从天地宗內部流出,很快得到多方证实。 一时间,东土各大宗门譁然。 数位元婴真君亲临天地宗山门外,要求天地宗给出解释。 为何要將主炉如此尊贵的身份,授予一个西洲妖修? 更何况还是与东土素有嫌隙的妖神教中人? 陈阳听闻此事时,惊得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 “妖神教?未央?”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脸上的惑神面。 毕竟在天地宗外,这些天往来的真君数量,竟比他平生所见加起来还要多。 惑神面虽需化神修为方能看透,但陈阳仍不免担忧,若有真君专修神识,难保不会出现意外。 陈阳连忙检查自身。 確认惑神面完好,气息遮掩无漏。 又將房间的隔绝阵法,加固了好几层。 几乎足不出户。 生怕被来自妖神教,或元婴真君的探查波及。 直到数日后。 风波似乎稍稍平息,陈阳才敢小心翼翼地出门打探。 从一些相对可靠的消息渠道,他得知了更多细节…… 新晋主炉,確为西洲妖神教圣女。 其出身更为显赫,乃是灵蝶羽皇之女。 早年曾因缘际会,受过红尘教香火供奉。 但后来不知何故脱离红尘教,加入妖神教,並展现出惊人的丹道天赋。 此次晋升天地宗主炉,竟是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亲自前往西洲,力邀而来。 而面对东土各宗的质疑,天地宗给出的回应简单而强硬: “我天地宗立宗之本,乃以丹载道,有教无类。” “凡于丹道有真才实学,愿守我宗门规者,无论出身东西,皆可入我门墙。” “未央道友丹道通玄,已得百草山脉认可,位列主炉,名正言顺。” “诸位若有异议,可与我宗炼丹论道,一较高下。” 这番表態,堵住了许多人的嘴。 毕竟,天地宗的地位特殊,东土修士修行所需的丹药,有八成以上直接或间接来自天地宗。 真正敢与之彻底撕破脸皮的宗门,少之又少。 更何况,与天地宗主炉炼丹论道…… 谁敢轻易接这话茬? 当然,私下里的议论与不满不会少。 更有传闻说…… 百草真君请未央前来,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天玄一脉,拥有一位能抗衡地黄杨屹川的顶尖丹师。 重振天玄声威。 这些高层博弈,东西纷爭,对如今的陈阳而言,都太过遥远。 他默默消化著这些信息,心中对天地宗唯才是举的魄力有了新的认识。 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混进其中的念头。 “天地宗能容许西洲妖修为主炉,將来我身份若暴露,只要能体现价值,未必不能求得一席庇佑。” 想到这里,陈阳更加下定决心,一定要通过天地宗山门试炼。 终於。 在等待与准备中,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一天到来了。 清晨。 当日出的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时…… “咚!” 一声比主炉钟更加浑厚,更加苍茫,仿佛自远古传来的钟鸣,响彻天地宗方圆千里! 这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不绝的十响! 十响过后。 天地宗山门处那永恆笼罩的光幕,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拉开,显露出其后那片草木繁盛到不可思议的百草山脉! 山门,开了! “山门试炼,正式开始!” 一道宏大平和的声音,如同天宪,传遍每一个角落。 霎时间。 早已聚集在天地宗外围区域,人数以千万计的修士们,手持试炼木牌,化作一道道顏色各异的流光,朝著那洞开的山门蜂拥而去! 陈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那块试炼木牌。 眼神沉静,身形一动。 便融入那浩瀚的流光人海之中。 千万人试炼,第一关,据说便要淘汰九成九,只留十万! 前路未卜,唯有一搏! 当他飞越山门界限,踏入那片传说中丹道圣地的瞬间,周围天地仿佛骤然一变。 第264章 一轮魁首 四周的景色,在踏入百草山脉的瞬间,骤然消散。 连绵的山峦,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远处其他修士的身影,乃至脚下坚实的大地…… 所有的一切,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去的画布,顷刻间化为乌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纯粹到极致的白。 上下四方,皆是如此。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唯有视觉中那永恆不变,让人心头髮慌的纯白。 陈阳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神识下意识地铺开。 然而。 神识所及之处,依旧是白茫茫一片,探不到边界,触不到任何实质。 这种感觉,比饿鬼道那压制神识的浓雾更加诡异,至少浓雾中还有实体,而这里,仿佛连空间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 “这是什么?” 陈阳低声自语。 声音在这片奇异的空间里並未激起任何迴响,反而像是被那纯粹的白色吸收了。 根据他之前的了解,天地宗试炼第一关,的確以考验心性为主。 常会创造种种幻境,检测炼丹师在极端枯燥,或恐怖情境下能否保持心绪平稳,专注如一。 可眼前这空无一物,连时间感都模糊的纯白空间,却与他听说的任何一种情形都不相同。 就在千万修士惊疑不定,四下张望之际。 一道宏大苍茫,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毫无徵兆地降临了: “现在,我为尔等传下《玄黄丹火吐纳诀》,第一卷。” “你们即刻开始,依诀吐纳。” “此轮试炼,以吐纳时长论胜负。坚持到最后的前十万人,可进入下一轮。” 声音平和淡漠,不带任何情绪,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段古朴,共计三百余字的口诀,如同溪流般自然而然地淌入每个人的脑海。 字字分明,绝无错漏。 “玄黄丹火吐纳诀?” 陈阳心中微动,这段口诀他虽未修习过,却听说过其名头。 这是天地宗流传最广的吐纳法门之一。 据说是为了温养丹火,调和草木药性而创。 许多有志丹道的修士都会设法弄到第一卷先行修炼,以为將来拜入天地宗打下基础。 没想到,天地宗竟在试炼第一关直接传下。 短暂的寂静后,这片纯白空间中响起了窃窃私语。 “果然是吐纳时长比拼!我曾听前辈提过,有些年份的试炼第一关便是如此!” “没错!炼丹本就是水磨工夫,最需耐心与定力。以此法筛选,倒也贴切。” “快些开始吧!这可是天地宗正宗法门,即便最终未能入选,能得此诀也不亏!” 陈阳听著周围隱隱约约的议论声,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在准备试炼时,確实了解到第一关內容千变万化。 传下吐纳功法,比拼坚持时间的情况也曾出现过。 他不再犹豫,收敛心神,將脑海中的口诀仔细回味一遍。 確认无误后,便依照法门所述,缓缓调整呼吸,意守丹田。 隨著吐纳开始,他口鼻间自然而然地溢出一缕淡黄色,带著温润暖意的气息。 这气息与他自身灵力性质略有不同,更为中正平和,隱隱带著一股滋养万物的生机感。 正是玄黄丹火吐纳诀修炼出的特有灵气。 “不愧是天地宗的基础法门,虽只是第一卷,但吐纳出的灵气却如此精纯温和,对调理经脉,温养神识似有奇效。” 陈阳心中暗赞,同时目光扫过四周。 这片纯白空间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个同样洁白,看不出材质的蒲团。 千万修士各自盘坐於一个蒲团之上,开始运转吐纳诀。 景象颇为壮观。 只是配上这无边无际的纯白背景,又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压抑。 在陈阳正前方约千丈处。 一炷细长的,通体乳白色的香,凭空悬浮,静静燃烧。 香头一点明灭不定的火光,是这纯白世界中唯一的色彩与动態。 陈阳看了一眼,並未过多在意。 他的心神逐渐沉入吐纳之中,一呼一吸,渐趋平稳绵长。 时间,在这片奇异的空间里,仿佛失去了標尺。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十二个时辰过去。 最初的平稳期过去,一些心性稍显浮躁,或对枯燥忍耐力较差的修士,开始感到不適。 这纯白,太纯粹了。 没有景物变换,没有声音干扰,甚至连时间都变得模糊。 只能依靠自身对灵力运转周天的计数,来大致估算。 眼前唯一的变化,便是那炷静静燃烧的香。 “这要坐到什么时候?”有人低声嘟囔,声音里透出烦躁。 “才一天而已,急什么!” 旁边有人低声呵斥,但自己眉宇间也隱现焦灼。 终於。 有人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没有尽头的孤寂与空虚,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中断了吐纳! 就在他起身的剎那。 他身上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纯白空间之中。 这一幕,让许多原本也有些坐不住的修士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继续。 陈阳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瞭然: “中断吐纳,便视为放弃,直接被传送出试炼。” 陈阳不再关注他人,重新闭上双眼,將全部心神投入吐纳诀的运转。 对陈阳而言,早年於地底为筑基歷经了无数次吐纳,杀神道又是三年生死磨礪…… 这种单纯的枯坐,反而比那些针对內心的幻境更容易应对。 时间继续无声流淌。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起身离去的修士越来越多。 每一次白光闪过,都意味著又一人被淘汰。 纯白空间里的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到了约莫半年光景。 一些坚持下来的修士脸上已不见最初的沉稳。 “不是说试炼不会持续太久吗?这都过去多久了?为何那炷香……仿佛根本没动过?” 有修士望著远处那依旧缓慢燃烧,长度却不见丝毫缩短的信香,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绝望。 陈阳也注意到了那炷香的异常。 它確实在燃烧。 香头明灭,有极细微的香灰剥落。 但整体长度缩减的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按照这个速度,要等它燃尽,恐怕需要一段漫长到难以想像的时间。 “天地宗的山门试炼,往年一日便可结束。” “然而此次,或许是此地的法则迥异,扭曲了眾人的时间感知……” “让人只觉得分秒如岁,格外漫长。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陈阳脑海。 他想起了那宏大声音最初的宣告……以吐纳时长论胜负! 並未规定具体时限。 再联想到那炷燃烧缓慢到诡异的香,以及这片模糊了时间感的纯白空间…… 陈阳心中渐渐明晰。 这第一关,考的恐怕不仅是基础定力…… 更是一种近乎极致的耐心,与对枯燥的忍耐力。 炼丹师常年与丹炉,草木为伴。 一炉上品丹药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精心守候与反覆调试。 没有超乎常人的耐心,绝难有所成就。 想通此节,陈阳心境反而更加澄澈。 他不再去估算外界过去了多久,也不再去关注那炷香燃烧了多少。 只是將玄黄丹火吐纳诀的运转化为一种本能,如同呼吸般自然持续。 一年,两年,三年…… 纯白空间里的修士数量急剧减少。 最初熙熙攘攘的千万之眾,三年后,已只剩下寥寥十万人。 陈阳偶尔睁眼扫视,发现能坚持到此时的,修为基本都在筑基以上,炼气修士已寥寥无几。 显然,修为带来的不仅仅是灵力底蕴,更有心性磨礪上的优势。 终於。 隨著一人离去,白色空间,只留下盘坐著的十万修士,潜心吐纳。 那道宏大苍茫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淡: “第一轮试炼结束。尔等十万人,已获进入下一轮资格。” 眾人闻言,皆是一松。 不少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准备起身。 然而。 紧接著。 另一个更加苍老,带著无上威严的声音,如同自九天之上传来,响彻在每个人的耳畔: “且慢。” “老夫於此,另设加试。” “尔等若有意,可继续於蒲团之上吐纳。最后一个离开蒲团者,可得《玄黄丹火吐纳诀》完整四卷传承。” 这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十万修士心头! 《玄黄丹火吐纳诀》完整四卷?! 天地宗的基础核心法门之一,无数炼丹师梦寐以求的完整传承。 即便在天地宗內部,也並非所有丹师都能获得全篇。 往往需要立下功劳,或得师长青睞,方有机会传授。 而如今,竟然作为这第一轮加试的奖励?! “我的天!完整传承!若能得此诀,哪怕此次试炼后续失利,凭此诀也足以在外界成为一方丹道名宿,受宗门礼遇!” “拼了!必须拼!这可能是此生唯一获得全篇的机会!” “绝不能起来!我定要成为最后一个!” 原本已经鬆懈,准备起身的修士们,瞬间重新挺直腰背,眼神爆发出惊人的执著与狂热。 死死定在蒲团之上。 运转吐纳诀的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加沉稳! 陈阳的心臟,也是猛地一跳。 完整四卷《玄黄丹火吐纳诀》。 其价值,远非单纯的法诀本身。 它代表著天地宗丹道体系的基石之一,是通往更高丹道境界的钥匙。 若能得之,对他后续丹道修行,助力难以估量。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陈阳深吸一口气,刚刚抬离蒲团些许的身形,重新稳稳落下。 他闭上双眼。 將吐纳诀的运转推向更深层次的平稳与绵长。 加试,开始。 这一次,氛围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无人言语,但空气中仿佛瀰漫著一股无形的硝烟。 每个人都憋著一股劲,要与这无尽的纯白,以及这缓慢流逝的模糊时间,还有身边那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竞爭者…… 抗爭到底! 时间,再次以模糊而缓慢的方式流逝。 又是三个月过去,无人离座。 每个人都咬紧牙关,仿佛在比拼谁更能耗。 一年过去,开始有零星的白光闪烁。 那是最初凭著一股狂热支撑,但根基与心性终究稍逊的修士,在漫长枯寂中败下阵来。 离去时,他们眼中满是不甘,却也有一种解脱。 四年、五年…… 白光闪烁的频率逐渐加快。 到了第六年,原本的十万人,已锐减至不足五万。 第七年,是一个明显的分水岭。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坎横亘在前,无数修士在这一年心神崩溃,黯然离场。 当第七年结束时,仍在坚持的,已不足万人。 陈阳端坐蒲团之上,气息平稳悠长。 他並非感觉不到枯燥与孤寂,但这等心绪,在早年的经歷使然下,已能被轻易忽略。 他將这种吐纳,视为另一种形式的修炼。 专注於灵力在经脉中每一丝每一毫的流转,体会灵气对自身细微的滋养。 他甚至开始尝试,將自身原本的灵力运转,与这吐纳诀进行某种程度的调和。 第八年,九千人。 第九年,八千人。 第十年,仅余数千。 空间变得前所未有的空旷。 放眼望去,白色蒲团星星点点,彼此间隔极远。 那种孤独感,比之前千万人同在时,强烈了十倍不止。 但能坚持到此时的,无不是心志极为坚韧之辈。 无人交谈,无人张望。 所有人都如同化作了这白色空间的一部分,与那炷永恆燃烧的香一样,沉默而固执地存在著。 第十五年,剩下不到两千人。 第二十年,已不足五百。 第二十五年,百人左右。 第三十年,当陈阳再一次从深层次的吐纳中醒来,睁眼望去时,偌大的纯白空间中,连同他在內,竟只剩下十个蒲团。 十道人影! 另外九人,有男有女,年龄相貌各异。 但无一例外,周身都散发著属於结丹修士,凝实而强大的气息。 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陈阳的存在。 目光扫过时,眼中都难以抑制地掠过惊诧之色。 一个筑基初期修士,竟能在这种纯粹比拼耐心与心性的漫长枯坐中,与他们这些结丹修士並驾齐驱。 坚持到最后十人! 此子心性,究竟坚韧到了何种地步? 他是远东来的苦修? 还是修炼了什么特殊的心性法门? 一道道带著探究与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陈阳那粗獷平静的脸上。 陈阳坦然承受著这些目光,心中並无波澜。 他能感觉到,长达三十年的吐纳,《玄黄丹火吐纳诀》第一卷早已被他修炼到圆满无瑕。 运转起来浑然天成,几乎成为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那缕丹火灵气,已与他自身灵力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剩下的九位结丹修士,显然也到了各自的极限边缘。 有人眉头紧锁,额角隱现汗渍,有人呼吸虽稳,但眼神深处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涣散。 淘汰,仍在缓慢而坚定地进行。 第三十二年,一人起身,白光闪过。 第三十五年,又一人离场。 第三十八年,再走一人。 到了第四十五年,纯白空间中,只剩下最后三个蒲团。 陈阳,以及另外两位结丹修士。 一位是面色蜡黄,身形乾瘦的老者,一位是面容古板,目光坚毅的中年男子。 三人都如同老僧入定,气息绵长得近乎消失。 但彼此之间,却能清晰地感应到对方那份不肯服输的执著意志。 第四十八年,那乾瘦老者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隨即长长嘆息一声,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他深深看了一眼陈阳和那中年男子。 尤其是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 似乎想將这个以筑基修为,將自己熬走的炼丹师牢牢记住。 然后身形被白光吞没。 第四十九年。 那古板中年男子的呼吸,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儘管他立刻强行稳住,但那一丝破绽已无法弥补。 又坚持了四年后。 他终於缓缓起身,深深看了陈阳一眼,忍不住开口询问: “在下杜仲,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陈阳见状,也缓缓睁眼看向对方,答道: “楚宴。” 名为杜仲的男子闻言,轻轻点头,像是要记住这个名字。 隨即身形便被传送出了这片白色空间。 至此,第五十三年。 纯白空间,万籟俱寂。 唯一的蒲团上,陈阳静静盘坐。 那炷乳白色的香,依旧在不远处静静燃烧。 香头明灭,长度似乎只比五十多年前短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就在这时。 那道苍老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似乎带著一丝淡淡的讚赏: “善。汝为魁首。《玄黄丹火吐纳诀》完整篇,赐予汝。” 话音落下。 三卷更加玄奥深邃的口诀洪流,毫无保留地涌入陈阳识海。 与第一卷一脉相承,却又精妙复杂了何止百倍。 尤其后三卷涉及丹火培育,心神淬炼,草木共鸣等秘法。 让陈阳瞬间沉浸其中,如痴如醉。 待到初步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陈阳並未立刻起身,而是朝著虚空处,恭敬开口: “前辈。” 那声音似乎有些意外: “嗯?汝已得传承,还有何事?” 陈阳道: “晚辈想藉此空间,將所得吐纳诀稍作修习,巩固一番,不知可否?”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提出这种要求。 在这空无一物,枯燥到极致的地方待了五十多年。 常人得到传承后只怕恨不得立刻离开,呼吸一口外界的新鲜空气。 这小子,竟还想留下来修炼? “……可。” 苍老的声音最终应允,听不出喜怒。 陈阳心中一喜,道谢后,立刻沉下心神。 开始依照新得的完整法门,重新梳理,运转体內那早已与自身灵力交融的吐纳法诀。 这空间虽然孤寂,但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能让人心无旁騖,专注於自身。 在此地修炼这吐纳诀,效果或许更佳。 七年时光,倏忽而过。 当陈阳再次睁开双眼时,眸底深处有一缕温润光华一闪而逝。 完整的《玄黄丹火吐纳诀》,已被他初步掌握,运转之间圆融无碍。 他长身而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目光再次落向那炷香,六十年过去,它依旧静静燃烧。 “敢问前辈,此香……是何物?”陈阳终究忍不住好奇。 “此乃万年香。” 那苍老声音回答,语气平淡: “一炷可燃万载岁月。怎么,莫非你还想与这万年香一较高下?” 陈阳连忙摇头: “晚辈不敢。请前辈送晚辈离开吧。” 他可没有在这里再待上几千年的想法。 “善。” 白光笼罩。 下一刻。 脚踏实地之感传来,浓郁到化不开的草木清香涌入鼻腔,耳边也传来了喧囂的人声。 陈阳发现自己已回到百草山脉之中,身处一片开阔的广场上。 广场上,密密麻麻站著近十万人,正是通过第一轮试炼的修士。 几乎在他出现的同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惊讶、好奇、钦佩、嫉妒、探究…… 种种情绪,蕴含在这些目光之中。 紧接著。 那道宏大淡漠,属於主考官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山门试炼第一轮,魁首……楚宴!” 声浪滚滚,迴荡在山谷之间。 “楚宴……” “他就是那个坚持到最后的人?” “竟是个筑基初期?看面相倒是……挺特別。” “此人定力,当真可怕!” 议论声嗡嗡响起。 陈阳面色平静,对四周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脚,感知著体內蓬勃的灵力与那新得的完整吐纳诀,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方才那长达六十年的枯坐,於感知中无比真实。 但此刻回归现实,他明白那多半是某种高明的幻境,专门用於考验心性。 即便如此,那漫长的孤寂与坚持,依旧在他心神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第一轮,十万人晋级。 接下来,便是第二轮,草木辨识。 很快,规则降临。 每人身前,凭空浮现出形態各异的草木植株虚影。 细数之下,竟有整整九千株! 同时。 一块空白玉简与一枚记录灵笔出现在手中。 “限时一个时辰。辨识眼前草木,於玉简中记录其名称,主要药性。最终,取辨识正確数量最多的一万人晋级。” 声音落下,无形的压力瀰漫,催促著眾人开始。 陈阳目光扫过那九千株草木虚影,心头微微一沉。 种类太庞杂了! 其中许多草木,他根本未曾见过,甚至在一些典籍中都无记载。 他这几年虽恶补丹道知识,但终究时日尚短,根基浅薄。 而能通过第一轮心性试炼,坚持到此时的十万修士,大多是在丹道浸淫数十甚至上百年的老手。 草木根基必然扎实无比。 “只能尽力而为了……” 陈阳深吸一口气,拿起灵笔,將神识全力催动。 仔细感知每一株草木虚影,散发出的形態特徵,与自己记忆中的草木图鑑一一对照。 认识的,立刻写下名称与主要药性。 不认识的,则根据其灵气属性和形態特徵,推测其可能的药性范畴。 並尝试给出一个接近,或合理的名称。 这需要丰富的经验和直觉,陈阳在这方面明显吃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广场上寂静无声,唯有灵笔划过玉简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一些修士因苦思而发出的轻微吸气声。 陈阳全神贯注,笔走龙蛇。 他將自己能明確辨认的草木优先记录,遇到全然陌生的,则快速略过,不浪费时间。 一个时辰,要辨识九千株。 平均下来每株只有短短四息时间,根本不容细究。 期间,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名修士,似乎偷偷將神识探出,想要窥视旁人的玉简。 然而那神识刚离体不过尺许,那名修士身上便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违规探查,驱逐!” 淡漠的声音响起,红光一闪,那名修士的身影瞬间从广场上消失,玉简与灵笔也隨之化为光点消散。 这一幕,让所有人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有半分取巧之念。 陈阳也是心中一紧,彻底断了任何杂念,埋头苦书。 一个时辰,转瞬即至。 “时辰到。停笔。” 所有修士手中的灵笔同时失去控制,悬浮於空。 身前的草木虚影也瞬间消散。 紧接著。 广场上空,巨大的光幕展开,一个个名字伴隨著后面辨识正確的数量。 开始由上至下,迅速浮现。 第一名:杜仲,九千株。 第二名:许杏林,八千九百二十一株。 第三名:姜弃疾,八千八百零三株。 …… 名字飞速滚动,每一个名字出现,都引起一阵低低的惊嘆或惋惜。 陈阳仰头望著光幕,心中也有些紧张。 那杜仲能辨识全部九千株,草木造诣堪称恐怖,想必是此道大家。 自己又能排到多少? 名字不断落下,一百名,一千名,五千名…… 陈阳的目光紧紧跟隨著光幕。 终於,在第七千三百多名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七千三百六十五名:楚宴,六千九百零七株。 “六千九百零七……” 陈阳心中默默念道。 这意味著,他有超过两千株草木未能辨识或辨识错误。 这个成绩,放在十万晋级者中,属於中上游,顺利进入前一万人,获得了至少成为天地宗杂役弟子的资格。 但相比於第一轮那惊艷的魁首表现,就显得平庸了许多。 果然,周围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 “看,是那个第一轮的楚宴!” “六千九百株?比第一名差了两千多株啊!” “看来只是心性超常,草木根基却很一般。” “炼丹终究要靠真才实学,光能坐得住可不行。” “能进一万名已是不易,做个药园杂役倒也合適。” 议论声中,有幸灾乐祸,有客观评价,也有淡淡的不屑。 陈阳听著,面色依旧平静。 他自己清楚,这个成绩已是竭尽全力,甚至有些超常发挥。 丹道积累非一日之功,他起步太晚,能有此结果,已属满意。 “早在几十年前,梁海便给过我这个机会,只是错过了。”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却不知,可否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他心中暗道,目光却投向了更前方。 按照惯例,这一万名晋级者,还將进行第三轮试炼,以决定具体去向,是成为最普通的药园杂役,还是…… 有望进入大炼丹房,接触更高层次丹道的机会。 就在这时。 主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眾人的思绪: “第二轮结束!” “晋级的万人,准备第三轮试炼。” “第三轮,催化与炮製。” “你们身前,各有百枚不同草木灵药的种子。需在一个时辰內,以自身灵力或丹火,催化其生长,並根据其特性,进行初步炮製。” “最终,將根据催化完成度,炮製合理性,以及成品品质,综合评定。” “前一千名,可入大炼丹房为见习丹童。” “余者,分配至各处药园。” 话音落下,每个人面前的半空中,浮现出整整一百个悬浮的光点。 光点之中,各自包裹著一枚形態,气息各不相同的种子。 同时。 一小堆炮製工具,玉刀、石臼、灵泉水等,出现在身侧。 陈阳眼神一凝。 催化种子,炮製灵药。 这考验的,是对草木生长习性的理解,对灵力的精微操控,以及对炮製手法的掌握。 真正的丹道实操,开始了。 第265章 第一枚丹药 天地宗。 百草山脉深处,一座古朴恢弘的大殿內。 殿內空间开阔,白玉铺地,穹顶高悬,隱隱有丹火阵纹流转不息,散发出温润的光辉。 此刻。 大殿两侧的长案后。 数十位身著天地宗炼丹师服饰的修士,正各自低头,审阅著手中一枚枚玉简。 这些玉简,正是方才第二轮草木辨识试炼中,那十万晋级者所交的答卷。 负责批阅的炼丹师们,大多修为在结丹期,是天地宗大炼丹房中的骨干。 虽非地位尊崇的主炉,但在宗內也颇受尊敬,是丹道传承的中坚力量。 严若谷端坐在左侧靠前的一张长案后,手中拿著一枚玉简,神识扫过其中记录的一株株草木名称与药性。 时而点头,时而蹙眉。 良久。 他放下玉简,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頜下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脸上並无太多表情。 排名已然公布,第三轮催化与炮製正在山门广场上如火如荼地进行。 他们这些复查答卷的炼丹师,手头工作已近尾声。 稍后便可前往广场,观摩第三轮。 並从中挑选合眼缘,有潜力的试炼者,收为隨身的丹童,带入大炼丹房协助炼丹,传授技艺。 “这一次,倒是出了几个好苗子。” 旁边一位面容和善的胖炼丹师开口道,声音里带著笑意: “那杜仲,九千株草木无一错漏,根基扎实得可怕,怕是某些老傢伙都比不上。” “不错,第二名许杏林,第三名姜弃疾,也都在八千八百株以上,草木造诣堪称深厚。” 另一人附和道。 严若谷也微微頷首: “此三人,確为本次试炼草木辨识之佼佼者。” “那杜仲,若无意外,第三、四轮表现亦不会差,或许……” “有直接晋升炼丹师的希望。” 他此言一出,周围几位炼丹师都若有所思。 天地宗山门试炼共四轮。 第三轮结束后,会淘汰九千人,只留一千。 这一千人,大多会成为大炼丹房的药童,少数表现优异者,或可被炼丹师看中收为隨身丹童。 而最终的第四轮炼丹实操,则会决出三个名额。 直接授予炼丹师的身份。 一步登天,摆脱杂役,药童之名。 真正踏入丹道殿堂。 那杜仲,显然是最有希望衝击这三个名额的人选之一。 眾人低声议论著,话题渐渐从试炼者身上移开,转向了近来宗门內最引人注目的大事。 “说起炼丹师……不知诸位对天玄一脉那位新晋的未央主炉,有何看法?” 一位面容清瘦的炼丹师压低声音道,语气复杂。 殿內的气氛微微一滯。 “未央主炉……” 有人轻哼一声,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满: “西洲妖神教出身,纵然丹道天赋再高,怎配占据我天地宗主炉尊位?” “正是!” “我东土丹道圣地,竟让一西洲妖修成了主炉,传扬出去,岂不令天下同道笑话?” “宗主此番行事,著实令人费解。” “莫非真是为了压制地黄一脉风头,便如此不择手段?” 议论声渐起,大多带著愤懣与不解。 他们苦修丹道数十上百年,兢兢业业,所求不过是有朝一日能位列主炉。 享宗门尊荣,得传更高深丹诀。 如今…… 一个外来者,还是身份敏感的西洲妖修,竟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位置。 心中自然难以平衡。 严若谷听著眾人的议论,面色看似平静,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未央! 这个名字,如同毒刺,扎在他心头最痛处。 他对主炉之位的渴望,比在场任何人都要炽烈。 数十年苦心钻研,无数次开炉试炼。 只盼有朝一日丹成惊世,得宗门认可,登临主炉。 眼看著希望越来越大,宗门內也有风声传出,他將是不久后新晋主炉的有力人选…… 可偏偏,半路杀出个未央! 一个笼罩在金光中,连真容都不敢示人的西洲妖女,凭什么? “我听闻,那未央终日金光绕体,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一位炼丹师带著几分讥誚道: “怕是西洲妖女面目丑陋骇人,恐惊扰同门,才以此遮掩吧?” 这话引得几人低笑出声,殿內气氛稍缓,多了几分对外来者共同的排斥与轻视。 严若谷嘴角也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正要开口。 殿门外。 忽然毫无徵兆地拂入一阵清风。 清风过处。 丹火阵纹的光辉似乎都柔和了一瞬。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门口,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女子,看相貌约莫三十许人,五官端正,称不上绝色,却自有一股温婉平和的气质。 她嘴角噙著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澄澈。 身上穿著天地宗常见的青色丹师袍,並无任何华丽饰物,朴素得近乎寻常。 然而。 就在她踏入殿內的瞬间…… 包括严若谷在內,所有炼丹师齐齐起身,面色肃然,躬身行礼: “弟子严若谷……” “见过风大人!” “见过风大人!” 声音整齐,带著发自內心的恭敬,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风轻雪! 天地宗六大大宗师之一,修为已至元婴,丹道造诣登峰造极,能独立炼製唯有元婴修为方可驾驭的大丹! 她更是地黄一脉实际的执牛耳者,地位尊崇。 仅在宗主与寥寥数位隱世不出的太上长老之下。 风轻雪脚步轻盈地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温和地扫过躬身行礼的眾人,嘴角笑意深了些: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她的声音如同春风拂柳,舒缓悦耳。 眾人直起身,却依旧垂手而立,姿態恭谨。 风轻雪目光在眾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严若谷身上,笑意盈盈道: “我方才在殿外,可是听见你们在议论……未央主炉?” 严若谷心头一跳,背后瞬间沁出冷汗,连忙躬身道: “风大人,弟子等……一时失言,还望大人恕罪。” 其余炼丹师也纷纷低头,面露尷尬与不安。 背后议论新晋主炉,还被宗门大宗师听个正著,这可不是小事。 谁知风轻雪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摆手,语气轻鬆: “议论便议论了,有何不可?我也挺好奇呢。” 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丝少女般的顽皮神色: “那未央主炉,整日金光罩体,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那金光底下,究竟是何等模样?” “会不会真如传言所说,是什么奇形怪状?” “西洲那边,奇奇怪怪的妖修可多了去了。” 她这番毫不作偽的轻鬆姿態,顿时让殿內眾人紧绷的心弦鬆弛下来。 甚至有人忍不住跟著露出了笑意。 这位风大宗师,性子是出了名的隨和亲切,毫无架子。 与她相处,总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风轻雪走到一张空著的长案旁,隨手拿起一枚还未归类的玉简,目光扫过殿內堆积如山的玉简,隨口问道: “你们这是在挑选合用的丹童?” 严若谷连忙上前一步,恭敬答道: “迴风大人,第二轮答卷已复查完毕,排名已公布。” “弟子等正准备前往广场观摩第三轮……” “若有资质心性俱佳者,或可收为隨身丹童,引入大丹房歷练。” 风轻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玉简上。 神识微微一扫,看到了上面的名字……楚宴。 她咦了一声,抬头看向严若谷: “这楚宴的玉简……似是有些意思。” 严若谷听到楚宴二字,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此人他记得,正是在他草木堂被他当眾驱逐的那个相貌粗野,口出狂言的散修。 “楚宴……居然通过了第二轮?” 他正疑惑间,旁边一位稍晚些进入大殿,负责匯总成绩的年轻炼丹师开口解释道: “风大人,严丹师,这楚宴不仅通过了第二轮,他在第一轮……还是魁首。” “魁首?” 严若谷一愣: “第一轮只论过关数目,何来魁首之说?” 风轻雪笑了笑,替那年轻炼丹师解释道: “是百草师叔心血来潮,临时加了场加试……” “让最后留下的十万人再比一场,坚持到最后者,可得《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传承。” “这楚宴,便是那最后的胜者。” …… “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 严若谷失声惊呼,脸上瞬间血色褪尽,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 嫉妒! 那可是天地宗核心传承之一。 连他这等资歷的炼丹师,也只得传授三卷,第四卷始终无缘得见! 这楚宴,一个连草木基础都未必扎实的散修,何德何能,竟在入门试炼中便得了全篇传承?! 周围其他炼丹师也纷纷露出惊容。 看向严若谷的目光,隱隱带上一丝同情。 他们都知道严若谷对此诀全篇渴求已久。 风轻雪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脸上笑容不变,语气依旧轻鬆: “百草师叔此举,无非是想找个好苗子,压一压我家小杨的风头罢了。” 她口中的小杨,自然是指地黄一脉如今风头最盛的主炉…… 杨屹川! 眾人闻言,皆是恍然。 宗主百草真君属天玄一脉,眼见地黄一脉因杨屹川而声势日隆,压得天玄抬不起头,心中自然不悦。 请来西洲未央是一步棋。 在试炼中发掘,培养能与杨屹川抗衡的丹道天才,恐怕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赐下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便是下了血本的投资。 严若谷心中更是翻江倒海,对楚宴这个名字,除了旧怨,又添上了浓烈的不甘与嫉恨。 就在这时。 风轻雪拿著那枚属於楚宴的玉简,眉头微微蹙起,看向方才负责批阅这部分玉简的一位中年炼丹师: “这玉简是你批阅的?” 那中年炼丹师连忙上前: “是,风大人。” 风轻雪指尖轻点玉简,问道: “你且看看,这上面的批改,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中年炼丹师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迟疑道: “並无不妥啊?此人草木名称错漏颇多,辨识正確的仅有六千九百余株,排名七千开外,並无出奇之处。” “名称错漏?” 风轻雪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指点之意: “名称不过代號而已。” “你细看,他虽將赤炎草写作朱焰叶,將冰心莲记为寒玉荷,但对其药性的描述……” “性烈,主通脉,辅火行功法。性寒,静心凝神,中和火毒……” “可有半分错误?” 中年炼丹师被问得一呆,连忙接过玉简,以神识仔细探查。 越看,额头冷汗越是细密。 风轻雪继续道: “再看这一株九叶星兰,他写的名称是七星伴月草,名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对药性的描述,聚星辉灵气,滋养神魂,尤利夜间修行者,是否切中要害?” “还有这地龙根,他写作土灵须……” “但固本培元,厚重土行,可作道基的描述,可有偏差?”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如清泉击石,敲在中年炼丹师心头,也响在殿內每一个人耳中。 “炼丹之道,在於明性。知名不过表象,明性方得真髓。” “我叫风轻雪……难道东土便没有第二个叫风轻雪的女子?” “那另一个风轻雪,难道便是我天地宗大宗师了不成?” 这番话,说得那中年炼丹师面红耳赤,连连躬身: “风大人教训的是!是弟子眼界狭隘,拘泥於名称表象,未能领会辨识真意!” “重新批改吧。” 风轻雪將玉简递还,语气依旧温和: “依药性正確与否为准。” “是!” 中年炼丹师双手接过玉简,额头冷汗涔涔。 立刻走到一旁,召来两名助手,开始紧张地重新核对。 风轻雪不再多言,负手立於殿中,目光缓缓扫过其他玉简,偶尔也会隨手拿起几枚,略作查看。 她虽未再出声,但殿內气氛已然不同。 所有炼丹师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对待手中工作更加审慎仔细。 生怕被这位看似隨和,实则眼力如炬的大宗师挑出毛病。 约莫一炷香后。 那中年炼丹师捧著一份新名录,快步走到风轻雪面前,恭敬呈上: “风大人,已重新核对完毕。那楚宴……辨识正確的草木,確为八千五百一十三株。排名……应在前三百之列。” 严若谷在一旁听著,脸色变幻不定。 从七千名开外,一跃至前三百? 这楚宴……竟有如此潜力? 风轻雪接过名录,略一瀏览,点了点头,对眾人道: “走吧,去瞧瞧第三轮,看看这些小傢伙们,手底下的功夫如何。” 说罢。 她当先迈步,向殿外走去。眾人连忙跟上。 …… 山门广场。 第三轮催化与炮製试炼现场。 陈阳盘坐於自己的位置上,周身灵气流转。 指尖的乙木精气,如同拥有生命般,丝丝缕缕渗入面前悬浮的一枚枚草木种子之中。 在他精准而富含生机的灵力催动下。 那些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抽枝、展叶、开花…… 一株株形態各异的草木灵药,在短短时间內便走完了正常情况下,需要数月乃至数年的生长历程。 散发出浓郁的药香与充沛的灵气。 他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周围其他试炼者频频侧目,眼中满是惊愕。 “这个楚宴……催化速度怎会如此恐怖?” “你看他那株七心海棠,从种子到七花齐放,不过二十息!” “还有那铁骨藤,坚韧难催,他竟如催生野草般轻易!” “这……这不合常理!” 惊呼声低低响起。 连不远处那位第二轮魁首杜仲,此刻也忍不住將目光投向陈阳。 看著他那行云流水,近乎本能的催化手法,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首次露出了凝重与诧异之色。 陈阳对四周的视线恍若未觉。 他心中明镜似的,自己催化草木如此得心应手,全赖乙木长生功打下的深厚根基。 以及道基的土脉之气,对草木天然的滋养亲和。 这並非他丹道技艺多么高超。 而是功法的特殊加成。 就在他即將催化完最后一株草木,准备开始炮製步骤时。 广场边缘,一群身影联袂而来。 正是以风轻雪为首,严若谷等数十位大炼丹房的炼丹师。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全场骚动。 “快看!是炼丹师大人们!” “那位青袍女子……莫非是传说中的风轻雪,风大人?!” “还有严若谷严大师!” “他们定是来挑选丹童的!” 试炼者们精神大振,催化炮製的手法越发卖力。 都想在诸位炼丹师面前留下好印象。 陈阳也抬眼看去,目光与人群中的严若谷恰好对上。 严若谷眼神阴鬱,死死盯著陈阳的眼睛,以及他面前那近百株生机勃勃,明显催化得极为成功的灵药。 心中震惊之余,那股因旧怨和新嫉而生的怒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此子…… 竟真有几分本事? 而且看这催化手段,简直不像新手! 风轻雪的目光则第一时间落在了陈阳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的粗獷面容,以及手下那快得惊人的催化速度。 恰在此时。 方才殿內那名中年炼丹师快步走到广场前方一处高台,对著空中某处行礼后,朗声宣布: “奉风大人令,第二轮部分答卷因批改標准有误,现予更正。以下名次有所变动,特此告知,不影响第三轮进程。” 接著,他念出了一串名字和更正后的排名。 当念到…… “楚宴,原排名七千三百六十五,更正后排名二百九十七!” 广场上又是一片譁然!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到陈阳身上。 从七千多名一跃至前三百? 这跨度也太大了! 此人第一轮是魁首,第二轮真实水平竟也如此之高? 陈阳也是一愣,心中不解排名为何变化…… 毕竟那些草木灵药,他大半都不认识。 很快。 陈阳完成了所有草木的催化,开始进行炮製。 这一步,需要根据不同草木的特性。 进行炮製,使其药性更易激发,並去除杂质,调和偏性。 到了这一步,陈阳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炮製需要的是经验…… 他接触丹道时间尚短,虽通读典籍,知晓理论。 但亲手炮製的经验终究欠缺。 每一株草木,他都需仔细回想步骤,小心操作,生怕出错。 渐渐地,原本被他遥遥甩在身后的杜仲等人,凭藉嫻熟老练的炮製手法,纷纷追了上来。 並陆续反超。 杜仲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风轻雪一直默默观察著。 看到陈阳催化时的惊艷,与炮製时的生涩,她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时辰到!” 空中。 那道属於主考官的宏大声音响起。 所有试炼者停手,面前是各自催化炮製完成的百份灵药材料。 眾炼丹师开始下场,逐一检查。 风轻雪却摆了摆手,示意眾人退后,自己缓步走到场中,温声道: “这一轮,我来看看。” 她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天上的考官沉默片刻,並未反对。 风轻雪从最近的一名试炼者开始,神识如春风般拂过其面前的百份材料。 她看得极快,往往片刻便过,偶尔会微微点头,或几不可察地摇头。 很快。 她来到了陈阳面前。 陈阳心中一紧,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將惑神面的遮掩效果催发到极致,同时將心神沉入道基,散发灵力波动。 风轻雪的神识扫过。 陈阳能感觉到那神识的浩瀚与精纯,远超普通元婴修士,仿佛能洞察秋毫。 但万幸,惑神面不愧是连元婴真君都无法识破的宝物。 风轻雪的神识在掠过他面容和周身气息时,並未有丝毫停顿,直接落在了那些炮製好的灵药上。 她看得比其他人更久一些。 “催化之妙,近乎天成……” 风轻雪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陈阳说: “灵力浸润无微不至,生机激发恰到好处。” “保留草木本源灵韵的同时,已將药性催化至最適合炼丹的状態。” “此等催化造诣,实属罕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炮製后的材料,微微摇头: “然炮製手法,略显生疏。火候把握,手法衔接,均有改进之处。可惜了。” 说完,她移步向下一位。 很快,所有检查完毕。 空中光幕再现,第三轮综合排名开始显现。 第一名,杜仲。 第二名,姜弃疾。 第三名,许杏林。 …… 陈阳的名字,出现在第二百四十七位。 名次刚一稳定,风轻雪便轻轻摇了摇头,仰首望向天空某处: “此排名,低了。” 天空沉寂一瞬,那主考官的声音带著一丝诧异响起: “风道友,何出此言?” …… “你未细看他催化之妙。” 风轻雪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催化乃草木处理第一步,亦是根基。” “根基若磐石,后续炮製纵有小瑕,亦可弥补。” “其催化造诣,远非二百四十七名可比。” …… “风道友,第三轮考较催化与炮製,二者並重。” “炮製成品,方是炼丹直接所需。” “我依成品综合评定,並无不妥。” 主考官声音沉稳回应。 …… “我观其催化过程,灵力掌控,生机赋予,已臻精微之境。” “此等天赋,百年难遇。” 风轻雪坚持道: “仅凭炮製略有生涩,便將其排至二百名后,恐失公允。” …… 两人意见相左,一时间,广场上空气氛微凝。 一位是地位尊崇的大宗师。 一位是负责试炼的主考官,亦是宗门內另一位能炼製大丹的强者,皆是元婴层次。 他们的爭执,让下方万名试炼者噤若寒蝉,连严若谷等炼丹师也不敢插言。 片刻后。 主考官声音再度响起,带著一丝无奈: “那依风道友之见,当排多少?” 风轻雪略一沉吟: “依我之见,其催化造诣,足以列入前百。综合考量,当在六十至七十名之间。” 此言一出,广场上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从二百四十七名,直接提到六七十名? 这跨度也太大了! 主考官沉默数息,忽然,一道无形的气机锁定了陈阳。 “楚宴。” 主考官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 “当场再催化一株龙血芝种子,让本座一观。” 陈阳心中一凛,不敢怠慢。 面前光芒一闪,一枚赤红如血,布满细密鳞纹的种子出现,正是以坚韧难催著称的龙血芝。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双手虚按种子两侧。 乙木精气缓缓注入种子。 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剧烈的灵气波动。 只见那赤红种子表面的鳞纹,微微起伏。 隨即。 一点嫩红的芽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顶破种皮,缓缓伸出。 芽尖迅速生长,分化出细密的菌丝,菌丝纠缠蔓延,逐渐形成一片巴掌大小,赤红如玉,隱隱有血色光泽流转的灵芝雏形。 整个过程,不过三十息。 一株品相完好的龙血芝,静静悬浮在陈阳面前。 空中,传来主考官一声压抑的惊嘆。 他方才只关注了最终的炮製成品,並未细看过程。 此刻亲眼目睹陈阳这举重若轻,精准入微的催化手段,方知风轻雪所言非虚。 此子对灵力的掌控,对草木生机的理解与引导,確已到了令人惊嘆的地步…… 绝非寻常炼丹学徒可比。 “善!” 主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已恢復了平静: “催化一道,確有过人之处。排名,可酌情提升。” 最终。 光幕上陈阳的名字一阵闪烁,从第二百四十七位,跃升至第八十九位。 广场上顿时议论纷纷。 眾人看向陈阳的目光,更加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有探究,也有不屑…… 认为他不过是占了催化天赋的便宜,炮製和真正的炼丹,未必能行。 严若谷站在风轻雪身后不远处,看著陈阳排名飆升,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此子不仅没被淘汰,反而越发显露锋芒,甚至得到了风大宗师的青睞! 这让他心中那口恶气,如何能平? 第三轮试炼正式结束。 原本的一万人,只留下一千。 被淘汰的九千人,神色黯然地被引领向各处药园。 他们將成为天地宗最基础的药园杂役。 而留下的一千人,大多面露喜色。 这意味著,他们至少能进入大炼丹房。 成为地位更高,更有机会接触丹道的药童。 当然,只是药童,距离真正的炼丹师,还有天壤之別。 陈阳站在人群中,感受著四周或明或暗的目光,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能走到这一步,已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大炼丹房药童……” 他心中默念: “距离梁海大师当年承诺的药园杂役,已是高了一级。不过……”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望向广场尽头那若隱若现,丹火气息冲霄的连绵建筑。 那里,便是天地宗核心,大炼丹房所在。 “……还有最后一搏的机会。”他眼神渐锐。 第四轮,炼丹实操。 三个直接晋升天地宗炼丹师的名额。 他必须爭! 哪怕希望渺茫,也绝不能放弃。 只有成为真正的炼丹师,才算在这丹道圣地真正立足。 就在这时。 严若谷阴冷的目光再次扫来,与陈阳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陈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眼中的敌意,与压抑的怒火。 他面色平静地移开目光,心中却暗自警惕。 此人狭隘记仇,日后若同在大炼丹房,恐怕少不得麻烦。 与此同时。 天空中。 主考官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宣告了最终试炼的內容: “第四轮,炼丹实操。” “限时三个时辰。所炼丹药为……” “筑基丹!” 筑基丹三字入耳,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筑基丹! 他尝试过,不止一次。 在馆驛中,他购买了筑基丹的丹方和数份材料,反覆尝试。 却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不是火候掌控失当,就是药性融合衝突。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也只炼出了一炉焦黑残渣。 此丹虽只是筑基期丹药,却是许多炼丹师技艺的分水岭。 绝非他所能驾驭。 周围其他试炼者,闻听是筑基丹,大多神色凝重,却並无慌乱。 能走到这一步的,或多或少都有炼製筑基丹的经验。 即便成丹率不高,至少知晓流程,敢於尝试。 唯有陈阳,僵在原地,眉头紧锁,迟迟没有动作。 他这副异样,立刻落入了一直关注著他的风轻雪眼中。 风轻雪莲步轻移,走到陈阳面前不远处,温声问道: “楚宴,你为何还不开始准备?” 陈阳闻声抬头,看向这位数次帮自己说话,眼光毒辣的大宗师。 犹豫了一下,他决定实话实说,抱拳道: “回稟风大人,弟子……丹道初学,技艺浅陋,尚……尚不会炼製筑基丹。需多些时间,回忆丹方步骤。”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场皆是修士,耳聪目明,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片低哗。 “不会炼製筑基丹?” “开什么玩笑!走到第四轮,竟连筑基丹都不会炼?” “第一轮魁首,第二轮前三百,第三轮前一百……竟是个连筑基丹都炼不了的?” “难怪方才炮製那般生疏,原来是根基虚浮!” “可惜了那手催化天赋……” 质疑、惋惜、讥讽的目光,如同针尖般刺来。 连杜仲都诧异地看了陈阳一眼,微微摇头,便不再关注,专心准备自己的材料去了。 风轻雪也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她看著陈阳坦然中带著一丝窘迫的眼神。 沉吟片刻。 忽然展顏一笑,转头望向天空: “考官,这第四轮的题目,可否改一改?”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改题目? 在这最终决定命运的第四轮? 还是因为一个人不会炼製筑基丹? 天上的主考官显然也愣住了,沉默数息后,声音带著明显的不解与迟疑: “风道友……此言何意?试炼规矩,岂能因一人而改?” 严若谷更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 “风大人!万万不可!” “山门试炼,规矩森严,岂能儿戏!” “此子不会炼製筑基丹,乃其自身学艺不精,合该淘汰!” “岂能因此更改题目,对其他人不公!” 他这话,倒是说出了许多试炼者的心声。 不少人看向陈阳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满。 风轻雪却对严若谷的反对恍若未闻,依旧仰首望著天空,声音温和却坚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並非要偏袒谁。” “只是……” 她目光转向陈阳,眼中闪烁著奇异的光芒: “我想看看此子真正的丹道水准。” “他说不会筑基丹,那便让他炼製他会炼的丹药。” “但若只他一人炼製低阶丹药,对其他人確不公允。” 她顿了顿,在眾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不如这样,第四轮题目,改为……炼製你们此生,所服用的第一枚丹药。” “此丹於修士,意义非凡,乃仙途起点。” “无论品阶高低,皆需用心。” “以此为题,既可见其炼丹功底之根本,亦不失公允,如何?” …… “炼製……此生第一枚服用的丹药?”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细细想来,似乎……確有道理。 每个人踏上修行之路,服用的第一枚丹药或许不同,但必定记忆深刻。 以此为题,无关丹药品阶,只看炼丹者对其理解,对基础的掌控,以及那份……初心。 天上的主考官沉默了更久。 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待著裁决。 严若谷脸色铁青,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 但在风轻雪平静的目光扫过时,终究没敢再开口。 终於。 主考官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无奈与妥协: “……可。便依风道友所言。” “第四轮,炼製此生第一枚服用之丹。” “限时,三个时辰。” “所需草木材料,可凭意念在此试炼地取用。开始吧。” 规则改变! 虽然仍有少数人觉得不妥,但主考官已发话,无人敢再异议。 试炼者们神情各异,有的鬆了口气,有的微微蹙眉…… 第一枚丹药太过低级,恐难显技艺。 但都迅速行动,闭目回忆,开始在面前凝聚所需的草木材料。 陈阳心中,却是猛地一揪: “此生第一枚服下的丹药……那应该是……” “不,那不能算。“ “真正助我踏上仙途的,是沈红梅所赠的那葫芦灵元丹。” “那才是真正引我走上修仙大道的丹药!”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之色,隨即收敛心神,开始著手炼丹。 风轻雪此刻已走到一旁,目光却依旧落在他身上,带著探究与期待。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开始闭目,回忆灵元丹的丹方。 此丹不过是炼气低阶丹药,丹方简单,材料普通。 隨著意念轻引,几样常见的低阶灵草便由灵光裹挟,悄然浮现於身前。 他拿起丹炉,引动自身灵力化作丹火,开始炼製。 动作依旧带著生涩,远不如杜仲等人行云流水。 但步骤清晰,火候控制虽显稚嫩,却也稳扎稳打,並无明显错漏。 三个时辰,对於炼製灵元丹这种低阶丹药而言,绰绰有余。 时间一到。 所有试炼者停手开炉。 有人炼出了光华隱隱的筑基丹,有人炼出了品质上佳的聚气丹,培元丹。 也有人炼製的丹药平平无奇,甚至还有焦糊失败的。 陈阳面前的丹炉开启,一枚淡青色,丹香清淡,表面略有凹凸不平的丹丸飞出,落入他手中。 成丹一枚,品质……下等。 风轻雪再次亲自上前检查。 …… 她走过杜仲面前,看著那圆润无瑕,隱有云纹的筑基丹,微微頷首。 走过许杏林、姜弃疾等人面前,亦是点头讚许。 终於。 风轻雪停在了陈阳面前。 陈阳取出炼製完成的灵元丹,成色驳杂,灵气稀薄。 “你这丹药……”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当真是你此生服下的第一枚丹药?” 陈阳一怔,喉间微动,片刻才点头: “是。此丹名为灵元丹,正是弟子当年初入道途时服用的……第一枚丹药!” 风轻雪却未看丹,只抬眸望向他的眼睛。 那目光澄明如镜,平静却透彻,仿佛照见他所有藏匿之处。 良久。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你在说谎。” 陈阳心头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这灵元丹,並非你此生服用的第一枚丹药。” 风轻雪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最深处: “不要试图瞒我。” “丹药於修士,乃蜕凡超脱之始,第一枚丹药的意义,非同寻常。” “你或许能骗过別人,甚至骗过自己,但你的眼神,骗不过我。”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篤定。 “楚宴,你告诉我,你此生第一枚服用的,究竟是什么丹药?” 广场上,落针可闻。 严若谷眼中闪过快意,嘴角勾起冷笑。 杜仲等人也投来诧异的目光。 陈阳喉咙发乾,迎著风轻雪那双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出一切偽装的眼眸。 他知道,任何辩解都已无用。 这位看似隨和的大宗师,有著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沉默数息,他缓缓垂下目光,低声吐出了三个字: “清元丹。” 那是赵嫣然给他的丹药。 风轻雪静静地看著陈阳,没有追问为何前后矛盾,也没有质疑他此刻的回答是真是假。 她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遗憾,有探究,也有一丝瞭然。 然后。 她转过身,面向眾人。 声音恢復了往常的温和平静,却为这场试炼,也为陈阳的天地宗之行,定下了基调: “楚宴。” “你催化天赋卓绝,心性坚韧,然丹道根基虚浮,炮製生疏,更兼……心思不纯,于丹道之诚略有欠缺。” “去大炼丹房,好好做杂役吧。” “脚踏实地,从头学起。” “或有一日,能窥丹道门径。”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陈阳,飘然而去。 陈阳站在原地,手握那枚灵元丹,望著风轻雪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第266章 远东之行 “恭喜杜大师!山门试炼魁首,千万人中脱颖而出,实至名归!” “许道友、姜道友,恭喜恭喜!一步登天,鲤跃龙门啊!” “三位从此便是我天地宗正式炼丹师,可喜可贺!” 山门广场上,试炼已尘埃落定。 数十位炼丹师围拢在那三位成功晋升的试炼者,杜仲、许杏林、姜弃疾身边。 纷纷拱手道贺,脸上带著真诚或客套的笑容。 这確是值得恭贺之事。 千万人参与的山门试炼,歷经四轮严苛筛选,最终仅此三人,得以直接授予天地宗炼丹师身份。 摆脱杂役、药童之名,真正踏入丹道殿堂。 从此,他们便与在场这些在大炼丹房中,苦熬多年的炼丹师们平起平坐。 甚至因为更年轻,潜力更大,而更受宗门重视。 更不用说,今日之后,东土无数宗门,必会向这三人拋出橄欖枝,延请为客卿供奉。 天地宗正式炼丹师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杜仲一身朴素的白袍,面容沉静,对眾人的恭贺只是微微頷首,不见太多喜色。 他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掠过人群,落在了远处独自站立的陈阳身上。 那目光复杂。 有对第一轮败於陈阳手下的耿耿於怀,有对陈阳催化造诣的认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此人,心性坚韧若斯,催化天赋异稟,为何最终丹道根基却如此虚浮?” 陈阳迎上杜仲的目光,面色平静,心中並无波澜。 对於去大炼丹房做杂役这个结果,他並不意外,甚至…… 有些超出预期! 参加试炼前,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標,仅仅是挤入前一万名,获得拜入天地宗的资格。 如今,不仅超额完成,还进入了地位更高,更有机会接触核心丹道的大炼丹房。 虽然仍是杂役……但起点已然不同。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枚品相拙劣的灵元丹。 丹身凹凸不平,丹香寡淡,色泽晦暗。 与杜仲等人炼出的圆润无瑕,隱现丹纹的丹药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终究是积累太浅。” 陈阳心中暗嘆: “这些能走到最后的试炼者,多在丹道浸淫数十上百年,根基扎实,手法老练。” “我接触丹道不过数年,虽有催化天赋……” “但炼丹终究是水磨工夫,非朝夕可成。” 他轻轻握拢手掌,將劣丹收起。 那位风轻雪大宗师的眼力,著实可怕。 不仅一眼看穿他,更似能洞悉他丹道根基的虚实。 不过。 陈阳心中並无怨懟,反而对这结果感到满意。 脚踏实地,从头学起,本就是应有之义。 就在眾人恭贺声渐歇之际,广场边缘,又有数道身影联袂而来。 这些人身著天地宗主炉炼丹师服饰,气息沉凝,步履从容,周身隱有丹火灵气縈绕,显露出远超寻常炼丹师的造诣与地位。 “是主炉!主炉大师们来了!” “果然!每次山门试炼结束,都会有主炉前来挑选合眼缘的丹童!” “若能得主炉青睞,收为隨身丹童,简直一步登天!比在大炼丹房做普通杂役强上百倍!” “快看!那位是……金光!莫非是……” 广场上再次骚动起来,尚未离去的试炼者们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陈阳也抬眼望去。 来的共有七人,皆是气度不凡。 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走在稍后位置的那一道身影…… 通体笼罩在一层柔和却璀璨的金色光辉之中,光芒流转,看不清面容体態,甚至辨不出男女。 唯有那金光本身,散发著一种纯净温暖,却又带著淡淡疏离感的气息。 “未央主炉!” 有人低呼出声,语气复杂。 “真是她!那个西洲来的……” “嘘!小声些!” “听说她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终日金光绕体,神秘得很。” “西洲妖修嘛,谁知道金光底下是什么模样……”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依旧能听出其中的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陈阳听到这些议论,心中不免有些意外。 未央毕竟是天地宗的主炉,放在哪个门派都算得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地位堪比长老。 可眼下这些修士议论起来,却似乎毫无顾忌。 陈阳转念一想,隨即明白了其中关窍: “未央出身西州,在此地並无根基,如同无根浮萍。” “她突然被请来天地宗,难免遭人嫉恨或轻视……” “旁人说话自然也就少了忌讳。” 陈阳的目光也落在未央身上,心中好奇。 他悄然分出一缕神识,游丝般探向那层金光,试图感知其內景象。 然而。 神识触及金光的瞬间,便撞上了一层坚韧无比的壁障! 那壁障並非简单的灵力隔绝,更蕴含某种玄奥的法则韵味,將神识尽数弹回。 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嗯?” 陈阳心中微惊。 这金光的隔绝之能,竟如此强悍? 堪比大宗门的守护阵法禁制了! 这位未央主炉,果然不简单。 就在他暗自讶异之际,那笼罩在金光中的身影,似乎有所感应,微微偏转目光。 隔著广场人群,遥遥看向了陈阳所在的方向。 陈阳心头一紧。 那金光中的目光,却仿佛有一道更加细腻,更加精微的无形感知。 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他的身体,掠过他脸上那层惑神面。 剎那间。 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攥住了陈阳的心臟。 这种感觉,与面对风轻雪时截然不同。 风轻雪是用一双洞悉人心的眼睛在看,而此刻,这道来自金光中的感知,却更像是一种…… 神识层面的细腻探查。 “莫非……被看穿了?”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全力催动惑神面,同时將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万幸。 那道细腻的感知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未央主炉看了他片刻,並未有其他动作,缓缓收回了目光。 陈阳暗自鬆了口气,后背却已渗出冷汗,暗自惊讶道: “这未央主炉的神识感知,竟如此敏锐诡异?” 两人的短暂对视,虽无声无息,却落在了周围一些有心人眼中。 “咦?” “未央主炉好像在看那个楚宴?” “楚宴?那个第一轮魁首,最后只做了杂役的傢伙?” “嘿,你看楚宴那长相,凶神恶煞的,跟西洲那些妖修倒有几分神似。” “这个未央该不会是……看对眼了吧?” “难说难说,物以类聚嘛……” 低低的窃笑声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与恶意。 陈阳眉头微蹙,隨即又鬆开。 他听明白了这些议论背后的意思。 未央出身西洲,在此地並无根基,备受排挤。 而自己相貌粗野,丹道根基浅薄,亦是边缘人物。 在某些人看来,这便是同病相怜,甚至臭味相投。 他心中冷笑。 目光再次投向未央,只见她已隨著其他几位主炉,走到了广场前方。 按照惯例,主炉们会从通过试炼的千名弟子中,挑选一些资质心性尚可者,收为隨身丹童。 这虽非正式弟子,却能常伴主炉左右,得授真传。 地位远超普通大炼丹房杂役,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缘。 其余六位主炉,已开始行动。 他们或让试炼者展示方才炼製的丹药,或命其当场催化,炮製草木。 以实际手段判断优劣,挑选合意之人。 …… 未央缓步走下,周身金光隨之流动。 她目光平静,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陈阳暗想: “这未央既是宗主亲自前往西州请来的人物,炼丹水准定然不低。” “她此来是为助天玄一脉压制地黄一脉……” “自己在丹道若想更进一步,或许能借她之力。 见未央转身欲走,陈阳不及细想,脱口而出: “未央主炉,请留步。” 金光中的身影微微一顿,传来清凌凌的女声: “有事?” 陈阳定神,语气诚恳: “不知主炉的丹房是否需要人手?” “楚某愿效微劳……” “处理杂务亦可。” 他一边说,一边暗自运转灵力,准备展示催化之术。 若能进入主炉丹房,远比在大炼丹房做杂役更有机会。 不料未央直接打断,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不必。我选人有自己的標准。” 陈阳一时语塞。 未央似乎察觉他的窘迫,又淡淡补充: “方才看你,並非因你丹术如何,只是觉得你长得有些面目崢嶸罢了。” 旁边传来几声低笑。 陈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终是没再说话。 然后。 未央在两名年轻女修面前停下了脚步。 那两名女修容貌姣好,身段窈窕,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此刻见未央主炉停在自己面前,皆是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 未央的声音透过金光传出,清脆如风铃,却带著一种淡淡的漠然: “你二人,可愿隨我回炼丹房?” 那两名女修闻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瞬后,连忙激动应道: “愿意!弟子愿意!” “善。” 未央不再多言,金光微漾,示意二人跟上。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没有一句关于丹道的询问,没有半分对技艺的考察。 就这样,未央主炉带著两名容貌出眾的年轻女修,转身飘然而去。 留下身后一片愕然的目光与压抑的议论。 “这……这就选完了?” “只看长相?” “未央主炉她……莫非真是来选漂亮婢女的?” “西洲妖修,行事果然古怪!” “那两人运气真好……” 陈阳远远看著未央离去的背影,心中也是泛起一丝古怪。 这选拔方式,著实出人意料。 不过他转念一想,未央能被百草真君亲赴西州请来,丹道造诣定然非凡,行事特立独行些,倒也正常。 或许,她自有其考量。 只是,自己方才那点毛遂自荐的心思,却是彻底熄了。 连展示催化造诣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乾脆拒绝。 显然,在这位神秘的主炉眼中,自己这点天赋,还入不了她的眼。 “也好!” 陈阳心態平和。 进入大炼丹房,已是很好的起点。 接下来。 其余几位主炉也各自挑选了数名丹童,过程皆严谨细致,与未央形成鲜明对比。 待主炉们相继离去,山门试炼彻底落幕。 一名身著执事服饰,面容精干的中年修士走上前来,朗声道: “通过试炼,入大炼丹房者,隨我来。在下高远,负责尔等日后杂役安排。” 陈阳等人连忙跟上。 高远带著近千名新晋弟子,穿过数重阵法禁制,来到百草山脉深处一片陡峭的山壁前。 山壁上开凿出无数洞府。 密密麻麻,如同蜂巢。 “此处便是尔等居所。” 高远指著那些洞府,语气平淡: “每人一洞,自行择取无主者入住。洞府简陋,仅可容身打坐,莫要奢求。” 他又详细交代了每日作息。 “卯时初至大炼丹房,戌时末方可返回。” “每劳作三日,可休憩一日。” “休息日可自由安排,亦可花费灵石,去听宗內各位炼丹师,乃至主炉开设的丹道课程。” “都听明白了?”高远扫视眾人。 “明白了!” 眾人齐声应道,不少人脸上已露出兴奋与期待之色。 “今日且去安置,明日卯时,大炼丹房外集合,不得延误。” 高远说完,便转身离去。 眾人立刻散开,爭先恐后地去寻找合適的洞府。 陈阳选了一处位置较偏,但还算乾净的洞府。 洞內果然简陋,只有一方石床,一个蒲团,四壁空空。 但他並不在意,反觉清净。 “恍若隔世……” 他盘坐於蒲团上,环顾这狭小却属於自己的空间,心中感慨。 从青木门覆灭,到顛沛流离,地狱道挣扎,再到如今于丹道圣地得一棲身之所…… 这条路,走了太久。 …… 次日,卯时初。 天色未明,晨雾未散。 近千名新晋杂役已齐聚於一片巍峨连绵的宏伟建筑群前。 这便是天地宗核心重地,大炼丹房。 远远望去,只见殿宇重重,飞檐斗拱,皆以耐火灵材筑就,通体暗红,隱有流光。 尚未靠近,一股混合了千百种药香,草木清气,以及地火丹炎的特有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息温热燥烈,却又蕴含著勃勃生机。 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更令人震撼的是那冲霄的丹火之气。 即便隔著重重禁制,也能感觉到成百上千道的火焰气息,在那些殿宇深处升腾燃烧,將半边天空都映照得隱隱发红。 “这……这便是大炼丹房!” “我终於……终於走到这里了!” “百载苦修,终入此门!” “丹道圣地!我来了!” 人群中,响起压抑不住的激动低语,甚至有人眼眶发红,身体微微颤抖。 对他们这些將毕生心血奉献给丹道的人而言,能踏入天地宗大炼丹房,便已是梦想成真。 陈阳站在人群中,感受著那扑面而来的炙热火气,与浩瀚丹意,胸中也有一股热流涌动。 这条路,他虽起步晚…… 但终究,是走进来了。 高远早已等在门口,见人到齐,也不多言,挥手打开禁制。 “进。” 眾人鱼贯而入。 踏入大炼丹房內部的瞬间,热浪更是汹涌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大殿。 大殿中央,是数十个巨大的地火井口,赤红的火焰如同怒龙般咆哮喷涌,被精妙的阵法分流。 注入四周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数千个炼丹炉中。 每个丹炉旁,都有一名炼丹师在忙碌。 有的全神贯注控火,有的正在投放处理好的灵药,有的则在开炉收丹。 丹炉嗡鸣声不绝於耳。 空气里瀰漫著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以及丹药將成时特有的异香。 殿顶有特殊的通风阵法,將废气和杂质不断抽离。 但仍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与燥烈。 “各自寻一位炼丹师,听从吩咐,协助处理药材,清理丹渣等杂务。” 高远的声音在嘈杂中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 “多看,多学,少言!” 眾人连忙应是,怀著激动与忐忑,分散开来,走向那些正在忙碌的炼丹师。 陈阳也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位中年炼丹师。 那炼丹师正满头大汗地操控著炉火,见陈阳过来,头也不抬地吩咐: “去那边,將赤阳草和寒髓枝分別研磨成粉,要极细,不能有颗粒。快!” “是。” 陈阳应下,立刻走向一旁的工作檯。 忙碌,就此开始。 研磨、切割、萃取、炮製、清理…… 种种杂务,琐碎而繁重。 但陈阳做得极其认真。 他深知,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工作,正是理解丹道基础,熟悉药性,锻炼手法的最佳途径。 更宝贵的是,他可以近距离观摩这些炼丹师们的实际操作。 如何掌控火候变化,何时投入何种药材,如何应对丹炉內的药性衝突,如何判断成丹时机…… 这些经验,远比玉简上的文字描述来得生动深刻。 陈阳也看向了杜仲。 这位新晋的正式炼丹师,並未因身份改变而懈怠,反而更加勤勉。 他炼丹时神情专注,手法沉稳老练,对火候与药性的掌控已臻精微。 陈阳有幸被分配去为他处理过几次药材,杜仲见他催化手段不凡,倒也乐意让他旁观。 偶尔还会出言指点一二。 “楚道友催化之能,確实了得。” 一次炼丹间隙,杜仲难得主动开口,目光落在陈阳刚刚处理完的一批玉髓芝上。 那些芝草被催化得饱满莹润,灵气內蕴。 “此等天赋,假以时日,丹道必有大成。” 陈阳谦逊道: “杜大师过誉了。在下根基浅薄,还需从头学起。” 杜仲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继续专注于丹炉。 但他偶尔会允许陈阳在他不使用丹炉时,上手尝试操控地火,熟悉炉温变化。 这对大炼丹房的杂役而言,已是难得的机遇。 陈阳自然珍惜,每一次尝试都全力以赴。 三日劳作,转眼即过。 休息日,陈阳並未閒著。 他花费灵石,去听了一位主炉关於,丹火与药性相生相剋的课程,收穫匪浅。 回到洞府,他取出自己的那个普通丹炉,尝试炼製最基础的聚气丹。 手法依旧生涩,成丹率不高。 但比起试炼时,已有了明显进步。 日子便这般规律地流逝。 劳作,听课,自行练习,周而復始。 陈阳留意到大炼丹房中不见严若谷的踪影,心中起疑,於是悄悄向旁人打听他的去向。 “严大师近些年都忙於筹备晋升主炉之事,极少在大炼丹房露面。” 这倒让陈阳鬆了口气,少了些不必要的麻烦。 而宗內。 关於那位未央主炉的消息,却渐渐多了起来。 “听说了吗?前几日小丹会上,未央主炉炼製的九转化灵丹,品相药力,全面压过了杨屹川杨大师的地黄培元丹!” “何止小丹会!” “这数日来,天玄一脉在未央主炉带领下,大大小小丹比试炼,拿了多少头筹?” “杨大师自从地狱道归来,一直压制天玄,如今总算有人能制衡他了。” “未央主炉的西洲炼丹术,似乎別有玄妙,与东土丹道迥异,往往出奇制胜。” “只是她终日金光罩体,神秘莫测……” “能被宗主亲自请来,岂是易与之辈?” 种种议论,在炼丹师之间悄然流传。 陈阳默默听著,心中对那位神秘的主炉,也多了几分好奇与关注。 天玄与地黄的爭斗,他无意捲入。 但未央展现出的实力,確实令人侧目。 …… 半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这一日,完成三日劳役后,陈阳回到洞府。 他並未立刻休息,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玉盒。 打开盒盖,几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静静躺在其中,散发出醇厚的药香。 筑基丹。 而且,是他亲手所炼。 虽然只是最普通的筑基丹,药力寻常,但確確实实,是成丹了。 半年前,他还对此丹一筹莫展,屡试屡败。 如今,虽成丹率依旧不高,品质也只是下等,但终究是跨过了那道门槛。 “天地宗,不愧丹道圣地。” 陈阳轻抚丹丸,心中感慨万千: “即便只是在大炼丹房做杂役,耳濡目染,亲身实践,这半年的进益,也远超独自摸索数年之功。” 除了炼丹,修行也未落下。 《玄黄丹火吐纳诀》的全篇,他日夜修习不輟。 此诀不愧是天地宗核心传承,不仅温养丹火,调和药性有奇效。 对自身灵力精纯,经脉拓宽,乃至神识滋养,都有莫大好处。 半年苦修。 他感觉自身灵力越发精纯凝练,对草木灵气的感知也敏锐了许多。 因为这全篇功法,他在宗內也渐渐有了些名气。 不少炼丹师知晓他是百草真君,在试炼中亲自投资的对象,对他不免多看两眼,態度也客气几分。 陈阳也渐渐明白,百草真君赐下如此重赏,恐怕確有为自己,为天玄一脉招揽人才的深意。 对此,陈阳心態平和。 他感念这份机缘,但选择哪一脉,將来再说。 眼下,提升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另外两样修行,则喜忧参半。 摩罗妖影在吞噬了乌桑的妖影后,一直处於缓慢消化,成长的状態。 陈阳持续服用益血草,以血气滋养,能感觉到妖影正在变得更加强大,只是这过程颇为缓慢。 而《七色罡气》,却卡在了最后一步。 明明只差紫气东来便可圆满。 但无论他如何尝试,清晨引动的那一缕朝阳紫气,却始终无法为气练染出那抹紫色的光泽。 “当年御气宗的功法玉简中记载,其他六色气丸都可用各种术法染成。” “唯独这紫色气丸……” “必须藉助朝阳初升时的紫气,才能炼就。” 但陈阳也绝不可能去找莫北寒討教练法。 他事后反覆琢磨,越来越觉得,或许莫北寒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七色罡气的真正价值。 “罢了,机缘未到,强求无益。” 陈阳摇摇头,不再纠结。 翌日,休息日。 天光未亮,洞府外便传来一阵清脆而略显急促的呼唤: “楚宴师兄!楚宴师兄在吗?” 陈阳推开石门,见是几名身著药园杂役服饰的年轻女修,正眼巴巴地等在门外,手中捧著些尚未处理的灵草。 “楚宴师兄,这些月光兰和星辉草催化的时限快到了,我们手法生疏,怕坏了药性,能不能麻烦师兄……” “还有这些火纹果,炮製时火候总是掌握不好……” “师兄帮帮忙吧!” 几名女修围了上来,语气带著討好与急切。 自从陈阳催化草木的绝活在低阶弟子中传开后,便常有药园杂役寻上门来求助。 陈阳为人隨和,只要不耽误正事,大多会顺手帮一把。 他知道,这一切都源於自己身份的变化。 大炼丹房杂役,在天地宗弟子中,已算是高人一等。 这些药园杂役巴结自己,无非是想拉近关係…… 將来或许能得些照拂,或请教些丹道知识。 陈阳正要接过那些灵草。 忽然。 一道清冷中带著几分凌厉气息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楚宴,你在做什么?” 声音不大,却让那几名女修如同受惊的小鹿般,齐齐一颤,下意识地退开几步。 陈阳抬眼望去。 晨雾微茫中,一道红衣身影款款而来。 身姿窈窕,面容稚嫩却带著沉静,腰间悬剑,周身隱隱有剑气繚绕。 正是苏緋桃。 数月前,这位凌霄宗白露峰的剑主亲传,不知从何处打听到陈阳在天地宗,竟真的寻上门来,將当初那瓶造血丹的灵石,一分不少地还给了他。 剑修重诺,不喜亏欠。 陈阳倒也能理解。 自那之后,苏緋桃偶尔会来天地宗一趟。 有时是兑换些丹药,有时似乎只是路过。 陈阳与她並无深交,但此女性情爽利,不扭捏作態,倒也不算难相处。 此刻。 苏緋桃走到近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名噤若寒蝉的药园女修,又看向陈阳。 那几名女修被她目光一扫,顿觉如剑锋掠过肌肤,寒意顿生,哪里还敢停留,连忙道: “楚宴师兄既有贵客,我等先行告退!” “药草……” “药草我们改日再来请教!” 说罢,匆匆行礼,逃也似的离开了。 陈阳看著瞬间清净下来的门口,无奈一笑,对苏緋桃拱手道: “苏道友,別来无恙。” 苏緋桃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阳脸上,语气直接: “我听闻,你接了宗门任务,要去远东接收一批药材?” 陈阳一怔,点了点头: “確有此事。” “大炼丹房两位师兄前去接应,逾期未归,高执事命我去查看一二。” “並非什么危险任务,只是走个过场。” 此事他並未对外宣扬,不知苏緋桃从何得知。 苏緋桃闻言,却微微蹙眉: “远东之地,宗门势力混杂,散修横行。你一个炼丹师,孤身前往,恐有风险。” 陈阳笑道: “多谢苏道友关心。不过是循著固定路线,去往交接点查看,应当无碍。” …… “我隨你同去。” 苏緋桃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远东混乱,有剑修同行,更稳妥些。正好,我也有些私事,需往远东一行。” 陈阳愕然,看著苏緋桃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这位剑主亲传,似乎总有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这……会不会太麻烦苏道友?” 陈阳迟疑道。 他虽觉有剑修同行確实更安全,但对方身份特殊,他不想欠下人情。 “不麻烦。” 苏緋桃言简意賅: “何时出发?” 陈阳见她態度坚决,心知推脱不得,便道: “高执事已安排我今日启程,我打算午后动身。” “好。” 苏緋桃点头: “午后,山门外见。”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红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与山道之间。 陈阳站在原地,望著她离去的方向,心中念头转动。 苏緋桃主动要求同行,真的只是顺路? 罢了,多想无益。 他转身回洞府,开始收拾行装。 几瓶常用丹药,一些灵石,以及最重要的惑神面,需时刻佩戴。 远东……號称东土最混乱的边疆之地。 “两位逾期未归的师兄,究竟遇到了什么?” 陈阳心中,隱隱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第267章 彪悍的民风 两位逾期未归的师兄,是大炼丹房的寧长舟和包卫。 约莫是三个月前被派遣前往远东,接收一批预定好的药材。 此类事务在天地宗实属寻常。 宗门虽坐拥百草山脉,號称东土灵草薈萃之地,却也非包罗万象。 总有那么些生於奇绝险地,或特定水土方能孕育的偏门灵药,需从外界收购补充。 因此。 每月皆有眾多天地宗弟子,穿梭於东土各地,负责接收这些草木灵药。 一般而言,此类接收任务周期固定,月余便可往返。 然而这一次…… 寧长舟与包卫二人,自出发至今已逾三月,音讯全无。 陈阳接到的指令,便是前往远东查看,尝试联络。 在执事高远,乃至大多数天地宗修士看来,这或许只是交接环节出了些许紕漏,或是那两名弟子途中因故耽搁。 毕竟…… 天地宗的名头,在东土的份量非同小可。 鲜少有人敢明目张胆对宗內之人不利,即便是最底层的药园杂役,那身服饰也代表著天地宗这座靠山。 所以,陈阳起初並不觉得这趟行程有多危险。 不过…… 他一开始並不愿意去。 只是前些日子,那严若谷难得现身大炼丹房,恰撞见陈阳在丹师休憩间隙,炼製丹药。 严若谷当即面色一沉,当眾呵斥。 言明杂役弟子需满三年劳役,方有资格於大炼丹房內接触丹炉,私自动用,实属僭越。 陈阳虽未爭辩,心中却知此事难以理论。 果不其然…… 没过几日,这前往远东查探的差事,便落在了他的头上。 “八成是那姓严的从中作梗。” 陈阳心下明了,却也无奈。 宗门任务,不容推拒。 只是令他颇为意外的是,苏緋桃竟会主动提出同行。 这让他心底那丝漫不经心,立刻收敛了起来,转为十二分的谨慎。 有此女在侧,许多手段不便施展,言行更需小心。 两人並未耽搁。 当日午后便准时於天地宗山门外会合,隨即前往宗门所属的大型传送法阵。 光华闪烁,空间轮转。 等到视野再度清晰,二人已置身於一处分阵节点。 此处位於东土偏远处,灵气略显稀薄,规模远不及天地宗本阵恢弘。 九华宗在东土修建的传送法阵,虽四通八达,连接东土多数重要节点,却也未能覆盖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那些地处偏远,局势复杂的区域…… 比如,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远东之地! 像千宝宗、御气宗等远东宗门,便因距离过於遥远且关係微妙,並未与九华宗阵网直连。 要去往那里,传送之后,尚需自行飞行一段,寻找大型飞舟搭乘。 陈阳与苏緋桃御空飞行约半日。 找到一处修士聚集的坊镇,登上了前往远东的定期飞舟。 此舟形体修长,舟身鐫刻著繁复的加速与防风阵法符文。 显然造价不菲,速度也非寻常飞舟可比。 即便如此,抵达远东也需十日左右航程。 陈阳缴纳了不菲的灵石费用,甚至额外多付了些,要了一间独立的舱室。 他虽不介意与眾人同处大厅,但既有苏緋桃同行,单独一处,彼此都更安静些。 苏緋桃对此並无异议。 进入舱室后,她便寻了一处蒲团,安然盘坐。 舱室不大,陈设简单,仅一桌两蒲团,一侧有小小的舷窗。 陈阳也於另一蒲团坐下,看著对面神色平静的苏緋桃,忍不住再次开口: “其实苏道友,你真的不必专程陪我走这一趟。” “我好歹是天地宗弟子,掛著宗门的名头……” “等閒之辈,想来也不敢轻易招惹。” 他心中真实所想,是独自一人,速去速回,儘快了结这桩任务。 儘早回到大炼丹房,继续炼丹修行。 成为正式炼丹师,才是他现阶段的目標。 苏緋桃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透过舷窗,似乎看向了那遥远的远东方向,声音清冷依旧: “楚宴,你不知那远东之地的凶险。” “凶险?” 陈阳露出几分讶异。 “嗯!” 苏緋桃转回视线,看向他,语气肯定: “非常凶残。你可知晓……地狱道?” 陈阳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自然知晓,杀神道中困锁无数修士三年的道途,在东土谁人不知?” “那远东之地的混乱与凶残,某种程度上,堪比那地狱道。”苏緋桃语出惊人。 “什么?堪比……地狱道?”陈阳声音微微变调。 “確实如此!” 苏緋桃頷首,继而话锋微转: “楚宴!你也不必因我同行而不好意思。” “事实上,在天地宗內,许多炼丹师都会主动结交,乃至依附一些凌霄宗或其他擅斗法的宗门修士,以为护持。” “炼丹师精研丹道,战力往往薄弱,此乃常情。” 说著。 她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陈阳身下。 陈阳立刻会意,她这是在看自己的道基。 在苏緋桃这位凌霄宗剑主亲传,道韵筑基的天骄眼中,自己这个道石筑基的炼丹师,恐怕实力確实不堪一提。 需要保护也在情理之中…… 陈阳只得顺著话头点头: “苏道友所言极是,炼丹师確多疏於爭斗。” 苏緋桃接著道: “不仅仅如此……” “许多炼丹师择选道侣时,也倾向寻剑修,或战力强横的长辈。” “互补长短。”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陈阳心中暗自嘀咕: “我的实力……倒也不必找剑修做靠山。” 但面上仍是恭敬受教的模样。 苏緋桃要求同行之事,已与执事高远打过招呼,高远对此乐见其成。 毕竟,苏緋桃虽只是筑基,却是实打实的道韵天骄,声名在外…… 昔日下山首战,便斩杀了为祸一时的乌桑。 饿鬼道结束后,乌桑便踪跡全无,再未出现於杀神道。 既然无人见过他的尸体,那么在东土修士们看来,他显然已被苏緋桃诛杀殆尽。 “那就……多谢苏道友一路保驾护航了。” 陈阳拱手,诚声道谢。 苏緋桃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这抹笑意出现在她清冷的脸上,竟有种冰雪初融般的奇异柔和感。 陈阳不由得微微凝神,多看了一眼。 “你看我做什么?” 苏緋桃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 陈阳回过神,坦然道: “只是觉得苏道友平日少见笑容,方才一笑,倒是……颇为温和。” 此言一出,苏緋桃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恢復了一贯的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显几分疏离的冰冷。 陈阳一愣,心下嘀咕: “莫非说错话了?夸人温和也算冒犯?” 他转念一想…… 或许对方不喜此类评价,或是剑修性情使然,不惯於流露柔软。 他便不再多言,只当自己失言。 同样收敛心神,开始闭目打坐调息。 飞舟在云端平稳航行,日夜不休。 十日时光,在枯燥的航行与偶尔的交谈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 飞舟缓缓降落在了一片荒凉而开阔的原野上。 这里便是远东之地的边缘,一处混乱的集散地。 陈阳与苏緋桃刚下飞舟,脚踩在粗糲的砂石上,便察觉到四周投来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远处。 甚至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与惨叫。 几名同样刚下飞舟,修为不高的散修,已被一伙人围住,正被逼迫交出储物袋。 “掏钱!快点!” “磨蹭就宰了你!” “看什么看?把身上值钱的都交出来!” 凶悍的喝骂声夹杂著灵力波动,毫不掩饰。 陈阳神识一扫,心中微凛。 那伙打劫者中,竟有一个中年汉子气息沉浑,隱隱超出筑基范畴,分明是结丹修士! 虽只是结丹初期,且气息有些虚浮…… 但抢几个筑基修士,还是完全不在话下的。 “这便是远东,毫无秩序可言。” 苏緋桃的声音在身旁淡淡响起,带著一种见惯不惊的漠然。 果然。 那伙人的目光很快也扫了过来,为首那名结丹修士,眼神在陈阳与苏緋桃身上扫视。 尤其在感受到陈阳身上,那並不强烈的灵力波动后,眼中贪婪之色一闪。 然而。 就在他准备有所动作的剎那。 苏緋桃眉宇间一缕精纯剑意悄然流转,腰间那枚刻有凌霄云纹的令牌,也隨著她不经意的动作,清晰地显露出来。 同时。 一股凌厉无匹的道韵气息,隱约透出。 那结丹修士脸色骤然一变,前踏的脚步硬生生顿住,甚至下意识地后撤了半步。 眼中忌惮之色大盛。 苏緋桃递过一个眼神。 陈阳会意。 两人身形同时一动,化作两道遁光,迅速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直到此时。 那中年汉子才鬆了口气,额角竟已渗出冷汗。 “老大,怎么回事?” 旁边一名手下疑惑道: “那两人……” “闭嘴!” 中年汉子低喝一声,眼中犹有余悸: “那是凌霄宗的道韵天骄……不想死就別招惹!” …… 直到飞出百里,陈阳才稍稍放缓速度,取出执事高远给予的远东地图玉简,神识浸入其中。 很快。 他找到了此次的目的地…… 洛金宗! 令他微感惊讶的是,这洛金宗竟是一个未在道盟旗下登记在册的大宗门! 更让陈阳心头一紧的是…… 资料显示,此宗有元婴真君坐镇。 至於是否有化神老祖闭关,则记录不详。 “化神……” 陈阳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惑神面。 若真有化神修士神识隨意扫过,是否能看穿这面具的偽装? 他心中不免有些打鼓。 这时。 一旁的苏緋桃见他眉头微锁,以为他是被方才的阵仗与远东的恶名所慑,开口问道: “可是有些惧怕了?” 陈阳正忧心惑神面之事,闻言顺水推舟,连连点头,脸上適当地露出几分后怕: “怕,自然是怕的!早就听闻此地凶险,没想到一下飞舟便是这般景象。” 苏緋桃语气平静地宽慰道: “远东之地確然凶险,许多阴暗处,非你等一心扑在丹炉前的炼丹师所能想像。” 陈阳阳一边赶路,一边隨意提起: “说起远东,我倒也知晓一些。” “此地有名声显赫的千宝宗,似乎还有专修气练的御气宗……” “都是道盟六大宗门。” 他语气平常,却见身旁的苏緋桃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没错,是这样,不过……” 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 “这两个宗门……可並非什么好去处。” 陈阳侧目看向她,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哦?此话怎讲?” 陈阳略一沉吟,又似忽然想起什么,恍然道: “对了,苏道友先前曾提及,你来自一处小国……莫非,就是在远东?” 苏緋桃目光落在前方起伏的山峦上。 片刻后。 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生在远东,对这边的情况也更熟悉。” “比如御气宗,千年之前,在东土有个更响亮也更骇人的名头……” “杀人宗!” …… “杀人宗?”陈阳略微震惊。 “看来你並不知晓。那你可曾见过御气宗的罡气手段?”苏緋桃问。 陈阳摇头: “未曾亲眼得见,只是炼丹之余略有耳闻。” 他七色罡气卡在最后一步,对御气宗手段自然好奇,但此刻只能装作不知。 苏緋桃解释道: “因其门人功法特异,喜以罡气杀人,且往往性情暴烈,一言不合便骤下杀手,吐气夺命,故得此凶名。 “至於千宝宗……” “过去则被称为血宝宗。” …… “血宝宗?这名字……”陈阳神色凝重。 “盖因他们炼製的法宝,常需以敌手精血反覆淬炼,方能提升威力,甚至有些邪异的法宝,直接以生灵血气魂魄为材。久而久之,便得了这个称呼。” 苏緋桃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旧事: “不过,那都是千年前,他们尚未归附道盟时的旧事了。归附之后,明面上此类行径已极少发生。” 陈阳心中凛然。 没想到地狱道中打过交道的两宗,竟有如此血腥的过往。 他隨即问道: “那此次我们要去的洛金宗呢?又是何等来歷?” 苏緋桃目光投向远方天际,缓缓道: “洛金宗立派两千年。传说此地原有一条大河,名曰洛水。” “后来天外陨星坠落,填平河道,带来无尽奇异金属。” “宗门便是依託这些天落之金建立,故名洛金。” “千年前道盟势力延伸至远东,意图收拢各派时,洛金宗是少数明確拒绝加入的大宗之一。”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苏道友果然博闻。” 他心中对洛金宗的警惕,又提高了一层。 不入道盟,自有其底气与行事逻辑,往往也意味著更不可控。 陈阳不再多言,循著地图指引,向洛金宗方向飞去。 远东之地地貌奇特,多荒漠,戈壁与奇崛山峦,灵气分布也极不均匀。 时而能感到某些区域传来隱晦而强大的修士气息,令人心悸。 苏緋桃似乎对路径颇为熟悉,偶尔会指引方向,避开一些不太平的区域。 半日后。 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一片金光璀璨的建筑群。 那便是洛金宗山门。 整片建筑通体以某种金色石材砌成,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陈阳在宗门前按下遁光,稍作迟疑,还是低声问苏緋桃: “我听闻洛金宗內有元婴真君坐镇,不知……是否有化神修士潜修?” 他终究更在意这个。 苏緋桃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你为何如此关心化神存在?” 未等陈阳回答,便又道: “据我所知,宗內確有化神老祖,但皆在闭死关,非宗门生死存亡之大事,绝不会惊动。” 陈阳心下稍安。 只要不是化神修士日常神识巡查,惑神面应当能瞒过真君探查。 他整了整衣袍,上前通报。 守门弟子听闻是天地宗来人,查问核实后,不敢怠慢,迅速入內稟报。 不多时。 一位管事模样的结丹修士迎出,態度还算客气。 陈阳说明来意,询问寧长舟、包卫二人下落。 那管事闻言,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极为古怪的神色。 似尷尬,又似好笑。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道: “原来是天地宗的道友,有失远迎!寧道友与包道友正在宗內做客,请隨我来。” 陈阳与苏緋桃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跟隨管事入內。 洛金宗內部。 道路多以金属与石材混合筑成,风格粗獷坚硬,与天地宗的草木清华截然不同。 沿途所见弟子,也多气息剽悍,眼神锐利。 很快。 他们被引至一处偏殿。 殿內。 陈阳一眼便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寧长舟与包卫。 然而。 令他愕然的是,那寧长舟身上,竟穿著一身极为扎眼的大红新郎吉服! 寧长舟本是大炼丹房弟子中颇为出眾的一位。 不仅样貌俊朗,丹道天赋亦是不弱,距离正式炼丹师仅一步之遥。 修为也入了结丹。 此刻他却是一脸愁苦,见到陈阳,如同见了救星,却又满是无奈。 “寧师兄?包师兄?你们这是……” 陈阳上前,惊疑不定。 他原以为二人遭遇不测,或被困险地,万万没想到是这般情景。 寧长舟长嘆一声,苦著脸道: “楚师弟,你来了……唉,別提了!” “我们半月前到此接收那批地火金莲,交割本是顺利。谁知……” “谁知这洛金宗一位长老的孙女偶然见到我,言说仰慕我天地宗丹道威名,又……又察觉我元阳未泄,竟……” “竟强行要我入赘!” …… “啊?!” 陈阳这下是真的目瞪口呆,几乎以为听错。 旁边的包卫也凑过来,连连摆手,表情沮丧: “哎呀楚师弟!你是不知道啊!我们走不了!” “那慕容长老扣著药材,说除非寧师兄答应这门亲事,成了他家的女婿,否则药材不给,人也不让走!” “唉,远东离中部实在太远了,足足数百万里!我们的传讯,根本传不回天地宗啊。” 陈阳一时无语。 他本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阴谋诡计,结果竟是…… 桃花劫? 还是强买强卖的那种! 这远东之地的民风,果真彪悍得超乎想像。 寧长舟补充道: “天地宗的招牌,在东土多数地方確实管用,无人愿平白得罪炼丹师。” “可在这里……” “他们不动刀兵,却用这种法子扣人。” “药材是宗门所需的,我……我也不敢真以死相逼误了事,只得……唉!” “宗门那边催得急……”陈阳揉了揉眉心:“你们还需多久?” 寧长舟算了算日子: “七日后是良辰吉日,成亲之后……若洛金宗肯放人,我便带著药材……返回宗门。若实在走不脱,就劳烦楚师弟先將药材带回去。” 陈阳只觉得一阵头痛。 就此两手空空回去復命,说同门被扣下当新郎官了? 高执事怕不是以为他在说笑。 严若谷因此来找麻烦,也很棘手。 可若等上七日……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苏緋桃,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此等离奇事也见怪不怪。 “罢了……” 陈阳嘆口气: “我既奉命前来查探,总要有个確切结果。” “我就在这里等上七日……再看情形。” “若届时你仍无法脱身,我和包师兄再带上药材返回宗门。” 寧长舟与包卫闻言,皆是鬆了口气,连连道谢。 又寒暄几句宗门近况与大炼丹房的琐事,陈阳见二人除了人身自由受限,倒也无性命之忧。 甚至未被苛刻对待。 也就彻底放下心来,与苏緋桃一同告辞出来。 走出偏殿。 陈阳望著洛金宗內一些已开始悬掛的红绸装饰,忍不住喃喃: “这远东之地的风气……当真令人大开眼界。” 苏緋桃走在他身侧,淡淡道: “我也未曾料到是这般情形。不过细想,倒也合理。” “炼丹师身份清贵,资源丰沛,性情大多温和专注,对某些推崇力量,环境艰苦之地的人来说,確有莫大吸引力。” “尤其是一位元阳未泄,前途可期的年轻炼丹师。” 陈阳不解: “元阳未泄……很重要?” 苏緋桃瞥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天真: “自然重要!” “於某些修炼特殊功法,或讲究阴阳调和的道侣而言,纯阳之身颇有裨益。” “何况,这也往往意味著心性专注,未有太多杂乱牵扯。” 陈阳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隨即反应过来,半开玩笑地自嘲道: “我长成这样,总不至於也像寧师兄那样,被哪位小姐瞧上,强拉去拜堂吧?” 苏緋桃听了,定定地看了他片刻。 忽然。 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紧接著,一声清晰而短促的噗嗤笑声溢了出来。 她似乎想忍住。 但那笑意却从眼底漫开,让整张清冷的脸庞瞬间生动明媚了许多。 宛如坚冰乍破,春水初漾。 陈阳先是一怔,隨即也不由也轻声笑了出来。 不光是因为苏緋桃的笑,也因想起寧长舟那副愁眉苦脸,身著大红喜袍的滑稽模样。 与平日里在大炼丹房,那沉稳寡言的形象反差实在太大。 “哈哈,连苏道友这般不苟言笑的人都笑了……” 陈阳笑道: “看来我这副面容,在此地確实是安全的保障。” 苏緋桃笑了几声,慢慢收敛。 但眼角眉梢仍残留著一丝未散的柔和,轻轻嗯了一声,並未再多言。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与苏緋桃便在洛金宗客舍住下。 洛金宗方面知他是天地宗来人,又是新郎官的同门,礼数上倒也周全。 陈阳每日除了打坐修行,便是偶尔在洛金宗允许的范围內走动,观察这风格独特的宗门。 或与寧长舟、包卫聊聊。 苏緋桃则时常外出,有时一去半日。 问起,也只说在附近访友或处理些私事,神色淡然,陈阳便也不多追问。 只是她每次归来,都会对陈阳说一句: “安心待著,在洛金宗你不会有事。” 语气篤定,令人莫名心安。 七日弹指即过。 洛金宗內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筹备著慕容长老孙女的大婚之礼。 陈阳作为男方亲友,被安排在宾客席中。 他望著满眼红色,心中感慨,这竟是他第一次参加他人的婚宴。 虽场面盛大,但想到新郎官那副赶鸭子上架的窘態,又觉有些荒谬。 吉时將至,宾朋满座,气氛热烈。 寧长舟已换上更正式的喜服,被眾人簇拥著,脸上笑容僵硬。 那位慕容长老坐於上首,满面红光。 他的孙女,即今日的新娘,凤冠霞帔,虽盖著红巾,亦能感到其身形窈窕,此刻想必也是娇羞满怀。 陈阳坐在席间默默观礼,心中已在盘算婚礼结束后,如何与寧长舟商议返程之事。 苏緋桃坐於他身侧不远,神色平静,目光偶尔扫过全场。 就在司仪高喊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准备跪拜天地的前一剎那…… 异变陡生! 一股霸烈无匹的恐怖威压,毫无徵兆地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临! 整个洛金宗的喜庆喧譁,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扼住,瞬间死寂! “慕容修!” 一道粗糲沙哑的巨大声浪滚滚而下,震得殿宇樑柱簌簌作响,修为稍低的宾客更是脸色煞白,几欲吐血。 “借你孙女婿一用!” 话音未落。 一只遮天蔽日的灵气大手,已然穿透殿顶,气息磅礴,朝著礼台上的寧长舟一把抓去! 其速之快,超越了绝大多数修士的反应极限。 陈阳同样被威压死死锁定,他恰好因贵客身份,座位离礼台颇近。 在那巨手笼罩而下的瞬间,他只觉得周身灵力彻底凝固。 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毁灭性的力量降临。 他心中骇浪滔天: “真君!这是元婴真君出手!” 巨手五指合拢,精准地將惊骇欲绝的寧长舟捞在掌中。 那粗糲的声音带著一丝满意,瓮声瓮气地迴荡: “不错不错!元阳充沛,根基扎实!正合用!” 与此同时。 新娘子的盖头被劲风掀起,露出一张姣好却瞬间惨白,梨花带雨的脸庞。 她发出一声悽厉的哭喊: “爷爷!我的郎君!我的郎君被抢走了!!” “连天老鬼!你敢!!” 上首的慕容长老鬚髮皆张,目眥欲裂,暴喝一声,元婴期的雄浑灵力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匹练,轰向那正在缩回的大手。 然而。 那大手的主人似乎早有准备。 缩回之势诡异迅疾,金光匹练竟是慢了半拍,眼看就要抓空。 慕容长老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抹肉痛与决绝。 电光石火之间。 他猛地一咬牙,袖中飞出一道金符。 符篆不过巴掌大小,却瞬间爆发出太阳般刺目的金芒! 这金符並非击向大手,而是在慕容长老的操控下,如瞬移般贴向了离他最近,同样被真君威压波及而难以动弹的陈阳后背! 慕容长老一手疾如闪电,按在陈阳肩头。 口中暴喝一声晦涩咒言: “乾坤易位,李代桃僵!给我换回来!” 陈阳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景象扭曲破碎。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隱约看见…… 寧长舟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观礼台上,而自己,正被那只大手攥入掌心! …… 慕容修如释重负,甚至带著几分得意的大笑: “哈哈哈!幸好幸好!老夫这珍藏的移形换影符总算派上用场!” “乖孙女莫哭,爷爷把你的好郎君抢回来了!” “那连天老鬼定是又为他家那个气血衰败的丫头,出来抓人採补元阳,呸!” “想动我慕容家的孙女婿,没门!” 礼台上。 寧长舟一脸懵逼地重新站在了原地,大红喜袍有些凌乱。 而新娘看见自己心仪的郎君归来,默默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终是喜极而泣。 然而。 就在慕容长老正自得意,眾人惊魂未定之际…… 一个清冷的女声骤然响起,带著质问,穿透了大殿的嘈杂: “慕容修,你在做什么?楚宴呢?!”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苏緋桃立在殿中,周身气息虽只是筑基,但那冰冷的目光,竟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慕容修闻言一愣,待看清不过是个筑基女修敢如此当眾呵斥自己,怒意瞬间冲顶: “小辈!你大胆……” 苏緋桃根本不待他说完,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带著森然杀气,重复问道: “我问你!楚宴呢?!我说过要护他周全。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宾客,包括洛金宗弟子,全都惊呆了。 一个筑基修士,竟敢以这般姿態直面质问元婴长老? 慕容修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元婴期的恐怖威压,轰然瀰漫开来。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他眼中杀机暴涌: “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在找死?!” 然而。 就在他元婴威压即將彻底碾向苏緋桃的剎那…… 苏緋桃眉心处。 一点璀璨如星辰,凌厉无匹的剑痕道韵骤然亮起! 一股浩瀚精纯,且带著无上剑道威严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甦醒,轰然泄露出一丝! 仅仅是这一丝气息,便让慕容长老那狂暴的元婴威压如同撞上铜墙铁壁,猛地一滯! 他脸上的暴怒瞬间转化为惊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死死盯著苏緋桃眉心的剑痕道韵,声音都因极度的震惊而变得乾涩: “你……你是……这剑痕……你是宗主的……”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天旋地转,五感剥离的混沌感持续了不知多久,仿佛只有一瞬,又仿佛过了百年。 陈阳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紧紧束缚。 这种感觉他並不陌生。 当初被岳苍携著飞行时,便是类似的轻飘与失控。 只是此刻,束缚感更强。 约莫半个时辰后。 “砰!” 重重坠地之感传来。 陈阳闷哼一声,压下喉头腥甜,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驱散眼前的昏花。 光线有些昏暗。 似乎是在某个洞窟或石室之中。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淡淡的血气,还有一种沉重威压。 他挣扎著撑起上半身,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双脚。 一双穿著破烂的兽皮靴,沾满泥垢。 另一双则乾脆赤足,脚掌宽厚,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陈阳顺著脚向上看去。 两个男子站在他面前不远处。 一个身材高大,肌肉盘结,宛如铁塔,周身散发著爆炸性的力量感。 另一个身形乾瘦,面色阴鷙,一双眼睛如毒蛇般,冷冷扫视过来。 陈阳晃了晃头,视线逐渐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那肌肉盘结的壮汉身上。 那张脸……有些眼熟。 还有那身气势…… 陈阳瞳孔骤缩,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猛然跃入脑海。 他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带著难以置信的惊疑: “你是……赫连洪前辈?” 第268章 地养天 “你,认识我?” 赫连洪脸上露出狐疑之色,眼睛上下打量著陈阳,声音沉闷如雷,带著不加掩饰的困惑。 听到这熟悉嗓音的瞬间,陈阳心中最后一丝不確定也烟消云散。 没错…… 眼前这肌肉盘结的壮汉,正是赫连洪! 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脑中急转。 既然此人是赫连洪,那么方才出手,被称作连天老鬼的那位元婴真君…… 陈阳下意识地转动脖颈,向后看去。 洞口光线稍亮处,一位身著简素黄袍的青年男子静静站立。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清瘦,与赫连洪的粗野截然不同。 只是此刻他脸色异常苍白,嘴唇亦无血色,周身气息虽深沉如渊,却隱隱透出一股虚浮之感。 仿佛大病初癒,或是消耗过巨。 陈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连天真君! 赫连洪的大哥,当年在齐国匆匆一瞥,便是陈阳此生所见的第一位元婴真君。 而就在陈阳心神震动之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赫连洪的粗嗓门再次响起,这一次音量更高,在这空旷的石洞中激起阵阵回音: “小子!我问你话呢!你认识我?!” 不光是赫连洪,与他並肩而立的那位乾瘦中年人,也投来了狐疑而锐利的目光。 那目光如同两柄淬毒的细针,仿佛要刺穿皮肉,直窥骨髓。 陈阳心中念头百转千回,面上却竭力维持著平静。 最让他庆幸的是,赫连洪显然並未看穿他脸上的惑神面偽装。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开口,声音带著敬畏: “晚辈……晚辈只是多年前曾有幸,远远听闻过赫连前辈……奏乐的风采……” 奏乐二字出口的瞬间,石洞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紧接著…… “什么?!!!” 那乾瘦的中年人,猛地扭头瞪向赫连洪,深陷的眼窝里幽绿光芒暴涨,劈头盖脸便是厉声斥骂: “赫连洪!你这个混帐东西!” “我家小卉这些年来生命垂危,日日受苦,你这做三爷爷的,居然还有閒心去碰你那些破烂乐器?!” “你对得起小卉吗?!” “对得起大哥和我吗?!” 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如同一盆冰水浇在赫连洪头上。 他那张粗獷的脸瞬间僵住,旋即涨得通红。 慌忙摆手,铜铃大眼中满是委屈与急切,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我没有!” “早在二十年前,我就已立誓不再触碰那些乐器。” “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我心里只有小卉,哪有心思弄那些!” 他一边急赤白脸地澄清,一边猛地转头,虎目圆睁,怒视陈阳,那眼神凶得仿佛要吃人: “喂!你小子不要胡说八道!” “我什么时候当眾奏过乐让你听见了?!” “说清楚!什么时候!在哪儿!” 陈阳被他这凶悍的气势逼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眨了眨眼,含糊道: “这个……时间太久了,怕是……怕是二十多年前了吧?” “具体何时何地,晚辈实在记不清了。” “只记得旋律……颇为独特,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又试探著问: “原来赫连前辈这些年……已然捨弃了奏乐的雅好?” 赫连洪听他这么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鬆弛,长长吁出一口粗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修士,语气里带著委屈: “二哥!你听见了没?是二十年前!二十年前啊!” “我这二十年,哪天不是尽心尽力,挖空心思想法子救小卉?” “我发过的誓,字字句句都刻在骨子里!你……你怎能不信我!” 说著,他那张凶悍的脸上流露出几分伤心,配合那魁梧如山的身躯,显得颇有几分滑稽。 中年修士盯著赫连洪看了半晌,又瞥了一眼站在那里的陈阳。 眼中凌厉之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与歉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乾瘪的胸膛微微起伏,声音缓和下来: “好了……好了,是二哥一时情急,误会你了。” 他摆摆手,终止了这个话题,目光重新落回陈阳身上。 那审视的目光再次变得灼热起来,嘴角甚至扯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不过……此人既然认得你,也算是有缘了……”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攀升。 他强作镇定,试探著问: “有缘?前辈是指……?” 中年修士低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石洞中迴荡,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自然是……姻缘之缘。老夫赫连山,小兄弟不必拘束。今日之后,咱们说不定……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陈阳瞳孔骤缩,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他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急促: “前辈此言何意?!” 赫连山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眼中闪烁著算计的精光: “老夫可是打听清楚了。” “洛金魔宗那边,慕容修那老匹夫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得了个好孙女婿。” “是从东土中部大宗门来的,一表人才不说,最关键的是……元阳未泄! 说著,赫连山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看得陈阳后背都有些发凉。 陈阳心念一转,联想到远东之地的民风,顿时明白过来。 赫连洪他们几个,八成是把他当成寧长舟了。 陈阳深吸一口气,赶忙解释道: “两位前辈,不对,是三位前辈,你们真的误会了。慕容长老的那位孙女婿,真的不是我。” 此言一出,石洞內陡然一静。 赫连洪与赫连山同时愣住,连站在洞口阴影处的连天真君,也微微抬起了低垂的眼帘。 陈阳抓住这片刻的寂静,飞快地继续说道: “那是我同门的一位师兄。” “姓寧,名长舟。” “他確实才貌双全,丹道天赋出眾,乃是宗门重点栽培的对象,元阳未泄也是实情。” 他边说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带上几分自嘲与无奈: “但三位前辈请仔细看看晚辈这副尊容……” “粗鄙凶恶,哪里像是能被慕容长老千金青睞的样貌?” “那位寧师兄才是真正仪表堂堂,风度翩翩。” 赫连洪与赫连山闻言,果然將目光聚焦在陈阳脸上。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神识扫过面庞,细细探查。 他心中提起十二万分警惕,全力维持惑神面的偽装。 片刻。 赫连洪首先收回目光,粗声粗气地嘀咕道: “二哥,这小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他这模样,是有点……嗯,粗獷。” “那慕容修的孙女我虽未见过,但听说是个眼光高的,喜欢俊俏郎君……” “怕是真的看不上这种。” 赫连山也皱紧了眉头,乾瘦的脸上阴晴不定,喃喃道: “慕容修那老傢伙,最是疼他那孙女,寻常男子岂能入眼?此人相貌……確实不像。”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洞口的黄袍青年。 他们的大哥,连天真君,赫连战。 赫连战此刻也完全回过神来。 他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一道远比赫连洪二人厚重精纯,带著真君特有威压感的神识,缓缓漫过陈阳全身。 这一次探查更为仔细,仿佛要將他里外看个通透。 陈阳心中一紧,察觉到真君神识扫向自己,立刻猜到了对方想探查什么。 他索性主动散开了一丝自身气机。 “你们说的元阳未泄,那是我那位寧师兄的事。晚辈早年就已经成过亲,元阳早就不在了。” 听到陈阳这话,连天真君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又仔细感知了片刻,瞬间明白过来。 “洛金魔宗那边……都怪我这几日太过操劳,当时只顾著隔空抓人,到手便走,没有仔细探查清楚。” “你身上这种感觉……我想起来了,是移形换影符,换位时无形无跡,极难被察觉。” “慕容修前些年確实弄到过一张这种符。” “为了一个孙女婿,他居然连这种符都捨得用。” “失算了。” …… “什么?!” 赫连洪脸色大变,魁梧的身躯猛地踏前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 “大哥!你是说……抓错人了?!那现在怎么办?!” 连天真君沉默不语。 赫连洪则將目光投向陈阳: “那你,小子,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陈阳见这情形,索性將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甚至还拿出了一块令牌,那是他作为大炼丹房弟子的身份凭证。 “晚辈楚宴,乃是天地宗炼丹房弟子。此次前来远东,只是为了寻找两位同门师兄。” 听到这里。 赫连洪等三人面面相覷,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赫连洪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急得抓了抓乱蓬蓬的头髮,目光再次落到陈阳身上,凶光闪烁: “要不……把这没用的傢伙直接丟出去算了?” 既然陈阳不符合要求,在赫连洪看来便毫无价值,还是个烫手山芋。 毕竟,陈阳方才自称是天地宗弟子。 天地宗的名头,即便在混乱的远东,也有相当的分量。 赫连洪虽浑,却也知能不招惹儘量不招惹。 万幸的是,眼前这小子只是丹房弟子,並非更金贵的炼丹师或主炉,否则麻烦更大。 然而。 赫连山却缓缓摇了摇头,枯瘦的脸上重新蒙上一层阴霾。 他看了一眼洞口方向,声音低沉而沙哑: “丟了他容易,可我家小卉……又该如何?这几日,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气息也越发微弱了……” 他猛地转回头,目光死死盯住陈阳,那眼神中的阴鷙再次浮现,甚至带上了一丝狠绝的意味: “大哥,你速速再去寻找其他合適的纯阳修士,最好是有结丹修为的。至於此人……”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先让他与小卉成亲,能用几日算几日!总能……吊住小卉一线生机!” 陈阳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一沉。 从刚才开始,他就不断听到成亲、小卉这些字眼。 “等等,三位前辈,你们这是打算做什么……” 小卉成亲? 难道说的是……赫连卉? 陈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当年跟在赫连洪身边,那个气血衰败的老嫗。 “前辈且慢!” 陈阳急忙出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抬出自己最大的依仗: “晚辈楚宴,乃是天地宗正式录名的弟子!” “我宗门有严规,弟子在外若有不测,宗门必会追查到底!” “我天地宗內,有四十六位主炉炼丹师,皆是我师长前辈!” “他们……若知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还请三位前辈三思!” 他试图用宗门的威势震慑对方。 然而。 赫连山闻言,只是缓缓踱步上前,乾瘦的脸上露出一抹讥誚的冷笑,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 “呵……天地宗的主炉,地位尊崇,自然不假。可是……” 他凑近一些,那双深陷的眼睛如同鬼火,紧盯著陈阳: “他们与你,又有什么干係?” “你一非主炉大师,二非宗门正式炼丹师,不过是一个大炼丹房里,烟燻火燎,做些杂役活计的普通弟子罢了。” “你觉得,天地宗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丹房弟子,大动干戈,深入这混乱的远东,来寻我赫连山的麻烦?” 陈阳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赫连山的话,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底气。 主炉的地位,炼丹师的尊贵,但那是別人的。 作为一名丹房弟子,陈阳在宗门內的地位確实不低。 比起那些在药园里辛苦培育草木灵药的弟子,他的身份不知要高出多少。 即便在宗门外,凭著炼丹房弟子这块招牌,也曾有一些小宗门试图拉拢他。 那些结丹修为的掌门,见到他时无不极尽恭敬,一口一个楚大师地称呼。 但弟子终究只是弟子…… “我……” 陈阳还想再辩,哪怕是无力的辩白。 …… “聒噪!” 一旁的赫连洪早已不耐。 大手隨意一挥,一道灵光闪过,陈阳顿时感觉嘴唇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粘住,任凭如何用力,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赫连洪瞪著他,瓮声瓮气道: “你这小子,从刚才起就嘰嘰歪歪没完。” “心浮气躁,定性太差。” “比起我家小卉当年吐纳时的沉稳,差远了。” “给我好好静坐,定定性子!” 陈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过这禁制的束缚感並不算太强,毕竟赫连洪並非真正的元婴真君,也只是隨手布下的一道禁制。 陈阳索性也不再挣扎。 轻嘆一声,便依照赫连洪所说,就地盘膝坐了下来。 见他如此配合,赫连洪哼了一声,脸色稍霽。 连天真君见状,微微頷首,苍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我出去再寻合適人选。山弟,洪弟,你们在此……看住他。” 说罢,黄袍身影一晃,便如融入阴影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洞口。 赫连洪挠了挠头,对赫连山道: “二哥,你先看著他,我去把小卉带过来,再把成亲要用的东西准备一下。” 见赫连山点头,他便也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转眼间。 偌大的石洞內,只剩下盘膝而坐的陈阳,与静静站在不远处,如同一截枯木般的赫连山。 洞內恢復了寂静。 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滴水声,以及陈阳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石壁上嵌著几颗散发著蒙蒙白光的夜明珠。 光线昏暗,將赫连山乾瘦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形如鬼魅。 陈阳依旧盘膝而坐,静心吐纳。 赫连山在一旁註视他。 没过多久。 赫连山那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你这吐纳的功法……是《玄黄丹火吐纳诀》?” 陈阳缓缓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便想以神识传音回应。 不过下一刻,赫连山便大手一挥,陈阳口唇间的封禁隨之消散。 “是。”陈阳简短答道,声音平静。 “嗯!” 赫连山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天地宗的丹房弟子,只要年限资质足够,大多会修习这第一卷功法,作为丹道根基。这是天地宗最基础的吐纳法门之一。” 陈阳心中微动,赫连山对天地宗內部情况的了解,似乎比寻常外界修士更具体。 他犹豫了一下,顺著对方的话,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前辈,晚辈这般吐纳……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赫连山闻言先是一愣,但很快便明白了过来。 陈阳此刻的疑问,显然与赫连洪离开前那番话有关。 赫连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我那三弟……他自小將小卉视若己出,甚至比我这个亲爷爷更宠她。” “小卉幼时展露修炼天赋,吐纳沉稳,心性静定,他便逢人便夸,引以为傲。” “久而久之,便养成个怪癖,喜欢拿小卉的定性去和別家小辈比较……” “总觉旁人心浮气躁。” 他顿了顿,看向陈阳: “他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陈阳听到这话,足足沉默了半晌,神色甚至有些恍惚。 他眨了眨眼,才像是回过神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没事……赫连洪前辈只是隨口一提罢了……我怎么会介意呢……哈哈。” 赫连山又將话题转了回来,目光落在陈阳吐纳时,周身隱隱流转的灵力微光上: “不过,你这《玄黄丹火吐纳诀》,修炼得倒颇有火候,气息绵长沉稳,根基打得不错。比我家小卉吐纳……似乎还要更凝练三分。” “你是炼丹师,这吐纳法,想必是你的专修功法吧?” “日夜勤修不輟,方有此效。” 专修功法? 陈阳闻言心中一怔。 这吐纳诀他实际修炼的时间並不长,先前在那白色空间中经歷的六十年,仅仅是一种针对耐力的试炼。 但此刻还是顺著对方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是!晚辈平日只专注丹道,便只修习这吐纳法,不敢分心他顾。” 他含糊地应承著。 赫连山却似乎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再次点头: “老夫没看错。若非將此诀作为专修功法日夜淬炼,专精一道,断无这般沉稳精纯的吐纳韵律。” 他像是来了些谈兴,开始询问陈阳在大炼丹房多久了,平日做些什么,天地宗近况如何等等。 陈阳一一谨慎作答,心中那种感觉愈发清晰。 眼前这位看似阴鷙的赫连山,对於天地宗,似乎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关注,甚至可说是…… 执念! 他试探著问道: “前辈似乎对天地宗颇为熟悉?莫非……早年曾在宗內修行过?” 这个问题,让赫连山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昏暗的光线下,他乾瘦的身影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縹緲的沙哑嗓音缓缓道: “都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年轻时,確曾在天地宗学过几年丹道皮毛。后来……回了远东,便再未踏足中土,宗內消息,也渐行渐远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只剩下空洞石洞里的迴响。 陈阳心中瞭然。 天地宗虽是丹道圣地,但也並非人人能成炼丹师。 更多的弟子在经歷漫长岁月后,或因资质所限,或因耐不住枯燥,最终选择离开,回归故里或另寻出路。 这赫连山,想必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 看他此刻神情,似乎对那段往事,並非毫无牵掛。 洞內再次安静下来。 陈阳正思忖著如何继续套话,赫连山却忽然主动开口,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你方才说……天地宗有四十六位主炉?” “老夫记得,数十年前新晋一位,应是第四十五位才对。” “这第四十六位……是何时之事?” 他微微偏头,深陷的眼窝看向陈阳: “老夫久居这远东,照顾小卉,我那大哥和三弟也不关心这些丹道琐事,无人与我提及。你……说来听听。” 陈阳心中略感诧异。 未央主炉晋升之事,虽是半年前发生,但在东土炼丹界早已传开。 即便远东消息闭塞,也不至於毫不知情。 看来这赫连山是真的与外界隔绝已久。 他便將百草真君亲赴西州,请来未央,未央以金光罩体,神秘莫测,晋为主炉后代表天玄一脉屡屡压制地黄一脉等事,简略说了一遍。 “西洲妖修?!百草他……竟让西洲妖修入主炉之位?!” 赫连山听闻,乾瘦的身躯猛地一震,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正是。” 陈阳肯定道,並补充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那未央主炉的炼丹术確实有过人之处,听闻是西洲秘传,与东土丹道迥异,往往能出奇制胜。” “这半年来,天玄一脉在她的带领下,在大小丹试中,確实压制了地黄一脉不少风头。”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身为旁观者的感慨: “只可惜晚辈只是丹房弟子,无缘亲临现场观摩那些高妙的丹比……” 这是天地宗的规矩。 唯有大炼丹房中那三千位有资格开炉的正式炼丹师,以及主炉,方可选择加入天玄或地黄其中一脉。 进而获得旁观宗门各类炼丹比试的资格。 而寻常的大炼丹房弟子,则只能留在丹房內研修与劳作。 不过陈阳曾听说,若是能成为某位主炉丹师的隨身丹童,倒也有机会隨主炉一同前往观赛。 然而。 陈阳后面的话,赫连山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 他整个人仿佛被天玄压制地黄这几个字牢牢攫住。 深陷的眼窝中,那幽绿的光芒剧烈闪烁起来,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天玄……压制地黄?这半年来……大小丹试?地黄一脉……输了很多?” 陈阳被他突然激动起来的情绪弄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点头: “这半年来,不是输了很多……” 他看著赫连山骤然紧锁的眉头,补充道: “是……好像一场都没贏过。” …… “什么?!!!” 赫连山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乾瘦的身躯剧烈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尖利起来: “一场没贏?!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子,一定是你记错了!你在那大炼丹房做杂役,终日烟燻火燎,事务繁杂,定是记混了胜负!” 陈阳没想到他反应如此之大,心下奇怪,但还是小声却清晰地反驳道: “晚辈不会记错。” “虽然不能亲临观看,但每场丹试的胜负,炼丹房中都有公示。” “炼丹房里不少弟子,甚至炼丹师,都喜欢拿两脉的比试来赌斗。” “我也有跟风下注。” “这半年来,天玄一次都没贏过……” 他声音越说越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起初他只是出於好奇,隨手押了两百灵石赌天玄贏。 结果竟贏了。 第二次他便顺手把本利一起,继续押给了天玄。 其实陈阳倒不是真看好天玄一脉,他押注的真正原因,是未央。 只要哪场比试有未央参加,陈阳就会跟著下注。 毕竟上次神识外放时,那道金光给他一种玄奥难测的感觉,总觉得此人深藏不露。 而未央偏偏大大小小的比试一场不落,全都参加。 陈阳就靠著未央,一路贏了过来。 从最开始的两百灵石,如今已滚到快八万灵石了。 他心下早打算好了…… 哪天未央不再参加这些比试,他就转押地黄一脉试试。 毕竟在他心里,还是颇信服杨屹川,杨大师的炼丹造诣的。 …… “不可能……怎么会一场没贏……地黄一脉在做什么?!” 赫连山彻底失態了,他原地转了两圈,枯瘦的脸上肌肉扭曲: “我之前明明听闻,这些年一直是地黄一脉稳稳压制天玄!怎会突然变成这样?!胡闹!简直是胡闹!” 陈阳看到赫连山这副神情,也不由感到意外。 对方那激动的模样,让他不禁想起宗门里那些年长的杂役弟子。 天玄与地黄之间的竞爭,其实和普通弟子並没多大关係。 顶多算是休憩之余下注打赌的谈资。 可那些老杂役却总为此爭论得面红耳赤,甚至偶尔还会因立场不同而大打出手。 此刻赫连山那激动难抑,咬牙切齿的模样,与那些老杂役简直如出一辙。 陈阳心中暗嘆…… 看来这赫连山当年在天地宗,怕也是个沉迷於此道的人物,即便离开数百年,这份执著也未曾消减。 他想了想,试图出言宽慰,毕竟对方情绪激动,看著不太好: “前辈息怒。” “那未央主炉,確实实力超群,晋升之时曾引动百草山脉异象,有彩蝶环绕飞舞,据说那是引起了山脉灵韵的共鸣,非同小可。” “再者……” 他斟酌著用词: “天玄,地黄,顾名思义,天在上,地在下。或许……如今正是天时运转,轮到天玄崛起,压制地黄,也是……也是天地之理吧?” 他本意是顺著字面意思说句好听话,缓和一下气氛。 不料,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错了!大错特错!!” 赫连山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陈阳,那双深陷眼中的幽绿光芒,此刻炽烈得骇人。 之前所有的阴鷙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 “不是天在上!是地养天!地!养!天!”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驳弄得一怔,愕然地看著眼前仿佛换了一个人的乾瘦老者。 赫连山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掌在空中用力一挥,仿佛要劈开某种迷雾,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训导意味: “你且想想!这茫茫天地,可以没有飘渺无形的天,但绝不能没有厚重载物的地!” “若无大地承载,那天是什么?” “不过是一团虚无縹緲的混沌之气,空无一物!” “万物生灵,何处立足?!” “丹药草木,何处生长?!”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喝问震住了,下意识地喃喃重复: “地养天……” …… “没错!” 赫连山重重顿首,眼中光芒灼灼。 陈阳喃喃道: “可宗门里……不都说天生万物……” …… “简直荒谬!” 赫连山听了,冷哼一声,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几乎要点到陈阳鼻尖: “那你,楚宴!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你此刻脚下踩著的是什么?!” “你炼丹所需的草木金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若无大地厚德载物,孕育万灵,蕴藏精华,何来丹道?!” “何来天地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洪钟大吕,敲打在陈阳心头。 赫连山此刻的语气神態,还有话语中蕴含的那股近乎偏执的信念,早已超出了寻常老杂役爭论的范畴。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坚持与辩驳。 陈阳怔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赫连山的话语,与他过往的认知,与他修炼《玄黄丹火吐纳诀》时的感悟,隱隱產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是啊,丹道离不开草木金石,这一切的根基,似乎確实源於脚下这片厚重的大地…… 他仿佛入定一般,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思绪中,连时间的流逝都忽略了。 直到。 一声粗豪的嗓音,將他从沉思中猛然惊醒。 “二哥!我把小卉带过来了!吉时差不多,让他们这就拜堂成亲吧!” 陈阳悚然抬头。 只见赫连洪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去而復返,肩上似乎……扛著一抹刺眼的红色! 赫连洪小心翼翼地將肩上之物放下。 那是一个穿著大红喜袍的女子身形,头上盖著同样鲜红的盖头,遮住了面容。 她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喜袍的料子华贵,在昏暗的珠光下泛著柔滑的光泽。 赫连卉? 陈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顶红盖头,试图感知盖头下的情形。 然而。 他的神识刚刚触及那鲜红的布料,便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眉心传来。 仿佛被针扎了一般! “唔!”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额头。 “楚宴!” 一旁的赫连山声音沙哑地响起,带著警告: “莫要用神识乱探!” “那红盖头……是老夫多年前从一处古修夫妇合葬墓中所得的法器,有安魂定神,隔绝探查之效。” “胡乱窥视,反伤自身!” 陈阳闻言,心中凛然,立刻收回了神识。 既然不能看盖头下,他便转而感知赫连卉周身的气息。 然而…… 一片空洞。 没有预料中的微弱呼吸,甚至连最基础的灵力波动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感,仿佛那里站著的,只是一尊华美的人形雕像。 不。 不是雕像…… 陈阳的后背,瞬间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神色惊疑道: “这、这……是一具尸首?!” 就在他心中骇浪滔天之际。 赫连山那阴侧侧,带著某种诡异安抚意味的声音,再次响起。 冰冷的气息仿佛能钻入骨髓: “楚宴……你看错了。我家小卉只是……睡得太沉了。等拜了堂,成了亲,她自然……就会醒过来了。” 下一刻。 洞口处人影晃动,几个面无表情的僕从走了进来。 他们不看陈阳,径直抖开另一套大红色的新郎吉服,不由分说,动作机械却利落地套在了陈阳身上! 陈阳低头,刺目的红色映入眼帘,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石洞內。 那几颗夜明珠的光芒似乎更暗了些。 赫连山退开两步,与赫连洪並肩而立。 两个身影,一枯瘦如鬼,一雄壮如山。 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扭曲拉长的影子,笼罩在陈阳和那静立不动的红影身上。 赫连山的声音,在寂静中幽幽响起,带著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天黑了……时辰刚好!” 第269章 血契牵丝 陈阳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体內灵力本能地涌动。 然而。 赫连山与赫连洪两位元婴修士的气息,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一左一右轰然压下! 那並非刻意的攻击。 仅仅是境界差距带来的天然威压,便让陈阳周身灵力瞬间凝滯。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 赫连山那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必徒劳挣扎,也无需过於恐惧。” “此仪式……不会取你性命,至多令你血气亏损,虚弱一段时日罢了。” “待找到更合適的纯阳修士,自会放你离去。” 不会害性命? 陈阳心头稍缓,但疑虑丝毫未减。 思绪不由得飘回数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赫连卉的情景。 那时的赫连卉虽因血气枯败,而形如老嫗。 但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韵,以及赫连洪对其天赋的夸耀,无不指向一个事实…… 她是一位道韵筑基的天骄! 道韵天骄,根基之雄厚远超同儕。 按常理绝不该出现如此严重的血气枯竭之症。 当年那一幕的诡异,便已深深刻在陈阳记忆中。 而如今…… 陈阳的目光透过眼前晃动的珠光,落在那静立不动,盖著红盖头的身影上。 五十年过去,沧海桑田。 如今的赫连卉是何模样?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从宽大袖袍中露出的一截手。 肤色异常白皙,近乎透明,不见血色,却也光滑紧致,並无当年所见的那种褶皱枯槁。 这矛盾的感觉更添诡异。 所谓的成亲,流程简陋而古怪,与其说是婚礼,不如说是一场充满了蛮荒与古老气息的祭祀仪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洞窟中央被清理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区域。 地面上用暗红色的硃砂,勾勒出几个扭曲的符文。 赫连山小心翼翼地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件器物: 一对造型古朴,有些残缺的青铜杯盏。 一面边缘磨损,镜面模糊的铜镜。 还有几块刻画著交缠人形的灰黑色石板。 这些物件散发著淡淡的阴冷死气。 “这些……” 赫连山一边摆放,一边用他那沙哑的嗓音解释,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那红盖头下的身影: “皆是老夫早年,从一对古修夫妇的合葬墓穴中所得。” “据墓中残存玉简推测,那对夫妇生前情深,妻子似患有先天血气衰败之症,丈夫为延续其命,穷尽毕生心血,钻研出诸多法门器具……” “老夫寻来,亦只是想……” “让我家小卉,能在这世上,多留些时日。”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深沉的悲凉。 陈阳闻言,心中好奇更甚,忍不住开口问道: “赫连卉道友她……究竟身患何疾?为何会……” 他顿了顿,斟酌用词: “血气衰败至此?” …… “你问这么多作甚!” 赫连洪粗声打断,铜铃般的眼睛一瞪: “我家小卉好得很!什么疾不疾的!” 反倒是赫连山,这位亲爷爷,深深看了陈阳一眼。 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犹豫,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洞中显得格外低沉: “楚宴,告诉你也无妨。小卉她……道基有缺。” “道基有缺?” 陈阳一怔,这个说法他並非第一次听闻. 但具体所指,却模糊不清。 赫连山轻轻点头,乾瘦的脸上皱纹更深了: “不错。你既是东土修士,应有所耳闻。” “我东土修士的道基,相较於西洲妖修路子……似乎天生存在某种缺陷,或是桎梏。” “这种缺陷在绝大多数人身上表现並不明显,或许只是修炼到高深境界后才会显现的瓶颈。” “但在小卉身上……” “这缺陷却自筑基开始,便猛烈爆发出来,直接表现为本源血气无法稳固,持续溃散流逝。” 陈阳目光微凝。 他在地狱道时,亲身感受过妖修对东土修士的压制。 但道基缺陷的具体根源为何? 陈阳仍是不知。 “这缺陷究竟从何而来?为何东土修士会有此缺陷?”陈阳追问道。 赫连山摇了摇头,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与苦涩: “不知。古籍散佚,眾说纷紜。” “或许……是天地法则所限?” “又或许,是远古某种变故遗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或许,有些人本就不適合踏上这条修仙路。” “做个凡人,寿终正寢,反而是一种福分。” “我家小卉,可能便是如此……” …… “放屁!” 赫连洪瞬间暴怒,声如炸雷,震得洞顶簌簌落灰: “二哥你休要胡言!小卉练气之时吐纳之稳,心性之定,乃我平生仅见!” “她若不適合修行,这世上还有谁適合?!” “定是那劳什子道基缺陷作祟!待老子寻到根治之法,小卉定能一飞冲天!” 陈阳看著赫连洪那激动护短的模样,心中瞭然。 这位粗豪的汉子,对赫连卉的偏袒,早已超越了寻常范畴,近乎一种盲目的坚信。 很快,那简陋而诡异的仪式开始了。 在赫连山的指引下。 陈阳机械地完成了几次躬身,与那静立不动的红影拜了天地,高堂对著空处,甚至彼此对拜。 整个过程,陈阳神思有些恍惚,都让他有一种荒诞感。 某一瞬间,眼前晃动的红色与记忆深处某些模糊的画面重叠。 那是许多年前,在村里的屋舍,他与赵嫣然身穿喜服,红烛高照下对拜的情景。 “接下来……该如何?” 仪式草草结束,陈阳心中茫然。 看著依旧盖著红盖头,僵立原处的赫连卉,不知这闹剧该如何收场。 赫连山默不作声。 他上前一步,手中多了一截暗红色的绳索。 非丝非麻,触手冰凉,表面隱隱有细微的纹路。 他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將绳索一端,小心翼翼地缠绕在陈阳左手无名指上,打了个奇特的结。 另一端,则同样缠绕在了赫连卉露出袖外,那截苍白的手指上。 红绳系上的瞬间,陈阳心中警兆陡升! 下一刻。 他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原本平静运行的气血,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 微微一颤! 紧接著。 一丝丝温热的血气,竟不受控制地顺著那缠绕手指的红绳,向外流去! 陈阳大惊。 立刻全力催动惑神面,收敛周身气息,避免暴露异常。 然而。 那红绳仿佛具有奇异的穿透力。 他越是压制,那股牵引之力似乎越强,血气流失的速度虽不算快,却坚定不移。 一旁的赫连洪看著红绳上的淡红色光晕,却皱起了粗眉,瓮声瓮气地嘀咕: “怕是没啥大用。” “这小子元阳已泄,精气不纯。” “按那古墓里残卷的说法,此法最好是以纯阳血气为引,方能最大程度激发血契之效,滋补另一方亏空的本源。” “他这……聊胜於无吧。” 陈阳闻言,心头一紧,立刻看向赫连山: “赫连山前辈,这究竟是何种方法?这红绳……” 赫连山语气平静地解释: “此法名为血契牵丝,亦是大哥从那对古修夫妇墓中所得。” “据载,那丈夫便是以此法,以自身精纯血气,通过特製的同心绳缓缓渡给病妻,为其续命数百载。” “如今用在小卉身上,便是借这成亲仪式,缔结短暂血契联繫。” “再以此绳为媒介,引渡你的血气,暂时弥补她不断流失的本源,延缓衰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阳: “你放心,此法只会引动你部分血气,损些元气,修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復,不会动摇根本。” 不会动摇根本? 陈阳轻轻蹙眉,但凝神细察之下,体內確实未感到任何异样。 赫连洪又瞥了陈阳一眼,似乎越想越气,忍不住斥道: “你这小子!既是炼丹师,好好留著元阳,精纯自身灵气不好吗?为何早早就泄了元阳?定是贪恋美色……心性不坚!” 陈阳听得额头青筋微跳,他只得绷著脸,装作没听见。 然而。 就在赫连洪抱怨声刚落,一直紧盯著红绳与赫连卉反应的赫连山,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惊疑的低呼: “嗯?!” “怎么了二哥?”赫连洪忙问。 “这血……有点不对。” 赫连山声音带著颤抖,枯瘦的手指指向那截红绳。 只见原本只是微泛淡红光泽的绳体,此刻那红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 仿佛有滚烫的鲜血正在其中奔流! 更诡异的是,那红光顺著绳索,迅速蔓延至赫连卉那一端,並如同活物般,沿著她苍白的手指。 向上蔓延! 几乎同时,赫连卉那一直静止如雕塑的身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 在陈阳与赫连兄弟惊愕的目光中,她那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血色,变得红润起来! 这红润並非浮於表面。 而是由內而外,充满生机的光泽。 迅速蔓延至手掌、手腕…… “这……这怎么可能?!” 赫连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如同见了鬼一般。 陈阳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片刻之前,那红盖头下的身躯还死寂如尸,毫无生机波动。 可眼下,仅仅是自己的部分血气渡过去,竟產生了如此堪称起死回生的效果?!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丹道,对气血疗伤的认知! “这小子是怎么回事!” 赫连山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死死锁定陈阳,那眼神中的探究与震惊几乎要化为实质: “楚宴!你方才口口声声说元阳已泄,精气不纯!” “可你这血气……为何如此精纯旺盛?” “生机之强,远超寻常筑基修士,甚至……不弱於一些精研炼体之术的结丹体修!” 说罢,神识再次毫不客气地扫向陈阳,细细探查,仿佛要將他每一寸血肉,每一缕气息都剖析清楚。 陈阳心中剧震,全力维持惑神面。 同时收敛淬血脉络痕跡。 他还隨口编了个理由: “这个……晚辈也不甚清楚。许是……许是当年元阳……並未泄尽?还残留了些许纯阳精气在气血之中?” 这个藉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赫连山与赫连洪听得面面相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元阳泄而未尽? 这说法简直闻所未闻! 可眼前赫连卉身上发生的惊人变化,又確確实实源自陈阳渡过去的血气。 赫连山还想再问,陈阳却抢先开口,语气带著急切与担忧: “赫连山前辈,这血契……大概需要持续多久?晚辈还需儘快返回天地宗復命。” “之前您也说过,找到其他合適人选便会放晚辈离开,总不能……” “一直用晚辈一人来填补吧?” 他试图用之前的承诺提醒对方。 赫连山闻言,沉默了片刻,乾瘦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沙哑道: “老夫……再看看。你这血气,似乎……效果格外好。” 他避开陈阳的目光,语气变得含糊: “总之……你暂且安心。待寻到其他更合適的纯阳修士,自会……送你回去。” 陈阳心中一沉,看这架势,对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人了。 他正欲再次辩驳,心中飞速盘算著脱身的说辞…… “爷、爷爷……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沙哑乾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石洞中响起。 这声音虽然微弱,却瞬间在陈阳和赫连兄弟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陈阳猛地抬头,看向那红盖头。 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 “小卉?!!小卉!你醒了?!你说话了?!” 赫连洪第一个反应过来,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铜铃大眼中瞬间涌上狂喜的泪光。 他一个箭步就想衝过去,却又硬生生止住,怕惊扰了什么: “我的老天爷!” “这才一盏茶不到的功夫!这血气滋润竟然让你醒了!” “上次那个纯阳修士,足足滋润了你十几天,你也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啊!” 赫连山同样激动得浑身发抖,深陷的眼窝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然而。 红盖头下。 赫连卉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著一种清晰的抗拒与焦急: “你们……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她似乎想抬手,动作有些僵硬。 但最终还是艰难地將缠绕在手指上的那截红绳扯了下来,同时也试图去掀开头上的盖头: “我……我或许本就不该修行……没有这个天赋,也没有这个命。” “这样用其他修士的血气,用这种……这种邪法来为我续命,又有何用?” “一次两次……” “你们要將整个远东都得罪遍吗?!”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透著一股深切的疲惫。 显然。 这些年来,为了延续她的生命,三位爷爷尝试了无数方法。 炼丹、访药、求取秘法,甚至不惜动用这种从古墓中得来,近乎邪道的血契仪式。 每一次尝试,都伴隨著希望与更深的失望。 赫连卉身心俱疲,早已萌生死志。 “每一次……你们搞这个……都让我和不同的人成亲……” 赫连卉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哽咽: “那我……我成了什么?人尽可夫吗?” …… “不是真的成亲!” 赫连山急忙辩解,声音急促: “只是借个仪式,缔结短暂血契联繫!小卉,你不要多想!” …… “拜了天地,便是成亲。” 赫连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痛苦: “天地为证,岂能儿戏?” “我已经……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爷爷……放手吧。” “废了我这身修为,或许……我还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完最后几年……” …… “胡说八道!” 赫连洪气得跺脚,地面隆隆作响: “小卉!你明明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 “你练气时的吐纳功夫,稳如山岳!” “你三爷爷我看著你长大,你绝对有修仙的资质!你一定能好起来!” “一定能!” 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要用声音驱散所有不祥的念头。 赫连山也连连附和,语气焦急: “小卉,你別胡思乱想!一定有办法的!你看,这次效果不是很好吗?你这么快就醒了!” 赫连卉却不再言语,只是那红盖头微微颤动著。 一时间。 洞內只剩劝慰声。 陈阳默默看著,心情复杂。 他能感受到赫连卉话语中的绝望,也能体会赫连兄弟那份近乎偏执的亲情与不甘。 就在这时,赫连山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目光死死盯住赫连卉的手。 那刚刚扯下红绳的手。 他声音带著惊疑: “小卉……你,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任何不適?” 赫连卉似乎愣了一下,隔了片刻才低声道: “除了虚弱……並无特別不適。” 她动了动手指: “只是觉得……身上好像暖和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冷得刺骨。” “不对……” 赫连山猛地摇头,眼中精光闪烁: “红绳已解,血契中断,楚宴的血气应当不再渡入。” “可你的手……为何依旧如此红润?” “甚至这红润之色,还在向手臂蔓延?!” 他霍然转头,目光如刀,再次射向陈阳: “楚宴!你的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阳被再次问及,只能硬著头皮,找藉口解释: “晚辈……晚辈也不知。或许……或许真是元阳未泄乾净,还有些许残存纯阳之气融在血中,效果……持久些?” 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 赫连山眼中阴晴不定,神识一遍遍扫过陈阳,心中惊疑更甚: “此子绝对有问题!可问题究竟在何处?” “大哥不在,我神识虽强,竟也看不透他底细……” “难道他身上有异宝护体,或修炼了某种极高明的敛息术?”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看向陈阳的目光也越发复杂。 但无论如何,赫连卉身上切实发生的好转,是眼下最紧要的事实。 赫连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万千疑惑,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不顾一切的执拗: “不管了!小卉,这次效果奇佳,定是转机!这血契必须继续!” 说著,他拿起那截红绳,又要上前。 “不!爷爷!我不要!” 红盖头下,赫连卉声音尖利起来,带著哭腔,身形向后瑟缩。 就在这祖孙二人一个执意要系,一个拼命抗拒,爭执不下之际……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从洞府外传来。 整个洞府仿佛都震动了一下,碎石簌簌落下。 紧接著。 一道饱含怒意,威势滔天的苍老喝声,如同九天雷暴,滚滚而至! “连天老鬼!给老夫滚出来!!” 这声音…… 陈阳瞳孔骤缩,瞬间辨认出来。 是洛金宗的慕容修长老!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还如此气势汹汹? “莫非是为了……救我?” 陈阳心中第一时间闪过这个念头,但隨即又觉荒谬。 自己与洛金宗非亲非故,不过是顺路来接应同门的普通弟子,何德何能劳动一位元婴长老,为了自己如此大动干戈? 难道是因为寧长舟成了他孙女婿,爱屋及乌? 可这动静,也未免太大了些! “混帐!欺人太甚!” 赫连洪勃然大怒。 他本就因赫连卉的抗拒而心焦,此刻外敌打上门来,更是火上浇油。 他怒喝一声,魁梧的身躯化作一道狂风,捲起飞沙走石,瞬间衝出洞府,要去查看情况。 然而。 他刚刚衝出洞口,身形便猛地僵住,呆立当场。 紧隨其后出来的赫连山,看到洞外的景象,同样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洞府上空…… 六道身影,凌空而立,散发著令人灵魂战慄的浩瀚气息! 他们並未刻意释放威压,但仅仅是存在本身,便让这片天地的灵气都为之凝固臣服。 六道目光,穿透云雾,牢牢锁定著下方洞府所在。 六位……元婴真君! 赫连洪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乾涩,他下意识地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六时,他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脸上血色尽褪。 赫连山同样心惊胆战。 对方虽然没有立刻动手,但那无形的气势压迫,已让他感觉呼吸困难,灵力运转都滯涩了几分。 他颤声对僵立的赫连洪道: “三弟……大哥……大哥他还没回来……这……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两人手足无措之际。 天空中。 慕容修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山野,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將楚宴小友,安然送回。他,乃我洛金宗贵客。” 洛金宗! 贵客! 洞府內,听到外界声音的陈阳,心头巨震。 然而。 未等他想明白,异变再生! 远处天边。 一道黄芒以惊人的速度撕裂长空,眨眼间便已至洞府上空。 正是连天真君,赫连战! 他显然也感知到了此地的恐怖气息,黄袍身影毫不停留,直接捲起一道狂暴的罡风,瞬间冲入洞府范围。 罡风如龙,將呆立的眾人一起裹住。 隨即毫不停歇,向著山脉更深处亡命飞遁。 其速之快,显然是动用了某种损耗本源的秘术。 “大哥!”赫连山在罡风中惊呼。 “逃!” 赫连战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 他方才外出寻找合適纯阳修士未果,本就消耗颇大。 此刻感应到六位真君的气息,深知不可力敌,唯有远遁。 陈阳被这股狂暴的罡风裹挟,身不由己。 他心中同样被巨大的疑问填满: “洛金宗?六位元婴真君齐出?” 罡风之中,赫连山惊魂未定,猛地看向同样狼狈不堪的陈阳,厉声质问: “楚宴!你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当真只是天地宗一个普通丹房弟子?!” “你莫不是……天地宗哪一位主炉偽装来的?” “又或者……你其实就是某位丹道大宗师的私生子不成?” 他越想越觉可能,否则如何解释洛金宗的阵仗? 陈阳被问得一愣,急忙在狂风中喊道: “前辈明鑑!晚辈確確实实只是大炼丹房一名普通弟子!” 他自己都一头雾水。 连天真君一边竭力催动遁光,一边咳出一口鲜血,气息越发紊乱,他声音急促地问道: “这些人分明是冲你而来!你与那洛金魔宗,究竟是何关係?他们为何称你为贵客?” “晚辈不知啊!” 陈阳急道: “晚辈与洛金宗……只是因师兄成亲之事,有过浅薄交集,何来贵客之说?” 他顿了顿,想起赫连战每次称呼洛金宗,那细微的差別,忍不住反问: “前辈,你方才称洛金魔宗……不是洛金宗吗?为何有魔字?晚辈接到的宗门任务玉简,只提及洛金宗啊!” “你竟连这都不知?” 赫连战一边疯狂逃遁,感应身后那六道如影隨形,越来越近的恐怖气息,一边急促解释: “洛金宗,其本名便是洛金魔宗!只是近几百年来,与东土中部交往时,有时会略去魔字自称。” “它乃远东之地,传承最久,底蕴最深厚的宗门之一……” “实力远超外界寻常认知!” 陈阳听得心头骇然。 他一直以为远东最大的宗门是御气宗与千宝宗,没想到真正的大鱷,竟是这个听起来有些陌生的洛金宗! “洛金宗……是远东最大的宗门?” 陈阳喃喃,难以置信。 “何止最大!” 一旁的赫连洪在狂风中插话,声音依旧洪亮,却带著一丝无奈: “你小子不是远东人,自然不知晓其中关窍!” “所谓的千宝宗、御气宗,在千年前,与洛金魔宗乃是一主两仆的关係!” “洛金魔宗是主,千宝、御气二宗早年是其附庸!” “虽然后来二宗势力壮大,名义上独立,併入了道盟,但彼此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繫与默契,从未真正断绝!” “你想想,能同时调动御气,千宝二宗部分力量的洛金魔宗,其真正实力何等可怕?” 陈阳听得目瞪口呆。 御气宗、千宝宗已是庞然大物,地狱道中便可见其弟子之强横。 而它们竟然曾同属一主? 那这洛金魔宗的底蕴……他简直不敢想像。 赫连洪再次看向陈阳,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惊疑: “所以你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若只是普通丹师,洛金魔宗会为了你,同时惊动至少三位本宗真君,外加两位御气宗真君,一位千宝宗真君……” “合计六位元婴真君联手追杀我等?!” “这阵仗,便是灭一些大型宗门都够了!” 六位真君中,竟有御气宗和千宝宗的人?! 陈阳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这时,被赫连战罡风一同捲走的赫连卉,在红盖头下发出虚弱的劝告: “爷爷,三爷爷,大爷爷……放了他吧。” “为了我一人,不值得如此……与洛金魔宗结下死仇。” “我的命……或许本就该如此。” …… “住口!” 赫连山厉喝,但眼中挣扎之色更浓。 而赫连战,感受著身后越来越近的威压,又猛地咳出几口鲜血,脸色已苍白如纸。 这些年为赫连卉之事奔波劳心,他本就损耗甚巨,此刻亡命奔逃,又遭六位真君气机锁定压迫,已是强弩之末。 他看了一眼被罡风卷著的陈阳,又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赫连卉。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苦。 他知道,带著陈阳,他们绝无可能逃脱六位真君的追杀。 而若放下陈阳…… “大哥!不可!” 赫连山似有所觉,急声叫道: “此子血气奇异,或真能救小卉!你看小卉方才……” 赫连战惨然一笑,声音沙哑疲惫到了极点: “山弟……留得青山在……”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咬牙,周身灵光暴涨,隨即骤然收敛。 裹挟著陈阳的那部分罡风被强行剥离,一股柔和的推力將陈阳向著后方追兵的方向,远远地拋了出去! “他们要的是此人!若不放,我等今日皆要葬身於此!” 赫连战的声音带著不甘,在陈阳急速倒退的视野中迅速远去: “该死……此子究竟与洛金魔宗是何关係……” 陈阳只觉身体一轻,脱离了那令人窒息的罡风束缚,如同断线风箏般向后拋飞。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是数道散发著恐怖气息的身影。 下一刻。 一股温和的灵力將他托住,卸去了所有衝力。 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陈阳愕然抬头,正对上慕容修那张威严中带著关切的脸。 “楚小友,受惊了。” 慕容修语气温和,与方才那声震山野的喝问判若两人。 他上下打量著陈阳,见他除了衣衫稍显凌乱,穿著不合身的新郎服,气息有些紊乱外,並无明显伤势。 这才鬆了口气,点头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之前你被那连天老鬼掳走,我宗上下皆是心急如焚。” 陈阳:“……?” 他彻底懵了。 心急如焚? 为了我? 一个天地宗的丹房弟子? 慕容修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又补充解释道: “小友毕竟是我洛金宗的客人,又是在我宗地界出的事,我宗岂能坐视不理?” “况且……” “我宗与天地宗素来交好,守望相助乃是应有之义。” 与天地宗素来交好? 陈阳更加疑惑。 他在天地宗时,从未听哪位同门提及,与远东的洛金宗有什么深厚交情。 大宗门之间的交往,或许他层次不够不知晓。 但出动六位真君救一个普通弟子…… 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赫连战等人遁走的方向,只见天际尽头黄光一闪,已然消失不见。 那六位元婴真君也未再追击,只是遥遥锁定气息,確保对方远去。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这时。 六位元婴真君也围拢过来,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皆是打量与好奇,但並无恶意。 一位身著千宝宗服饰,周身隱有宝光流转的妇人笑道: “慕容长老,你这……贵客可算找回来了。为了这小子,差点把赫连家那几个老巢掀了。” 另一位气息凌厉的御气宗老者也微微頷首: “人无事便好。” 陈阳连忙向诸位前辈抱拳行礼道谢,心中那份不真实感却越来越强。 很快。 在慕容修等人的护送下,陈阳返回了洛金宗。 刚到山门,早已等候多时的寧长舟,便迎了上来。 他显然已在此焦急等待了整整一日,见到陈阳,长舒一口气: “楚师弟!你可算平安回来了!真是嚇煞我也!” 他注意到陈阳身上那刺眼的新郎服,面色古怪。 陈阳苦笑,將大致遭遇说了一遍,隱去了血契细节。 只说自己被误抓,对方发现找错人,且自己元阳已泄无用后,本欲放人。 恰好慕容长老赶到。 寧长舟听完,唏嘘不已: “这远东之地,民风果真……剽悍奇异。师弟此番真是无妄之灾。” 陈阳点头附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站在不远处的一道红色身影。 苏緋桃。 她不知何时也已在此等候,此刻正静静地看著他,那张稚嫩却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但陈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视。 尤其在看到那身新郎服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没事吧?” 苏緋桃走了过来,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 陈阳连忙摆手: “没事没事,虚惊一场。” 苏緋桃的目光落在他那身红衣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衣服……” 陈阳扯了扯衣襟,无奈道: “他们搞错了人,硬套上的。” “没什么事,他们要找的是纯阳修士,我这点元阳,早就泄得乾乾净净了,对他们没用。” “试了一下发现无效。” “正好各位长老赶到,他们就把我扔下了。” 他儘量说得轻鬆。 苏緋桃听完,却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里: “元阳……泄得乾乾净净了?” 她的语气有些微妙,似乎带著一丝……求证,又像是不太舒服的確认。 陈阳被她问得一愣,点头坦然道: “是啊,早年尚未踏入仙途时,便已成过亲了。” 陈阳觉得这没什么好隱瞒的,自己的经历本就如此。 顶著楚宴这个身份,加上这段过往,倒也无伤大雅。 苏緋桃定定地看著他,没再说话。 陈阳甚至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一瞬。 苏緋桃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便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一旁。 不再理会他。 陈阳有些摸不著头脑。 但也没多想,只当是这位凌霄宗的天骄性情本就冷淡古怪。 …… 之后。 陈阳在洛金宗休整了一日。 对他而言,这次遭遇虽然离奇惊险,但总算有惊无险。 第二日,交接药材事宜彻底办妥。 寧长舟暂时无法离开,最终决定由包卫带著药材,与陈阳一同返回天地宗復命。 启程时。 洛金宗方面特意安排了慕容修相送,一路直达飞舟所在。 这让陈阳大为感慨。 有这等大宗门护送,省去了多少沿途可能遇到的麻烦与风险。 远东之地的混乱,他算是领教了。 登上飞舟。 陈阳本想与三人同处一舱,彼此照应。 不料,苏緋桃斩钉截铁对包卫道: “你去隔壁舱室。”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陈阳一愣: “苏道友,大家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苏緋桃看都没看他,只对包卫重复了一遍: “我要与楚宴在此舱室。”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包卫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面色清冷的苏緋桃,想起对方凌霄宗亲传,道韵天骄的身份。 哪敢违逆? 只得乾笑两声,乖乖去了隔壁。 …… 舱门关上。 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陈阳与苏緋桃两人。 飞舟缓缓启动,阵法运转的微光透过舷窗,映得舱內光影斑驳。 陈阳盘膝坐下,调息片刻,回想起这几日的经歷,仍有些后怕,不禁嘆道: “此番远东之行,当真是一波三折。若非洛金宗诸位长老及时赶到,还差点以为回不去了。” 苏緋桃坐在他对面,闻言,淡淡开口: “我说过,在远东,我会护你周全。你不会出事。” 她语气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往日多了点什么。 陈阳点点头,心中却想…… 这次脱险,主要还是靠洛金宗那六位元婴真君的威慑。 天地宗的招牌,或许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好用? 还是说…… 因为寧师兄成了慕容长老的孙女婿,爱屋及乌,洛金宗才如此大动干戈? 他总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慕容修那贵客的称呼,和过度的重视,始终像个谜团。 想起那六位真君齐出,天地变色的恐怖场景,他仍觉心有余悸: “洛金魔宗……实力果然深不可测。难怪有底气不加入道盟。” 他正暗自思忖,苏緋桃忽然再次开口,打破了舱內的沉默。 她的声音很轻。 却带著一种近乎质问的语气: “楚宴!你的元阳当真已泄?你身为炼丹师,不该洁身自好,专注丹道,保留元阳纯气以滋养丹火灵识吗?” 她抬眼看陈阳,目光清澈却锐利,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 陈阳被她这带著明显不悦的质问弄得有些茫然。 之前在洛金宗,她就问过一次。 当时他以为只是隨口閒谈。 现在看来,她似乎对此事颇为在意? 陈阳定了定神,解释道: “苏道友有所不知。” “在下踏上修仙之路前,本是世俗凡人,那时便已娶妻。” “至於炼丹师需保留元阳之说,在下亦曾听闻,但当时既已如此,也只能顺其自然,专注于丹道技艺本身的打磨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语气坦然。 苏緋桃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那目光依旧停留在陈阳脸上。 良久。 才移开视线,望向舷窗外飞速流逝的云海,用一种近乎自语,又带著明显冷意的声音低声道: “我还以为……你一心向丹,元阳尚在。” 说完这句话,她便彻底沉默下去,闭目打坐。 接下来的旅程,在沉寂中度过。 直到飞舟抵达,穿过传送阵,回到相对熟悉的东土中部地域。 苏緋桃径直对陈阳点了点头,算是告別。 然后便化作一道红色剑光,径直朝著凌霄宗方向而去。 身影决绝。 陈阳看著她远去的剑光,摇了摇头。 虽觉得她近日態度有些奇怪,但並未深想。 他还有任务要復命,丹药要精进,修行之路漫长,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在他心中並未占据太多分量。 回到天地宗,顺利向执事高远復命,交还了药材。 简单稟报了寧长舟入赘洛金宗,以及自己遭遇赫连家误抓,又被洛金宗所救的经过。 高远听闻洛金宗竟出动多位真君救援,也是大为惊讶。 感慨天地宗在远东之地,依旧有如此声威,便让他回去休息了。 之后的一个月。 他发现自己炼製丹药的成功率与品质,在经歷了此次远东之行的心境起伏后,似乎又有了一丝微妙的提升。 偶尔閒暇时,他会想起那诡异的血契,以及洛金魔宗那令人费解的厚待。 但这些疑问暂时都无从解答,只能压在心底。 此外…… 苏緋桃再也没有来过天地宗。 以往。 她每隔十天半月,总会以兑换丹药,或路过为由出现。 有时甚至只是站著看陈阳处理一会儿药材便离开。 但这一个月,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陈阳起初並未在意,直到某次休息日,他清点自己炼製的丹药准备出售时,才恍然想起,似乎…… 很久没见到那位红衣剑修了。 他微微摇头。 只当是对方宗门事务繁忙,便不再多想。 这一日,又逢休沐。 陈阳离开天地宗,来到一处修士坊市。 他最近炼製了不少筑基丹和一些常用的疗伤,回气丹药,成色尚可,打算出售换取灵石。 一方面补充些炼丹耗材,另一方面也是通过市场反馈,侧面检验自己丹药的实际价值与品质。 坊市中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陈阳寻了间信誉不错的丹药铺,將丹药分批售出。 那掌柜验过丹药,尤其是对陈阳炼製的筑基丹评价颇高,给出了不错的价格。 不到一盏茶功夫,陈阳怀中的灵石袋便沉甸甸了不少。 “光是这一个月炼製的丹药,零散加起来,竟也卖了两三千灵石。” 陈阳心中盘算,略有欣喜。 他並非真的缺这些灵石,无论是在地狱道还是后来,他都有大笔积蓄。 但这种通过自身丹道技艺,实实在在地换取修炼资源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满足。 也更能直观地判断,自己炼丹水平的进步。 “看来最近在火候控制和药性融合上,確实有所精进。” 陈阳暗忖道。 期间。 还有两个小门派的长老,在旁观察他出售丹药,主动上前攀谈。 言辞恳切地邀请他成为客卿丹师,定期为门派炼製丹药,许诺了不错的供奉与资源。 这些门派的实力,大抵与当年的青木门相仿。 掌门多为结丹修为。 面对这些邀请,陈阳皆客气婉拒了。 他想要的是在丹道深耕,而非过早地被琐碎事务束缚。 处理完所有事务,陈阳心情颇为舒畅。 信步走在坊市略显拥挤的街道上,盘算著回去后是继续练习筑基丹,还是尝试一下更复杂些的丹药。 就在他刚转过一个街角,步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准备抄近路返回宗门时…… 异变陡生! 一股阴冷的气息,凭空出现,瞬间將他周身数丈范围彻底笼罩! 空气仿佛凝固,灵力运转滯涩。 巷子两端的光线与声响也似乎被隔绝开来。 陈阳身形骤然僵住,心臟猛地一缩,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元婴气息!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感觉身后咫尺之处,灵气微微扭曲。 一道乾瘦,裹在陈旧黑袍中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森然的声音,在陈阳身侧响起: “楚宴……” “老夫从远东,一路追到此处,可是等了你大半个月了……” “你,终於……捨得出来了。” 陈阳一个激灵,立刻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赫连山! 第270章 四日约定 陈阳的视线,骤然迎上赫连山那双阴鷙的眼眸,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一股凉气顺著脊背窜起。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来自远东的赫连山,竟然会一路追踪至此,出现在天地宗山门之外的坊市之中…… 直接找上门来! 心中惊骇如潮涌。 陈阳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颤音,乾涩地开口: “原……原来是赫连前……” “前辈?” 赫连山嘴角一咧,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那笑容非但没有任何暖意,反而透著一股子阴惻惻意味,令人心底发毛。 “叫得这般生分作甚?咱们现在,可是一家人了。前辈二字,听著多疏远,多伤感情啊!” 话音未落。 一只乾枯的手掌,已然无声无息地搭在了陈阳的肩头。 看似隨意,实则重若千钧。 更有一股浑厚的灵力瞬间透入,锁住了陈阳肩井要穴,让他半边身子都微微发麻。 陈阳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四周。 坊市街道依旧人来人往,喧囂嘈杂。 然而。 在他与赫连山身周三尺之內,空气却呈现出一种凝滯,光线也似乎黯淡了几分。 一道由精纯灵力化作的淡灰色光幕,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將他二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陈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这点筑基期的微末修为,在真正的元婴老怪面前,差距实在太大,犹如萤火之於皓月。 在这等绝对的实力压制下,莫说高声呼救,恐怕连稍微剧烈一点的灵力波动,都难以穿透这层光幕传到外界。 硬拼? 更是痴人说梦。 他只得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尷尬笑容,硬著头皮道: “赫连前辈……您这话,晚辈……晚辈怎么有点听不太懂?” “听不懂?” 赫连山发出一阵桀桀笑声,如同夜梟啼鸣,在这被隔绝的小小空间里迴荡,让陈阳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你小子,还真是薄情寡义,翻脸不认帐啊!” “这世上,哪有新郎官拜了堂,成了亲,第一晚就丟下新娘子跑路的道理?” “把我家小卉一个人丟在那儿,孤零零的,你这心肠……” “可真是硬得很吶!” 说话间。 他那搭在陈阳肩头的手掌陡然加力。 五指嵌入皮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推著陈阳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蹌。 赫连山就这么半推半押著,朝著街道旁一条略显僻静的巷口走去。 动作看似隨意,实则牢牢掌控著陈阳,容不得他有丝毫反抗。 “前……前辈!您这是要带晚辈去哪里?” 陈阳心中大急,声音都变了调。 他是真怕这行事诡异,不按常理出牌的赫连山,一言不合就將他掳回那混乱凶险的远东之地。 短短数日的远东经歷,已在他心中留下了足够深刻的阴影。 若无必要…… 他绝不想再踏足那片是非之地。 赫连山闻言,侧过头,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嗤笑道: “怕什么?老夫还能吃了你不成?瞧你这点胆子!” 他语气带著嘲弄。 说著。 他已押著陈阳拐进了巷子。 七绕八拐,最终停在了一栋看起来颇为老旧,门面不起眼的馆驛门前。 陈阳抬头看了一眼那褪色的招牌,心中稍安。 还好,不是直接去传送阵或荒郊野外。 至少还在天地宗势力范围內。 赫连山推门而入,径直押著陈阳上了二楼,来到走廊尽头最僻静的一间房外。 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隨即一股不容抗拒的推力將陈阳推了进去。 紧接著。 房门在身后“咔噠”一声紧闭。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数道隱晦而强大的禁制波动瞬间升起。 將整个房间包裹得严严实实,彻底与外界隔绝。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两椅一床,窗户紧闭,光线昏暗。 陈阳稳住身形,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只见靠窗的桌边,一道身影正静静地坐著。 穿著一身刺眼的大红喜服,头上依旧盖著那块鲜红盖头。 一动不动。 正是赫连卉。 “谁?”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那红盖头下,传出了赫连卉带著警惕的声音。 赫连山这时才慢悠悠地踱步进来。 顺手又加固了两层隔音结界,脸上露出笑容,声音刻意放缓,带著几分戏謔: “还能是谁?” “当然是你那拜了天地,成了亲,却又在新婚之夜跑得没影的好新郎……” “楚宴,楚小友唄!” 陈阳被这称呼臊得脸上有些掛不住。 但形势比人强,只得乾咳一声,朝著那红盖头方向拱了拱手,儘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赫连道友,是在下。” “原来你和赫连前辈暂居在此处啊,来了东土中部,怎么也不早知会一声?” “也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红盖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才带著迟疑试探著问: “地……地主之谊?楚道友,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里透著一丝茫然。 陈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这赫连卉头上的红盖头颇为玄异。 不仅从外面无法窥探內里,恐怕在里面的人,视线也同样被彻底遮蔽,无法看到外界情形。 这玩意儿的功效,倒真与凡俗婚礼中,不到洞房花烛不揭开的盖头有几分神似。 …… “这里?” 陈阳定了定神,回答道: “这里是天地宗山门外不远的一处城池。” “天地宗……” “就在那边!”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心中却有些无奈。 本想著趁休沐日出来放鬆一下,处理些丹药,没想到又撞上了这桩麻烦事。 “天地宗地界?!” 赫连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愕。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显得有些急促: “爷爷!我们……我们还是回去吧!回远东去!” 陈阳有些意外,不明白赫连卉为何突然如此激动,甚至有些抗拒留在此地。 “胡闹!” 赫连山脸色一沉,冷哼一声,袖袍隨意一挥。 一道柔和的黄光拂过,便將站起的赫连卉按回了椅子上。 他似乎懒得再多费口舌。 直接运转灵力,几道禁制灵光没入赫连卉周身大穴,暂时制住了她的行动。 隨后。 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取出了……那截暗红色的牵丝红线。 如同在远东石洞中的那一夜重现。 赫连山动作熟练地將红线一端系在赫连卉苍白的手指上,另一端,则不由分说地套住了陈阳的左手无名指。 红线系上的剎那。 熟悉的悸动感再次从血脉深处传来。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的血气,再次被这诡异的红线引动。 丝丝缕缕,温和却持续不断地流向另一端。 陈阳心中嘆了口气,有些无奈,但也並未强行抗拒。 一方面是无法反抗。 另一方面…… 他也確实没有感觉到身体有太多不適,或明显的亏空感。 流失的这点血气,对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与此同时。 红线另一端。 赫连卉那原本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起来。 那红润之色甚至还顺著她的手指,缓缓向手掌、手腕蔓延,仿佛乾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 “果然有效!而且效果……比上次更明显!” 赫连山紧盯著红线上的流转光晕,与赫连卉手上的变化,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確认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猛地转向陈阳。 目光灼灼如同发现了稀世宝藏: “小子!你这血气……不对劲!” “何止是旺盛……” “简直比那些专门保持元阳,修炼纯阳功法的修士,还要精纯澎湃数倍不止!” 那目光看得陈阳心头一阵发麻: “前辈说笑了……” 陈阳乾笑两声,试图遮掩: “晚辈一个普通丹房弟子,哪有什么旺盛血气,许是……许是近来炼丹顺遂,心情舒畅,气血自然就好些?” “哼,不老实!” 赫连山冷笑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他踱步到桌边,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阴惻惻地道: “老夫一开始,还真以为你就是个普通丹房弟子。” “不过嘛……既然找来了,总得打听打听。” “你楚宴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天地宗內,也不算寂寂无名啊。” 陈阳闻言,轻轻皱起了眉头。 名声? 他平日里除了劳作听课,自行练习,几乎不与其他弟子深交。 更不参与什么宗门內的纷爭,何来名声? 赫连山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他那沙哑的声音带著玩味,缓缓响起: “老夫可是打听到了,大半年前的山门试炼……” “你在第一轮,便因打坐定力超群,得了宗主青睞,当场赐下了完整的《玄黄丹火吐纳诀》!” 他顿了顿,目光如鉤: “那《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 “在天地宗內,向来只有主炉级別的炼丹师,或是对宗门有特殊贡献,潜力巨大的核心丹师,方有资格获得並修炼。” “许多在大炼丹房苦熬了上百年的老资格,求全卷而不可得。” “你倒好,初入宗门,便四卷全本入手!” “你还敢说,自己毫无背景,只是个普通弟子?” 赫连山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瀰漫开来。 他死死盯著陈阳,一字一句道: “还有上一次!” “在远东,洛金魔宗竟能为了你,不惜同时惊动三位本宗元婴,外加御气、千宝二宗的三位真君,合计六位真君联手追杀我等!” “这般阵仗……” “楚宴,你老实告诉老夫,你该不会是天地宗內,某位隱世不出的丹道大宗师的嫡系后辈。” “甚至是……某位大人物的私传血脉吧?” 这个问题,他已不是第一次问及。 但此刻在此地,此情此景下问出,更添了几分逼人的锐气。 面对这再次袭来的尖锐质疑,陈阳心中无奈更甚。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与自嘲,看向赫连山: “前辈,您真的想多了。” “若晚辈真有什么了不得的血脉背景,或是某位大宗师的至亲……” “又怎会在大炼丹房里,每日烟燻火燎,被那些繁琐的杂役事务缠身,忙得团团转?” 他语气诚恳,带著几分真实的困惑: “至於宗主为何赐下吐纳诀……晚辈至今也不甚明白。” “或许,只是宗主他老人家一时……心血来潮!” “看晚辈打坐样子还算顺眼,便隨手赏了。” “晚辈在丹道天赋上其实平平,唯独这打坐定力,或许……確实比常人强上那么一点点。”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距离。 他这番话,倒有大半是实情。 百草真君的赏识来得突兀。 那全篇吐纳诀的赏赐也让他受宠若惊之余,倍感压力。 他也曾暗自揣测过原因,最终也只能归结宗主的隨心之举。 赫连山听了陈阳的解释,却没有立刻反驳,反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低声喃喃: “心血来潮……隨心所欲……嗯,这作风,倒確实像是百草那老傢伙能干出来的事……” 他语气复杂,仿佛对百草真君其人颇为了解。 陈阳心中一动。 结合赫连山之前提及天玄、地黄之爭的激动,以及他话语中对百草真君隱约的熟稔…… 陈阳心中生出猜测…… 这位赫连山,当年在天地宗,恐怕並非仅仅是个无足轻重的药园杂役或普通弟子。 说不定。 他当年曾是大炼丹房里,有资格独立开炉炼丹的正式炼丹师! 只是不知因何缘故,最终离开了天地宗,回归远东。 不过。 此刻显然不是打听这些的时机。 陈阳按捺住好奇心,没有冒昧询问。 …… 时间缓缓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陈阳清晨出门时的晨曦微露,逐渐变成了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紧闭窗户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从赫连山断断续续的敘述中,陈阳也对赫连卉如今的状况有了更多了解。 赫连卉在数年前,已然成功结丹。 然而。 结丹带来的丹气滋润,並未能从根本上扭转她血气持续亏空的顽症。 只是略微延缓了衰败的速度。 赫连山说到此处,重重嘆息一声,脸上皱纹更深: “结丹……实属无奈之举,饮鴆止渴啊!” “原本指望著,上一轮杀神道开启,能演化出那传说中的地狱道。” “古籍有载,地狱道中有寒热池,有淬炼道基,弥补先天缺陷之神效。” “若小卉能入地狱道,借那寒热池之力,或有一线生机,补足这道基导致的血气本源亏空……” 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遗憾与不甘: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 “上一轮杀神道,偏偏就没有开启地狱道!” “后面虽然地狱道出现,可小卉因为已参加过一轮杀神道,身上留下了杀神道业力印记,按规矩,便无法再进入了!” “唉,若是当初耐心再好一些,等上一等……” 陈阳听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对杀神道了解颇深,自然知道赫连山所言非虚。 上一轮杀神道,他虽未亲歷其盛况,但也知晓顺位排名。 赫连卉位列第九! 绝对是东土筑基修士中顶尖的天骄人物。 他也明白赫连山感慨的缘由。 杀神道百年一启,每次开启后关闭十年。 修士通常只能参加一轮,之后便会被杀神道独特的业力標记,无法再次进入。 赫连卉上一轮没有等到地狱道,便意味著彻底失去了弥补道基的可能。 “不过……” 陈阳顺著话头,语气感慨道: “那地狱道中……” “晚辈虽未亲入,但也听闻凶险无比,步步杀机。” “赫连道友上一轮杀神道,能以第九顺位脱颖而出,已是惊才绝艷了。” 赫连山闻言,却是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凶险?修行之路,何处不凶险?与天爭命,与人爭运,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些许风险,何足道哉?” 他看了一眼陈阳,那眼神中带著些许关切: “不过你这小子,是个炼丹师,心思都扑在丹炉药草上……” “恐怕连像样的廝杀都少有经歷,没见过多少真正的血腥场面吧?” “心生畏惧,倒也正常。” 陈阳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几分靦腆,肯定地点了点头: “前辈慧眼!” “晚辈……確实不喜爭斗。” “只愿沉浸丹道,远离那些打打杀杀,血腥腌臢之事。” 他语气真诚,仿佛这才是他楚宴应有的样子。 赫连山听了,一副瞭然的表情,点了点头,语气带著些感慨: “唉,天地宗出来的弟子,大多都是这般性子。” “丹道天赋或许出眾……” “却往往疏於实战,斗法手段稀鬆平常,总喜欢依赖交好的剑修或其他擅战修士庇护。”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胸脯: “不过你放心!你既已与小卉缔结血契,拜了天地,便算是我赫连家的人了!” “老夫作为小卉的爷爷,自然有责任为你提供庇佑!” “往后在这东土,只要报上我大哥连天真君的名號,等閒宵小,绝不敢动你分毫!” 他说得掷地有声,仿佛给了陈阳莫大的保障。 陈阳听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默然不语。 心中却不由得想起一个月前…… 连天真君赫连战被洛金魔宗六位元婴真君,追杀得吐血遁逃,狼狈不堪的场景。 那等阵仗,连天真君的名號……似乎也不太顶用? 不过这话他自然烂在肚子里,不会说出来触霉头。 时间继续流逝,房间內光影缓慢移动。 又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已开始明显偏西,在窗欞上投下长长的斜影。 赫连山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那截牵丝红线。 红线离体的瞬间,陈阳体內那股被牵引的感觉顿时消失。 他暗暗內视,仔细探查周身。 气血运行平稳,丹田灵力充沛,神魂稳固,確实没有任何不適或亏空之感。 这让他心中稍定。 琢磨著回去后大不了多嚼几十株益血草,权当加个餐补一补。 而赫连山则迫不及待地凑到赫连卉身边,连声追问: “小卉,感觉如何?这次可比上次时间还长些!” 上一次血契,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左右。 渡过去的血气竟支撑赫连卉,维持了一个多月相对清醒的状態,未曾陷入因血气枯竭而导致的假死沉眠。 而这一次…… 持续了將近三个时辰。 渡过去的血气总量远超上次。 红盖头下,赫连卉似乎也在仔细感知自身的变化。 片刻后。 她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轻颤与……久违的生机: “我……我感觉……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她试著微微运转了一下体內灵力,一股沉稳凝实的丹气隨之自然流转,散发出清晰的气息波动。 那气息中,原本挥之不去的衰败与枯竭之感,竟淡去了许多! 赫连山见状,顿时喜上眉梢,枯瘦的脸上焕发出光彩,激动道: “好!好!小卉,莫非……莫非这血气衰败之症,真有彻底痊癒的希望?” 赫连卉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恢復了平静,带著谨慎: “爷爷,莫要太过乐观。” “我只是感觉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好,体內似乎……多了些暖意和力量。” “但距离痊癒,恐怕还差得远。” “此事……不敢奢望太多。” 话虽如此,她语气中的那丝希望,却是掩饰不住的。 赫连山听得更是心花怒放,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再次牢牢锁定陈阳。 那眼神中的炽热与盘算,几乎要化为实质。 陈阳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连忙指了指窗外西斜的日头,急声道: “赫连前辈!您看,这天色可不早了!晚辈还得赶回宗门呢!您……您总不能还把晚辈强留在这里过夜吧?” 他真怕这老傢伙又生出什么强行扣留,甚至绑回远东的念头。 赫连山盯著陈阳,目光闪烁不定,嘴唇抿成一条线,心中的確在剧烈挣扎。 “將楚宴关起来?” “还是……” “绑回远东藏起来?”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盘旋。 毕竟,眼前这小子血气之效,远超以往寻到的纯阳修士。 而且抽了这么久的血,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 这等人形大补药,放过实在太可惜了。 远东那些被抽过血的纯阳修士,哪个不是两三个时辰下来就手脚发软,面色苍白,虚得像软脚虾? 就在赫连山眼神渐狠,似要有所动作的剎那。 一旁的赫连卉却忽然开口。 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爷爷!您心里那些盘算,我都清楚!收起来吧!莫要再为难楚道友了!” 她微微转向赫连山的方向,语气带著恳求与坚持: “这里是天地宗地界,不是我们可以肆意妄为的远东!” “楚道友与我们非亲非故,能相助两次,已是仁至义尽。” “我们还是……儘早返回远东去吧。” 赫连山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急躁与不甘,反驳道: “回远东?回去做什么?!” “远东地界那些合適的纯阳修士,这百年早就被我们找了个遍,得罪了个遍!” “如今好不容易遇上楚宴这么个更好的……岂能就此放过?!” …… “可是爷爷……”赫连卉情绪也激动起来,正欲再劝。 “前辈!赫连道友!” 陈阳忽然上前一步,打断了这对祖孙的爭执。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郑重。 赫连山和红盖头下的赫连卉同时一怔,停下了话语,转向他。 陈阳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赫连山阴晴不定的脸。 最后落在那红盖头,以及赫连卉那已恢復了不少血色的手腕上。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今日,晚辈先返回宗门。待处理完接下来三日丹房內的杂役事务,到了下次休沐之日……”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我会再过来。” 此言一出,房间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赫连山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红盖头也猛地一颤,显然赫连卉也震惊不已。 陈阳迎著两人,继续说道: “不光是这一次。今后,只要情况允许,我都会儘量抽空过来。每次……为赫连道友引渡两个时辰左右的血气。” 他看了一眼窗外,仿佛在计算时间: “大不了,我休沐时,少听两节丹师开设的课程便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赫连卉身上,眼神格外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当初在青木门,与赫连卉、赫连洪虽只是短暂交集,却也算共同经歷过生死险境。 后来搬山宗前来抽取灵脉,经赫连洪出面周旋,最终换来进入大宗门拜师的资格。 这份人情,陈阳一直记著。 如今见到赫连卉被这血气衰败之症折磨,若能以自己这富余的血气相助…… 於他並无大损,却能救人於危难。 也算偿还部分因果,全了当年的交情。 “你……此话当真?” 赫连山的声音乾涩,充满了怀疑: “小子,莫要拿话誆骗老夫!” “你今日回了那天地宗山门,大门一关,阵法一启,老夫还能衝进去抓你不成?” “到时候,你躲在里面十年八年不出来,老夫又能奈你何?!” 他越说越觉得陈阳是在使缓兵之计,周身灵力隱隱鼓盪,大有立刻动手將人拿下的意思。 然而。 就在他眼神转厉的瞬间。 赫连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决,甚至有一丝哽咽: “爷爷!不要动手!小卉……求你了!” 赫连山动作一滯,看向自家孙女。 虽然隔著红盖头,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后面哀求的眼神。 “放楚道友走吧!” 赫连卉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赫连山脸上肌肉抽动,眼中挣扎之色剧烈翻腾。 他死死盯著陈阳,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 他周身的灵力波动才缓缓平息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挥手撤去了房间入口处的结界禁制。 “前辈宽宏,晚辈感激不尽!” 陈阳见状,立刻抱拳深深一拜,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推开房门,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很快便融入了外麵坊市的人流之中,朝著天地宗山门的方向飞驰而去。 赫连山站在窗前,望著陈阳身影消失的方向,脸上满是不甘与阴鬱,低声嘟囔: “糊涂啊!小卉,你太糊涂了!” “这楚宴一看就是痴迷丹道之人,回到那丹房,钻进那些丹方玉简里,怕是十年八年都想不起出来走动了!” “我们这一放,等同於放虎归山,再想找他,难了!” 红盖头下,赫连卉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这里是天地宗地界,爷爷,您不是……一直不喜欢天地宗吗?我们还是回去……回远东去吧。” 她的语气带著试探与劝说。 赫连山闻言,猛地一怔,转过头,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红盖头: “小卉……你为何会知晓,我不喜天地宗?” 他自问从未在赫连卉面前,明確表露过对天地宗的恶感。 赫连卉的声音很轻,却条理清晰: “因为,平常大爷爷和三爷爷在您面前,都极少主动提及天地宗,谈及其他宗门时却並无此避讳。” “而且,以往需要来天地宗採购丹药或办事,从来都是三爷爷出面。” “您……一次都未曾踏足过此地。” 她顿了顿: “爷爷,我们明天就动身回去吧。” “那楚道友……我虽未见其面容,但从言谈听来,性情温和,不似奸猾之辈。” “但他也明言了,不喜血腥爭斗,只愿安心炼丹。” “我们这般强行抽取他的血气,本就是强人所难,他心中岂会乐意?” “既非心甘情愿,又何苦强求,徒增彼此怨懟?” 这番话,说得轻轻柔柔,却如涓涓细流,润入赫连山焦躁的心田,带著几分透彻的无奈与豁达。 赫连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房间內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许久。 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著疲惫与妥协: “罢了……人已经放走了,再追也无益。回去……就回去吧。” 赫连卉似乎鬆了口气: “那我们明日便启程?” “不……” 赫连山却缓缓摇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陈阳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不是明日。再等四天。” “爷爷?”赫连卉不解。 “我要看看……” 赫连山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著一种执拗的验证: “这个楚宴,四日后,到底会不会如他所说,再次出现,履行约定。” 他转身走回房內,在唯一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你放心,就算他四日后不来,爷爷我……也绝不会再去找他半点麻烦。只是,总得……亲眼確认一番。” 赫连卉闻言,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那红盖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垂落了一丝。 …… 另一边。 陈阳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天地宗山门內。 穿过熟悉的阵法光幕,那颗悬著的心才真正落回实处。 回到自己的洞府。 他立刻紧闭石门,启动基础的防护禁制,然后盘膝坐下,再次仔仔细细地以內视之法探查周身。 经脉畅通,灵力饱满,气血旺盛如常,丹田道石之基稳固,毫无异样。 那被牵丝红线抽走的血气,眨眼间便自行补满了。 “还好,確实没什么亏空。” 陈阳彻底放下心来。 他习惯性地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株补充血气的低阶灵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淡淡的草木清香与微涩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带来细微的暖流。 这几乎成了他的日常习惯。 既能温养血气,也能平復心绪。 只是他心中仍存著疑问: “我的血气,为何能对赫连卉的血气衰败,有如此显著的补益之效?” “我並未修炼纯阳功法,元阳也早失……” “莫非,是因为我走了西洲妖修的淬血路子。” 但他旋即又否定了部分: “可我的淬血之路,早已与正统西洲妖修淬血法门迥异……” …… “楚师兄?楚师兄在吗?” 洞府外。 忽然传来几声小心翼翼的呼唤,打断了陈阳的思绪。 陈阳起身开门。 只见门外站著几名药园的男女弟子,手中捧著一些需要紧急催化的灵药幼苗,脸上带著期盼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 “需要催化灵药?” 陈阳不等他们开口,便已瞭然,语气温和地问道。 几个弟子连忙点头,其中一个圆脸女修小声道: “是……是啊,楚师兄。” “我们一早听说您出门了,就一直在这附近等著您回来呢……” “是不是,不太方便?” “如果不方便,我们改日等师兄您休沐时再来也成……” 陈阳笑了笑,摇了摇头: “无妨,一点小忙而已,举手之劳。” 说著,他便接过那些灵药,就在洞府门口,施展催化之术。 只见他指尖泛著淡淡的青绿色灵光,轻柔地拂过那些略显萎靡的幼苗。 在几名弟子惊嘆的目光中,那些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叶片变得饱满润泽。 灵气內蕴,生机勃勃。 几名弟子接过催化好的灵药,脸上满是感激与喜悦,连连道谢后才欢天喜地地离去。 隱约间,还能听到他们远去的交谈声隨风飘来: “我就说吧,楚宴师兄面噁心善,这种小忙只要开口,他一定会帮的!” “是啊,別看师兄长相……嗯,比较有威严,但心地是真的好!” “这就叫人不可貌相!咱们以后得多向楚师兄请教学习!” 陈阳站在洞口,听著这些渐行渐远的议论声,心中却无太多波澜。 仿佛他们谈论的楚宴是另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归根结底,楚宴只是一个化名,一副面具。 这些讚誉与亲近,建立在虚假的身份与表象之上,如同空中楼阁。 但听得多了,日积月累…… 有时也会让他生出一丝淡淡的恍惚。 在这天地宗,他以楚宴的身份生活、学习、劳作。 接受著同门的善意与尊敬,某种程度上,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真实? 他摇了摇头,將这些杂念拋开。 “呼,今日就不研读那些丹道玉简了。打坐调息吧,明日还要去丹房当值。” 他看了一眼天边缓缓沉落的夕阳余暉,转身回到了洞府之中。 …… 三天时间,匆匆而过。 又到了休沐之日。 陈阳起了个大早,心中已规划好今日行程。 先去馆驛,为赫连卉引渡两个时辰血气,履行那日的承诺。 然后再去坊市,將这几日炼製的丹药出售,看看市场反馈,检验一下自己最近的进步。 然而。 他刚收拾妥当,推开洞府石门,还未走出几步,一道身影便匆匆从山道小径上跑来。 正是平日里在大炼丹房负责跑腿传话的杂役弟子蒋良。 蒋良见到陈阳,连忙停下脚步,喘了口气,道: “楚师弟!可找到你了!高执事有令,让你速去大炼丹房一趟!” 陈阳轻轻皱眉,心中思忖。 莫非是昨日自己处理某批药材时,出了什么细微差错,被执事发现了? 炼丹房的规矩向来严苛…… 对於药材处理,丹炉清理,火候记录等环节要求极细! 稍有差池,轻则罚没灵石,重则面壁思过,甚至可能被逐出宗门。 他不敢怠慢。 立刻调转方向,隨著蒋良向大炼丹房飞去。 来到大炼丹房外,那处专供执事处理事务的偏殿,陈阳见到了正伏案查阅玉简的执事高远。 “高执事,您找我?” 陈阳上前,拱手问道。 高远抬起头,见到陈阳,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容,点了点头: “楚宴啊,来得正好。是这么回事,丹房里有一位大师,最近正筹备炼製一炉紧要丹药,意在衝击主炉之位。” “炼丹所需的一批核心草木灵药,需要先行催化处理。” “且要求极高,寻常弟子难以胜任。” “听闻你催化之术了得,那位大师特意点名,要你前去协助。” 话音刚落。 偏殿侧门处,一道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来人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正是严若谷! 严若谷目光落在陈阳身上,不带什么温度,只是隨意地一挥手。 霎时间。 偏殿中央的空地上,灵光连闪,出现了数百个被精纯灵力小心翼翼包裹著的光团。 每一个光团中心,都悬浮著一枚草木种子! “楚宴!” 严若谷的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这些种子,需在三个时辰內,以特殊手法催化至萌芽初显,灵韵內蕴的最佳状態。” “事关老夫此番炼丹成败,不得有误,速速开始吧。” “若是耽搁了……” 他话语未尽,但其中隱含的威胁与压力,已扑面而来。 陈阳看著眼前这密密麻麻的灵种光团。 又看了一眼面色严肃的高远和眼神淡漠的严若谷,心中瞬间明了。 这哪里是简单的协助? 这分明是刻意刁难! 如此数量,要求如此苛刻的催化任务…… 別说三个时辰,就算是十个时辰,让一个熟练催化的弟子来做,也需全力以赴,心神耗损巨大。 而今日…… 本是他的休沐之日! 他嘴唇微动,正想以今日休沐为由,委婉推拒或请求宽限。 然而。 严若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楚宴,你还愣著做什么?莫非,是想违抗丹师之令,耽误老夫的炼丹大事?后果,你可承担得起?” 陈阳心头一沉。 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高远,压低声音道: “高执事,今日……是弟子的休沐之日。” 高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摆了摆手,解释道: “楚宴啊,宗门规矩里有一条……” “若丹房內的丹师,因炼丹需要,下达辅助任务,杂役弟子亦需优先配合完成。” “这也是为了保障丹药炼製的顺利进行。” “严大师此次炼丹,关係其主炉晋升,確属紧要。” 陈阳闻言,目光再次扫过种子光团。 又看向严若谷那副淡漠表情,以及高远那爱莫能助的神色。 他知道,今日这场劳役,是躲不过去了。 沉默了片刻,他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 “楚宴……明白了。” 高远神色鬆了下来,语气也转为温和,带著安抚的意味: “你放心,今日这工作不会让你白做。一旦完成,所有工时,皆按平日里三倍灵石俸禄计算,绝不会亏待你。” 第271章 晋升炼丹师 三个时辰后。 最后一枚种子,在陈阳指尖灵光滋养下,终於挣脱了坚硬的外壳,探出一丝嫩白根芽。 陈阳缓缓收回了灵力。 他长舒一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长时间极度专注催化工作,对心神的消耗著实不小。 地上那数百个灵光包裹的光团,此刻都已焕然一新,內里的种子或是萌出嫩芽,灵气內蕴。 达到了严若谷要求。 陈阳定了定神。 起身走向一直闭目盘坐在偏殿一角的严若谷,拱手道: “严大师,所有种子已按您要求催化完毕,请您验收。” 他心中清楚,严若谷对自己颇有些成见。 此番刻意在休沐日,安排如此繁重苛刻的任务,难保不会在验收时故意刁难,寻找瑕疵。 但陈阳对自己的催化之术有足够信心。 他虽追求速度,但对每一株草木灵药都倾注了全部心神。 神识感应其细微的生命律动,以最契合的灵力进行催化,確保生机激发的同时,不损其本源灵韵。 快,不代表粗糙,更不代表差错。 严若谷缓缓睁开眼。 眸子扫过地上的种子光团,神识看向每一处细节。 他看得极为仔细。 许久后。 严若谷收回神识,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既未出言讚许,也未指出任何错漏,只是淡淡道: “嗯,搁那儿吧。” 说罢。 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陈阳见状,心中却是鬆了一口气。 没有评价,便是最好的评价。 至少,严若谷没能找到可以指责的破绽。 他再次拱手,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偏殿。 走出大炼丹房时,午后的阳光正烈。 陈阳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然过了正午。 他想起四日前对赫连山许下的承诺,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朝著山门外坊市的方向飞去。 穿过街道,来到那间略显老旧的馆驛。 陈阳轻车熟路地上到二楼尽头,站在房门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篤、篤。” 门內一片寂静,毫无回应。 陈阳微微一怔,又加重力道敲了两下。 “篤、篤、篤!” 这一次,门內终於传来了那熟悉的沙哑声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进来吧……” 陈阳心中一定,推开房门。 屋內陈设依旧,光线昏暗。 赫连山盘膝坐在蒲团上,如同枯木。 赫连卉则静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大红喜服与红盖头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赫连前辈,我来了!” 陈阳踏入房內,顺手带上门,主动打招呼道。 赫连山眼皮微抬,瞥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哦?还知道来?” “老夫还以为,楚丹师今日贵人事忙,把四日前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正琢磨著,是不是该去天地宗里面请你出来。” 他故意把请字咬得略重。 陈阳听得嘴角微扯…… 进天地宗里面抓人? 这话也就听听罢了,天地宗护山大阵何等严密,更有百草真君坐镇。 便是元婴真君,若无正当理由或受邀,也绝不敢轻易硬闯。 一旁的赫连卉却轻笑出声,声音透过红盖头传来,带著几分难得的轻鬆: “楚道友莫要听我爷爷胡说。” “他呀,从一大早就在这儿坐立不安,嘴上说你定然言而无信,不会再来了。” “我却觉得,楚道友不像是那般轻诺寡信之人。” “方才我们还在为此打赌呢。” 陈阳闻言,连忙解释道: “让两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今日本想一大早就过来,不料丹房內临时有紧要任务耽搁了……” “一直忙到方才才结束。” 他將严若谷之事简略带过。 赫连山又哼了一声,脸色稍霽: “罢了,来了总比不来强。” 说著,他不再废话,熟练地取出牵丝红线。 如以往一般,一端繫於赫连卉手指,另一端套上陈阳的左手无名指。 熟悉的血气牵引感再次传来。 陈阳早已习惯,安然承受。 血契进行中,气氛比之前缓和不少。 陈阳想起赫连洪,便隨口问道: “前辈,不知赫连洪前辈近来可好?还在远东吗?” 赫连山一边注意著红线上血气的流转,一边淡淡道: “我三弟还在远东那边,照料我大哥。否则,此次带小卉前来天地宗的,本该是他。” 他语气平淡,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陈阳闻言一愣。 赫连战好歹是元婴真君,修为通天,何需旁人专门照料?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红盖头下的赫连卉轻声解释道: “楚道友有所不知。” “我大爷爷这百余年来,为了我这道基缺陷引起的血气衰败之症,四处奔波。” “寻医问药,探索秘境古墓,消耗了太多本源与心力,早已积劳成疾,只是强撑著罢了。” “上次洛金宗之事,他被六位真君气机锁定,一路追杀……” “虽侥倖逃脱,但伤势与损耗更是雪上加霜,如今需要静心调养,三爷爷便留在远东看护。” 她的声音带著歉疚与担忧。 陈阳瞭然点头。 回想连天真君苍白如纸的脸色,气息中的虚浮之感,一副本源受损,强弩之末的模样。 真君亦非不死之身。 漫长的岁月与过度的透支,同样会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跡。 接下来的时间,便在血气的无声流淌与偶尔的閒聊中度过。 赫连山似乎对天地宗如今的状况颇感兴趣,不时询问。 陈阳也如实告知宗门內的一些见闻。 然而。 当陈阳提及天玄一脉的未央主炉,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继续在大小丹试中保持不败,稳稳压制地黄一脉时…… 赫连山那张乾瘦的脸,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眼神也变得锐利而冰冷。 “如今地黄一脉,主事的大宗师……是叫风轻雪?是个女子?”赫连山的声音有些发紧。 “正是。” 陈阳点头,察觉到赫连山情绪的变化,心中微动: “前辈……认识这位风大宗师?” “不认识。” 赫连山回答得乾脆,却又追问道: “她什么模样?你且说来听听。” 陈阳便凭著半年前山门试炼时的记忆,大致描绘了一下风轻雪的形貌气质…… 虽非绝美,却飘然如雪,眼神通透仿佛能洞悉人心,气质出尘。 赫连山听完,眉头紧锁,沉默片刻,才缓缓摇头: “此人……老夫未曾见过。应是在我离开天地宗之后,才拜入宗门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著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愤懣: “只是此人,身为地黄一脉的掌舵大宗师,炼丹造诣恐怕……徒有其表!” “否则,何以让地黄一脉被那天玄压製得如此之惨,整整一年,一场未胜?! “简直是……丟尽了地黄的脸面!唉!” 最后那一声嘆息,沉重无比。 陈阳仔细观察著赫连山的神色。 那嘆息声中,绝非简单的旁观者感慨。 更像是一种深植於血脉,与自身荣辱紧密相连的痛心与不甘。 一个猜测越发清晰…… 他斟酌著语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赫连前辈,您当年在天地宗时……莫非,曾是地黄一脉的……丹师?” 赫连山对丹道的精深理解,以及对天地宗的熟稔与特殊情感,绝非一个普通丹房弟子所能拥有。 赫连山闻言,霍然抬头。 眼中幽光闪烁,死死盯住陈阳,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危险: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目光锐利如刀,隱隱带著被触及隱秘的怒意,让陈阳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陈阳立刻噤声,不敢再深问下去。 房间內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两个时辰,在沉默中悄然流逝。 血契完成,红线解开。 陈阳活动了一下手指,便准备告辞离去。 “等等。” 赫连山却忽然叫住了他。 陈阳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赫连山站起身,走到陈阳面前,那双阴鷙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楚宴,老夫有一事不解。” “你当日脱身后,本可回到天地宗,安稳修行,十年八年不出山门亦属寻常。” “为何……四日后果真来了?” “今日即便被耽搁,午后仍赶了过来,为小卉引渡血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甚至带著一丝审视的意味: “你该不会……是假戏真做,对我家小卉,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爷爷!你莫要胡言!” 红盖头下,赫连卉的声音瞬间拔高,带著羞恼与急切: “我与楚道友连面都未曾见过,何来此说?莫要唐突了楚道友!” 赫连山却不管孙女的抗议,只是紧紧盯著陈阳,等待他的回答: “楚宴,你给老夫一个解释。” 陈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 他看著赫连山那执拗而探究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的红盖头。 心中念头急转。 最终。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茫然与无奈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坦诚。 他苦笑著开口,声音清晰: “前辈多虑了。晚辈对赫连道友,绝无半分逾越之想。”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迎上赫连山的视线: “晚辈今日前来,原因很简单。” “四日前,晚辈在此亲口许诺,会再来为赫连道友引渡血气。” “既然许诺了,自然应当履行。”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说出口的话,答应下的事,难道……还能隨意更改,当作从未说过不成?” 话音落下的瞬间,赫连山那双阴鷙的眼中,似乎有微光荡漾了一下。 赫连山沉默著,没有再追问心思之事。 陈阳便接著道: “明日开始,晚辈又需在丹房劳作三日。四日后休沐,晚辈会再来此馆驛。” 说罢,他拱手一礼,再次准备转身。 “你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赫连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缓和。 陈阳有些疑惑地回头。 难道还要继续传输血气? 他看了一眼赫连卉的手腕,红润饱满,显然暂时无需补充。 他略一思索,还是如实相告: “晚辈打算去坊市,將近日炼製的丹药出售,换些灵石,也看看市价反馈。之后……便返回宗门了。” 他原本还计划去听丹师的课程。 但被严若谷耽搁了三个时辰,又来此引渡血气两个时辰,此时早已过了开课时间,只能作罢。 心中不免感慨,丹房弟子时间確实紧张。 若成了正式炼丹师,时间安排便能自由许多。 “你炼製的丹药?” 赫连山忽然道: “拿来给老夫瞧瞧。” 陈阳一怔。 赫连山乾咳两声,似乎想掩饰什么,语气却不容拒绝: “咳咳……你之前不是问老夫,是否曾是地黄一脉的丹师吗?把你炼的丹药拿出来,让老夫看看成色。或许……能指点你一二。” 陈阳闻言,先是愣住,隨即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果然! 自己的猜测没错! 这位赫连山前辈,当年在天地宗,绝非等閒之辈,极有可能是一位造诣不低的炼丹师。 这可是难得的机缘。 他强压心中激动,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玉瓶,双手奉上,语气恭敬异常: “这是晚辈炼製的回气丹,服用后一个时辰內,可缓慢恢復一成左右的灵力。” “这是灵元丹,適用於炼气期修士日常修炼。” “还有这是筑基丹……炼製得粗陋,劳请赫连大师过目指点!” 他连称谓都立刻改成了赫连大师。 听到大师这个称呼的瞬间,赫连山这位见惯风浪的元婴修士,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瞥了陈阳一眼,眼神古怪,低声嘀咕了一句: “楚宴你这小子,平日里看著憨直纯朴,有些时候,倒是……颇会顺杆爬,嘴皮子也溜。这油滑劲儿,不像是天生的……跟谁学的?” 陈阳见状,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晚辈炼气期时,曾拜过一位师尊。他老人家为人处世圆融通达,对晚辈多有照拂。晚辈耳濡目染,便学了些皮毛。” “哦?你那位师尊,也是炼丹师?修为如何?” 赫连山隨口问道。 陈阳连忙摇头: “並非炼丹师,修为也只是结丹期。但他待晚辈极好,传授了许多修行与处世的道理。” 他简单带过,不欲多提。 赫连山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注意力重新回到手中的玉瓶上。 他拔开瓶塞,倒出几粒丹药,置於掌心,先是仔细观察丹形,色泽,又凑近轻嗅。 紧接著,在陈阳惊讶的目光中,赫连山五指微一用力。 竟將掌中几颗丹药尽数捏成了细腻的粉末! “赫连大师……?” 陈阳心头一跳,试探著叫了一声,不明所以。 赫连山却抬起头,定定地看著陈阳,半晌不语。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浓重的怀疑: “这些丹药……当真是你亲手炼製?不是用什么废丹、劣丹充数?” 陈阳眨了眨眼,被问得有些发懵,但还是肯定地点头: “確確实实是晚辈亲手所炼,绝无虚假。” 赫连山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忽然抬手。 竟將那捏碎的丹药粉末,用灵力包裹著,直接送入了陈阳微张的口中! “唔!” 陈阳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粉末入喉,化作一股略带苦涩的暖流。 “你自己炼製的丹药,难道从未尝过是何滋味吗?”赫连山的声音带著训斥。 陈阳咂摸了一下口中残留的味道,眉头微蹙: “好像……是有点苦涩?” “何止是有点苦?!” 赫连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是回气丹!补充灵气的丹药!追求的是中正平和,易於吸收!” “怎会有如此明显的苦涩之味?” “你这丹药里,是不是把丹炉底未清理乾净的炉灰,杂质也一併炼进去了?!” 陈阳仔细回味,果然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炉灰味道。 心头顿时咯噔一声。 炼丹时火候控制稍有偏差,或丹炉清理不净,便容易带入杂质,影响丹药品相与口感。 赫连山见他神色,便知说中了,继续斥道: “你如今没有自己的本命丹火,用的是地火或灵火吧?” 陈阳点头。 “那就更要注意!” 赫连山语气严厉: “外火不比丹火如臂使指,控温更难!” “炼製回气丹这等基础丹药,需用文火,徐徐图之,慢慢温养药性融合!” “你那急火猛攻的架势,是炼爆血丹还是炼回气丹?!” 接下来,赫连山就著陈阳拿出的每一种丹药,逐一指出其中的不足之处。 每一个指点,往往一针见血。 这些指点,对於陈阳而言,无异於久旱逢甘霖。 许多困扰他多时,翻遍玉简也难觅其解的难题,在赫连山三言两语的点拨下,顿时豁然开朗! 比起丹师的课程,这种一对一的指导,效果不知强了多少倍! 而且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赫连山在丹道上的造诣与眼界,恐怕远超大炼丹房里的寻常丹师。 甚至…… 给他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不知不觉间,日影西斜,房间內彻底昏暗下来。 只有桌上一点如豆的灯火摇曳。 “天色已晚,还不打算回你的天地宗?” 赫连山的声音將陈阳惊醒。 他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暮色,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打坐不动,仿佛入定般的赫连卉,这才惊觉时间流逝之快。 “晚辈……晚辈这就告辞!” 陈阳连忙起身,脸上带著感激: “前辈今日指点,令晚辈受益匪浅!四日后,晚辈定当提早前来!” 赫连山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你为小卉引渡血气,老夫指点你几句丹道,算是两不相欠。四天后,记得准时便是。” 陈阳连连称是,恭敬地行礼后,方才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返回天地宗的路上,夜风微凉,却吹不散陈阳心头的激动。 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时辰的指点,却让他感觉胜过自己埋头苦修大半年! 赫连山的水平,恐怕真的极高…… 自己这次,算是撞上大机缘了! ……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往返於天地宗与馆驛之间。 在赫连山这位大师的悉心指点下,他的炼丹技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进著。 许多过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丹道原理,手法诀窍,逐渐融会贯通。 期间。 他也听闻了严若谷再次衝击主炉之位失败的消息。 打听之下才知,这位严大师衝击主炉已近百年,几乎每年都会尝试一次,失败早已是常態。 而每次失败后,严若谷的心情总会格外糟糕。 在大炼丹房巡视时,也更容易找到陈阳头上。 …… “楚宴!” “老夫说过多少次!” “你是杂役弟子!杂役弟子必须做满三年杂役,方有资格使用丹房的炼丹炉自行炼丹!” “这是规矩!谁允许你私自动用的?!” 严若谷吹鬍子瞪眼,声音在丹房內迴荡。 陈阳听得耳朵几乎要起茧子。 他曾私下向执事高远打听,是否真有此规矩。 高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无奈道: “楚宴啊,宗门规矩里……並无这一条明文规定。” “只是严大师他……早年拜入天地宗时,天资不算突出,確实在大炼丹房做了整整三年杂役,吃了不少苦。” “或许因此,他对此事格外执念,总喜欢以此来要求后来的弟子……” 高远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宽慰道: “他也就是嘴上说说,只要你不正面顶撞,他也不会真的因此处罚你。忍一忍便过去了。” 陈阳也只能苦笑以对。 他分析过严若谷针对自己的原因。 无外乎当初学堂爭端,以及后来百草真君赐下全篇《玄黄丹火吐纳诀》,引得他嫉妒。 传闻严若谷苦求多年,也只得了三卷…… 但这些小事,与从赫连山那里得到的实实在在的丹道指点相比,微不足道。 陈阳便將主要心思放在了跟隨赫连山学习,以及自身炼丹练习上。 对严若谷的偶尔刁难,只当是耳旁风。 …… 这一日。 馆驛房间內,红线相连,血气流转。 陈阳如同往常一样,向赫连山述说著天地宗內近况。 “还是老样子。天玄那边,未央主炉风头无两,代表天玄参与的丹试,依旧未尝败绩。” 陈阳说道。 他当初下注的那两百灵石,从半年前滚到八万。 如今又过去半年,眼看快要滚到二十万灵石了。 全赖未央主炉保驾护航。 “地黄一脉的支柱,杨屹川杨大师,晚辈前些日子远远见过一面,似乎消瘦憔悴了许多。” “不过药园里的一些杂役女弟子却在议论,说他瘦下来后,反倒有种……” “嗯,颓废而忧鬱的別样气质。” 陈阳如实转述。 “至於风大宗师……” 陈阳看了一眼赫连山: “赫连前辈你让我多留意……” “但那个层次距离晚辈实在太远,平常根本接触不到。” “只能从其他丹师同门口中听闻零星消息。” 赫连山听著,脸色越来越黑,听到最后,更是气得咬牙切齿,鬍鬚都微微发抖: “什么风大宗师?!我看那女人,就是徒有虚名,空占其位!” “还有那杨屹川,地脉……支柱?” “我看就是只猪!” “蠢笨如猪!” 他骂得毫不留情,甚至迁怒到陈阳头上: “楚宴!老夫上一次让你熟记的草木灵药,你辨识得如何了?!” 话音未落。 赫连山体內灵力骤然涌动。 他抬手一挥,一道道精纯的灵力在身前空中迅速凝结! 一株株形態各异,细节栩栩如生的草木灵药虚影凭空浮现,散发出气息! 十株虚影同时出现,仅维持一息,便骤然消散。 紧接著,又是全新的十株虚影浮现,同样一息即散。 如此循环往復,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繚乱。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空中已然闪现过上万株不同的草木灵药虚影! 这是赫连山考校陈阳草木辨识能力的独特方法,极其严苛。 不仅考验记忆力,更考验对草木形態,气息特徵的瞬间捕捉,与精准识別能力。 陈阳早有准备。 在虚影闪现的同时,便已分出一缕神识。 快速在早已备好的空白玉简中,铭刻下每一批虚影对应的草木名称。 当最后十株虚影消散,陈阳立刻將铭刻完毕的玉简双手奉上。 赫连山接过玉简,神识沉入,飞速扫过。 下一刻。 他勃然大怒,將玉简“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楚宴!这一万株草木,你怎么又认错了三十株?!这都第几次了?!你的脑子是石头做的吗?!” 陈阳一脸无奈,苦笑著解释道: “赫连前辈息怒……” “晚辈,晚辈是道石筑基啊。” “神识记忆之力,远不及道韵筑基者那般近乎过目不忘。” “这草木辨识,需死记硬背者甚多,晚辈……实在力有未逮。” 他语气诚恳,带著几分自嘲。 道石筑基的局限性,不仅体现在斗法,修行速度上。 更体现在神魂的灵动上。 道韵筑基者,因玄妙道韵时刻滋养神魂,记忆能力远超同儕。 这也是为何炼丹师普遍追求道韵筑基的原因之一。 当年的杨屹川,便是因展现出惊人丹道天赋,被宗门不惜代价堆资源,硬生生堆出了一个道韵筑基。 还有杜仲,山门试炼中一步登天,其本身亦是道韵筑基。 陈阳了解过,为了保持道韵纯粹,这类天骄在炼气期往往连丹药都极少服用。 全凭苦功吐纳。 直到筑基时,才服下人生第一枚丹药…… 筑基丹。 “哼!道基一事,最重纯粹!” 赫连山怒气稍缓,但仍带著不满: “你定是在炼气低阶时,贪图进境,服食了太多丹药,妖丹,驳杂不纯,才筑了这道石之基!” “根基不纯,后患无穷!” 他看了一眼旁边静坐的赫连卉,语气中又带上一丝傲然与惋惜: “看看我家小卉,当年便是稳扎稳打。” “全靠自身吐纳,水到渠成,根基无比扎实!” “只是可惜……” 陈阳被他说中旧事,虽不完全准確,只能硬著头皮点头: “前辈教训得是。” 隨即,他又忍不住问道: “那晚辈这道石之基,难道……就真的无法弥补了吗?” 赫连山闻言,冷笑一声: “弥补?如何弥补?即便是那传说中地狱道的寒热池,也只是缓慢温养,补全道基瑕疵而已。” “道石便是道石,道纹便是道纹,道韵永远是道韵!” “一旦一处丹田筑成道基,另外两处丹田便会自然生出排斥感应,你自己修炼时,应当也有所察觉才对。” 他瞥了陈阳一眼: “难不成,你还想碎掉道基,重头再来?可笑!” 陈阳默然。 他確实能感受到丹田之间的隱约排斥。 但他心中,始终记掛著当年青木祖师在地狱道中提及的线索。 那人间道,或许存在天道筑基的机缘! 为此,他甚至趁著铜片价格走低时,一口气囤积了百余枚。 然而,人间道却如石沉大海,始终未曾开启。 “难道……我也会像赫连卉一样,错过了上一轮地狱道,此生便再也等不到人间道开启了吗?” 陈阳心中黯然,不由喃喃自语: “难道,就不能……多一个丹田筑基吗?” 这只是他下意识的不甘之语。 不料,赫连山听了,却眉头一挑,沉吟道: “多丹田筑基?老夫倒是曾在一部极其古老的残卷上,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 “传闻上古有一种极其罕见,近乎传说的道基,名为三才道基,似乎便可三处丹田先后筑基,达成某种玄妙平衡……” “不过……” 他话锋一转,敲了敲桌子: “那等虚无縹緲之事,不是你该想的!” “你还是多想想……” “如何用你这道石脑袋,给老夫记下更多的草木知识吧!” 他越说越气: “老夫本还想让你,去旁观一下那天玄一脉,未央的炼丹手段,看看她到底有何门道。” “结果你倒好,连旁观丹试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个丹房弟子!” 他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陈阳只能无奈摊手: “晚辈也想啊,可规矩如此……不过,赫连大师……” 他眼中露出期待之色: “再过几日,便是大炼丹房一年一度的弟子晋升试炼了。” “您觉得……” “以晚辈如今的水平,可有把握晋升炼丹师?” 拜入天地宗,已近一年光阴。 坊间又开始售卖新的山门试炼令牌,而大炼丹房內部的晋升试炼,也即將拉开帷幕。 每年,都会有十几名佼佼者,从数万丹房弟子中脱颖而出…… 晋升为正式炼丹师,拥有独立开炉资格,地位截然不同 赫连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沉吟片刻,才慢悠悠道: “以你目前的水准,只要临场不发挥失常,別犯那些低级错误……勉勉强强,应该够资格晋升了吧。” 陈阳闻言,心中一松,眼中光彩更盛,郑重地点了点头。 …… 时光荏苒,几日转瞬即过。 大炼丹房弟子晋升试炼,在一片宽阔广场上举行。 与山门试炼的浩大场面相比,此番试炼规模小了许多,参与者也仅限於大炼丹房內的弟子。 但气氛同样庄重而热烈。 试炼分为三轮。 草木辨识,催化炮製,以及最终的炼丹。 经过赫连山这小半年的特训,尤其是那……万株草木瞬息辨识的折磨,陈阳在草木辨识一轮中表现沉稳。 虽未拔得头筹,却也稳稳位列前十。 催化炮製一轮,更是他的强项,手法嫻熟流畅,对药性把握精准,引来了几位监考丹师的微微頷首。 排名更进一步。 最后一轮。 炼製指定的造血丹。 此丹乃修士重伤后用以稳固气血,促进生肌的常用丹药,炼製难度適中,但极其考验对血气药性的理解,与火候的精细控制。 陈阳心中一定。 他当年为了参悟杨屹川的炼丹手法,曾咬牙买下过整整一炉,杨屹川炼製的造血丹。 反覆研究揣摩,对此丹的炼製流程早已烂熟於心。 加之赫连山的指点,让他对火候与药性融合有了更深的理解。 开炉,控火,投药,融液,凝丹…… 陈阳心无旁騖,每一个步骤都力求精准。 当丹炉开启,丹香四溢,五颗圆润饱满,隱现淡红色丹纹的造血丹呈现在监考丹师面前时。 几位丹师眼中皆露出讚许之色。 最终成绩匯总,陈阳综合排名高居第三。 稳稳获得了晋升炼丹师的资格。 …… 当丹师袍递到陈阳手中时,陈阳恍如梦中。 他接过衣袍,感受著质地,以及衣袍上隱隱流转,有助於寧心静气的阵法微光。 一时间竟有些怔住了。 “楚宴,恭喜!” 执事高远笑容满面: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天地宗,第三千零九位在册的正式炼丹师了!可喜可贺!” 平日里陈阳常去打下手的杜仲,此刻也走上前来,脸上带著笑容: “楚道友,恭喜!” “去年山门试炼初见,我便觉你丹道天赋不凡,非池中之物。” “没想到仅仅一年,你便成功晋升,未来可期!” 就连一起从远东归来,如今依旧是丹房弟子的包卫,也挤在围观人群中,满脸羡慕地高声喊道: “楚师弟!不,现在该叫楚大师了!恭喜楚大师!” 陈阳拱手回礼,心中百感交集。 今日,终於在这丹道圣地站稳了第一步。 晋升仪式並未结束。 很快。 广场前方的高台上,灵光匯聚,一道道气息浩瀚的身影显现。 天地宗內地位尊崇的主炉炼丹师们,联袂而至,前来观礼,並为新晋丹师举行正式的择脉仪式。 主炉们自然而然地分列两侧。 左侧,天玄一脉。 以未央为首,其身后数位主炉气度沉凝。 右侧,地黄一脉。 陈阳看到了面色依旧憔悴,但眼神专注的杨屹川站在靠前位置。 而在杨屹川身前半步,站著一位清冷如雪,眉目如画的女子。 正是地黄一脉的掌舵大宗师,风轻雪。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新晋丹师,无喜无悲。 更引人注目的是,天玄一脉的最前方,那位鬚髮皆白,长眉垂落的老者。 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竟也亲自到场了! 陈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百草真君身上。 这位赐予他《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改变了他天地宗修行起点的宗主,此刻正面带微笑,俯瞰著台下。 似乎察觉到了陈阳的注视,百草真君的目光微微转动,与陈阳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隨即。 百草真君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 他竟主动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楚宴。” 全场一静,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陈阳身上。 陈阳心头一跳,连忙躬身: “弟子在。” 百草真君抚了抚垂下的长眉,笑呵呵地道: “你可是在疑惑,当年山门试炼,老夫为何会心血来潮,赐下那《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於你?” 陈阳轻轻点头: “弟子……確有此惑。弟子自知丹道天赋平平,唯定力稍强,实不知何以得宗主如此厚赐。” “哈哈!” 百草真君朗笑一声,声若洪钟,震得广场上灵气微漾: “原因很简单。老夫修行至今,最喜之事,便是无心插柳!” “见有潜质,心性尚可的弟子,便隨手赐下一份机缘,如同隨手撒下一把种子。” “至於这种子能否生根发芽,能否长成参天大树,全看其自身造化与努力。” 他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而你,楚宴,未曾让老夫失望。” “今日你能站於此地,身穿丹师之袍……” “便是对老夫当年插柳,最好的回应!”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嘆,与艷羡的吸气声。 无数道目光再次射向陈阳。 这一次,其中蕴含的羡慕,变得无比炽热! 宗主亲口承认未曾失望,这几乎等同於公开的赏识与认可。 其份量,远比那《玄黄丹火吐纳诀》本身更重。 这意味著,从今往后,陈阳在天地宗內,將拥有一个极为特殊的標籤…… 得宗主青眼者! 就连高台上,天玄与地黄两脉的主炉,大宗师们,看向陈阳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 未央周身的金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风轻雪清冷的眸子在陈阳身上停留了一瞬。 杨屹川则抬起头,认真打量了陈阳几眼,憔悴的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神色。 陈阳心中亦是一震。 百草真君这番话,竟与当初赫连山猜测的无心插柳,撒种看缘之语,不谋而合! 这位宗主,行事果然如赫连山所言。 “好了。” 百草真君收回目光,笑容微敛,恢復了宗主的威严,看向台下所有新晋炼丹师: “既已晋升丹师,按照宗门惯例,需择一脉而入,精修丹道。天玄地黄,各有千秋,择其適者而从之。”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负责仪式的大宗师袖袍一挥。 霎时间,十几道灵光飞射而出,精准地悬浮在每一位新晋丹师面前。 灵光散去,显露出一对令牌。 左玄右黄,质地古朴,分別铭刻著天、地二字,散发著不同的灵韵波动。 “择玄令,入天玄。择黄令,入地黄。尔等可凭本心,自行抉择。” 百草真君的声音平静响起。 台下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这还用选吗?今年肯定是天玄啊!” “没错!未央主炉威势无双,整整一年压得地黄抬不起头!” “往年还有不少弟子因各种原因选地黄,今年……怕是一个都没有了吧?” “地黄一脉,今年真是……顏面尽失啊。”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地黄一脉的主炉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杨屹川更是死死握紧了拳头,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著情绪。 风轻雪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那清澈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果然。 如同眾人预料。 新晋的炼丹师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纷纷伸手,握住了身前那枚玄色令牌! 一道道清越的嗡鸣声响起,玄色令牌灵光大放,与选择者气息相连,代表著他们正式归属天玄一脉。 选择的过程很快。 转眼间,十几位新晋炼丹师中,已有九成以上做出了选择。 清一色的玄光闪耀。 只剩下最后两三人,似乎还在犹豫。 而陈阳,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目光,在身前的玄色令牌与黄色令牌之间缓缓移动。 高台上。 百草真君看著陈阳,脸上带著和煦而鼓励的微笑,似乎也在等待他做出那个理所当然的选择。 天玄一脉的主炉们,目光也大多落在陈阳身上。 这位得宗主亲口讚誉的新晋丹师,入天玄一脉自是铁板钉钉之事。 地黄一脉那边,气氛更加沉闷。 风轻雪已微微侧身,似乎准备在最后一人选择后,便率先离场。 杨屹川依旧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陈阳的手,缓缓抬起,伸向了那枚玄色令牌。 越来越近,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凉的令牌表面。 百草真君脸上的笑意更深,微微頷首。 “善……” 一个善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 就在陈阳指尖即將触及玄色令牌的前一剎那。 他手臂倏然一折,以一种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闪电般转向。 五指张开,一把牢牢握住了旁边那枚黄色的令牌。 紧接著。 他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彻在骤然变得一片死寂的广场上空: “弟子楚宴,选择加入,地黄一脉!” 第272章 十年主炉 陈阳脱口而出的地黄二字,瞬间在广场上激起了滔天骇浪! 高台之上。 无论是天玄一脉,还是地黄一脉的丹师,主炉,乃至两位掌舵的大宗师,此刻皆瞪大了双眼。 他们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手握黄色令牌,身姿挺立的新晋丹师身上 而最为惊诧的,莫过於百草真君。 在陈阳手臂倏然折转,牢牢握住黄色令牌的剎那。 这位鬚髮皆白的宗主,脸上那和煦的微笑彻底凝固。 长眉之下。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甚至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茫然与怀疑。 莫非是这楚宴太过紧张,慌乱之中看错了顏色…… 拿错了令牌? 然而。 陈阳紧隨的地黄二字,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倖的猜想。 “你……你说什么?” 一位站在百草真君身后,身著天玄一脉主炉服饰的老者,忍不住失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惊疑: “楚宴,你方才说,要加入哪一脉?再说一遍!”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阳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主炉,又缓缓扫过高台上神色各异的眾人。 最后再次落到自己手中的黄色令牌上,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字一顿地重复: “弟子楚宴,选择加入……地黄一脉!” 轰! 虽然只是简单的重复,却比第一次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百草真君的眼神,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脸上的慈和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 他身后。 天玄一脉的炼丹师们更是齐齐身躯一震,面面相覷。 就连那始终笼罩在柔和金光中的未央,周身流转的金光,也泛起了一阵明显的涟漪波动。 台下。 那些丹房弟子与丹师,更是瞬间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怎么可能?!这楚宴是不是疯了?!” “他可是得了宗主亲口讚誉,明显要被栽培的人啊!加入天玄,前程似锦!为何偏偏选地黄?!” “对啊!宗主赐下吐纳诀,方才又那般说话,傻子都看得出来是青睞有加!他居然……居然拂逆宗主的意思?!” “地黄一脉如今是什么光景?被天玄压得喘不过气!他去了能有什么好处?” “莫非……他与地黄一脉早有渊源?或是得了地黄什么天大的好处?” “看不懂,实在看不懂!” 议论声四起。 陈阳听著这些嘈杂的声音,心中亦不免有些起伏。 尤其是当他感觉到…… 一道浩瀚如海,却又带著凛冽寒意的神识,自高台之上,如同山岳般缓缓降下,將他彻底笼罩时…… 他的心臟几乎漏跳了一拍! 是百草真君! 这道神识並未带有攻击性,却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骨骼,直抵神魂深处。 將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想法都挖掘出来,看个通透明白! 陈阳背脊瞬间绷直,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立刻全力催动脸上的惑神面,將自身气息,灵力波动,乃至心神思绪都收敛到极致。 那道神识停留了大约三息。 这三息时间,对陈阳而言,漫长得如同三个时辰。 他能感觉到那神识,刮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探查他气海的深浅,甚至试图触碰他识海的边缘。 万幸。 惑神面终究不凡。 那道神识並未发现任何明显的异常。 最终。 百草真君的神识如同潮水般退去。 陈阳暗暗鬆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却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哼!” 一声冰冷短促的冷哼,自百草真君鼻中发出。 如同闷雷滚过广场上空,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议论。 陈阳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心神俱震。 完了。 这下是真的把这位宗主给得罪狠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日后在天地宗內,怕是要处处受天玄一脉的特別关照了。 择脉仪式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陷入了沉寂。 天玄一脉眾人面色不善,地黄一脉则是惊愕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既有意外之喜,又有对未来的隱隱担忧。 打破这沉寂的,却是地黄一脉的掌舵者,风轻雪。 她轻轻向前迈出一步。 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百草真君,嘴角竟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泠泠响起: “百草师叔,看来,这楚宴与你天玄一脉,终究是缘分浅薄。” “有些时候,缘分未到,强求亦是徒劳,不如……” “就此放手吧。” 她的话语,平静温和,巧妙地化解了百草真君可能进一步爆发的怒火。 也明確地將陈阳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说罢。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台下的陈阳身上。 那目光清澈通透,仿佛能映照人心,却並无神识探查的压迫感。 只是静静地看。 然而。 就是这种纯粹的看,反而让陈阳感到一种比方才神识探查更甚的不安。 仿佛自己所有的偽装,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楚宴……” 风轻雪的声音温和了几分: “你既选择加入我地黄一脉,从今往后,便是我地黄一脉的正式丹师,自然受我地黄一脉规矩庇佑,亦享一应待遇。”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凡我地黄一脉开设的所有丹师课程,无论主讲者为主炉亦或大宗师……” “你皆可凭此令牌,免费旁听,无需再缴纳任何灵石。” “此乃对新晋丹师的优待,望你勤勉修习,莫要辜负。” 她这番话说得清晰明了。 既是对陈阳的承诺与安抚,也是在向全场,尤其是向天玄一脉宣告…… 此人,地黄一脉要了,也会护著。 陈阳闻言,心中稍定,连忙躬身行礼: “弟子……多谢风大宗师照拂!” 他明白,风轻雪这是在为他提供一层保护。 至少明面上,百草真君或天玄一脉若想因今日之事刁难他,需先过地黄一脉,尤其是这位大宗师这一关。 百草真君听到风轻雪这番话,目光冰冷地扫了她一眼,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怒火。 他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將目光转向陈阳身边。 那最后两位因方才变故,而嚇得呆若木鸡,至今还未做出选择的新晋丹师。 百草真君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烦躁: “你们两个!还愣著做什么?!磨磨蹭蹭,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选择?!” 这一声喝问,音量之大,隱隱掀起了一阵无形的气浪。 震得那两位丹师耳膜生疼,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几乎是用抢的速度,一把抓起悬浮在身前的那枚玄色令牌。 紧紧攥在手里! 生怕慢了一步,便沦为这位暴怒宗主的出气筒。 百草真君见状,又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铁青,再也没有了之前勉励后辈的半分和气。 甚至连场面话都懒得再说,直接一甩袍袖,转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瞬息间便消失在百草山脉深处。 宗主既去,天玄一脉的主炉也纷纷默然跟上。 一道道遁光掠起,气氛沉闷地离去。 未央周身的金光最后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朝陈阳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隨即身形一动,也跟著飞向了远处,融入天际。 陈阳站在原地。 望著天玄眾人离去的方向,心中仍有些后怕,长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好险……这宗主怕不是真想拍死我吧……万幸!” 他暗自庆幸,同时又有些无奈地看向手中,温润的黄色令牌: “不过,总算是成了炼丹师,而且……也按照赫连前辈的要求做了。” “接下来,便能以丹师身份,去旁观那些高层次的丹试……” “好好看看那未央主炉,究竟是如何炼丹的了。” 这是他答应赫连山的另一件事。 周围的议论声並未停歇,大多仍是对他选择的困惑与不解。 陈阳充耳不闻,正准备离开。 “楚宴。”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近前响起。 陈阳抬头,愕然发现,风轻雪不知何时,已从高台上缓步走下,来到了他的面前。 这位温婉亲和的大宗师,此刻就站在他三尺之外。 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眸子,正静静地注视著他。 “风……风大宗师?” 陈阳心头一跳,连忙再次行礼,心中却满是疑惑…… 仪式已毕,这位大宗师为何特意单独来找自己? 风轻雪並未让他行礼完毕,只是微微抬手虚扶。 半晌。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你,为何要选择加入地黄一脉?” 来了! 陈阳心中早有准备。 他知道,自己这个反常的选择,必然会引来疑问,尤其是来自地黄一脉高层的疑问。 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诚恳与一丝追忆,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道出: “回稟大宗师。” “弟子去年参加山门试炼时,便得您亲自点评。” “彼时虽受打击,却也深感大宗师目光如炬,点评一针见血。” 他语气平稳,眼神清澈,与风轻雪坦然对视,没有丝毫闪躲: “自那时起,弟子便对风大宗师的地黄一脉,心生嚮往。” “暗下决心,若有朝一日能晋升丹师,定要拜入地黄门下,精研丹道,弥补自身不足。” “今日……不过是了却夙愿罢了。” 陈阳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 既恭维了风轻雪,又解释了自己的选择动机。 说话时,他眼神坚定,语气沉稳。 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得极好,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或心虚。 风轻雪静静地看著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著的面容。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么看著,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在分辨。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息。 陈阳维持著平静的表情,心中却微微打鼓。 终於。 风轻雪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静。 她移开了目光,微微頷首: “原来如此。你有此心,甚好。地黄一脉,不会亏待勤勉向学之人。” 说罢,她便转身,向著地黄一脉眾人聚集的方向款款走去。 陈阳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地。 看来,这番说辞成功地糊弄过去了。 这位风大宗师,虽然眼神锐利,但终究没有察觉什么。 然而。 就在他刚鬆了一口气,目送风轻雪与地黄一脉的主炉渐渐远去,身影即將消失在远处山嵐之中时…… 一道轻灵悦耳,却又带著几分若有若无戏謔之意的女子声音,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楚宴……” 陈阳浑身骤然一僵,瞳孔瞬间收缩! 那声音……是风轻雪! “……你怎么,还是学不乖呢?” 声音顿了顿,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却让陈阳如坠冰窟。 “又想……骗我?” “嗡!” 陈阳只觉得脑中一声轰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剎那倒流! 他猛地抬起头。 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望向风轻雪消失的方向。 恰好看到,在那即將被云雾彻底遮掩的侧影处。 风轻雪似乎微微侧头,回望了一眼。 儘管距离已远,但陈阳仿佛能清晰地看到,她嘴角那一抹浅浅弧度!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骤然窜起,瞬间席捲全身,让他四肢冰凉。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心臟狂跳不止。 直到风轻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那縈绕耳畔的戏謔低语带来的惊悸,才稍稍平復。 “她……她怎么会知道?!” 陈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比面对百草真君神识探查时更加惊惧: “我那番说辞,明明毫无破绽!眼神语气,甚至心跳,我都控制得很好!她怎么可能……”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上那层惑神面。 “这位风大宗师……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陈阳后背冷汗涔涔。 心中第一次对加入地黄一脉这个决定,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悔意。 比起百草真君那直接而不加掩饰的怒意,风轻雪更让人感到深不可测,如芒在背。 …… “楚道友?” 一声温和的呼唤將陈阳从惊悸中拉回现实。 陈阳转头。 见是杜仲走了过来。 作为去年便已加入地黄一脉的丹师,且与陈阳还算熟识,他被安排为新晋丹师引路。 杜仲脸上带著一如既往的沉稳笑容。 “杜道友。”陈阳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恭喜楚道友正式晋升,並择入地黄一脉。” 杜仲拱手道贺,隨即侧身示意: “请隨我来吧,我带你去地黄一脉丹师休居的区域,也与你分说一下丹师的一些日常规制与待遇。” 陈阳点点头,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跟著杜仲御空而起。 两人御空飞行,掠过百草山脉连绵起伏的翠绿山峦。 晋升为正式丹师后,活动范围不再局限於大炼丹房附近,视野豁然开朗。 陈阳放眼望去,只见群山之间,云雾繚绕,灵泉飞瀑点缀其间。 更有一片片规划整齐,灵气氤氳的药田,铺陈在大地之上。 无数身著统一服饰的药童,在药田间忙碌穿梭。 场面浩大,秩序井然。 “这……” 陈阳第一次从如此高度,如此全面地俯瞰百草山脉。 饶是他心性沉稳,也不由得被眼前这看不到尽头的宏伟景象所震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过去作为丹房弟子,只窥得天地宗冰山一角。 如今才知,这丹道圣地的底蕴与规模,远超想像! 飞在前方的杜仲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震撼,微笑著开口道: “楚道友可是觉得,景象颇为壮观?” 陈阳下意识地点头: “何止是壮观……简直如同另一方独立的小天地。” 他之前虽听闻百草山脉绵延数万里,但纸上得来终觉浅。 杜仲语气中带著一丝自豪,介绍道: “我天地宗所占据的这百草山脉,在东土诸多大宗门中……” “確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山脉匯聚东土灵秀,自成循环,资源丰富,更兼气候土壤得天独厚,方能孕育如此海量的灵草灵药。” 他指了指下方那些渺小如蚁的人群: “光是常驻在此,负责照料这些药田的药童杂役,便有数千万之眾。” 陈阳闻言,心中更是感慨。 飞行间。 杜仲也开始为陈阳介绍正式丹师的待遇与职责,这些都是陈阳过去作为丹房弟子难以详细了解的。 “作为正式丹师,每月宗门会发放固定的八千灵石俸禄,以资修炼与日常用度。” 杜仲娓娓道来: “此外,丹师每月需向宗门上缴一定数量的丹药,作为丹贡。” “通常是五十枚,品阶在四阶以上的丹药,例如筑基丹、造血丹、养神丹等常见丹药。” “这些丹药炼製所需的材料,全由宗门提供。” “上缴后归宗门所有,用於內部调配或对外交易。” 陈阳认真听著,心中盘算。 四到六阶是筑基期的常用丹药,每月五十枚的任务量,对於刚晋升的丹师而言,有一定压力。 但也算合理,毕竟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而且材料可由宗门提供,省去了很大一部分成本。 “除却必须上缴的丹贡……” 杜仲继续道: “丹师閒暇时炼製的其他丹药,可以交由宗门专设的丹阁代为销售。” “宗门会在扣除草木成本后,抽取一成半至两成作为佣金。” “当然,若你有其他渠道,也可自行处理。” 陈阳点头,这规矩倒也公平。 “另外,还有一件重要之事。” 杜仲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略微正式了些: “宗门这边,通常也会为新晋丹师,引荐一些有意结交,寻求丹药供应的外部宗门。” “丹师可接受其供奉之名,掛一个客卿头衔,为其提供一些丹药。” “对方则会支付相应的灵石,或资源作为酬谢。” 陈阳对此略有耳闻。 这不是像当年朱大友加入青木门那样成为实权长老,而更像是一种鬆散的合作关係。 天地宗丹师的名头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靠山。 无数势力愿意花费代价来维繫这份关係,以期在需要特定丹药时,能获得请託炼製的机会。 杜仲看了陈阳一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关於这供奉之事,杜某这边,恰好认识一些信誉不错,出手也大方的宗门,倒是可以为楚道友牵线搭桥。” “由我出面联络,楚道友无需费心与对方商谈细节,省去许多麻烦。” “每月供奉加起来,大约能有一万灵石左右。” “而且,这些宗门並无强制炼丹要求,只是希望在你炼製出品质上乘的丹药时,能享有优先收购权……” “价格绝不会低於宗门丹阁的收购价。” 他顿了顿,补充道: “去年与我一同通过山门试炼,直接晋升丹师的许杏林许道友,姜弃疾姜道友,他们的供奉关係,也是由杜某帮忙联络建立的。” “此外,宗门內还有不少丹师,与外界宗门的联繫,也是託付给杜某打理。” “杜某办事,力求稳妥,让他们可以心无旁騖,专注于丹道精进。” 陈阳闻言,心中瞭然。 这杜仲,看似沉稳寡言,心思却颇为活络。 竟在丹师与外界宗门之间,做起了中间人的生意。 想必这牵线搭桥之中,自有其不菲的油水可捞。 不过,这对刚晋升的陈阳而言,倒也未必是坏事。 省去了自己费力寻找,谈判的麻烦,每月还能平白多出一万灵石的稳定收入,何乐而不为? 只要杜仲介绍的关係靠谱,不出紕漏即可。 他稍作思索,便对杜仲拱手道: “原来杜道友还有这般能耐。” “既如此,那楚某这供奉之事,便有劳杜道友费心牵线了。” “楚某初晋丹师,诸事不熟,能得杜道友相助,感激不尽。” 杜仲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连连摆手: “楚道友客气了。” “你我相识於微末,在大炼丹房时你便常为我处理药材,配合默契。” “如今你晋升丹师,杜某能略尽绵力,也是应当。” “放心,杜某办事,定会稳妥周全。” 两人说话间,已飞临一片灵气尤为浓郁,山峰更为秀丽的区域。 只见一座座山峰之上,开闢出许多精致的洞府。 有的古朴,有的雅致。 洞府门口大多笼罩著淡淡的禁制灵光。 “楚道友,此处便是百草山脉西麓,我地黄一脉丹师主要的潜修与居住之地。” 杜仲按下遁光,落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山坪上,指著前方星罗棋布的洞府说道: “门上禁制未曾开启,呈现开放状態的洞府,便是无人居住。” “你可隨意挑选一处合眼缘的,以地黄令牌开启门户,布置下自己的禁制即可。” “洞府內一应设施俱全,且有小型地火灵脉引入丹室,虽然比不上主炉那种单独的炼丹房,但供日常练习是足够了。” 陈阳举目望去,只见云雾繚绕间,洞府隱约,灵禽飞舞,药香隱隱。 环境远非当初,丹房弟子那拥挤简陋的蜂巢可比。 他心中涌起一股感慨,对杜仲郑重抱拳: “多谢杜道友一路指引解说。楚某便先去找寻洞府安置了。” 杜仲含笑回礼: “楚道友请便。供奉之事,待你安定下来,杜某再与你细说。” 两人就此別过。 陈阳身化遁光,在山峰间穿梭片刻,最终选了一处位置相对僻静的洞府。 他以手中令牌触碰洞府石门。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石门滑开。 一股精纯的灵气扑面而来。 步入其中。 洞府內部空间远比想像中宽敞。 丹室,静室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间引来了温热水流的沐浴石室。 丹室內。 一口品质不错的丹炉置於地火口之上,旁边摆放著处理药材的工作檯与各种基础器具。 静室之中。 灵气浓度明显高於外界,显然是设置了聚灵阵法。 “终於……成了炼丹师了。” 陈阳缓缓走过洞府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在静室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晋升试炼的紧张,择脉时的惊心动魄,风轻雪那令人胆寒的低语…… 种种情绪交织,此刻终於暂时尘埃落定。 但放鬆之余,他心中仍有一丝余悸挥之不去。 “那百草真君,方才的模样,是真的动了怒……若非风大宗师开口,恐怕难以善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烦心事。 今日心神损耗颇大,他並未立刻开始研习丹道,而是闭目凝神,运转吐纳,慢慢调息。 …… 次日。 天色微亮。 晨曦透过洞府禁制,洒下几缕柔和的光影。 陈阳缓缓收功,只觉神清气爽,昨日的心神疲惫一扫而空。 他起身,並未像往常一样前往大炼丹房,如今已无需去做那些杂役。 而是略作整理,便出了洞府,径直朝著天地宗山门的方向飞去。 成为正式丹师后,行动自由了许多,不再受休沐日限制,可隨时出入山门。 一路上,遇到不少宗门弟子,无论是杂役药童,还是其他丹师,乃至一些负责巡山的执事弟子,看向陈阳的目光都明显不同了。 那目光中,少了以往的平淡,多了真正的恭敬。 昨日晋升大典的结果与新晋丹师名录,显然已传遍宗门上下。 天地宗正式丹师,整个东土不过三千余人,每一位都是地位尊崇。 从今日起,楚宴这个名字,將不再仅仅局限於天地宗內部。 也会隨著各种渠道,逐渐传向东土各地的大小宗门,坊市,散修耳中。 陈阳坦然接受著这些目光,心中却並无太多波澜。 他顺利通过山门,离开天地宗,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那间老旧的馆驛。 径直上到二楼尽头。 轻轻叩响房门。 “篤、篤。”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陈阳又敲了两下。 门內传来赫连山那熟悉的沙哑声音: “进来吧……” 陈阳推门而入。 房间內光线依旧昏暗,赫连山盘坐在蒲团上,如同枯木。 赫连卉则静静坐在窗边,大红盖头鲜艷如昨。 “赫连前辈,我来了。”陈阳主动开口。 赫连山眼皮一抬,瞥了他一眼。 並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催促进行血契,反而眼中骤然爆发出两道精光。 语气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直接问道: “如何?” 陈阳被问得一愣,下意识挺了挺胸膛,带著几分自豪答道: “晋升很顺利,三轮试炼综合排名第三,如今晚辈已是天地宗正式在册的炼丹师了。” 然而。 赫连山却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 “谁问你丹师晋升顺不顺利了!” “老夫问你,百草那个老傢伙!他当时的脸色,如何?!” “是不是跟吃了死苍蝇一样难看?!快说快说!” 他搓著手,那乾瘦的脸上充满了期待。 陈阳顿时有些尷尬。 原来赫连山关心的重点在这里。 他回想起昨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百草真君最后那铁青的脸色,拂袖而去的怒態…… 只得苦笑著,將当时的情形,尤其是百草真君的反应…… 包括那声冷哼,那迁怒於其他丹师的喝问,以及最后愤然离场的模样。 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赫连山默默听著。 一开始还只是眼睛发亮,隨著陈阳的讲述,他那乾瘦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低著头,肩膀耸动。 “赫连前辈……?” 陈阳试探著叫了一声,有些疑惑。 然而。 下一刻…… “哈哈哈哈!!!” 一阵酣畅淋漓,中气十足,甚至震得房间樑柱都簌簌落灰的狂笑声,猛地从赫连山胸腔中爆发出来! 他猛然抬起头。 那张因常年阴鬱而显得刻薄的脸上,此刻竟然涨得通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畅快与得意! “爽了!真他娘的爽了!” 赫连山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过气: “百草!你也有今天!当著全宗门上下,被一个新晋的小丹师打了脸!” “哈哈哈哈!他回去之后,肯定气得暴跳如雷,说不定正在他那百草殿里摔桌子砸板凳呢!”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陈阳看著赫连山近乎失態的模样,轻轻皱起了眉头,忍不住道: “前辈言重了吧……晚辈只是……没有选择天玄而已。” “宗主位高权重,心胸气度想必非常人可比,不至於因此等小事就……” “气得摔桌子吧?” 他觉得赫连山有些过於夸张了。 …… “你懂什么!” 赫连山笑声稍歇,但嘴角依旧咧著,眼中闪烁著快意: “他那叫什么无心插柳?” “真要是无心,就该隨便找个弟子,隨手丟点赏赐,过后便忘,那才叫无心!” “他去年在山门试炼,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將《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赐给你。” “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有心了!” “他是看中了你的定力潜质,想將你这株柳插在他天玄一脉的院子里,等著將来枝繁叶茂,好给他脸上增光!”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亲眼看到了百草真君吃瘪的场景: “只是你这柳长得慢了些,去年没成丹师。” “今年好不容易成了,眼看他就要收穫硕果了,结果你这柳一扭腰,直接长到隔壁地黄家的院子里去了!” “他岂能不气?岂能不恼?” “哈哈哈哈!什么心胸气度,这种关乎顏面的事情,再大的气度也得破功!” 赫连山重重地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陈阳齜牙咧嘴: “做得好!楚宴,你做得真他娘的好!老夫没看错你!这齣戏,演得漂亮!” 他眼中满是讚赏。 陈阳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这齣戏,可是赫连山亲自编排,要求他在择脉时,故意做出犹豫不决,倾向天玄的样子。 最后关头再突然转向地黄,力求效果震撼。 如今看来…… 效果何止是震撼,简直是在百草真君心口上捅了一刀,还顺便撒了把盐。 笑了好一阵,赫连山才慢慢平復下来。 但脸上依旧残留著兴奋的红晕。 他看向陈阳,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你小子也別担心得罪天玄一脉。答应你的事,老夫我记著呢,放宽心。” 陈阳闻言,精神顿时一振,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期盼光芒: “前辈是说……” “没错。” 赫连山点了点头,语气篤定: “只要老夫事后打听確认,你小子昨天真的在择脉时,按我说的那样,给了百草那老傢伙一个惊喜。” “而不是糊弄老夫……” “那么,老夫答应你的事,必定做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十年之內,助你晋升天地宗,第四十七位主炉!” 陈阳听到这明確的承诺,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於彻底落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郑重躬身: “晚辈,先行谢过赫连前辈!” 这半年来,他跟隨赫连山学习丹道。 起初只是觉得对方水平极高,远超大炼丹房的普通丹师。 但隨著自身丹道知识的增长,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赫连山的丹道造诣,恐怕早已超越了丹师的范畴。 甚至可能超越了寻常主炉! 那是一种底蕴深厚,信手拈来,直指本质的境界。 赫连山能夸下十年主炉的海口,绝非无的放矢。 这也让陈阳更加確信,自己当初答应他戏弄百草真君,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交易…… 儘管过程惊险了些。 赫连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隨即又上下打量了陈阳几眼。 目光落在他的丹田位置,脸上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嘆道: “不过……你小子这道石之基,真是让人……扼腕啊!” “若是道韵筑基,再加老夫亲自栽培,哪里需要十年?” “八年……不!或许五年,甚至更短,你便有极大把握触摸到主炉的门槛! “这道基所限,神魂记忆,感悟天地的能力,终究差了一筹。” “许多需要灵光一现,需要深刻共鸣的丹道关隘,你闯起来会比旁人费力许多。” “真是……可惜!” 陈阳对此也只能报以苦笑: “道基已成,无法更改,晚辈也只能以勤补拙了。” 这话他这半年来说过不止一次。 赫连山每次听到他这么说,都会露出一副怒其不爭,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今日也不例外。 赫连山摇了摇头,似乎懒得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转而习惯性地开始批评起,地黄一脉的现状: “还有那杨屹川!明明是难得的道韵筑基,丹道天赋应当不弱,居然能被天玄一脉压制整整一年,一场未胜!” “简直是丟尽了地黄的脸面!” “还有那风轻雪,身为掌舵大宗师,也不知是如何教导的!” 陈阳对赫连山这种隔空批评,早已习以为常。 虽然赫连山从未见过杨屹川和风轻雪…… 但总能从陈阳的转述中,找出批评的点。 不过今日,陈阳想起昨日见到杨屹川那副憔悴颓唐的模样,心中微动,忍不住替杨屹川辩驳了一句: “赫连前辈,晚辈觉得……” “那杨屹川的炼丹水平,未必就如您说的那般不堪吧?” “他好歹也是地黄一脉的支柱主炉,成名多年,定然有其过人之处。” …… 赫连山闻言,嗤笑一声,斜睨著陈阳: “你看得出来什么?” “你才接触丹道多久?见过多少高深丹道?” “主炉之间亦有高下,他若真有本事,何至於输得如此之惨?” 陈阳被噎了一下,但仍想为小杨挽回些顏面,便道: “可是,前辈您也未曾亲眼见过杨屹川炼丹啊。评判总需依据吧?” …… 赫连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阳会反问,隨即哼道: “我虽未亲眼所见,但根据你所述,他一年来逢战必输,这便是最大的依据!若真有实力,岂能一败至此?” 陈阳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一事,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递给赫连山: “对了,前辈,我这里还有几枚去年购买的,杨屹川炼製的生生造血丹。” “当时买来是为了观摩学习。” “你……要不看看这个?” “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赫连山接过玉瓶,脸上依旧带著不以为然的表情,隨口道: “杨屹川炼的?隨手炼的丹药,能看出什么真本事……” 他一边说著,一边漫不经心地拔开了瓶塞。 然而。 当他將瓶口凑近鼻端,轻嗅了一下那逸散出的丹气时,脸上的隨意之色瞬间凝固了。 他动作顿住,眼神陡然变得专注起来。 紧接著。 他小心翼翼地將瓶中仅剩的三枚淡红色,隱现复杂丹纹的丹药倒在掌心。 凑到眼前。 仔细地观察丹形色泽,丹纹的走向与深浅。 他的手指甚至极其轻柔地拂过丹身,感受其质地与残留的微弱丹火气息。 整个过程,他沉默不语。 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神色变幻不定。 “前辈?这丹药……可有什么问题?” 陈阳见他如此反应,心中好奇,试探著问道。 赫连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反覆查看了许久,甚至还用手指甲极其轻微地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最终。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陈阳,眼神复杂,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没有……问题。不仅没有问题,这生生造血丹……炼得极为扎实。” “药性融合完美,丹火掌控精微,更难得的是,丹纹之中蕴含著一丝独特的生机韵律,对於造血补气有额外的加成。” “这绝非仓促应付之作,而是……功力深厚的体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甚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郑重: “而且,观其丹气內蕴,丹纹走向,这炉丹药……” “恐怕並非他全力以赴的精心之作,更像是……” “信手拈来,日常练手所炼。” 陈阳闻言,彻底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赫连山口中,听到如此正面的评价! 赫连山握著玉瓶,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与不解,喃喃自语: “以此人的丹道造诣与底蕴,绝不该……” “绝不该输给那天玄一脉,整整一年,一场未胜啊!” “这不合理!绝对不合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向陈阳,眼中充满了探究与急切: “那未央!那天玄一脉的未央,她到底……是如何炼丹的?!” “她用的到底是什么手法,什么路数……” “竟能稳稳压制住这等水平的炼丹师?!”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目光看得心头一跳,连忙解释: “前辈……” “我,我昨天才刚成为丹师。” “还没来得及去旁观任何一场丹试呢……” 赫连山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之色。 胸膛起伏了几下,似乎想发火,但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算了!” 他最终挥了挥手,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你资质嘛……唉,也就这样了。从丹房弟子起步,若没我,估摸著还得在那儿混上几十年。” 他重新坐下,目光恢復了平时的冷静,开始交代: “接下来几个月,你既已成为丹师,便多去旁观那些天玄与地黄之间的丹试,尤其是未央出场的比试。” “仔细看,用心记!” “哪怕看不懂深层门道,也要把她的炼丹步骤手法,甚至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都记下来。” “等老夫回来后,说与我听。” “还有……” 他看了一眼窗边静坐的赫连卉: “不要忘了……” “定期来为小卉引渡血气!” “可別光顾著自己炼丹精进,把你这位新娘子给忘了。” 他语气带著惯常的调侃。 “爷爷!你又要胡说!” 红盖头下,赫连卉忍不住出声抗议,声音带著羞恼。 然而。 陈阳却从赫连山最后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等你回来?前辈的意思是……” 陈阳目光在赫连山与赫连卉之间来回移动,心中升起一个猜测。 赫连山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回一趟远东。” 陈阳一怔: “回远东?” “嗯。” 赫连山目光望向窗外: “出来寻你,为小卉续命,已近半年光阴。” “大哥的伤势不知怎样了,三弟一人在远东照料,我也放心不下。” “需得回去看看他们的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外,有些东西留在远东旧居。” “如今……” “或许该取回来了!” “这一来一回,加上处理一些琐事,大约需要三个月左右。” 说著,他的目光落回陈阳身上,带著一丝託付的意味: “这三个月,小卉……便暂时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他手掌一翻,那截牵丝红线出现在掌心。 他將其递向陈阳,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 “血气引渡之法,你已熟练。” “每隔几日,以此线为引,为小卉引渡两个时辰血气。” “莫要……辜负老夫所託。” 第273章 人间道 昏暗的馆驛房间內。 赫连山已收拾妥当,一身灰褐色的劲装,腰间繫著个不起眼的储物袋。 他为陈阳讲授了几个时辰的丹道,课程方毕,便准备启程。 临行前,他转过身,那双深陷的眼眸盯著陈阳,目光里带著审视: “楚宴,你这小子,该不会趁我不在,色胆包天,悄悄对我家小卉做什么事吧?” “爷爷!” 还未等陈阳反应,窗边静坐的赫连卉先呵斥出声,大红盖头微微晃动,声音里满是羞恼。 陈阳则是头皮一阵发麻,连忙摇头,语气诚恳: “晚辈绝对不敢。” 然而赫连山听闻,却是冷笑一声,反问道: “不敢?意思是胆子再大一点,就敢了?” 陈阳闻言只能连连摆手,苦笑著解释: “大不了了,晚辈是炼丹师,天生胆小啊!生不出什么胆量。” 他说这话时,脸上恰如其分地露出几分侷促,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窗外的天光透过老旧木窗的缝隙,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衬得那副凶恶面容竟显出几分憨厚来。 赫连山盯著陈阳,看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 “也对,你这傢伙长相倒是凶恶,不过气量嘛,也就这么一点了。” 他这话说得隨意,仿佛真是隨口评价。 但陈阳却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深处藏著锐利,似是在最后確认什么。 一旁的赫连卉却坐不住了。 她摸索著站起身。 大红嫁衣的裙摆划过一道弧线,缓步来到门边,伸手轻轻推著赫连山的背,往门外送。 “爷爷,你別再胡说了,快走快走!” 她的声音里带著恼意,动作却坚决。 赫连山一边被推著向外,一边还不忘回头提醒,语气恢復了平日的郑重: “那红盖头,可揭不得啊……这是那古修夫妻的引渡血气法子。” 陈阳肃然点头: “晚辈知晓了!” 这红盖头赫连山提醒过许多次,不要揭开,关乎这血契牵丝,陈阳自然会格外注意。 他目光扫过赫连卉头上那抹鲜艷的红,心中暗忖。 这红盖头材质特殊,神识难透,怕是除了遮掩容顏,还另有玄机。 赫连山被推到门槛处,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压低声音道: “你別看我家小卉成亲次数多,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这话语一出口,陈阳只觉得头皮又是一阵发麻,额角隱隱沁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爷爷!” 赫连卉终於忍不住了,轻轻抬起脚尖,往前虚踢了一下,终於將这嘮叨不休的老者赶出了房门。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將赫连山那还带著笑意的面容隔绝在外。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赫连卉气呼呼地摸索著往回走,大红盖头隨著动作微微晃动。 她在窗边重新坐下,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显然是被方才那番话搅得心绪难平。 陈阳立在原地,有些尷尬,目光扫过房间。 窗欞上积著薄灰,阳光从缝隙中挤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赫连卉静坐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单薄,那身大红嫁衣本该喜庆,此刻却透著几分寂寥。 静默了约莫半盏茶时间,赫连卉的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 她微微侧头,红盖头转向陈阳的方向,声音里带著歉意: “楚道友,见笑了。” “没什么。” 陈阳摆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木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想起赫连山临走前的嘱咐,便开口问道: “对了,还有那血气,今天我还没有为你引渡呢?” 这是赫连山千叮嚀万嘱咐的事情,陈阳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说话间,已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截牵丝红线,红线在昏暗光线下泛著淡淡的血色色泽。 赫连卉连忙摆手: “楚道友,你前几日就已经为我引渡了血气,我最近也没有血气亏空,不用继续引渡了。” 陈阳却未理会,径直走到赫连卉身前。 他蹲下身,將红线一端系在赫连卉手指上,另一端则绕住自己左手无名指。 指尖相触时,他能感觉到赫连卉的手指微微一颤,隨即放鬆下来。 红线系好,陈阳盘膝坐在对面,闭目凝神,运转体內血气。 一股温热的暖流顺著红线缓缓渡入赫连卉体內,那红线隨之泛起淡淡红光,如同有了生命般微微颤动。 两个时辰在静默中流逝。 窗外天色渐暗,坊市的喧囂声隱隱传来,又渐渐沉寂。 当最后一丝血气引渡完毕,陈阳缓缓睁开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解开红线,將其小心收起,这才看向赫连卉,语气认真道: “不能停啊,到时候万一停了,赫连前辈回来,不教授我丹道怎么办?” 陈阳说的是实话。 如果说最开始为赫连卉引渡血气,是为了当年的生死交情。 那如今,便是为了未来。 十年主炉的承诺太过诱人。 尤其是在他见识过赫连山指点后,那等化腐朽为神奇的丹道造诣,让他心生嚮往。 原本以他的资质,在大炼丹房至少需十几年,乃至更长时间才能晋升丹师。 没想到在赫连山指点半年后,丹道便飞速提升,一举走过了常人需数十年才能跨越的路。 这般进步速度,令陈阳也不禁为之惊讶。 自然而然,陈阳心中对赫连山愈发好奇。 他在天地宗打听过,往前追溯几百年,都没有赫连山这么一號人物。 平常询问,赫连山也总是含糊其辞,避而不谈。 此刻赫连山不在,陈阳便试探著问起赫连卉: “赫连道友,前辈提及他曾在天地宗內修行过,想必是地黄一脉的主炉吧?”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赫连卉的红盖头上,试图从那细微的动作中读出些什么。 然而。 红盖头下,赫连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几分茫然: “我也不清楚。” “我只是半年前,爷爷传授你炼丹,我才知道他曾经在天地宗內修行过。” “具体都不清楚,他似乎不喜欢与我提及这些。” 陈阳若有所思,又问: “那前辈过去,莫非在远东,没有炼丹吗?” 赫连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 房间內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更夫梆子声,一下,两下,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有一段时间,有炼丹。” 她终於开口,声音轻柔: “不过那是为我炼丹,为了补全这道基缺陷,血气衰败症才会开炉。平常……未曾见过。”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苦涩: “不过,那些丹药,却都是没有效果……最后还是只能用这个法子。” 赫连卉的手指轻轻抚上红盖头边缘,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陈阳能感觉到,那红盖头下的人,对於这个法子,並不喜欢。 他轻轻皱眉,试探著询问: “你很討厌,这血契牵丝仪式?这不是你爷爷能找到的减轻你血气衰败的唯一法子了吗?” 赫连卉听闻,嘆息一声,那嘆息在寂静房间里显得格外悠长。 “算不上討厌。” 赫连卉无奈道: “这办法是五十多年前,我爷爷和大爷爷探寻古墓寻来的办法。第一次很灵验,当时血气便是补充了,我心中还很高兴。”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著追忆: “只是后面我才发现,这血契仪式,只是暂时补足血气而已。”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一直需要寻找纯阳修士……补充血气?” 他说完,便觉这般询问太过直接,有所不妥。 正想改口,赫连卉却已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旁人的事: “没错啊。”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却没什么笑意: “刚开始那几年,我还很高兴。” “每天跟著三爷爷一起到处游歷,遇上一个纯阳修士,就会高兴得不得了。” “总以为再补充一点血气,这血气亏空就补上了。” “只是没想到,这东西就像是无底洞一样。” “后面时间长了,就厌倦了。” “甚至於,因为那血契牵丝仪式到了后面,需要一直带著这红盖头。” 赫连卉的话语中是深深的无奈。 她轻轻摇头,红盖头隨之晃动: “我这红盖头,最近十年,都没有摘下来过。神识探不出去,视线也看不到外面,只能看到一点点光亮……” 她说著,又是忍不住嘆息一声。 陈阳静静听著,心中泛起复杂情绪。 他能理解赫连卉那淡淡的厌恶。 不光是这红盖头,还有自身这血气亏空一直无法解决,在漫长时光中,那种挥之不去的无力与煎熬。 毕竟,此女也是道韵筑基的天骄人物。 他没有再多问,只静静陪坐著。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窗外夜色渐浓,星子一点点亮起。 两个时辰后,引渡血气完毕,陈阳与赫连卉道別,御空返回宗门。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便在天地宗內潜心炼丹,炼製那每月五十枚的丹贡。 他选的洞府僻静,丹室內地火稳定,倒也適合静修。 只是很快,陈阳便察觉到天地宗內气氛的微妙变化。 …… 这一日。 他前往大炼丹房。 刚踏入那熟悉的殿宇,原本还在交谈的几名丹房弟子见到他,声音戛然而止。 几人面面相覷,隨即像是约定好般,匆匆低下头,绕开他往別处走去。 陈阳走到一处空閒丹炉前,正准备开炉,不远处一位相熟的丹师见状,竟快步走来,语气匆忙: “楚丹师,这丹炉我刚预定,正要开炉炼丹,实在对不住。” 说罢,不等陈阳回应,便匆匆点燃地火,摆出药材,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陈阳愣了愣,转身走向另一处。 然而所过之处,丹房弟子皆如避蛇蝎,要么低头假装忙碌,要么快步走开。 甚至他刚开口,想唤一名弟子帮忙处理药材,那弟子便如受惊的兔子,慌忙摆手: “楚、楚丹师,我那边还有活计,实在抽不开身!” 说罢,一溜烟跑向远处另一位丹师身边,低头打起下手来。 陈阳愣了一下。 默默找到一个空置的丹炉,点燃炉火。 这一次,总算没有丹师来抢了。 陈阳站在偌大的炼丹房中,四周丹火熊熊,药香瀰漫…… 他心中明了。 这必定是那一日择脉时,触怒宗主百草真君的缘故。 丹房弟子最是懂得察言观色,见他得罪了宗主,自然畏惧牵连,不敢与他有过多交集。 陈阳摇了摇头,倒没有太多在意。 他本就是在大炼丹房做了一年弟子,早习惯了自己处理药材。 无人帮忙,无非是多费些工夫罢了。 只要能使用大炼丹房炼丹便好。 …… 又过了几日。 陈阳正在洞府中打坐调息,门外传来杜仲的声音。 “楚道友,楚道友!” 声音温和中带著几分喜意。 陈阳起身,打开洞府石门。 门外。 杜仲一身白衫,面带笑容站在那里。 见陈阳出来,他隨手拋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灵石袋。 “这里,楚道友,一万灵石的供奉。” 陈阳接住灵石袋,入手沉甸,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亮色。 显然,之前说的牵线搭桥之事,已经妥当。 杜仲果然为他寻到了出手大方的宗门,这每月一万灵石的供奉,便这般轻鬆到手了。 如今他每月两份俸禄…… 天地宗一份八千灵石,加上外面宗门的一万灵石供奉,合起来便有一万八千灵石。 这对於筑基修士而言,已算丰厚。 只是平白拿这一万灵石,陈阳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这灵石……”他迟疑开口。 杜仲却是笑了笑,摆摆手: “放心拿著便是了。到时候记得售卖丹药,联络我便是。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一万灵石只是小事一桩。 陈阳见状,也不再推辞,郑重拱手: “那便多谢杜道友了。” 杜仲回礼,转身御空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繚绕的山峰间。 陈阳握著灵石袋,返回洞府。 他最近也打听过,宗门不少新晋丹师,无论天玄还是地黄,都是杜仲在联络外界供奉之事。 此人看似沉稳寡言,实则心思活络,在丹师与外界宗门之间做起了中间人的生意,想必从中获利不菲。 不过这对陈阳而言,倒也未必是坏事。 省去了自己费力寻找,谈判的麻烦,每月还能多出一份稳定收入,何乐而不为? “炼丹师沉迷于丹道,这些沟通的事情,委託给他人来做,倒是省心省力了许多。” 陈阳心中喃喃自语,將灵石袋收起,盘膝坐回蒲团。 …… 修行炼丹之余,陈阳也不忘关注丹试之事。 他拜入天地宗一年多,终於第一次亲眼看到了未央炼製丹药。 那是一场规模较小的丹试。 挑战者是地黄一脉的一位中年丹师,筑基圆满修为,据说在六阶丹药上颇有心得。 他挑战未央,比试炼製六阶,淬气升境丹。 传闻中筑基圆满修士服用后,可淬炼自身灵气,为將来结丹打下基础。 虽是六阶,却已触碰到七阶门槛,炼製难度不小。 陈阳特地选了靠前的位置,神识全开,双目紧盯著高台之上的未央。 未央依旧笼罩在那层柔和金光中,看不清面容,只见她动作从容。 开炉、控火、投药、融丹…… 每一个步骤都平平无奇,用的都是最基础的炼丹手法。 陈阳看得仔细,试图从那些细微动作中看出些什么。 未央的丹火控制精准,药材处理乾净利落,融合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但这些,任何一位经验丰富的主炉都能做到。 直到成丹的那一刻。 炉开,丹出。 三枚丹药悬浮空中,通体莹润,丹纹自然流畅,隱隱有灵气流转。 而对面那位中年丹师炼出的丹药,虽也成丹,丹纹却略显滯涩,灵气內蕴也差了一筹。 胜负已定。 陈阳皱眉,神识扫过未央炼製的丹药,心中暗嘆…… 差距太大了! 此外,另一点也让陈阳感到疑惑。 他从始至终,都没看出未央展现了何种特殊的炼丹造诣。 思索许久。 才想明白了关窍。 “不行,这挑战未央的人,层次太低了。” 陈阳心中自语: “那未央炼丹的时候,只是隨手炼製而已。这差距太大,没有什么可以参考的。” 没有地黄一脉的主炉挑战,都是些普通丹师去挑战未央。 对方压根没有施展什么像样的手段,用的全是非常基础的技巧。 当然,即便是这些基础技巧,未央炼製的丹药品质,也是陈阳远远无法达到的水准。 “主炉称谓,实至名归。” 陈阳深吸一口气,心中既有嚮往,也有清醒认知。 “我距离主炉,即便是有赫连前辈指点,也需要十年。不过即便是成了主炉,恐怕还是和未央远远不及。” 他不是当年刚入门时的丹房弟子了,如今能清晰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差別。 真的是天差地別。 但陈阳並未放弃。 之后每次有未央的丹试,他都会前去观看。 只是可惜,始终没有大型比试。 地黄一脉因为主炉输得太多,竟无人敢再贸然挑战未央。 自然而然,没有主炉爭锋,別说看出炼丹底细,就连稍高深些的技巧都看不到。 全是基础的炼丹手法。 …… 时间一晃。 一个月过去了。 陈阳默默等著赫连山从远东回来,继续指点丹道。 至於赫连卉那边,他隔三差五便会过去,除引渡血气外,偶尔也会閒聊几句。 这一日。 陈阳又来到馆驛。 为赫连卉引渡血气后,两人閒谈起来,话题不知怎的,竟谈及了欧阳华。 赫连卉起初笑著说: “三爷爷为我寻觅纯阳修士的那些年,可谓险象环生。” “其中最为凶险的一次,当属遭遇了一尊西洲妖王。” “当年有一个偏远之地的小宗掌门,遇上了我三爷爷,一直往上套近乎,便是想要藉助元婴神识,探查一下宗门。” 陈阳心中一动,当即反应过来。 对方所说之人,正是自己的师尊,欧阳华。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静静听著。 赫连卉像是讲故事般,继续道: “那个偏远之地的小掌门啊,他还以为我三爷爷是平白无故帮忙。实际上早就算计好了,用他纯阳之身,来为我引渡血气……” …… 赫连卉讲述的往事很长,足有半个时辰。 陈阳自始至终默默听著,不曾打断。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 赫连卉面露感慨,语声中带著一丝追忆: “不过那小掌门,还真是长得貌美啊,是我此生见过最为貌美的男子了。” 陈阳手指微微收紧。 赫连卉接著道: “我后来向三爷爷打听了,那个小掌门,是西洲那边过来的,叫什么天香教的地方,是里面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花郎。”陈阳轻声接话,语气平静。 赫连卉愣了一下,隨即点头: “没错,就是叫花郎。不过……” 她声音里透出几分好奇: “楚道友你怎么知晓啊?当年我爷爷提及天香教的时候,都说已经覆灭两百多年了。” 陈阳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解释: “那天玄一脉的未央不是来自於西洲吗?我就了解了一下这些西洲教派。” 红盖头下的赫连卉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陈阳顺势接话,语气隨意: “花郎之貌,的確是很容易让人难忘。”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惑神面。 在天地宗这一年多时间里,他偶尔见过自己的画像,被弟子手持观看。 道盟的杀令还未撤销,悬赏金额已涨至三千万灵石。 所以…… 陈阳明白,那些画像,目的便是为了通过样貌追查他的下落。 然而赫连卉却摇了摇头: “面容难忘吗?我已经记不太清那小掌门的面容了……只是记得,那小掌门极为貌美,具体如何,没有记忆了。” 陈阳闻言,有些疑惑: “赫连道友,你不是道韵筑基吗……” 道韵筑基者,神魂记忆远超常人,怎会记不清面容? 赫连卉苦涩一笑: “道韵筑基没错啊,但同样血气衰败得厉害。血气不足,这道韵难运转。那故事里的每个人面容,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柔了些: “不过,除了一人……” 陈阳心中微动: “一人?” 赫连卉点了点头,红盖头转向窗的方向,仿佛在望著什么遥远的地方。 “就是我说的那个炼气小修士啊,让我极为难忘。我求得羽化真血,他引动了凤仙残魂。当然不是因为,他胜过我,让我难忘。” 她的声音里带著复杂情绪: “而是……” “那西洲的妖王,向他討要凤仙残魂的时候,他居然硬生生拿在手中不放。” “我三爷爷后面都说,他……” …… “不知死活。” 陈阳先一步道,目光一片平静,仿佛在评价一个无关的陌生人。 然而红盖头下,赫连卉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认真: “不是这么说的。” “我三爷爷和我说那炼气小修士……” “虽然根骨不行,天赋不行,但……” “有骨气啊。” 陈阳听闻,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隨即轻声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赫连道友,你想多了。” “这种炼气小修士,就是没有见识过妖王而已,所以不知天高地厚。” “放手这么简单的事情,偏偏不放……才害了整个宗门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这般认为。 赫连卉却摇了摇头,声音坚定: “不是的!” “这不是他的过错,这是那西洲妖王的恶。” “还有道盟之下的九华宗,身为阵法大宗,没有认真维护红膜结界。” “出现了漏洞,才让妖王过界,降临东土。” 陈阳听闻,却是愣住了。 他看著赫连卉,红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话语里的认真。 他沉默片刻,只觉得有些莫名的好笑,却又笑不出来。 最终。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 窗外远处的坊市,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只是嘈杂,很快变得鼎沸,如同滚水般翻腾起来。 喧譁声穿过一条街,隱隱约约传到了这馆驛二楼,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楚道友,外面什么情况?”赫连卉好奇问道。 陈阳闻言,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运转神识向著坊市方向探查过去。 只见坊市中,陆陆续续有修士涌入,人影攒动。 许多人直奔售卖铜片的摊位,爭抢著购买那些出入杀神道的凭证。 摊主们手忙脚乱,收灵石,递铜片,脸上满是喜色。 “什么情况?” 陈阳心中好奇,神识聚拢,仔细听著那些修士的议论。 “你们知晓吗,那杀神道似乎又在演变新的道途啊!” “地狱道当年结束了,剩下两条恶道,这接下来演变的必定是三善道途!” “我要多买一点铜片,万一演变出来修罗道,就大赚特赚了啊!” “快快快,趁现在价格还没涨起来!” 嘈杂的议论声,催促声,討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潮水般涌入陈阳耳中。 而陈阳的脸色,在这一刻,骤然变化。 只因为…… 道途演变了! 他眼中闪过一缕锐利的光芒,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与其他修士都在期望修罗道出现,或是更虚无縹緲的天神道不同。 陈阳如今期盼的,只有一样…… 人间道! 年轻的祖师当年在地狱道指的路,他一直记在心中。 炼气十三层后追逐天道筑基的希望,或许就在人间道中。 赫连卉见陈阳久不回应,又问道: “楚道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盪,转身解释道: “是杀神道道途演变。许多筑基修士都在抢购出入铜片,价格怕是会有波动。” 赫连卉恍然大悟: “原来是杀神道道途演变,的確是会让许多筑基修士在意不已。” 她也参加过杀神道试炼,知晓许多修士看重这筑基丹试炼之地。 即便不参加,铜片价格也会隨著道途演变而波动,有人藉此牟利。 陈阳默不作声,重新坐回赫连卉对面,继续为她引渡血气。 但此刻,他心中已是波澜起伏,神识仍分出一缕,关注著坊市动静。 两个时辰过去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昏暗,夕阳余暉將云层染成橘红,又慢慢褪去,转为深蓝。 “楚道友,时间差不多了。今日多谢了,你可以先行返回宗门。” 赫连卉轻声提醒。 然而陈阳听闻,却摇了摇头: “我再等一会回去天地宗,没关係,今日就为赫连道友多引渡一些血气。” 赫连卉闻言,心中担忧: “楚道友,这不太好吧,你不会有什么不適吧?” 陈阳笑了笑,语气轻鬆: “无碍。” 他如此说,赫连卉自然不好再多言。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很快又过去了一个时辰。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星光点点浮现。 坊市的喧囂渐渐平息,但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哀嚎…… “该死啊,为什么没有演变天神道,也没有修罗道啊!” “我屯的铜片,又跌价了啊!” “为什么偏偏是人间道啊!” 那声音充满懊恼与失望,在夜色中传得格外远。 然而陈阳听到这些哀嚎,眼中却瞬间爆发出无法形容的激动光彩!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连带著红线都微微绷紧。 终於,等到了。 人间道出现在杀神道的道途轮迴中! 陈阳心中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他强行压下,深吸几口气,才让心跳平復些许。 青木祖师指的路,他终於有机会去尝试了。 看能否真的在炼气十三层后,追逐那天道筑基! 他转身看向赫连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竭力保持平静: “赫连道友!” 赫连卉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红盖头转向他: “楚道友?” 陈阳定了定神,问道: “赫连道友,你现在这血气亏损,我引渡的血气能维持多久……” 赫连卉虽然疑惑,还是如实回答: “至少一个月以上吧。” 毕竟当初陈阳半个时辰的血气,就维持了一个多月。 而最近半年,隔三差五便用血契牵丝引渡,她体內的血气已比往日充盈许多,虚败感大减。 陈阳闻言,长长鬆了一口气,心中大石落地。 他斟酌著措辞,开始打商量: “那赫连道友,我接下来可能有点事情,要忙碌一些,不知可否晚一些时间过来?比如十天,或者是半个月之后?” 赫连卉听闻,却是轻轻笑了笑,声音温和: “这点小事,哪里还需要像是商量一般?放心吧,楚道友是有丹道需要钻研吧?放心吧,我暂时无碍。” 她答应得爽快,陈阳心中感激,郑重拱手: “多谢赫连道友体谅。” 道別后,陈阳没有直接返回宗门,而是御空离开坊市,来到数百里外一处荒僻山野。 夜色深沉,四野寂静,只有虫鸣窸窣。 陈阳寻了一处平坦空地,从储物袋中取出早就备好的阵盘,阵旗,开始布置传送法阵。 月光洒落,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他动作嫻熟,阵旗一一插定,阵纹以灵石粉末勾勒,很快,一座直径丈许的传送法阵便构筑完成。 陈阳站在阵中,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铜片。 这是早就买好的,足有百余枚之多,以备不时之需。 他捏住铜片,深吸一口气,运转灵力注入阵法。 阵纹逐一亮起,银白光芒在夜色中格外耀眼。 四周空间开始扭曲,景物如同水中倒影般晃动拉长。 下一刻。 光芒大盛! 陈阳只觉身体一轻,仿佛被无形力量拉扯,眼前景象飞速变幻。 待光芒散去,他已站在另一处野外。 月光依旧,四野景色与方才相似,却又有微妙不同。 草木更茂,地势略异。 “这便是人间道?!” 陈阳心中激动,举目望去。 远处,依稀能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灯火稀疏,却真实存在。 只是那距离……至少有十几里地。 这点距离,在外界东土,陈阳御空片刻即至。 但此刻,在这人间道內…… 陈阳心念一动,尝试运转灵力。 下丹田处,道基仿佛消失不见,灵力沉寂如死水。 中丹田,淬血脉络也感应不到。 不仅如此,周遭天地间根本没有灵气,神识也无法离体,如同被无形枷锁禁錮在识海深处。 彻彻底底的凡人状態。 陈阳心中一动,试著去开启腰间储物袋,那袋子却纹丝不动,完全无法打开。 “看来,只能慢慢走过去。” 他喃喃自语,抬脚向前。 地面是鬆软的泥土,杂草没过脚踝,行走起来並不轻鬆。 刚走出几步,忽然。 “啪嗒。” 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掉落。 陈阳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月光下,一张薄如蝉翼的假面,静静躺在脚边的草丛中。 正是惑神面。 陈阳愣住了。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张假面。 入手冰凉,触感依旧,却再无半分灵力波动,如同普通的面具。 “这……这惑神面在人间道,也起不了作用?” 陈阳喃喃,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第274章 卖桃的姑娘 陈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真实,皮肤轮廓,皆是他原本的模样。 没有了惑神面的遮掩,楚宴的偽装彻底消失。 此刻站在这人间道的,是陈阳。 真真正正的陈阳。 夜风拂过面颊,带来草木的湿润气息。 他低头看向胸前。 那里空空如也,第一次进入杀神道时,由判官记录下的那枚身份令牌,也消失不见了。 “入了这人间道,不光是灵气无法维持……” “血气亦是如此!” “连浮花千面这等偽装之术,也失效了。” 陈阳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 这是一个无仙的世界。 彻彻底底。 他沉默片刻,抬脚向著不远处的水潭走去。 月光洒在潭面上,泛起细碎银光。 陈阳蹲下身,借著那点光亮,看向水中倒影。 水面微漾,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宇间带著歷经风霜的沉静,眼角两道血色小花印记,在月光下微微泛光。 陈阳心中微微一怔。 “这脸,如果到了人多的地方,一眼就会被认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气涌入肺腑。 三千万灵石的悬赏,道盟遍布东土的耳目,这面容若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今,惑神面已经失效了。 “这该如何是好……” 陈阳摊开手掌,那张薄如蝉翼的假面静静躺在掌心。 月光下,面具表面流转著淡淡的微光,触感依旧细腻,却再无半分灵力波动。 他反覆查看,指腹抚过面具边缘的每一寸。 “这惑神面,看上去很逼真,就是感觉不到半点遮掩气息的功效……” 陈阳喃喃道: “或许,是因为我如今没有神识,无法详细探查的缘故。” 话音落下的剎那,他忽然顿住。 夜风吹动发梢,远处传来几声虫鸣。 “不对……” 陈阳眼中骤然亮起: “此物虽然在人间道失灵,但是这人间道,旁人又没有神识,我又何须惧怕旁人探查呢?” 电光石火间,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人间道剥夺了所有修士的修为,包括神识。 在这里,所有人都只能凭肉眼观察,靠凡俗手段辨识。 既然如此,惑神面虽暂时失去了遮掩气息,变幻面容的灵力…… 但其逼真的外观本身,便是一层绝佳的偽装! 陈阳深吸一口气,將惑神面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月光透过薄薄的面具,能看到细腻的肌肤纹路。 他思索片刻,索性从地上扯了一把野草,熟练地从草茎中抽出几根柔韧的草芯。 然后…… 他將惑神面轻轻覆盖在脸上,对准五官。 接著用那几根草芯当作繫绳,在脑后仔细地打了个结,又在耳后,鬢角处多加固定。 陈阳动作很慢,很仔细。 草芯不能系得太紧,否则会勒得变形,也不能太松,否则面具容易滑落。 系好后,他眨了眨眼。 这面具竟意外地透气,贴在脸上並不憋闷,內外通透,还能透光。 从內部看向外界,视野虽然稍暗,但还算清晰。 而从外界看过来…… 他走到水潭边,再次看向水中倒影。 月光下,一张凶恶的五虫之相映在水面。 那是通窍当年隨手画下的图案,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 不细看,还真看不出那是一张面具,只当是此人天生凶相。 “似乎,看起来没有太大的问题。” 陈阳对著水面左右侧了侧头,面具贴合得很稳。 他试著做了几个表情。 皱眉、咧嘴、瞪眼…… 面具隨著面部肌肉微微牵动,虽不如灵力催动时那般自然,但在凡人肉眼看来,已足够逼真。 “呼!” 陈阳长舒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惑神面虽已沦为凡物,但既然人间道无人动用神识探查,单凭其外观遮掩,便已足够。 他定了定神,辨明方向,向著前方那座隱约可见的城池迈步走去。 踩在湿软的土地上,陈阳有些不太习惯。 明明每天都有用脚走路,可今日却格外陌生。 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步都真切感受到地面的起伏,草根的缠绕,泥土的粘滯。 体內没有灵气,中丹田血气沉寂,这副身体彻彻底底变回了凡人之躯。 陈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炼丹磨出的薄茧。 此刻这双手,只能握拳,不能掐诀,不能御物。 他苦笑一声,继续向前。 月光照亮前路,草木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河。 河面不宽,约莫五六丈,但水流湍急,在夜色中泛著白沫。 陈阳原本想涉水过河,走到岸边时却迟疑了。 天色太暗,看不清水深浅,也看不清水下是否有暗石漩涡。 他折了根枯枝,探入水中。 枯枝入水三尺,还未触底。 陈阳皱眉,又往前探了探…… 四尺、五尺……河水冰凉刺骨,枯枝继续下沉。 他收回手,看著湿漉漉的枯枝,摇了摇头。 “才当上天地宗的丹师,可不能死得这般莫名其妙。” 只能绕路。 沿著河岸向北,月色下,陈阳的影子在草地上拖得很长。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草丛中有夜虫鸣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这一绕,就是数十里。 天色渐渐泛白,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时,陈阳终於看到了一座吊桥。 简陋的木桥横跨河面,绳索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他走上桥,木板发出吱呀声响。 河水在脚下奔腾,晨雾从河面升起,將远处的城池笼罩得朦朦朧朧。 “一条河,如果没有桥,对於凡人来说,几乎等同於天堑。” 陈阳扶著绳索,望著脚下奔流的河水,心中感慨。 明明看著只有十几里,却走了整整一夜。 天色大亮时,陈阳终於进了城。 城门古朴,青石垒砌,守城的兵卒打著哈欠,对进出的行人懒得多看一眼。 城內街道渐次热闹起来。 早点摊子支起炉灶,热气腾腾,货郎挑著担子沿街叫卖,妇人提著菜篮匆匆走过。 陈阳寻了家看起来乾净的客栈,要了间上房。 关上房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 陈阳这才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唤来店小二。 “打一碗糨糊来,要粘稠些的。” 他吩咐道,声音刻意压低了些。 店小二虽有些疑惑,但见陈阳穿著还算体面,出手也爽快,便很快端来了一碗冒著热气,略显浑浊的米浆糨糊。 陈阳道了声谢,关上门,將碗放在桌上。 他坐到铜镜前,小心翼翼將脸上的惑神面摘下来。 面具边缘沾了些草屑,他用指尖轻轻拂去。 然后,他拿起一支干净的竹片,舀起一点糨糊,开始在额头、脸颊、下巴处涂抹。 涂抹得非常仔细,非常均匀。 糨糊薄薄一层,凉丝丝的触感在皮肤上蔓延。 陈阳对著镜子,確保每一处需要贴合面具的地方都覆盖到,尤其是鼻樑两侧,颧骨下方这些容易翘边的部位。 涂抹完毕,他等了片刻。 待糨糊微干,变得粘稠时,才拿起惑神面,对准面部轮廓,缓缓覆上。 从额头开始,一点点向下按压。 手指轻柔而坚定,確保面具与皮肤完全贴合,不留气泡。 糨糊的粘性恰到好处,面具稳稳固定在脸上,比用草芯繫著牢固得多,也舒適得多。 他走到房內那面模糊的铜镜前,仔细端详。 镜中之人,凶眉恶目,正是楚宴。 他试著做出几个表情,面具隨之自然牵动。 唯有眼角细微处能动幅度稍小。 但若非刻意观察,绝难察觉。 “这惑神面,就算在人间道失灵了,但逼真度还在啊,看不出什么名堂来。”陈阳心下稍安。 为了確认,他特意下楼。 在客栈门口一个卖镜子的摊位前驻足,借著摊主擦得鋥亮的铜镜,仔细端详自己的脸。 镜中映出一张五虫之相,凶恶中带著几分崢嶸。 额角、鬢边、下頜边缘,看不到半点面具衔接的痕跡,仿佛天生如此。 “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陈阳心中暗道,终於鬆了口气。 接下来几日,陈阳便在这人间道的城池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他需要寻找青木祖师所说的天道筑基线索,可这人间道,怎么看都只是一处平凡的凡俗世界。 没有灵气,没有修士,没有功法典籍…… 只有柴米油盐,生计奔波。 陈阳走在熙攘的大街上,环顾四周。 卖菜的农贩高声吆喝,铁匠铺里传来叮噹锤击,茶馆里说书人拍案惊堂,孩童追逐打闹从身边跑过。 这一切真实得令人恍惚。 来人间道前,陈阳已了解过。 入了人间,便是做凡人。 但他没想到,会凡得如此彻底。 储物袋打不开,里面的法宝、丹药、灵石,全成了无用之物。 “而这人间道,需要的还是……一些银两。” 陈阳摸了摸怀中钱袋,里面是入道前特意准备的散碎银两和铜钱。 他走到一个炊饼摊前。 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脸皮白净,手上沾著麵粉,正麻利地將麵团擀成饼状,贴在炉壁上。 “店家,拿两个热炊饼,快些,饿死我了!” 陈阳丟过去几个铜板。 青年笑著接过,掀开厚厚的麻布盖帘,一股热气夹杂著麦香扑面而来。 他用荷叶麻利地捲起两个刚出炉的炊饼,递给陈阳。 陈阳接过,大口咬下。 炊饼外脆內软,带著烘烤后的焦香。 他確实饿了。 赶了一夜路,前前后后走了六七十里,这副凡人之躯早已飢肠轆轆。 没有修为支撑,飢饿感来得如此真切,如此迫切。 然而刚吃了两口,一大块饼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陈阳脸色涨红,弯腰咳嗽。 “道友,慢些吃啊,別噎著了!” 卖炊饼的青年见状,连忙从旁边拿起一个水罐,倒了一碗清水递过来。 陈阳接过,大口灌下。 清凉的水衝下堵在喉头的饼块,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抬起头,看向那青年。 “道友?”陈阳狐疑道。 那青年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乾笑两声: “客、客官听错了吧?小的说的是客官……” 陈阳盯著他看了片刻,心中瞭然。 这人间道有两类人。 一类是此地的凡人,乃杀神道业力凝聚所化,有喜怒哀乐,有生老病死,却不知自己只是业力化身。 另一类…… 则是如陈阳这般,凭铜片凭证进入此地的修士。 十日为期,体验凡尘。 这卖炊饼的青年,显然是后者。 修士在人间道需格外小心。 没了修为傍身,若是被仇家认出,或是被有心人盯上,死在这凡俗世界里,也不过是悄无声息。 陈阳没有在意,只咬了口炊饼,含糊道: “你炊饼做的挺好吃的?” “过赞了,家父教的。” 青年笑道,神色自然了些。 陈阳点点头,边吃边隨口閒聊。 彼此聊得久了,加之先前在称呼上已然说漏了嘴,青年索性不再隱瞒,说他早年也是凡俗出身。 后来机缘巧合上山修行,因门规限制,多年不得下山。 等到终於能归家时,爹娘早已过世,坟头草已三尺高。 “所以想来这人间道看看……” 青年低头翻动炉壁上的炊饼,声音轻了些: “如果当年没上山,就在这市井里卖一辈子炊饼,是什么感觉。” 陈阳默默听著,没有接话。 吃完炊饼,他走到街角一处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 茶水苦涩,却解渴。 “十天而已,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罢了,又能体会多少呢?” 陈阳望著街上熙攘人群,心中喃喃。 人间道加入每月轮迴后,饿鬼道、畜生道、人间道各占十日。 十日之后,道途演变,修士便可离开。 “十天,最多算是一场梦罢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每日在城中閒逛。 他走遍大街小巷,进过茶馆酒肆,逛过集市庙会,甚至还在城郊的田埂上坐了一下午,看农人弯腰插秧。 可天道筑基的线索,半点也无。 他也曾尝试吐纳。 盘膝闭目,调整呼吸,意守丹田。 可吸入口中的只是凡俗空气,没有半分灵气。 下丹田处的道石之基沉寂如死物,中丹田的血气脉络也毫无反应。 “不行,此地根本没有任何的灵气。” 陈阳睁开眼,望著西沉的落日,心中涌起深深的困惑。 “连灵气都没有,又如何筑基呢?” 青木祖师说,人间道有凡尘俗世,眾生百態,或许蕴藏著天道筑基的契机。 可陈阳看了这么多日,只看到了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为生计奔波,为琐事烦恼,为聚散悲欢。 这与他想像中的天道筑基,相去甚远。 “莫非得多跑几处城池,到处看看才能找到筑基之法?”陈阳不解。 为了寻得更广的线索,他备好乾粮和水,花了三天时间,步行前往另一座城池。 沿途风景变换。 田野、村庄、山林、溪流。 他遇到赶路的商队,借宿过农家的茅屋,也在破庙里独自过夜。 凡人之躯的疲累如此真切,脚底磨出水泡,肩膀被行囊勒得生疼。 可到了新的城池,依旧一无所获。 倒是在街上,陈阳注意到有些行人脸上戴著面具。 有的是戏曲脸谱,有的是兽首模样,有的乾脆就是一块布遮住半张脸。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 戴面具的,多半是修士,或是避仇家,或是单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毕竟在这无法动用修为的人间道,一张脸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十日期满。 当那股熟悉的抽离感传来时,陈阳正坐在一处麵摊前。 下一瞬。 下丹田处沉寂已久的道石之基微微震动,温厚的灵力感重新流淌。 中丹田內。 蛰伏的血气亦开始缓缓復甦。 力量回归的感觉,让他几乎要舒嘆出声。 人间道结束了。 道途演变,周遭的景致也隨之流转。 修士们陆续离场。 陈阳自然地飞向无人处,布下阵法,隨即捏紧铜片。 身形便消失在原地,回到了天地宗数百里外,荒野中的传送阵旁。 “青木祖师……是不是搞错了?一个全无灵气之地,如何筑基?” 陈阳御空而起,飞向天地宗方向,心中疑惑如云堆积。 只能压下不解,待下月人间道再开启时,继续探寻。 眼下,还有要紧事。 该去赫连卉处引渡血气了。 赶到馆驛二楼,刚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赫连卉轻柔的声音便已响起,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 “楚道友,你来了?” 陈阳看向窗边那个静坐的红色身影,歉意道: “抱歉,赫连姑娘,这几日有事忙碌。我这就为你引渡血气。你这几日身子可还安好?” 红盖头微微动了动,赫连卉的声音带著笑意: “无碍,我感觉身子很好,体內血气依旧充盈。” 陈阳暗鬆口气。 赫连卉可不能出事,否则赫连山归来,自己无法交代,那十年的丹道指点承诺恐怕也要落空。 引渡血气完毕,陈阳返回宗门。 接下来的一月,炼丹修行不輟。 不过空閒之余,他心中,始终惦念著下月人间道开启。 …… 第二次进入人间道,陈阳做了更多准备。 他特意用布兜装了几瓶丹药和几株益血草贴身携带,想著或许在此地能有些不同。 然而现实再次让他失望。 吞服丹药,如泥牛入海,无半分灵气反应。 嚼食益血草,血气亦无半点波澜。 “这人间道,当真玄妙。丹药灵草,在此竟全无用处。无法修行之地,谈何天道筑基?” 陈阳苦笑,只能继续如上次一般,寻一座城池,每日行走观察,十日过去,依旧空空。 如此,又到了该去赫连卉处的日子。 陈阳熟练地引渡血气,閒谈几句,返回宗门,等待下一次人间道轮迴。 时光在等待与重复的探索中悄然流逝。 转眼,已是赫连山离开的第三个月。 这一日。 陈阳照例来到馆驛。 推开房门,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著门,站在房间中央,正与窗边的赫连卉说著什么。 那熟悉的宽厚背影,让陈阳一愣。 对方转过身。 一张与赫连山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加粗獷,眉宇间带著一股豪迈之气的面孔,映入陈阳眼帘。 正是赫连卉的三爷爷,赫连洪! 陈阳当即是瞪大了双眼,惊讶脱口而出: “赫连洪前辈,你……你怎么来了?” 他心中惊疑,赫连山说过要从远东回来,可来的怎么是赫连洪? 赫连洪一双铜铃大眼上下扫视著陈阳,闻言眉头一皱,声音洪亮: “怎么,你这眼神,看到老夫不高兴吗?” 陈阳心中一凛,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 “没有没有,晚辈只是有些惊讶而已。没想到是前辈你从远东过来了。” 赫连洪见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踏步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茶灌下,才斜睨著陈阳道: “老夫知晓你的意思,一定是盼著我二哥来,好继续指教你炼丹是吧?” 陈阳只能赔笑: “赫连山前辈丹道通玄,晚辈获益匪浅,自然是盼著的。” “哼,算你小子会说话。” 赫连洪脸色稍霽,但目光依旧在陈阳脸上打转,仿佛要看出朵花来: “我二哥还有些事情,在远东被耽搁了,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过来。不过真没想到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点不可思议: “你小子居然还真当上了天地宗的炼丹师了?” 他摸著下巴,又仔细打量了陈阳一番,嘖了一声: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陈阳保持著恭谨的笑容: “都是赫连山前辈指教得好,晚辈侥倖而已。” …… “不错,天地宗的炼丹师……” 赫连洪似乎满意了,点了点头,隨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这样……倒也还配得上我家小卉。” “三爷爷!” 窗边的赫连卉闻言忍不住了,红盖头转向赫连洪的方向,声音里带著熟悉的羞恼。 “你別再胡说了!” 她甚至摸索著,试图抬起脚去踢赫连洪。 陈阳看著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心中无奈。 这赫连洪的性子,和他二哥赫连山,还真是一脉相承。 接下来。 陈阳如常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过程中,他不忘询问赫连山的近况,以及当初在远东分別时,受伤的连天真君如何了。 …… “我真想不明白……” 赫连洪摸著下巴,一脸探究地盯著陈阳: “你这么一个……” “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傢伙,就算现在做了炼丹师,也不该有这么大能量。” “为何当初在远东,能让那洛金魔宗出动那么多真君护你?” 陈阳一脸无辜,茫然摇头。 两个时辰过去,血气引渡完毕。 陈阳起身准备告辞,赫连洪却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 陈阳停下脚步: “前辈还有吩咐?” 赫连洪走近几步,目光如炬,上下扫视陈阳,尤其在他周身血气感应上停留: “我看你小子,引渡了两个时辰血气,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似乎並无多少损耗?” 陈阳心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 “还好,並未感觉不適。” 惑神面遮掩下,元婴神识也难以穿透,他倒不担心被看穿虚实。 赫连洪眼中却掠过一丝精光,大手一挥: “两个时辰哪里够!你这般龙精虎猛的模样,至少再来两个时辰……” “不,三个时辰!乾脆就到明天天亮!” “反正你是炼丹师,出入山门自由,明日再回也不迟!” 说著,竟不由分说,蒲扇般的大手按在陈阳肩上,力道不轻,要將他重新按回座位。 陈阳一时愕然,张口欲言。 “三爷爷!” 赫连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明显的怒意: “你做什么!” “楚道友愿引渡两个时辰血气,已是天大恩情,你怎能如此强人所难!” “你若再胡闹,我立刻便收拾东西回远东去!” 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赫连洪显然没料到自家孙女反应如此激烈,更没料到陈阳还未开口求情,她已先发作。 他愣在原地,张了张嘴: “小卉,三爷爷不是胡闹啊……” 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只得转头怒瞪陈阳,眼神示意他赶紧说点什么。 陈阳心中也是无奈。 他並非一定要立刻回宗门吐纳或炼丹,只是今日…… 他等待数月,终於有一场地黄一脉的主炉向未央发起的丹试。 主炉层次的较量,或许能让他一窥未央真正的丹道造诣。 他本打算赶回去观战。 就在他犹豫如何开口之际,一道细微却清晰的传音直接钻入他耳中,正是赫连洪的声音: “我二哥说了……” “此番从远东回来,便好生栽培你。” “原本十年主炉之期,或可缩短一两年。” “当然,他叮嘱我,让我盯著你,好生为小卉引渡血气。” “楚宴,你也不想那主炉之事……” 话语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陈阳目光与赫连洪那带著警告的眼神一碰。 仅仅眨了一下眼,便顺势坐了下来,转向赫连卉,语气恳切道: “赫连道友,且慢!” 赫连卉红盖头微转,似在看向他。 陈阳深吸一口气,神色无比认真: “你先坐下,我……再为你引渡血气!” 赫连卉並未依言坐下,红盖头轻动: “楚宴,你不是还有事,要返回宗门吗?” 与此同时,赫连洪又瞪了陈阳一眼。 陈阳微微点头,示意明白,隨即解释道: “宗门回去,也无非是翻看丹道玉简罢了。” “我这个月的丹贡早已缴清,並不急著开炉。” “倒是……”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难色: “我近几日服了些血气过旺的丹药,体內確有些不適。” “幸好赫连洪前辈眼力高明,看出了端倪。” “这血气太盛,也非好事啊!” 说著,他已再次取出那截牵丝红线,熟练地系在赫连卉指尖。 “有劳赫连道友,帮我化解一番了。”他语气诚恳。 赫连卉虽觉有些蹊蹺,但陈阳话已至此,她也不好再推拒,只得默然坐下,伸出了手。 时间在静默中再次流淌。 待到陈阳终於得以脱身,匆匆赶回天地宗,打听昨日丹试结果时,得到的消息毫无悬念…… 未央胜。 “错过了……”陈阳轻嘆。 地黄一脉的主炉们,在未央手下败绩累累,如今敢挑战者已是凤毛麟角。 余下那些层次差距过大的丹师挑战,根本逼不出未央的真正手段。 想看主炉层次的对决,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 接下来的三个月,赫连山仍滯留在远东,归期未定。 陈阳每隔几天按时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同时,人间道每月开启时,他必向赫连洪请假,提前为赫连卉多引渡些血气。 对此,陈阳並无怨言。 他体內血气经由天香摩罗淬血脉络滋养,早已远超寻常筑基修士,即便引渡一日一夜,也无亏空之虞。 真正让他心焦的,是人间道中那始终渺茫的天道筑基线索。 又是一个月的人间道开启之日。 陈阳再次踏入这片凡俗界域。 “还是和往常一样。” 他坐在客栈二楼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楼下熙攘人群: “街上的修士,似乎比最初少了些,更多的是这杀神道业力演化出的凡人。” 虽无神识,修为尽封…… 但观察久了,陈阳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直觉。 能模糊分辨出哪些是如他一般的修士,哪些是杀神道业力演化的凡人。 那是一种气质眼神,行为模式上细微而难以言喻的差异。 修士减少,也在情理之中。 人间道虽无恶鬼凶兽的直接危险,但做凡人的滋味,对於习惯了飞天遁地,灵力滋养的修士而言,並非愉快体验。 即便如他第一次遇到的那个卖炊饼的青年,也只是来此圆一场短暂的凡尘旧梦。 梦醒便去,再未出现。 “哎,青木祖师所言的天道筑基,究竟在何处?” 陈阳轻嘆一声,目光掠过街上眾生百相。 叫卖的商贩,嬉戏的孩童,討价还价的妇人,匆匆赶路的行脚商…… 没有灵气,没有神识,他甚至无法看清稍远些的街景细节。 目光所及,仅此一条街的熙攘。 “小二,结帐!多的赏你了!” 陈阳从钱袋摸出一小块碎银,丟在桌上,起身离座。 店小二小跑过来,瞥见桌上那远超茶钱的银块,顿时眉开眼笑,连连躬身: “谢大爷赏!谢大爷赏!” 陈阳回头看了一眼小二那毫不掩饰的欣喜模样,脚步微顿。 “这个小二……不是修士,是杀神道业力演化的凡人。” 他心中默道,转身下楼。 他打算去另一座城池看看。 在客栈对面的乾粮铺子买了些耐放的饼子与肉脯,又去杂货店灌了一皮囊清水,便朝著城门方向走去。 出城的路上,他明显感觉到,人间道里的修士数量,一次比一次稀薄。 “难怪铜片价格近来又跌了。” 陈阳掂了掂肩上的布包裹。 东土修士,除了那些天生贵胄,宗门嫡传,亦有大量从凡人中挣扎而出者。 他们生於凡尘,长於俗世,早已尝尽人间滋味,又何须再来这人间道重新体会? 陈阳自嘲地笑了笑,走过城门洞,踏上通往下一座城池的土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渐高。 他感到些许口渴,啃了两口乾饼,又觉乏味。 “这些炊饼吃著终究寡淡,还是买些瓜果润润口。” 陈阳四下张望,见前方不远处有个岔路口,形成了一片稍大的空地,儼然是个露天的小集市。 人影晃动,叫卖声隱约传来。 陈阳加快脚步,走入这片市集。 果然是个菜市口,两边摆著各式摊位,人来人往,喧囂嘈杂。 陈阳目光扫过几个摊主与顾客,凭那越来越清晰的直觉判断,大多都是业力所化的凡人。 虽是化身,却与真人无异,有血有肉,有情有欲。 十日之后,陈阳可以离开。 他们却將在此地,遵循著某种既定的轨跡,生生世世轮迴下去。 “没有灵气,这些凡人……永不能修仙啊。” 陈阳心中掠过一丝感慨,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他走到一个卖乾果蜜饯的摊子前,挑了几样杏脯、桔饼,用油纸包了。 放入口中咀嚼,甜中带酸,风味尚可。 但终究是乾货,吃多了口乾。 “还是买点新鲜果子吧。这时节应是仲夏了……” 陈阳思忖著,目光在市场中扫视,寻找水果摊子。 忽地,他瞥见前方不远处,靠墙的地上摆著几个半旧的竹篓,篓口隱约露出青红相间的圆润果实。 是桃子。 陈阳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竹篓旁却不见摊主身影。 “这桃果没人卖吗?那我可白拿了啊!” 他一边扬声问著,一边已弯腰低头,在竹篓里翻拣起来。 桃子个头不小,青皮上泛著红晕,绒毛细腻,看著颇为新鲜。 很快选中一个尖部红透,看起来汁水饱满的。 拿在手里,隨意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细微的绒毛,便咔嚓咬了一大口。 果肉脆甜,汁水丰沛,带著夏日阳光的气息,瞬间缓解了口中的乾渴与饼子的腻味。 “有人卖啊!” 一道脆生生的嗓音从旁响起。 陈阳循声望去,见左侧停著辆木板车,一道红色身影正背对著他,费力地从车上往下搬竹筐。 看身形是个姑娘,一身红衣在灰扑扑的菜市口显得格外扎眼。 陈阳目光落在那红衣上,眉头微蹙: “这衣裳似乎……” 那卖桃的姑娘应了一声,抱著沉重的竹筐晃晃悠悠转身。 竹筐似有百斤,她一步一挪,走得艰难,额前碎发都被汗水打湿。 待她终於转过身,抬起脸的剎那。 陈阳眯起眼睛,迟疑地开口: “你是……” 儘管那姑娘满头大汗,青丝凌乱,陈阳还是认出了这张脸。 对方正是凌霄宗秦秋霞的亲传弟子,苏緋桃! 第275章 醉桃 陈阳做丹房弟子那一阵,苏緋桃每隔十天半月,便会来一趟天地宗。 有她这位白露峰剑主亲传时常走动,陈阳在大炼丹房的日子確实便利许多。 倒不是说苏緋桃真为他撑腰出头,而是这身份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的屏障。 一个普通丹房弟子,竟能与凌霄宗天骄相交…… 旁人多少会掂量几分,寻常的刁难排挤自然少了许多。 在陈阳心中,苏緋桃算是他楚宴这个身份,真正结识的第一位朋友。 甚至早於拜入天地宗。 只是自上次远东一別,整整一年未见,苏緋桃再未踏足天地宗。 陈阳偶尔想起,也只当她宗门事务繁忙,或是闭关精进,並未深究。 直到此刻,在这人间道菜市口,猝然重逢,陈阳心中难免泛起几分久別偶遇的欣喜。 “苏……苏姑娘。” 陈阳略一迟疑,考虑人多眼杂,將已到嘴边的道友换作了姑娘,脸上露出笑意: “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 他笑著看向苏緋桃,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脸上並无多少悦色,反而笼著一层淡淡的寒意。 苏緋桃默默放下手中沉甸甸的竹筐,站稳身形。 一双明眸直直盯著陈阳,一言不发。 陈阳见状,心中微诧,面上笑容不减,又走近几步。 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没有神识辅助,如此近看,方能看清更多细节。 “好巧啊,这人间道这么大,上万个城池,没想到都能遇上,苏姑娘。” 陈阳语气轻鬆,目光却细细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眼前的苏緋桃,与他记忆中那个清冷颯爽,御剑凌空的凌霄宗天骄判若两人。 她气息微促,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有几颗沿著白皙的颈侧滑落,没入衣襟。 一身本该鲜艷夺目的红衣,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 袖口多处被荆棘勾破,绽开毛糙的线头,沾著尘土与草屑。 脚上一双原本精致的绣鞋,更是糊了厚厚一层半乾的泥浆,几乎看不出原本顏色。 髮丝也少了平日的齐整,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颊边。 这模样…… 倒像极了他第一次闯入人间道时,在荒野中跋涉一夜后的窘態。 陈阳心中瞭然,面上却只作好奇: “你一个人过来这里吗?难道没有其他同宗弟子相伴?” 苏緋桃依旧不答,目光却落在他手上。 那枚被咬了一口的桃果,汁水还在顺著指缝微渗。 她眉头蹙起,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你隨便吃我的桃子做什么?” 陈阳一愣,旋即笑道: “这桃子不是你卖的吗?我隨便吃吃,又不是不给钱。” 说著,还晃了晃手中的桃子。 苏緋桃盯著他看了片刻,胸膛因喘息而微微起伏。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咽了回去,只是默默低头,再次试图抬起那个竹筐。 然而方才放下歇息片刻,气力仿佛也跟著卸了去。 竹筐变得格外沉重。 苏緋桃咬著牙,脸颊因用力而涨红,双臂微微发颤。 竹筐却只离地寸许。 便又沉沉落下。 陈阳见状,不再多问,三两口將剩下的桃肉啃尽,果核隨手一丟,在腰间布兜上擦了擦手,便大步上前。 “苏姑娘,我来吧。” “不用你帮,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 苏緋桃话音未落,陈阳已弯腰握住竹筐两侧。 腰腹发力,轻喝一声,將那满满一筐桃子稳稳端起。 快步走到街边墙根下,小心放下。 接著转身,又去板车上搬下一个。 他虽失了修为血气,但早年修行打熬的筋骨底子仍在,这副凡人身躯力气远超普通壮汉。 搬动这百十斤的竹筐虽也需用力,却远不至於如苏緋桃那般艰难。 脚下生风,来回几趟,板车上剩余几个竹筐便被一一搬至街边,整齐码好。 动作间带起的微风,拂动了苏緋桃额前汗湿的髮丝。 …… “呼!” 陈阳轻舒口气,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桃毛与灰尘,转头看向走过来的苏緋桃,隨口问道: “苏姑娘,你这桃不像是山里长的野桃啊?自己种的?” 竹筐里的桃子个个饱满圆润,青皮透红,果香清新,绝非他之前尝过的那些又小又涩的野桃可比。 分明是精心侍弄过的果园產物。 可人间道开启至今不过半年,桃树至少需三年方得掛果,时间上对不上。 苏緋桃尚未回答,远处人群忽地一阵骚动,一道粗糲的男声带著怒气炸响: “找到了!” 陈阳循声望去。 只见一男一女两人拨开人群,急匆匆朝这边跑来。 男子约莫四十许,面色黝黑,穿著短打,一副农户打扮。 妇人紧隨其后,挽著髮髻,脸上满是焦急。 二人目光直指陈阳与苏緋桃所在,男人更是伸手指点,声音洪亮: “原来在这!那偷推走我家板车的贼婆娘,原来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有个贼汉子!” 贼婆娘? 贼汉子? 陈阳闻言,神色一滯,脑中一时茫然。 他下意识看向苏緋桃。 却见苏緋桃只是愣了一瞬,旋即脸色微变,嘴里极快地低声碎念了一句什么,陈阳没听清。 下一刻。 她已伸手,一把攥住陈阳的手腕。 “快走,楚宴!” 话音未落,一股不小的力道传来,陈阳猝不及防,被她拽著踉蹌转身,朝著菜市口外围人少处跑去。 “誒?等等……” 陈阳下意识想挣,但苏緋桃抓得极紧,脚步又急。 身后那对夫妻的叫嚷声迅速被拋远。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绕过堆满菜蔬的摊位。 一路小跑,直到彻底看不见那菜市口的幡子与攒动的人头,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苏緋桃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 確认无人追来,她长长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鬆弛下来。 “苏……苏道友,快放……放手!” 陈阳手腕被攥得生疼,此刻到了无人处,称谓立刻变了回去。 苏緋桃这才恍然,连忙鬆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或许是因为方才用力过度,她鬆开手后,陈阳手腕上赫然留下一圈清晰的红印。 陈阳一边揉著发红的手腕,一边目光复杂地看向苏緋桃。 女子脸上红晕未褪,不知是跑得急促,还是因为方才那果贩的指控。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才试探著问道: “苏道友,方才那板车上的桃果,难道是……” 苏緋桃眼神闪烁,避开了他的目光,这与陈阳记忆中那个,总是从容淡定的剑修形象相去甚远。 她抿了抿唇,似乎在酝酿措辞。 好一会儿。 才像是鼓足了勇气,抬眼看向陈阳,声音却低了下去: “那板车就放在路边,我以为……没人要。” 此言一出,陈阳眼睛驀地睁大,满脸错愕。 “苏道友,我记得你是凌霄宗弟子,似乎……不是搬山宗的弟子吧?” 他语气古怪,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楚宴,你说什么?!” 苏緋桃闻言,顿时羞恼,杏目圆睁,呵斥一声,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 那是她平日悬掛储物袋,隨时可唤出飞剑的位置。 然而指尖触到的只有粗布衣料,她才猛然惊觉,此地是人间道,灵力全无。 储物袋打不开,飞剑更是唤之不出。 摸了个空,她只能狠狠瞪向陈阳,眼神如剑,似要將他刺穿。 陈阳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 竟真生出一丝寒意,仿佛眼前这女子下一刻便会拔剑相向。 他心中嘀咕: “这苏緋桃,该不会等出了人间道,真提剑杀上天地宗找我算帐吧?” 就在气氛微妙僵持之际,一阵突兀的咕咕声打破了寂静。 声音来自苏緋桃腹部。 她脸色瞬间变幻,本就因奔跑和羞恼而泛红的脸颊,此刻更是腾地染上更深一层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眼中那一丝强撑的凌厉,迅速被慌乱取代。 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腹部,视线飘忽,不敢再看陈阳。 陈阳立刻反应过来,当即哈哈一笑,状若无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啊,我这肚子都叫了,哈哈哈!” “跑这一阵,还真是饿了。” “前面不远就该有座城池,不如前去寻个地方,吃点酒菜如何?” “苏道友?” 他语气自然,仿佛方才那尷尬的声响真是来自他自己。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緋桃窘迫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 这位凌霄宗的天骄,恐怕是第一次踏入人间道,且来得匆忙,身无分文。 储物袋打不开,而凡俗银两,她多半未曾预备。 苏緋桃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也好。”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走出小巷,沿著土路前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果然见到一座规模中等的城池。 入了城,寻了间看起来还算乾净宽敞的酒楼。 陈阳熟门熟路地要了二楼一个临街的雅间。 点菜时,陈阳未问苏緋桃意见,直接要了几样时令菜蔬,一盘滷牛肉,一条清蒸鱼,並一壶店家自酿的米酒。 苏緋桃起初端坐,姿態尚存几分平日的矜持。 只是目光时不时飘向桌上那壶酒。 待酒菜上齐,陈阳斟了两杯酒,推一杯到她面前。 苏緋桃迟疑片刻,端起酒杯,浅抿一口。 酒液入喉,微辣中带著穀物特有的醇甜,与她平日饮用的灵酒截然不同。 她微微蹙眉,却未放下,反而又饮了一口。 一杯下肚,她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眼神也起了些变化。 忽然。 她放下酒杯,咚一声轻响,抬眸瞪向陈阳。 先前那强压下的羞恼,似乎借著酒意翻涌上来: “楚宴!今日之事,你出去若敢乱说一句,我……我便拔剑杀了你!” 话语带著怒意,但配合著她通红的脸颊和微醺的眼神,威慑力大打折扣。 陈阳抬眼看去。 此时的苏緋桃,髮丝依旧有些凌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双颊酡红如染胭脂,眸中水光瀲灩。 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倒显出几分罕见的娇蛮生动。 他心中暗笑…… 没了修为化开酒力,这凡俗米酒的后劲,怕是这位天骄从未体会过的。 他当即神色一肃,抬手拍了拍胸口,保证道: “苏道友放心,今日菜市口所见所闻,楚某出门便忘,绝不多言半句。” 见他態度诚恳,苏緋桃盯著他看了几息,鼻间轻哼一声,怒意渐消,转而拿起筷子,默默夹菜。 陈阳也適时举杯,说些閒话,气氛渐渐缓和。 酒过三巡,菜也用了大半。 苏緋桃又自斟自饮了两杯,脸上红晕更盛,眼神开始有些飘忽。 陈阳见状,便借著这微醺的气氛,看似隨意地问道: “苏道友,你为何会来这人间道?此地似乎並无什么实质性的修行资源。” 据他所知,人间道不似畜生道有草木灵药,不似地狱道有寒热池可淬炼,也不似饿鬼道能磨礪心志。 这里只有凡俗城池与山野,对许多追求实际利益的东土宗门而言,並无吸引力。 即便是天地宗,常年派弟子搜寻灵药,也未曾遣人进入人间道。 苏緋桃握著酒杯,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粗糙的杯壁。 闻言。 又仰头饮尽杯中残酒,甚至颇为不雅地轻轻打了个酒嗝,自己却似未察觉。 她放下杯子,眼神有些迷濛: “因为……我修为到了瓶颈。” “瓶颈?” 陈阳一愣: “不可能吧?什么瓶颈?” 在他想来,苏緋桃道韵筑基,资质绝佳,如今已是筑基圆满,结丹应是水到渠成之事。 怎会突遇瓶颈? 苏緋桃皱了皱眉,似乎想驱散喉间酒意带来的灼热感,缓了缓才道: “还能是什么瓶颈?就是无法更进一步唄。所以……想换条路子试试。” “换路子修行?” 陈阳更疑惑了: “怎么换?” 苏緋桃被他问得沉默下来。 目光投向窗外街上熙攘的人流,眼神逐渐变得朦朧,仿佛陷入某种回忆或思索,喃喃自语: “我过去……一直都是苦修。” “拿著剑,一个人,在山里,在峰顶……” “很多事……都没试过。” 她收回目光,转向陈阳,语气飘忽: “所以想来试试,什么都试一遍……”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与那卖炊饼的青年相似,苏緋桃来此,或许也是为了体验另一种人生可能,寻求心境上的突破或触动。 “苏道友在山上跟隨秦剑主修行四五十年,確实清苦了些。”陈阳顺著话道。 然而苏緋桃却摇了摇头,神色恍惚,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 “四五十年?呵呵……哪里只有这点时间啊……” 陈阳微怔,转念一想,猜测她大概在拜入秦秋霞座下之前,走的也是类似的苦修之路。 剑修之道,本就多以勤苦著称。 正想著,却见苏緋桃伸出纤指,轻轻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空酒杯,发出叮的脆响。 然后。 她抬眸看向陈阳。 眼中醉意朦朧,竟带著几分命令的语气: “楚宴,杯子空了,为我斟酒。” 嗯? 陈阳错愕。 苏緋桃虽是道韵天骄,但两人同为筑基修士,平辈论交,何来这般使唤? 况且往日相处,她也並非这般颐指气使之辈。 “这女人,醉得当真有些离谱了。” 陈阳心中暗道,面上却未显露,还是拿起酒壶,为她斟满。 酒液刚注入杯中,一只带著暖意的手指忽然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戳在陈阳眉心。 戳得陈阳额头微微发疼。 苏緋桃歪著头,眼神迷离地看著他,语气竟带上几分管教似的意味: “你说说,你个丹房小弟子,才筑基而已,怎么……怎么就不乾净了啊……” 她咂咂嘴,似有遗憾: “嘖嘖,我原本还以为,你挺乾净呢。” 不乾净? 陈阳闻言,心中一片茫然。 他半年前就已晋升丹师,不过苏緋桃常年於凌霄宗清修,少问外事,不知晓也正常。 毕竟他这半年潜心丹道与探寻人间道,在宗內名声不显,每月只是完成定额丹贡,並未刻意张扬。 可这……不乾净从何说起? 即便是当初在丹房做弟子,时常需清理炉灰,处理杂务…… 他也总会掐诀净衣,周身不染尘埃,又谈何不洁? “苏道友,在下……哪里不乾净了?”陈阳忍不住问道。 苏緋桃听了,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哼哼两声,忽然凑近些,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小声嘟噥: “我还以为……你长得这副样子,会……会干乾净净的呢……” 声音含混,带著浓重酒意。 陈阳没太听清,下意识侧耳: “苏道友说什么?” “没什么!” 苏緋桃却猛地坐直,像是惊醒般,胡乱摆了摆手,紧接著便蹙起眉,手扶额头,嘟囔道: “好累……这身子,好沉,好累……” 陈阳见她面露倦色,眼神越发涣散,心知酒力彻底上来了。 初入人间道的修士,骤然失去灵力支撑,对疲惫的感知会格外敏锐。 加上酒精作用,这般反应实属寻常。 他唤来伙计结了帐,又请掌柜安排了两间相邻的上房,然后搀扶著脚步虚浮的苏緋桃上楼。 女子几乎半靠在他身上,温热带著酒气的呼吸拂过他颈侧。 “真能喝……” 陈阳暗自感慨。 那米酒虽非烈酒,后劲却不小,他自己最多敢饮半壶,苏緋桃却足足喝了三壶下肚。 饶是如此,她竟还未完全醉倒。 將她扶到床边坐下,苏緋桃便软软向后倒去,躺在了榻上,口中却还在含糊地念念有词: “楚宴,怎么回事……我为何感觉不到灵气了?这是为何?” 她红唇微张,下意识地试图吐纳,却只吸入寻常空气,脸上露出困惑。 “我脸上好烫……怎么回事?” “我的心……也跳得好快!” “楚宴!我……我怎么回事了!” 她似乎醉得忘了身处何方,只觉周身异样,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惊慌。 陈阳看得明白,这是酒力完全发作,加上对凡躯种种不適的陌生感交织所致。 他转身出门,叫店小二打来一盆温热清水,取来乾净布巾。 回到床边。 他將布巾浸入水中,拧得半干,展开,轻轻敷在苏緋桃滚烫的额头上。 微凉的湿意触及皮肤,苏緋桃浑身一颤,隨即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嘆。 陈阳又换面擦拭她的脸颊,拭去细密的汗珠。 动作轻柔,布巾过处,留下清爽的凉意。 “好点了没?”陈阳问。 苏緋桃哼哼两声,眨了眨迷濛的眼,脸上热气被擦去些许,红晕略退。 她轻轻吐出一口带著酒香的气息,声音软糯: “真的……舒服多了。楚宴,快些,再给我擦擦脸……” 陈阳不禁失笑,依言又为她擦了几遍。 苏緋桃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不再胡乱嚷嚷,只是闭著眼,睫毛轻颤,仿佛享受这片刻的清凉。 见她安静下来,陈阳鬆了口气,將布巾放回盆中,道: “你好好睡一觉吧,这酒意睡一觉便消了。我去隔壁房间……” 话未说完,苏緋桃却蹙著眉摇了摇头,眼睛未睁,手却抬起来按住了额角: “睡不著……为什么我头疼起来了?是谁……伤了我?” 陈阳无奈,看著她捂额蹙眉的模样,只得又坐回床边。 “抬头,枕头挪过来些。” 他做了个手势。 苏緋桃迷迷糊糊地照做,將脑袋往床边挪了挪。 陈阳蹲下身,双手抬起,拇指指腹轻轻按在她两侧太阳穴上,缓缓揉动,力道均匀。 “嗯……” 苏緋桃从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睫毛颤动。 “揉疼了?”陈阳问。 苏緋桃轻轻摇头,声音细如蚊蚋: “没有……挺舒服的。” 陈阳看著她眯著眼,宛如猫儿般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笑,便道: “苏道友,你方才不还说,要拔剑杀了我么?” 苏緋桃闻言,眼皮动了动,小声嘟噥: “嚇唬你罢了……你一个筑基小修士……” 陈阳心下稍安。 之前他对苏緋桃的性子拿捏不准,此刻借著酒意,倒窥见了几分真容。 外表清冷,內里或许並非那般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孩子气? 揉按了一阵,陈阳觉得差不多了,便欲起身。 不料苏緋桃却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別走……” 她闭著眼,语气含糊,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阳被拽住,无奈,只得继续。 指尖感受著对方太阳穴处温热的肌肤,和微微的脉动,房中一时寂静。 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市井声。 “楚宴,多揉一阵……” 苏緋桃忽然开口,依旧闭著眼,语气却带上了一丝近乎慵懒的骄横: “你把本座伺候舒服了……到时候,赏赐少不了你的……想要什么,儘管提!” 陈阳一听,哭笑不得。 这分明是醉得开始说胡话了,还自称本座。 他摇摇头,只当耳旁风。 不过,趁此机会,他倒想起一直惦记的事,便状似隨意地问道: “苏道友,白露峰上,除了你,秦剑主座下可还有其他亲传弟子?” 成为丹师后,陈阳一直想去凌霄宗一趟,亲上白露峰探寻沈红梅下落。 可他不是主炉丹师,地位终差一线,他单人独马,根本进不了凌霄宗山门。 实际上,天地宗每年都会由宗主百草真君亲自带队,组织丹师前往凌霄宗,名为寻剑护丹。 实则是让丹师与剑修相互选择,结成庇护与供养的关係。 这本是陈阳接触凌霄宗,混入山门的绝佳机会。 可惜,他因择脉之事得罪了天玄一脉及宗主,此事根本无人通知他。 每每思及,都不免遗憾。 此刻。 他借苏緋桃醉酒,再次试探。 然而得到的回答,与以往並无二致。 苏緋桃迷迷糊糊地道: “那白露峰上……就我一个啊……没別人了……” 说著说著,声音渐低,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竟是真的睡过去了。 陈阳轻轻抽回手,为她掖了掖被角,静静看了片刻。 女子睡顏恬静,眉宇间那抹常年縈绕的淡淡清冷散去,显得柔和许多。 “看来,沈红梅確实不在凌霄宗了。” 陈阳心中暗嘆。 凌霄宗凌霄宗弟子人来人往,更替频繁…… 如此看来,沈红梅或许已离开凌霄宗,去往他处修行。 东土茫茫,人海浩瀚,再要寻觅,谈何容易。 他默默起身,吹熄烛火,带上门,去了隔壁房间。 虽无灵气可吐纳,陈阳还是习惯性地盘膝坐於榻上,闭目养神。 人间道的夜,格外寂静,凡躯的疲惫阵阵袭来。 …… 翌日清晨,苏緋桃酒醒。 记忆回笼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怔了怔。 待看清眼前的陈阳,种种画面涌现心头,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是带著一丝狼狈,悄然別开了视线。 陈阳识趣地绝口不提昨日之事,只寻常寒暄。 苏緋桃身无分文,陈阳便乾脆在这客栈多住了几日,食宿用度皆由他承担。 两人偶尔一同上街,苏緋桃对人间道的一切仍显陌生与好奇。 十日期满,道途演变,灵力回归。 两人传送出人间道,在外界荒野中匆匆道別。 苏緋桃御剑化作一道流光远去,背影竟有几分仓促,似要逃离这尷尬的相遇。 陈阳摇头笑笑,也御空返回天地宗。 …… 回到宗门,生活照旧。 赫连山依旧杳无音讯,滯留远东。 陈阳按部就班炼丹修行,每月按时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同时等待著下一次人间道开启,继续那渺茫的天道筑基线索探寻。 如此。 又过了约莫五日。 这日。 陈阳正在大炼丹房中,专注地催化一株玉髓芝。 地火稳定,丹炉温热,药香瀰漫。 虽然择脉风波已过去半年,但陈阳仍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丹师们那种淡淡的疏离。 不仅天玄一脉,连地黄一脉的同门,与他交往时也多了几分谨慎。 毕竟他得罪的不只是天玄掌舵人,更是当今宗主百草真君。 好在陈阳並不在意这些,无非是无人可使唤,凡事亲力亲为罢了,於炼丹本身並无大碍。 就在玉髓芝即將催化完毕之际…… “轰隆隆!!!” 一声沉闷却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外界传来,仿佛凶兽的咆哮,瞬间穿透了炼丹房的墙壁,与阵法隔绝! 陈阳手一抖,险些將药液洒出。 他心中一凛,这声音…… 从未听过! 不仅是他,整个大炼丹房瞬间寂静,所有丹师都停下了手中动作,愕然抬头。 紧接著,脚下坚实的地面竟传来明显的震颤! 虽然轻微,却持续不断,丹炉中的药液隨之泛起涟漪。 “发生何事?!”有丹师惊疑出声。 陈阳迅速稳住丹炉,熄了地火,將未完成的药材小心收起。 隨即身形一闪,已来到炼丹房外的廊道上。 举目望去。 只见天地宗护山大阵,那层常年流转的淡金色光幕,此刻正剧烈波动起来。 盪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光幕之上。 无数古朴符文明灭闪烁,发出低沉嗡鸣。 更让陈阳瞳孔收缩的是,在宗门深处,一座巍峨山门方向,有难以形容的磅礴气息正在匯聚! “那是……第三山门?!” 陈阳眺望远方,心中震动。 天地宗山门有三。 其一为试炼山门,位於宗门正面,一年一开,唯有弟子大比,有人晋升主炉等重大时刻,方会洞开正门。 平日只开侧门供弟子出入。 陈阳平常出入,走的便是侧门。 其二为丹市山门,靠近丹阁,常年开启,供东土修士排队求购丹药。 陈阳去过几次,那人潮绵延百里的景象记忆犹新。 而第三座山门,最为神秘。 陈阳曾偶然路过,远远见过一次。 那山门巍峨耸立於两座孤峰之间,左右门柱之上,分別铭刻著…… 天、地! 两扇不知何种材质铸就的巨门紧紧闭合,严丝合缝,名为天地门。 平日里毫无动静,门上也並无值守弟子。 仿佛只是两座奇特的石雕。 而此刻。 那座沉寂不知多少岁月的天地门,正在缓缓开启! 並非左右对开,而是…… 上半部分的天字门,与下半部分的地字门,正在分离! 上半门扉向上抬升,下半门扉向下沉降,中间露出一道越来越宽,越来越高的缝隙! 璀璨夺目的光华自门缝中喷涌而出,伴有风雷之声隱隱,更有一股药香丹气瀰漫开来。 瞬间覆盖了小半个宗门! “天地开!” 有年长的丹师失声惊呼。 陈阳身边,杜仲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廊外,此刻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光华万丈的天地门。 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喃喃道: “天地开……大丹现世!莫非……是我天地宗,有大宗师要诞生了?!” “大宗师?!” 陈阳心头剧震,霍然转头看向杜仲。 杜仲重重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没错!” “传闻唯有宗门內有丹师突破至大宗师境界,引动天地丹道共鸣,这第三山门,天地门才会开启,呈天地开之象!” “如今天地宗內,大宗师之境者,包括宗主在內,不过六人。” “天玄、地黄两脉各占三位。” “如今这天地开,意味著……第七位大宗师,即將现世!”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目光重新投向那光华越来越盛的天地门,问道: “可知是哪位主炉,將要突破?” 杜仲摇头: “这如何能知?主炉闭关衝击大宗师之境,乃宗门绝密。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激动之色稍退,转而浮起一丝凝重: “第七位大宗师出现,天玄、地黄两脉维持多年的平衡……怕是要被打破了。” 陈阳闻言,微微皱眉: “平衡?你確定?” 这一年来,地黄一脉在与天玄一脉的丹试中颓势尽显。 甚至到了避战不敢应的地步。 哪里还有什么平衡可言? 杜仲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陈阳所指,忙解释道: “楚道友误会了。我说的平衡,非指丹师,主炉那个层次。” 他抬手指向天地门方向,压低声音: “而是指……大宗师这个层面!天玄、地黄各三位大宗师,这是两脉能並立宗內,互相制衡的根基所在。” “如今这第七位大宗师,无论出自哪一脉,都会使该脉在大宗师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 “这平衡一旦被彻底打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声音更低: “说不定……某一脉,直接消失都有可能。” 第276章 主动护丹 “该不会,那天玄一脉的未央,成就了大宗师吧?” 陈阳望著远处光华渐敛的天地门,忽然开口。 身旁的杜仲闻言,脸色瞬间变幻了一下,旋即连连摇头: “未央在天玄一脉,的確是主炉中顶尖人物,丹道造诣深不可测,但是……” …… “那总不能是我地黄一脉的杨大师吧?” 陈阳接口道,语气带著几分调侃: “他修为,也还是筑基啊……” 杨屹川虽是地黄一脉年轻一辈的翘楚,主炉身份,道韵筑基。 但若说能跨越那道无数丹师,毕生难以企及的门槛,成就大宗师,未免太过骇人。 筑基期的大宗师? 闻所未闻。 杜仲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他下意识顺著陈阳的话,在脑海中將两脉有可能衝击大宗师的主炉人物,快速过了一遍。 结果悚然发现…… 若论可能性与势头,还真就是未央最大! 无论是其深不见底的丹道底蕴,还是自西洲带来的神秘传承…… 亦或是入门后,从未败绩的碾压姿態。 都隱隱指向那个,令人心悸的高度。 可杜仲仍有些不敢置信地摇头: “她才来天地宗多久?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年……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成就大宗师?这、这不合常理!” 陈阳却平静道: “那未央本就是带艺投师,来自西洲,底蕴深厚。” “或许……” “她本就只差临门一脚?” 这话合情合理,却也如一根尖刺,扎进了地黄一脉丹师们本就焦虑的心底。 杜仲张了张嘴,终究无言以对,只是脸色晦暗了几分。 周围隱约听到他们对话的几位地黄丹师,也纷纷沉默下来。 若未央真在此刻成就大宗师…… 天玄一脉將拥有四位大宗师,稳压地黄一头。 两脉维持了数百年的微妙平衡將被彻底打破,地黄一脉的未来…… 想想便令人心头冰凉。 眾人议论纷纷,却也得不出確切结论。 毕竟天地门开启並非小事,上一个引发此象的,还是一百多年前风轻雪成就大宗师之时。 消息未明之前,一切皆是猜测。 陈阳回到炼丹房,定了定神,继续完成手头那炉丹药。 地火吞吐,药香氤氳。 他强迫自己將杂念压下,专注於药材的催化与融合。 …… 日暮时分。 晚霞將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一则出人意料,甚至带著几分荒诞色彩的消息,传遍了天地宗上下。 並非是天玄或地黄任何一脉,诞生了第七位丹道大宗师。 而是…… 天地门坏了! 陈阳初闻此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当即放下手中的事情,快步走出炼丹房,御空而起,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崖,遥遥望向第三山门方向。 果然,那座白天曾光华万丈,引发无数遐想的巍峨巨门,此刻已恢復了往日的沉寂。 两扇分別铭刻天、地二字的门扉紧紧闭合,严丝合缝。 仿佛日间那番惊天动地的开启,与喷薄光华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门柱与门扉上流转的符文黯淡无光,再无丝毫异样气息泄露。 真的……关上了。 根据一些恰好当时在附近的弟子描述,天地门约莫开启了一个时辰。 期间光华最盛时,有浓郁如实质的丹香药气瀰漫,风雷之声隱现。 但並未见到任何人影出入,也未有任何宣告。 一个时辰后。 光华渐收。 两扇巨门便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闭合,直至恢復原状。 与此同时。 陈阳也注意到,宗门负责接待外客的迎仙台方向,隱约有遁光来去,似乎颇为忙碌。 稍一打听才知,白天天地门开启的动静实在太大,传了出去。 东土不少耳目灵通的宗门,已第一时间长老甚至真君亲临,送上了厚礼,恭贺天地宗第七位大宗师诞生。 只是这贺礼送得……未免有些尷尬。 如今迎仙台的执事弟子们,正头疼於如何解释与婉拒。 …… “这东西,说不定是年久失修,出了什么岔子啊!” 杜仲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山崖边,望著那沉寂的巨门,语气复杂地感慨道。 这话里,明显带著几分如释重负。 周遭不少闻讯赶来的地黄一脉丹师,脸上也大多露出了鬆口气的神情。 若未央真成就大宗师,对他们而言无异於一场灾难。 如今虽闹了场乌龙,面子有些掛不住,但总比最坏的结果要好。 陈阳也是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御空返回自己的洞府。 夜色降临。 他並未如常打坐,而是取出丹炉,尝试按照赫连山曾经指点过的某些技巧,炼製一炉较为复杂的五阶丹药。 过程中,他不时想起白天,那些络绎不绝送往迎仙台的贺礼,心中暗忖: “一位大宗师现世,便能引动东土如此多宗门,甚至元婴真君亲临道贺。” “炼丹师的地位……” “当真超然!” 这更坚定了他藉助丹师身份立足,提升修为的决心。 …… 次日清晨。 陈阳如往常般离开宗门,前往坊市馆驛,准备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目光扫过窗边静坐的红色身影,隨即,他视线一定,落在了房內另一人身上。 那是一个身材高瘦,穿著朴素灰袍的老者,正背著手,站在窗边,望著窗外街景。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正是阔別大半年的赫连山! “赫连前辈!您总算从远东回来了!” 陈阳眼前一亮,心中涌起一阵由衷的欣喜。 这大半年,他丹道能突飞猛进,全赖这位老者当初的悉心指点,更期待著对方许诺的十年主炉栽培。 “呵呵,怎么?见到我二哥,比见到老夫还要高兴?”一旁的赫连洪故作不悦地哼道。 陈阳尚未答话,赫连山已抬手止住弟弟。 目光落在陈阳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微微頷首,声音平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不错。我检查了小卉体內血气,这半年,维持得相当平稳,辛苦你了。” 陈阳心中一凛,如此肯定的评价,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自己的付出,对方看在眼里,那十年之约,应当稳了。 “晚辈分內之事。”陈阳谦道。 赫连山点点头,示意陈阳坐下,隨即询问起这半年来他在天地宗的境况,尤其是丹道修习的细节。 陈阳一一如实稟告。 包括因择脉之事在宗內受到的隱隱排挤,以及炼丹上的进展与困惑。 听到陈阳提及宗內氛围,赫连山眉头微皱,但並未多言,转而问起了关键: “那未央的丹道,你这半年观察下来,有何心得?” 陈阳被问得有些窘迫,只能硬著头皮道: “回前辈,晚辈……几次错过了未央与其他主炉的丹试。” “近来,不仅挑战未央的主炉稀少。” “就连地黄一脉,也少有人再去挑战了。” 他无奈地摊手: “所以,莫说窥探更深层次的炼丹造诣,便是像样的丹试,都难见到一场。” 他话音刚落,赫连山忽地一掌拍在身旁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甚至因情绪激动引发了一阵低咳。 “赫连前辈,您受伤了?”陈阳敏锐察觉,关切问道。 赫连山摆摆手,压下咳嗽,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满: “一点小伤,无碍!別人不去挑战,你为什么不去?!” 陈阳一愣: “我?可晚辈……还不是主炉,只是一普通丹师……” “不是主炉又如何?!” 赫连山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丹试而已,又非生死相搏,挑战输了,难道会死不成?!” 这话说得直白而严厉,让陈阳一时语塞。 赫连山不容他分辨,直接下令: “从今日起,你每天给我去挑战那未央一次!百日之內,一次都不能少,记住了!” “每天……挑战一次?”陈阳愕然。 “没错!” 赫连山目光炯炯: “旁观千遍,不如亲手一试!” “只有亲身体验,才能摸清那未央的深浅!” “白天你去挑战,晚上过来,给我详细复述她炼丹的每一步,每一个细节!” 他顿了顿,又皱眉问道: “你这半年,统共炼了多少炉丹?” 陈阳略一计算: “大约……五百枚左右。” 这主要是完成每月宗门丹贡的產量,毕竟他每月还要抽出十天前往人间道。 “太少了!” 赫连山连连摇头,面露失望: “炼这点丹药怎么够?从今往后,每月至少三千枚丹药起步!你要想办法提升炼丹速度,熟练度!” 他盯著陈阳,语气不容置疑: “你这道基本就不甚契合丹道,唯有靠这笨办法,以量变求质变,强行提升!” 陈阳听得头皮发麻,每月三千枚? 这几乎是之前三十倍的量! 他下意识想要点头应承,可想到人间道之事,又不得不硬著头皮道: “前辈,这……恐怕不行。晚辈每月,还有要事,需耗费些时日。” 赫连山眉头一挑: “何事比锤炼丹道更重要?” 陈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晚辈每月……需休息十日。” “休息十日?” 赫连山脸上露出诧异: “你之前不是还能每日炼丹么?怎么我回远东半年,你倒变懒散了?” 一旁的赫连洪忙开口解释: “二哥,这小子是否偷懒不太清楚,但他確实每月会消失十来日,还为小卉提前引渡血气,以保那段时间无忧……” 赫连山闻言,眉头紧锁,目光如电,在陈阳脸上凝视片刻。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脱口道: “消失……你小子,该不会是每月要去杀神道里歷练吧?” 此言一出,连赫连洪也瞪大了眼。 显然他之前虽知陈阳请假,却未深究其去向。 经兄长一点,才猛然意识到这个可能。 陈阳见已被点破,便也不再隱瞒,坦然点头: “前辈明鑑,晚辈確是每月需入杀神道一行。” 赫连山摸著下巴,面露疑惑: “你一个炼丹师,去杀神道作甚?” “我记得之前是畜生道与饿鬼道並行。畜生道的草木灵药,这些年早被搜颳得差不多了。” “饿鬼道厉鬼横行,你这种不善斗法的炼丹师孤身进去,九死一生。” “莫非……是宗门派遣?” 陈阳摇头。 赫连山心中更是好奇: “那是为何?” 陈阳眼神微动,迅速斟酌著说辞: “晚辈在宗门里……曾听其他丹师提过,说人间道能观人世百態,对感悟丹道……那个,也算有些助益!” 他隨口编了个理由,心下却惴惴,生怕赫连山深究。 话刚说完,赫连山却猛地一怔,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等等!你刚才说……人间道?杀神道中的人间道,开启了?!” 他的声音里,竟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陈阳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人间道已於半年前开启,每月出现十日。” …… “好,好啊!” 赫连山闻言,脸上骤然绽开笑容: “没想到你竟有这般机缘?” 见陈阳面露茫然,他这才抚掌笑道: “我原本正打算,將你送往一处灵气隔绝之地磨礪丹道。” “不想人间道竟在此刻开启。” “此乃天助,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了!” 陈阳愈发茫然: “前辈,这是何意?人间道中並无灵气,无法吐纳修行,也无草木灵药,如何能助益丹道?” 赫连山笑呵呵地看向他,不答反问: “楚宴,在你看来,炼丹术……究竟是什么法术?” 陈阳被问住,沉吟片刻。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一处坊市与一位浓眉散修交谈的语。 那话语当时只觉狂妄,此刻却莫名浮现心头。 他迟疑道: “可是……造化之术?” 赫连山眼睛一亮,讚许地点头: “不错!正是造化之术!不过此说终究宽泛。” 他话锋一转,又问: “那你可知,服食丹药,究竟是为了什么?” 陈阳思索,丹药种类繁多,功效各异,但究其根本…… “为了延寿,为了破境,为了更强……最终,或许是为了……成仙?” 他缓缓道出最后两字。 “哈哈哈!对!就是为了这个仙字!” 赫连山朗声大笑,兴致高昂。 他並指如笔,凌空虚划,指尖灵光流转,於空中勾勒出一个古朴大气,灵光湛湛的仙字。 那仙字悬停半空,並非死物,竟隱隱有灵韵流转。 赫连山指著它道: “你仔细看,这字左半,像不像一个侧身行走的人?右半这山,又像不像一座巍峨山峰?” 陈阳凝神看去。 果然。 左半边笔画像极了一个人形,姿態生动。 而右半边的山字,初看寻常。 但多看几眼,竟仿佛真的嗅到一股混合了无数草木精华,大地灵脉的浑厚气息,令人神清气爽。 “这山字……怎会如此?”陈阳略感吃惊。 赫连山笑道: “那是因为老夫的丹道,与这山字有些渊源……此中关窍,你日后自知。” 他並未深入解释,只大袖一挥,那个灵光熠熠的仙字便化作点点光屑,消散空中。 “所谓炼丹,便是为仙之一途铺路!” 赫连山总结道,目光炯炯地看著陈阳: “而成仙之路,是什么?是从无到有,是於绝境中开闢生机的造化!” 陈阳似乎捕捉到一丝灵光,但仍觉模糊: “前辈的意思是……” “人间道……” “便是体会这无的绝佳之地!” …… 赫连山语气篤定: “那里没有灵气,没有神识,没有一切你依赖的外物与神通,只剩下最本初的凡躯与感知。” “你要做的,便是每月去那里待上十日,拋开所有杂念,细细体味那种一无所有的感觉。” “体味凡人在天地间的渺小与挣扎,体味从无中求存,求活的意志!”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將这感觉,与老夫方才所写的仙字,深深印入心中!” “这对你未来丹道,有莫大裨益!” “所谓的丹道巔峰,便是要从这无中,孕育出有,化不可能为可能!” 陈阳心中震动。 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但赫连山话语中蕴含的某种至理,让他隱隱有所触动。 他郑重抱拳: “晚辈明白了,必每月前往人间道,用心体会。” 赫连山满意点头: “记住那仙字的感觉。人间道,便是你感悟无的契机。” 他隨即又叮嘱: “挑战未央与勤炼丹药之事,亦不可懈怠!明日便开始!” 陈阳点头应下,但心中仍有一丝疑惑未解,临走前忍不住问道: “赫连前辈,那人间道中全无灵气,具体该如何修行或感悟呢?只是静坐体会么?” 赫连山闻言,却是失笑摇头: “非也!” “老夫是让你去体会无的境界,为將来丹道打下心境根基。” “谁让你在那里修行了?” “若能在无灵之地修行出个结果,那便真成了神仙了!” 陈阳恍然,再次行礼告退。 赫连洪送他至门口,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 “好好按二哥说的做,他有他的道理。” 陈阳辞別二老,御空返回天地宗。 这一夜,他未再打坐,而是依赫连山所言,开炉炼丹,直至深夜。 炉火明灭间,他脑中不时闪过白日里,那光华万丈的天地门,还有那纷至沓来的各方贺礼。 “一位大宗师……竟能引动如此风云。” 他低声自语,对丹道所能带来的地位与资源,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 次日天光初亮,陈阳收拾停当,便准备前往天玄一脉所在的百草山脉东麓,硬著头皮去挑战未央。 赫连山的严令如山,不容违逆。 然而。 他刚走出洞府石门,便见杜仲匆匆而来,神色略显古怪。 “楚兄,且慢!” 杜仲落地便道: “风大宗师传令,让你即刻前往风雪殿一趟。” 风轻雪? 陈阳心中微凛,不知这位大人物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他不敢怠慢,当即隨杜仲前往位於地黄一脉核心区域的风雪殿。 大殿以寒玉为基,白石为墙,通体素雅清冷,殿內縈绕著令人心神寧静的药香。 陈阳步入殿中,只见风轻雪正端坐於主位,一身月白长袍,容顏並不绝艷,气质却沉稳雍容。 她手中把玩著一枚冰玉棋子,见陈阳进来,抬眼看来,目光温润中带著审视。 “弟子楚宴,拜见风大宗师。” 陈阳躬身行礼。 在天地宗,大宗师之下,无论主炉还是丹师,皆谦称弟子。 “不必多礼。” 风轻雪微微一笑,放下棋子: “楚宴,前些时日,百草师叔亲自带队,前往凌霄宗为新晋丹师寻剑护丹,你……似乎未曾隨行?” 陈阳心下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恭敬道: “回大宗师,確有此事。只是弟子那几日恰好忙於炼製一炉紧要丹药,一时疏忽,错过了行程。” 他试图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以免牵扯出百草真君故意不通知他的尷尬。 然而。 风轻雪闻言,却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你呀,又在我面前扯谎。分明是百草师叔……未曾派人通知你吧?” 陈阳呼吸一滯,没想到风轻雪直接点破。 他默然片刻,索性不再掩饰,轻轻点头: “大宗师明察……確是如此。许是宗主日理万机,一时……遗忘了吧。” 他语气斟酌。 风轻雪轻哼一声,语气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什么日理万机,一时遗忘?百草师叔那性子,我还不知道?” “定是觉得曾点拨过你,你便该顺理成章入他天玄一脉,结果你却选了地黄。” “他心中不痛快,便使点小性子罢了。” 陈阳低头不语,这种涉及宗主与一脉掌舵之间微妙关係的话题,他实在不宜接口。 风轻雪也不在意,语气一转,温和道: “不过你也不必忧心。” “百草师叔虽未带你去……” “但凌霄宗那边,却有一位剑主前两日特意联繫了我。” 陈阳一怔,抬头看向风轻雪。 风轻雪笑道: “那位剑主听闻我天地宗有位新晋丹师,尚未寻得护丹剑修,便主动提出,可推荐一位弟子过来。” 她顿了顿: “那位剑主说,这位弟子,与你有些渊源。” 陈阳心中念头急转,自己以楚宴身份,何时结识过凌霄宗的剑主级別大人物? 无论是楚宴还是陈阳本尊,似乎都无此等交情。 就在这时,风轻雪抬手指向殿外天际: “喏,人来了。” 陈阳顺势望去。 只见一道赤红如霞的剑光自天边疾驰而来,迅捷却平稳,眨眼间便已掠过山峦,落在风雪殿前的广场上。 剑光敛去,显出一道窈窕身影。 一袭红衣,青丝如瀑。 “苏緋桃?”陈阳脱口而出,难掩惊讶。 风轻雪挑眉: “哦?原来你们当真相识?那便更好了,省得我再多做介绍。” 陈阳压下心中惊疑,忙道: “大宗师,这……恐怕不太妥当。” “弟子仅是初晋丹师,不过数月,技艺浅薄。” “而苏道友乃是凌霄宗道韵天骄,剑主亲传,身份尊贵,岂能屈尊为弟子护道?” 他这话虽有自谦,却也属实。 丹师虽珍,但道韵天骄更是凤毛麟角,通常只有那些声名赫赫,有望主炉的顶尖丹师,才能吸引到此等人物主动护卫。 风轻雪却笑了笑: “楚宴,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修为差距並非不可逾越,你二人终究同属筑基境界。” “你可知道,我家小杨的护道者,是何等修为?” 小杨,指的自然是杨屹川。 陈阳略一思忖,杨屹川是筑基期主炉,其护道者修为必然更高,他试探道: “想必是……元婴修士?” 风轻雪未答,目光转向已步入殿中的苏緋桃: “苏姑娘,你应当知晓吧?” 苏緋桃对风轻雪微微一礼,然后看向陈阳,平静解释道: “杨屹川大师乃天地宗当世最年轻的主炉之一,潜力无穷。其护道者,是我凌霄宗斩云峰剑主,斤车真君。” 元婴真君! 亲自为一个主炉护道! 陈阳瞳孔微缩,纵然有所猜测,亲耳听闻仍觉震撼。 他不由看向风轻雪,眼中带著求证与不解。 风轻雪悠然道: “楚宴……” “看来你对主炉二字的份量,体会尚浅啊。” “还需在大炼丹房中,再多磨礪几十载方能真正明白。” 她语气带著些许感慨,隨即看向陈阳,意有所指: “不过,你既已是我地黄一脉丹师,该有的护持,宗门自会为你安排。” 苏緋桃適时补充: “我凌霄宗与天地宗素有传统。” “丹师晋升,尤其是潜力卓著者,宗门便会安排剑修护道。” “主炉丹师,通常配置元婴修士护道,若似杨大师这般,乃一脉支柱,则会安排元婴真君亲自护道。” 她顿了顿,看向陈阳: “若楚丹师將来能更进一步,成就主炉,我凌霄宗,亦会安排元婴修士,为你护道。” 陈阳听罢,心中掀起波澜。 他本意独来独往,方便行事,尤其身负秘密,更不愿有人时刻跟隨。 此刻正欲寻个理由婉拒,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风轻雪的面容。 只见这位大宗师脸上温和的笑意似乎淡了一些,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虽瞬息恢復…… 但那一闪而过的不悦,却被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为何不悦?” 陈阳心中一凛,念头急转。 风轻雪如此积极促成此事,甚至亲自召见安排,显然对此极为重视。 这或许涉及到地黄一脉的某种规矩或顏面? 毕竟身为地黄一脉丹师,若连个像样的护道剑修都没有,传出去確有损一脉声威。 自己已因择脉之事得罪了百草真君,若再贸然拒绝风轻雪的这番好意,拂了这位掌舵大宗师的面子…… 陈阳背后泛起一丝凉意。 不能再树敌了,尤其是在地黄一脉內部。 电光火石间,他已做出决断。 当即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诚恳而坚定: “弟子愚钝,多谢大宗师提点与安排。一切……听从大宗师吩咐。” 话音落下,风轻雪眉宇间那丝几不可察的蹙纹果然舒展开来,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笑意,点头道: “善。” 陈阳暗鬆一口气,总算没有再次触怒一位丹道大宗师。 风轻雪笑容更盛,取出一对玉质令牌,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形制古朴。 一面刻丹纹,一面刻剑纹。 “这是感应令牌,滴入精血炼化后,可在一定范围內感知彼此方位。你们各自留下一滴精血吧。” 陈阳看向那令牌,心中本能地抗拒留下精血这等涉及自身的物事。 可抬眼瞥见风轻雪,那双含笑的眸子正静静看著他,仿佛在等待,又仿佛隱含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咬了咬牙,不再迟疑。 运转灵力於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精血,滴落在那刻有丹纹的令牌上。 鲜血瞬间被令牌吸收,丹纹微微一亮,旋即恢復如常。 苏緋桃也依言滴血炼化了另一枚剑纹令牌。 风轻雪也笑著点了点头,便让陈阳和苏緋桃两人先行离开了。 独自坐在大殿中。 望著两人渐远的背影,风轻雪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没想到,小楚这副凶巴巴的样子,竟也有女弟子爱慕。” 她指尖轻点桌面,笑意更深: “嘖,莫非凌霄宗的仙子,就好这一口?” …… 陈阳与苏緋桃行礼退出风雪殿。 走出大殿,远离了那股无形的威压,陈阳才觉心头微松。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红衣女子,欲言又止。 苏緋桃似有所觉,主动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楚道友你不必多虑。此乃我师尊之命。” “天地宗与凌霄宗世代交好,你既为地黄一脉丹师,身边却无护丹剑修,若传扬出去……” “或引人非议,於我凌霄宗声誉亦有损。” “师尊得知,便命我前来。” 陈阳闻言,心中稍定,原来並非苏緋桃本意,而是师命难违。 他想了想,道: “苏道友……” “楚宴!” 苏緋桃打断他,声音略微压低,目光直视过来,眼中神色难辨: “你若真不乐意,我亦可回稟师尊,另作安排。” 她说完,便静静看著陈阳,似乎在等他表態。 陈阳心头一跳。 让苏緋桃回去? 风轻雪方才的態度再明显不过,若自己转头就把她安排的护道剑修退回去。 那位大宗师会作何感想? 恐怕就不是微微蹙眉那么简单了! “误会了!误会了!” 陈阳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楚某绝无不乐意之意,只是觉得……” “受宠若惊!” “苏道友身为剑主亲传,道韵天骄,竟愿屈尊护卫,实在令楚某惶恐。” 听他这么说,苏緋桃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又迅速平復。 她点了点头,问道: “既如此,楚道友接下来如何安排?” “是去炼丹房么?” “我可先至山门外等候,你若需出山门,传讯於我即可,我自会赶来护卫。” 她说的便是常见的护道模式。 剑修並不时刻贴身,只在丹师外出,或可能遇险时现身。 陈阳正想顺水推舟,说平日在宗內安全无虞,请她先回凌霄宗即可,需要时再联络。 但转念一想,如此安排,是否又会显得太过生分,惹风轻雪不快? 毕竟方才大殿中,风轻雪可是亲手让他们交换了感应令牌。 他斟酌著措辞: “苏道友客气了。我平日多在宗內炼丹,活动范围有限。” 苏緋桃却轻轻蹙眉,思索片刻,道: “既为护道,自当对丹师有更多了解。” “不如……我先去你洞府稍坐,彼此熟识一番?” “也好知晓你平日炼丹所需,忌讳为何。” 她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建议。 陈阳恍然。 丹师与护道剑修之间,並非简单僱佣,往往涉及丹药供给,修行互助等更深层次的联结。 苏緋桃奉命而来,恐怕也需对自己有所评估,才好决定投入多少心力,以及……期待何种回报。 想通此节,陈阳心中稍安。 他露出歉然神色,解释道: “苏道友所言甚是。” “只是我洞府简陋,近来忙於完成宗门丹贡,手头並无太多余存丹药。” “至於道友所需丹药,楚某必当尽力炼製。” 他顿了顿,想起赫连山的严令,又道: “另外,今日我確有一事需即刻去办,恐怕无法招待道友。” 苏緋桃顺著问道: “哦?不知是何要事?” 她语气自然,似乎只是隨口一问。 陈阳想到即將发出的挑战,不禁感到一阵头疼,轻轻揉了揉眉心,嘆道: “並非要事,只是要……要去找一位主炉。” “找主炉?哪位?” 苏緋桃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陈阳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百草山脉东麓的方向,语气有些无奈: “天玄一脉,主炉未央。” 第277章 千丹一炉 “未央?” 苏緋桃轻声重复,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正是!苏道友想必早已听闻过,这位主炉的名號吧。” 陈阳一边说著,周身灵力已然流转,身形腾空而起,朝著百草山脉东麓方向飞去。 晨风拂过山峦,带起松涛阵阵。 苏緋桃见状,足下赤色剑光一闪,已稳稳跟上,与陈阳並肩而行。 她侧头看向陈阳,语气隨意却带著几分特別的轻快: “听过啊,就是那个……西洲妖女。” 陈阳身形微微一滯,转头看向苏緋桃,神色略显诧异: “妖女?苏道友,你这称谓……” 苏緋桃眼神微转,反问道: “我称呼那未央为西洲妖女,有什么不妥吗?” 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陈阳眨了眨眼,隨即轻轻摇头: “倒是没什么不妥。” 这称谓,在两年前未央初入山门,一步登天晋升主炉时,確实极为流行。 那般突兀的崛起,自然引来了宗门內许多丹师的不忿与嫉妒。 背后编排之言,不绝於耳。 西洲妖女算是最寻常的,更有甚者,揣测其真容乃是夜叉之相,青面獠牙! 以金光遮掩,不敢示人。 此类流言蜚语,陈阳在大炼丹房做弟子时,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只是隨著时间推移…… 未央以无可辩驳的丹道实力,一次次在丹试中碾压地黄一脉。 令所有挑战者鎩羽而归,那些嘈杂的非议,便渐渐销声匿跡。 在天地宗,丹师们最终信服的,唯有丹道造诣。 而未央的造诣,高到了让绝大多数人连嫉妒都生不起,只剩下敬畏与仰望。 “虽然那未央来自西洲,被一些人如此称呼……” 陈阳斟酌著词句,缓缓补充道: “但不可否认,她確有独步一时的丹道才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緋桃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峰。 半晌,才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仿佛只是鼻息间无意泄出的气流,瞬间便被迎面而来的山风吹散。 让陈阳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见苏緋桃仍御剑跟在身边,以为她是累了,便开口提议: “苏道友,山门外有凌霄宗设立的馆驛,环境清静,你不妨先去那里歇息。 “不必了。” 苏緋桃淡淡道,目光依旧平视前方: “我也想亲眼看看,这被传得神乎其技的主炉炼丹师,究竟是何等才情。” 陈阳闻言,略感意外,侧目看了她一眼。 苏緋桃身为剑主亲传,身份尊贵。 但论及在东土的稀缺性与影响力,確实还不及一位天地宗主炉。 或许她心中也对这等人物存有几分好奇? 毕竟主炉丹师,已是站在东土丹道顶峰的存在,能亲眼观其炼丹,对任何修士而言都是难得的机会。 如此一想,陈阳便不再多劝。 他偏过头,目光无意间扫过身旁御剑的女子。 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髮丝凌乱。 可苏緋桃周身却似有一层无形的气韵流转,將风势悄然化去。 那一身红衣纹丝不动,如瀑青丝也仅微微拂动,仪態从容至极。 这让陈阳忽然想起几日前,人间道中…… 那个因凡俗米酒而醉意朦朧,面颊酡红,青丝散乱,脚步虚浮的苏緋桃。 两相对比,反差鲜明。 “看来没了修为护持,即便是道韵筑基的天骄,也敌不过一杯凡酒啊。” 陈阳心中暗忖,莫名觉得有些有趣。 他收回目光,不再言语,专心御空。 苏緋桃亦沉默跟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片片灵云,不多时便抵达了百草山脉东麓。 此处灵气氤氳,山势更为秀美,一座座精致的院落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地掩映在苍翠林木之间。 每座小院外都有淡淡的禁制光华流转,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陈阳知道,这便是主炉丹师所居的雅苑。 比起普通丹师的洞府,雅苑占地更广,內设独立的炼丹房,宽敞的药园,甚至配有引来的灵泉溪流。 主炉们往往会挑选数名乃至数十名丹房弟子,专门负责打理药园。 培育那些无法催化,需要漫长岁月,自然蕴养的珍稀草木灵药。 陈阳的目光在下方扫视。 很快便锁定了其中一座位置稍偏,却占地颇广的雅苑。 院落围墙以青玉灵砖砌成,门楣之上並无匾额。 只有一道柔和的金色光幕,笼罩整个院子,与未央周身的金光如出一辙。 他按下云头,落在雅苑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苏緋桃也隨之落下,静静站在他身侧。 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扇门,神色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陈阳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门环,轻轻扣动。 “鐺、鐺、鐺。”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林间迴荡。 片刻。 大门无声地向內开启一道缝隙,一左一右现出两名年轻女修的身影。 两人皆穿著制式的淡金色法袍,容顏姣好,气质清冷。 陈阳认得她们。 正是当年未央刚入宗门时,从眾多丹房弟子中,亲自挑选走的那两位丹童。 “阁下是?” 左侧的女修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一瞬,微微蹙眉问道。 “在下地黄一脉,丹师楚宴。”陈阳拱手,语气平和。 “丹师楚宴?” 右侧女修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似是记起了这个名字,但隨即眉头皱得更紧: “未央主炉近日谢绝访客,潜心丹道。” 说著,便要抬手合上大门。 “且慢!” 陈阳连忙出声,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在下並非为拜访而来,而是希望……能与未央主炉切磋一番丹道造诣,进行一场丹试。” “丹试?” 两名女修同时愣住,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瞪大眼睛看著陈阳。 “你说什么?”左侧女修语气惊疑。 “我记得……你似乎才晋升丹师不久吧?”右侧女修补充道,目光中带著审视。 陈阳坦然点头: “正是。” “晋升未久,丹道粗浅……” “正欲向未央主炉请教。”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玉简,双手递上: “此乃楚某的丹试玉简,內书挑战內容与规则,烦请二位代为通传。” 两名女修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讶异与不解。 迟疑片刻,左侧女修还是接过了玉简,对陈阳道: “在此稍候。” 转身便向院內走去。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 约莫半盏茶后,那女修去而復返,將玉简递还给陈阳。 玉简之上已多了一道淡金色的印记,与一行娟秀小字。 “未央主炉已应允。” 女修语气恢復了平静: “请楚丹师前往丹试场等候,我家主炉稍后便至。” 陈阳神识一扫玉简。 確认无误,心中微松,向二人点头致谢: “有劳。” 转身便与苏緋桃一同,朝著位於百草山脉北侧的丹试场方向飞去。 直到飞出一段距离,一直沉默的苏緋桃才再次开口,语气有些迟疑: “你这是……要和那未央……” “一场寻常丹试罢了。” 陈阳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鬆些: “苏道友在凌霄宗,想必也听闻过丹师之间这种较量,无非是切磋技艺,印证所学,並无他意。” 苏緋桃若有所思,低声喃喃: “我还以为……你是要去那西洲妖女的小院中做客。” 陈阳闻言,不由失笑摇头: “做客?苏道友想哪儿去了?” “別人是高高在上的主炉……” “你方才也瞧见了,我连院门都进不去,需得丹童通传玉简。”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与无奈。 身为丹师,本也可挑选丹房弟子作为助手。 处理杂务,跑腿传讯。 就如同严若谷,便时常使唤陈阳催化药材。 可陈阳因择脉之事得罪了百草真君,在宗內处境微妙,莫说使唤弟子,许多丹房弟子见了他都避之不及。 故而许多事都需亲力亲为,连这递送挑战玉简,也得亲自跑一趟。 若非风轻雪今日安排,他身边连个护道的剑修都没有,可谓寒酸。 苏緋桃听著,没有接话。 只是目光投向下方,越来越近的丹试场。 丹试场位於一片开阔的山坳之中,地面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平整如镜。 场中均匀分布著上百个石质丹台,每个丹台旁都引有稳定的地火口。 因紧邻百草山脉,此地设有特殊阵法。 丹师心念一动,便可直接从山脉中摄取所需的草木灵药,极为便利。 作为宗门指定的正式丹试场所,此地平日却颇为冷清。 只有零星几位同脉丹师在此切磋,或独自练习。 天玄与地黄两脉之间那种剑拔弩张,引人注目的大型丹试,自未央威势日盛后,已许久未见。 陈阳找到场边,一位身著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 此人名为安亮。 他不仅管理丹试场事务,本身也是一位丹道造诣不低的炼丹师。 据说其水平与严若谷相仿,都在全力衝击主炉之境。 主动申请来此做执事,便是为了能更方便地观摩各类丹试,汲取他人长处。 “安执事。” 陈阳上前,递上玉简: “地黄一脉丹师楚宴,已与天玄一脉未央主炉约好,稍后在此进行一场丹试,特来报备。” 安亮接过玉简,神识扫过。 当看到楚宴与未央两个名字並列,尤其是看到未央留下的金色印记时,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楚丹师,你……確定?” 安亮抬头看向陈阳,眉头微皱,语气带著確认。 陈阳神色平静: “確定。” “方才我已亲至未央主炉雅苑,递上玉简,此为回复印记。” “约莫半个时辰后,未央主炉便会前来。” 安亮又仔细查看了一下玉简。 確认印记无误,这才缓缓点头,只是眼中的讶异仍未散去: “好吧。楚丹师请自选丹台位置。我即刻將此次丹试消息通告各炼丹房。” 天地宗规矩,凡在丹试场进行的正式丹试,皆会通知所有在宗丹师。 只需缴纳少许灵石,便可前来旁观。 旨在促进交流,提升整体丹道水准。 “有劳安执事了。” 陈阳拱手道谢。 安亮点了点头,接著问起苏緋桃的身份。 他常年沉迷丹道,已许久未出宗门。 在他眼中,所谓的道韵天骄,犹不及一炉好丹。 苏緋桃主动出示了剑纹令牌,安亮一眼认出那是代表,凌霄宗剑修护丹的凭证,便不再多言。 陈阳隨即带著苏緋桃走向场內。 寻了一处位置居中,视野开阔的丹台,在旁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苏緋桃则安静地立于丹台一侧,好奇地打量著这个场地。 陈阳闭目调息,却忍不住苦笑低语: “哎,待会儿,恐怕免不了要当眾丟一回人了。” “丟人?什么意思?” 苏緋桃听到了他的低语,疑惑问道。 陈阳睁开眼,摇了摇头,没有详细解释: “一言难尽。苏道友待会儿亲眼看看,便明白了。” …… 与此同时。 隨著安亮將丹试消息发布出去,整个天地宗三千丹师,瞬间沸腾了! “什么?未央主炉又有丹试了?还是地黄一脉的人挑战?” “楚宴?这名字……似乎是半年前新晋的那位丹师?” “此人哪来的胆量,竟敢挑战未央?” 一时间,议论纷纷。 无论是在大炼丹房忙碌的,在自家洞府潜修的,还是在山脉寻觅草木的丹师们…… 得到消息后,纷纷放下手中事务,化作道道流光,从四面八方涌向百草山脉的丹试场! 有些正在炼丹的丹师,甚至不惜暂时封炉,也要赶来一观。 未央已有两三个月未曾公开接受丹试,此番机会,谁愿错过? 即便挑战者只是个新晋丹师…… 但只要涉及未央,其丹试过程本身,便具有极高的观摩价值。 不过一刻钟,原本空旷冷清的丹试场,便已陆续有数百道身影落下。 丹师们缴纳灵石后,迅速寻好观战位置。 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场中,那个盘坐在丹台旁的陈阳。 …… 陈阳依旧闭目静坐,对周遭迅速聚集的人群,与投来的各异目光恍若未觉,仿佛已入定。 苏緋桃却是看得有些发怔。 她虽知天地宗丹师眾多,但平日所见有限。 此刻亲眼见到如此多的炼丹师匯聚一堂,衣著各异,气息或沉稳或锐利,皆带著浓郁的丹火与药草气息。 场面之壮观,令她也不禁微微动容。 “楚宴,你竟然能引来这么多人观战?” 她轻声问道,语气中难掩诧异。 陈阳嘴角微扯,睁开眼,看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已近千数的人群,低声道: “他们不是为我而来,是为未央而来。” 他顿了顿: “整个东土,炼丹师无数,但能入天地宗名录,在此修行的,不过三千余人。” “平日分散各处,潜心丹道,难得齐聚。” “未央的丹试,对他们而言,便如同剑修观摩顶尖剑诀对决,吸引力不言而喻。” 苏緋桃瞭然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丹师。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 丹试场內的气氛逐渐升温,低声交谈与议论匯成一片嗡嗡声。 终於。 半个时辰將至。 天际。 一道柔和却耀眼的金光,自百草山脉东麓徐徐飞来。 金光並不刺目,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寧静,所过之处,连喧囂声都仿佛被抚平了几分。 金光落地,敛去大半,显出一道被朦朧金光完全笼罩的身影。 依旧看不清面容衣饰,只有一道窈窕的轮廓。 两名隨侍的丹童静立其后。 未央到了。 与此同时,陈阳神识悄然扫过全场。 观战的丹师数量,已突破千人! 黑压压的一片,围在丹试场四周,目光灼灼。 “希望待会儿输的时候,不要太难堪……” 陈阳心中暗嘆,定了定神,起身走向自己的丹台。 未央並未多言,直接走向对面早已准备好的丹台。 金光中传来她平静无波的声音,確认道: “今日丹试內容,五阶冰心生肌丹。” “一个时辰为限,炼製一炉,数量不限,最终只取各自炼製出的最优一枚丹药进行比评。” “楚丹师,可有异议?” 这正是陈阳在玉简中提出的丹试规则。 冰心生肌丹,以冰心草为主药,辅以十七种常见草木灵药炼製而成。 此丹虽是五阶,但丹方经典,炼製步骤相对简单,难度更接近一些复杂的四阶丹药。 对控火与融合时机的把握,要求不算极端苛刻。 陈阳选择此丹,原因有二。 其一,此丹他最近数月为了完成宗门丹贡,反覆炼製过多次,最为熟悉。 其二,他自知与未央差距巨大,选用最熟练的丹药…… 或许能將差距拉近一些,不至於输得面目全非。 “並无异议。”陈阳肃然应道。 “既如此,开始。” 未央的声音落下。 不见她有何动作,其身前的丹台地火口便自行燃起一簇纯青色的火焰,温度稳定得惊人。 陈阳不敢怠慢,也立刻点燃自己丹台的地火,心念沟通百草山脉。 下一刻。 一株株处冰心草及其他辅药,便从山脉深处被无形之力牵引而出。 如乳燕投林般,精准地落入他面前的玉盘之中。 他动作迅速,开始炮製药材,剔除杂质,萃取精华。 目光却不时瞟向对面的未央。 只见未央那边的药材也已备齐,她动作看似不快,甚至有些隨意。 但每一步都精准无比,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始处理药材,可未央的速度,竟比陈阳要快上一倍不止! “基础功的差距……” 陈阳心中一沉。 这种差距,非朝夕可补,需要经年累月的苦练与体悟。 赫连山让他一月炼製三千枚丹药,便是这个道理。 周围的千余名丹师,也都全神贯注地看著。 很快。 便有议论声低低响起。 “这楚宴,手法虽不算生疏,但比起未央主炉,还是显得滯涩了些。” “毕竟是新晋丹师,火候尚浅。” “想当年我刚成丹师时,怕是连他都不如。” “胜负已无悬念。” “只看这楚宴,能在未央主炉手下,撑出几分成色了。”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半空传来: “不自量力!”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眾人抬头。 只见一位目光锐利的老者御空而来,缓缓落在靠近未央丹台的一处观战高台上。 “是严若谷严大师!” “严老也来了!” “严老此言……看来是对这楚宴颇为不满啊。” 来人正是天玄一脉,声望极高的炼丹大师严若谷。 其丹道造诣被认为已无限接近主炉,是下一任主炉的有力竞爭者。 他在天玄一脉地位尊崇。 甚至不少丹师私下认为,若非未央横空出世,严若谷早已是主炉之身。 严若谷目光冷淡地扫过场中正在忙碌的陈阳,又冷哼一声。 显然对这场实力悬殊的丹试,颇为不屑。 陈阳听到了那声评价,面色却无丝毫变化,仿佛未闻。 他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眼前的丹炉与药材之中,按照最標准的步骤,控火、投药、融合…… 力求將自己最熟练的丹药,发挥到极致。 半个时辰,倏忽而过。 忽然。 一股清冽如冰雪,却又带著勃勃生机的奇异丹香,自未央的丹炉中裊裊升起。 瞬间瀰漫了小半个丹试场! “成了!未央主炉成丹了!” “这才半个时辰!冰心生肌丹竟能炼得如此之快?” “你们看,那楚宴还在控火融合呢!” “该不会……他连成丹都做不到吧?” 阵阵低呼与议论响起。 陈阳鼻尖縈绕著冰心生肌丹的清雅丹香,心知未央的丹药品质定然极高。 他面色不变。 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只是更加专注地调控著地火,把握著炉中药液融合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他知道,急躁只会让结果更糟。 终於。 一个时辰的时限將至。 陈阳丹炉之中,也传出了一阵丹香。 这香气虽不及未央所炼的那般精纯透彻,却也清新正和,比他自己以往任何一次炼製都要好上几分。 陈阳心中微喜. 至少,自己超常发挥了。 “时辰到!” 安亮执事的声音响起。 丹试进入最后的评比阶段。 规则是从各自炼製的一炉丹药中,挑选品质最佳的一枚进行对比。 陈阳小心地揭开自己丹炉的炉盖,神识探入。 炉底躺著约莫五十枚龙眼大小,表面有细微冰纹的丹药。 他神识扫过。 仔细比较著每一枚丹药的色泽,丹纹清晰度,以及內蕴的灵气与药性。 最终。 从中摄起一枚丹纹最为清晰,药香最凝而不散的一枚。 装入一个早已备好的玉瓶之中。 然后。 他抬头看向对面,等待著未央开炉选丹。 然而…… 未央却並未如他预想那般开炉选药。 笼罩在金光中的身影只是微微一动,隨即竟直接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来时的方向飞去! “这……”陈阳愣住。 未央离去前,唯有平静的声音遥遥传来,是对安亮所言: “安执事,炉中丹药,你隨意取一枚作为此次丹试胜出之证即可。” “余下的……” “规矩照旧,我所炼製的丹药,悉数上交宗门。” 话音落下,金光已消失在云雾山峦之后。 如此乾脆利落,甚至不屑於亲自选丹,比评的做派,让陈阳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周围观战的丹师们也是一片寂静,隨即响起低低的议论。 安亮见状,摇了摇头,脸上並无意外之色,显然已不是第一次处理此等情况。 他走上前,来到未央使用过的丹台前,对著那尚未开启的丹炉,略显迟疑地问道: “楚丹师,你看这……我隨意取一枚?” 陈阳从愣神中恢復,压下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点头道: “便依未央主炉所言吧。” 安亮点点头,伸手揭开了丹炉的炉盖。 就在炉盖开启的剎那,一股比先前浓郁了数倍的清冽丹香,伴隨著氤氳的淡蓝色药雾,喷涌而出! 安亮低头向炉中看去。 只一眼,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双眼瞪得滚圆,嘴唇微张,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 陈阳心中疑惑,也快步上前,目光投向那丹炉之中。 下一刻。 他也怔住了。 只见那不算太大的丹炉內部,並非如他想像中那般,只躺著数十或百余枚丹药。 而是…… 密密麻麻,难以计数! 淡蓝色的丹药如同星河中的点点繁星,静静悬浮在炉內空间,彼此间保持著微妙的距离,互不干扰。 粗略一扫,数量绝对超过一千之数! “千丹一炉!”有眼尖的丹师已然失声惊呼。 “真的是千丹一炉!冰心生肌丹这等丹药,竟能一炉炼出上千枚?” “这……这需要对火候,药性融合,神识掌控精细到何等恐怖的地步?!” 惊呼声瞬间炸响! 千丹一炉,並非简单的数量堆砌。 炼丹师的神识与精力有限,一炉丹药数量越多,对每一份药液分离,独立成丹的掌控难度便呈几何级数上升。 通常一炉几十枚,上百枚已是极限。 千丹一炉,往往只存在於理论,或某些特定低阶丹药的批量炼製中。 像冰心生肌丹这种五阶丹药,一炉千丹,还要保证品质…… 闻所未闻! 更让人心惊的是,陈阳神识扫过那上千枚丹药,发现每一枚都圆润饱满。 淡蓝光泽均匀,丹纹清晰,药香凝实! 虽因数量庞大,单枚品质或许不及那些精心炼製,一炉仅得数十枚的顶尖丹药。 但绝对都达到了五阶冰心生肌丹的上乘水准。 且彼此间的差异微乎其微! 陈阳低下头。 看著自己手中玉瓶里那枚精挑细选出,自认为已是最佳的丹药。 再对比炉中,那隨便哪一枚都毫不逊色,甚至隱隱更胜一筹的千丹…… “楚丹师……” 安亮的声音將他从震撼中拉回,带著一丝复杂的意味: “这……还需要逐一比较挑选么?” 陈阳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轻轻摇头: “不必了。是我……输了。” 他认输得乾脆利落。 因为这差距,已非比较二字可以形容。 这个结果,早在大多数丹师的预料之中。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低声的议论仍在继续。 “这楚宴,我还以为真有什么隱藏手段,原来不过是譁眾取宠。” “严老说得没错,確实是不自量力。” “回去好生在大炼丹房再磨礪几十年吧,丹道一途,终究急不得。” 话语如细针,隱隱刺耳。 陈阳站在原地,望著那炉中星河般的丹药,神色有些恍惚。 他料到自己会输,却没想到会输得如此彻底,如此……令人绝望。 那千丹一炉的景象,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 苏緋桃这时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看著那炉丹药,又看了看陈阳失神的脸,迟疑了一下,开口道: “原来……你一大早急匆匆赶来,真的就只是为了和那未央,进行这样一场丹试?” 陈阳从恍惚中回神,闻言,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不然呢?苏道友以为我是来做什么?” 苏緋桃目光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我起初还以为……你是要去那西洲妖女的雅苑中做客。” 从百草山脉东麓的雅苑,再到这丹试场。 她一路跟隨,亲眼看著未央来,又看著未央离去,全程未与陈阳有半句多余交流。 “做客?” 陈阳失笑摇头,语气满是自嘲: “別人是高高在上的主炉,我楚宴……不过是个无名小丹师。” “苏道友也瞧见了,我连院门都进不去,需丹童通传。” “那未央从头到尾,怕是连正眼都未曾瞧过我一次。” 他能感觉到,未央那金光笼罩下的身影,自始至终都透著一股俯瞰般的淡漠与疏离。 那是一种基於绝对实力差距而產生的、自然而然的忽视。 苏緋桃听了,沉默片刻,小声嘀咕道: “那西洲妖女周身金光笼罩,神识难透……” 她方才也尝试以神识探查,却如泥牛入海,被那柔和金光尽数隔绝: “说不定……她在金光里面,偷偷看了你一眼呢?” 陈阳闻言,更是哭笑不得: “看我?看什么?我这点微末丹道,有何值得未央主炉关注的?难不成是看脸?” 他自嘲地摸了摸脸颊: “我又不是什么玉树临风的小白脸,有什么好看的?你不见那未央连挑选丹童,都要找容貌姣好的女子么?” 苏緋桃神色一肃,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也对。” “那未央是西洲妖女,在西洲怕是见惯了奇形怪状之辈。” “你这副模样,在她眼中,恐怕是再寻常不过,看多了都要生厌。” 陈阳听著,总觉得这话味道有点不对。 轻轻皱起眉头,看向苏緋桃: “苏道友,我怎么觉著……你这话里,好像是在拐著弯骂我?” 苏緋桃面不改色,眼神清澈,语气坦然: “哪有骂你?楚道友莫要会错意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阳盯著她看了两息。 见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也懒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摇了摇头,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丹炉,將里面剩余的四十多枚冰心生肌丹取出,收入玉瓶。 这些丹药品质尚可。 虽不及未央所炼,但也能通过杜仲卖个好价钱。 当然,在离开之前,还需缴清炼製这批丹药所耗草木灵药的费用。 百草山脉的草木,凡有取用,天地宗均记录在册。 收拾妥当,他走向丹试场入口处的执事台,安亮已在那里等候。 “安执事,我那炉丹药的草木灵药成本,是多少?”陈阳问道。 安亮取出一块玉板,神识扫过,快速计算后道: “楚丹师所用,皆为標准冰心生肌丹方药材,共计两千灵石。” 陈阳点点头,这个数目在意料之中。 冰心生肌丹的丹方成熟,药材常见,成本不高。 一炉五十枚,每枚药材成本约四十灵石, 炼成后,一枚丹药在坊市约能售出四百灵石,利润可观,这也是丹师地位的体现之一。 当然。 与主炉动輒数百倍的利润相比,仍是小巫见大巫。 他取出一个装有两千灵石的袋子,正要递过去,安亮却抬手示意稍等。 “楚丹师,且慢。” 安亮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还有一笔费用……” “是未央主炉此次炼製丹药的草木灵药成本。” “按照丹试规矩,败者需承担胜者一方的药材损耗。” 陈阳动作一顿,立刻想起了那千丹一炉。 一千枚冰心生肌丹的药材成本? 他心算了一下,脸色微变: “可是……四万灵石?” 一千枚,每枚成本四十,確实是四万。 这点灵石於陈阳而言不算多,只是他心中另有些想法…… 难道未央是故意用千丹一炉,来教训不自量力的挑战者? 然而。 安亮却摇了摇头,语气带著歉意: “楚丹师,並非四万灵石,而是……十万灵石。” “十万?!” 陈阳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安执事,是否算错了?千丹之数,成本当为四万才对。” 似乎是察觉到了陈阳的疑惑,安亮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未央主炉炼製的这炉丹药,並非依循冰心生肌丹的常见丹方。” “她在其中做了改良……” “陈丹师莫非不曾留意,她还额外添入了好几味珍稀的草木灵药。” 第278章 走一步看一步 对於炼丹师而言,衡量一炉丹药的得失,关键在於两笔帐。 一是炼製所需草木灵药的成本。 二是成丹后的售卖价值。 为了最大化利润,丹师们通常会在保证丹药品质的前提下,想方设法缩减成本。 选用性价比更高的药材,或优化丹方,提升成丹率。 但世事总有例外。 陈阳稍稍回忆了一下未央炼丹的过程。 未央投药时,確实有几样色泽,形態颇为特殊的灵药被投入炉中。 与標准丹方记载的十七味草木灵药,有所不同。 那几样东西,价格恐怕…… “未央她……是不是故意的?” 陈阳忍不住低声对执事安亮道,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压抑的恼意。 十万灵石,对他而言绝非小数目。 安亮见状,脸上露出笑容,轻轻摇头: “楚丹师,这话……可不好说啊。” “不过……” “未央主炉改良后的这冰心生肌丹,品质確实极高,药效远超寻常,这是有目共睹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 “若楚丹师手头一时不宽裕,这草木灵药的费用,其实也可……” “不必。”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安亮的话。 只见一旁的苏緋桃上前一步,已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灵石袋。 素手一伸,便要递给安亮。 “这草木灵药的钱,我为楚宴付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陈阳一怔,隨即反应过来。 连忙伸手,轻轻握住了苏緋桃的手腕。 “不可!” 陈阳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苏道友,不必如此。” 他一边说著,一边已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另一个灵石袋,沉甸甸的。 “楚某虽非豪富,但些许积蓄还是有的。” 安亮看著两人同时递出的灵石袋,又看了看陈阳握住苏緋桃手腕的手。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他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接过了陈阳手中的袋子。 “这位姑娘,是凌霄宗的剑修吧?” 安亮语气和缓地对苏緋桃道: “剑修清苦,重攻伐而轻外物,这十万灵石,对你而言或许是一笔巨款。但对楚丹师来说……” 他掂了掂陈阳的灵石袋: “多炼製几炉丹药,也就回来了。此乃丹师分內之资,姑娘不必代劳。” 陈阳也鬆开了握住苏緋桃手腕的手,顺势点了点头,对苏緋桃露出轻鬆的笑容: “安执事所言极是。” “十万灵石,我多开几炉丹便是。” “苏道友,你的心意楚某领了,但这灵石,还请收好。” 苏緋桃还想爭辩: “楚宴,你不必硬撑,我有灵石……” 陈阳再次轻声劝道: “苏道友,你为我护丹,按规矩本该是我为你提供丹药,助益修行才对。” “哪有反让护丹剑修,倒贴灵石的道理?” “这不合规矩,也会让楚某心中难安。” 他语气诚恳,目光直视著苏緋桃。 苏緋桃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被陈阳握住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陈阳脸上的笑容。 她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收回了自己的灵石袋。 “好吧。”声音低了下去。 陈阳见状,心底暗自鬆了口气,面上笑容更显洒脱几分,仿佛真的浑不在意那十万灵石。 然而。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绪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这才是第一次挑战未央,便付出了十万灵石的惨痛代价! 而按照赫连山的严令,他必须日日挑战,持续百日。 目的不仅是摸清未央的丹道深浅,更是要借这高强度的丹试,强行提升自己的丹道水平。 “倘若未央次次都这般千丹一炉,每次都改良丹方,加入珍稀药材……这百日下来,我需要支付的灵石,將会是何等数字?” 离开丹试场,御空返回地黄一脉的路上,陈阳眉头紧锁,心中忍不住反覆盘算。 那沉重的压力,笼罩心头。 当然。 他並未忘记身旁还跟著苏緋桃。 “苏道友,今日也算带你熟悉了一下丹试流程。” 陈阳看了看天色,已是正午,阳光有些灼目: “折腾了一上午,你也辛苦了。天地宗在山门外设有馆驛,环境清雅,你不妨先去那里歇息。” 他打算支开苏緋桃,好儘快前往赫连山处,匯报今日丹试的详细情况。 然而,苏緋桃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侧御剑。 陈阳愣了一下,隨即恍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额头: “瞧我这记性!” 他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正是方才炼製的冰心生肌丹。 “苏道友,是在下疏忽了。” 陈阳略带歉意地笑道: “这是今日炼製的冰心生肌丹。” “虽品质平平,远不及未央主炉所炼……” “但用於处理外伤,平復灼热气血,对筑基修士效用不错。” 他从中单独取出一枚,小心地用另一个小玉瓶装了: “这一枚我留下参悟……” “剩余这四十九枚,权作这个月的丹贡。” “还请苏道友莫要嫌弃。” 剑修护丹,非是无偿。 这丹贡便是维繫双方关係的基础。 剑修提供武力庇佑,丹师则需定期供应合用的丹药,助益其修行。 四十九枚生肌丹,几乎等同於陈阳每月需上缴宗门的丹贡数量。 在他看来,这份报酬已不算薄。 可苏緋桃並未伸手去接玉瓶,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陈阳略一思索,以为对方是嫌丹药种类不合心意,忙补充道: “当然,若苏道友有其他丹药需求,只要在楚某能力范围之內,儘管开口,我必尽力炼製。” “这冰心生肌丹只是初次丹试所选,水平有限。” “待我丹道精进,自会为道友炼製更契合的丹药。” 他笑容诚恳,带著討好。 苏緋桃听完,脸上却浮现一丝微妙的狐疑: “第一次……丹试?” 陈阳坦然点头: “正是。” “不瞒苏道友,在此之前,楚某从未与其他丹师进行过如此正式的丹试较量。” “方才在场上,心中著实忐忑紧张,让道友见笑了。” 陈阳脸上露出一丝拘谨。 苏緋桃眨了眨眼,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 半晌,她才缓缓伸出素手,接过了那个装有四十九枚丹药的玉瓶。 陈阳心中微松。 可隨即发现,苏緋桃收了丹药,却依旧没有离去的意思,仍御剑跟在他身侧。 “苏道友?”陈阳再次试探著询问,心中有些不解。 苏緋桃目视前方,语气自然: “我只是隨你去了一趟丹试场。” “对你平日炼丹,修行之所,尚不熟悉。” “既为护丹,总该对你常去之处有些了解。” 她顿了顿,又道: “你方才提及的大炼丹房,可否带我一观?”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陈阳恍然,是自己思虑不周了。 苏緋桃身份尊贵,道韵天骄,屈尊为自己这个新晋丹师护道,自然需要更全面地评估潜力。 而丹师的潜力,很大程度上便体现在其平日的修行环境,与专注程度上。 “自当如此。” 陈阳点头应下,调转方向,带著苏緋桃前往大炼丹房。 一路上,他尽职地介绍著沿途景物与丹房规矩。 进入那恢宏殿宇后,药香与地火气息扑面而来。 陈阳指著各处丹炉,地火,一一讲解。 苏緋桃只是安静听著,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丹师与弟子,偶尔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参观完毕,陈阳以为她该离去了,苏緋桃却又开口道: “楚道友日常起居的洞府,不知可否一观?也好知晓你私下炼丹,研习丹道之处。” 陈阳一怔。 这要求似乎有些逾越常规范畴了。 洞府乃修士私密之地,寻常不会轻易示人。 但转念一想,对方是奉命而来的护丹剑修,或许宗门规矩有所不同? 再者,自己洞府简陋,除了炼丹室与静室,也无甚机密。 或许对方只是想更直观地了解自己的修行状態,与丹道投入程度? 略作犹豫,陈阳还是点头应允: “既如此,苏道友请隨我来。” 两人御空返回百草山脉西麓,陈阳的洞府位於一片相对僻静的山崖上。 他打开石门禁制,引苏緋桃入內。 洞府不算宽敞,陈设简单,透著清修之地的朴素。 陈阳一边走,一边介绍: “丹师未至主炉,无有雅苑,只有这般寻常洞府居住。” “这边是丹室,我平日多在此处炼丹。” “这是静室,閒暇时便在此翻阅丹道典籍,或打坐调息。” “此处有一眼引入的灵泉,修行疲惫时,可汲水沐浴,舒缓心神。” 陈阳指著角落一处以青石围砌的小池说道。 苏緋桃缓步走著,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处。 並未触碰任何东西,只是默默看著。 偶尔轻轻点头,始终一言不发。 將不大的洞府转了一圈,苏緋桃在门口停下脚步。 “我今日先告辞,明日再来。”她开口道。 陈阳心中终於鬆了口气,忙道: “其实苏道友不必每日前来。” “我平日多在宗门內活动,安全无虞。” “你若需要何种丹药,只需传讯於山门执事,楚某自会尽力炼製,绝不耽搁……” 他话未说完,苏緋桃已化作一道红色剑光,冲天而起。 朝著天地宗山门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成了天际的一个小红点。 陈阳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低声自语: “明日……她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言罢。 他摇了摇头,关上洞府石门,启动了防护禁制。 盘膝坐於静室蒲团上,陈阳静静调息。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洞府內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后,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该去赫连山那里匯报今日情况了。 动身前,他习惯性地以神识探查储物袋,清点剩余灵石。 “身边多了这么一位剑修,许多事情,確实不便。” 陈阳心中暗忖。 他取出风轻雪赐下的那枚感应令牌。 令牌触手温润,一面纹丹,一面纹剑。 此物与苏緋桃手中那块本是一对,炼化后,在一定范围內能模糊感知对方方位。 陈阳闭目凝神,仔细体会。 果然。 一丝极细微,却切实存在的牵连感,从令牌传来。 指向山门外,凌霄宗馆驛的方向。 苏緋桃此刻应在那里。 “这令牌的感应原理,倒有些类似当年妖神教十杰所用的身份令牌……” 陈阳若有所思。 有这玩意在,自己夜间外出,行踪便难完全隱秘。 虽说苏緋桃未必时时探查,但终究是个隱患。 他沉吟片刻,取出一株益血草。 这种草药,陈阳平日经常服用以淬炼血气,储物袋中有著大量存货。 陈阳咬破指尖,逼出几滴精血,滴落在益血草的叶片与根茎上。 同时,他双手掐诀,运转起一个颇为冷门的小法诀。 育灵术。 这育灵术是他去年,瀏览丹道杂类玉简时偶然所获。 其原理是以自身精血,滋养草木灵药,藉助精血中的生机,促进灵药生长。 但此法弊端极大。 一是法诀本身太过低阶,培育速度远不如直接催化。 二是会使灵药沾染培育者的气息,影响药性纯粹。 对追求药力精纯的丹师而言,实属鸡肋。 故陈阳学会后,从未真正用过。 然而此刻…… 这鸡肋法诀的弊端,却成了妙用! 隨著法诀运转,陈阳的精血迅速被益血草吸收,草叶上的暗红脉络仿佛活了过来,微微发光。 与此同时。 陈阳清晰感觉到,从远方苏緋桃令牌传来的那一丝牵连感,竟悄然分化。 一部分依旧连在自己身上,另一部分…… 则缠绕在了这株益血草上! “此法……竟真有效!” 陈阳眼睛一亮。 他立刻全力运转惑神面,力量荡漾开来,將他自身与令牌之间的那份牵连感巧妙遮掩。 剎那间。 他只觉得身上一轻,远方令牌的感应几乎消失。 只剩下桌上那株益血草,散发著与自己同源的气息,与令牌维持著微弱的联繫。 “如此一来……便可爭取到一些自由活动的空间了。” 陈阳长舒一口气,小心地將益血草放回玉盒,收好。 陈阳鬆了口气,特意换了一处山门离开天地宗,绕开了苏緋桃所在的方向。 约莫一个时辰后,陈阳来到坊市馆驛。 推开二楼房门。 只见赫连山已盘膝坐在窗边,似乎等候多时。 屋內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怎么来得这般晚?再迟半个时辰,便是子时了。” 赫连山睁开眼,眉头微皱,语气带著不满。 陈阳苦笑著拱手: “今日有些琐事耽搁,时间未曾掐算好。晚辈明日定当早些前来。” 赫连山嗯了一声,不再追究,直奔主题: “今日丹试情形,详细道来,莫漏细节。” 陈阳收敛心神,將挑战过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赫连前辈,那千丹一炉,是否可算作未央展现的一种炼丹技巧?” 陈阳请教道,这是他今日最震撼之处。 然而。 赫连山听完,却是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千丹一炉?这也算手段?” 他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天地宗的丹试场上,此等情形太常见了。” “通常是炼丹造诣高的一方,对上明显不如自己的对手时,藉机多炼些丹药,好让败方多承担些草木灵药的成本罢了。” “一来省了自己的材料钱,二来……” “也算给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一点小小的教训。”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果然与自己猜测相差无几。 这未央,绝非外表那般金光笼罩,不食烟火。 此人行事颇有章法,甚至……有些算计! “第一次丹试就花了十万灵石……” 陈阳忍不住诉苦: “接下来还有几十上百次……若她次次如此,晚辈怕是倾家荡產也难支撑。” 赫连山瞥了他一眼,道: “莫要觉得花钱多了心疼。” “似你这般天赋寻常者,欲成主炉,最快的路径,就是用灵石硬生生堆出来!” “与高手丹试,亲身体验差距,反思不足,便是最快的提升之法。” “每日挑战那未央,炼製不同丹药,直面压力,你的丹道才能被逼迫著进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这,就是最快的路!” 陈阳闻言,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赫连山的话虽然残酷,却点明了现实。 自己没有杨屹川那般的天资,也没有未央那般深不可测的底蕴。 想要在丹道有所成,唯有付出更多代价,走更艰难的路。 之后,陈阳照例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引渡完毕,赫连山又针对今日陈阳炼丹时,暴露的几个细微问题,进行了指点,直到夜深。 第二日。 天光未亮。 陈阳便准备辞行返回宗门。 “今日,记得继续挑战未央。”赫连山在门口嘱咐,不容置疑。 “晚辈记下了。” 陈阳应道,隨即想起一事,面露忧色: “前辈,若那未央厌烦了,或觉得我在消遣她,不再接受挑战,该如何是好?” 赫连山闻言,抚须沉思片刻,反问: “你回想一下,之前地黄一脉,可有人多次挑战未央?她可曾拒绝?” 陈阳略一思索,肯定道: “有!” “地黄一脉几位资深丹师,甚至有位主炉,都曾连续挑战未央数次。” “她都一一应战了,未曾拒绝。” …… “这便是了。” 赫连山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依老夫看,这未央也不会拒绝你的挑战。” “要么是此人性情使然,来者不拒。” “要么……便是受某种规则所限,不得不应。” 赫连山又分析道: “你昨日提及,未央离开时说,炼製的千枚丹药……照旧上缴宗门?” 陈阳点了点头: “正是,她原话是,规矩照旧。” …… “那就没错了!” 赫连山断言: “定是那百草与未央之间,达成了某种约定。” “也或许是和妖神教达成了某种约定,不仅让未央前来天地宗,还要求她每月上缴数量巨大的丹贡。” “你发起丹试,她正好借你之手,省下大批草木灵药的成本,何乐而不为?” 陈阳听得哭笑不得: “她省下的钱,可都是我付的啊……” 赫连山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 “行了,快去吧。记住,丹道一途,没有捷径,唯有苦功与代价。” 陈阳无奈,只得拱手告辞,御空返回天地宗。 他离去后,赫连山抬手一挥,一道灵光落在静坐窗边的赫连卉身上,解开了某种禁制。 “爷爷,你封住我做什么?” 红盖头下,传来赫连卉带著不满的轻柔声音。 从昨夜陈阳到来后不久,直至离开。 她都被赫连山以灵力封住了行动与言语,连引渡血气时都无法与陈阳交流。 赫连山哼了一声,目光锐利: “你以为老夫不知你想做什么?昨夜听到十万灵石,你手便往储物袋上摸,是不是打算替那小子付帐?” 赫连卉沉默了一下,承认道: “楚道友为我引渡血气,劳心费力,我见他灵石吃紧,想略尽绵力……” “打住!” 赫连山直接打断: “他为你引渡血气,老夫已承诺传他丹道,助其成就主炉作为回报。” “一码归一码,岂有再倒贴灵石的道理?” “老夫又不是开善堂的!” …… “可是爷爷……”赫连卉还想爭辩。 赫连山却再次打断,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甚至带著一丝审问的意味: “小卉,你老实告诉爷爷,你该不会……” “因为这古修夫妻的血契牵丝仪式,朝夕相处。” “对那小子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情愫吧?” 红盖头下,赫连卉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良久。 她才轻轻摇头,声音低缓却清晰: “没有。孙女只是觉得,一直让楚道友付出,心中有所亏欠,过意不去。” 赫连山紧紧盯著那纹丝不动的红盖头,仿佛想透过它看穿孙女的心思。 半晌。 他才缓缓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没有最好。小卉,你需记住,老夫答应栽培他成就主炉,已是看在你的份上,仁至义尽。” “此人道石筑基,资质平平,无论是斗法修行,还是丹道天赋,上限可见。” “能成主炉,已是其造化尽头。” “再多,便是痴心妄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著一种沉重的力量: “你更需时刻牢记,赫赫连天四字的含义!莫要让一时心软,模糊了界限。” 赫连卉闻言,彻底沉默下去,红盖头低垂,再无言语。 房间內一时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半晌。 赫连山长嘆一声,脸上的严厉之色稍缓,化作一丝复杂的疲惫。 “本来啊,老夫还想为这小子豁出去一把,专程回了趟远东。只可惜……”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淡蓝色的丹药。 正是昨日陈阳炼製的冰心生肌丹。 时隔半年再次见到陈阳所炼之丹,赫连山仔细感知其中药力,丹纹与融合度。 “进步是有,但太慢了……毫无灵性与突破的跡象。” 他低声自语,將那枚丹置於指尖,隨即引出一抹火光,看著它在火焰中吞没,化为青烟。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老夫承诺的,只是主炉而已。” …… 另一边。 陈阳已悄然返回天地宗。 他刚在洞府静室坐下不久,便通过剑纹令牌感应,察觉到苏緋桃那边有了动静。 她正朝著自己洞府方向而来。 “她这是……又来了?” 陈阳一惊,不敢怠慢。 立刻將桌上那株益血草拿起,毫不犹豫地塞入口中,囫圇吞下。 同时。 惑神面悄然运转,將自身与令牌的牵连重新接回来。 几乎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下一刻。 洞府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陈阳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石门。 门外。 苏緋桃一袭红衣,立於晨光之中,青丝如墨,神色平静。 “苏道友,一大早便来,可是有急事?还是需要炼製何种丹药?” 陈阳笑著问道,语气自然。 苏緋桃摇了摇头: “並无丹药需炼。只是既为护丹,自当尽责。今日便早些过来。” 她说著,目光扫过洞府前的山路。 陈阳这才注意到,附近几处洞府前,也已有凌霄宗剑修的身影出现,或静立守护,或与丹师低声交谈。 天地宗与凌霄宗关係密切,许多丹师都有固定的护道剑修。 白日跟隨护卫的景象,並不罕见。 陈阳平日在宗內见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此刻这待遇……落到自己头上,看著苏緋桃那一脸公事公办的肃然神色,与其他剑修別无二致。 他心中虽仍有些不习惯,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原来如此。那……走吧。” 陈阳点点头,走出洞府,御空而起。 苏緋桃自然而然地跟上,与他並肩,问道: “楚宴,你今日是何安排?” 陈阳目光投向百草山脉东麓,那被晨雾笼罩的雅苑方向,语气平淡却坚定: “和昨日一样。” “去找……” “未央!” 苏緋桃御剑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 两个时辰后。 百草山脉北侧,丹试场。 又一场丹试结束。 围观的炼丹师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大多带著意兴阑珊,甚至些许戏謔的神色。 “这楚宴,莫不是昨日受了刺激,魔怔了不成?” “昨日输了十万灵石,今日又来送?” “毫无悬念的比试,看得人昏昏欲睡,实在无趣。” 陈阳听著这些隨风飘来的议论,脸上只能泛起一丝苦笑。 这苦笑之中,確有真实的苦涩与无奈,只因为…… “又是千丹一炉!” 他望著执事安亮用一个又一个玉瓶,小心翼翼地將未央丹炉中那密密麻麻的丹药收取完毕…… 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安执事……” 陈阳声音乾涩: “未央主炉这一炉千丹的草木成本……又是多少?” 安亮將最后一个玉瓶封好,抬眼看向陈阳,语气带著平静: “十一万灵石。” 陈阳闭了闭眼。 今日丹试,炼製的是另一种五阶丹药,赤焰洗脉丹。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未央的做法与赫连山的猜测如出一辙。 接受挑战,然后千丹一炉,改良丹方,加入珍稀药材,將成本转嫁给挑战者。 他咬著牙,再次掏出灵石袋。 …… 这仅仅是第二天。 接下来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復一日。 陈阳每天准时出现在未央的雅苑前,递上挑战玉简,然后准时前往丹试场。 在越来越多的丹师目光中,与未央进行一场场毫无悬念,却代价高昂的丹试。 直到第十三天,连笼罩在金光中的未央,似乎也生出了一丝不耐。 在一次丹试结束后,她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去。 金光微微转向陈阳的方向,平静无波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著直接的疑问: “楚宴,你是在消遣我吗?” 这个问题,同样縈绕在每一位观战丹师的心头。 也縈绕在始终默默跟隨,目睹这一切的苏緋桃心中。 陈阳深吸一口气,对著那团金光笑了笑,语气诚恳: “未央主炉误会了,楚某绝无消遣之意。” “只是……近日偶有所感,丹道似有瓶颈,故欲借主炉之威,砥礪自身。” “接下来……便需静心参悟一段时日。” 说完,他熟练地走向执事台,再次支付了今日的草木成本。 这十三天下来,他的灵石……如同流水般花出去。 储物袋已肉眼可见地乾瘪下去,仅剩下寥寥数万灵石,在苟延残喘。 苏緋桃一如既往地將陈阳护送至洞府门前。 看著陈阳那明显透著疲惫的背影,她终於忍不住,在陈阳即將推门而入时,开口叫住了他。 “楚宴。” 陈阳回头。 苏緋桃看著他,目光澄澈,带著毫不掩饰的疑惑: “你为何……要一直挑战那未央?”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桓了多日。 陈阳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没什么特別的理由。就是……想提升自己的丹道而已。” 他轻嘆一声。 苏緋桃紧紧盯著陈阳的眼睛。 她能看出来,陈阳每一次站在丹试场上,面对未央那令人绝望的差距时,眼中的执著。 那不是作偽,是真正的专注与投入。 她忍不住低声喃喃,像是在问陈阳,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天地宗的炼丹师……莫非个个都对自己的丹道,痴迷至此?” 陈阳闻言,却是笑了笑,那笑容里透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憧憬: “或许吧。至少,像我这样的普通丹师,心里总得有个盼头……那个盼头,就是主炉。” 说这话时,他眼中仿佛有光。 苏緋桃盯著他脸上的神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唇边极浅地弯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呵呵……” 她语气里带著一丝难得的调侃: “楚宴,我看你呀,是炼丹练得有些走火入魔了?天地宗主炉,岂是旦夕可成?” 这些日子耳濡目染,她也知晓了丹道修行的艰难。 陈阳却不以为意,反而顺著她的话笑道: “成了主炉,你不也跟著沾光?” 苏緋桃一愣,神色茫然: “我沾光?什么意思?” “你想啊……” 陈阳解释道,语气轻鬆起来: “到时候我就是主炉丹师了,炼製的丹药层次上一个台阶……” “对你的修行自然更有助益。” “你这护丹剑修,不也跟著水涨船高?” 苏緋桃这才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也对……是这个道理。” 但隨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不过,若你真成了主炉,按规矩……” “护道者就该换成元婴修士了。” “届时,恐怕就轮不到我这个筑基剑修了。” 陈阳被她一提醒,才想起这茬,拍了下额头: “对了,差点忘了这规矩。” 不过他很快又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没关係,真到那时候,换就换唄。” “苏道友你回了凌霄宗,也乐得清閒自在……” “不用再每天跟著我跑来跑去,看这些无聊的丹试了。” 他笑了笑,语气变得豪爽: “当然,咱俩相识一场,总归有交情。” “以后你若需要丹药,儘管开口,友情价。” “只收草木成本,绝不赚你灵石!” 陈阳侃侃而谈,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为主炉的未来。 然而。 苏緋桃听著他的话,神色却渐渐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著陈阳,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著陈阳略带疲惫,却强打精神的脸。 陈阳被她盯得有些发毛,笑容僵在脸上: “苏道友?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苏緋桃依旧盯著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陈阳猝不及防的问题: “假如……我是说假如。” “你真的成了主炉……虽然我不太觉得你会成。” “但假如真成了,楚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你会选择凌霄宗的哪位元婴修士,来做你的护丹者呢?” 第279章 白露为霜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陈阳神色一怔,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沉吟片刻,才轻笑著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自嘲: “苏道友说笑了。” “凌霄宗的元婴前辈,哪一个不是剑道高修,乃至一峰剑主般的人物?” “这般存在,岂是我一个小小丹师能够挑选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况且,楚某一心扑在丹道上,对凌霄宗了解实在不多,认识的剑修道友屈指可数,更遑论元婴前辈了。” 说这话时,他心中飞快盘算了一下。 在凌霄宗认识的剑修,除了身边这位苏緋桃,似乎就只有当年初入菩提教时,结识的斩云峰记名弟子曹山河了。 最多,还能把通窍和年糕,也併入凌霄宗的人脉里…… 反正这两个傢伙也在凌霄宗。 “不认识?” 苏緋桃却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一丝探究: “你之前不是还曾提及过我……我师尊,秦秋霞秦剑主么?” 秦秋霞…… 陈阳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道久远的白衣身影。 那是数十年前,青木门初灭,秦秋霞来到齐国挑选弟子。 白衣胜雪,背负古剑,立於云端,周身剑气凛然,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冰冷得仿佛万载不化的霜天寒峰。 那般人物,光是远远感受其气息,便知是高高在上的剑仙。 然而,就在陈阳回想之际…… 他敏锐地捕捉到,苏緋桃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似乎有一丝光芒微微亮起。 其间竟隱约透出某种……期待。 陈阳心中微动,剎那间恍然。 苏緋桃是秦秋霞的亲传弟子,一身剑道修为皆承自白露峰,自然以剑峰为荣,以师尊为傲。 自己方才那番说辞,或许在她听来,有些怠慢的意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此刻提及秦秋霞,莫非是想听我对她师尊的评价。” “或是……” “期待我表现出对白露峰一脉的仰慕? 想到此处,陈阳不由得在心中轻笑一声。 原来平日剑气凌厉,看似清冷疏离的苏緋桃,也会有这般的小小虚荣心思。 於是他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顺著话头道: “秦剑主威名,东土谁人不知?” “楚某虽无缘得见真顏……” “但常听闻其剑道通神,风姿绝世,心中自是仰慕万分。” 他语气诚恳,带著恰到好处的敬意。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緋桃唇角便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清晰而持久的笑意。 这笑容与往常那种,一闪即逝的笑不同。 它真切地漾在脸上,如同春冰化开,足足维持了好几息,还未散去。 苏緋桃眉眼弯弯,连带著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剑气,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她脸上漾著这般少见的轻笑,语气也轻快起来: “楚宴,你这傢伙……” “倒是想得挺美!” “难不成,你还想让我……我师尊那样的人物,亲自为你护丹不成?” 话虽如此,但那语气里並无责怪,反而有种被取悦了的欣然。 陈阳闻言,连忙摆手,神色惶恐: “岂敢岂敢!秦剑主乃剑道宗师,楚某一介丹师,何德何能?” “方才所言,只是心中真实仰慕,绝无半分痴心妄想。” “苏道友莫要误会。” 他態度放得极低,將小辈的姿態做得十足。 苏緋桃听了,这才轻轻哼了一声,似嗔似喜,那抹笑意却依旧掛在嘴角。 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明日的安排: “明日又是人间道开启之日了。楚宴,你有什么打算?” 陈阳神色一怔,想起苏緋桃之前说过因修行瓶颈,而前往人间道体悟。 而自己也因赫连山的要求,与探寻天道筑基,必须每月前往那无灵之地。 他顺势发出邀请: “巧了,我明日也正要去人间道。苏道友若是不嫌,我们或许可以同行?” 苏緋桃闻言,眼中却再次浮起一丝狐疑: “对了,楚宴,我一直有些好奇。” “你一个筑基期的炼丹师,为何也要常去那人间道?” “那里並无灵气,也无助於炼丹吧?”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旋已久。 对於大多数筑基修士而言,人间道除了体验凡俗,並无特殊吸引力。 陈阳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苏道友有所不知。” “丹道修行,並非只关乎控火,药材与丹方。” “我天地宗一些古老的丹道杂谈玉简上曾提及,炼丹师的心境,对世情的体悟,亦会潜移默化影响丹道。” “甚至有丹变之说!” “炼丹师在经歷某些重大变故,或深刻体悟后,其丹道风格,对药性的理解乃至成丹品质,都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探索: “楚某丹道尚浅,但觉得玉简所言或有道理,故每月前往人间道,体验人世百態,也算是一种修行。” 他这番解释並非完全杜撰。 天地宗藏书浩如烟海,他確实在某本记载奇闻异事的杂谈玉简上,看到过类似说法。 只是那说法玄之又玄,且语焉不详。 大多数丹师只当是古人臆想,或夸张之谈。 陈阳自己其实也半信半疑。 炼丹在陈阳看来,不过是將草木灵药投入炉中炼製罢了。 讲究熟能生巧! 什么心境关联,內在修行…… 他入门数载,从未真切感受过。 但此刻拿来解释,却是再合適不过。 苏緋桃听完,眼中的疑色尽去,反而亮起一丝瞭然与共鸣的光芒,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丹道竟也有这般讲究……” “与剑道需体悟红尘,磨礪剑心,倒有几分相通之处。” 她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甚至觉得颇有意思。 “那好……” 她爽快应下: “明日我们便一同前往那人间道。” 陈阳微笑頷首。 …… 是夜。 陈阳照例处理好洞府內的替身益血草,前往赫连山处接受丹道指点,並匯报了暂停挑战未央,需前往人间道十日的安排。 赫连山只是淡淡点头,叮嘱他莫忘感悟无之真意。 次日清晨。 陈阳早早返回洞府后,便赶往山门外的剑修馆驛。 苏緋桃似乎有所意外。 见他到来,眉眼间竟带著一丝难得的外露喜色,没有多问,两人便寻了处僻静荒野。 “苏道友,这次……你可带足了凡俗银两?” 陈阳想起她上次的窘迫,忍不住笑著打趣。 苏緋桃闻言,没好气地轻哼一声,却带著几分自得的意味。 直接从腰间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裹。 往地上一放,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陈阳神识一扫。 好傢伙,里面全是成锭的雪花银,串好的铜钱,分量十足,显然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做足了准备。 “走吧。” 苏緋桃指尖灵光流转,迅速在地上勾画出一个简易的传送法阵。 陈阳点点头,也取出早已备好的凭证铜片。 光芒闪过,周遭景物如水纹般晃动。 片刻后。 两人已置身於一片临近官道的荒野。 不远处,一座夯土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距离约莫一里地。 陈阳习惯性地先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 身旁的苏緋桃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陈阳侧目看去,只见苏緋桃正费力地想提起,那个装满了银两的蓝布包裹。 包裹显然极重。 她提得有些踉蹌,与那身轻盈的红衣和出尘的气质,颇不相称。 陈阳不禁失笑,摇了摇头,伸出手去: “算了,苏道友,这包裹还是让我来拿吧。看著就沉。” 苏緋桃愣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重负,犹豫一瞬。 终究还是將包裹递了过去,低声道: “有劳了。” 陈阳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確实不轻。 他盯著苏緋桃看了看,忽然想起上次人间道初遇时,她那身无分文的狼狈模样。 再对比此刻,这差点被银子压垮的架势。 一个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试探著问道: “苏道友,你这次带来人间道的银两……全在这包裹里了吧?” 苏緋桃正低头衣摆,闻言头也不抬,隨口应道: “嗯,都在这里了。” 陈阳眼中笑意更深,忽然压低声音,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飞快说道: “苏道友,你说……” “我要是现在拿著这袋银两跑了……” “你是不是又得像上回那样,去推路边的板车了?” 话音未落。 他脚下猛地发力,抱著那沉重的蓝布包裹,像只灵活的兔子般,朝著前方城池的方向撒腿就跑! 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个文弱的炼丹师,倒像个惯於奔走的山野樵夫。 苏緋桃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待反应过来陈阳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之后,那双好看的杏目瞬间瞪圆了。 “楚宴!你……你等等!你……混帐!” 她又急又气,脸颊腾地涨红,也顾不上什么形象风度了,迈开步子就追了上去。 然而。 在这全无灵力的凡俗之躯下,陈阳毕竟是个男子,又占了先机。 任凭苏緋桃如何奋力追赶,两人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被陈阳越拉越远。 一路追到城门外。 苏緋桃已是气喘吁吁,香汗微沁。 她一眼就看到陈阳,正悠閒地坐在路边一块大青石上,那个蓝布包裹好好地放在他脚边。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但那微微咧开的嘴角,分明带著得意的笑。 “楚宴!你什么意思?!我以为你……” 苏緋桃快步上前,又羞又恼地质问,胸口因喘息而微微起伏。 陈阳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语气轻鬆: “放心,苏道友,我跟你开玩笑呢,怎么会真跑?” 他抬手指了指天空: “我是看这天色阴沉得厉害,怕是要下大雨了,想你跟我跑快点,好赶在下雨前进城。你看……” 他煞有介事地补充: “抱著这么重的银子,万一淋了雨,生了病,多麻烦。” 苏緋桃闻言,狐疑地仰头看了看天空。 此刻虽是清晨,但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天空澄澈湛蓝,仅飘著几缕薄纱般的云丝。 哪里有半分要下雨的跡象? 连一丝风都没有。 “你撒谎!” 她顿时明白又被戏弄了,气得跺了跺脚,恶狠狠地瞪著陈阳: “天上连片云都没有!你就是存心捉弄我!” 陈阳却不再解释,只是拎起地上的包裹,迈步向城门走去: “我骗你作甚?快些进城吧,找个客栈先歇脚,避一避总是好的。” 语气不容置疑。 苏緋桃气鼓鼓地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在小声嘟囔著骗子,混帐之类的词,却还是跟著他进了城。 两人很快寻了家临街的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苏緋桃连灌了两杯茶水,才觉得喉间乾渴稍解。 但看向陈阳的眼神,依旧带著耿耿於怀的恼意,正想再理论几句。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响,仿佛从极遥远的天边滚来,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紧接著。 燥热的疾风,毫无预兆地捲入窗內,吹得茶幌猎猎作响。 桌上茶盏里的水也晃出涟漪。 苏緋桃握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愕然望向窗外。 这仅仅是个开始。 远处天际。 一层浓黑如墨的厚重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著,迅速占据了方才还湛蓝的天空。 不过片刻功夫。 白昼的光线便被急剧压缩,天地间一片昏沉。 茶楼內不得不点起了灯烛。 苏緋桃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倒上第三杯茶,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地砸在瓦檐上。 很快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响。 窗外电光撕裂乌云,雷声阵阵,暴雨如注,瞬间將整座城池笼罩在水幕之中。 “真、真的下雨了?” 苏緋桃放下茶杯,趴在窗边,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脸上满是惊讶与不解。 她转回头,看向悠然品茶的陈阳: “你又没有修为,无法引动天象,也没有神识提前探查……怎么会知道要下雨?” 陈阳见状,从鼻间轻轻哼了两声,下巴微扬,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却故意卖关子,闭口不答。 “说啊,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苏緋桃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见他这副模样,又有些气恼,忍不住威胁道: “楚宴你还不说?等出了这人间道,恢復了修为,你看我怎么……怎么跟你算帐!” 她一时想不出具体算帐的方式,语气却努力装得凶狠。 陈阳闻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笑意更浓。 哪有护丹剑修这样开口威胁自家炼丹师的? 这语气,倒更像朋友间的玩笑置气了。 他抿唇笑了笑,不再逗她,缓缓开口道: “没什么稀奇的。” “我上山修行之前,是在山下种田的耕户。” “那时候,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琢磨老天爷的脸色。” “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收割,什么时候该抢收躲雨……全指著这双眼和这点经验。”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看得多了,年头久了,自然也就会分辨些天气变化。”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就是熟能生巧罢了。” 然而。 他话音落下,却听到耳边传来苏緋桃一声轻轻的惊嘆的: “这……好厉害。” 陈阳愣了一下,本以为苏緋桃是在取笑自己这凡俗把式。 可抬眼看去,却发现苏緋桃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嘲弄。 反而盛满了真实的讚嘆与一丝……好奇。 那专注的目光,竟让陈阳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颤。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默默喝茶,不再多言。 这场夏日的暴雨,来得迅猛,去得也乾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 雨势渐歇,雷声远去,乌云散开,阳光重新洒落被雨水洗净的街道,空气里瀰漫著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陈阳和苏緋桃结了帐,走下茶楼,来到湿漉漉的街上。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苏緋桃问道,雨水洗过的街道映著天光,也映亮了她的侧脸。 陈阳思索著。 按照赫连山的说法,他需要在这人间道中,长时间沉浸於无灵的状態,细细体味。 这对未来丹道,有难以言喻的好处。 而赫连山承诺的十年主炉之期,意味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每月都需来此修行。 再加上自己探寻天道筑基线索的打算,或许不该再像从前那样,漫无目的地流浪於各个城池。 “苏道友……” 陈阳心中有了决定,开口道: “我们在人间道中,总是住客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不够安稳。不如……我们在这城里买一座院子吧?” “啊?” 苏緋桃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建议,愣了一下: “不住客栈了吗?” 陈阳轻轻摇头: “客栈人来人往,嘈杂不说,终究是暂居之地。” “我们既然都要常来,不如置办一处固定的落脚点。” 他沉吟著,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买一座宽敞些的雅苑。” “再添置些合用的家具物什,请个可靠的老管事打理,再雇几个手脚勤快的僕役……” “如此,每次来此,便有归处,也省去许多麻烦。” 他说著,侧头看向苏緋桃,想徵询她的意见。 却注意到苏緋桃一直静静地看著自己,眼神有些惊异。 “嗯?苏道友觉得有何不妥?”陈阳问道。 苏緋桃被他一问,神色微怔,隨即轻轻摇头,移开目光: “没……没什么不妥。” 陈阳见她没反对,便重重点头,拍板道: “那就这么定了!既然你我都要常来这人间道,是该有个固定的落脚处。” 之前漫无目的地游走於各城,始终找不到天道筑基的线索。 或许换一种方式,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 静静观察体会,反而会有所发现。 他说干就干,很快便在城中寻到了一处待售的雅苑。 苑子位置清幽,闹中取静,三进院落,虽不奢华,但亭台水榭俱全,花木扶疏,打理得颇为雅致。 出售雅苑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 言谈间得知他要变卖家產,前往遥远的皇城求取功名,不仅需要盘缠,更需打点关节的银钱。 “这里,是三百两银子。” 陈阳將那个沉重的蓝布包裹放在桌上,推给对方。 里面是他和苏緋桃带来的大部分银两。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 那书生拿了银子,留下地契房契,甚至將苑中原有的四名婢女的卖身契也一併转交。 然后便带著一个老僕,匆匆雇了辆马车,朝著北方而去。 “你说,他口中的皇城,究竟在什么地方?” 陈阳望著马车远去的烟尘,若有所思。 他在人间道游歷半年,见过无数城池,却从未听说过,也未曾见过什么皇城。 方才问那书生,对方也只含糊地说在北方,具体多远,如何前往,却语焉不详。 “我也不知晓。” 苏緋桃也轻轻摇头,目光同样带著一丝好奇。 陈阳不再深究,转身进入这座已属於他们的雅苑。 四名留下的婢女早已得到消息,恭恭敬敬地候在前院。 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眉眼伶俐的绿衫丫鬟。 见二人进来,立刻上前,福身行礼,声音清脆: “奴婢翠翠,见过老爷,还有夫人。” 她语气恭敬,却透著一股想要討好新主人的机灵劲儿,主动报上了名字。 陈阳闻言,却是眉头一皱: “你这称谓……” 他正要纠正这不合时宜的称呼。 然而。 一旁的苏緋桃却忽然轻轻一笑,开口打断了他: “楚道友,无妨的。” “不过一个称谓罢了,只是个方便行事的代號。” “这小姑娘许是之前伺候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无需苛责。” 她语气温和,带著一种难得的宽容。 陈阳侧头看向苏緋桃,眼中带著不解。 苏緋桃迎上他的目光,又缓缓补充道: “楚道友,你我都清楚,於此地而言,我们终究只是过客。” “区区一个丫鬟的称呼,隨她习惯便好……” “何必为此等小事责备?” 她话语平淡,却自有一番道理。 陈阳愣了片刻,看著苏緋桃那平静的神色,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无奈笑道: “你还真是……心善。” 他不再坚持纠正。 接下来,陈阳和苏緋桃便在这人间道的雅苑中安顿下来。 白日里,两人或在城中閒逛,或去茶楼酒肆听书喝茶,体验这凡俗市井。 傍晚时分,便回到雅苑。 身为凡躯,每日需饮食休憩,倒也別有一番规律。 苑中四名婢女,连同之前那位远赴皇城的书生及其老僕,在陈阳看来,皆是这杀神道业力凝聚演化出的凡人。 与他们这些外来修士截然不同。 这些业力化身听不到,也听不懂任何关於修行的话语。 只要不去主动抢夺伤害他们,便永远不会与修士起衝突。 这也是人间道相对安全的原因。 真正的危险,只可能来自同为此道过客的其他修士。 不过如今人间道已开启半年,又无实质奖励,修士早已寥寥。 他们在此,倒难得清静。 只是,日復一日,陈阳依旧未能感受到任何与天道筑基相关的线索。 这人间道,彻彻底底,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 “果然,就如赫连前辈所言,若真能在这无灵之地修行出成果,怕是真的要立地成仙了。” 静坐院中,感受著体內空空如也,陈阳只能苦笑。 十日时光,倏忽而过。 到了离开人间道的前一刻,苏緋桃特意將那个名叫翠翠的小丫鬟叫到跟前,细细叮嘱: “翠翠啊,我和老爷……出门几日,你好生守著家。” “记得每日出门前,日落时,都要仔细检查门户是否关好。” “白日里若有太阳,便將厢房和书房的窗户打开,透透气,去去潮气。” “还有,后院那几盆兰草,记得隔日浇一次水,莫要多了……” 她事无巨细,一一吩咐。 小丫鬟翠翠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最后拍著胸脯保证: “夫人放心,老爷放心!奴婢一定把家看好!” 陈阳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 直到道途演变,周遭景物开始模糊褪色,人间道即將暂时隱去之时,他才忍不住对苏緋桃低声道: “苏道友,不过是一处临时落脚点,何必安排得如此……细致周到?” 苏緋桃正看著翠翠和雅苑在光芒中淡去的身影,闻言转过头,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才认真道: “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喜欢认真些,力求妥当。有问题吗?” 话语末尾,习惯性地带上了一声轻微的冷哼。 陈阳见状,只能连连摆手,笑道: “没问题,自然没问题!认真好,认真好。” 光芒彻底吞没视野,再清晰时,两人已回到东土荒野的传送阵旁。 短暂道別后,陈阳返回天地宗,苏緋桃则言说要回一趟凌霄宗。 离开宗门日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苏道友,告辞了!这些时日,多谢护持!” 陈阳抱拳一礼,御空而起,身影没入云靄之中。 苏緋桃目送他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向通往凌霄宗方向的传送阵。 …… 白露峰,凌霄宗十三剑峰之一,以终年结霜,峰顶如露而得名。 苏緋桃通过宗门传送阵,径直回到了白露峰。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峰顶的洞府前。 洞府石门在她靠近时便无声滑开。 洞府內极其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相对而放的蒲团,以及瀰漫的的凛冽剑气。 苏緋桃步入其中,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缓缓坐下。 闭上了双眼,气息渐渐变得悠长沉静,与洞府內的剑气隱隱共鸣。 与此同时。 洞府另一端。 那个一直闭目盘坐的白色身影…… 秦秋霞,缓缓睁开了眼眸。 她没有去看对面蒲团上的苏緋桃,而是静坐原地,仿佛在沉思著什么。 常年如冰封般的绝美容顏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仿佛春雪初融时,那一缕微不可见的涟漪。 “老爷……夫人……” 她红唇微启,无声地念了念这两个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语气中,竟隱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满意。 “那个叫翠翠的小丫鬟……” 她微微頷首,似在评判: “倒是个伶俐识趣的。” 言罢,秦秋霞缓缓起身,整了整纤尘不染的白衣,向洞府外走去。 身为白露峰剑主,她需定期巡查峰內弟子修行。 洞府石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白露峰上,剑气森然。 见到秦秋霞现身,沿途所遇弟子,无论正在练剑还是交谈,立刻停下动作,垂首肃立,恭敬行礼: “弟子,见过师尊!” 那態度,恭敬得近乎拘谨,甚至…… 带著一丝畏惧般的顺从,不像寻常师徒,倒更像僕从面对严主。 凌霄宗十三剑峰,规矩各异。 白露峰的规矩,便是…… 弟子为仆,剑主为主。 秦秋霞座下记名弟子数千,无论在外何等风光,在白露峰內,皆需谨守此规,无一例外。 这是白露峰传承已久的铁律。 秦秋霞面无表情,微微頷首,便继续前行。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那些弟子才敢稍稍放鬆,低声交谈起来。 “师尊这次,好像有一个多月没下山巡查了吧?” “是啊,师尊这些年,似乎一直在潜心修行,意图突破那一步……” “听闻是修行遇到了极大的瓶颈,始终无法迈出那关键一步,成就真君。” 对於东土大宗而言,元婴真君的数量,是衡量宗门底蕴与实力的重要標誌。 强盛者如凌霄宗,真君也不过七位。 稍次一些的宗门,可能只有五六人。 至於像天地宗那般以丹道立宗的,更是仅有百草真君一人苦苦支撑。 这並非全因资源多寡,更与各宗传承的功法路径,难易有莫大关联。 秦秋霞天赋卓绝,不到三百岁便已修成元婴。 只是始终无法成就真君,此事在白露峰上下,已是眾所周知。 她一路巡查,剑气所至,弟子无不凛然。 行至半山一处亭阁附近。 远远便见几名女弟子聚在一处,似乎在传递,观看著什么。 神色间带著异样。 秦秋霞身形一晃,便如一道无形剑光,瞬息出现在几人面前。 “拿出来。” 她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冰寒。 那几名女弟子嚇了一跳,脸色瞬间发白,不敢有丝毫违逆,颤抖著手將藏在袖中的一卷画纸呈上。 秦秋霞展开画纸,目光一扫。 画上是一个男子的肖像,笔墨颇为精细,將人物的眉眼神情勾勒得栩栩如生。 “怎么又是此人?” 秦秋霞眉头微蹙,一眼便认出,画中之人,正是那道盟通缉,悬赏已高达三千万灵石的菩提教圣子…… 陈阳! 前段时日,此子画像便曾在宗內小范围流传。 不光因其巨额悬赏,更因那传自西洲天香教的花郎之相,颇具蛊惑人心之效。 此刻。 这几名不守清规的弟子,早已嚇得魂不附体,后背被冷汗浸湿。 秦秋霞指尖未动,一道无形剑气掠过,那画纸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花郎皮相,徒乱人心。” 她声音冷冽: “自行去戒律峰领罚。” “是……是!多谢师尊!” 几名女弟子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转身就要御剑逃离这是非之地。 “且慢。” 秦秋霞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几人脚步钉在原地。 她並未看她们,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縹緲的云海,声音缓缓传来,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你们需谨记,皮囊表象,最易惑人耳目。” “观人,当观其心志本性。” “一个人是否……坚韧可靠……” 她微妙地顿了一下: “是否值得託付信赖,绝非一张脸所能决定。” 这突如其来的教诲,让几名女弟子面面相覷,一头雾水。 这…… 似乎与剑道修行没什么关联? 师尊这是在指点她们,看人识人的道理? 直到秦秋霞的身影化作一道白色剑光,消失在返回峰顶的方向,她们才敢低声议论。 “师尊刚才……好像是在指点我们?” “可这指点……” “好生奇怪,和剑法心诀全然无关啊。” …… 將整座白露峰巡查一遍后,秦秋霞回到了峰顶洞府。 石门紧闭,禁制全开。 確保再无任何窥探可能后,她並未立刻开始修行,而是罕见地带著一丝郑重,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一物。 那是一本书卷。 书卷封面是普通的淡蓝色纸壳,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確確实实只是凡俗之物。 因年代久远,纸页早已泛黄,边角却保护得极好,没有丝毫卷折破损。 扉页之上,是五个笔墨酣畅的泼墨大字。 《剑海玉丹缘》 秦秋霞如玉的指尖,轻轻拂过封面,动作轻柔。 然后。 她以小指的指尖,极小心地勾起书页一角。 慢慢翻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洞府內寂静无声,只有极其细微的书页翻动沙沙声。 时光在静默的阅读中悄然流淌。 三个时辰后,秦秋霞翻过了最后一页。 她轻轻合上书卷,闭目片刻,仿佛在回味。 然后。 她再次以精纯的灵力將书卷小心包裹,如同对待最珍贵的剑诀秘典一般,郑重地將其收回储物袋最安全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眸,周身剑气重新开始流转。 渐渐与洞府,与整座白露峰的寒冽剑意融为一体。 …… 翌日清晨。 陈阳刚刚在洞府中调息完毕,洞府石门便被轻轻叩响。 不用神识探查,他也知道是谁。 打开门,果然是苏緋桃。 依旧是一身红衣,立於晨光里,青丝如墨,神色平静。 “苏道友,好早!” 陈阳笑著招呼: “我昨夜还在彻夜琢磨丹方呢。” 苏緋桃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自然而然地问道: “楚宴,你今日又要去……” 陈阳立刻会意,点头道: “没错,休息了十日,该继续去……挑战未央。” 关於必须持续挑战未央以提升丹道之事,他並未向苏緋桃隱瞒。 当然,赫连山的存在与具体指点,是绝不能提的。 赫连山严令,不可与旁人提及他指教丹道之事。 …… “那主炉之位……” 苏緋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对你而言,真的如此重要吗?” 陈阳闻言,重重点头,语气里带著坚定: “主炉……” “是楚某身为丹师的毕生追求,是丹道造诣的证明,亦是立身东土的根基。” “丹师之荣,尽在主炉。” 这番话,他说得发自肺腑。 苏緋桃静静地看著他,沉默了许久。 晨风拂过山崖,带来远处丹房隱约的药香。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陈阳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楚宴……”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轻柔,带著一丝悠长的意味: “嗯?” 陈阳疑惑地看向她: “怎么了?” 苏緋桃欲言又止,樱唇微启又合上,如此反覆几次,那双清澈的眸子望著陈阳,里面光影流转。 半晌。 她才像是终於找到了合適的词句,缓缓地,轻声说道: “我发现,你方才说那番话时的神情和语气……”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开,又迅速移回,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倒是有点像……我看过的一本话本里的角色呢。” 第280章 靠山 陈阳闻言,神色中露出一丝狐疑,目光在苏緋桃的脸上停了停: “剑修……还要看凡俗话本?” 在他印象中,剑修多是苦修不輟,心志坚毅之辈。 日常不是练剑便是悟道,与那等消遣时光的閒书,似乎八竿子打不著。 面对他的询问,苏緋桃却只是沉默。 眼帘微垂,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回答的意思。 那白皙的耳根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转瞬即逝。 陈阳见她不愿多说,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当是剑修也有个人的小癖好。 他將此事暂且搁下,如同过往数十日一般,御空朝著百草山脉东麓,未央主炉的雅苑飞去。 然而,今日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同。 陈阳刚刚来到那笼罩在淡淡金光中的雅苑门前。 甚至未来得及扣动门环,递上早已备好的玉简…… 吱呀一声。 雅苑的朱门竟从內猛地被拉开! 一道被金光完全笼罩的身影,带著近乎实质的怒气,一步跨出门槛,站在了陈阳面前。 那金光比平日更显炽烈,流转间带著刺目的锋芒。 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令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滯了几分。 “是你!楚宴,怎么又是你?!” 金光中,传来未央的声音。 不復往日的平静无波,而是带著明显的恼火与不耐,音调都有些变了。 陈阳见状,面上却露出歉然又坚持的笑容,拱手行礼: “正是在下。今日冒昧前来,仍是希望向未央主炉发起一场丹试,还请主炉不吝赐教。” “丹试?!” 未央的声音陡然拔高,那金光仿佛都隨著她的情绪波动了一下: “你不是十日前才说,要静心参悟丹道,短期內不再来叨扰吗?!” 陈阳笑容不变,语气诚恳: “回稟主炉,正是因这十日静心参悟,略有所得。” “心中有些新的体悟与疑惑,急需寻一位高明的丹师,印证一番,方能知晓深浅进退。” “思来想去,天地宗內,唯未央主炉的丹道,最堪为镜。”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那团躁动的金光,试探著问道: “未央主炉……您该不会,拒绝一位渴求进步的丹师,这小小的切磋之请吧?” “你!” 金光猛地一颤,未央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尖锐的破音。 虽然金光玄妙,完全遮蔽了她的面容与身形。 但陈阳几乎能想像出,那金光之下,这位一向从容的主炉,此刻是何等抓狂的表情。 他甚至隱约听到,金光中传来细碎的咬牙声。 一直静立在陈阳侧后方的苏緋桃,察觉到了那金光中的凛冽气息。 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踏出半步,挡在了陈阳身侧稍前的位置。 一手已悄然虚按在腰间,周身剑意升腾,目光警惕地锁定那团金光。 然而。 未央並未有进一步的举动。 那剧烈波动的金光,在持续了数息之后,竟被强行按捺下去,缓缓恢復了原本的柔和。 只是那平静之下,压抑著怒火。 “好……” 未央的声音重新响起,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冰冷而生硬: “我……隨你,去丹试场。” 她甚至看都没看陈阳再次递上的玉简。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冲天而起,径直朝著百草山脉北侧的丹试场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一刻也不想在陈阳面前多待。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光芒,心中暗忖: “果然,和赫连前辈推测的一样……” “这未央与宗主之间,恐怕真有某种不得不遵守的约定。” “使她无法拒绝,地黄一脉的丹试挑战。” 如此一来,他最后的顾虑也打消了。 至少不用担心,未央会单方面拒绝他的丹试。 “咱们,走!” 陈阳对苏緋桃低语一声,两人也立刻御空跟上。 …… 丹试场。 执事安亮正像往常一样,在入口处的石台后整理著玉简名录。 一阵风吹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野中映入三道身影。 前方是金光繚绕的未央,其后则是面带笑容的陈阳,以及苏緋桃。 这一幕让他整个人瞬间愣在当场。 “楚丹师?未央主炉?你们二位这是……” 安亮的声音带著迟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陈阳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语气自然地解释道: “安执事,有劳。” “我与未央主炉约好,今日在此进行一场丹试。” “烦请安排场地,並通告诸位同门。” 说著,他將那枚未央看都没看的玉简,轻轻放在了石台上。 安亮下意识地拿起玉简,神识扫过。 虽然玉简没有未央的气息印记,但这已无关紧要。 因为…… 未央本人已经过来了。 安亮作为丹试场执事,迅速录入了玉简,隨即点头道: “既如此,两位请自选丹台,在下即刻发布通告。” 很快。 丹试消息在天地宗丹师中激起波澜。 收到通告的丹师们,纷纷惊讶不已。 “这楚宴……怎么又去挑战未央了?他不是才消停了十天吗?” “地黄一脉这是没人了吗?怎么总派这一个新晋丹师出来,一次次自取其辱?” “莫非是打算用这种死缠烂打的方式,耗到未央主炉心烦意乱,露出破绽?” “这也太……有失体统了吧?” “我看就是譁眾取宠,想用这种方式博取关注罢了!” 议论声中,不少人抱著看热闹的心態,再次匯聚向丹试场。 陈阳与未央各自在丹台前站定。 场边观战的丹师人数,虽不及最初几次,但也有数百之眾。 目光各异,低声交谈不绝。 陈阳对这些目光与议论恍若未闻,只是向著对面的未央,微微点头: “未央主炉,今日我们便炼製五阶的……” “转灵回血丹,如何?” “规矩……照旧。” 他本想试著劝说一句,让对方不必每次都千丹一炉,那样太辛苦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未央此刻的状態,恐怕说了也是白说,反而可能火上浇油。 …… 一个时辰过去。 未央炼丹的速度似乎比平日更快,金光笼罩下的动作行云流水。 陈阳则全神贯注,尽力將自己这十日体悟,与过往失败的经验融入此次炼製。 手法比之前確实嫻熟流畅了几分。 控火、融丹的时机把握也更为精准。 然而…… 差距依旧如同鸿沟。 未央再次以千丹一炉完成了炼製。 丹成之时,浓郁的丹香瀰漫全场。 那上千枚赤红如血的丹药在炉中悬浮,每一枚都圆润饱满,丹纹天成,药力澎湃。 陈阳也成功炼成了一炉转灵回血丹。 数量约六十枚,品质乃是他炼製此丹以来的最佳。 可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甚至无需执事正式评判。 场边的丹师们开始散去,脸上带著几分不耐与鄙夷。 对他们而言,这种实力悬殊的丹试,看一次是好奇,看两次是观察,看得多了…… 便只剩下无聊。 待最后几位观战者摇头离开,丹试场上只剩下陈阳几人。 安亮轻车熟路地走上前,先开启陈阳的丹炉,记录了他炼製的丹药数量与品质,估算成本。 然后。 他走向未央的丹炉,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炉,开始清点,分装那密密麻麻的赤红丹药。 整个过程耗时颇长,安亮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终於。 他將最后一个玉瓶封好,转身面向陈阳,脸上已恢復了一片平静。 只是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 “楚丹师,未央主炉这一炉千丹,经核算,共耗费草木灵药成本……二十一万灵石。” 二十一万! 陈阳听到这个数字,心臟也是猛地一跳。 他飞快盘算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灵石。 之前变卖丹药所得,加上身上剩余的灵石,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五六万。 还差著老大一截。 他明白,这绝对是未央故意的。 用越来越高的成本,试图让他知难而退,彻底断绝挑战。 “我记得……丹试场似乎允许丹师在一定额度內赊帐?” 陈阳稳了稳心神,开口问道。 这是他从其他丹师处,打听来的规矩,以备不时之需。 安亮点了点头: “不错。本宗丹师,每月可在丹试场赊欠额度为一百万灵石。” 他顿了顿,补充道: “需以自身丹师身份做保。” 每月一百万…… 陈阳心中稍松,但这额度也绝非无限。 照未央这架势,一次十几二十万,一个月就算只挑战二十天,也远超百万之数了,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然而。 就在陈阳准备开口確认赊帐时…… “这灵石,我来为楚宴支付!” 清冷的声音响起,正是站在陈阳身侧的苏緋桃。 她上前一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个灵石袋,递向安亮。 陈阳一愣,下意识想阻拦: “苏道友,不可!这数额太大,我……” 安亮也是微微一愣,看了看苏緋桃,又看了看陈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稍作迟疑,还是伸手接过了苏緋桃递来的灵石袋。 神识一扫,確认数目无误,脸上露出公事公办的神色: “按照丹试场规矩,若能当场结清费用,自然优先收取。” “赊帐之事……” “需在无法支付时,方可办理。” 他看向陈阳,语气平和: “既然这位苏道友愿为楚丹师支付,这二十一万灵石,我便收下了。” 陈阳张了张嘴。 看著安亮將灵石袋收起,又看了看苏緋桃平静的侧脸,终究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 “……好吧,有劳安执事。” 离开丹试场,两人御空飞向地黄一脉区域。 陈阳忍不住频频侧目,看向身旁的苏緋桃,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二十一万灵石,眼都不眨就替自己付了? 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苏緋桃仿佛能看穿他心中所想,不等他发问,便主动开口解释,语气轻鬆: “我毕竟是凌霄宗剑主亲传,宗门每月发放的修行资源与灵石供奉,本就比普通弟子丰厚许多。” “这些年我潜心剑道,用度节俭,大部分都积攒了下来……” “些许灵石,楚道友不必掛怀。” 陈阳闻言,將信將疑。 剑主亲传待遇优渥是事实,但些许灵石? 二十一万灵石,对任何除炼丹师以外的筑基修士而言,都堪称巨款。 他停下身形,郑重地向苏緋桃抱拳一礼: “苏道友高义,楚某感激不尽!” “这些灵石,楚某必定铭记於心。” “他日丹道有成,定当连本带利,奉还道友!” 苏緋桃却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格外明澈。 她看著陈阳,问道: “今日的还了,那你明日呢?后日呢?为了你那主炉之愿,你明日,怕是还要继续挑战那未央吧?” 陈阳语塞。 苏緋桃说得没错,这只是一个开始。 与未央的丹试,虽然代价高昂……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的挑战,都让他的丹道有所进步。 这种捷径,他不想放弃。 他只能硬著头皮,轻轻点了点头: “是……明日,以及接下来的日子,只要未央主炉不拒绝,楚某確实打算继续向她请教。” 苏緋桃闻言,非但没有劝阻,反而瀟洒地一扬下巴,语气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篤定: “楚宴,你儘管放手去做便是。” 她转头,目光清澈地看向陈阳的双眼。 “我手中,还有些积蓄。” “我知晓炼丹师欲要晋升,耗费灵石如山如海。” “你既决心要走这条路,那些丹试的草木灵药费用……”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认真: “我便做你的靠山。” 那靠山二字入耳,陈阳神色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楚宴?你怎么了?” 苏緋桃见他突然失神,关切地问道。 陈阳猛地回过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摇了摇头,勉强笑道: “没……没事,只是有些感慨。多谢苏道友。” ……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每天前往丹试场挑战未央。 而让他越来越心惊的是,无论未央將草木灵药成本抬到多高。 二十五万、二十八万、三十万…… 苏緋桃竟然总能面色平静地拿出相应的灵石袋,替他支付。 短短十余日,陈阳粗略一算,自己欠苏緋桃的灵石,已逼近二百万之巨! “不是都说,凌霄宗的剑修清苦自持,不重外物吗?这苏緋桃……哪里苦了?” 夜深人静时,陈阳独坐洞府,心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这绝非剑主亲传,能轻易解释的数目。 震惊归震惊,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却是实实在在的。 尤其是每一次苏緋桃支付完灵石后,转头看向他时,那双眸子里闪烁的期许光芒。 这让陈阳觉得,衝击主炉这条路,似乎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孤独跋涉。 至於未央的反应…… 起初陈阳还需每日准时,去雅苑门前递玉简。 到了后来,事情起了变化。 …… “楚宴!你怎么这么……令人生厌啊!” 这一日,陈阳刚抬手欲叩门,大门便哐当一声被拉开。 开门的是一位年轻女修,正是未央的两名丹童之一。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瞪著陈阳,脸上写满了厌烦。 陈阳对此倒不意外,换作自己被人如此骚扰,恐怕態度会更差。 他依旧保持著礼节性的微笑,递上玉简: “麻烦姑娘,通稟一声未央主炉……” 话音未落,另一位丹童也从门后闪出,冷哼道: “不必通稟了!我家未央姐姐料到你今天肯定会来,所以已经去丹试场候著了。” 语气硬邦邦的,说完便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差点撞到陈阳的鼻子。 陈阳摸了摸鼻子,不以为意,反而心中一喜。 果不其然,当他赶到丹试场时,未央已然静立场中。 自此之后。 陈阳省去了上门通告的流程,倒是节省了不少时间。 只是每次到场,都能感受到那金光中,散发出的怒意。 …… 很快。 又到了人间道即將开启的日子。 在又一次丹试结束后,陈阳对著未央,语气谦和地说道: “未央主炉,在下需静修参悟一段时日,下一次丹试,便定在十日之后吧。” 那团金光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陈阳心中暗鬆一口气。 苏緋桃依旧面不改色地付了款。 將陈阳护送至洞府门前,苏緋桃望著渐暗的天色,语气里带著一丝自然而然的牵掛: “明日便要去人间道了,也不知翠翠那丫头,有没有照看好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她忽然注意到,陈阳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那眼神复杂,探究中带著深深的疑虑。 “嗯?” 苏緋桃心头莫名一跳: “楚宴,你怎么了?一直看著我作甚?”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依旧那样看著她,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苏緋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隱约明白了他的疑虑所在,主动解释道: “楚宴,你不用担心灵石的事。” “我说过,丹试的草木灵药费用,我都可以为你承担。” “我毕竟是剑主的亲传弟子,这点积蓄还是有的。” …… “这点积蓄?” 陈阳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苏緋桃。” 他直呼其名。 苏緋桃心头猛地一颤。 这是陈阳极少有的称呼她的全名。 她迎上陈阳的目光,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深邃得让她有些心慌。 “楚宴,怎么了?”她强自镇定。 陈阳紧紧盯著她,目光锐利。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两人衣袂被山风吹动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隱约的炼丹炉火嗡鸣。 许久。 陈阳才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埋藏心中多日的猜测: “你老实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是不是……偷拿了你师尊,秦秋霞秦剑主的灵石?” 这个猜测大胆至极! 但在陈阳看来,却是目前唯一的合理解释。 否则…… 一个筑基期的剑修,即便是剑主亲传,也绝不可能隨手拿出数百万灵石。 还如此轻描淡写! “啊?!” 苏緋桃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楚宴,你这傢伙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去偷……” 然而。 她辩解的话还没说完,陈阳语气更加篤定,目光也更加逼人: “你瞒不过我!” “若非如此,你如何解释这数百万灵石?” “即便你是剑主亲传,这也绝无可能!” “你实话实说吧!” 苏緋桃面对陈阳的篤定模样,眨了眨眼。 脸上的神情从错愕,渐渐变为一种古怪的无奈。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最终。 像是放弃了抵抗般,肩膀微微一塌,轻轻嘆了口气。 “好吧……” 她抬眼看了看陈阳,又迅速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 “楚宴,你好厉害,被你……看穿了。” 这话语出口的瞬间,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儘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得到证实,还是让他心头巨震。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果然……你这样做,若是被秦剑主发觉,岂不是闯下滔天大祸?” “秦剑主何等人物,岂容弟子如此行事?” “你会非常危险的!” 然而,苏緋桃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脸上甚至重新掛起了一丝轻鬆的笑意。 “放心啦……” 她语气轻快,带著篤定: “我、我师尊……” “她绝对发现不了的。” “我每一次,都是趁她闭关入定的时候,才悄悄拿那么一点点。” 陈阳听著她熟练的口吻,只觉得一阵头痛。 他轻轻嘆息一声,目光投向远处暮色中的山峦,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我原本以为,炼丹一道,只需耐得住寂寞。” “不断地熟能生巧,將手法火候,药性融会贯通,便能水到渠成。” “却没曾想,想要触摸那主炉的门槛,竟需要耗费如此海量的灵石,去进行一场场明知必败的丹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这主炉之路,本只是我楚宴一人之事。” “却阴差阳错,將你也卷了进来。” “让你为我冒如此大的风险……”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苏緋桃,目光变得无比认真: “苏緋桃,你放心。” “这些灵石,我楚某铭记於心。” “將来,我必定竭尽全力炼丹,早日攒足灵石,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你。” “绝不能让你因我之故,被你师尊责罚!” 苏緋桃看著陈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静静地看著,將那到了嘴边的话语,又轻轻咽了回去。 化作唇边一抹极淡的笑意。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 次日。 两人再次通过传送阵,来到了人间道。 这次传送的位置,直接被苏緋桃设置在了雅苑一间僻静的厢房內,省去了入城的麻烦。 苏緋桃一落地,便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开始里里外外地检查起来。 看看花圃里的花草长势如何,摸摸廊下的桌椅是否有灰,甚至去厨房看了看米缸,水缸是否满著。 那份细致与认真,让陈阳看得有些莞尔。 “苏道友,不过是一处用凡俗银钱购置的临时落脚点而已,何必如此费心检查?” 陈阳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著忙碌的苏緋桃,忍不住笑道。 苏緋桃正弯腰查看一盆兰草的叶子,头也不回地说道: “既是我们买下的院子,便是我们的地方。” “既是我们的地方,自然要心中有数,打理妥当。” “这是我的习惯。” 语气理所当然。 陈阳笑了笑,不再多言。 这十天里,陈阳依旧每日在城中走动。 与未央连续丹试积累下的精神疲惫,在这纯粹的凡俗生活中,慢慢消散了。 让陈阳感到奇异的是…… 这一次在人间道,他生出了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感觉。 过去数次前来,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 一个拥有修士记忆,暂时被困在凡躯中的外来客,冷静地观察著人间道。 而这一次。 当他清晨在雅苑中醒来,听著窗外鸟鸣,与远处隱约的市声。 当他与苏緋桃一同在街边小店用早饭,听著邻桌谈论柴米油盐。 当他傍晚坐在院中,看著夕阳將天边染红,翠翠和另外几个丫鬟,嘰嘰喳喳地说著坊间趣闻…… 他有时会恍惚。 仿佛自己本就生长於此,那飞天遁地,炼丹求道的岁月,才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梦。 “苏緋桃……” 一日午后,陈阳躺在院中树荫下,竹製躺椅上,望著蓝天,忽然开口道: “其实在我上山修行之前……” “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攒够钱,买一座这样有庭院的小宅子。” “种些花花草草,再请一两个勤快的佣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一旁正在为茉莉花修枝的苏緋桃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她轻轻笑了笑,声音悦耳: “那现在,你这个愿望,不就已经实现了吗?” 陈阳也笑了,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感慨。 他从未想过,早年那个朴素的愿景,会在多年以后…… 以这样一种方式,在筑基秘境里成为现实。 “那你的愿望呢?” 陈阳侧过头,看向苏緋桃: “你之前说……” “来人间道是想体验许多未曾做过的事。” “现在,可有什么想做的,或是觉得已经体验到了的?” 苏緋桃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那株生机勃勃的茉莉上。 片刻后。 她才重新抬起头,看向陈阳,脸上绽开一个明朗而满足的笑容。 “我的愿望啊……” 她轻声说,目光却仿佛透过陈阳,看向了更远的什么地方: “现在……也算实现了吧。” 陈阳看著阳光下,她笑容明媚的侧脸,若有所思。 当年初次知晓苏緋桃是秦秋霞亲传弟子时,他还曾暗自揣测。 这般师承,其弟子多半也是极难相处,冷硬孤高的性子。 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尤其是在这人间道中,褪去了修士的光环与身份的桎梏。 陈阳发现,苏緋桃內心其实有著柔软的一面,与外表那副清冷剑修的模样,颇为不同。 十天时光,再次在平淡而温馨的日常中悄然流走。 …… 离开人间道,返回天地宗的第二日清晨。 陈阳正在洞府中打坐调息,准备稍后前往丹试场。 忽然。 洞府外传来一阵喧囂的声浪! 那声音並非一人两人,而是数百人匯聚而成的嘈杂,由远及近,朝著他洞府所在的山崖涌来! 陈阳心中一惊,立刻结束调息,起身推开石门,御空而起,立於洞府上空。 只见远方天际,黑压压一片人影正飞速靠近。 粗略一扫,竟有数百之眾! 这些人一个个面色激动,为首者,赫然是那位一直看他不顺眼的严若谷! 其身后,还跟著许杏林,姜弃疾等数位陈阳认识的天玄一脉丹师,皆是面色不善。 “这是……冲我来的?”陈阳眉头紧皱。 与此同时。 这百草山脉西麓,居住的眾多地黄一脉丹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浩大声势惊动。 纷纷走出洞府。 或御空,或立於山崖,惊疑不定地看向那群来势汹汹的丹师们。 “我等天玄一脉丹师,联名要求……” 严若谷运足灵力,声音如同洪钟,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遍整个山崖: “將楚宴,逐出丹师之列!剥夺其丹师身份!” 声浪滚滚,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陈阳瞳孔微缩,身形却稳如磐石,迎著那数百道目光,沉声喝道: “严丹师!此地乃百草山脉西麓,我地黄一脉丹师清修之地!你率眾擅闯,高声喧譁,意欲何为?!” 严若谷一步踏前,凌空与陈阳对峙,手指几乎要点到陈阳鼻尖,声色俱厉: “楚宴!” “你身为丹师,不思精进丹道,却整日譁眾取宠,纠缠我天玄一脉主炉。” “行径卑劣,根本不够资格位列我天地宗丹师之中!” 他话音一落,身后数百天玄丹师立刻群情激愤,纷纷高声附和: “楚宴!你每日挑战未央主炉,骚扰不休,视我天玄主炉为何物?!” “正是!一次两次切磋尚可,日日如此,便是对我天玄一脉的羞辱与不敬!” “滚出天地宗!你不配做炼丹师!” “请风大宗师明察,剥夺此獠丹师身份!”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匯聚成整齐划一的怒吼,在群山间迴荡: “请风轻雪大人,剥夺楚宴丹师身份!” 数百名丹师,其中不乏结丹修为者。 儘管他们因专营丹道,而不善斗法…… 但此刻將全身灵力灌注於声浪之中,合力呼喊,声势依旧极为骇人。 灵力激盪,震得周围山石簌簌作响,许多修为较低的丹师被这声浪衝击,脸色发白,心神不稳。 陈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些人,分明是想以势压人。 就在这声浪震天之际,一道赤红剑光自山门外方向疾驰而来,瞬息即至,正是苏緋桃。 她一眼看清场上情形,尤其是看到陈阳被数百人围堵喝骂,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瞬间燃起怒意。 “这些傢伙……” 苏緋桃贝齿轻咬,周身道韵流转,凛冽的剑气冲天而起。 气氛,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致! 仿佛下一秒,便是血溅五步! 陈阳心头剧震。 对天地宗的炼丹师拔剑? 无论结果如何,这都將引发两大宗门之间的巨大风波,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之间,陈阳催动体內道石。 灵力奔涌,瞬息匯聚於喉间,化作一道纯粹的音浪衝击! “吵死了!” 一声暴喝,如同九天惊雷陡然炸响! 那声音並不如何高亢尖利,却蕴含著一厚重的穿透力! 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大地深处,从山岳根基中爆发而出。 “轰!” 音波以陈阳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数百丹师合力发出的喧囂声浪,被这声雷霆怒喝狠狠撞上,瞬间支离破碎,消散无形! 音波所过之处,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不少筑基修为的丹师被怒喝正面衝击,顿时气血翻腾,脑中嗡鸣一片,身形摇摇晃晃。 即便是为首的严若谷,这位结丹期的炼丹大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震得胸口一闷。 喉头泛起腥甜,脸色唰地白了三分,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蹌了一步。 一手死死捂住心口,眼中儘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就连一旁已蓄势待发的苏緋桃,在这声怒喝响起的剎那…… 也是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凝聚的剑气都为之一滯。 她猛地转头看向陈阳,美眸中同样充满了错愕。 陈阳心念电转,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动用的力量有些过火了。 他眼珠一转,脸上迅速换上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右手也捂住了自己心口,学著严若谷的样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边咳,一边指著那群呆若木鸡的天玄丹师,声音颤抖著控诉: “咳咳……好一个天玄……仗著人多,便如此欺辱於我……恃强凌弱……咳咳咳……” 他咳得面红耳赤,仿佛一口气隨时要上不来。 身形在空中都晃了晃,一副隨时要晕厥过去的模样。 这突如其来的病弱,让在场所有人都懵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在这沉寂的气氛中。 远空。 两道身影飘然而至。 为首者,一袭丹师长袍,气质雍容沉稳,正是地黄一脉掌舵大宗师,风轻雪。 她身侧,跟著她的弟子,地黄一脉的支柱人物,杨屹川。 风轻雪一来,目光先是在空中扫视一圈,掠过那群天玄丹师,最后落在正捂著心口,虚弱咳嗽的陈阳身上,眉头顿时微微蹙起。 她转而看向对方,同样捂著心口的严若谷。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声音还这么大!” 她目光锁定严若谷,语气转冷: “一定是你带头闹的吧,严若谷!” 风轻雪修为已达到了元婴层次,远非结丹期的严若谷可比。 严若谷顿时感觉体內灵力滯涩,呼吸艰难,脸色由白转青,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风、风……风大人……我、我……” 他声音颤抖,几乎语不成句,在那浩瀚如海的威压面前,之前的气势汹汹荡然无存。 风轻雪见状,冷哼一声,缓缓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但她的眉头依旧紧锁,看著眼前这混乱的场面,不悦道: “谁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本座隨小杨闭关一段时日,甫一出关,便见你等在此聚眾喧譁,扰人清修!” 在场的天玄一脉丹师,在风轻雪的注视下,一个个噤若寒蝉,低下头去。 沉默了半晌。 才终於有一个稍微胆大些的丹师,硬著头皮,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发虚地开口: “回、回稟风大宗师……是、是那楚宴!” “这段时日,他日日辱我天玄一脉主炉未央!” “请风大宗主秉公处置,剥夺其主炉身份!” 此言一出,风轻雪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陈阳见风轻雪露出如此神色,当即按捺不住,嚷道: “你胡说什么?话可要说清楚!” 他原本还被苏緋桃搀扶著,一手捂住心口。 此刻却猛地挺直身子,几步便跨到方才开口的丹师面前。 陈阳瞪圆了双眼,直直逼视对方,脸上凶相毕现,嚇得那炼丹师连连倒退了好几步。 第281章 丹童 五虫之相的可怖,不仅仅在於形貌,更在於那股无形的气运。 凭著这副面相,陈阳在天地宗行走,省去了无数不必要的麻烦。 尤其是对上本就心性孱弱的炼丹师,他只需將凶相一露,便足以震慑得对方心神剧颤。 此刻。 面对那上前指控的丹师,陈阳不过是將眉眼一横,那股子凶戾之气便如有实质般压迫过去。 那丹师被他瞪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竟是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而一旁的风轻雪將这一幕尽收眼底,静观片刻后嗤笑一声,缓缓劝说道: “好了,楚宴別嚇唬人了!” 山风轻拂,吹动这位大宗师丹袍的衣角。 她站在那里,便自然成了场中的焦点,元婴修士的威仪虽未刻意释放,却已让数百丹师噤若寒蝉。 听闻风大宗师开口,陈阳也是识趣地后退了一步。 面上凶相瞬间敛去,只是眼底深处,仍有一丝未散的锐利。 风轻雪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眾人,尤其是那些天玄一脉丹师脸上,尚未褪去的不忿,摇了摇头。 她並未急著评判。 而是將视线转向了几位地黄一脉的年长丹师,以及方才出声附和严若谷的几人,语气温和: “你们,来说说。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何事?” 被点到的丹师不敢隱瞒,你一言我一语…… 虽各自带著倾向,但也將陈阳连续多日挑战未央主炉,引发天玄丹师不满的经过大致道来。 风轻雪静静听著,雍容的面容上起初是些许讶异,隨即化为思索。 最后。 目光狐疑地看向了陈阳: “楚宴,你这些天,都在找未央主炉进行丹试?” 从上一次为陈阳安排了苏緋桃护丹后,风轻雪便是闭关了一段时日,对外界这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竟是真的不知晓。 山崖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阳身上。 苏緋桃握剑的手微微紧了紧,杨屹川则垂著眼瞼,不知在想什么。 严若谷等人则面露冷笑,等著看陈阳如何辩解。 陈阳感受到风轻雪那探究的目光,心中念头急转。 这位大宗师行事虽別具一格,但绝非不辨是非之人。 他略一沉吟,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坦然: “回稟风大宗师,弟子的確常常邀未央主炉,切磋丹道。” 风轻雪闻言,眉头蹙得更紧,眼中的疑惑几乎要满溢出来: “可楚宴,你不是才晋升炼丹师吗?在大炼丹房掌炉还不到一年,为何要去挑战未央?” 她的疑惑合情合理。 一个新晋丹师,根基未稳,正该是埋头夯实基础,熟悉各种丹方火候的时候。 主动去挑战一位主炉,而且连续多次。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求道之举,反倒透著几分偏执与…… 不知天高地厚! 陈阳闻言,神色不变,语气诚恳中带著对丹道的热切: “弟子听闻,丹试最能锤炼丹师心性与技艺。” “於高压之下见真章,是提升丹道造诣的捷径。” “弟子资质平庸,便想以此笨办法,逼迫自己儘快进步。” 他这话说得坦然。 然而。 陈阳这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旁好不容易平復了气血翻腾的严若谷,已是按捺不住,一步上前,声音虽然还有些中气不足。 但话语却掷地有声: “风大人!切莫听信此子狡辩!” “他这分明是在譁眾取宠!” “每日骚扰我天玄一脉主炉未央,令其不胜其烦,耽搁修行,更损我天玄一脉顏面!” “此等行径,岂是诚心求道者所为?” 严若谷说得义正辞严,仿佛陈阳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丹道败类。 陈阳听闻之后,脸色配合地变化了一下,露出几分被冤枉的委屈。 但心中却是一动。 他隱约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这严若谷……和未央八竿子打不著。 平常也没听说有什么深厚交情,怎么现在如此积极为未央出头? “或许是这严若谷,单纯看我不顺眼?” 陈阳心中生出狐疑。 他仔细回想,去年自己尚是丹房弟子时,虽与严若谷不和,但矛盾也並非不可调和。 那时严若谷对他的刁难,无非是平日里的隨意使唤,命他催化草木。 或是寻些由头批评指责,並立下规矩。 严禁他这等普通弟子,私自使用炼丹炉。 待到自己晋升为炼丹师,尤其是入了地黄一脉之后,境况才大为改观。 这大半年以来,两人除了在大炼丹房偶尔碰面,几乎再无交集。 严若谷是天玄一脉的老人,他是地黄一脉的新人。 井水不犯河水。 就算严若谷心胸狭窄,记得旧怨,也不至於闹到如此地步。 这几乎是撕破脸皮,动员一脉之力来打压自己了。 “不对劲……” 陈阳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 但此刻,他关心的重点不在於严若谷找茬的动机,而在於…… 风轻雪的態度! 他可以不理会这些丹师的叫囂,可以將主炉的议论当作耳旁风。 但如果是这位执掌地黄一脉的大宗师发话,甚至认同了严若谷等人的指控…… 那后果將截然不同。 陈阳的心神在这一刻,真正有些紧张起来。 其实不光是天玄一脉不满。 这些日子,他也隱约听到了一些……源自地黄一脉內部的微词。 有丹师私下议论,认为他这种行为是在给地黄一脉丟脸。 纵使地黄一脉无人能胜未央,也轮不到一个新晋丹师来死缠烂打。 这般行径,无异於当眾出丑。 …… “楚宴!” 就在陈阳心念电转之际,风轻雪沉默了许久后,终於是再次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依旧平和,却自有威严縈绕,瞬间压下了场中所有的窃窃私语。 天玄一脉眾多丹师的视线,也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位地黄一脉的大宗师身上,等待著她的裁决。 风轻雪的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 “丹试,是我天地宗自古定下的规矩,旨在切磋技艺,共同精进。只要双方自愿,合乎流程,便无过错。” 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但最后……便无过错四个字,清晰地表明了態度! 严若谷闻言,一张老脸顿时抖了抖,显出几分焦急与不甘。 他还想再爭辩: “可是,风大人!此子其心可诛,他这分明是……” “够了!” 风轻雪面若寒霜,一丝慍怒浮上眉梢,直接打断了严若谷的话语。 元婴修士哪怕只是一丝情绪波动,带来的灵压也令周遭空气一凝。 “这丹试,又不是楚宴逼著未央主炉来的。” “她若真是不胜其烦,大可以拒绝。” “既然她未曾拒绝,尔等在此喧譁聚眾,威逼同门,又是何道理?” 这话语落下的瞬间,陈阳心头悬著的大石头,终於咚地一声落下。 这位地黄一脉的掌舵人,不仅未有责备之意,反而在道义上维护了他! 而在场的其他丹师,尤其是天玄一脉眾人,闻言也都愣住了。 一些心思活络的明眼人,很快反应过来…… 楚宴再如何,也是地黄一脉正式在册的炼丹师。 风轻雪身为地黄一脉大宗师,於公於私,都不可能在外人面前,轻易惩处自家脉系的丹师。 更何况楚宴的行为,並未违反宗规。 这便是脉系之別,这便是立场。 先前眾人被严若谷煽动,群情激奋,竟有些忘了这最基本的道理。 严若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风轻雪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终究是没敢再强辩。 只能悻悻地低下头,拱了拱手,退后半步。 这边。 风轻雪表態完毕后,似是想起什么,又看向陈阳,语气转为好奇: “那你和未央主炉,已经进行了多少场丹试?” “回稟风大宗师,自第一次挑战算起,迄今一共三十三场……” 陈阳如实相告,心中却猜测风轻雪此问的用意。 风轻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復又问道,这次的问题却让陈阳微微一怔: “那这丹试的结果呢?” 陈阳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吗? 他一个新晋的丹师,怎么可能是主炉的对手? 风轻雪岂会不知? 她这般询问,是什么意思? 陈阳稍稍犹豫,还是老老实实开口,语气里带上了適度的惭愧与坚持: “弟子丹道造诣浅薄,迄今为止,还未曾胜过未央主炉一筹。” “不过……每一场丹试,弟子皆全力以赴!” “观摩主炉手法,反思自身不足,確实受益匪浅。” 他这话说得恳切,既承认了差距,也表明了自己並非毫无收穫的胡闹。 风轻雪微微頷首,她自然清楚普通丹师与主炉之间的天堑鸿沟。 不过,她此刻询问的目的,並非是为了评判陈阳。 而是…… 她忽然侧过头,看向一旁颓唐的杨屹川,语气变得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鞭策: “小杨,你看看,楚宴输了这么多次,脸都输没了都不觉得害臊,依旧勇猛精进。” “你为何才输了那未央几次罢了,就这么沮丧?” “一蹶不振数月之久?” 这话转折得有些突兀,却瞬间將眾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杨屹川。 陈阳也看了过去。 此刻的杨屹川,面色苍白,眼神有些空洞麻木,失去了往日身为地黄一脉骄子的那份自信神采。 显然是被连番败於未央之手的挫折,深深打击所致。 “我……” 杨屹川嘴唇动了动。 话语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出口。 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头垂得更低了些。 风轻雪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疼惜。 但更多的却是失望与严厉! 她轻轻嘆息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山崖间格外清晰: “哎……小杨,你在丹道之上,资质上佳,又得宗门倾力培养,一路走来,实在是太过顺风顺水了。” “为师本以为,些许挫折能磨礪你的心性。” “却没曾想,仅仅是那未央挫了你几次锐气,你便如此消沉,连丹炉都不愿再碰……”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杨屹川低垂的眼帘,缓缓问道,每个字都敲在杨屹川心头: “为师问你,现在,你还有向未央发起丹试的勇气吗?” 杨屹川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面对师尊直指本心的问询,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最终,极为艰难地……摇了摇头。 不光是他。 地黄一脉中,那些曾经挑战过未央的丹师,乃至主炉,在接连失败两三次后,大多也陷入了类似的萎靡状態。 至少短期內是绝不愿再去触那个霉头了。 未央就像一座横亘在前的冰山,冷硬强大,令人绝望。 风轻雪见状,神色又是一沉。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神色萎靡的杨屹川和目光沉静的陈阳之间,来回扫视,似在权衡什么。 终於。 她再次看向陈阳,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楚宴,你今日,可还有什么安排?” 陈阳心头一跳。 他不解其意,只能按下疑惑,神色如常地顺著话头,坦荡回应: “回大宗师,弟子……打算稍作调息后,今日继续去丹试场,向未央主炉请教丹道。” 他话音刚落。 一旁的严若谷脸色又是一变,差点又要出声呵斥。 然而风轻雪的目光淡淡扫过去。 这位丹道大宗师甚至无需动用威压,只是一个眼神,便让严若谷硬生生將已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憋得脸色通红。 风轻雪对陈阳的回答似乎颇为满意,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折而不挠,败而不馁,方是求道者应有之心志。”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杨屹川身上,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带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既然如此……杨屹川,听令!” 杨屹川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看向师尊。 只听风轻雪清晰地说道: “自今日起,你便跟隨楚宴一道。楚宴每次前往丹试,你需隨行在侧,为他……打下手!” 这话语如同平地惊雷! 出口的瞬间,在场数百丹师,无论是天玄一脉那些原本声討陈阳的,还是洞府附近聚集围观的地黄一脉同门…… 一个个全都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什……什么?!” “风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让杨大师……为一个新晋丹师打下手?” “我是不是听错了?这、这怎么可能!” “风大人,此事……此事万万不可啊!还请三思!” 甚至有地黄一脉的年长丹师,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光是这些炼丹师,就连一旁的苏緋桃,此刻也是微微张开了红唇,清冷的眸子里满是诧异与不解。 杨屹川是什么人? 地黄一脉年轻一代的支柱,主炉中的佼佼者,修为已至结丹边缘,丹道造诣深厚。 假以时日,极有可能成就又一位丹道大宗师! 在天地宗內,其地位几乎等同於凌霄宗各峰剑主! 风轻雪这安排,简直匪夷所思。 无异於让一位剑主,去为门下刚筑基的弟子擦拭佩剑,准备行装! 至於陈阳,在最初的错愕与震惊之后,当即是反应了过来。 他连连摆手,语气急切: “风大人!此举万万不可!” “弟子何德何能,岂敢让杨大师屈尊?” “这、这於礼不合,还请风大人收回成命!” 他虽然听闻过风轻雪行事颇为隨性,別具一格,但因地位悬殊,从未亲身领教过。 如今这风轻雪轻描淡写的一句安排…… 便让陈阳始料未及,心惊胆战。 让一位主炉给自己当丹童? 这简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本座觉得,此举甚好。楚宴,你不必再多言。” 风轻雪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转而看向脸色苍白,眼神剧烈波动的杨屹川,缓缓问道,声音里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小杨……” “你当初拜入我门下时,曾言此生唯爱丹道,愿穷尽毕生心血,探求丹术至理。” “此言,你可还记得?” 杨屹川闻言,身体又是一颤,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轻轻点了点头,哑声道: “弟子……记得。” “既然,丹道是你毕生所好,是你心之所向。” 风轻雪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那你告诉为师,为何这数月以来,你不曾开炉炼过一丹?” “甚至连你最喜爱的几处药园,都尽数拋给童子打理……” “自己躲在小院之中,藉口闭关,消沉度日!” 杨屹川被这么一问,如遭当头棒喝,整个人愣在当场。 是啊……自己为何会这样? 自从接连败给未央后,他只觉得心灰意冷,看什么都索然无味。 那曾经让他废寢忘食,乐在其中的丹炉,变得冰冷而可憎。 那些悉心培育,视若珍宝的灵药,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他只是下意识地逃避著一切与炼丹相关的事物。 將闭关作为幌子,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此刻被师尊点破,他才猛然惊醒,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我竟然,疏远丹道至此?” 而风轻雪见状,眼中失望之色更浓,却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 她慢慢嘆息,声音迴荡在每个人耳中: “那是因为,你被你这主炉的身份,被那些虚名浮利所束缚,所限制了啊!” “你自认为是主炉,便觉得高高在上,不容失败。” “一旦受挫,便觉顏面扫地,道心动摇,连最本初的喜好都一併拋弃……” 她的目光转向陈阳,带著一丝难得的讚许: “还不如,楚宴这般的新晋丹师。” “他心中无甚包袱,只认一个道字,胜固可喜,败亦欣然。” “每次丹试皆有所得,故而能屡败屡战,心志不墮。” 风轻雪顿了顿,看著脸色变幻不定,似有所悟的杨屹川,说出了最终的决定。 字字清晰,如锤击鼎: “现在,便褪去你身上,这层主炉的衣袍吧!” “忘掉你的身份,忘掉你的过往荣辱。” “从今日起,每一次楚宴丹试,你需跟隨在侧,从最基础的丹童弟子做起!” “重新体会,何为炼丹之本心!” 轰! 这话语如同九天落雷,彻底在眾人心中炸开。 褪去主炉衣袍? 从丹童做起? 这已不仅仅是安排,而是近乎於……惩戒。 杨屹川呆立原地,面色时而苍白,时而涨红。 他下意识地抬手,触摸著身上那件象徵身份的主炉丹袍。 布料柔滑,绣纹精致。 却在此刻显得如此沉重。 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他的抉择。 山风呜咽,吹动山崖间的草木,发出沙沙声响。 许久,许久。 杨屹川眼中的挣扎缓缓平息。 他长长地嘆息了一声,那嘆息中似有万钧重负被卸下。 “师尊……您说的对。”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双手抬起,掐动一个简单的法诀。 只见他身上那件主炉丹袍灵光流转,如水般流泻而下,尽数没入腰间令牌之中,顿时露出了內里的衣裳。 接著,从储物袋中郑重取出一套陈旧灰衣。 灵力拂过,瞬息换上。 粗糙的棉布毫无灵力,正是最底层杂役的装扮。 此刻他却脊背挺直,眼中褪去麻木,復归澄明与坚毅。 风轻雪见状,严肃的面容终於缓和,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善!” 而在场的眾多天玄一脉丹师,包括为首的严若谷,见到这一幕,更是彻底哑口无言。 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经此一变…… 陈阳也不再是一个人去挑战天玄未央了,而是身边还带著一个主炉。 “楚宴,你还愣著干什么?” 风轻雪这时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陈阳,语气恢復了平常: “你不是要去挑战那未央吗?” 陈阳闻言,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一身灰衣的杨屹川,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笑意的风轻雪。 只觉得头皮发麻。 自己身边虽无丹童,也確实需要个帮手。 但岂能让一位主炉来充当丹童? 可事已至此,风轻雪金口已开,杨屹川也已遵从,他还能说什么? 只能硬著头皮,扯出一丝笑容,点头应道: “对、对……弟子,马上就过去。” 陈阳说著,就是准备御空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风轻雪却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对了,楚宴。” 陈阳心头一跳,回身恭敬道: “风大人还有何吩咐?” 风轻雪看著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彩。 她像是閒聊般问道: “本座还是想不明白……你挑战未央,真的仅仅是为了,提升丹道造诣吗?” 陈阳双眼茫然。 只因为这个问题,风轻雪前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问询过,他也回答过了。 为何现在又问一遍? 这自然是让陈阳,有些摸不著头脑了,只能默默看著风轻雪,心中警铃大作,飞速思索…… “莫不是这位心思玲瓏的大宗师,看出了什么端倪来?” “看出了我挑战未央……” “是受赫连山安排?” 而风轻雪,见到陈阳一直没有回答,脸上疑惑思索之色更浓,反而主动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剖析: “你当年山门试炼,第一轮试炼夺魁,那时我便觉得,你性子应是沉静內敛,不喜张扬之人。” “加之道基確实……普通。” “我以为,你会在炼丹房中,默默耕耘几十载。” “依靠水磨工夫,慢慢提升自己的丹道造诣,如同……”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了一旁的严若谷。 严若谷眨了眨眼,只能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赔笑。 他如何听不出,风轻雪这是在拿他举例。 资质普通,靠著勤勉和岁月积累,一步步走到资深丹师的位置。 这虽不算贬低,但与他自视甚高的心態相比,终究有些刺耳。 陈阳被风轻雪这么一分析,更是陷入了沉默,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是因为赫连山的要求? 这不能说! 然而。 就在陈阳心思急转,寻找合適说辞的剎那。 风轻雪的传音,却轻轻柔柔地在他耳中响起。 这传音没有一丝质问的意味,平静如水,仿佛只是一位长辈,隨口的关切与提醒: “楚宴,你如此急切,甚至不惜用这种引人非议的方式……” “可是因为,有什么外界因素……” “在影响著你?” 陈阳心头剧震,霍然抬眼,诧异地看向风轻雪。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 风轻雪的脸上,却忽然绽放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不再传音,而是直接开口,声音恢復了平常的从容: “好了,你快走吧,带上小杨,好好准备丹试。” 说著,便是轻轻挥了挥衣袖,示意陈阳可以离开了。 仿佛刚才那传音质问,从未发生过。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只能向著风轻雪郑重抱拳,深深一拜: “弟子……谨遵大宗师之命,先行告退。”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御空而起,朝著丹试场的方向飞去。 苏緋桃自然默不作声地跟上,依旧护卫在他侧后方。 而一身灰衣的杨屹川,也毫不犹豫地腾空而起,紧隨在陈阳另一侧稍后的位置,姿態竟真的有了几分丹童隨行的模样。 三人化作流光远去。 山崖上,只剩下神色各异,议论纷纷的数百丹师。 以及负手而立,望著陈阳离去方向的风轻雪。 严若谷看著陈阳三人消失在天际。 又看看风轻雪,张了张嘴,最终只敢在心里暗自哼了一声,对著身后天玄一脉的丹师们挥了挥手,悻悻然离去。 今日之事,已成定局。 再闹下去,只会自討没趣。 …… 前往丹试场的空中。 陈阳飞得並不快。 他一边平復著心绪,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著身侧的两人。 苏緋桃面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清冷霜寒的剑修脸。 而杨屹川……眼神虽然比之前清亮了许多,不再浑浑噩噩。 但深处仍残留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复杂与恍惚。 毕竟,从高高在上的主炉,顷刻间变为杂役丹童。 这种身份地位的剧烈落差,绝非一时半刻就能完全適应。 沉默飞行了片刻,陈阳终究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放缓速度,试探著对杨屹川开口道: “杨大师……方才风大宗师的安排,实在是……” “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 “丹试之事,楚某一人即可,实在不敢劳烦大师。” 陈阳说得诚恳。 他是真的觉得,让杨屹川跟著,非议太大了。 然而,杨屹川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看著陈阳,语气平和,甚至带著一丝豁达: “楚丹师,不必介怀,更不必称我大师。” “师尊之命,便是对我的点化与考验。” “从此刻起,在此次丹试期间,你只需將我当作一名杂役丹童来使唤即可。”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看向前方天空,继续道: “或许,褪去这层身份桎梏,以最初始的心態旁观一场丹试,对我而言,並非坏事。” 陈阳见状,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反而显得矫情。 他只能深吸了一口气,將心中杂念压下,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有劳了。” “分內之事。” 杨屹川微微頷首。 很快,一行三人降落在丹试场入口处。 执事安亮正低头整理著石台上的玉简,察觉到有人到来,抬头一看,顿时愣了一下。 “楚丹师,苏道友。” 他先向陈阳与苏緋桃微微頷首,隨即转向陈阳身侧的杨屹川,脸上露出笑容: “杨大师?真是许久未见了!” 毕竟杨屹川已有好几个月未曾踏足丹试场,今日突然出现,且是跟隨在楚宴身边,自然让安亮感到意外。 並下意识地生出了些许误会……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了几分,目光在陈阳和杨屹川之间转了转,自以为明白了什么,笑道: “楚丹师,今日丹试的对象,终於是换了一个啊!” “从未央主炉,换成了杨大师。” “这样也好,毕竟都是地黄一脉,同脉切磋,交流起来也更方便,杨大师想必也会手下留情。” “不至於像未央主炉那般……咳咳,千丹一炉,耗费惊人。” 安亮自顾自地说著,显然是认为陈阳连续挑战未央受挫后,终於明智地换了目標,选择了同脉且脾气好的杨屹川进行切磋。 然而。 他这话语出口的瞬间,陈阳却是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倒是身旁的杨屹川闻言,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隨即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地开口纠正道: “安执事,你误会了。” 安亮脸上的笑容一僵: “误会?” 杨屹川指了指陈阳,清晰地说道: “並非我要与楚丹师进行丹试。今日,依旧是楚丹师,要向天玄一脉的未央主炉,发起丹试挑战。” “啊?” 安亮彻底愣住了,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看看杨屹川,又看看陈阳,再扭头看向后方…… 那些跟隨而来的天玄一脉丹师们。 这阵仗……奇怪啊! …… 陈阳见状,也只能深吸一口气,直接问道: “安执事,未央主炉,今日可已经到丹试场內等候了?” 按照之前的惯例,未央为了避免每日被陈阳上门叨扰,都是提前来到丹试场等待的。 然而。 安亮闻言,却是面露诧异,摇了摇头: “没有啊?今日並未见未央主炉前来。” 陈阳眉头顿时皱起。 没有来? 这不对劲。 虽然自己曾离宗十日,前往人间道,但早已將今日丹试之事告知未央。 以未央那高傲又怕麻烦的性格,为了避免自己再去上门骚扰…… 她理应会继续提前来丹试场等候才对。 加上今天早上,严若谷带著大队人马杀气腾腾地杀到自己洞府门口,摆明了是想施压阻止自己今日的挑战…… 陈阳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感觉这事情,有点串起来了。 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莫非,未央认定了今天,不可能再向她发起挑战? 所以她乾脆就没来。 而严若谷的仗义出头,恐怕也並非单纯看自己不顺眼,而是…… 受了未央的示意? 陈阳心中冷笑,好个未央,倒是打得好算盘。 “把丹试玉简给我吧。” 这时,杨屹川平静的声音响起,他向著陈阳伸出手: “既然未央主炉未至,按照规矩,我作为隨行丹童,理应由我去东麓雅苑,递送玉简,通传丹试之请。” 这话语出口,陈阳又是一愣,不过隨即反应了过来。 上门递送丹试玉简,这本就是丹童的跑腿活。 之前他孤身一人,自然只能自己上门。 如今既然有了丹童,那这差事,按规矩就该落在丹童头上。 只是…… 让主炉去跑腿送玉简? 陈光光是想想那场面,便觉头皮发麻,尷尬不已。 “罢了,杨大师,还是我自己……”陈阳摇头道。 一旁的执事安亮听得云里雾里,犹自茫然。 便在陈阳出言谢绝,安亮犹自茫然之际…… “不必了!” 一道冰冷中带著压抑怒气的女声,陡然从丹试场入口的另一侧传来! 声音熟悉,正是未央! 陈阳几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被柔和金光笼罩的身影,正快步从远处走来,身姿依旧挺拔傲然。 但那笼罩周身的金光,此刻却微微起伏波动。 显出其主人心绪的不寧。 而更让人意外的是,在未央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赫然跟著一个人。 正是方才在山崖上与风轻雪对峙后,悻悻离去的严若谷! 严若谷此刻低著头,脸色有些发白,跟在未央身边,竟有几分小心翼翼,甚至是惶恐的模样。 与之前煽动眾人时的激昂判若两人。 陈阳看到这一幕,尤其是严若谷那副样子,心中顿时恍然,也更加確定了之前的猜测。 今日未央没有提前来到这丹试场等待,並非爽约或迟到,更非改变主意。 她只是认定了! 在严若谷带人施压之后,自己今天绝不可能再来挑战。 所以她心安理得地在雅苑休息,或许正品著香茗,想著终於能摆脱这恼人的楚宴。 而严若谷,多半是事败之后,心中惶恐,跑去东麓向未央稟报结果,恰好被未央带了过来。 至於严若谷为何如此积极地为未央办事,其缘由,陈阳尚不得而知。 未央快步走到近前,甚至没有多看陈阳一眼,直接对著还有些发懵的安亮吩咐道: “安亮,为我和楚宴,安排丹试场地!” 说罢。 她才像是终於注意到陈阳,以及陈阳身边的杨屹川。 她周身金光似乎凝滯了一瞬,隨即,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金光中传出,带著浓浓的讥讽与不屑: “两个手下败將凑在一起……呵,你们地黄一脉的风轻雪,还真是好笑!” “竟然让一位主炉,给一个新晋丹师做杂役丹童?” “怎么,是觉得一个人丟脸不够,要两个人一起,来给我添堵吗?” 她这话说得尖刻无比,既嘲讽了杨屹川的败绩,又贬低了陈阳的不自量力。 更暗指风轻雪安排荒唐! 而听闻了未央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语后,一瞬间,安亮彻底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杨屹川。 甚至怀疑自己刚才出现了幻听,瞪大了双眼,声音都变了调: “杨、杨大师?她、她说……丹童?你……你这是?” 杨屹川面对安亮震惊的目光,以及周围的视线,脸上並未出现难堪或愤怒,只是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轻轻嘆息了一声,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安执事,未央主炉所言……不虚。” “在下奉师尊之命,自今日起,在楚丹师挑战未央主炉期间,作为其隨行……” “杂役丹童!” 说著,他还稍稍掀了掀身上那件粗糙的灰布衣角,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在展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衣物。 而见到了这一幕,安亮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杨屹川身上的服饰! 那是天地宗丹房弟子標配的灰色棉布袍。 毫无灵光,质地粗糙。 不…… 或许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杨屹川的衣著变化。 但潜意识里只以为是主炉的便服,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主炉穿杂役衣? 这超出了安亮的认知范畴! 而另一边,陈阳也是顺势,將早已准备好的丹试玉简,递给了尚处于震惊呆滯状態的安亮。 既然未央本人已经到了,那自然就不必再让杨屹川跑一趟东麓雅苑了。 安亮下意识地接过玉简,手都有些抖。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杨屹川,再看了看金光波动的未央。 以及后面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丹师们……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確认不是在做梦。 然后。 凭藉著多年坐镇丹试场的定性,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迅速录入了玉简信息。 只是在通过阵法,向宗內丹师们发布丹试通告时,安亮握著传讯玉符的手,犹豫了足足三息。 最终。 他一咬牙,不仅录入了常规信息,更是在后面,加了一句简短的备註: “地黄一脉主炉杨屹川,以杂役丹童身份,隨楚宴入场。” 讯文发送! 丹试的消息一经传出,便迅速蔓延开来。 “什么?!楚宴又挑战未央了?他没完了是吧?” “等等!后面那句备註是什么意思?杨屹川?主炉杨屹川?杂役丹童?隨楚宴入场?” “我没看错吧?杨屹川给楚宴当丹童?” “风大宗师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疯了疯了!快去丹试场看看!” 一时间,无数炼丹师都被这消息惊动了。 不仅是普通丹师,就连一些平日不太关注丹试的主炉,在听闻这离奇的消息后,也都坐不住了。 无数身影从大炼丹房,乃至百草山脉各处,纷纷御空而起,朝著丹试场匯聚而来! …… 丹试场內。 陈阳与未央已经各自在相隔数十丈的丹台前站定。 丹炉升起,地火引燃,准备工作有序进行。 然而。 场边观战的人数,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最初只是三五百丹师。 但隨著消息传开,人数迅速突破八百、一千…… 当陈阳引动神识,悄然扫过全场时,心头也不由得一颤。 黑压压一片,足足两千多人! 而且,还有人陆续赶来! 这几乎是来了大半个天地宗的丹师阵容。 其中,他甚至看到了好几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主炉身影,也出现在了观战席的前排,目光复杂地看向他这边。 更准確地说,是看向他身边…… 那个穿著灰衣,正默默炮製著草木灵药的杨屹川。 面对眾多丹师与主炉的注视,陈阳神色不变,眼眸古井无波。 目光扫过身旁。 苏緋桃按剑而立,清冷的眸子扫视著周围的人群,剑气含而不露,却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杨屹川则仿佛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 他微微低著头,神情专注,动作一丝不苟,正將一株慧心草的老叶剔除。 指尖灵力流转,手法嫻熟精妙,显然即便做著最基础的杂活,也依旧保持著主炉级的水准与专注。 他面前已经分门別类摆放好了数种处理好的辅药,皆是炮製恰到好处,药性保存完好。 陈阳心中一定,收回目光,开始专注於自己面前的丹炉与药材。 今日丹试的內容,是六阶丹药……灵芝慧心丹。 此丹乃是辅助悟道的丹药。 修士服用后,能在一定时间內,提升对功法要诀的领悟速度,缩短修行时间,颇为珍贵。 此丹需调和多味药性相衝的灵药,火候与融丹时机把控要求极高,堪称六阶丹中最难炼的品类。 已是陈阳当前丹道造诣的极限! 未央那边,金光笼罩下的身影依旧从容不迫。 她甚至没有多看陈阳这边一眼。 素手轻扬。 处理好的灵药便如有灵性般,按照特定的顺序和节奏,翩然飞入那尊品相不凡的丹炉之中。 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而陈阳这边。 许多需要精细处理,颇耗时间的辅药,杨屹川早已处理妥当。 而且处理得近乎完美,最大程度激发了药性,减少了后续炼製中的变数。 很快,灵药尽数入炉,炉火骤然升腾。 陈阳当即沉心凝神,控火诀悄然运转,將神识如丝般探入炉中,细细感知著药力交融的每一丝变化。 灵力隨之源源注入,精准维繫著地火的平稳,並作著微妙的调整。 丹试场中,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地火升腾的嗡鸣,以及药材在炉中融合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两千多双眼睛紧盯著场中的两人,尤其是陈阳这边。 然而。 就在这安静的氛围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后,对面的金光中,未央的声音却忽然响起了。 她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尖锐,反而带著一种无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阳倾诉: “楚宴……” 陈阳心神集中在丹炉上,恍若未闻。 未央似乎也不在意他回不回应,继续用一种带著淡淡烦躁的语气说道: “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何偏偏要缠著我不放呢?” “每天安安静静看看丹道玉简,自己琢磨炼丹,不好吗?” “为何非要日日前来寻我丹试?” “平白浪费灵石,还惹来一身非议。” 她顿了顿,金光微微转向陈阳的方向。 “我问你!你说话啊!” 音调在这一刻,拔高了几分,带著明显的不耐与催促。 陈阳依旧默不作声,只是操控火焰的手更加稳定,神识感知更加细腻。 见陈阳依旧沉默以对,未央似乎有些恼了。 金光波动了一下。 她的话音一顿,声音里染上一丝古怪,隨即化为近乎荒谬的猜测: “你这傢伙……该不会……” 未央故意拖长了语调。 “是对我有意思吧?” 此言一出,场边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低的鬨笑。 不少丹师脸上露出玩味的神色。 未央虽常年以金光遮面,但其灵蝶羽皇之女的身份,以及偶尔流露的高傲气质,確实让不少人心生遐想。 此刻她主动提及,自然引人遐思。 未央感受到场边气氛的变化,声音里多了一丝讥誚: “我想破脑袋都想不通……” “你一个小小的炼丹师,怎么就如此不知死活,一轮又一轮来挑战我。” “若说是为了提升丹道,这代价未免太大,也太笨拙……”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著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这副模样,该不会……是血脉中混杂了点不乾净的东西,被我体內纯正的妖皇血脉给……勾住了吧?” …… “嘶!” 场边譁然之声更甚。 血脉吸引? 这说法可就有些诛心,且带著强烈的优越感了。 陈阳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心神虽未乱,但也被激起了一丝怒意。 他正要开口驳斥…… “胡说八道!” 一声清冷的娇叱,已然抢先炸响! 一直静立的苏緋桃,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周身原本含而不露的剑气骤然升腾,如同出鞘的利剑,凌厉无匹! 她一步踏前,死死盯著那团金光,眼中寒芒毕露: “西洲妖女!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楚宴一心向道,眼中唯有丹术!” “看都不会多看你这种满身金光,妖气横流的女子一眼!” “收起你那些西洲惑人的下作伎俩,莫要自取其辱!” 苏緋桃这番话,可谓是毫不留情。 陈阳见状,心头一跳,连忙分神劝说: “苏道友,冷静!冷静!” 他真怕苏緋桃一怒之下,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这里可是天地宗丹试场,苏緋桃若对主炉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 陈阳这劝说的话一出口,未央身体周围的金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猛地一颤,泛起了更加剧烈的波澜! 显然…… 苏緋桃那西洲妖女,下作伎俩的斥骂,彻底激怒了她! “好!好!好!” 未央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几乎有些变调,每一个好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滔天的怒火: “这楚宴固然可恶,像只恼人的苍蝇……” “但你这女剑修……” “更是让人生厌!” 她確实是气急了。 每日被陈阳硬拉来丹试,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想了各种办法都未能摆脱,早已恨得牙痒痒。 尤其是每一次,眼看陈阳要被那丹试费用压垮时…… 苏緋桃总能面不改色地拿出灵石袋解围,让她功亏一簣。 今日。 原本安排了严若谷去施压,满以为能一劳永逸,彻底清净。 谁知不仅计划失败,还莫名其妙多了个杨屹川当丹童,引得半个宗门来看热闹,让她顏面也有些掛不住。 此刻。 又被苏緋桃当眾辱骂妖女,下作…… 新仇旧恨叠加,未央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那金光剧烈地波动著,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涟漪,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一个凌霄宗的剑修,不在山上练你的剑,跑来我天地宗掺和什么?还如此阔绰,动輒几十万灵石隨手拿出……”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陡然转为极度的怀疑与讥讽: “你哪来这么多灵石?凌霄宗剑主亲传,月例虽丰,也绝无可能如此挥霍!” 苏緋桃冷哼一声,昂首驳斥: “我的灵石来源,光明正大!与你何干?!” 未央闻言,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反唇相讥,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揣测: “光明正大?呵呵!我看这灵石,倒像是你偷来的!” “你……你敢污衊我!” 苏緋桃瞬间大怒,握剑的手青筋隱现,周身剑气几乎凝成实质,场边离得近的一些丹师被这剑气所激,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哈哈!被我说穿了吧?偷灵石的女贼!” 未央见她反应激烈,更是得意,声音拔得更高,刻意要让全场都听见: “不是偷,那就是抢,或是……” “西洲妖女!你说什么?!”苏緋桃气得娇躯微颤。 “女贼!偷灵石的贼!” “妖女!你才是贼!满口谎言的妖女!” “女贼、女贼、女贼……” “妖女!妖女!妖女……” 一时间,场上氛围变得无比诡异而喧闹! 原本应该是严肃紧张的丹试,不知为何,竟然演变成了未央和苏緋桃之间,一场近乎市井泼妇般的骂战! 一个尖声斥责女贼。 一个冷叱反击妖女。 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声音越来越高,言辞越来越激烈。 陈阳一边要控制丹炉中的药液,一边被这嘈杂的骂声吵得脑仁发疼,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杨屹川…… “杨大师……这、这如何是好……”陈阳压低声音,语带无奈。 杨屹川正將最后一味处理好的辅药放在陈阳手边,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剑拔弩张,几乎要隔著丹台打起来的两个女人。 又看了看陈阳焦急的眼神。 一向沉稳平静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茫然。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 “別看我……这个,我也没办法。” 丹童的职责,是炮製灵药,控火辅助,收拾杂物。 可不包括……劝架。 看这剑拔弩张的阵仗,两人眼看就要动手,根本劝不住! 苏緋桃更是上前一步,一手紧紧按在剑柄之上。 看那架势,若非尚存一丝理智,记著这里是天地宗丹试场,恐怕早已拔剑相向了! …… 而未央见到了这一幕,金光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快拔剑,快拔剑啊!”她心中甚至暗暗催促。 只要这护丹剑修,敢对主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 哪怕只是拔剑威胁,按照天地宗的规矩,都会被视作对主炉安全的严重威胁! 届时,苏緋桃必定会被当场拿下,驱逐出天地宗,甚至可能引发凌霄宗与天地宗的风波! 而连带地,作为护丹剑修的主家,陈阳也极有可能受到严厉处罚。 至少,这连续丹试的闹剧,是绝对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这便是未央此刻的真实算盘。 激怒苏緋桃,让她拔剑! “那楚宴是炼丹师,心性尚算沉稳,不易被激怒。” “不过这剑修嘛……” “性情刚烈,最好拿捏了!” 未央心中冷笑,目光则跳过了怒不可遏的苏緋桃,落在了边上还在努力维持丹炉稳定,额头已见汗珠的陈阳身上。 她心念一动,决定再添一把火,將这潭水搅得更浑。 於是,未央用著近乎轻佻的语气,对著陈阳喊道: “楚宴!” “这女人架势是要砍人啊!” “你们这是要唱双簧,夫妻同谋,联手对付我一人?” “一个缠著我比试丹道,一个直接动剑……这倒是稳贏不输的法子! 她故意將夫妻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暗示与嘲弄。 说著,未央就是带著戏謔笑意,看向苏緋桃。 等待著她的反应,等待著她的彻底爆发,等待著那柄剑…… 出鞘! 未央深知苏緋桃的跟脚。 她来自凌霄宗白露峰,剑主秦秋霞走的乃是纯阴修行路子,律己极严,主张断绝情慾。 曾有传闻,只因旁人一句语气轻佻的貌美夸讚,秦秋霞便挥剑將其重伤。 未取其性命,是为了让此人伤愈后自行將此事传开,以儆效尤,令外人再不敢有半分僭越。 秦秋霞自身如此,对门下弟子规矩更严! 男弟子需持守元阳,女弟子则必须保住元阴。 而苏緋桃身为秦秋霞的亲传弟子,亲传二字意味著手把手的传授。 其所承袭的,远不止修行路数,更包括性情做派与行事风格。 因此…… 她所受的约束与要求,必定要比寻常弟子严苛千百倍! 夫妻双簧? 哪怕只是言语上的些许暗示与关联,都足以触怒秦秋霞,更遑论是其亲传弟子! 未央就等著苏緋桃暴怒失控的那一刻!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 一旦苏緋桃拔剑,自己该如何惊慌失措,並第一时间引动丹试场的防护阵法与执事安亮…… 时间,仿佛在未央期待的注视中,被拉长了。 一息,两息,三息…… 苏緋桃站在那里,按著剑柄,娇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清丽的面容上布满了寒霜。 然而……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拔剑相向,並未发生。 未央等得都有些心焦不耐了,那金光都因为情绪的起伏而微微摇曳。 半晌之后。 苏緋桃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慢慢鬆开了。 周身那几乎要暴走的凌厉剑气,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收敛於体內。 她甚至没有再看未央一眼,只是轻哼了一声,声音依旧冰冷,却已不復之前的暴怒。 反而带著不屑: “我懒得和你这种西洲妖女计较!哼!” 话音落下。 她竟然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了陈阳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转向丹炉。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骂战从未发生过,仿佛未央那些挑衅言辞,都不过是清风拂面。 只是。 苏緋桃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唇线,显露出她內心並非全然平静。 但无论如何,她没有拔剑。 她没有失控。 她克制住了。 这一幕……令金光中的未央,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282章 定丹术 “苏道友,委屈你了,这未央来自西洲,口无遮拦,言辞实在是令人生厌。” 陈阳向著苏緋桃宽慰道,声音里带著歉意。 方才他分神关注苏緋桃的举动,心弦紧绷,生怕她被未央三言两语激得失了方寸,当真愤而拔剑。 万幸的是,苏緋桃最终克制住了。 此刻。 苏緋桃站在他身侧,面上寒霜未褪。 但周身的凌厉剑气,已经缓缓散去。 听到陈阳的安慰,她轻轻摇头,红唇微抿。 声音虽还带著一丝未散的冷意,却已恢復往日的平静: “无碍,一些零言碎语罢了,我不会往心里去!” 她说著,目光淡淡扫过对面的金光,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仿佛在看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隨即便收回视线,重新专注地望向陈阳的丹炉。 陈阳闻言也是鬆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將全部心神重新投入到面前丹炉的控火上。 然而。 陈阳的目光,却在控火的间隙,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未央此刻显得有些沉默,不再有言语传出。 只是金光流转间,依旧能感觉到其中压抑的怒气与一丝……憋闷。 显然,方才苏緋桃出乎意料的克制,让未央的算计落空,倒添了几分烦躁。 陈阳心念一动,想起赫连山的叮嘱。 眼下未央心绪激盪,或许正是试探的良机。 沉思片刻后,陈阳反而主动开口: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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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挺直脊背,目光清亮地看向未央,声音清晰而有力: “我付出的灵石,不是为了眼下一时,而是为了將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楚宴,他有主炉之志!” “我坚信,他將来必能成就主炉!” “我如今所做,不过是助他早日登上那一步!” 这话语出口的瞬间…… 不仅未央愣住了,就连场边那两千多名围观的丹师,也都瞬间譁然! “主炉之志?楚宴成就主炉?” 未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金光剧烈波动,笑声中充满了嘲弄: “你说什么?他,楚宴,將来成就主炉?哈哈哈……痴人说梦吧!” 未央的笑声几乎有些失控。 而场边的眾多炼丹师,尤其是天玄一脉的,更是鬨笑出声,议论纷纷,话语中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楚宴成就主炉?哈哈哈……” “太过可笑了吧!” “此人资质如何,当年山门试炼虽有表现,但也並非第一,甚至於都没能直接晋升丹师,而是在丹房苦熬了许久。” “我天地宗歷代主炉,哪一个不是天资卓绝,在山门试炼后便一鸣惊人,成就丹师。” “而后一路高歌猛进,迅速崛起?” “楚宴……差得太远了!” “就是,区区一个新晋丹师,就敢妄言主炉?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人群中。 严若谷的脸色也是变了变。 然而。 就在这片嗤笑声鼎沸之时…… 一道平静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议论。 “我不是!” 声音来自於陈阳身旁的杨屹川。 他依旧低著头,专注地看著丹炉下的火焰,仿佛只是隨口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但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不少人的鬨笑。 在场眾人,无论是天玄还是地黄的丹师,都是一愣。 隨即反应了过来。 是啊! 杨屹川杨大师,这位地黄一脉的支柱,如今的主炉,当年…… 似乎也並非山门试炼后,就直接晋升丹师的耀眼天才。 杨屹川早年也曾在大炼丹房,从最基础的丹房弟子做起。 一步步稳扎稳打,凭藉过人的毅力与对丹道的痴迷,才逐渐崭露头角。 最终被风轻雪大宗师看中,收为亲传。 一路走到今日。 陈阳也诧异地看了过去。 他確实没想到,杨屹川会在此刻突然开口,为自己说话。 杨屹川说完那句话后,便再次陷入了沉默,继续履行著丹童的职责。 未央似乎也没料到杨屹川会出声,金光凝滯了一瞬。 但很快。 她冷哼一声,將矛头重新对准了陈阳,语气中的轻蔑丝毫未减: “杨屹川,你也別在这里为楚宴找补场面了。” “楚宴……只怕他连主炉层次的炼丹之法是什么模样……” “都未曾真正见识过吧?” 而陈阳闻言,却是眼前一亮。 主炉层次的炼丹之法? 这正是他想要见识的东西吗! 赫连山所说的深浅,就在於此!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顺著未央的话问道: “主炉层次的炼丹之法……楚某的確未曾有幸亲见。” “听未央主炉此言,莫非……” “愿意显露一二,让楚某开开眼界?” 陈阳语气诚恳。 未央听闻,却是嗤笑一声,金光流转,带著锐利: “显露?让你见识?” “楚宴,你莫要以为我不知晓你的那点小心思……” “你是想藉此机会,试探我的深浅,是否如此?” 陈阳心头轻轻一跳。 面上却维持著虚心求教的表情,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道: “楚某不敢。只是对更高层次的丹道,心嚮往之。” 未央沉默了下来,金光微微起伏,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丹试场中忽然安静了许多,连场边的议论声都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想知道未央会如何回应。 就连杨屹川,也抬起了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团金光。 片刻之后,未央的声音终於再次从金光下传出,带著冷淡: “也罢。”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奇异,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你如此好奇,今日,我便让你这小丹师,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炼丹手段!” 话音落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只见那笼罩未央周身的柔和金光,荡漾起一阵涟漪! 那涟漪並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內收缩。 与此同时。 一股玄妙莫测的气息,从她身上瀰漫开来。 那气息並不狂暴,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凝固之感,仿佛连周围流动的空气,飘散的丹香,乃至地火升腾的轨跡…… 都在这一刻变得迟滯起来! “定!” 一个简单的音节,从未央唇间吐出。 声音不高,却带著某种奇异的律动,瞬间传遍整个丹试场! 紧接著。 陈阳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未央丹炉下方,那原本熊熊燃烧,炽烈跃动的地火,仿佛被一只大手猛然按住! 火焰,並没有熄灭。 但它们……凝固了! 如同琥珀中的虫蚁,如同冰封中的火焰! 跳跃的焰尖定格在空中,火舌的形態清晰可见。 火,被定住了?! 陈阳心神巨震,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丹道,对控火术的认知! 火焰的本质是狂暴的能量流动,是瞬息万变的形態,如何能够被定住? “这……这是什么手段?” 陈阳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乾涩。 而场边。 一些曾经见过未央与其他主炉较量的资深丹师,虽然依旧面露震撼,但已不似陈阳这般失態。 只是低声议论著,眼中充满了敬畏。 最熟悉这一幕的,自然是曾亲身领教过的杨屹川。 他看著那被定住的火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深深的嘆服。 他低声开口,为陈阳,也为场中许多不明所以的丹师解释道: “这是……西洲传承的炼丹法之一,定丹术!” “定丹术?”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杨屹川,急切地问道: “杨大师,这术法……定住火焰有何妙用?” 杨屹川目光依旧落在那被定住的火焰上,缓缓道: “定火,只是表象之一。此术玄妙在於,可定住炼丹过程中,诸多难以精確掌控的变数。”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 “火焰被定,则火候可达毫釐之巔,分毫不差。” “但这定丹术,远不止於此。” “它更可定丹气,定丹纹,定药性……” “可以说,施展此术,炼丹的每一个步骤,都能在施术者想要的,最完美的状態下进行。” “將失败的可能降至最低,將丹药的品质推至理论上的巔峰!” 陈阳听完杨屹川的解释,脸色彻底变了! 定火、定气、定纹、定药性…… 有此术在手,许多炼丹师需要靠无数次经验,才能把握的微妙节点,对她而言…… 不过是心念一动,即可定住的寻常事。 这其中的差距,已经不是努力和经验可以弥补的了! 然而。 让陈阳和杨屹川都未曾预料到的一幕,紧接著发生了。 只见未央在施展定丹术,將炉火完美定住后,並未立刻开始融丹。 她微微抬头,金光似乎望向了百草山脉深处,意念一动。 “来!” 一声轻唤,如同召唤。 剎那之间,破空之声接连响起! 只见百草山脉深处,无数草木灵药,纷纷破空,朝著丹试场匯聚而来! 那些灵药直接落入丹炉。 一株,两株,十株,百株…… 源源不断! 仿佛她不是在炼製一炉六阶的灵芝慧心丹,而是在炼製某种,需要海量灵药堆砌的绝世宝丹!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再次低声惊呼: “这……这是……” 杨屹川此刻的神色,也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著那不断飞来的灵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著一丝乾涩: “这未央……將定丹术运用到了极致。” “她以定丹术定住药性,使得不同属性,甚至相互衝突的灵药,可以在炉中,缓慢融合。” “而不会因为药性衝突,导致炸炉或药力相互抵消。” 他看了一眼陈阳,缓缓道: “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地……” “將许多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炉丹药中的高阶灵药,强行添加进去。” “以高阶灵药那精纯磅礴的药力,去滋养丹方中那些主药,辅药的品质……” “最终炼出的丹药,虽然名义上还是……灵芝慧心丹,但其实际药效,恐怕……” “恐怕已经远超六阶。” “甚至可能达到七阶,八阶丹药的效果!” 陈阳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通达四肢百骸。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杨屹川,为什么地黄一脉那么多挑战过未央的主炉和丹师,在尝试几次后,都会选择放弃。 甚至心灰意冷! 与她比试,就像是凡人试图用木棍,去撼动一座山峰! 赫连山让他来试探深浅……这深浅,未免也太深,太可怕了些。 就在陈阳心绪翻涌之际,未央那边,投药终於结束。 那尊丹炉虽然不小,但此刻也几乎被塞满了各种灵光闪耀的药材。 而在定丹术的作用下,炉中依旧平静,並无药力衝突的跡象。 未央似乎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炉。 隨即。 那被定住的火焰,开始解冻,重新开始灼烧炉底。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火焰的凝固与流动,尽在其一念之间。 丹试场中。 只剩下火焰细微的舔舐声。 陈阳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丹炉。 他的灵芝慧心丹,也已经到了最后的温养阶段。 与未央那边气象万千,堪称奢侈的炼製相比,他这边显得如此朴素,甚至……寒酸。 但他没有气馁,反而更加专注。 未央的手段再惊人,那也是她的路。 自己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 终於。 一个时辰的丹试时间结束。 陈阳率先开炉。 炉中,三十枚龙眼大小的灵芝慧心丹静静悬浮,丹香清雅,丹气凝而不散。 这是他炼製此丹以来,品质最佳的一炉。 无论是成丹数量,还是丹药本身的品相,都远超以往。 然而。 当未央那边丹炉开启时,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没有刺目的光华,没有骇人的异象。 只有一股醇厚绵长,沁人心脾到极致的丹香瀰漫开来。 炉中。 依旧是密密麻麻,上千枚的丹药。 每一枚都圆润饱满,丹纹天成,隱隱有宝光內蕴。 药力之澎湃,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到。 高下立判,云泥之別。 甚至无需安亮执事正式宣布结果。 陈阳心中毫无波澜,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未央这一炉灵芝慧心丹,究竟……花费了多少灵石? 他看向走向未央丹炉,开始清点分装丹药的安亮。 只见这位见多识广的执事,此刻手也有些抖,清点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额头上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於。 耗时良久,安亮將最后一个玉瓶封好。 转身,面向陈阳。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声音也比往常低沉了些: “楚丹师,未央主炉这一炉丹药,经核算,共耗费各类草木灵药成本……两百……零三万六千灵石。” 两百万!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 但这个数字报出来的瞬间,陈阳还是呼吸都为之一窒! 一个六阶丹药的丹试,硬生生被她弄出了堪比九阶丹药的天价成本! 这已经不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了。 这简直是想用灵石砸死他! 他努力稳住心绪,面色如常,但袖中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 “楚丹师……” 一旁的杨屹川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何我地黄一脉许多同道,在挑战过未央之后,便不会再做尝试了吧?” 他看向陈阳,语气诚恳地劝说道: “今日这两百万灵石,你不必忧虑。” “我虽囊中羞涩,但若向师尊开口……” “或可筹措得来。”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 “只是明天、后天……” “若这未央次次都施展这定丹术,往本就低阶的丹试中,硬生生添加无数高价灵药……这根本是个无底洞。” “楚丹师,听我一句劝,明日……还是放弃吧。” “就此收手,尚可保留顏面与些许积蓄。” 杨屹川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是真心为陈阳考虑。 在他看来,陈阳的坚持固然可敬。 但面对未央这种技法碾压,再坚持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陈阳沉默著,心中天人交战。 杨屹川说得没错,这確实像个无底洞。 然而。 赫连山的嘱託还在耳边。 放弃? 谈何容易。 就在陈阳內心挣扎,杨屹川等待他答覆之际……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著一个灵石袋,平静地伸到了安亮面前。 “楚宴,別担心,我付了。” 苏緋桃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般清冷。 安亮愣了一下,看向苏緋桃,又看了看陈阳。 杨屹川也愕然地转过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苏道友,你……这……这可是两百万灵石!你……” 陈阳也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著苏緋桃平静的侧脸。 未央或许只是恶意揣测,但陈阳却清楚苏緋桃这些灵石的来源。 那是她偷拿其师尊……秦秋霞的! 两百万! 这得冒多大的风险? 一旦被发现……陈阳简直不敢想像那后果! 然而。 苏緋桃目光落在陈阳脸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著陈阳的脸。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一字一句,敲在陈阳心上: “无论你需要多少灵石,我都会全力提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场边那些还未散去的炼丹师。 最后重新定格在陈阳眼中,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篤定与期待: “让你成就主炉。” “那些今日轻蔑你,嘲弄你的人,將来你成就主炉之后……” “一定要穿上主炉衣袍,在他们面前,堂堂正正地走一圈。” 这话语虽说得平静,听在陈阳耳中,却让他心中一阵恍惚,再难平静。 陈阳喉咙有些发乾,胸膛间涌动著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看著苏緋桃……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感谢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沉默了许久。 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苏道友,今日之恩,楚某铭记五內,永世不忘。”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著苏緋桃,一字一顿道: “將来,无论你需要什么丹药,无论我在天涯海角,身处何地,只要得知消息,楚某必定放下一切,第一时间赶来,为你炼製!”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承诺。 以他未来全部的丹道成就为誓。 苏緋桃静静地听著,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彩,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轻声应道: “那好,我们说定了。” ……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依旧每天前往丹试场挑战未央。 未央並非每次都施展定丹术。 但每隔几天,她总会心血来潮。 每次的花费都让陈阳心惊肉跳。 陈阳只能更加疯狂地炼製丹药,將自己关在洞府丹室中,一炉接著一炉,將炼製出的丹药尽数交给杜仲,让他售卖。 虽然相比於苏緋桃支付的巨额丹试费用,这只是杯水车薪。 但陈阳只想儘自己所能,让她少承担一些…… 哪怕一点点也好。 同时。 他每天都会去赫连山处。 除了为赫连卉引渡血气,还会向赫连山匯报当日丹试的体会。 特別是对未央定丹术的观察,並请对方品评自己炼製的丹药。 至於第一次听闻这定丹术时,赫连山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讶色。 他眼皮微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慨然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杨屹川输得一点不冤。” 而当陈阳將自己炼製的丹药交给赫连山,忐忑地等待评价时,赫连山的態度却总是有些微妙。 他会拿起丹药,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许久。 用神识反覆探查,有时甚至会刮下一点丹粉品尝。 但他从不明確说好或不好。 脸上也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 只是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赫连山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深处,总隱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 不满! 那不满並非针对陈阳这个人,或者他的努力。 而是针对他炼製的丹药本身。 似乎…… 这些丹药,依旧没有达到赫连山內心深处的某个標准。 …… 时间一晃,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陈阳挑战未央的次数,累计已超过了五十次。 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陈阳每日准时打卡,未央虽然態度冷淡,但也不再试图用严若谷之流来阻止,只是变著法子在丹试中给陈阳添堵。 或是言语讥讽。 或是偶尔施展定丹术让其大出血。 这一日,又是人间道即將开启的前夜。 陈阳照例来到馆驛,为赫连卉引渡了精纯的血气。 引渡完毕,將今日炼製的一枚五阶,护心益气丹呈给赫连山。 赫连山接过丹药,依旧如往常般。 默默端详起来,久久不语。 陈阳见状,知道赫连山正在品丹,便识趣地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侍立一旁。 赫连山指点了他几句关於控火,与融丹时机的细微调整后,陈阳便行礼告退。 返回天地宗,准备明日与苏緋桃一同前往人间道休憩。 陈阳离开后不久…… 馆驛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身材魁梧如铁塔的赫连洪走了进来。 “二哥。” 赫连洪瓮声瓮气地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赫连山手中那枚丹药上,铜铃大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丹药,是楚宴那小子今日炼製的?” 赫连山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丹药上,仿佛要將它看穿。 赫连洪见状,也凑近了些。 他虽然不通丹道,但眼力不差,仔细看了看那枚护心益气丹。 只见其丹形圆润,色泽均匀,丹纹清晰,丹气內敛而醇厚。 显然是一枚品质上乘的五阶丹药。 “这小子,厉害啊!” 赫连洪忍不住赞道: “这才多久?炼製的丹药已经有模有样,品质相当不错了!看来那些灵石和丹试,没白费。” 然而,赫连山听闻了弟弟的称讚,乾瘦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反而那抹凝重之色更浓。 他缓缓摇了摇头,嘆息一声,声音里带著一缕难以掩饰的无奈与失望: “不行啊。” “不行?” 赫连洪一愣,挠了挠头,不解道: “二哥,哪里不行啊?我看著挺好的啊,比我以前见过的不少五阶丹药都要强。” 他实在看不出这丹药有什么大问题。 就连床榻上。 红盖头下的赫连卉,虽然无法亲眼所见,但听著三爷爷的称讚和二爷爷的否定,心中也生出了浓浓的好奇。 赫连山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著一种穿透岁月的沧桑与苛求: “这小子,始终还是维持在……” “熟能生巧的阶段罢了!” “只是手法更熟练了,火候掌控更精准了,剔除的杂质更少了,凝聚的丹纹更凝练了,蕴含的丹气更浓郁了……” 他每说一个更字,赫连洪的眉头就皱紧一分,心想这不都是进步吗? 怎么还不行了? 赫连山最后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弟弟,也仿佛看向了虚无,目光深邃: “还是没有……看到我想要的东西啊。”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让赫连洪更加茫然了。 而一旁的红盖头下,也传出了赫连卉轻柔而好奇的声音: “爷爷,你想要看到什么啊?” 隨著赫连卉的询问,房间中的气氛变得更加沉寂。 赫连洪也收起了脸上的隨意,紧紧盯著自己这位一向心思难测的二哥。 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许久,许久。 赫连山才缓缓低下头,重新看向手中那枚护心益气丹,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决绝与期待: “老夫想要看到的……” 他顿了顿,指尖忽然冒出一缕细如髮丝的火炎。 火炎轻轻舔舐上那枚品质上乘的丹药。 “是丹变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枚耗费了陈阳不少心血炼製的护心益气丹,便在火炎中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小撮灰烬,簌簌落下。 赫连山的眼中,倒映著那熄灭的火星,深不见底。 …… 第二天,人间道。 熟悉的传送波动过后,陈阳和苏緋桃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雅苑那间僻静的厢房內。 双脚刚刚踏上坚实的地面,微凉空气便扑面而来,带著院子里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与天地宗那四季如春,灵气盎然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人间。 两人刚走出厢房,早已等候在廊下的丫鬟翠翠便眼睛一亮,小跑著迎了上来,脸上洋溢著欢喜的笑容: “老爷!夫人!你们回来啦!” 苏緋桃见到翠翠,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轻鬆的笑意,仿佛回到了家。 她笑著吩咐道: “翠翠,快来给你家老爷揉揉肩!这些日子可把他累坏了。” 陈阳闻言也是笑了笑,没有拒绝。 这段时间持续的高强度丹试与炼丹,虽然主要是精神上的疲惫…… 但在这人间道凡躯的感知下,也確实觉得肩膀有些发紧。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在那张他专属的躺椅上舒舒服服地躺下。 深秋的阳光暖洋洋的,並不炙热。 翠翠应了一声,乖巧地小跑过来,站在躺椅后面,伸出小手,力道適中地为陈阳揉捏起肩膀来。 很快。 另一个叫小莲的丫鬟也搬了个小凳子过来,坐在躺椅前头,开始为陈阳捶腿。 陈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原本,他只是打算在人间道有一个临时的落脚点,方便探寻那天道筑基,以及感悟丹道。 但不知不觉间,这处雅苑,这十天一次的假期,已经成了他紧绷神经中不可或缺的放鬆与慰藉之地。 至少在这里,他不用每天去面对未央,那令人窒息的丹道碾压和冷嘲热讽。 不用时刻计算著那如山如海的灵石债务。 也不用在赫连山那深邃难明的目光下忐忑不安。 丹试,不同於一个人安静地炼丹。 那是一种无声的较量,其消耗与压力,某种程度上甚至胜过修士之间的斗法廝杀。 所幸,还有这人间道可以喘口气。 陈阳也注意到,每次来到人间道,苏緋桃的神情也会明显放鬆许多。 脸上那属於剑修的清冷霜寒会融化不少,眼神也会变得柔和。 他心中明白,苏緋桃的压力恐怕不比他小。 每日偷拿师尊的灵石,提心弔胆,返回凌霄宗白露峰时,想必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也只有在这与世隔绝的人间道,她才能暂时卸下那沉重的包袱。 做一会儿苏緋桃,而不是秦秋霞的亲传弟子。 “唉……” 想到这里,陈阳在躺椅上轻轻嘆息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歉意: “对不起了,那灵石的事情……昨日丹试,又是五十万……”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旁边苏緋桃声音懒洋洋的: “何必与我这般计较。” 她似乎真的丝毫没將那巨额的灵石放在心上。 陈阳闻言,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侧过头,看向另一张躺椅上的苏緋桃。 她也正舒舒服服地躺著,两个丫鬟伺候著,阳光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长睫微垂,神情安逸。 一人两个丫鬟伺候,在这小院,享受著难得的寧静与慵懒。 此情此景,让陈阳心中再次感慨,当初花那三百两银子买下这院子,实在是再划算不过。 即便只是凡俗银两,但换来的这份身心安寧与休憩,在陈阳看来,怕是再多的灵石也换不来。 修行路上,有时候恰恰是这种最简单纯粹的放鬆,最能抚平焦躁,澄澈道心。 这时。 正在为陈阳揉肩的翠翠,一边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眨著大眼睛,脆生生地询问道: “老爷,夫人,你们今天回来了,那今晚我们是去回春楼用膳,还是就在家里吃啊?” 回春楼是这城里最大的酒楼,菜餚精致,环境也好。 平常陈阳和苏緋桃一起去,也会带上翠翠等几个丫鬟,算是给她们改善伙食。 每次去回春楼,翠翠都格外高兴,能吃到许多平时捨不得吃的好菜。 陈阳自然听出了小丫鬟语气里那份小小的期待,闻言也是笑了笑,有心逗她,故意板起脸道: “就在家里吃吧。回春楼的菜也就那样,还贵。” “啊?” 果不其然,翠翠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带著明显的失望,连揉肩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陈阳不用回头,都能想像出她那张小脸瞬间垮下来的模样。 而一旁闭目养神的苏緋桃,此刻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睁开眼,嗔怪地看了陈阳一眼,然后对翠翠笑道: “別听你家老爷胡说,他就喜欢那回春楼的酒菜,尤其是他们家的醉鸡和八宝鸭,上次还念叨呢。” “待会是在家里吃没错,不过翠翠,你安排个人,去回春楼定一桌席面,让他们送到家里来。” “我们就在院子里吃,也热闹。” 翠翠闻言,黯淡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连连点头: “还是夫人最好了!老爷就知晓捉弄翠翠,坏老爷!” 说著,还轻轻在陈阳肩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以示抗议。 陈阳哈哈大笑,心情也越发舒畅。 时间在悠閒中悄然流逝。 翠翠很快便拿了陈阳给的银两,欢天喜地地带著一个小丫鬟去了回春楼。 不多时。 两个穿著回春楼號衣的店小二,便提著好几个硕大的食盒上了门,在院子里那张石桌上,摆开了满满当当一大桌菜餚。 醉鸡油亮,八宝鸭酥香,清蒸鱸鱼鲜嫩…… 还有各色时蔬小炒,汤羹点心,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陈阳和苏緋桃两人,在主位落座。 翠翠、小莲和另外两个丫鬟,则依次在下首坐了。 四个小丫鬟看著满桌丰盛的菜餚,一个个眼睛都瞪直了,却又规规矩矩地坐著。 直到陈阳先动了筷子,夹了一箸菜,她们才敢小心翼翼地下手。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碗筷轻碰声,气氛温馨而融洽。 直到最后,眾人都酒足饭饱,翠翠和小莲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脸上还带著满足的红晕。 翠翠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由衷地感慨道: “老爷,你绝对是这城里,最好的老爷了!” 陈阳正端著茶杯漱口,闻言挑了挑眉,笑著反问: “为什么啊?我记得白天在院子里,某个小丫头还说我是坏老爷呢。” 翠翠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但隨即又挺起小胸脯,认真道: “就是很好啊!老爷和夫人,从来不把我们当下人看,让我们和主家一起吃饭,还专程点我们喜欢吃的菜……” “平日里给的月钱也丰厚,从不打骂。” “我听说別的府上,丫鬟做错一点事就要挨板子,扣月钱呢!” 陈阳闻言,却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些银钱,不过是人间道的凡俗银两,对修士而言,如同尘埃,毫无价值。 只是在这特定的人间道规则下,才显得重要罢了。 但看著翠翠眼中,那份发自內心的感激,陈阳也觉得,这银子花得值。 他看著翠翠和小莲慢悠悠地收拾著残羹剩餚,也不催促,只是笑著叮嘱了一句: “手脚麻利点,天快黑了。” “对了,待会我和夫人要歇息了。” “那东,西两边的厢房,记得都收拾妥当啊。” …… “放心吧老爷,早就收拾好了!”翠翠应得乾脆。 陈阳点点头,用了晚膳,他打算去书房看一会儿书。 苏緋桃方才喝了一点甜米酒,此刻脸颊微红,也说要去书房坐坐,醒醒酒。 两人便一同移步书房。 书房里点著明亮的烛火,陈阳隨手从书架上取了一本记载此地风物誌趣的杂书翻阅。 苏緋桃则捧著她之前没看完的话本,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得津津有味。 时间在静謐的翻书声中静静流淌。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星辰渐显,秋风带著凉意,穿过半开的窗欞,拂动烛火,也带来院子里草木的微响。 不知过了多久。 书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翠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夫人,时候不早了,热水已经备好,厢房也都收拾妥帖了,可以早些歇息了。” 陈阳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確实不早了。 他缓缓放下书卷,看向一旁的苏緋桃。 苏緋桃似乎还沉浸在话本的情节里,直到陈阳起身的动静传来,她才恍然回神,也轻轻合上了书页。 陈阳见状,不由笑道: “又在看话本啊?这么入迷。” 他发现苏緋桃似乎格外喜欢,看这些凡俗的话本故事。 这在女修中倒不算罕见,天地宗內他也见过不少女弟子私下传阅。 只是没想到…… 苏緋桃这位凌霄宗亲传,也会有这般接地气的爱好。 “看来,原来无论是丹师还是剑修,只要是女子,终究是爱看这些话本故事的。” 陈阳心中暗自感慨。 …… “嗯,这故事……挺有意思的。” 苏緋桃將话本小心地放回书架原位,脸上还残留著一丝未褪的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为书中情节所动。 陈阳笑了笑,不再多问,转身向书房外走去,准备回房休息。 “东西两边的厢房,应该都收拾妥当了吧?” 陈阳一边走,一边隨口再次確认。 这院子一左一右两间主厢房,他和苏緋桃一人一间。 毕竟在这人间道是凡人之躯,需要正常的睡眠休息,无法像修士那般打坐调息即可。 翠翠跟在他身后,闻言立刻答道: “都收拾好啦!老爷的西厢房,褥子和被子都换成厚些的了,眼看下个月就要入冬,天气凉得快,可不能让老爷冻著。” 陈阳满意地点点头,翠翠做事一向细心周到。 他脚步不停,继续向自己惯常住的西厢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又隨口问了一句: “那夫人的东厢房呢?也换了厚被褥吧?” 然而。 这一次,身后却没有立刻传来翠翠的回答。 陈阳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向跟在身后的翠翠。 只见这小丫鬟此刻正低著头。 两只手绞著衣角,嘴唇微微抿著,脸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完全不像平日那般乾脆利落。 “翠翠,怎么回事?” 陈阳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夫人的厢房,没收拾好吗?” 苏緋桃此时也走了过来,看到翠翠这副模样,也面露不解。 翠翠被两人看著,更加紧张了,小脸都憋红了,犹豫了半晌,才声如蚊蚋地开口: “对、对不起,夫人……东厢房……东厢房的床铺……没、没有了。” “什么?” 苏緋桃先一步惊呼出声,声音都提高了些许: “床铺没有了?怎么会没有了?翠翠,你说清楚!” 陈阳也是心头一沉,快步走到东厢房门口,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內烛火明亮,收拾得乾乾净净,桌椅家具一尘不染。 然而,原本应该摆放著雕花木床的位置,此刻却空空如也! 只剩下光禿禿的地板! 床呢? 那么大一张床呢? 陈阳愣住了,回头看向脸色发白的翠翠。 苏緋桃也跟了进来,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柳眉紧蹙,声音带著不解与一丝薄怒: “翠翠!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床铺呢?” 翠翠被苏緋桃这难得严厉的语气嚇了一跳,身子一颤,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带著哭腔道: “对不起,夫人!是翠翠的错!” “前些日子,老爷和夫人你们出门后,我看天气好,就把夫人的被褥都拿出来晒晒……” “结果发现被褥里面,有好些小虫在爬!” “我仔细一看,是白蚁!” 她急急地解释著,生怕被责罚: “我嚇坏了,赶紧拍死了几只,但发现根本拍不完,那些白蚁是从床板和墙壁的缝隙里钻出来的!” “我怕白蚁蔓延到其他屋子,毁了家具,就、就赶紧叫了人,把夫人的床铺……” “连同被褥一起,抬出去烧了!” 她说著,似乎是为了增加可信度,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方小手帕,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果然躺著几只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虫,已经死透了。 陈阳借著烛光凑近一看,確实是白蚁无疑。 凡俗木製房屋,最怕的就是白蚁蛀蚀,一旦发现,必须立刻处理,否则后果严重。 翠翠这丫头反应及时,处理果断,从道理上讲,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只是如今…… 陈阳看了一眼身旁的苏緋桃。 或许是因为今日饮了酒,又或许是在人间道凡躯的影响下,苏緋桃此刻脸上確实带著明显的倦意。 眼睫低垂,似乎强打著精神。 “夫人,你……困了吗?” 翠翠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抬起头,观察著苏緋桃的脸色,试探著问道。 苏緋桃闻言,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轻轻摇头: “没有,只是有点……” 话未说完,一股更深沉的倦意似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抬起手,轻轻掩住红唇,秀气地打了一个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泪花。 这下,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否认了。 翠翠见状,眼珠转了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容,提议道: “夫人,是翠翠不好,没保管好床铺……” “今晚,要不这样,您就去老爷的西厢房歇息吧!” “老爷那床又大又舒服,被褥也是新换的厚实的,肯定暖和!” …… “也对!”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接了一句: “只是……我把西厢房让出来,自己睡哪儿呢?” 陈阳说著,下意识裹了裹身上的衣衫。 他来时穿的修士薄衫,在这人间道的深秋里根本抵不住寒气,那冷风直往骨头里钻。 这院子里也没有多余的床铺了。 本来倒是有的,但陈阳见翠翠她们四个丫鬟都挤在一个通铺上,便分给她们住了。 翠翠听了却是一脸不解: “老爷,您那西厢房的床铺挺大的呀,睡下您二位绰绰有余。” 陈阳一愣,隨即看向身旁的苏緋桃,连忙摆手: “不可不可!我和……这万万不可!” 翠翠听闻,却是一脸茫然,眨巴著大眼睛,不解地问道: “为何不可啊?” “老爷和夫人……本就是夫妻啊。” “我之前就疑惑呢,老爷和夫人感情这么好,为什么每次回来,都要分开睡在两个厢房啊……”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纯真的狐疑,这问题她憋在心里很久了。 陈阳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解释? 说他们不是真正的凡人,而是修士? 这些话语,在人间道的规则下,翠翠根本听不懂。 强行解释,只会引来更多的猜测。 看到陈阳语塞,苏緋桃也沉默著不知如何开口,翠翠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疑惑之色更浓了。 她看看陈阳,又看看苏緋桃。 陈阳没有解释,翠翠却自己琢磨开了。 “难道……” 她话到嘴边又停住,小脑瓜里不知道转过了什么念头,脸颊竟微微泛红。 陈阳被她看得一愣,见她脸蛋慢慢红起来,完全摸不著头脑: “难道什么?” 翠翠深吸一口气,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小声试探: “难道老爷……是有什么隱疾?” 第283章 不高兴 “楚宴,还在生气啊?” 西厢房內,烛火摇曳。 苏緋桃穿著一身素白的中衣,站在床铺边。 一边弯著腰整理著被褥的边角,一边时不时侧过头来,眼神溜溜地转一下,看向坐在不远处凳子上的陈阳。 她的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昏黄的烛光下,那笑意显得格外生动,甚至带著几分促狭。 陈阳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沐足。 木盆里的水温恰到好处,蒸腾起淡淡的热气。 闻言,他脸色一阵尷尬: “翠翠那个小丫鬟,真是的……小小年纪,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越想越觉得鬱闷。 一个小丫头,不好好琢磨怎么伺候主家,打理院子,怎么反倒关心起老爷和夫人为何分房睡这种私密事了? 还胆大包天地问出那种问题…… 丫鬟就该做好丫鬟的本分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苏緋桃听闻了之后,却是隨意地笑了笑,將被褥最后一道褶皱抚平,直起身来: “你也別责备翠翠了。我看她做事一向麻利勤快,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们也是真心实意地关心。” 她顿了顿,走到桌边,提起茶壶为自己和陈阳各倒了一杯温水,声音柔和下来: “她那般问询,想来並没有什么特殊的坏心思,就是单纯地担心……” “自家老爷和夫人感情明明很好,为何却常常要分房而居。” “小丫头心思单纯,觉得奇怪,便忍不住问了。” “我倒觉得……” “她挺有心的,是真的把我们当作自家老爷夫人来操心。” 陈阳接过温水,抿了一口,抬眼盯著苏緋桃看了一眼。 烛光在她身后,將她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朦朧的光晕,脸庞隱隱绰绰,看不太真切。 唯有那双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直到最后。 苏緋桃將床铺彻底整理好,拍了拍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轻轻向著坐在椅子上的陈阳招了招手。 “天色不早了,水也快凉了吧?快些擦了脚,上床歇息吧。” 她的声音自然而平静。 陈阳闻言,这才慢吞吞地擦乾了脚,穿上布鞋,走到了床边。 床上。 铺著两床被褥,一厚一薄,涇渭分明。 厚的那套暄软厚实,被推到了靠墙的里侧。 薄的这套却是苏緋桃方才在厢房角落,翻找半天才寻到的旧物。 虽还乾净,布料却已发硬,里头的棉絮也稀薄得很。 没有多余的床铺,地上更是寒凉刺骨,打地铺是万万不能的,眼下分明就只能挤在一处了。 陈阳看著那两床被褥,心里刚生出几分安定,就听苏緋桃的声音响起来。 她抬手指了指靠墙的位置,语气理所当然: “你睡里面,这厚被子暖和,夜里不遭罪。” 陈阳的目光掠过里侧的厚被,又落在外侧那床薄被上,沉默片刻,却是弯腰拎起了薄被的一角: “不必,我睡这个就好。” 苏緋桃愣了愣,挑眉看他。 “我皮糙肉厚,扛冻。” 陈阳说著,已经自顾自地將薄被往里侧挪了挪: “你挨著床沿睡,盖厚的才不冷。” 陈阳慢悠悠地爬上床,手脚並用地往里侧挪动,直到靠到了床里侧的木挡板上。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那床薄被,入手確实有些轻飘飘,凉丝丝的。 “是有点薄……” 陈阳心中暗道。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將就这一晚。 明天苏緋桃就要和翠翠上街,去为东厢房那边购置一张新的床铺,顺便再买些厚实的被褥和过冬的衣裳。 这人间道四季流转分明,如今已是深秋,寒意渐浓。 听翠翠说,这座城池所在的这片地界,每到冬天都会下不小的雪,颇为寒冷。 这些事情,虽然对於修士本尊而言不值一提。 但在这人间道,作为凡人之躯,却不得不提前考虑周全。 就在陈阳盯著床幃,默默盘算著明日安排时。 忽然间。 眼前的光亮骤然消失! “嗯?” 陈阳一惊,隨即反应过来,是苏緋桃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紧接著,便听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是苏緋桃摸著黑,轻手轻脚地上了床铺。 陈阳能感觉到床铺因重量而下陷的弧度,以及一阵细碎的扯动被子盖在身上的声音。 这床铺確实很大。 即便是两个人並排躺著,中间也还能空出好大一截位置,彼此甚至碰不到对方的被褥。 苏緋桃方才在整理床铺时还打著哈欠,一副睏倦的模样。 可此刻躺上了床,黑暗中,她似乎又来了精神,並不著急睡觉,反而主动和陈阳閒聊了起来。 聊天的內容与修行无关,纯粹是这院子里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墙角那株野菊花开了。 今天回春楼送来的那道八宝鸭,味道似乎比上次咸了一点。 翠翠前几天念叨著想养一只小猫看仓库,但又怕猫儿抓坏了新糊的窗纸…… 陈阳起初还有些心神不寧,渐渐地,紧绷的神经慢慢鬆弛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著。 直到窗外。 忽然传来一阵陡然加大的风声呼啸! 呜!呜! 风声淒紧,紧接著,哐当一声脆响! 房间北面的一扇窗户,似乎被一阵强风猛地吹开,窗欞撞在墙壁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席捲过整个房间。 陈阳只觉得身上一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窗户被风吹开了!” 苏緋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一丝被惊扰的无奈: “我去关一下。” 说著,便听到她那边传来掀开被子的声音,然后是窸窣的穿衣声,朝著窗户方向走去。 很快,传来关窗的声音。 脚步声返回,重新摸黑上了床铺,悉悉索索一阵后,恢復了安静。 陈阳感觉灌进来的冷风消失了,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回升。 然而,还没等他重新酝酿睡意,苏緋桃的声音却又在黑暗中响起了。 这一次,离他似乎近了一些: “楚宴……” “嗯?” “你这床薄被……真的太薄了。方才那阵风灌进来,我都觉得有点凉,你那边靠著墙,会不会更凉啊?” 苏緋桃的声音里带著关切。 陈阳感受了一下,被窝里確实有些凉意,尤其是脚底。 但他不想麻烦,便轻轻开口道: “是有点凉,不过没事,我缩著点睡,一会儿就暖和了。” 然而。 他刚说完,苏緋桃却又接著道,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快要入冬了,夜里的风真是又急又冷……我这床边,好像门缝那边也有风丝丝地钻进来,感觉……也有点冷颼颼的。” 她顿了顿,仿佛真的被冷到了一样。 “要不……我们换个位置?我到外面来睡?”陈阳下意识地建议道。 “算了算了……” 黑暗中,苏緋桃立刻拒绝了: “太麻烦了,还要重新铺被褥……我往里面挤一点点就行,里面应该暖和一些。” 说著,陈阳就听到了,床铺木板传来的吱呀声。 在深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他能感觉到,身侧的床铺微微下陷,弧度发生了变化,苏緋桃朝里面挪动了一点距离。 很快。 边上没有了说话声,重新恢復了安静。 但陈阳却清晰地听到了,一阵细细的呼吸声,就在自己身侧不远的地方响起。 那呼吸声很轻。 但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仿佛就在耳边。 陈阳下意识地,將身体往墙壁方向又缩了缩,手臂甚至已经贴到了冰凉坚硬的木床围挡上。 几乎退无可退。 “你那边……还有风吗?”陈阳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没了……” 苏緋桃的声音里似乎带著一丝满足的笑意: “这里好多了,还是床铺里面暖和一些啊。你也往中间靠靠,別贴著墙了,墙更凉。” 陈阳闻言,心中也是不由得感慨。 是啊,如今两人都是肉体凡胎,没有半分灵气护体。 寒冷就是彻骨的寒冷,睏倦就是沉重的睏倦。 他偶尔甚至会思索…… 如果这人间道也像地狱道那样,进来后就再也无法离开,他们会不会真的就在这里,以凡人的身份过完平淡的一生。 最终生老病死,化为一抔黄土? 就在他思绪飘远之际。 苏緋桃的声音却又忽然响起了,这一次,离得更近了些: “不行啊……楚宴。” “怎么了?” …… “我这边是暖和了,可你那床薄被肯定还是不顶事。” “万一后半夜更冷,你受凉了怎么办? “上个月,夜里也是突然降温,你早上起来不就差点染了风寒吗?” 苏緋桃的语气里带著关心。 陈阳正想开口说没事,然而话还没出口…… 忽然之间,他感觉到身上一冷! 盖在身上的那床薄被,竟然被一股力量猛地掀开了! 深秋夜晚的凉气瞬间包裹了他。 但下一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床厚实柔软,带著暖意的被褥,便兜头盖了下来,严严实实地將他裹住。 那被褥上,还残留著苏緋桃身体的温热和一股淡淡的馨香。 苏緋桃的动作太快了。 陈阳只觉得一个温软的身体俯身在自己上方,迅速而细致地为他掖好了肩头,脖颈处的被角,確保没有一丝缝隙漏风。 “还是得盖厚些才行。这床薄的,就搭在上面吧,两层总归更暖和些。” 苏緋桃的声音很近,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 话语很轻,气息似乎拂过了陈阳的耳廓。 陈阳侧过头,在黑暗中,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感觉,苏緋桃此刻就躺在自己身侧,距离近得……可能只隔著一尺?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呼吸带来的细微气流,以及其中夹杂的女子香气。 那香气並不浓烈,却丝丝缕缕,甜津津的。 让陈阳的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颤,仿佛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他就这么维持著侧头的姿势,朝著那个方向,在黑暗中静静看了许久。 直到那个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小呼嚕声。 “呼……嘘……呼……” 声音很浅,带著一种孩子气的安然。 “苏緋桃?” 陈阳將声音放得极轻,试探著问了一句。 黑暗中。 只有那浅浅的呼嚕声作为回应。 半晌后。 陈阳才好笑地低声自语: “原来……这女人睡觉,还会打呼嚕啊……” 听著那近在咫尺的呼嚕声,陈阳自己也感觉到一阵浓重的困意。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 第二天。 当晨光透进窗纸,朦朧地照亮房间,陈阳才从沉睡中渐渐醒来。 脑中仍有些昏沉,身体却被温暖柔软的馨香包裹著,又暖又舒服。 鼻尖縈绕的,是昨夜那股甜津津的气息,此刻愈发清晰。 而怀中……似乎搂抱著什么柔软的东西。 陈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瞬间彻底清醒,僵在了床上! 苏緋桃整个人,正蜷缩在他的怀中,睡得正沉。 他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然紧紧地环过了苏緋桃纤细的腰肢,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將她整个人搂在怀里!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似乎也……纠缠著对方。 陈阳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下意识地就想把手臂抽回来,然而稍稍一动,却发现手臂被苏緋桃的身体压著,根本抽不出来! 他只能又用上了一些力气,试图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挣脱。 然而。 就是这轻微的顛簸和拉扯,让怀中的苏緋桃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嚶嚀。 “嗯……” 她先是蹙了蹙眉,然后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朦朧的睡眼。 那双迷濛的眸子,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陈阳的脸。 然后,仿佛慢了一拍,猛地睁大! 苏緋桃也彻底醒了过来。 陈阳趁著这个机会,连忙用力,终於把手臂从她身下抽了回来,整个人猛地向后缩了缩,拉开了距离。 “我……苏道友……我……” 陈阳连忙开口解释: “昨晚睡觉的时候,明明都是好好平躺著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怎么会……” 他更加惊讶且尷尬的是,不光是手搂著对方,连腿也是…… 反应过来,他连忙把腿也往后缩了缩,整个人手忙脚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人间道,不仅失去了修为,似乎连心神意志也变得格外容易被凡俗躯体的本能和情绪所影响。 这份慌乱,远比他身为修士时来得猛烈。 “苏道友,我、我绝非有意!实在是……睡得沉了,不知怎么就……” 陈阳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然而。 苏緋桃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却並没有表现出陈阳预想中的震怒或羞愤。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陈阳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 她的嘴角,忽然一点点地向上弯起。 “噗嗤……” 她甚至轻笑出了声,眼波流转,在晨光中格外明亮: “你怎么……这么怕啊?” 她侧躺著,用手臂支起脑袋,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僵坐在床內侧的陈阳,语气里带著一丝新奇: “我还以为,楚宴你面对什么都镇定自若呢。原来……也会慌成这样?” 陈阳闻言,更是一脸无语。 苏緋桃是剑主秦秋霞的亲传弟子! 关於凌霄宗白露峰一脉的修行铁律,在东土也並非秘密。 白露峰上下,与秦秋霞一脉相承,修的是至纯至净的剑道,要求心念纯粹,不染情慾。 而苏緋桃,是秦秋霞唯一的亲传弟子。 是手把手教导,倾注心血培养的衣钵传人! 其要求之严,可想而知。 这能不让陈阳害怕吗? 万一苏緋桃因此事心生芥蒂,甚至觉得自己褻瀆了她,那后果…… 然而。 就在陈阳心乱如麻之际,苏緋桃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昨夜……暖和吗?” 她说著,目光平静地看过来,脑袋依旧枕在枕头上。 陈阳看著苏緋桃那清亮的眸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啊,楚宴……” 苏緋桃又问了一遍,声音清晰: “昨夜,睡得暖和吗?” 陈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实话实说: “……暖和。” 岂止是暖和,简直是热烘烘的。 苏緋桃见状,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笑容明朗而灿烂,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的答案。 “那就好。” 她笑著说道: “在东土,我是剑修,为你护丹,护你周全……” 那声音轻轻的,却带著篤定: “在这人间道,一样如此啊。” 陈阳剎那间,心神恍惚了一下。 只是就在这时,苏緋桃却又开口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话说……你把手拿开一下啊,一直杵著我干嘛呢……怪不舒服的。” 陈阳听闻却是一愣。 “手?”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双手,在眼前晃了晃,一脸茫然: “什么手?我两只手……不都在这里吗?” 他刚才明明已经把手抽回来了啊。 苏緋桃见状,也是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不是你手杵著我……那是什么东西,一直硬邦邦地杵在我肚子上?还……烫得很呢。” 说著,苏緋桃似乎是好奇,又似乎是为了確认,竟然直接掀开了盖在两人身上的被褥。 晨光正好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斜斜地打在床铺上,將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瞬之间。 苏緋桃瞪大了双眼,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露出了惊愕。 “你这……” 陈阳也跟著她的视线低头看过去。 然后,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石化。 “我……我……抱、抱歉……” 陈阳脸色倏地一变,耳根子瞬间烧得通红。 他猛地向后弹开,手忙脚乱地在身侧胡乱摸索,想寻些什么来遮掩。 可那尷尬在晨光下无所遁形,薄薄的褻裤根本遮不住什么。 他慌不择路地抓起床上的薄被,胡乱地往身上一披,想要遮掩。 可这么一弄,反而更加怪异。 他盘膝坐在床內侧,那薄被披在膝盖上方,轮廓更加明显,薄被像是……飘起来了一样。 陈阳低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要倒流了。 他连忙在脑海中疯狂默念清心寡欲的静心法诀,试图平復这该死的尷尬反应。 可这里是人间道。 是真正剥夺了一切修为,將人打回最原始凡胎的地方。 那些清心法诀,在这里根本毫无作用。 意念再强,也拗不过血肉躯体的本能。 这一瞬间,陈阳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尤其是,他注意到…… 苏緋桃已经撑著身子坐了起来,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他。 眼睛一眨不眨,红唇半张著,仿佛在看什么前所未见,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半晌之后。 苏緋桃才像是终於消化了眼前所见,悠悠地,用一种极其微妙的口吻感嘆道: “嘖嘖……” 她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眼,目光尤其在某个被薄被勾勒出轮廓的部位,停留了一瞬。 然后才慢悠悠地看向陈阳的脸,语气里带著恍然大悟般的促狭: “原来……咱家老爷没有隱疾啊。”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仿佛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难怪昨天翠翠那丫头那么说的时候,你好生气哩。” “快別说了!” 陈阳几乎要抓狂,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也……也別看了!” …… 一刻钟后。 陈阳终於穿好了衣袍,勉强恢復了表面的镇定,和苏緋桃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翠翠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膳。 清粥小菜,白面馒头。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开始用膳。 只是气氛,总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苏緋桃偶尔从桌子对面看过来一眼。 那眼神里似乎总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陈阳心头一跳,握著筷子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只能埋头喝粥,儘量避开对方的视线。 不过就在吃完了粥和馒头,陈阳准备起身时。 一旁的丫鬟翠翠,却端著一个白瓷小碗,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老爷,这里还有一碗汤,快趁热喝了吧,对身体好。” 陈阳一愣。 平常早膳,他向来不喜欢吃什么汤汤水水,觉得麻烦。 此刻自然是狐疑地看向了那碗中。 只见小碗里,盛著大半碗色泽红润的汤水,里面沉浮著几颗饱满的红枣和零星的枸杞。 热气裊裊,散发出一股甜丝丝的气味。 “这是什么?”陈阳蹙眉问道。 丫鬟翠翠脸上堆著天真无邪的笑容,脆生生地答道: “红枣枸杞汤呀!最是滋补养身了。” “昨夜老爷……咳咳,夫人吩咐了,说秋深露重,这是为老爷专门准备的滋补汤药呢!” “老爷快喝了吧!” 陈阳闻言,眼皮猛地跳了跳,连忙摆手: “谁让你准备这些东西啊?真是的……我不需要,端走端走。” 说著,他甚至將汤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让一旁的苏緋桃听闻到了这里,更是直接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肩膀都微微耸动。 她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碗被陈阳嫌弃的红枣枸杞汤,端到自己面前,拿起汤匙。 一边小口小口地喝著,一边似笑非笑地看向陈阳。 “嗯,味道不错,甜甜的。” 苏緋桃点评道,然后对著翠翠点了点头: “翠翠有心了。” “不过啊,我看你家老爷身强体壮,精神得很,確实是不用吃这些汤水了。” “以后不用专门为他准备了。” 她说著,又舀起一勺汤,送入红唇中,视线却始终没离开陈阳。 陈阳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更加不是滋味,连忙胡乱扒拉了两口粥碗,然后迅速起身。 “我、我吃好了。今日天气不错,我出去走走。”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避开了苏緋桃的视线,快步向院门走去。 用过了早餐,陈阳便打算出门。 他在这座凡俗城池中並无固定目的。 只是喜欢隨意转转,看看市井百態,听听茶楼说书,感受这纯粹的人间烟火气。 至於床铺的事情…… “放心吧,老爷!” 翠翠在身后高声应道: “我和夫人今天就去木行,布坊好好挑选!” “一定挑一张又结实又好看的床铺,再配上最软和厚实的被褥,到时候搬回东厢房来。” “保准夫人满意!” 陈阳闻言,在院门口回头,点了点头,也略微放下了心,迈步融入了门外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 他先去茶楼听了半上午的说书。 等到午时,肚子有些饿了,便去了常去的那家餛飩摊,吃了一碗鲜肉餛飩。 下午又晃悠到城西的戏园子,看了一出折子戏。 直到日暮西山,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陈阳才在街边买了些芝麻糖,用油纸包好,提著往小院走。 推开院门,便见到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 新的厚棉被,几套素雅的冬衣,细柄银簪,甚至还有两盆耐寒的绿植…… 都是苏緋桃白天和丫鬟们出门购置的成果。 陈阳见状,点了点头。 这些过冬的物什提前备好,也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晚上用了晚膳,气氛比早膳时自然了许多。 苏緋桃似乎將早上的尷尬拋在了脑后,又恢復了平常相处时的模样,说起白天逛街的见闻,哪个铺子的布料花样新,哪个摊子的蜜饯味道好。 之后。 两人又和往常一样,去书房看了会书。 陈阳翻看著一本地方县誌,苏緋桃则继续抱著话本,看得入神。 时辰渐晚,书房里烛火噼啪。 陈阳合上书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起身道: “时辰不早了,我回西厢房歇息了。东厢房那床铺……今日该是送来了吧?咱们今晚便不用挤在一起了。” 他心里盘算著,今夜早些歇息。 然而。 他话音刚刚落下,一直安静站在门边伺候的翠翠,却忽然脆生生地开口了: “没送来啊!” “嗯?” 陈阳一愣,狐疑地看向翠翠,又看了看坐在软榻上,刚刚放下话本的苏緋桃。 而一旁的翠翠则连忙解释道: “老爷,是这样的。” “今天我和夫人去看了好几家木行,那些现成的床铺款式,夫人都不是很喜欢。” “觉得要么做工粗糙,要么样式老气,不够雅致漂亮。” “夫人说,想找手艺更好的老工匠,专门订做一张呢!” 陈阳闻言,眉头微蹙,看向了苏緋桃。 苏緋桃此刻也站起了身,面色平静如常,对上陈阳询问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翠翠说得没错。” “那些现成的床铺,我看著都不甚合心意。” “既然要买,自然要买一张称心如意的。” “我已经托人打听城西一位老木匠的手艺了,据说他做的雕花床是一绝。” “我想……再等两天看看,或许能有更好的选择。” 她顿了顿,看向陈阳,眼神清澈: “所以……西厢房那边,可能还要再凑合两天。楚宴,你不介意吧?” 陈阳见状,若有所思地看了苏緋桃一眼。 又看了看旁边眼神有些闪烁的翠翠,心中掠过一丝疑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再等两日吧。你满意最重要。” 於是,两人又一次前一后,回到了西厢房。 陈阳看著房间里那张大床,以及床上重叠的被褥,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对了,你今天不是买了好几床新被褥吗?要不……今晚我们用新的?也省得盖两层了。” 他想的是,即便同床,若能各盖一床厚被,中间隔开。 然而,苏緋桃听了,却立刻摇了摇头: “不行啊。那些新被褥,虽然是在布坊仓库里放的,但毕竟放了有些时日了,难免有些潮气。” “我问过掌柜了,最好先放在日头底下,好好晒上七八日……” “去了潮气,盖著才舒服。” 她说著,还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上露出倦意: “今天逛街可累死我了,走了好多路,挑东西挑得眼睛都花了。” “咱们还是早点歇息吧,別折腾了,就还像昨晚那样將就將就吧,反正……” “也就一两天的事了。” 陈阳闻言,再次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苏緋桃。 烛光下,她的神色坦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异样。 “也好。” 陈阳最终没再说什么。 很快,第二天清晨。 陈阳醒来时,又是一惊。 他明明记得,自己入睡时是规规矩矩平躺著的,双手放在身侧。 可一觉醒来,却又变成了和苏緋桃相拥而眠的姿势! 甚至比昨天更紧密些! 苏緋桃几乎整个儿窝在他怀里,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而那凡俗之躯,晨起时无法避免的尷尬反应,也再一次准时上演。 苏緋桃醒来后,眼中的笑意比昨日更盛了几分,甚至带著点看好戏的狡黠,让陈阳又是一阵汗顏无语。 不光是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直到第五天早上。 陈阳从睡梦中醒来,感受到怀中温软的躯体,闻到那熟悉的馨香时,竟然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惊慌失措地弹开。 他只是静静地睁开了眼睛,保持著相拥的姿势,甚至下意识地,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然后。 他低下头,看向怀中似乎也刚刚醒转,正缓缓睁开眼的苏緋桃。 四目相对。 陈阳的心跳依旧有些快。 但奇异地,少了那份慌乱,多了一种……平静。 甚至是一丝暖意。 苏緋桃的眼神先是有些迷濛,隨即变得清明。 她看著陈阳近在咫尺的脸,嘴角也慢慢弯起一个清浅的笑容。 两人谁也没有立刻动作,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片刻。 甚至,在苏緋桃又打了个小哈欠,往他怀里蹭了蹭,闭上眼睛似乎想睡个回笼觉时。 陈阳也没有推开她,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自己也重新闭上了眼睛。 仿佛…… 已经习惯了这种亲密。 这种自然而然的习惯,让陈阳在片刻的安寧后,心头猛然警铃大作! 这不对劲! …… 第六天早上,当又一次在相拥中醒来,又一次与苏緋桃平静对视后。 陈阳终於忍不住了。 在用早膳时,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翠翠!” “你和夫人联繫的那位老木匠……厢房的床铺,到底还有几日才能做好,送上府中来啊?”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 他的语气平和,但目光却留意著翠翠和苏緋桃的反应。 而面对自家老爷的询问,翠翠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熟练的口吻答道: “快了,快了!老爷放心,就这几日了!那老木匠手艺好,慢工出细活嘛,夫人说了,寧愿多等两日,也要最好的!” 这话语,陈阳这几天已经听闻了无数次。 而每次他问苏緋桃,得到的也是类似的模糊答覆。 甚至连小莲,小裳,红红那几个丫鬟,被问及时,说辞都仿佛统一过口径一般。 含糊其辞,只说快了。 陈阳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吃完早膳,便如同往常一样,起身准备上街。 “今日我去城东转转,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书局。”陈阳对苏緋桃说道。 “好,早些回来。” 苏緋桃正在整理新买的一块布料,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陈阳转身,走出了小院。 然而,他並没有真的往城东去。 走出巷口,拐了个弯,陈阳便停下了脚步。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迈开步子,朝著与城东截然相反的方向。 城中几家最大的木行所在街区走去。 …… 而等到陈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小院里,苏緋桃放下了手中的布料。 “翠翠!” 她轻声吩咐道: “去门口看看,你家老爷走了没?走远了没?” “哎!” 翠翠应了一声,小跑到小院门前。 先是打开一条门缝,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又跑出几步,在巷口看了看。 片刻后。 她小跑著回来,脸上带著篤定的笑容: “走了,走了!夫人,我看得真真的,老爷不见人影了!” 说著,翠翠还机灵地连忙关上了小院的房门,插上门栓。 苏緋桃见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计谋得逞般的狡黠,与轻鬆。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 然后,径直走到了……东厢房门口。 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不多时,她又走了出来,手里却多了四个小巧精致的绣花钱袋。 鼓鼓囊囊的,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走到院子中央,向著正眼巴巴看著她的翠翠、小裳、红红、小莲四个小丫鬟晃了晃手中的钱袋。 阳光下。 钱袋上的绣花纹路闪著光。 “喏!” 苏緋桃的声音里带著笑意: “过来领赏银了!” 闻言,这四个小丫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欢喜,一个个小跑著上前,从苏緋桃手中接过属於自己的那份赏银。 “谢谢夫人!” “夫人真好!” “夫人最疼我们了!” 小丫鬟们捏著沉甸甸的钱袋,欢天喜地,嘴甜得像抹了蜜。 苏緋桃听著她们的奉承,脸上笑意更深。 她环视了一圈,这四个被她收买的小丫头,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说道: “记住嘍,在这家里,我,是主子,你们,是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 “家里面,可以偶尔不听老爷的话,可以对老爷撒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谎。” 她的声音微微压低,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但必须听我的话。我的话,才是这个家里最要紧的。懂了没?” “懂了!懂了!” 四个小丫鬟异口同声,点头如捣蒜,一个个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夫人放心,我们心里清楚得很!这家里面,管帐的,发月钱的是夫人,我们自然听夫人的!” …… 而这一日。 陈阳並没有去城东閒逛,也没有去什么新开的书局。 他直接去了一趟城中规模最大,口碑也最好的徐记木行。 “客官,您里边请!是想看家具还是木料?” 掌柜的见陈阳气度沉稳,穿著虽不奢华但料子讲究,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陈阳被带著在店里看了一圈。 店里现成的床铺不少,有简洁实用的,有雕花繁复的,木料也从普通的杉木到贵重的红木,花梨木一应俱全。 陈阳很快看中了一张床。 大小和家中西厢房那张差不多,木质坚实,打磨光滑,床头和床尾雕刻著简洁流畅的云纹。 既不失雅致,也不会太过花哨。 “嗯,这一张不错。” 陈阳点了点头,指著那张床: “就这张了。今日能送货上门吗?” “能!当然能!”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客官好眼光!” “这是上好的楠木所制,坚固耐用,款式也大方。” “您留个宅府落脚之处,我这就安排伙计给您送过去,包安装妥当。” 陈阳付了十两银子,留下了小院的地址。 至於被褥,他又去了一家老字號布坊,选了两床上好的被褥,指定了苏緋桃喜欢的素雅云纹花样。 同样付钱,安排伙计隨后一併送到府上。 “都是放在乾燥通风的储仓里的,绝无湿气,客官放心,拿回去就能直接用,无需晾晒。” 布坊掌柜殷勤地保证。 做完这一切,时间才刚过午时。 陈阳抬头看了看天色,秋日的天空高远明净,並无下雨的跡象。 但他沉吟了一下,还是转身,朝著小院的方向走去。 ……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陈阳刚推开院门,正在院子里晾晒新买布料的苏緋桃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问道。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陈阳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今天看天色,午后说不定会变天,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就提前回来了。” 说著,他一边走进院子,一边很自然地把小院的院门,大大地敞开了。 “这……?” 苏緋桃看著他这反常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而下一刻。 只见几个穿著木行號衣的伙计,推著一辆结实的板车,嘿咻嘿咻地来到了小院门口。 板车上,用粗绳固定著的,赫然是一张崭新的楠木床! “楚宴,你这是……” 苏緋桃当即是瞪大了双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陈阳仿佛没看到她脸上的变化,笑了笑,指著那张床说道: “你不是说想找老木匠订做更称心的床铺吗?” “那个可以慢慢做,不著急。” “我看这张床也不错,大小合適,样式也还算大方,先买回来应应急。” “总不能一直让你睡不惯,或者一直挤在西厢房吧?” 他语气温和,理由也充分。 但说话间,他抬头看向苏緋桃时,却清晰地注意到,苏緋桃的眼神已经不太对劲了。 那原本带著笑意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有寒意在一点点凝聚,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嘴唇微微抿起。 “被褥我也顺路买了两床新的。” 陈阳仿佛没察觉,继续说著,指了指后面跟著来的布坊伙计抱著的两卷厚实被褥: “是你喜欢的素色云纹花样。” “我问过掌柜了,都是放在乾燥储仓里的,没有湿气,也不用特意晾晒了。” “今晚就能用。” 他说著,又试探著看了一眼苏緋桃的神色。 果然,苏緋桃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阴沉了几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几乎能刮下霜来。 “苏道友,是对这床……还是被褥,有什么不满意吗?” 陈阳停下话语,试探著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和。 苏緋桃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著,目光从那张崭新的床,移到陈阳脸上,又从陈阳脸上,移到那几个等在门口的伙计身上。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四个小丫鬟察觉到气氛不对,一个个缩著脖子,躲在廊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 苏緋桃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有些异常。 但那平静之下,压抑著怒火: “楚宴……” 陈阳眨了眨眼,安静地等待著她接下来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 终於。 苏緋桃再次开口了,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丝冰冷的质问: “你怎么不乾脆……”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买一栋新的院子,直接搬出去住呢?” 陈阳愣住了。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没想到苏緋桃会说出这样的话。 苏緋桃说完,看也没看陈阳的反应,猛地转身,快步就向著院子外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却带著一种显而易见的怒气。 “苏緋桃,你去哪儿?” 陈阳当即回过神来,连忙问道,抬脚就想跟上去。 然而。 苏緋桃刚走出两步,便倏地回过头来。 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直直刺向陈阳,声音冷冽如冰,带著几分命令: “我看见你就討厌!你不许跟过来!” 一瞬间,陈阳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一下子停住了,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苏緋桃走了两步,再回头一看,发现陈阳果然没有跟上来,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院子里。 她眼中的怒意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盛,几乎要喷出火来,脸色都气得有些发青。 “我让你停下,你就停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被忤逆般的恼火和…… 委屈! 陈阳眨了眨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苏緋桃面若寒霜,狠狠地瞪了陈阳两眼: “好,好得很!好你个楚宴!你厉害!” 她伸手指著陈阳,指尖都有些发颤: “你就站在那儿!不许动!也不许跟过来!听到没有?!” 说完,她不再看陈阳,猛地转身,几乎是跑著衝出了小院,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 陈阳望著空荡荡的院门,呆立了半晌,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几个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的伙计,以及廊下那几个缩头缩脑的小丫鬟。 “翠翠……” 陈阳揉了揉眉心,吩咐道: “你……跟上去,悄悄跟著夫人,看看她去哪儿了,別让她发现,也……別让她出什么事。” 他顿了顿,看著翠翠还有些发白的脸,又补充道: “不,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小裳,红红,还有小莲,你们三个也一起去!” “四个人一起,好好跟著夫人,確保她安全。” “如果她要喝酒……儘量劝著点,实在劝不住,也看紧些。” 四个丫鬟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答应,小跑著追出了院子。 陈阳这才疲惫地挥挥手,对木行和布坊的伙计说道: “麻烦诸位,把床搬进来吧,就放在东厢房。被褥也拿进来。” …… 之后由木行伙计將新床在东厢房安装摆好。 陈阳自己动手,將新买的被褥铺上。 崭新的床铺,崭新的被褥,东厢房瞬间恢復了它应有的样子,甚至比之前更整洁舒適。 天色很快黑了下去。 陈阳独自一人,在小院的石桌旁坐下。 桌上摆著几碟白天剩下的糕点,但他没什么胃口,只尝了几口,便放下了。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秋风穿过枝叶的呜咽声。 他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烛火在石桌的灯笼里跳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深。 陈阳的心,也隨著这寂静的夜色,一点点悬了起来。 虽然知道这人间道相对安全…… 但苏緋桃一个女子,又是那般怒气冲冲地跑出去,还不知去了哪里…… 他越想越觉得坐立难安。 终於。 他猛地站起身。 不行,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 他打算出门,去附近她可能去的地方找一找。 回春楼?茶楼?戏园子? 或者…… 她会不会一气之下,直接跑去城外的湖边? 然而,他刚刚走到院门前。 吱呀一声。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瞬间。 只见翠翠几个丫鬟,手忙脚乱,气喘吁吁地搀扶著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进了院子。 被搀扶的人,正是苏緋桃。 她似乎是站立不稳,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了翠翠和小莲身上。 头无力地垂著,一头青丝有些散乱。 一股浓烈的酒气,隨著夜风,扑面而来。 “她这是……” 陈阳连忙上前两步,眉头紧锁: “去哪儿了?怎么喝成这样?” 翠翠一边吃力地扶著苏緋桃,一边喘著气解释道: “老爷……夫人、夫人她……今日出了门,就直接去了回春楼……一个人,点了好多酒,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她、她喝了好多好多……” 陈阳闻言,心中一沉。 他看著苏緋桃双颊緋红,眼神迷离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快,先扶夫人进去,去东厢房。” 陈阳指挥著,帮忙一起將苏緋桃半扶半抱地弄进了东厢房,小心翼翼地让她躺在了那张崭新的床上。 剩下的小裳和红红,连忙去关好了院门,又跑去厨房烧热水。 之后,便是翠翠和小莲,细心地用温水为苏緋桃擦拭脸庞,脖颈和双手,又餵她喝了些温水。 陈阳就默默地站在床边,看著。 烛光下。 苏緋桃醉意朦朧的脸庞泛著桃花般的红晕,长睫低垂,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红唇微张,吐出带著酒气的呼吸。 平日里那副清冷剑修的模样荡然无存。 终於。 擦拭完毕,又喝了些水,苏緋桃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眼神也慢慢恢復了一丝清明。 她躺在崭新的床榻上,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围在床边的四个丫鬟。 然后。 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站在稍远处的陈阳身上。 那双因为酒意而水光瀲灩的眸子,在看清陈阳的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痛了,骤然变得寒冷起来。 比之前出门时更加冰冷,甚至带著一丝……幽怨 “苏緋桃,你……没事吧?” 陈阳试探著向前走了一小步,轻声问道。 苏緋桃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陈阳,就那么静静地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阳都以为她是不是又醉得睡过去了。 然后。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著浓浓的酒意,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哽咽和委屈。 幽幽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楚宴……” “你为什么啊……”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陈阳,眼眶似乎有些红了: “为什么要……疏远我?!” 声音幽幽,带著酒后的直白和脆弱,像一根细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陈阳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陈阳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他想解释,想说没有疏远,想说只是觉得那样不妥,想说担心她的清誉和师门规矩…… 然而。 他还没组织好语言,苏緋桃却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酒意再次上涌,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喃喃地又说了句什么,便头一歪,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她……没事吧?” 陈阳看著沉睡过去的苏緋桃,眉头紧锁,询问还在床边照看的翠翠。 翠翠仔细看了看苏緋桃的呼吸和脸色,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 “老爷放心,夫人没事。” “就是酒喝得太急太猛,现在睡过去了,等睡一觉,明早醒来就好了。” “我们在这儿照顾著,时间不早了,您先回去歇息吧。” 陈阳闻言,犹豫了一下,看著苏緋桃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微蹙著的眉头,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照顾好她。” 他低声嘱咐了一句,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这才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出了东厢房,回到了自己的西厢房。 然而。 陈阳却一时之间没有了睡意。 他没有点灯,只是摸黑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推开了窗户,任由深秋冰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清醒一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东厢房的方向。 那边,窗纸上透出摇曳的烛光,人影绰绰,是翠翠她们在忙碌照料。 隱约还能听到细微的说话声和水声。 陈阳就那么静静地坐著,看著。 直到半个多时辰后,东厢房的烛光,终於被吹灭了,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那边,传来了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然后是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想来是丫鬟们做完事,回房歇息了。 小院,彻底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 “呼……” 陈阳见状,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鬱气。 他缓缓关上了窗户,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秋日越来越深,夜里的寒气也愈发逼人。 即便盖著两床被子,陈阳却不知为何,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丝寒意,从心底泛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虽然身体很疲惫,眼皮也发沉,但脑海里却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著。 苏緋桃醉酒后那句带著哽咽的质问,反覆在他耳边迴响。 不知不觉。 他也仿佛沾染上了从苏緋桃身上带回来的酒气,意识一直处於一种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状態。 …… 时间,悄然滑向午夜。 子时。 万籟俱寂,连秋虫都噤了声。 忽然间,陈阳听到了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 “篤……篤篤……” 是敲门声。 很轻,很缓,仿佛带著犹豫。 但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却清晰得如同敲在陈阳的心上。 陈阳几乎是瞬间就惊醒了过来,原本迷糊的睡意一扫而空。 他眨了眨眼,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凝神听著。 “篤篤……”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依旧很轻。 陈阳心中一动。 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股莫名的衝动驱使著他,猛地从床上坐起。 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只穿著中衣,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房门打开。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门前站著的人。 陈阳的目光,骤然凝固。 门外,站著苏緋桃。 她似乎也是刚从床上起来,只穿著一身单薄的素白中衣。 一头乌黑的长髮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著柔顺的光泽。 她的脸上还带著未消的酒意红晕,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夜风吹过。 她单薄的身形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 “楚宴……” 苏緋桃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她甚至没有等陈阳回应,也没有看他脸上的表情,便径直侧身,从他身边走进了房间。 然后,目標明確地,朝著床铺走去。 走到床边。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还僵立在门边的陈阳。 月光从敞开的房门照进来,勾勒出她纤细窈窕的身影轮廓。 “我头疼……” 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近乎软弱的依赖: “睡不著。” 她顿了顿,看著陈阳,用颤抖的语气说道: “你来给我揉揉。” 第284章 烟火红尘气 这一次,陈阳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静静地关上了房门。 屋內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和床铺的轮廓。 他走到床边,让苏緋桃在里侧躺下。 苏緋桃很顺从。 只是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一直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陈阳刚在床边坐下,犹豫著要不要伸手为她按揉太阳穴,苏緋桃却已经主动地贴了上来。 她的身体带著从外面沾染的凉意。 但很快,那份凉意就被被褥下的暖意,和她自身的体温所取代。 她缩进陈阳的怀里,脑袋自然地找到了一个舒適的位置,贴著他的胸口,下巴微微抵在他的肩窝。 “外面……好冷。” 苏緋桃的声音闷闷的,从怀里传来,带著一丝依赖: “你別坐著了,躺著吧。” 她说著,还伸出胳膊,轻轻拉了陈阳一下。 陈阳默然,顺著她的力道躺下,任由她调整姿势。 最终。 苏緋桃在他怀里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脑袋又往上蹭了蹭,几乎要凑到他的下巴。 她的呼吸温热,带著一丝酒气的甜香,拂在他的脖颈处。 陈阳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两侧,指腹精准地找到太阳穴的位置,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著。 他的动作很专注。 指下的肌肤细腻温软,能感受到她皮肤下血管轻微的搏动。 苏緋桃起初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在这温暖安稳的怀抱中,她只是舒服地喟嘆了一声,紧绷的身体彻底放鬆下来,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渐渐同步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呜咽般的风声。 陈阳也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停下的。 或许是在苏緋桃的呼吸彻底变得均匀悠长,陷入沉睡之后。 他自己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总之,当他再次恢復意识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纸,將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而首先感受到的,依旧是怀中温软的触感,和縈绕鼻尖的熟悉馨香。 陈阳缓缓睁开眼。 低头,便对上了一双已经醒来,正静静凝视著他的眸子。 苏緋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许醒了有一会儿了。 她没有动,就那么保持著依偎在他怀里的姿势。 仰著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陈阳。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著,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清晨的寧静。 阳光在他们之间跳跃,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时间变得缓慢。 许久。 陈阳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著晨起时特有的沙哑,低低地开口: “昨日的事情……是我鲁莽了,抱歉。” 他指的是昨日擅自买床,惹她生气醉酒的事。 然而。 苏緋桃却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依旧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陈阳几乎以为她还在生气。 然后,她才从鼻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里听不出是恼怒还是別的什么。 又过了片刻。 苏緋桃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隨即。 脸上飞起两抹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闪躲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宴……你又杵到我了!” “啊!” 陈阳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慌乱,身体下意识地就想向后缩,拉开距离。 可还没等他动作,苏緋桃却忽然伸出胳膊,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反而將他搂得更紧了些,两人的身体贴得严丝合缝。 “你……你往后退做什么?” 苏緋桃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著镇定,甚至有一丝……笑意。 “我又……没说不好。” 陈阳的身体僵住了,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苏緋桃抬起眼,重新看向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他有些无措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然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楚宴,我问你……”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你知晓我的心思吗?” 陈阳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看著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期待。 他看了许久。 心中百转千回。 其实长久下来,他又怎会看不出一些端倪。 苏緋桃对他的支持,早已远远超出了护丹剑修的职责范畴。 那动輒数十万,上百万的灵石,绝不可能是简单的基於职责或友谊。 只是这份心思太过突然,也太过……不合常理。 以她的身份。 以她师尊秦秋霞那条铁律。 还有以陈阳对楚宴这个身份的认知,都让他有些不敢置信,或者说,不敢去相信。 但此刻,在这人间道的晨光里,在她如此直白的注视和询问下,所有的迴避都显得苍白。 最终。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喉结滚动,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 “嗯。” 他知道了。 苏緋桃的眼睛,在听到这一声嗯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但眼神却更加坚定。 她看著陈阳,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继续说道: “你明明……喜欢的东西,为什么要推开?”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声音更低,却更清晰: “就像现在这样……搂著我,明明你都已经……” 她没有说完,而是忽然做了一个,让陈阳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动作! 她的一只手,原本环在陈阳腰侧,此刻却悄然滑落,顺著他的腰腹,向下…… 然后,在被褥的掩盖下,精准地,用力……一握! 陈阳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硬如铁石。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停滯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以及那毫不迟疑的力度。 霎时间,苏緋桃自己的脸色,也腾地一下变得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她轻轻磨了磨牙,声音里带著一丝得意: “我还以为……你每天只会炼丹呢,比我白露峰上那些只知道练剑的弟子,还要不染情慾……” 她抬眸,眼波如水般横了陈阳一眼: “原来……也会这样啊。” 陈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继续保持沉默,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 苏緋桃见状,索性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然后又一点一点地鬆开了手,慢慢地將那只作乱的手从被褥里抽了出来,摊开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 五指纤长,骨节分明。 是一双常年握剑,带著薄茧却依旧漂亮的手。 她看著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陈阳,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刁蛮,却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楚宴……我这只手,可是握剑的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现在……不乾净了。你说,怎么办?” 陈阳看著她摊开的手掌,又看看她虽然通红,却依旧倔强看著自己的脸。 心中五味杂陈,依旧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緋桃等了一会儿,见他又沉默下去,索性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拒绝我,楚宴?” 她问得直接,目光灼灼。 陈阳在心中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为什么? 因为所谓的楚宴…… 从头到尾,都只是惑神面幻化出来的一个假身份而已。 最开始,只是一个名字,一副陌生的面孔。 后来,逐渐有了身份。 天地宗的丹房弟子。 再后来晋升的炼丹师。 认识了严若谷,杜仲,赫连山,杨屹川,风轻雪……甚至还有了护丹剑修,苏緋桃。 隨著时间流逝,这张惑神面仿佛在他脸上真正扎下了根。 仅仅用了这两三年,陈阳已经隱约能体会到,当年师尊欧阳华佩戴惑神面两百年后,那种身份混淆,真假难辨的感受。 楚宴的身份是假的。 但楚宴的感受,楚宴的挣扎,楚宴获得的帮助与情意……却是真的。 这让他如何回答? 难道说,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见陈阳久久没有言语,苏緋桃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倔强渐渐被失落取代。 她看著陈阳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最终,只是带著几分委屈和自嘲地哼了一声。 之后。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 …… 直到起床,更衣,走出房间。 之后便是用早膳。 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翠翠小心翼翼地观察著两人的脸色,见虽然不说话,但似乎没有了昨日的剑拔弩张,这才稍微鬆了口气。 一边布菜,一边小声地说道: “我还以为……老爷和夫人,你们两个昨天吵架了呢。看著夫人气冲衝出去,老爷也闷闷不乐……嚇死我了。” 她拍拍胸口,一脸庆幸: “现在看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苏緋桃闻言,抬眼,飞快地瞟了陈阳一眼。 陈阳察觉到她的视线,顿了顿,放下筷子,轻嘆一声,开口道: “罢了……昨日,是我疏忽了夫人的感受。” 他这话说得很轻,带著歉意。 而这话语出口的瞬间,苏緋桃原本还有些黯淡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虽然她很快又低下头去,装作专心喝粥。 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却泄露了她心底瞬间涌起的欢喜。 翠翠在一旁见状,立刻眉开眼笑,宽慰道: “对嘛!老爷能这么想就对了!” “俗话说得好,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之间哪有不拌嘴的?” “我可是听街坊那些婶子们说啊,这夫妻间的事儿,没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 …… “咳咳!” 陈阳被粥呛了一下,连连咳嗽,脸上浮现尷尬之色。 苏緋桃也是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翠翠一眼: “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呢!” 但她的神色中,却没有真的恼怒。 翠翠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嘴,赶紧溜去厨房了。 …… 用过膳,陈阳没有像往常一样独自出门。 他看向苏緋桃,主动道: “今日天气尚可,不如……一起上街走走?” 苏緋桃愣了一下,隨即眼中泛起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好。” 於是,这一天,陈阳没有再一个人出去閒逛。 他陪著苏緋桃,一起出了门。 两人像这城里许多普通的夫妻一样,並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苏緋桃似乎心情极好,看到新奇的小玩意儿总要停下来看看,遇到合眼缘的布料也会驻足挑选。 陈阳便跟在她身边,手里提著她买的大包小包,耐心地等她,偶尔给出一点意见。 苏緋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明媚起来。 昨日的不快烟消云散,眼角眉梢都带著笑意。 直到夜色降临。 华灯初上,两人才提著大包小包,踏著暮色打道回府。 翠翠早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用过晚膳,两人在书房略坐了坐。 陈阳合上书卷,看向一旁还在翻看话本的苏緋桃,声音平静而自然地说道: “夫人,时间不早了,我们回房早些歇息吧。” 这话语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这一刻。 陈阳好像真的忘却了…… 自己身为修士陈阳的过往。 忘却了那些恩怨纠葛,丹道之爭。 眼下。 他仿佛真的只是这凡俗小城里,一个拥有温柔妻子和安稳小院的普通老爷。 苏緋桃闻言,拿著话本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陈阳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今晚会如此主动。 但很快,那意外便化作了瞭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和羞意。 她轻轻嗯了一声,合上书,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西厢房。 盥漱,沐足。 然后,早早地上了床。 这一次,陈阳没有再等待,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將苏緋桃揽入怀中,让她枕著自己的胳膊。 苏緋桃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隨即彻底放鬆下来,顺从地依偎进他怀里。 甚至还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黑暗中。 两人都能听到彼此清晰的心跳和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 苏緋桃忽然动了动,在陈阳怀里蹭了蹭,小声地嘀咕起来,声音带著一丝羞涩和难以置信: “楚宴……现在……不是晨时吧?” 她明显感觉到了什么。 陈阳闻言,反而比之前平静了许多,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无奈和坦然,低声道: “我又没有隱疾……这不是很正常吗?” 苏緋桃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轻轻耸动。 笑了一会儿。 她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声音变得有些轻轻柔柔,仿佛带著水汽,在黑夜中呢喃: “楚宴……你如果想要……” 她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才继续用蚊吶般的声音说道: “那些事……我不太懂……可以由你来……” 说著,她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又往前贴了贴,温软的身体紧紧依偎著他。 陈阳感受著怀中的温香软玉,心中悸动,但思绪却莫名飘远。 他忽然想起了苏緋桃曾经说过的话。 “你之前说……” 陈阳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你修行遇到了瓶颈,没做过的事情,都想要尝试一下……”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得太露骨。 “难道是指……这个?” 黑暗中。 苏緋桃那边沉默了一下。 许久,才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嗯。” 陈阳心中瞭然,但依旧感到非常诧异: “可你……不是白露峰的弟子吗?白露峰的规矩,似乎……” 他似乎记得,秦剑主的白露峰一脉,要求弟子必须严守清规,不染情慾。 苏緋桃听闻,又默不作声了。 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久到陈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淡淡的质疑: “那为何……秦秋霞修行的剑道,成不了真君呢?” 这个问题让陈阳愣了一下。 秦秋霞天资卓绝,却始终无法迈入真君之境,这在东土修真界人尽皆知。 只是…… 让陈阳有些意外的是,作为秦秋霞的亲传弟子,苏緋桃竟然会如此直接地开口质疑自己的师尊。 接下来的时间,苏緋桃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和陈阳閒聊起来。 只是这閒聊的內容,让陈阳时而面红耳赤,时而哭笑不得。 苏緋桃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当年远东之行后,她就几乎没有再主动联络过他。 陈阳老实回答: “不知晓。” 苏緋桃说: “那是因为……我当时觉得,你这傢伙真是不守清规!” “明明是个炼丹师,按理说也该清心寡欲些,怎么……” “怎么就没好好留著元阳呢?” 陈阳听闻,一阵汗顏。 没想到,她居然会因为这件事,暗自生了好久的闷气,甚至因此疏远。 苏緋桃又说: “我当时心里可彆扭了……我都还有元阴呢,你却没有元阳了,我心中自然……不高兴。”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试探著问: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 他没有说完,言下之意是,苏緋桃对楚宴这个身份,早在那时就已经產生了某种特殊的情愫? 苏緋桃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丝娇嗔和埋怨: “你觉得呢?那我为什么之前……十天半个月的,总要找由头来天地宗看你一趟?” 陈阳默然。 是啊,若非有意,一位凌霄宗的剑主亲传,怎会频频路过天地宗? “不过后来……” 苏緋桃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闭关了一年,静下心来想了很多。再出关见到你之后,我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 “想明白……” “你或许过去是有一些经歷,但你的本性还是淳朴的,专注丹道,心志坚定。” “而且……”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敬佩: “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能在那般劣势下,成为天地宗的正式炼丹师。” “这足以证明你的执著和……韧性。” 陈阳有些茫然: “执著?韧性?” “对呀!” 苏緋桃的声音轻快起来,带著回忆的暖意: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以前看过一个话本,里面有个角色,就是个丹师,就像你这样,资质不算顶好。” “但为了炼丹,为了心中所爱,可以一直坚持,百折不挠。”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颤! 楚宴这个身份,本就不是他本人,只是他为了潜入天地宗而捏造出来的假身份! 他的一切坚持和执著,背后都有其他目的和原因。 但他脸上依旧维持著平静,將心中的波澜强行压下,顺著她的话问道: “然后呢?那个丹师角色,最后怎么样了?” “我觉得你和我看过的那个话本里的角色,非常相似。” 苏緋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强调了一遍。 陈阳追问: “那个话本……叫什么名字?” 苏緋桃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是很久以前看的话本了,名字有点……俗气。” “说说看。” 在陈阳的再三追问下,苏緋桃才小声地说出了名字: “叫《剑海玉丹缘》。” 陈阳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想来不过是凡俗间流传,掺杂了修仙幻想的传奇故事罢了。 接下来,苏緋桃的话匣子仿佛被彻底打开了。 仅仅是被陈阳这样搂抱著,听他说著话,她就觉得十分高兴,两人也没有进一步的亲密举动。 她像是充满了好奇,忍不住询问陈阳: “楚宴,你过去……成过亲。” “那你能告诉我,男女之间的事……不是我们这样简单的亲近。” “而是……更进一步接触,到底是什么感觉吗?” “你说说看。” 这个问题问得陈阳再次面红耳赤。 但他也能感觉到,苏緋桃问得如此直接,並非轻佻,而是真的出於一种单纯的求知和好奇。 “你说一说呀,说一说呀。” 苏緋桃在他怀里轻轻扭动,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 陈阳思索了许久,才艰涩地开口: “……忘了。” “忘了?” 苏緋桃惊讶: “怎么会忘了?” 陈阳淡淡道: “那些事情……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了。而且,我也多年未曾……和其他女子有过这般肌肤之亲。” 这倒是实话。 陈阳此生,唯一有过肌肤之亲的两个女子,一个是年少时在凡俗娶的妻子赵嫣然。 两人成婚仅月余,都懵懂青涩。 另一个则是后来在青木门遇到的沈红梅,虽有过短暂欢好,沈红梅也让他体会到了许多未曾有过的感受,但那也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 踏入修行路后,尤其是青木门覆灭,一路顛沛流离以来,他再未沾染过情事。 苏緋桃却像是得到了某种確认,小声却篤定地说: “我觉得……一定是快乐的。” 陈阳一愣: “你为何知晓?白露峰……应该不许弟子接触这些吧?” 苏緋桃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带著回忆: “我很多年前……曾经无意中见过,两个修为很低的散修,在荒野山洞里……互相欢好的场景。” 陈阳:“……” 苏緋桃继续道,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 “我那时恰好在附近歷练,隱匿了气息。他们修为太低,发现不了我。我……看了一整夜。” 陈阳只觉得味道不对,忍不住道: “哎,不对呀苏緋桃,你……不光会去推別人的板车,偷拿你师尊的灵石,怎么……还去偷窥这种事?” 苏緋桃听闻,似乎有些恼怒,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我都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了,你怎么还取笑我?” 陈阳笑了笑,心中那点尷尬反而散了: “没有取笑,只是觉得……和你平常那清冷剑修的形象,实在不太相符。” 苏緋桃轻哼一声,沉默了片刻,才闷闷道: “那时候……只是好奇。而且,那个女修脸上的神情……我至今都忘不掉。” “什么神情?” “那是……藏不住的欢愉。” 苏緋桃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篤定: “痛苦或许可以偽装,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极致的欢愉……装不出来。” 陈阳默然,无法反驳。 苏緋桃等了一会儿,忽然道: “好了,我的秘密说完了。现在……该轮到你说秘密了。” 陈阳心中又是一紧,下意识想到了脸上这张惑神假面。 “什么秘密?我……没有什么秘密。”他说道。 “就是你平常从未对他人提及过的事情。” 苏緋桃循循善诱: “你不是说你在凡俗时成过亲吗?那你就讲一讲……你妻子的故事吧。我很想听。” 她顿了顿,补充道: “比如,她叫什么名字?你们为什么分开了?难道……是你拋弃了她?” 一连串的问题拋来,陈阳听到最后,当即反驳: “不是!” “不是你拋弃她,那是……” 陈阳犹豫了。 或许是在人间道这特殊环境的影响下,人心更容易卸下防备。 或许是昨夜今晨的亲密,打破了某些隔阂。 又或许,那些尘封的往事,在他心底压抑了太久,也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 他没有提及具体的地名,宗门名。 只是用山上,仙门等模糊的代指,简单讲述了那段年少时的经歷。 苏緋桃静静地听著,当听到陈阳看著妻子与师兄苟合时,她在他怀里明显地绷紧了身体。 听完之后,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怒不可遏: “那你为什么不一剑杀了那三个人?!”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剑修特有的快意恩仇。 陈阳苦笑: “我打不过呀。” 苏緋桃这才反应过来: “也对……楚宴你是炼丹师,本身实力就……嗯,而且当初你还是凡人,自然打不过。” 她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符合楚宴的人设。 她说了一会儿,眉头又皱起,自顾自地分析道: “不过在我看来,最可恶的,还是你说的那个二师兄。” 黑暗中,陈阳默然。 她口中的二师兄,自然指的是林洋。 只是陈阳讲述时,並未提及这些人的真实姓名和来歷。 他有些意外,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苏緋桃的语气带著对西洲妖修惯有的警惕和不喜: “你不是说,此人来歷神秘,言行莫测,来自西洲吗?” “西洲的妖修,向来极为狡诈,心思难测,最擅长玩弄人心和算计。” “你想想天地宗那个未央,是不是也是这样?”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刁钻又麻烦!” 陈阳一听,又是一阵头疼。 是啊,返回天地宗后,又要继续和未央进行丹试了。 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欠下苏緋桃多少灵石…… 苏緋桃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紧了紧搂著他腰的手,声音坚定: “没关係,楚宴。我一定会帮你坐上主炉的位置。那些灵石,都不算什么。” 陈阳听闻,心中更加不是滋味,沉甸甸的。 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顺著苏緋桃的话,也低声道: “或许吧……这些西洲妖修,的確……令人生厌。” 之后。 两人便不再说话,在这温暖安寧的黑暗里,呼吸渐渐同步,先后沉沉睡去。 …… 第二天。 陈阳和苏緋桃醒来,用过早膳后,便手挽著手再次上街。 他们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夫妻,在热闹的市井中穿梭,买些零碎,听些閒谈,看街头杂耍。 陈阳心中生出一阵恍惚。 这曾是他多年前,尚未踏上修行路时,心底最朴素的梦想。 一处安稳的宅院,一个知心的妻子,几个勤快的丫鬟,在这烟火人间,平淡度日。 没想到,这个梦想,竟然在人间道,以这样一种奇异的方式,彻底实现了。 昨日夜里的坦诚相谈,两人之间毫无保留的倾诉与倾听,也让他有些不敢置信。 他从未对他人提及过那些凡俗过往,和心底最隱秘的感受,却都告诉了苏緋桃。 苏緋桃亦是如此。 两人之间,仿佛有了一种超越道友,甚至超越寻常夫妻的紧密联繫。 虽说这人间道每次只有短短十天。 但一次次进入,长久下来,陈阳的心境,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这纯粹的人间生活所浸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有些属於修士的坚硬和疏离,正在慢慢软化。 …… 十天之后。 传送法阵的光芒再次在小院厢房中亮起。 离开前,苏緋桃仔细叮嘱了翠翠她们看好院子,照顾好新买的花草,备好过冬的柴炭。 陈阳则只是默默地看著这生活了十天的小院,看著那几个恭敬中带著亲近的丫鬟,没有多说什么。 当传送法阵启动,熟悉的拉扯感传来时。 陈阳最后看到的,是翠翠她们在院门口挥手的身影。 光影流转。 熟悉的眩晕感过后,周遭景象已然不同。 …… 人间道,小院门口。 翠翠望著老爷和夫人消失的厢房方向,有些悵然若失。 旁边的小莲凑过来,好奇地问: “翠翠,你说……老爷和夫人,每次都说出远门,到底是去什么地方了呀?怎么每次都这么神秘,一下子就不见了?” 翠翠身旁的红红和小裳也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翠翠皱著秀气的眉头,努力回想了一下,不確定地说: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儿……不过,我好像记得……有一次老爷无意中提过一句,说他要回一个叫……叫什么天地宗的地方?” “天地宗?” 小莲重复了一遍,满脸茫然: “没听说过呀,是外地的商號吗?还是鏢局?” “谁知道呢……” 翠翠摇摇头,不再多想,转身关上院门: “反正老爷夫人交代的事情,我们做好就是了。” …… 两个时辰后,天地宗,百草山脉西麓。 陈阳在自己的洞府中缓缓睁开眼。 属於修士的澎湃灵力重新在经脉中奔流,神识如潮水般扩散开去,感知著洞府外熟悉的草木灵气。 人间道的十日温情与寧静,如同一个短暂而美好的梦。 梦醒之后,依旧是冰冷的石壁,紧迫的丹道挑战,沉重的灵石债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残留的那一丝恍惚和悵惘,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走出洞府,他御空而起,朝著丹试场的方向飞去。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继续每日向未央发起丹试挑战。 杨屹川依旧以丹童身份隨行,沉默而专注地履行著职责。 只是他看向陈阳的目光,日益复杂。 他亲眼目睹陈阳一次次落败,一次次支付著巨额灵石,却从不见其脸上有半分气馁或颓丧。 反而眼神越来越亮,控火手法越来越稳。 炼丹的细节处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这种屡败屡战,败而不馁的心志,让杨屹川心中震动,隱隱有所明悟。 …… 至於赫连山那边。 陈阳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前往馆驛,为赫连卉引渡血气,同时呈上自己当日炼製得最好的一枚丹药,请赫连山品评。 只是每一次,赫连山拿起他炼製的丹药,放在眼前反覆端详后,脸上的神色总是很……微妙。 那是一种淡淡的失望。 陈阳离开后。 馆驛房间內,赫连洪看著自家二哥又对著那枚丹药发呆,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 “二哥,这小子的丹药……到底咋样啊?是不是有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丹变的层次了?” 赫连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摩挲著丹药光滑的表面,眉头紧锁,仿佛在感受著什么极其细微,难以捉摸的东西。 许久。 他才缓缓摇头,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困惑: “这丹药……不是丹变。”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语来形容。 “而是……很润。” “润?” 赫连洪铜铃大眼一瞪,满脸不解: “啥意思?丹药还有润不润的说法?不是看药力,看丹纹,看纯净度吗?” 赫连山没有理会弟弟的疑惑,只是將丹药举到眼前,对著窗外的光,仿佛想透过丹药,看到炼丹者当时的心境。 “奇了怪了……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喃喃自语,眉头越皱越紧: “之前还只是熟练精进,最近这丹药……怎么炼得一股子……烟火红尘气?” “温温吞吞,绵绵密密……” “这哪里像是天天在丹试场跟人爭胜斗狠,被打击得灰头土脸的炼丹师炼出来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 离开人间道后,陈阳和苏緋桃的关係,也的確变得有些微妙。 在人间道那种特殊的环境里,灵力全失,沦为凡胎,两人的相处,更多地是基於人的本能,情感和纯粹的陪伴。 许多在修真界需要顾忌的身份规矩,在那里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这让陈阳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有些诧异。 他竟会对一个相识不算太久的女子,倾诉那么多从不与人言的过往私密。 苏緋桃亦是如此。 如今返回天地宗,修为恢復,身份回归。 两人平日里见面,苏緋桃依旧是那位清冷颯爽的护丹剑修,陈阳也还是那个执著于丹道,挑战主炉的炼丹师。 但彼此之间,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 …… 时间在丹试、炼丹、引渡血气的循环中,缓缓流逝。 转眼,二十天过去。 又到了该前往人间道的日子。 天地宗山门外荒野,传送阵所在的山谷。 陈阳和苏緋桃先后抵达。 这一次,在传送阵光芒即將亮起的剎那,苏緋桃先一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牵住了陈阳的手。 她的手心微凉,手指修长有力。 陈阳有些意外,侧头看了她一眼。 苏緋桃却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仿佛这个动作再寻常不过。 陈阳心中微动,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快。 周遭光线剧烈流转扭曲,熟悉的拉扯感传来。 短暂的眩晕过后,双脚再次踏上实地。 四周的景象变得熟悉。 正是他们在人间道那处小院里,专门用来安置传送法阵的僻静阁楼。 然而。 就在传送刚落地,周遭光线尚未完全稳定的剎那! 陈阳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强烈到极点的心惊肉跳之感! 那感觉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猛烈,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冰冷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 同时涌起的,还有一股近乎本能的厌恶和……恐惧。 怎么回事?! 这人间道,向来平和安寧,怎会…… 苏緋桃似乎毫无所觉,传送刚结束,她便鬆开陈阳的手,习惯性地要去推开阁楼的门,口中说道: “我上次在这里的柜子里,还放了几身新做的冬衣,还有些零碎东西,得去看看有没有受潮。另外,也不知道翠翠她们……” “等一下!” 陈阳猛地低喝一声,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警兆而有些发紧。 他一把抓住了苏緋桃即將碰到门栓的手腕! “苏緋桃,不要推门!” 他的语气异常严肃,眼神锐利地扫向那扇普通的木门。 苏緋桃被他抓住手腕,嚇了一跳,满脸不解地回头看他: “怎么了?楚宴?有什么问题吗?”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咳!”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痛苦至极,仿佛要將肺都咳出来,中间还夹杂著痛苦的喘息和呜咽。 声音很熟悉……是翠翠! “老爷……夫人……咳咳咳!是、是你们回来了吗?!” 翠翠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充满了痛苦虚弱,以及……难以言喻的恐惧! 陈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强压住那股心惊肉跳的感觉,没有立刻开门。 而是提高了声音,试探著问道: “翠翠!外面发生什么事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间道,生出如此强烈的不祥预感! 即便当年在地狱道,面对西洲妖神教十杰的围杀,面对九华宗修士的结阵,也未曾有过这般仿佛大难临头,汗毛倒竖的感受! 苏緋桃也听出了翠翠声音里的极度异常,脸上轻鬆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和急切: “翠翠!你怎么了?!夫人和老爷回来了!” “別……別开门!咳咳……咳咳咳……!” 翠翠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隨即又被更剧烈的咳嗽打断。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声音越来越虚弱地喊道: “糟了……这城里糟了……遭、遭瘟疫了!” “到处都在死人……街上死了好多人啊!” “老爷!夫人!你们……你们千万別出来!就躲在房间里!千万別……咳咳咳……呕!” 话音未落,外面便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仿佛內臟都要吐出来的呕吐声,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 隨即。 门外再无声息。 一片死寂。 只有陈阳和苏緋桃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突然变得冰冷诡异的阁楼里迴响。 瘟疫?! 陈阳和苏緋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人间道……会有瘟疫? 陈阳的神色变得无比凝重,那股不祥的预感几乎凝成实质。 苏緋桃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在这里,她只是个凡人。 两人犹豫了片刻。 最终。 还是陈阳深吸一口气,示意苏緋桃退后一些,然后自己上前一步,极其谨慎地,伸手握住了门栓。 他回头看了苏緋桃一眼。 苏緋桃对他点了点头。 陈阳不再犹豫,猛地拉开了房门! “吱呀……” 木门洞开。 门外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但伴隨而来的,还有一股……混合了腐败,血腥的怪异味道! 而首先映入两人眼帘的,便是倒在门前石阶上的身影…… 翠翠。 她蜷缩在地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乌青色。 嘴角、鼻孔、耳朵里都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渍,双目圆睁,瞳孔已经涣散,脸上还残留著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已然没了呼吸。 而在她身下的石板上,是一大滩触目惊心,暗红髮黑的呕吐物和血跡。 陈阳和苏緋桃僵立在门口。 寒风吹过寂静无人的巷子,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带来远处断断续续的哀嚎和哭泣声。 第285章 瘟疫 “楚宴,翠翠她……死了吗?” 苏緋桃的声音在这一刻,有些颤抖。 人间道的她是纯粹的肉体凡胎,没有神识,无法感知。 她只能隔著几步远,看到倒在地上的翠翠,以及那刺目的暗红色。 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步,想要跨出这门槛,去看个究竟,去扶起那个总是笑嘻嘻叫她夫人的小丫鬟。 可陈阳见状,神色却是更快一步。 他猛地转身,先一步跨出了门槛,然后……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竟是用尽全力,將阁楼的门,从外面重重地关上了! “楚宴!你做什么?!” 苏緋桃被这突如其来的关门声震得心头一跳,当即便惊呼起来,扑到门边,用力拍打著厚重的木门: “开门!快开门!让我出去!翠翠她怎么了?!” 门外。 陈阳没有回答。 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苏緋桃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到陈阳快速解下了腰带。 然后动作麻利地,將布带穿过门外的铁环,紧紧缠绕了好几圈,最后打上一个死结! “你、你先不要出来!” 陈阳的声音终於隔著门板传来,带著决断: “我去看一看情况!等我!” 话音未落,苏緋桃便听到他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小院的深处。 “楚宴!楚宴!!” 苏緋桃用力拍打著门,呼喊著他的名字。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阁楼里迴荡的空响,以及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她无力地滑坐在门后,背靠著冰冷的木门,心中充满了担忧。 …… 陈阳快步走在小院里。 院子里那些苏緋桃精心照料的花草,大多已经枯萎凋零,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顏色。 他先去了灶房。 灶台冰冷,水缸见底。 米缸里只剩下薄薄一层陈米,角落里堆著的菜蔬早已腐烂发黑,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的心沉了沉。 然后。 他转向后院,想去水井边看看。 刚转过月亮门,他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就在那口私井边上,一个穿著藕荷色夹袄的娇小身影,蜷缩著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是小裳。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做事细致的小丫头。 此刻,她脸色青黑,双目紧闭。 嘴角同样掛著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一只手还伸向井台的方向。 仿佛在倒下前,还想挣扎著去打水。 又死了一个…… 陈阳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这寒意不仅仅是因为冬日的萧瑟,更因为心底涌起的悲凉和无力。 这些丫鬟,虽然只是业力凝聚的化身…… 可这半年来,一次次进入人间道,与她们朝夕相处,看她们嘰嘰喳喳,打理院子,准备饭食…… 她们早已在陈阳心中,留下了印记! 仅仅是二十天没有见面,再见时,却已是生死永隔。 又是一阵带著腥味的凉风吹来,陈阳这才猛然惊觉,自己身上还只穿著来时那件单薄的修士长衫。 在人间道这具凡躯的感受下,寒意刺骨。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小裳的尸首,快步走向自己居住的西厢房。 在厢房的衣柜里,找到了上个月苏緋桃购置的冬衣。 他匆匆为自己换上一身厚实的棉袍。 又挑出几件女式冬衣,找了一床乾净被褥,迅速綑扎成一个厚实的包裹。 然后。 他提著包裹,再次快步走向阁楼。 刚刚靠近阁楼,苏緋桃便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楚宴!是你回来了吗?!” 苏緋桃的声音立刻响起,充满了急切和担忧: “快放我出去!翠翠她到底怎么了?!” “还有小莲,小裳她们呢?!刚才翠翠说什么瘟疫……” “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陈阳闻言,脚步微顿。 他看著紧闭的阁楼门,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地上,翠翠那蜷缩的尸首,喉咙有些发乾。 他深吸了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隔著门板说道: “没什么大事情……翠翠她,就是染了一点风寒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然而,他这拙劣的谎言尚未说完,便被苏緋桃急切地打断: “你骗我!我……我从门缝里能看见!” “翠翠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她是不是死了?” “因为瘟疫……死了对不对?!” 她的声音里带著的颤抖。 陈阳默不作声,神色却变得无比凝重。 他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解开了缠在铁环上的布带,然后猛地拉开了房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陈阳先一步跨了进去。 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口,完全阻隔了苏緋桃看向外面的视线。 他甚至不等苏緋桃反应,便伸出手,有些强硬地推了她一把,將她往房间里面推了几步。 “你先在里面待著,別出来!” 陈阳的声音带著命令的口吻。 同时。 他將手中的包裹往苏緋桃怀里一塞。 “这里面是厚衣服,这里冷,你先穿上。我去外面仔细看看情况,你就在这里等著我!哪里也不要去!”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苏緋桃一眼。 然后。 不等苏緋桃再说什么,他便再次猛地关上了房门! “楚宴!你……!” 苏緋桃被推得踉蹌一下,抱著包裹,又惊又急。 门外。 再次传来门环的窸窣声,以及陈阳最后丟下的一句话: “等我!我很快回来!” 脚步声再次匆匆远去。 苏緋桃抱著冰冷的包裹,呆立在昏暗的阁楼里,看著那扇被再次封死的门,心乱如麻。 …… 陈阳快步离开了阁楼。 他看了一眼翠翠的尸首,心中不忍。 但他不敢直接用手触碰,谁知道这瘟疫是通过什么传染的? 水? 肢体接触? 还是……隨风? 他转身去柴房找了一根结实的麻绳,和一根长木棍。 用绳子套住翠翠的腰,再用木棍远远地挑著绳子的另一端,费力地將这具小小的尸首拖到了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看著这个曾经活泼爱笑,总是老爷老爷叫个不停的小丫头,如今变成一具冰冷青黑的尸体,陈阳心中一阵酸涩。 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回到了那口私井边。 这一次,他强忍著不適,靠近了几步,看向井內。 原本清澈透亮的井水,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水面还漂浮著一些难以辨明的絮状物。 一股腐烂的腥气,从井口幽幽地散发出来。 “这水……不乾净了。” 陈阳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忍著悲戚,用同样的方法,將小裳的尸首也拖到了后院的角落,和翠翠放在一起。 接著,他开始仔细搜寻整个小院。 在后院的柴堆旁,他找到了红红。 这个爱美的丫鬟,倒在一堆枯枝败叶中,身上漂亮的裙子沾满了泥土和污血,脸上同样是骇人的青黑色。 最后。 他来到了丫鬟们居住的厢房。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 他看到小莲静静地躺在床铺上,盖著被子,双眼紧闭,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著了。 “小莲?” 陈阳试探著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任何回应。 他等了片刻,又提高声音叫了一次。 依旧只有死寂。 至此…… “全死了……” 陈阳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四个朝夕相处的小丫鬟,无一倖免。 他將所有小丫鬟的尸首放置完毕,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走出了小院。 他必须弄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 他们该如何在这人间道剩下的十天里,活下去! …… 街道上的景象,比陈阳预想的更加惨烈。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空旷得可怕。 青石板路面上,隨处可见横七竖八倒臥的尸首。 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直接倒在路中央,有的甚至半截身子探出门外…… 死状各异! 但无一例外,脸色都是可怖的青黑,口鼻耳多有血跡,散发出浓烈的腐败气息。 偶尔能看到几个活人,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容惊惶,用布巾紧紧捂住口鼻,眼神呆滯而恐惧,仿佛行尸走肉。 沉重的死气瀰漫在空气中,压得人窒息。 “这瘟疫,从何而来?” 陈阳眉头紧锁,加快了脚步。 他记得城中最大的药铺是济世堂。 或许那里的大夫知道些什么,还能找到一些可用的药材。 然而。 当他赶到济世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凉。 药铺的门板早已被卸下扔在一边,里面的药柜被翻得一片狼藉! 大大小小的抽屉都被拉开,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点药渣都没剩下。 地上散落著杂物,仿佛经歷了一场洗劫。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草药的苦涩气味,但这气味也完全被更浓烈的血腥和腐臭所掩盖。 陈阳的心又沉了几分。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药铺深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虚弱的咳嗽声。 “咳咳……咳……” 陈阳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柜檯后面的角落里,一个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正蜷缩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胸前沾满了暗黑色的血渍。 “你是……文大夫?” 陈阳认出了对方。 这正是济世堂的坐堂大夫,姓文,医术颇受城中百姓敬重,为人也和善。 陈阳以前来抓过两次治风寒的药,对他有些印象。 老者闻言,艰难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向陈阳,辨认了一会儿,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问道: “你是……城西那户,刚搬来不久的……楚老爷?” 陈阳点了点头,上前几步,但依旧保持著一段距离: “正是。” “文大夫,前些日子我与內子出门了,最近才回来。” “一回来就……这瘟疫是怎么回事?” “我见镇上染疫者甚多,人人面色青黑,七窍流血,不知这疫病究竟因何而起?” 文大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陈阳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他。 好一会儿,文大夫才缓过气,声音更加虚弱,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我也不知源头究竟在何处……只是知晓,似乎是这水……出了问题。” “来得突然……快得很……或许,是上游哪一处乱葬岗塌了。” “污秽之物……流入了溪水里,然后……渗入了地下……” 陈阳默然。 这和他观察到的情况相符。 井水变色发腥,显然水源已被污染。 说话间,门外一缕惨澹的阳光照了进来,正好落在文大夫的脸上。 陈阳这才看清,文大夫的脸! 他的脸颊高高肿起,眼眶乌青,嘴角破裂,几颗牙齿不翼而飞,留下黑洞洞的缺口。 另几颗也歪斜鬆动了。 这显然不是瘟疫导致的症状,而是被人狠狠殴打过! 再结合这被洗劫一空的药铺,陈阳瞬间明白了…… 瘟疫爆发,绝望的人们將希望寄托在药铺和大夫身上。 当药材被抢光,病情却无法控制时,愤怒和恐惧便转化为了暴力,发泄在了这位年老的大夫身上。 陈阳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但他还是压下情绪,继续问道: “文大夫,这瘟疫……发作起来如何?可有什么特徵?多久会……致命?” 文大夫喘著气,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和无力: “这瘟疫……来得凶猛。千万……千万不能染上!” “染上者……高烧畏寒是第一日。” “剧烈咳嗽,胸痛如绞是第二日……” “到了第三日,便会……口鼻喷血,臟腑溃烂,气息断绝……” “最多三日,必死无疑。” 三日必死! 陈阳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这人间道要持续整整十天! 而在这期间,他和苏緋桃都是彻头彻尾的肉体凡胎,没有丝毫灵力护体! 如果染上……后果不堪设想。 “那……可有药方能治?或是缓解?” 陈阳抱著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文大夫闻言,枯槁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悲愴。 他挣扎著,用尽力气悲呼道: “我不知晓啊!我……我也不知晓为何!” “老夫……三岁起就读岐黄之书,专研草木之道,为的就是救治世人,悬壶济世……” “然而如今,面对此疫,我翻遍医书,试尽方剂,却……却什么都做不到!” “眼睁睁看著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 “我……我枉为医者啊!” 他的声音嘶哑悽厉,充满了无力回天的绝望和自责。 说著。 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气息迅速萎靡下去,眼神也开始涣散。 陈阳见状,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心中沉甸甸的,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濒死的老大夫,默默后退,转身离开了药铺。 他又去了城中另外几家小药铺。 情况大同小异,都被抢掠一空,有的连坐堂大夫都不见了踪影,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 “水有问题……” 陈阳喃喃自语,心情无比沉重。 如今看来,恐怕整座城池的水源,无论是井水还是可能流经城中的溪流,都已遭到了污染。 他决定去城外看看,或许能找到乾净的水源,或者……离开这座城? 陈阳向城外的方向走去。 街道越发寂静,尸首越发密集,偶尔响起的哭泣和呻吟声,也越发微弱。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陈阳终於来到了城外。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前,原本这里有一座坚固的石桥,连接著对岸的道路。 然而此刻…… 石桥从中断裂! 巨大的石块坍塌在浑浊湍急的河水中,只剩下两岸光禿禿的桥墩。 河水滔滔,泛著不祥的暗红色,水面上漂浮著一些肿胀发白的物体…… 那是人的尸首。 河岸边,也零星散落著死状悽惨的尸体。 没有渡船。 河面足有百丈宽,水流湍急,暗礁隱现。 此地,已然成了一座……孤城。 陈阳站在断桥边,看著对岸,心中倒吸一口凉气,最后一丝离开的希望,也破灭了。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走了这许久,身为凡人之躯,强烈的饥渴感阵阵袭来。 可是,城中的水不能喝,河里的水更不敢碰。 怎么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下游的荒野,隱约可见的山峦。 忽然,他眼神一凝! 就在近处陡峭的山崖缝隙里,似乎……掛著几个红艷艷的小点? 是野果! 那山崖看著不远,走起来却颇费功夫。 等他终於来到崖下,抬头望去,那些红艷艷的野果,零星地掛在十几丈高的崖缝中。 陈阳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爬到了生长野果的那片崖缝附近。 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將那些比拇指略大的红色野果,一颗一颗摘下来。 不多不少,正好十二颗。 他小心翼翼地將这些珍贵的果实用手帕包好,放入怀中贴身收藏。 然后,他开始艰难地向下攀爬。 下崖比上崖更加危险,体力也消耗得更快。 等他终於双脚重新踏上山崖下的土地时,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 他不敢耽搁,立刻循原路返回城池。 这一去一回,几乎耗去了大半天的时间。 当他终於回到小院,来到阁楼门前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寒风呼啸,卷著枯叶和灰尘,在小院里打著旋。 阁楼里,苏緋桃显然听到了他靠近的脚步声。 “楚宴!是你回来了吗?!” 她的声音立刻响起,带著担忧。 整整大半天,她被独自关在这昏暗的阁楼里。 能听到的,只有外面寒风的呼啸,远处隱约传来的哀嚎。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刻都像是在煎熬。 她害怕陈阳在外面遭遇不测。 “是我。” 陈阳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喘了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外面……外面怎么样了?瘟疫到底怎么回事?翠翠她们……真的都……” 苏緋桃急切地问道。 陈阳摇了摇头,儘管她知道苏緋桃看不见。 “没什么。” 他避重就轻: “街上人少了些,可能都躲在家里了。” …… “那放我出去!我要去看看!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緋桃用力拍打著门板。 “不许出来!” 陈阳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带著命令的口吻。 他也分不清。 文大夫说的瘟疫是通过水源传染,但万一…… 还有其他途径呢? 他今天在外面跑了许多地方,说法都不一致。 有人说是水,有人说是触碰了死人,还有人说是瘟神过境。 没有人说得清,这瘟疫具体是如何传播的! 只知道,它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夺走一条又一条生命。 整座城,到处都是死人! 很多还活著的人,都像受惊的鸟雀,紧紧关闭门窗,躲在家中,祈祷厄运不要降临。 陈阳看了一眼这阁楼。 万幸。 这阁楼原本是前任院主用来储物的,为了防潮防盗,修建得颇为封闭。 没有窗户,只有一道楼梯连接上下,以及这一扇厚重的木门隔绝內外。 这个房间,恐怕是整个小院中,与外界隔绝得最好的地方了。 平常他叮嘱过翠翠,不用打扫这里,除了积了些灰尘,反而可能减少了接触外界污物的风险。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手帕包裹。 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十二颗红艷艷的野果。 陈阳自己留了几颗。 他將木门打开一道狭窄的缝隙,然后將手帕连同剩下的野果一起递了进去。 “街上药铺的文大夫说了,城中的水不乾净,地下的水也似乎都出了问题,不能喝。” 陈阳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去,儘量保持平静: “我……在外面找了些野果,你先吃著。” “没关係,我们只需要熬过这剩下的……十天!” “就行了。” 苏緋桃接过包裹,入手温润,那些野果仿佛还残留著一丝暖意。 她低头看著那几颗小小的果实,心中五味杂陈。 “你呢?” 她抬起头,看向门缝外陈阳模糊的侧影: “你吃什么?” “我也有呢。” 陈阳说著: “这些是留给你的,明天我再采些野果,应该能撑过去。” 苏緋桃这才稍稍放心了一些,但心中的忧虑並未减少。 两人就这么隔著一道门缝,默默地分食著野果。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越来越深,寒意也越来越重。 陈阳对著门內说道: “时辰不早了,我回去房间休息一下。你也在里面睡吧,盖好被子,夜里冷。” 凡人之躯,若是不休息,在这寒冬夜里,恐怕会先冻死或累垮。 他想了想,又去柴房找来一个破旧的火盆,在阁楼门前的廊下,找了个避风的角度,生起了一小堆火。 跳动的火光,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在门外生了堆火,也能暖和一些。”陈阳对著门內说道。 “嗯。” 苏緋桃在里面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楚宴……你自己也当心。” 陈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厢房。 他也不確定这房间会不会沾染瘟疫,但眼下,別无选择。 疲惫涌来。 他几乎是一沾到床铺,便在极度的睏倦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阳便挣扎著起来了。 浑身酸痛,喉咙也有些干痒。 他强打精神,去处理翠翠几人的尸首,找了一把铁锹,在后院角落的冻土上,开始艰难地挖掘。 土冻得很硬,每挖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咬著牙,一锹一锹地挖著。 直到挖出一个足以容纳四具尸首的深坑。 他將翠翠几人推入坑中,填上土,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没有墓碑,没有香烛。 陈阳站在土包前,沉默了片刻,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虽然只是业力化身,但毕竟相处了这么久…… “愿你们来世,能投个好胎,平安喜乐。” 做完这些,他已是大汗淋漓,虚脱感更重。 但他不敢休息,再次出了门,如同昨日一样,朝著城外荒野走去,去寻找食物。 今日。 城外荒野上的人,似乎比昨日多了一些。 显然,城中倖存的人,也將目光投向了城外。 他们像觅食的野兽,在枯草、灌木、山崖间巡查,寻找著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 野果、草根、树皮…… 陈阳发现,这些人看向彼此的目光,不再有往日的邻里温情。 而是充满了警惕戒备,甚至……恶意! 他想起昨日济世堂被抢,文大夫被殴打的惨状,心中警铃大作。 虽说人间道规则下,凡人不会招惹修士。 但陈阳摸不清状况,唯恐起衝突,一切还是小心为妙。 他儘量避开人群,专挑人跡罕至,难以攀爬的地方寻找。 幸运的是,他又找到了一小片掛著零星野果的灌木丛。 大概有七八颗。 他连忙摘下来,谨慎地藏入怀中。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为了抢夺另一个妇人手中半块炊饼,竟然像野兽般扑了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发出嘶哑的吼叫。 最终饼子被撕成两半,两人各自带著伤痕和食物,仓皇逃开。 陈阳的心更冷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著回到了小院。 再次如同昨日一样,將採摘来的野果大部分给了苏緋桃,自己只留了两颗最小的。 苏緋桃依旧想要出来,想要和他一起面对。 但陈阳態度坚决,绝不允许。 “外面太乱了,你出来不安全。就在这里,这里有火,有门挡著,最安全。” 陈阳隔著门,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担心,我们只需要……熬过这几天。” 苏緋桃拗不过他,只能担忧地叮嘱他千万小心。 …… 一晃,三天过去了。 这三天,陈阳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寻找食物。 他找到的野果越来越少。 他的身体越来越疲惫,咳嗽也开始频繁起来。 起初只是喉咙干痒,偶尔咳两声,他以为是吸入了冷风或者灰尘。 但到了第四天早上。 当他再次准备出门时,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咳得他弯下腰,胸口阵阵发闷,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心中猛地一沉。 不……不会的…… 他强压下咳嗽,如常出门,又像往常一样回到阁楼前,准备將今天找到的仅有的三颗野果递进去。 门缝刚打开,苏緋桃便急切地伸出手。 这次却不是接果子,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却很大。 “楚宴!让我出去!你进来!我们在一起!这些野果可以一起吃!” 苏緋桃的声音带著哭腔和坚决: “我很担心你!我不要一个人被关在这里!我要和你在一起!” 陈阳心中一急,连忙想要挣脱: “放手!快放手!” 然而苏緋桃抓得很紧,甚至试图將门拉开。 “我要出来!”她挣扎著。 陈阳又急又气,胸腔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他甚至感到喉头有一丝腥甜。 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苏緋桃抓著的手。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隔著门板都能听到里面苏緋桃惊呼一声,似乎跌坐在地。 “咳咳……” 陈阳扶著门框,咳得撕心裂肺。 “楚宴!你怎么了?!你怎么在咳嗽?!你到底怎么了?!” 苏緋桃在里面听到咳嗽声,声音立刻充满了惊恐。 陈阳强行压下咳嗽,喘著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没事……小事情而已,只是有些气急了,吸了点冷风。” “只是一点风寒而已!” “我们……我们不会有事的!” 陈阳说完,感觉一股闷痛在胸口漫开,喉间的干痒与腥甜也隨之越来越明显。 是昨天攀爬时摔的那一下震伤了? 还是在外面喝了雪水,染了风寒? 或者是…… 他不敢去想。 …… 第六天。 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小雪,到了下午,便成了鹅毛大雪。 天地间一片苍茫,白茫茫的,掩盖了污秽,也掩盖了生机。 陈阳踩著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野中跋涉。 城外几乎看不到人影了。 只有雪地上零星散落,被雪花半掩的尸首。 野果? 早已被搜刮一空。 连草根和树皮,都很难找到了。 陈阳走了很久,双手和脸颊冻得麻木,却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空手返回时,在一条几乎被雪埋没的小溪边,他看到了两个人。 两个病得脱了形的男人,疯狂地廝打在一起。 “给我!是我的!我先看到的!” 一个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滚开!老子要饿死了!” 另一个死死护住怀里的草根,眼睛通红。 他们扭打著,从岸边滚到溪边,又从溪边滚向更陡的河岸。 一个人踹了对方一脚,被踹的人惨叫著向后倒去,却在下坠的瞬间,死死抓住了另一个人的脚踝! “啊!” 两人同时发出惊恐的尖叫,一起滚下了陡峭的堤岸,坠入了下面冰冷湍急的河流中。 扑腾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陈阳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心中冰凉一片。 雪越下越大。 他漫无目的地在冰天雪地里走著,意识开始有些恍惚。 好累……好冷……好想躺下睡一觉……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倒在雪地里时,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棵歪脖子老树。 在光禿禿的枝椏顶端,竟然还掛著四个小小的野果! 像微弱的火星。 陈阳精神一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爬上树干,艰难地摘下了这四个最后的果实。 他將它们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他转身,用尽最后的气力,向著城中小院的方向,蹣跚走去。 回到阁楼,他將四个野果全部递给了苏緋桃。 苏緋桃似乎还在说著什么,要他进去,要他开门,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含糊地应了两声,便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西厢房。 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床铺上。 好累…… 整个人仿佛在往上飘,飘得很高,很高。 身体轻飘飘的,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疼痛。 周围是光怪陆离的幻象。 有天地宗的景象,有未央的金光,有赫连山乾瘦的脸,也有苏緋桃在阳光下明媚的笑容…… “陈阳!醒醒!” 就在他的意识即將彻底沉入无边黑暗时,一个温暖又熟悉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天上传来…… 硬生生地刺入他的脑海,將他飘散的意识一点点拉了回来。 …… 陈阳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点点天光。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挣扎著从床上坐起,一阵天旋地转,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 “咳咳咳……呕……” 这一次,陈阳直接咳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液,溅在冰冷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他的鼻孔、嘴角、甚至眼角,都掛著新鲜的血跡! 床铺上,更是斑斑点点,满是咳出的血污。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腔火辣辣的疼痛。 “我快死了吗?” 陈阳低声自问。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大雪已经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可怕。 他隱隱约约感觉到,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似乎有什么无形无质,却又充满了恶意和腐朽的东西,正在肆掠。 正在吞噬著最后的生机。 身为修士时,他或许感觉不到。 但如今身为肉体凡胎,濒临死亡,他反而看到了。 或者说,感觉到了。 那不仅仅是瘟疫。 “这是瘟疫?不……” 陈阳喃喃自语,眼神涣散而空茫: “这是……小三灾!这是……厄虫!” 是天地间灾厄之气的凝聚和爆发。 非人力所能抗衡,非药石所能医治。 他盘算了一下日子。 进来那天算第一天,然后自己出去探索,寻找食物……昏睡…… 陈阳记不清了。 他挣扎著爬起来,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衫,又擦了擦脸上的血跡。 然后。 他扶著墙壁,一步一步,挪到了阁楼门前。 “苏緋桃……”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楚宴!” 门內立刻传来苏緋桃急切的声音,她的声音也沙哑了许多,带著担忧: “是你吗?今日是第八日了!你昨天为什么没有来?你去哪儿了啊……我好怕……” 陈阳心中一惊。 自己昏睡了两日? 那文大夫不是说,染疫三日必死吗? 自己从出现症状到现在,恐怕已经不止三日了…… “我命……真硬啊。” 陈阳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阵气音。 然而,与此同时,一种油尽灯枯,灵魂即將离体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自己真的到极限了。 或许下一秒,就会彻底倒下。 盘算一下,今天是……第八天…… 还剩最后两天。 他犹豫了许久,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听著里面苏緋桃压抑的啜泣和担忧的呼唤。 最后。 他伸出颤抖的手,开始解门上缠绕的布带。 一圈,两圈…… “撕拉。” 布带被解开,掉落在地。 陈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阁楼里同样昏暗,但比外面暖和许多。 苏緋桃蜷缩在角落的旧毯子里,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当看到门口站著的陈阳时,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楚宴!你……你怎么……” 她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久坐和虚弱,踉蹌了一下。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蹣跚著走进来。 他走到苏緋桃面前,蹲下身,仔细地看著她的脸。 虽然同样苍白,嘴唇乾裂,眼神疲惫惊恐。 但她的脸颊依旧有著血色,眼神依旧清亮,呼吸平稳。 还剩最后两天。 即便是现在染上疫疾,从出现症状到致命,应该也有三天时间。 而他们只需要再撑两天,就能离开这人间道,回归修士之身,一切伤病瘟疫,自然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冰凉颤抖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苏緋桃的额头上。 入手一片温凉,没有发烧的滚烫。 陈阳这一刻,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於鬆了一丝。 还好……她没有染上。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一直强撑著他的那口气,仿佛也隨之消散。 他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在苏緋桃惊恐的呼喊声中,他软软地向前倒去,意识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286章 神仙眷侣 陈阳醒来的时候,感觉有点顛簸。 眼皮子很重,像是灌了铅,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昏暗模糊,天光惨澹。 眼前的一切都是雾蒙蒙的,像是隔著一层不断晃动的纱。 “这是……哪?” 他艰难地蠕动嘴唇,发出沙哑的声音,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身下是坚硬的触感,伴隨著规律却並不平稳的顛簸。 而这个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的响起,带著喘息,却异常清晰坚定: “我带你出城。” 是苏緋桃的声音。 陈阳愣了一下,意识迟钝地转动。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发现自己身上严严实实地盖著一床厚重的被子。 被角掖得很紧,阻挡了部分寒气。 被褥上还散发著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 而苏緋桃的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 陈阳用尽力气,稍微仰了仰僵硬的脖颈,视线艰难地向上,向后挪移。 他看见了一个穿著臃肿冬衣、头髮凌乱披散的身影,正弓著腰,双手死死抵在身前的板车。 一步一挪,用力向前推动。 而自己,正躺在这个板车上。 板车碾过积雪和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次顛簸都牵扯著他胸腔火烧火燎的疼痛。 城中……到处都是尸首。 目光所及,街道两旁,屋檐下,甚至路中央,被薄雪半掩的,是一个个姿態扭曲,顏色青黑的身影。 寂静无声,连乌鸦的叫声都听不到。 曾经鲜活热闹的城池,如今只剩下死寂和破败。 零星还有一两个活动的人影,也都蹣跚著,对板车和他们视若无睹,眼神空洞。 凡人之躯,在这样席捲一切的灾厄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一吹即灭。 陈阳看著的景象,心中却已麻木,连悲凉都显得乏力。 可便在此时,一点疑惑悄然浮上心头…… “出城……干什么?” 陈阳声音嘶哑地问。 桥不是断了吗? 出去又能如何? 这瘟疫,这厄虫,似乎笼罩了这片天地。 苏緋桃闻言,用力將板车推过一处小坎,喘了几口粗气,才断断续续地回答道: “我……我打听到了。沿著这条河岸,往下游走……大概六十里,有一个地方,住著一个大夫……专治各种疫症。” 她顿了顿,似乎在给自己,也给陈阳打气: “我们去找他……或许,他能治好你。” “不,不对……不是治好。” “只求能再多活两天,活到人间道结束就好。” 陈阳听闻,意识有些茫茫然。 他在城中探索时,从未听说过这个消息。 或许是遗漏了。 但心中,確实因她话语里的篤定和坚持,生出了一缕微弱的悸动。 “真的吗?真的……有吗?” 他下意识地追问,声音因急切而更显沙哑。 同时,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自己的意识正在不断往上飘,飘向极高极高的地方。 冰冷孤寂。 离这具痛苦残破的躯壳越来越远。 苏緋桃停下脚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她的脸颊冻得通红,嘴唇乾裂起皮,但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著前方白茫茫的道路。 “对,没错,楚宴!”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努力维持著平稳: “你不会有事的……我,我是你的护丹剑修。”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弯下腰,抵住板车: “你先睡一会儿,好好休息。我马上就带你过去……很快,很快就能到了。” 说著,她再次发力,板车又嘎吱一声,向前艰难移动。 陈阳也確实感觉眼皮沉重如山,意识又开始涣散。 但他没有立刻闭上眼,而是努力转动眼珠,再次看向周围这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这死寂的城池。 而这一次…… 他眼前的世界,仿佛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些倒在路边的尸首,在他雾蒙蒙的视线里,仿佛隱隱有淡薄的烟气,正缓缓从躯体中升起,裊裊飘散向灰暗的天空。 同时。 又仿佛有更沉浊,近乎无形的黑气,从大地渗出,缠绕尸首下沉,最终没入泥土。 一升一降,一生一死。 魂归天,魄入地。 “怎么回事?” 陈阳不知道是自己濒死產生的幻觉,还是在这绝境中,以凡胎近距离触碰死亡,反而窥见了一丝天地间隱秘的流转。 他默默地看著。 从这顛簸的板车上,看著这条他曾走过无数次的街道。 曾几何时,这里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他和苏緋桃並肩走过,买过糕点,听过杂耍,在回春楼用过膳…… 而今日,繁华散尽。 只剩尸骸与死寂。 直到板车吱呀呀地驶出城门。 陈阳静静地,用尽最后一点清醒,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白雪半掩的城池轮廓。 灰濛濛的城墙,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如同一口巨大的棺材。 他能够確信,自己此刻看到的,与过往任何一次进入人间道时都截然不同。 不再是清晰的天与地,不再是真实的房屋街道。 天,是望不到尽头的混沌。 地,也是永不见底的深渊。 天地之间,瘟疫肆虐。 “天道筑基……天道筑基……” 陈阳喃喃自语。 脑海中忽然闪过当年在地狱道最深处,青铜大殿中,青木祖师的话语。 天道筑基,古路在南天。 他恍惚间似乎触摸到一丝关联。 这人间道的城池,这红尘凡俗的体验,这直面生死的绝境…… 莫非,也是通往某种天道的途径? 与那南天古路的天道筑基,是否有著某种內在的联繫? 但隨即,他又陷入更深的困惑。 这人间道没有一丝灵气,如何筑基? 感悟了这生死流转,厄虫肆掠的景象,又能如何转化为修为? 他想不明白。 疲惫彻底淹没了他,意识沉沉地,再次滑入无边的黑暗。 只有耳边,还隱约残留著苏緋桃沉重的喘息声,板车顛簸的吱呀声,以及风雪掠过荒原的呜咽。 …… 一路的顛簸,时断时续。 偶尔,陈阳会短暂恢復一丝意识,耳边会传来零散的声音。 那些声音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朦朦朧朧,听不真切。 直到某一刻,他听到了苏緋桃一阵充满惊喜的呼喊: “楚宴!楚宴!我找到了!那处茅草屋,就在前面,里面一定有大夫!一定有药能治好你的病!楚宴,你坚持住!!” 这次,陈阳被这声音硬生生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他掀开了眼皮。 视线依旧模糊。 但他看到了苏緋桃近在咫尺的脸。 她已完全没有了过去的清冷颯爽模样。 身上的棉衣沾满了泥污和雪水,好几处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头髮完全散乱,毫无章法地披散在肩头,甚至粘在汗湿的脸颊和脖颈上。 髮髻? 早就不知丟到哪里去了。 脸上是冻伤的红痕,汗渍。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陈阳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算是回应。 很快。 苏緋桃將板车停在一条覆雪的小径尽头,不远处,果然有一座孤零零的的茅草屋。 苏緋桃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飞快地朝著茅草屋跑去。 “大夫!大夫在吗?求求你救救人!救命啊!” 她一边跑,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呼喊著。 陈阳躺在板车上,棉被上又盖了一层苏緋桃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干稻草,勉强挡住了飘落的雪花。 他气息微弱,生命飞速流逝。 下一次闭眼,或许就再也无法睁开了。 他静静地看著苏緋桃衝进那低矮的茅草屋门。 然后,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 紧接著。 茅草屋里传出一声惊呼! 隨即,是苏緋桃带著哭腔的声音: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走了整整一夜……整整一夜啊!!” 陈阳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很快。 苏緋桃失魂落魄地从茅草屋里走了出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眼神空洞,泪水无声地滚落,在冰冷的脸颊上冻成冰痕。 她走到板车边,看著陈阳,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绝望地摇著头。 陈阳明白了。 这位大夫……恐怕也早已死在了这场瘟疫中。 凡俗终究是凡俗。 肉体凡胎,无人能倖免。 就在这时。 天空的雪,忽然又大了起来。 纷纷扬扬,如同扯碎的棉絮,瞬间模糊了视线,也覆盖了那座小小的茅草屋。 雪花落在乾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緋桃猛地惊醒过来。 连忙扑到板车边,手忙脚乱地检查盖在陈阳身上的稻草和棉被,將它们掖得更紧,试图挡住越来越多的雪。 “楚宴……楚宴你坚持住!我马上找个能挡雪的地方,把你放下去!我们……我们再想办法!”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著没有落下。 说著,她弯下腰,试图將陈阳从板车上抱起来,想把他转移到那至少能遮挡风雪的茅草屋里去。 然而,就在她刚刚將陈阳的上半身艰难抱起,回头看向茅草屋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座本就摇摇欲坠的茅草屋,或许是因为连日的风雪侵蚀,就在他们眼前,轰然塌陷了下去! 茅草,断裂的木樑,破碎的土坯瞬间垮成一堆废墟。 扬起一片雪尘。 最后一点可怜的遮蔽,也消失了。 如此一幕,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苏緋桃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她抱著陈阳,僵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那堆废墟,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茫然,再到彻底的崩溃。 “为何……为何会如此?” 她喃喃自语: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眼泪终於决堤,汹涌而出,混合著脸上的雪水和污渍,肆意流淌。 但下一刻。 她猛地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將陈阳小心地放回板车上,盖好。 然后,她像是发了疯一样,冲向那堆废墟,徒手去搬抬那些倒塌的木樑和土块。 试图將它们重新支起来,哪怕只是搭起一个小小的容身角落。 “起来!你给我起来!!” 她嘶哑地吼著,手指很快被粗糙的木刺划破,鲜血渗出,染红了积雪。 但她的力气在凡人之躯中本就有限,又经歷了长途跋涉和饥寒交迫,根本撼动不了那些沉重的废墟。 尝试了几次,除了让自己更加狼狈,双手鲜血淋漓之外,毫无作用。 她终於停了下来,站在废墟前,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板车边。 看著棉被下气息越发微弱的陈阳,俯下身,在他耳边,带著浓重鼻音说道: “楚宴,你撑住。我不许你有事!我不许你死!听见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马上找一个能挡雪的地方。我们往前走,不回头。” 回头重新回到那座死城,需要六七个时辰,陈阳等不起。 她只能推著板车,沿著河岸,继续向下游,向更深的白茫风雪中走去。 重新握住粗糙的板车把手,苏緋桃弯下腰,用肩膀抵住,再次开始前行。 这一走,便是漫长的三个时辰。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单调的白色。 苏緋桃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仔细拂去稻草上积累的厚厚雪花。 她的头髮、眉毛、睫毛上都掛满了冰晶。 远远看去,仿佛一个雪人。 一步,又一步。 沉重的板车在雪地中留下两道辙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苏緋桃埋头推车。 不知走了多久。 恍惚间。 她似乎看到自己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髮丝,在寒风中,慢慢失去了原本乌黑的光泽,变得灰白。 然后。 彻底变成了如雪般的色彩。 在这风雪中走至白头。 终於。 就在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倒下,连人带车被大雪掩埋时,前方风雪瀰漫的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一座破庙。 庙墙倾颓,屋顶漏著大洞,甚至连门板都没有。 但在这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它就像一个最后的避难所。 苏緋桃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推著板车,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座破庙。 將板车艰难地推进没有门扇的庙门,一直推到最里面,相对乾燥一些的角落。 虽然寒风依旧会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雪花也会从屋顶的破洞飘落。 但至少,比完全暴露在旷野中要好得多。 苏緋桃將板车停稳,立刻扑到陈阳身边,伸手轻轻拍打他冰冷的脸颊: “楚宴!楚宴!你醒醒!我们找到地方了!你醒醒!” 她的声音从最初的急切,到后来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和恐慌。 陈阳毫无反应,脸色青灰,嘴唇乌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楚宴!!” 苏緋桃用力摇晃了他一下,声音悽厉。 终於。 在意识沉沦的最深处,陈阳听到了呼唤。 他极其缓慢地,再次睁开了眼睛。 视线依旧模糊,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寒风和雪花的呼啸声被阻隔了一些。 他幽幽地转动眼珠,环顾了这破败庙宇一圈。 残缺的泥塑神像,漏光的屋顶,积灰的供桌,以及…… 一张布满泪痕的脸。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苏緋桃的脸上。 然后,愣了一下。 他望见她散乱披拂的长髮,在昏沉光影里,竟透著一股毫无生气的白。 “苏緋桃,呵呵……” 陈阳气若游丝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长白头髮了?” 他分不清,看不真切,眼前的一切都蒙著一层雾。 只是感觉,此时此刻,凑在自己跟前的苏緋桃,满头白髮,与记忆中那个青丝如瀑的剑修,判若两人。 苏緋桃见到陈阳再次醒来,先是一愣,隨即喜悦涌上心头,连忙抬手擦了擦模糊的泪眼。 “这哪是什么白髮?你看错了,呆瓜。”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轻柔下来: “我头髮上……沾的都是雪。” 说著。 她抬手,在自己披散的髮丝上轻轻拍打了几下。 隨著她的动作,那些落在发间的雪花簌簌落下。 在陈阳模糊的视线里,那刺眼的白髮,仿佛真的隨著雪花的掉落,慢慢变回了熟悉的青黑色。 虽然依旧凌乱,却不再刺目。 陈阳看著这一幕,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怎么……一下子就老了。” 苏緋桃又是心酸,又是好笑,连忙擦了擦眼角,急切地问道: “现在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这里能挡点风,我们……” 陈阳想要宽慰她,轻轻嗯了一声,气声道: “嗯……好的多了……” 然而。 他话音未落,胸腔內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猛然袭来! “噗!” 一大口暗红髮黑,甚至夹杂著细小內臟碎块的污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瞬间染红了胸前的棉被,也溅到了苏緋桃的手上和衣襟上。 那血,黑得如同墨汁,带著浓烈的腥臭。 苏緋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楚宴!你怎么了?!怎么了?!” 隨著这口黑血的吐出,陈阳仿佛被抽走了最后支撑的力气,眼神迅速涣散,眼前苏緋桃惊恐的脸庞开始急速模糊。 他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最后两个微弱的字: “好……冷……” 然后。 意识便如同风中残烛,向著无尽的黑暗深渊,急速坠落。 “楚宴!楚宴!!” 苏緋桃惊慌失措地呼喊,用力拍打他的脸,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证明他还一息尚存。 冰冷! 她触摸陈阳的脸颊、脖颈、手臂,入手一片骇人的冰凉。 “我马上……对了对了!” 她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 “我身上带有火摺子!我马上去生火!这庙里有一些……我刚才看到那边有一些烂柴火!” 她连滚爬爬地衝到庙宇角落,那里果然堆著一些潮湿腐朽的柴火。 她抓起一把相对乾燥的,又胡乱扯了些供桌下破烂的布幔,和乾草作为引火物。 然而。 生火比她想像中困难千百倍。 在人间道,她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没有灵力,无法轻易点燃火焰。 笨拙地打著火摺子,火星溅到潮湿的引火物上,只是冒起一缕青烟,旋即熄灭。 一次,两次,三次…… 寒风从没有门的庙口灌入,吹得那点可怜的火星明明灭灭。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緋桃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慌。 她能听到身后,陈阳那微弱得仿佛隨时会停止的呼吸声。 “为什么点不燃?为什么呀?!” 她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我看翠翠她们……隨隨便便生火就能生燃……” 她望著掌心那点捻了又捻,终究没能燃起来的火星,再看这四面漏风的破庙,喉间一哽。 一天一夜的徒劳,掺著刺骨寒意,满腔委屈,悄然漫过眼眶。 “我不要感悟人间道了!” 她对著冰冷的空气,嘶哑地低吼出来,眼泪汹涌而出: “凡人又哪里好?!” “为什么没有灵力?!如果有灵力就好了!有灵力,这些火隨隨便便就能升起来!” “有灵力,刚才那茅草屋隨隨便便就能支起来!” “我如果有灵力……楚宴就不会有事了!” “他早就好了!我们早就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她的哭喊在空旷的破庙里迴荡,带著无尽的悲愤和悔恨。 如果……如果早知道人间道会是这般绝境,她绝不会前来。 如果……如果她还有灵力……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发泄般的哭喊之后,是更深沉的绝望和冰冷。 她跪在冰冷的泥地上,看著手中奄奄一息的火星,又看看身后命悬一线的陈阳。 不…… 不能放弃。 她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冰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再试图一次点燃大堆柴火,而是將火摺子凑到乾草下,用颤抖的手小心地护著那一点微光。 凑近,轻轻吹气。 一次,两次…… 青烟变浓。 忽然。 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颤巍巍地,从布条边缘窜了起来! 苏緋桃心头狂跳,屏住呼吸,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將这簇火苗移到稍微多些的乾草下。 然后加上细小的枯枝。 火,终於生起来了。 虽然微弱,虽然摇曳不定,但在这一刻,它就是全部的希望和温暖。 苏緋桃几乎虚脱。 但她不敢停歇,连忙將火盆移到板车附近,又添加了一些稍大的柴火。 跳动的火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映照著陈阳青灰死寂的脸。 苏緋桃跪在板车边,握住陈阳冰冷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开始低声呼唤。 一声又一声,不知过了多久。 终於。 陈阳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空洞,茫然,仿佛失去了焦距。 “楚宴!你终於醒了!”苏緋桃喜极而泣,眼泪再次滚落。 陈阳恍惚了一下,视线慢慢聚焦在跳动的火焰上,又缓缓移到苏緋桃脸上。 “什么……时辰了?” 他声音嘶哑。 苏緋桃连忙计算了一下,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紧: “坚持住!楚宴,坚持住!” “还有最后一天,最后十二个时辰,这人间道就结束了!” “马上……马上我们灵力恢復,我们就不做凡人了!”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此生……都不要做凡人了!” 陈阳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那沉重的眼皮,再次缓缓闔上。 这一次,他的眼睛再也没有力气睁开了。 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包裹著他。 意识在虚无中漂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只有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好冷……好冷……好冷……” 他无意识地,反覆喃喃著。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在苏緋桃的心上。 苏緋桃身体一颤,连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和胸口。 额头冰凉。 顺著衣领探入胸口,心口处更是冷得嚇人,几乎感觉不到应有的温热。 苏緋桃愣住了,看著旁边燃烧的火盆,又看看陈阳冰冷的身躯。 “怎么会?我明明生了火盆……这边有火,怎么还会冷?” 她猛地明白了什么。 不是环境不够暖…… 是陈阳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火盆带来的那点温暖,根本无法渗透进他冰冷的身躯。 就像一块快凉透的石头,外头的火再旺,也只能烘暖表层,焐不透骨子里的寒。 除非…… 苏緋桃看著陈阳苍白的脸,眼神平静。 “我明白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柔: “你一个人睡著……太冷了。” “要两个人一起……” “才暖和。” 她站起身,开始解开自己身上的衣衫。 扣子因为冻僵而难以解开,她用力扯开,棉袍滑落在地。 接著是里面的夹袄,中衣…… 直到最后,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中衣。 寒风从破庙四面八方灌入。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磕碰。 但她没有犹豫,掀开陈阳身上染血的棉被一角,迅速钻了进去。 然后紧紧缩进他冰冷的怀里,用自己的身体贴住他。 她伸出手臂,环住那冰冷僵硬的身体,试图將自己微薄的体温传递过去。 “这样……就不会冷了吧?楚宴……楚宴?” 她在他耳边轻声呼唤,嘴唇贴近他冰凉的耳廓。 然而。 一刻钟过去了。 苏緋桃再次伸手去探陈阳的身体,触手所及,依旧是一片骇人的冰凉,甚至比刚才更加僵硬了一些。 只有自己贴著他的那一小片区域,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暖意。 为什么?! 苏緋桃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和不解。 “为什么?前些日子我们躺在一起……我缩到你怀里,你都不会冷,你都暖和……为什么现在还这样冷?” 她明明感觉自己身上是温热的,为什么这份温热,传不到楚宴身上? 她看著陈阳毫无血色的脸,看著他微弱到几乎停滯的呼吸。 又看了看这四处漏风,火焰摇曳的破庙。 以及两人之间隔著的衣物。 忽然,她明白了。 有衣衫隔著呢。 那些布料,在阻挡寒风的同时,也阻隔了她体温的传递。 她没有任何犹豫。 猛地掀开棉被,寒冷的空气瞬间將她包裹。 她颤抖著,牙齿咯咯作响,但动作却异常迅速。 她先是褪尽了自己身上最后那件单薄的中衣。 白玉般的身子彻底暴露在庙宇中,在跳动的火光下泛著柔润的光泽。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然后,她俯下身。 开始解开陈阳身上,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衣衫。 中衣的系带冻住了,她用力撕扯。 贴身褻裤难以脱下,她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剥离。 直到陈阳也如同初生的婴儿般,再无一丝衣物蔽体。 冰冷苍白的身躯,展现在她眼前。 苏緋桃的脸上没有任何羞涩,只有全然的决绝和哀慟。 她重新钻回冰冷的棉被中,用自己温热的躯体,紧紧贴上了陈阳冰冷的身子。 手臂环过他的腰,腿缠上他的腿,脸颊贴著他冰凉的胸膛,用自己每一寸肌肤,去温暖他。 彻骨的冰凉瞬间传递过来,让苏菲桃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但她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將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楚宴……搂住我……” 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颤抖: “搂住我……就不冷了……我身上……暖和……” 或许是感受到了怀中的温热,陈阳那早已僵硬的手臂,竟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搭在了苏緋桃光滑冰凉的背脊上。 一个拥抱的姿態。 苏緋桃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滴落在陈阳冰冷的胸膛上。 很快。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破庙外风雪呼號,庙內火光摇曳。 苏緋桃再次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陈阳的后背,手臂。 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冰寒刺骨的肌肤,似乎有了一丝温度。 虽然依旧很低,但不再是那种死寂的冰冷。 没有了衣衫的阻碍,她的体温,终於一点点地,渡了过去。 苏緋桃心中稍安,但丝毫不敢放鬆。 她將一只手轻轻贴在陈阳的心口,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地感受著心跳。 每一次轻微的搏动,都让她的心跟著提起,又落下。 接著。 握住了陈阳的手,发现他的指尖依旧冷得像冰。 於是,她牵引著那只手,將它轻轻按在了自己柔软的心口。 “这处……最暖和。” 她轻声说,仿佛在哄一个孩子。 陈阳似乎感受到了那温暖的源头,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贴得更紧了些,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嗯声。 风雪中,两个赤裸的身躯紧紧相拥。 苏緋桃睁著眼睛,不敢睡去,静静等待著人间道结束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在陈阳耳边低语,既是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 “楚宴……我们將来……再也不要来人间道了,好不好?” “將来即便是要体验这些凡俗……直接在东土选一处凡俗城池是一样的……一样的可以体验。” “何必非要做这人间道的……真正凡人?” “楚宴……我们是仙人。” “楚宴,你要记住……我们是仙人。不要睡过去……坚持住……还有最后几个时辰了……” 时间在寒冷中,缓慢流淌。 …… 很快,夜色彻底降临。 破庙里一片漆黑,只有那堆火盆里的余烬,还散发著微弱的红光和最后一点暖意。 苏緋桃在心中默默计算著时辰。 明天天亮不久……就是可以离开这人间道的时候了。 只是,陈阳的情况……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越来越缓,越来越微弱。 每一次跳动之后,都要间隔很久,很久,才极其仿佛用尽了全力般,再搏动一下。 她將耳朵紧紧贴在陈阳的心口,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倾听。 她就害怕,哪一次间隔长了……就再也不跳了。 於是。 她只能不停地找陈阳说话,说他们回到天地宗后要去做什么,说她看过的那些话本里的结局,说他们將来要去哪里游歷…… 儘管陈阳没有任何回应。 又过去了一个时辰,来到了午夜。 距离天亮,还有最后的三个时辰。 一片沉寂中。 陈阳喉间忽然有了动静: “渴……” 这声音微弱,却清晰! 是他在昏迷许久后,第一次发出的声音! 苏緋桃惊喜万分,猛地抬起头: “楚宴!你醒了?你渴了?等等,我马上给你找水!” 然而,她环顾四周,却愣住了。 身上没有水。 城中的水不能喝,她一路走来,渴了也只是隨手抓一把乾净的雪含化。 她连忙起身,赤裸的身体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顾不得这些,飞快地在带来的那个小包裹里,翻找到了一个小碗。 她拿起碗,甚至来不及穿上一件衣服,赤裸著身子,就衝到了破庙门口。 风雪瞬间將她包围,冰冷的雪花落在她赤裸的肌肤上。 乌黑的长髮在寒风中狂乱飞舞。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赤著脚踩进及踝的积雪中,弯腰,用碗舀起满满一碗乾净的白雪。 然后,她转身想要回庙里,用火盆的余烬將雪烤化。 可回头一看,火盆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些暗红的炭灰,还残留著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而这时,身后棉被里,又传来陈阳微弱的声音: “好冷……好渴……” 这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苏緋桃心上。 她一个激灵,立刻放弃了慢慢生火的念头,端著那碗雪,快步回到陈阳身边。 看著碗中冰冷的白雪,又看看陈阳乾裂乌紫的嘴唇。 她俯下身,用嘴唇含住一小口冰冷的雪,在口中慢慢地,仔细地含化,直到那雪水变得微温。 接著。 她缩回被窝,重新贴紧陈阳冰冷的身躯,低下头,將自己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覆上了陈阳乾裂的唇。 然后。 將自己口中那微温的雪水,一点点地渡了过去。 当那温润的水流滑入喉咙的剎那,陈阳紧皱的眉头,舒展了那么一丝丝。 苏緋桃心中一喜。 然而,下一刻,她就听到陈阳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 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囈: “阿嫣……” 这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苏緋桃耳边。 她整个人僵住了。 “阿嫣……好渴……” 陈阳又无意识地喃喃,声音沙哑破碎。 苏緋桃怔怔地听著。 阿嫣……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在人间道,陈阳讲述过的那个故事…… 他在凡俗时的妻子。 “原来那个女人……叫阿嫣。” 苏緋桃的心,酸涩微痛,却又奇异地平静。 她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快,嫉妒,或者委屈。 只是眼神更加温柔,更加哀伤,也更加坚定。 “好。” 她轻声应道。 然后,她再次含了一口雪,在唇间化暖。 低下头,温柔仔细地,將温润的水,再次渡入陈阳的口中。 一口。 又一口。 再冰凉的雪,在她唇齿间也化作了不会伤人的暖流。 每一次,当她的唇覆上,那温润的水流滑入,陈阳似乎都会在朦朧中感到慰藉。 然后无意识地轻轻呼唤一声。 苏緋桃听著这一声声呼唤,心如止水。 她只是继续用自己温热的身体温暖著他,用自己唇间的暖雪,滋润著他乾涸的唇瓣。 餵了陈阳三碗雪水,前前后后,花费了將近一个时辰。 苏緋桃只感觉自己的唇舌早已麻木冰冷。 那雪水的寒意,仿佛渗透了皮肉,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直到最后,陈阳没有再喊冷,也没有再喊渴。 当苏緋桃的唇再次覆上去,渡过去温水时,他也没有再往下吞咽。 苏緋桃便不再强求。 只是將自己的嘴唇轻轻贴著他的嘴唇,停留了片刻,感受著他微弱的呼吸。 然后,她缓缓离开,自己咽下了口中最后一点水。 她再次將耳朵贴在他的心口。 心跳…… 虽然缓慢得令人心忧,但依旧在跳动著。 一下,又一下。 顽强地,不肯停歇。 苏緋桃这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重新將冰凉的身体贴紧他,手臂环住他。 而就在这时。 她忽然感觉,陈阳那只一直搭在她腰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 那只冰冷的手,无意识地摸索著,向上移动。 最后。 轻轻落在了她温软的胸口,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阿嫣……” 又是一声模糊的呢喃。 苏緋桃听著这声呼唤,看著陈阳在火光余烬微光中,苍白却平静的睡顏,盯著看了许久,许久。 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將自己的身子,往前,更紧地贴了一些。 …… 时间,在等待和相拥中,缓缓流逝。 苏緋桃不敢睡,就这么一直睁著眼。 看著破庙外漆黑的夜空,看著雪花飘落的轨跡,在心中默默数著,等待著天亮。 等待著人间道结束的那一刻。 “千万不要……再出什么意外了。” 她喃喃自语。 深沉的夜色开始一点点褪去,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距离人间道结束,只剩下最后的一刻钟了。 苏緋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陈阳的心跳和呼吸上。 终於。 天光彻底照亮破庙的剎那。 一股熟悉的暖流猛地从苏緋桃丹田爆发,瞬间驱散了所有寒冷与疲惫。 她的灵力恢復了!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 她怀中那具濒死的陈阳,也猛地一震! 灵力气机,从陈阳体內勃然迸发! 那肆虐他臟腑,侵蚀他生机的瘟疫,在精纯灵力的冲刷下,瞬间消融瓦解! 苍白青灰的脸色速度恢復红润,微弱的气息变得悠长有力,冰冷的身躯重新变得温热。 陈阳猛地睁开了双眼! “我没死?” 他下意识地喃喃,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已恢復了中气。 他立刻察觉到了体內奔腾的灵力,也察觉到了怀中……不同寻常的触感。 温软细腻……而且,毫无阻隔。 他僵硬地低下头。 看到了依偎在自己怀中的苏緋桃。 乌黑的长髮凌乱地披散在他赤裸的胸口。 她似乎也刚刚从灵力恢復的衝击中回过神来,正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接。 此时此刻,被褥之下,不著片缕,再无任何隔阂。 苏緋桃能清晰地感受到,陈阳身体的每一处线条和温度。 陈阳亦然。 昨晚……陈阳昏沉间,什么都记不清了,唯独唇上不断传来的湿润感,清晰得很。 陈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复杂无比。 “苏緋桃,我们……” 他开口,声音乾涩,不知该如何继续。 而苏緋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眶慢慢泛红,似乎在极力忍耐著什么。 她忍了又忍,那泪水却终究没有忍住,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无声地滚落下来。 滴落在他恢復温热的胸膛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將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体微微颤抖。 陈阳能感觉到她余生的余悸与释然。 他沉默著,缓缓抬起手臂,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而这时。 破庙外。 人间道的风雪尚未停歇,演变还在继续。 寒风裹挟著雪花,呼號著从没有门扇的庙口灌入。 一片晶莹的雪花,被风卷著,飘飘悠悠,穿过庙內的空间,打著旋,向著两人所在的角落飘来。 然后。 在苏緋桃缓缓抬起泪眼,看向陈阳的瞬间,那片雪花,恰好飘到了她的唇边。 她怔了一下,看著那片雪花。 然后,在陈阳的注视下。 她极其自然地,张开了还有些红肿的唇。 粉红色的舌尖,轻轻探出,像初绽的花蕊,挑住了那朵洁白的雪花。 红色的舌尖,白色的雪花。 剎那定格,像雪地里驀然绽放的一朵红梅,裹著晶莹的冰凌,美丽得惊心动魄,又脆弱得转瞬即逝。 陈阳一时间,竟看得有些痴了。 下一刻。 苏緋桃的脸庞在他眼前放大。 她闭上眼睛,倾身向前,將自己带著冰凉雪意的唇,轻轻印上了他的唇。 然后。 那捲著雪花的舌尖,探入了他的口中。 很生涩,毫无章法。 只是凭著本能,在他的唇齿间笨拙地游移,触碰。 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一次,两次,三次…… 苏緋桃的舌尖,轻轻触上他的舌尖。 冰凉柔软,带著雪的味道。 陈阳的身体,在她笨拙却执著的探索下,慢慢放鬆,眼神深处的墨色,如同化开的浓墨,一点点氤氳开来,变得幽深。 直到第四次。 她的舌尖再次怯生生地触上来时。 陈阳终是缓缓抬起了手。 一只手臂依旧环著她的腰。 另一只手,却慢慢上移,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按住了她的后脑。 “唔……” 苏緋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的红唇几乎被挤压得变了形状,呼吸被尽数夺走,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吻,漫长而深入,直到两人都几乎窒息,才慢慢分开。 苏緋桃脸颊緋红如霞,倚靠在陈阳的胸膛上,微微喘息,嘴唇红肿水润,眼神迷离如醉,波光流转。 她仰起脸,看著陈阳近在咫尺的脸庞,声音轻轻柔柔,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期待: “楚宴……” “我不要在人间道做凡人了。” “我要出去……和你做神仙眷侣。” 她顿了顿,脸颊更红,却直视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一起……双修。” 第287章 从头再修 陈阳的心跳慢了一拍。 沉默在两人之间瀰漫。 破庙外的风雪声似乎都小了下去,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 陈阳终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好!” 那一个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著某种决断的力道。 苏緋桃的眼睛瞬间一亮。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就在此刻。 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 身下粗糙的木板,染血的被褥……所有属於人间道的痕跡,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道途,在演变。 “我们先走!” 苏緋桃环顾四周,脸色微变,连忙开口。 她话音落下时,已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緋红色的剑修常服。 灵力微微一催,那衣衫便如同有生命般自动飞起。 中衣、外袍、束腰、褻裤…… 一件件精准地贴合上她尚显单薄的身躯,层层叠叠,转眼间便將身体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整个过程中,陈阳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避嫌。 只是安静地看著苏緋桃从无蔽到齐整的过程。 那眼神很复杂。 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你这么看著我干什么?” 苏緋桃系好最后一根束带,抬起头,正对上陈阳的目光。 她脸颊微微泛红,却故意扬起下巴,发出一声轻快的笑: “昨天不都……都搂住了吗?” 那笑声里带著几分狡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陈阳闻言,这才像是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尷尬。 他也从储物袋中取出袍服,同样以灵力驱使著穿戴整齐。 紧接著,他掐了一个简单的净尘诀。 灵力如水波般从周身盪开,人间道中沾染的所有污秽。 血渍、汗渍、雪水泥污…… 都在瞬间被涤盪乾净。 肌肤恢復光洁,髮丝重新柔顺,连指甲缝里的尘垢都消失无踪。 苏緋桃也是如此。 一个法诀过后,她又是那个清爽凌厉的剑修了。 两人布下法阵,取出了铜片。 指间灵力注入,光芒將两人身形包裹,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传送之力降临。 下一刻,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已身处东土荒野。 “我要回凌霄宗一趟了。” 苏緋桃转过身,看向陈阳。 她声音很轻,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我们再见?” 陈阳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好,明日再见。” 两人相视而笑。 陈阳转身,正要朝天地宗山门方向走去。 忽然,袖口被人轻轻拉住了。 他愣了一下,回过头。 苏緋桃不知何时又凑近了两步,正仰著脸看他。 她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漾著水光,嘴唇微微抿著,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单纯地想靠近。 “怎么了?” 陈阳轻声问。 下一刻…… 苏緋桃踮起脚尖,再次將嘴唇贴了上来。 很轻的一个吻。 没有深入,没有纠缠,只是单纯地贴著。 她的唇瓣柔软微凉,带著雪后初晴般的清新气息。 陈阳能听到她近在咫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个吻只持续了片刻。 苏緋桃便退了回去,脸上红晕更甚。 她后退两步,朝陈阳挥了挥手,声音轻快: “明日再见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之间。 陈阳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远去的身影,许久才收回目光。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温软的触感。 然后,他又抬手,轻轻捏了捏脸上那层惑神面。 “楚宴……楚宴……”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確认。 这两个字,如今已不再仅仅是一个偽装的身份了。 …… 第二日。 天地宗,丹试场。 陈阳如往常一样,站在自己的丹炉前。 对面,那片金光中,未央的身影若隱若现。 她正不紧不慢地向丹炉中投递药材。 而陈阳身侧,杨屹川,这位地黄一脉的主炉大师,正一丝不苟地为他处理著辅料。 灵药在他指尖被精確地切割,每一丝分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儘管只是打下手…… 但他展现出的基本功和药理理解,依然让周围不少丹师暗自嘆服。 未央一边操控著丹火,一边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金光传来,带著几分懒洋洋的好奇: “楚宴,你每次都是消失十天,是去哪儿了呀?” 陈阳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回道: “一些私事。” “私事?” 未央轻哼一声,丹炉中火焰隨著她心绪波动轻轻摇曳: “我算算……你这消失的规律,该不会每月去人间道歷练了吧?” 陈阳正要將一株七星兰投入炉中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而一旁正在研磨药粉的杨屹川,也抬起了头,目光中带著探究。 人间道? 对於炼丹师来说,那地方的確没什么吸引力。 没有灵气,无法修炼,与丹道修行几乎毫无关联。 天地宗乃至东土各大宗门,都极少会安排弟子专门前往人间道歷练。 杨屹川忍不住开口: “楚丹师,那人间道……可有什么特殊用处?” 他问得客气,但眼神里的疑惑是真实的。 未央嗤笑一声,接过话头,一边有条不紊地调整火候,一边不急不慌地说: “能有什么用处?八成是为了褪去这一身修为,明心见性唄。” “东土有些偏门的炼丹法门,讲究心性纯澈,红尘洗炼。” “不过那都是些故弄玄虚的把戏……可笑至极!” “真正的丹道,靠的是天赋,哪需要去凡俗打滚?” 说著。 她忽然转头,金光盯向了陈阳,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戏謔: “楚宴……” “你这小子,看著面目凶恶,实际上贼精啊!” “拉我来当陪练,怕是所图甚大吧?” 陈阳默不作声,只是专注地盯著丹炉內药材的融合变化,仿佛未央的话只是耳旁风。 然而就在这时…… 丹试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风大人!” “风大人您怎么来了?” “见过大宗师!” 恭敬的问候声此起彼伏。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著浅青色长裙的身影,正缓步走入丹试场。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年纪,面容温婉清雅,眉目间带著常年浸润药香的书卷气。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 正是地黄一脉的丹道大宗师,风轻雪。 杨屹川见到来人,先是一愣,隨即连忙放下手中玉杵,恭敬行礼: “弟子,见过师尊。” 风轻雪微微頷首,目光在丹试场內扫过,最后落在陈阳和未央身上,温声道: “我来看看小杨最近做丹童,做得怎么样了。” 杨屹川坦然一笑,拱手道: “弟子近些日子都在为楚丹师打下手,负责药材炮製与控火辅佐,一切井然有序,不敢有丝毫懈怠。” 风轻雪轻轻点头,转而看向陈阳,语气和煦: “楚宴,我家小杨给你打下手,没出什么差错吧?” 陈阳闻言,连忙摆手,神色间甚至带上了几分汗顏: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问题!杨大师一切都做得极好,晚辈受益匪浅,非常满意。” 这话並非客套。 这些日子以来,每一次炼丹结束,陈阳都会与杨屹川交流丹道。 对方虽是以丹童身份辅助,实则是名副其实的主炉大师,隨谈间的炼丹见解,都让陈阳有茅塞顿开之感。 每一次丹试后的收穫,几乎抵得上他独自在炼丹房埋头苦修一个月。 然而。 对面的未央却忽然开口了。 声音透过金光传来,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 “风轻雪,你让楚宴带著个杨屹川来和我比,真没意思。乾脆你直接下场,来和我比一场吧。” 这话出口的瞬间,整个丹试场鸦雀无声。 所有丹师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那片金光。 天玄一脉的主炉……挑战地黄一脉的大宗师?! 主炉与大宗师之间,看似只差一级,实则隔著天堑。 那是经验的积累,对丹道本源理解的深度差距。 寻常主炉在大宗师面前,连平等论道的资格都需小心翼翼爭取,何谈公开挑战? 看台上的严若谷更是瞳孔骤缩,死死盯著未央的金光,仿佛想看清里面的人是不是疯了。 陈阳也愣住了。 风轻雪却面不改色。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片金光,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隔绝,看到里面的真容。 许久,她才淡淡开口: “你这金光……” “还真是玄妙。” “连我都看不透里面。” 陈阳心中微动。 他过去每次与风轻雪交谈,总有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 那並非源於强大的神识压迫,而是这位大宗师那双眼睛本身的神异。 她能直接窥见本质,看透偽装,洞悉虚实。 但即便如此…… 竟也无法看穿未央的金光? 风轻雪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继续说道: “我倒真想看看,你这金光下的模样。” “听闻西州灵蝶一脉,皆是容顏绝世,且天生亲近草木,以阴木为棲。” “可惜一直未曾亲眼得见,颇为遗憾。” 未央闻言,金光微微一滯。 隨即,一声冷笑传出: “反正比你这老女人、丑女人年轻漂亮。” 轰! 整个丹试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杨屹川勃然变色,一股怒意自眼底升腾。 周围眾多丹师更是倒吸凉气,脸色发白。 未央这话,已不止是挑衅…… 然而。 风轻雪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依旧温婉,甚至更柔和了几分: “那是自然。” “西州灵蝶羽皇,当年便是艷冠天下的绝色。” “未央主炉既是羽皇之女,自然也是天生丽质,倾国倾城。”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金光中的未央猛地一顿。 连手上原本行云流水的投药动作,都慢了半拍。 她含糊地哼了两声,不再接话,专心操控起丹火。 风轻雪也不再言语,默默退到一旁,寻了个位置坐下,安静旁观。 丹试场內只剩下火焰吞吐声,药材炼化的细微噼啪。 时间在药香中缓缓流淌。 一个时辰后,丹成。 炉盖掀开的剎那,清香四溢,丹霞流转。 陈阳小心翼翼地从丹炉中引出一枚通体莹白,表面隱有七点星芒的丹药。 七星蕴神丹。 七阶丹药,滋养神魂,稳固心境的珍品。 而对面的金光中,未央也取出了她的丹药。 同样的丹药,但成丹色泽更为纯净,星芒排列有序,丹霞凝而不散,药香更加清冽悠长。 显然品质更高一筹。 未央將丹药托在掌心,金光转向陈阳,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得意: “如何?” “还需要比较吗?” “不如这样,既然风轻雪在此,便请她来品鑑一番,如何?” 说著,她指尖轻弹,那枚丹药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向风轻雪。 陈阳见状,心中也升起期待。 他將自己炼製的丹药同样送出,恭敬道: “请风宗师指点。” 风轻雪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接住两枚丹药。 她將丹药悬在指尖,仔细端详。 不同於赫连山的品鑑,风轻雪的审视更像是一种感受。 她的目光在丹药表面流转,偶尔闭目,似在以某种独特的方式感知丹药內蕴的意。 许久。 她缓缓睁开眼睛,轻轻摇头: “这一局,確是未央主炉更胜一筹。” 意料之中的结果。 陈阳心中並无波澜,反而更期待接下来的点评。 风轻雪看向陈阳那枚丹药,温声道: “你这枚七星蕴神丹,火候掌控已至入微之境,七星兰的药性萃取也达九成以上,丹形圆润,丹霞內蕴,放在寻常丹师中,已是难得的上品。” 她话锋微转: “但未央主炉这枚,七星兰药性萃取近乎十成,药力生生不息。此等手段,已触及丹道里面,韵的层次。” 寥寥数语,直指要害。 陈阳听得心潮起伏,许多过去模糊的关窍豁然开朗,连忙躬身: “谢大宗师指点。” 丹试结果已定,未央再胜一场。 风轻雪却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陈阳,有些好奇地问: “楚宴,你平日丹试,草木费用是如何缴纳的?你只是普通丹师,我平常不过问庶务,倒是不知。” 她话音刚落,未央尖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能怎么缴纳?你没看见吗?” “旁边站著的那个女剑修,就是凌霄宗那个姓苏的……” “每次都替这楚宴缴纳费用!” 丹试场內其他炼丹师闻言,也都露出恍然之色。 苏緋桃的存在並非秘密,凌霄宗白露峰剑主亲传,身家丰厚,对楚宴的资助早已不是新闻。 未央似乎越说越来气,金光晃动,声音更冷: “你这女剑修,就是不守清规!堂堂剑修,整日围著丹师转,成何体统?!” 苏緋桃原本一直安静地站在丹试场角落,此刻闻言,眉梢一挑,毫不退让: “我便是不守清规,又如何?” “你!” 未央金光剧颤: “你这白露峰的弟子,就不怕我去找你师尊秦秋霞告状?!” 苏緋桃冷哼一声: “我行事坦荡,何惧告状?” “倒是你,西州妖女,整日藏头露尾,连真容都不敢露,有何资格说我?” “妖女?!” 未央声音陡然拔高,金光中甚至传出了牙齿摩擦的细微声响: “我乃羽皇第三十六女,灵蝶皇女!你竟敢称我妖女?!” “皇女又如何?藏头露尾,与妖女何异?” “混帐!你再敢说一遍?!” 一时间,两个女子的声音在丹试场內尖锐碰撞,火药味瀰漫。 周围的炼丹师们面面相覷,低声议论起来。 这楚宴每次丹试,似乎总少不了这般鸡飞狗跳的场面。 寻常丹师比试,纵然竞爭激烈,也多是沉默专注,哪有这般唇枪舌剑,剑拔弩张? 陈阳听著耳边越来越激烈的爭吵,只觉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看向风轻雪…… 这位大宗师还在场呢! 出乎意料的是,风轻雪脸上並无不悦,反而嘴角微弯,眼中闪过一抹饶有兴味的神色。 她甚至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掩嘴轻笑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风轻雪看向陈阳,眼中带著笑意: “楚宴,这两人……是不是平日就经常这般吵闹?” 陈阳闻言,也不好正面回答,只能苦笑著摇头: “许是……有些人天生便不对付吧。” 风轻雪笑意更深。 下一刻。 她轻轻抬起衣袖,朝著爭吵的方向虚虚一拂。 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盪开,拂过苏緋桃与未央。 两人原本激烈的情绪,瞬间平息了大半。 未央金光中的波动平復下来,苏緋桃紧握剑柄的手也缓缓鬆开,脸上怒意褪去。 “好了好了,莫要再吵了。” 风轻雪声音温和。 这一手平心静气的神通,看似简单,实则是对情绪,心念的精妙驾驭,非境界高深者不能为。 丹试场內重新安静下来。 风轻雪起身,似要离去。 但走出两步,她又停下,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阳身上,若有所思。 陈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欲开口,却听风轻雪缓缓道: “楚宴,你炼的丹药……很不错。” 陈阳一怔。 这话从风轻雪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他过去在赫连山那里,得到的评价多是尚可…… 如今风轻雪这一句很不错,让他心头微颤。 风轻雪看著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 “真的很不错。”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丹试场內所有炼丹师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这位大宗师身上。 许久。 风轻雪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楚宴,你有没有兴趣……” “做我的弟子?” “和小杨一起。” 轰! 整个丹试场,彻底炸开了锅。 譁然之声如潮水般涌起,所有炼丹师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楚宴? 成为地黄一脉大宗师的弟子?! “风大人,此事需慎重啊!” “楚宴虽勤奋,但天赋不佳,根基尚浅,恐难当亲传之任!” “请宗师三思!” 地黄一脉的丹师们率先出声,言辞恳切中带著焦急。 天玄一脉的严若谷等人更是面色变幻,眼神复杂地看著陈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譁眾取宠的丹师。 陈阳自己也懵了。 风轻雪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眾人的反应。 她缓缓竖起两根纤长的手指,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当然,这並非没有条件。” “两个条件,你只需满足其一,我便收你为徒。” “我门下弟子,不分亲传、记名,既入我门,便一视同仁。”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恭敬问道: “敢问宗师……是哪两个条件?” 风轻雪微微一笑: “其一,成为主炉。” 陈阳若有所思。 这条件合情合理。 天地宗六位丹道大宗师,门下亲传弟子几乎都是主炉层次。 这既是门槛,也是对弟子能力的认可。 但他更在意第二个条件。 风轻雪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旁边那片金光,唇角勾起一抹带著些许冷意的弧度: “其二……” “你若能在丹试中,胜过未央一次。” “只要胜一次,我立刻收你为徒,待遇与小杨等同,一视同仁。”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嗤!” 金光中传来未央毫不掩饰的嗤笑声,那光芒甚至因为她的笑意而颤抖出层层涟漪。 “胜过我?哈哈哈……” “给这楚宴一百年,不,一千年!” “我让他一千年,他都胜不过我!” 她声音里的嘲讽与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周围炼丹师们闻言,也都暗暗点头。 在他们看来,楚宴即便有机会衝击主炉……但那需要时间积累与机缘。 可要说胜过未央? 简直是天方夜谭。 未央的丹道天赋,在整个天地宗堪称顶尖,仅次於大宗师。 陈阳也满心疑惑。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水平。 赫连山让他来挑战未央,目的本就是为了磨礪,借未央这块磨刀石,打磨自己的丹道技艺。 百次丹试已近尾声,陈阳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 但也更清晰地看到自己与未央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为何……风大宗师也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风轻雪,眼中带著不解: “风宗师,弟子愚钝……” 风轻雪静静地看著他,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然后。 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未央那片金光上。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依旧温和。 但未央却猛地一颤,金光剧烈波动起来,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中。 下一刻…… 一股浩瀚似渊,沉重如山的威压,毫无徵兆地降临! 那是属於元婴修士的磅礴气机,席捲整个丹试场。 空气仿佛凝固,火焰骤然低伏。 所有炼丹师都感到呼吸一滯,胸口发闷,修为稍弱者更是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而首当其衝的未央,更是如遭重击! 那片原本稳固的金光剧烈摇晃,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风轻雪!你要做什么?!” 未央惊怒交加的声音从金光中传出,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风轻雪依旧静静地看著她,脸上甚至带著浅浅的笑意。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 “我不做什么。” “我只是想……撕烂你这张嘴。” “老女人?” “丑女人?” 她每念出一个词,身上的威压便重一分。 金光表面裂纹蔓延,摇摇欲坠,仿佛风中残烛。 就在那金光即將彻底崩碎的剎那…… 风轻雪身上的气息骤然消散。 一切威压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脸上重新掛上温婉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散发出恐怖气息的人不是她。 她看著金光中惊魂未定的未央,语气轻柔得像在叮嘱晚辈: “未央主炉,下一次,可莫要叫错了称谓。” “我不介意你直呼我名。” “但也请莫要说一些……让人不快的词。” 未央的金光沉寂著,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颤抖。 风轻雪这才转向陈阳,目光重新变得温和: “楚宴,勉之。” 说话时,她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未央,那余光深处,掠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寒意。 然后。 她翩然转身,青裙曳地,缓步离去。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丹试场门外,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真正散去。 丹试场內一片死寂。 良久。 金光中的未央才传出一声嘀咕: “我就说了一句实话……这女人就生气了……” 话音未落。 咻! 一道刺耳的破空声骤然从丹试场外传来! 一道白光如同闪电般射入丹试场,精准无比地朝著未央的金光直击而去! 未央反应极快,金光骤然收缩,向后疾退! 砰! 一声闷响。 白光击打在未央原本站立的位置,在地上砸出一个尺许深的坑洞,碎石飞溅,烟尘瀰漫。 待烟尘散去,眾人定睛看去…… 那竟是一个盛放丹药的普通玉瓶。 此刻已摔得粉碎。 陈阳瞳孔微缩,猛地扭头看向风轻雪离去的方向,倒吸一口凉气。 这玉瓶…… 分明是风轻雪掷出的! 他过去一直觉得这位大宗师脾气极好,温婉如水,从不以势压人。 却从未想过,她也有如此……凌厉可怕的一面。 “为何风大宗师会如此动怒?” 陈阳低声喃喃,眼中满是不解。 在他看来,风轻雪已臻元婴之境,心性修为早该圆融通透,不为外物所动。 何至於让她如此失態? 一旁的杨屹川也轻轻摇头,神色复杂: “我跟隨师尊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生气。” 苏緋桃闻言,却走了过来,有些奇怪地看著两人: “你们在说什么?” 陈阳和杨屹川同时看向她。 苏緋桃挑了挑眉,理所当然道: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这世间,没有哪个女子会喜欢被人说老,说丑啊。” “无关修为,无关境界,只是……女子天性如此。” 她说得平淡,陈阳却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人间道破庙中…… 苏緋桃拍落髮间雪花时那笨拙的掩饰。 想起她反覆强调不是白髮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在意。 原来如此…… 丹试结束,眾人散去。 陈阳返回自己在西麓的洞府。 一路上,他脑海中不断迴响著风轻雪的话…… 胜过未央一次! 正思索间,已至洞府门前。 苏緋桃却並未如往常般直接离去,而是停下脚步,看向陈阳,眼中带著一丝促狭: “楚宴,我都到你洞府门前了,你都不请我进去坐坐?” 陈阳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道: “啊,当然可以,苏道友请进……” 苏緋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算了,逗你玩的。” “我去山门馆驛那边了,明日再过来。” “你好好在洞府待著,自己……小心些。” 她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眼神里带著关切。 陈阳点头: “好。” 苏緋桃转身欲走,却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声音也低了几分: “还有……昨日在人间道,我与你说过的话,我回去后……已经告知我师尊了。” 陈阳脸色骤变: “告诉秦剑主?!” 苏緋桃轻轻点头。 陈阳心头一紧: “可秦剑主她……白露峰的清规不是极严吗?剑修需心无旁騖,戒情绝欲……” 苏緋桃摇头,眼中却带著笑意: “那是过去的规矩了。” “师尊她说……” “她不介意!” 她顿了顿,看著陈阳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坚定: “所以,我也希望你不要因此事而忧心,生出什么杂念,影响了炼丹。” 陈阳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澈坦荡,毫无阴霾。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好,我会专心炼丹,不会胡思乱想。” 苏緋桃这才真正鬆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挥了挥手,转身化作剑光离去。 陈阳站在洞府门前,望著剑光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星子爬上苍穹,他才转身,开启洞府禁制,走了进去。 洞府內陈设简单,药香瀰漫。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盘膝打坐,也没有去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的丹道玉简,而是独自在石凳上坐下,沉默了许久。 然后。 他缓缓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光滑的惑神面。 “楚宴……楚宴……”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的洞府中迴荡,带著某种恍惚的迷惘。 过了许久。 他忽然轻轻一笑。 “我好像……摘不下这张面具了。” 他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玉盒。 打开玉盒,里面静静地躺著一张薄如轻纱的米皮。 天香圣蜕。 这是他手中最后一张製作惑神面的材料了,一直捨不得用,生怕画坏五官,前功尽弃。 但此刻,陈阳没有犹豫。 他將天香圣蜕放入药臼中,拿起铁杵,开始轻轻地捣杵。 “咚、咚、咚……” 沉闷的捣药声在洞府中规律地响起。 上一次製作惑神面,他耗费一整日,小心翼翼,生怕出一丝差错。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却异常流畅迅速。 仿佛某种积压已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不过一个时辰。 药罐中的天香圣蜕,已然变得粘稠。 陈阳没有像寻常那样往脸上涂抹,而是將它轻轻捞出,以灵力托在半空,烘乾,定型。 然后。 他取出了笔墨。 笔尖悬在麵皮上方,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天香花郎那俊美到妖异的少年容顏,也不是如今楚宴这张凶恶的脸庞。 而是更久远的…… 青木门中,那个眉眼间带著执拗与不甘的青年模样。 他睁开眼,笔尖落下。 眉、眼、鼻、唇、轮廓…… 一笔一画,精准而流畅。 仿佛那张脸早已刻在灵魂深处,无需参照,信手拈来。 最后一笔落下。 一张属於陈阳的脸,栩栩如生地呈现在惑神面上。 平凡,却真实。 陈阳看著这张麵皮,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抬手,轻轻揭下了脸上那张,戴了许久的五虫之相。 面具剥离的瞬间,洞府中灵力微微波动。 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出现在空气中,那是天香花郎的容貌。 陈阳没有多看,直接將那张新製成的惑神面,覆盖在了脸上。 灵力微微催动,面具与肌肤迅速融合。 片刻后。 镜中映出一张眉眼乾净,带著几分执拗的青年面孔。 那是他最初的模样。 陈阳看著镜中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脸颊,感受著那熟悉的轮廓。 许久。 他轻轻嘆了口气,將这张新面具也揭了下来,小心收起。 洞府內重归寂静。 他坐在黑暗中,眼神却异常清明。 低声喃喃,声音在空荡的洞府中,带著某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祖师……” “我好像明白了。” “上丹田筑基的办法……” “那就是……从头再修一次。” 第288章 灵气筑基丹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固定的循环中。 每日清晨。 陈阳准时出现在丹试场,与未央进行丹试。 火焰吞吐,药材流转,丹香瀰漫。 他依然会败,但每一次败得都更从容些。 能看清更多差距,能捕捉到未央炼丹时,那些细微的节奏变化。 夜晚。 他则如约前往山门外,赫连山的馆驛。 …… 这一日,暮色四合。 陈阳推开馆驛房间的木门。 赫连山正坐在窗边,就著最后一缕天光翻看一本泛黄的丹经。 赫连卉则安静地坐床榻上,红盖头在昏暗光线中泛著诡异的暗红。 “前辈。” 陈阳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玉瓶,双手奉上: “今日我炼製的,是六阶紫桐养神丹。” 赫连山放下丹经,接过玉瓶,拔开塞子。 一股带著暖意的丹香飘散出来。 他將丹药倒在掌心,將丹药凑到鼻尖,仔细嗅了片刻,又以指甲轻轻刮下极微量的丹粉,放在舌尖品味。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三息时间。 然后。 他抬起头,看向陈阳,缓缓摇头: “不行啊……不行。” 陈阳一愣。 赫连山將那枚丹药放回瓶中,塞好塞子,推回陈阳面前,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失望: “你这丹药,怎么都没有进步了?” 陈阳蹙起眉头,心中涌起困惑: “晚辈愚钝……但我分明感觉,每一次炼製,控火更稳,药性融合更顺,成丹品质也確有提升……” “那是技的进步。” 赫连山打断他,声音平淡: “我问你,你炼这紫桐养神丹,是为了什么?” “为了……” 陈阳迟疑了一下: “滋养神魂,稳固道基,对修士结丹有辅助之效。” “那是丹药的用。” 赫连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陈阳: “我问的是你,楚宴,你炼这枚丹时,心里在想什么?” 陈阳怔住了。 他想什么? 想火候不能有分毫偏差,想药性衝突如何调和,想收丹时机必…… 全是技巧,全是步骤。 赫连山转过身,看著陈阳,眼神里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不是针对人。 而是针对某种僵化,匠气的东西: “你炼的丹,就像照著模子刻出来的泥偶。” “形有了,色有了,甚至眉眼都分毫不差。” “可它没有魂。”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旁边,赫连卉轻柔的声音忽然传来,隔著红盖头,带著些许闷响: “我觉得……楚宴炼的丹药还行呀。我在这红盖头里,都能闻到一阵很浓的丹香呢。” 赫连山闻言,嗤笑一声: “小卉,你懂什么?” 那话语里的不屑如此直白,让陈阳心头微微一刺。 他默默收起玉瓶,行礼告退。 走出馆驛时,夜色已浓。 山风带著凉意吹来,陈阳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与赫连山的每一次会面,几乎都重复著类似的场景。 陈阳奉上丹药,赫连山品鑑,然后摇头批评,偶尔夹杂著几句听不出是点拨,还是嘲讽的话语。 但陈阳並未气馁。 相反。 隨著接触日深,隨著自身丹道造诣的逐步扎实,他愈发感觉到赫连山的深不可测。 那些看似隨意的点评,往往一针见血,直指丹道本源。 “这位赫连前辈……至少是主炉中极为资深的存在,甚至……更进一步都有可能。” 陈阳心中有了判断。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会想起那一日。 风轻雪在丹试场中看著他,温声说出的那句…… “真的很不错。” 不同於赫连山刀刀见血的批评,风轻雪的评价宛如冬日暖阳,驱散了他心头的挫败感。 某一日。 在向赫连山请教时,陈阳提到了这件事。 他斟酌著词句,儘量平静地说道: “前几日丹试,风轻雪大宗师曾言,若我能胜过未央一次,或成为主炉,便愿收我为徒。” 赫连山正端著一杯粗茶,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皮,瞥了陈阳一眼,隨即嗤笑出声: “那个风轻雪隨口说句话,哄你玩呢,你还当真了?” “你以为……” “你真能和那杨屹川,是一个层次?” 那话语里的嘲讽如此赤裸,让陈阳呼吸微微一滯。 他垂下眼,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前辈说得是,晚辈明白了。” 又过了几日。 人间道即將再次开启的前一天,陈阳在自己的洞府前,意外地遇到了风轻雪。 今日是宗门发放丹师俸禄的日子。 原本这些庶务都由杜仲负责,可这一日,风轻雪却亲自来了。 她依旧穿著那身浅青色长裙,髮髻简单綰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如画。 见到陈阳,她微微一笑,將一只储物袋递过来: “小楚,这是你这个月的俸禄。” 陈阳连忙双手接过,恭敬道谢,隨即又有些惭愧地开口: “风大人……我还是胜不过那未央。” 风轻雪闻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容温和: “胜不过就胜不过唄。” “没关係,努力就是。” “等你成了主炉,一样能做我的弟子。” 那话语里的包容与鼓励如此自然,让陈阳心头一暖。 他忽然觉得,或许赫连山说得对……风轻雪只是隨口鼓励。 但当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时,那份真诚,却让人无法不动容。 风轻雪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一丝孩子气的抱怨: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胜过那未央……那丫头,太可恶了。” 陈阳闻言,顿时明白。 这位大宗师,还在为那一日丹试上,未央口不择言的称呼生气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诚恳: “风大人倾城绝世,丹道造诣更是冠绝宗门,无需在意那些宵小言论。” 风轻雪闻言,微微一怔。 她盯著陈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没想到,你这张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脸,倒是挺会说话。”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促狭: “算了,我觉得你就算成不了主炉,也胜不过未央……要不我把你收在身边,做个专门说漂亮话的小弟子,好像也不错呀?” 陈阳闻言,眼睛骤然一亮! 可那光芒刚刚亮起,就对上了风轻雪玩味的视线。 他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 风轻雪掩嘴轻笑,摇了摇头: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真要这么做了,我还不知道要招惹多少非议呢。” 陈阳只能悻悻低头,心中那点刚升起的期待,又悄然熄灭。 不过,在风轻雪转身欲走时,陈阳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风大宗师……请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胜过那未央?” 风轻雪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看著陈阳认真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你自身的丹道造诣就在那里,短时间內难以有本质飞跃。那么……或许可以从你想要炼什么丹这个角度下手。” “选一种你当下最迫切需要的丹药,以此为目標,作为丹试的內容。” “心有所求,意有所向,或许……” “能激发出不一样的东西。” 她顿了顿,伸出纤白的手指,拇指与食指拈在一起,比划了一个极细微的缝隙: “当然,只是或许。而且可能性很小,很小……就这么一丝,比头髮丝还细。” 陈阳闻言,郑重地向风轻雪道谢。 待风轻雪离去后,他回到洞府,陷入了沉思。 “我最需要的丹药……”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將储物袋中的丹药一瓶瓶取出,摆在面前。 有疗伤的,有恢復灵力的,有滋养神魂的,有辅助修炼的…… 种类繁多,品质皆是不俗。 这些日子,杨屹川不仅为他打下手,更送了他不少丹药参悟,让他见识大开。 可正因如此,陈阳反而迷茫了。 他似乎……什么都不缺。 …… 第二天。 人间道开启的日子到了。 陈阳却没有第一时间前往。 苏緋桃对人间道的经历始终耿耿於怀…… 那场瘟疫,那场风雪,那些濒死的绝望。 於是开启这天,陈阳陪著她,去了东土一处繁华的凡人城池。 城池名上陵,坐落於大江之畔。 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两旁店铺旗幡招展。 两人並未刻意收敛气息,只是如寻常富家子弟般,在城中閒逛。 苏緋桃似乎很开心。 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咬得咯吱作响,嘴角沾著糖渣。 又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流连许久,试戴了几个滑稽的兽面,对著陈阳做鬼脸。 午后。 两人登上一座临江的酒楼,点了几个特色小菜,倚栏看著江面上往来的帆影,听著说书人拍案讲古。 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两人才踏上归程。 回宗门的路上,苏緋桃忽然轻声感慨: “还是有修为在身的感觉……更好。” 陈阳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明白苏緋桃的意思。 不是看不起凡人,而是经歷过那种彻骨的无力后,对力量本身,有了更深的眷恋与敬畏。 “陈阳。” 苏緋桃忽然唤他,声音很轻: “明日……有什么安排?” 陈阳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我打算在洞府中,闭关一段时间。” 苏緋桃狐疑地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审视。 陈阳连忙解释,一边说一边郑重地点头: “放心,放心。我不是要去人间道。” “我就是想闭关一段时间,好好研究丹道。” “这些日子……有些困惑。” 苏緋桃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许久,確认他没有说谎,这才鬆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那好,你安心闭关。我明日……再来看你。” 当夜。 陈阳在洞府中,取出一株益血草,屈指弹出一滴精血,迅速在其上凝成一道印记。 与此同时。 他则悄无声息地开启洞府禁制,融入夜色,向著山门外潜行而去。 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山谷,他取出铜片,注入灵力。 熟悉的传送感袭来。 再睁眼时,已身处杀神道。 而此刻,正是人间道开启之时。 传送落点並非上次那座瘟疫死城,而是另一座陌生的城池。 天空正下著小雨。 淅淅沥沥,绵绵密密,像无数细针从灰濛濛的天幕中垂落,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水花。 空气潮湿而清冷,带著泥土与草木混杂的气息。 陈阳没有撑伞。 他就这么走进雨中,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 雨水顺著皮肤滑落,带来清晰的凉意。 他手指在脸颊上慢慢摩挲,从额角到下頜,仿佛在確认什么。 然后。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做出了一个抓扯的动作。 像是想撕下什么贴在脸上的东西。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温热真实的皮肤。 陈阳的动作僵住了。 他站在雨中,怔怔地感受著脸上那层惑神面。 “当初刚来人间道时,这惑神面……明明只是一张普通的假面。” “可隨著戴的时间越久,此物却仿佛……” “在我脸上扎了根,黏住我不放了!” 尤其是在人间道遇到苏緋桃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这张面具,这个楚宴的身份,正一点点与他的血肉交融,难分彼此。 更诡异的是…… 在外界。 他隨时可以运转灵力,轻易揭下惑神面。 可在这人间道,在这绝灵之地,没有灵力辅助,这面具反而像长在了脸上,任凭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陈阳细细感知惑神面的变化。 此物源自年糕。 至於年糕的根源,则要追溯到…… “青木祖师当年在地狱道,询问通窍是否说过我命硬。” “他还说了很多……” “说人间道没有判官,只有业力,判官无法窥探。说人间道可以感悟世间百態,感悟生死轮迴……” “可那些话,实际上……只是他在那祭酒面前,混淆视听的託辞。” “他真正想告诉我的,並非让我去感悟这人间道……” “那道太大、太远,远非我筑基修为所能承载。” 陈阳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被苏緋桃用板车推著,在濒死边缘挣扎时,看到的那些画面。 魂升魄降,生死流转,天地如棺,眾生如蚁。 “他真正想指引我的……是某一件物品。” “一件能让我在这绝灵之地,这人间道……” “无中生有的物品。” 剎那。 陈阳猛地睁开眼。 他伸手入怀,从贴身的內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他的陶碗。 粗糙质朴,没有任何纹饰,扔在路边,恐怕连乞丐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陈阳看著它,眼神平静如深潭。 “这看似只是一个普通的碗。” “可就是这个碗……能凭藉灵石,复製灵物,复製丹药。” “我早年资质低劣,在青木门挣扎求生时,便是靠它,复製出修行必需的丹药,熬过最艰难的岁月。” “就连筑基丹……也是靠它复製而来。” 陈阳心中怦然。 当年通窍曾提及,虽与青木祖师朝夕相处,祖师却因机缘未至,始终未能取得此碗。 然而未曾取得,並不意味著祖师不知其存在与奥妙。 当年炼气时,这陶碗便是陈阳的惯用之物。 只是后来,地狱道中判官无处不在,他不敢轻易动用。 拜入天地宗后,身份敏感,丹道资源也不再那般紧缺,这陶碗便被深藏,许久未曾使用。 直到此刻。 陈阳抬起头,看向灰濛濛的天空。 细雨如丝,绵绵不绝。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陶碗,碗口向上,接住那些飘落的雨滴。 一滴,两滴,三滴…… 雨水在碗底慢慢匯聚,形成浅浅的一洼,清澈透明,倒映著昏暗的天光。 陈阳默默等待著。 碗中的水不多,但他极有耐心。 “因为这陶碗,除了复製之外……在最早最早的时候,还有一个用处。” “那是我灵石贫瘠,连最基础的清元丹都复製不起时……” “赖以生存的用处。” 他低下头,看著碗中那浅浅的清水。 没有灵力,没有神识,他无法感知这水是否有变化。 只能……亲自尝试。 陈阳將碗缓缓凑到唇边。 微凉的碗沿触到嘴唇。 他微微仰头,將那一点点雨水,饮入口中。 水很凉,带著雨水的清新,和一丝泥土的腥气。 然而…… 就在那液体滑过喉咙,流入胃中的剎那。 一股温热的气息,猛然从腹中炸开。 那气息如此熟悉,是灵气。 精纯到极致,温和到极致,仿佛天地初开时最本源的灵气! 它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四肢百骸,沿著坚韧的经脉奔腾流转。 陈阳浑身剧震。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手中的空碗,又抬头看向依旧在下雨的天空。 “这是……” “化灵!” 陶碗最原始,最根本的能力。 將寻常之水,化为灵液! 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但在体內流转的剎那,陈阳清晰地感觉到,某种禁錮被打破了。 下丹田中,那颗沉寂的道石依旧毫无动静。 中丹田內,天香魔罗淬血脉路也依旧封禁。 但上丹田中,那片空荡荡,未见道基的虚无之处,一股微弱的气感,正悄然凝聚。 炼气一层。 在这绝灵之地,在这人间道,他依靠半碗雨水所化的灵液,重新踏入了修行之门! “我是人间道千年以来……第一位修行者。” 陈阳握著陶碗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从无到有。 这第一步,他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在人间道这座陌生的城池中,寻了一间僻静的客栈住下。 每日,他都会用陶碗盛水。 然后饮下。 灵液入体,修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这具身体,终究是经过无数淬炼的躯体。 经脉宽阔坚韧,修习通窍的吐纳之法,已歷数载,对灵气的吸纳效率远超当年数百、数千倍。 只是因人间道的规则封禁,才无法显现。 如今。 封禁被这一丝灵液悄然撬开了一道缝隙。 修行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第一天,炼气三层。 第三天,炼气五层。 第五天…… 第六天,炼气十层,炼气圆满! 当修为达到炼气十层时,陈阳尝试著,將微弱的神识扩散开来。 剎那,整座城池的景象,如同画卷般在脑海中展开。 街巷纵横,行人如蚁。 圆数十里,尽收眼底。 这是人间道中,第一次有神识这种东西出现。 陈阳静坐良久,感受著这种凌驾於凡俗之上的视角。 他没有停歇,继续饮用灵液,衝击更高的境界。 炼气十一层,十二层……十三层! 当修为达到炼气十三层时,陈阳发现,自己的境界停滯了。 无论再饮下多少灵液,那股温热的气息在体內流转后,便悄然散入四肢百骸,滋养肉身,却无法再推动修为增长。 瓶颈。 筑基的瓶颈。 陈阳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淡金色的丹药。 筑基丹。 这是他在东土时准备的,以备不时之需。 他將丹药放入口中,吞咽下去。 丹药入腹,毫无反应。 没有熟悉的药力化开,没有那股衝击瓶颈的磅礴力量。 它就像一颗普通的泥丸,在胃中沉寂。 陈阳皱了皱眉,又取出陶碗,尝试复製这枚筑基丹,即便没有灵石,亦可尝试凭藉灵液之力,看能否將其復刻出来。 碗中盛满清水,他將丹药放在碗边,凝神注视。 许久。 碗中清水毫无变化。 “无法复製……” 陈阳明白了。 陶碗能复製有灵之物。 可这筑基丹,在东土是灵丹,来到人间道这绝灵之地后,便失去了所有灵性,沦为凡物。 他又取出几株保存完好的草木灵药尝试,结果亦然。 人间道的规则,剥夺了一切外物的灵。 陈阳盘膝坐在客栈房间中,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陷入沉思。 “若只靠灵液筑基……需要多少?” 他粗略估算。 从炼气到筑基,是凝炼道基的质变。 一枚筑基丹蕴含的灵力,若换算成灵液,大概需要……二十年不间断的积累。 而人间道每次开启只有十天。 换算下来,就是六十年。 “太久了……” “而且不確定上丹田筑基后,离开人间道,会不会因上下丹田衝突,修为再度坠入下丹田,前功尽弃。” “所以,我需要一枚能在人间道服下的筑基丹。” 陈阳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决然: “从无到有,我已藉助陶碗达成。” “可从有到多……” “这筑基丹,不是光靠灵液就能凝聚的。它需要草木精华调和,需要君臣佐使配伍……” “这难题,又该如何解?” …… 人间道结束,返回天地宗。 陈阳依旧有些恍惚。 风轻雪那句丹试建议,此刻终於有了清晰的答案。 “我要炼製一枚筑基丹。” “一枚……” “没有草木灵药,纯粹由灵液凝聚而成的筑基丹。” 可这想法太过荒谬。 数百年来,天地宗內从未听说有不依赖草木灵药,仅凭灵气就能成丹的先例。 陈阳找不到任何头绪。 他开始疯狂地思索,在洞府中来回踱步,时而坐下闭目推演,时而抓起玉简翻阅,时而又对著丹炉发呆。 一想,就是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洞府禁制被触动,苏緋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陈阳,今日还要去找未央丹试吗?” 陈阳这才恍然回神。 他和未央的丹试,已经进行了九十多次。 再试几次,便满百次之约。 可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枚,虚无縹緲的筑基丹,对丹试,竟生出一种莫名的疏离感。 他神色恍惚地打开洞府禁制,看著门外的苏緋桃,摇了摇头,喃喃自语: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 苏緋桃蹙起眉头,担忧地看著他: “什么想不明白?” 陈阳却像没听见,转身又走回洞府,继续对著墙壁发呆。 这一日。 丹试场格外奇怪。 眾多炼丹师如往常一样早早到来,等著看陈阳与未央的第九十多次对决。 未央本人也已到场,金光静静悬浮在对面的丹炉前。 可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陈阳的位置,依旧空荡荡。 未央的金光微微波动。 她等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声音透过金光传出,带著几分瞭然: “估计是……那苏緋桃,已经没钱了吧。” 说完。 她不再等待,金光飘然而起,离开了丹试场。 这一日,陈阳没有出现在任何常规的地方。 他在天地宗內漫无目的地游荡。 去了大炼丹房,站在角落里,看其他炼丹师炼製筑基丹。 看著那些熟悉的草木灵药被投入炉中,在火焰中凝丹…… 每一步都清晰,每一步都依赖著实实在在的药材。 他又去了典藏阁,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丹道玉简中。 从最古老的竹简到最新的玉简,凡是与筑基丹相关的记载,他都翻出来,一字一句地研读。 这中间,杨屹川特意寻了过来。 他找到陈阳时,陈阳正抱著一堆玉简坐在地上,眼神发直,口中念念有词。 “楚宴,你在做什么?” 杨屹川蹲下身,担忧地看著他: “今日为何没有和未央丹试?” 陈阳茫然地抬起头,看了杨屹川好一会儿,才恍惚道: “丹试?什么丹试?” 杨屹川心中一凛。 他看到了陈阳眼中那种近乎疯魔的专注,以及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混乱。 这般状態,持续了整整七八日。 山门外,馆驛中。 赫连山站在窗边,望著天地宗山门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小子怎么回事?为何这几日……都不来了?” …… 苏緋桃则紧紧跟在陈阳身边。 她不再询问,只是默默护卫,看著他如幽魂般在宗门各处游荡,眼中满是担忧。 直到这一日。 风轻雪听闻了陈阳的异常,亲自前来查看。 她在典藏阁最深处的角落里,找到了陈阳。 陈阳正抱著兽皮古卷,口中反覆喃喃: “筑基丹……筑基丹……筑基丹!” 风轻雪脚步轻柔地走近,陈阳却毫无所觉。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那意外化为了某种奇异的……喜悦。 她轻声开口: “小楚。” 陈阳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 看到风轻雪的瞬间,他眼中迷茫未散,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又低头去看手中的古卷,嘴里依旧念叨: “筑基丹……我要炼製一枚筑基丹……” 风轻雪蹲下身,与他平视,温声问道: “你是要炼製筑基丹?” 陈阳连忙点头,眼神迫切: “没错没错!我要炼製一枚筑基丹!” 风轻雪疑惑: “炼製筑基丹,应该去百草山脉採集药材,去炼丹房开炉实操才是。你为何在这里翻看这些故纸堆?” 陈阳茫然地抬起头,看著风轻雪,声音里带著一种执拗: “因为……我要炼製一枚不用草木灵药的筑基丹!” 风轻雪神色一震! 她看著陈阳,沉默了许久。 然后。 她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和那未央的丹试……打算就这么搁置了?” 陈阳愣住。 丹试……未央……赫连山的百次之约…… 那些被暂时遗忘的事情,重新涌入脑海。 他猛地站起身,將手中古卷胡乱塞回书架,朝风轻雪匆匆一礼: “谢风大师提醒!晚辈……晚辈先告退!” 他几乎是跑著离开了典藏阁。 陈阳没有回丹试场,而是径直出了山门,来到赫连山的馆驛。 他为赫连卉引渡了血气。 做完后,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赫连山,眼中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 “前辈,晚辈有一事请教。” 赫连山抬了抬眼皮: “说。” “关於筑基丹的炼製……有没有可能,不依赖任何草木灵药,仅凭灵气……凝聚成丹?” 赫连山正在喝茶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陈阳。 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混帐!” 怒喝声如炸雷,在狭小的屋舍中迴荡: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让你去感悟人间道,不是让你在这儿胡思乱想。你才什么修为,就敢想东想西?” “你在地黄一脉,地上生著万千草木灵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你放著现成的天地精华不用,偏要去想什么仅凭灵气?!” “你是在羞辱丹道?!” “还是在羞辱山中生养的草木?!”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后退半步,张了张嘴。 赫连山胸膛起伏,死死盯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愤怒: “出去!” “想清楚你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之前……” “別再来见我!” 陈阳低下头,默默思索,转身离开了馆驛。 走在回宗的路上,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依旧茫然。 “无中生有,我藉助陶碗,做到了。” “可从有到多……” “那枚筑基灵丹,我该去何处寻?” …… 而天地宗內,流言渐起。 “听说了吗?那个楚宴,终於认输了。” “连续八九日没去丹试场,怕是知道自己永远胜不过未央主炉,没脸再去了吧?” “嘖嘖,早该如此。譁眾取宠,终有尽头。” 陈阳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又花了一两日时间,在典藏阁中疯狂搜寻,翻阅了数千枚玉简,数百卷古籍。 可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记载,没有任何线索。 这一日。 苏緋桃见他神色憔悴,眼中血丝密布,便硬拉著他,又去了那处凡间城池,上陵。 两人在城中漫步。 苏緋桃没有问丹道修行,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午后。 他们寻了一处临街的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阳要了一壶清茶,默默看著楼下街景。 人流熙攘,小贩吆喝,孩童嬉闹,妇人閒谈…… 可他心中,却是一片纷乱。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一阵疾风卷过街面,吹得旗幡猎猎作响,灰尘飞扬。 紧接著,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顷刻间便成了瓢泼大雨。 街上行人惊呼奔走,顷刻间作鸟兽散,纷纷躲到屋檐下,店铺里。 苏緋桃看著那些在雨中狼狈奔跑,浑身湿透的凡人,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她轻声说: “我想翠翠她们了。” 陈阳一怔,神色也黯淡下来。 那个会甜甜唤他们老爷,夫人的小丫鬟,那个在瘟疫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善良的少女…… 终究只是业力所化,一场幻梦。 “我也……” 他声音乾涩: “很想她们。” 话音未落…… 扑通! 一声闷响,伴隨著哎呦的痛呼,从楼下街面传来。 陈阳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背著竹製书筐的少年,在雨中奔跑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 书筐甩出老远,里面的书册散落一地,瞬间被雨水浸透。 少年慌忙爬起,也顾不得浑身泥污,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书册,塞回书筐。 然后,他背著沉重的书筐,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茶楼。 一楼已挤满了避雨的人。 熙熙攘攘,无处落脚。 少年抬起头,湿漉漉的头髮贴在额前,脸上还沾著泥点,模样有些狼狈。 他目光在二楼扫过,最后落在了陈阳和苏緋桃这一桌。 因为只有这里,还有空位。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声音清亮: “请问……这里有空位吗?小生可以……坐一下吗?” 陈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无所谓,本就是拼桌。” 苏緋桃却微微蹙眉,显然有些不喜陌生打扰。 少年如蒙大赦,连忙道谢,將书筐放在脚边,在长凳上坐下。 他又朝陈阳和苏緋桃拱了拱手,脸上带著靦腆的笑: “小生,多谢两位……道友。” 陈阳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道友?” 少年点头,神情茫然: “对呀,难道修士不该这么彼此称谓吗?” 陈阳与苏緋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下一刻。 少年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主动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 “小生南宫元……也是一位修士。” 说著,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 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灵力波动,从他掌心荡漾开来。 炼气二层。 南宫元靦腆地笑了笑,竖起两根手指: “小生才刚刚修行没多久,才到炼气二层……见笑了,见笑了。” 陈阳神识一扫,便知眼前少年確是修士,只是其体內灵气孱弱不堪,且言行间似不通晓诸多规矩。 看著他那清澈中带著稚气的眼神…… 莫名地,他想起了年糕。 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放下茶杯,轻声问道: “你是散修?无门无派?” 南宫元一下子愣住了,惊讶地看向陈阳: “道友……为何知晓?” 陈阳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一旁的苏緋桃,却是轻哼一声,下巴微扬: “小孩儿。” “要叫前辈。” “筑基……前辈!” 第289章 气化草木 陈阳看著眼前,这少年被苏緋桃一句话嚇住的模样。 那眼神里的拘谨,不自觉缩了缩的肩膀,微微后退的小半步…… 不由得有些好笑。 堂堂筑基剑修,竟拿一个炼气二层的小修士这般摆谱,这苏緋桃…… 他摇了摇头,温声开口,替那少年解围: “无妨。这天下修士,修行路上皆是道友。称谓而已,不必太过在意。” 那自称南宫元的少年闻言,似是鬆了口气,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声音里还带著几分靦腆: “哦哦……原来如此。” “小生、我、我刚踏上这修行路不久,炼气之道尚且懵懂,对这些礼数规矩都不甚明了。” “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两位……道友莫要怪罪。” 陈阳摆了摆手,神色温和,显然並不放在心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哗啦啦,淅沥沥。 雨水顺著瓦沟匯聚,滴落在楼下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发出绵长的滴答声。 陈阳的目光落在雨幕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似是自言自语: “这雨……” 话音未落。 一旁的南宫元便接话道,语气自然: “还有一刻钟便要停了。” 陈阳一愣。 他转过头,看向南宫元。 少年正低头整理著湿漉漉的衣袖,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隨口一提。 一旁的苏緋桃也看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她並未刻意放出神识去探查天气变化。 只是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陈阳。 而南宫元察觉到两人的视线,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我……说错了吗?” 陈阳盯著他看了两息,缓缓摇头: “不,没有说错。”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雨势似乎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减弱了一些,原本瓢泼的雨线变得稀疏,敲打瓦片的声音也不似先前那般急促。 陈阳心中掠过一丝异样,却並未深究,只当这少年对天气变化,有些天生的敏锐。 他端起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隨口问道,语气带著几分閒聊的隨意: “南宫道友,你在成为修士之前……是做何营生的?” 南宫元正用袖子小心擦拭著书筐边缘的水渍,闻言抬头,想了想,道: “也没什么特別的营生,就是个……閒人。” “家里有几亩薄田,祖上留下些积蓄,倒也饿不著。” “平常就喜欢四处走走,看看山水,再就是……读读书。” 他说读读书时,眼神自然地瞟向脚边的竹筐,那里面装著被雨水打湿的书籍。 陈阳顺著他目光看去,微微蹙眉。 方才南宫元摔倒时,书筐里的书册散落一地。 虽被他匆忙收起,但不少书页已被泥水浸染,边缘晕开深色的水痕。 此时。 南宫元已向店家借了块干布帕,正小心翼翼地一本本取出书册,用帕子轻轻吸去封皮和书页上的水渍,动作细致而耐心。 陈阳目光扫过那些书的封面。 《东土异闻录》、《山河志怪》、《云游散记》…… 都是些凡俗间流传的誌异杂谈,地理风物,並无什么修行典籍或高深学问。 他收回目光,又问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好奇: “那你是如何……踏上修行之路的?” 阳一眼看透了南宫元,炼气二层的修为,实在薄弱得可怜。 气息虚浮,根基不稳,连灵力运转都显得滯涩。 这样的修士,在东土广阔地界上多如牛毛。 南宫元將一本擦好的书放回筐中,头也不抬地隨口答道: “就是……在书上看到了关於修士,仙人的故事呀。” “那些腾云驾雾,移山倒海,长生久视的传说。” “读著读著,心里便生了嚮往。” “后来就想,別人能修,我为何不能?” “於是就自己摸索著,试著感应天地灵气,照著书上一些似是而非的法门吐纳……” “也不知怎的,竟真让我炼出了一丝气感。”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能就是……运气好吧。”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倒不稀奇。 东土地域广袤,凡人亿万。 其中总有那么一些人,或因缘际会,或心志坚毅,从各种渠道…… 志怪传说,残破古籍,乃至口耳相传的軼闻,得知修仙的存在。 而后便如著魔般,访名山,寻大川,叩仙门,拜师求艺。 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碌碌无为,甚至被骗得倾家荡產。 但总有极少数幸运儿,或是资质被发掘,或是撞上机缘,最终真能迈过那道门槛,踏入修行世界。 这南宫元,看来便是那极少数中的一个。 只是…… 他的资质,似乎格外差些。 陈阳方才以神识悄然扫过少年身体,发现他体內气息斑驳杂乱,灵力中混杂著大量未曾炼化的杂质。 经脉更是纤细孱弱,多处有鬱结之象。 这般根基,將来纵使筑基,亦不过道石之基,天赋已定,难有大成。 …… 时间缓缓流逝。 南宫元终於將最后一本书擦乾,小心地放入竹筐。 也就在他將书放下的剎那。 窗外的雨,停了。 毫无预兆地,雨幕骤然收歇。 乌云散去,天光从云隙间漏下,將湿漉漉的街面照得泛起粼粼微光。 空气中瀰漫著雨后的清新气味,混合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一刻钟。 不多不少。 陈阳眼神微凝,再次看向南宫元。 少年似乎毫无所觉。 他將帕子叠好放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弯腰,试图將那个沉重的竹筐背到肩上。 “嘿……哟……” 他试了两次。 第一次,竹筐刚离地便又沉沉坠下,扯得他一个踉蹌。 第二次,他咬紧牙关,脸色憋得微红。 总算將竹筐提离地面,可那孱弱的肩膀显然不堪重负,手臂颤抖著,怎么也无法將背带稳稳套上肩头。 陈阳见状,上前一步,温声道: “我来帮你。” 说著。 他伸手抓住竹筐一侧的背带,向上一提…… 入手竟是一沉。 这一提之下,竟也感觉到了明显的分量。 他眉头微挑,看向南宫元: “你这书筐……倒是颇重。” 南宫元喘了口气,擦擦额角的汗,赧然道: “是、是重了些。里面……放了不少书。” 陈阳神识悄然扫过竹筐。 里面確实堆满了书籍。 但不止是纸质书册,竟还有不少石板刻录的拓片,笨重的竹简,甚至几枚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粗糙玉简…… 各种材质杂乱堆放,难怪沉重。 他单手將竹筐拎起,示意南宫元转身,准备帮他背上。 竹筐刚一挨到少年肩膀,南宫元便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下一沉,脸色都白了三分。 陈阳连忙鬆手,竹筐哐当一声又落回地上。 “哎、哎……不行不行,容我、容我再缓一缓……” 南宫元揉著被压得生疼的肩膀,呲牙咧嘴,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旁的苏緋桃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调侃: “你这小孩,好歹也是个炼气士了。炼气二层,那也是炼气,怎的连背个书筐都这般吃力?” 陈阳却替南宫元回答了,声音平静: “因为他修为太低,经脉也太过孱弱了。” 南宫元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无奈又惭愧的神色: “这位……道友说得对。我、我这身子骨,修行天赋实在不怎么样。摸索了许久,也才勉强到炼气二层,让两位见笑了。” 陈阳的目光落在南宫元腰间。 那里掛著一个灰扑扑,边缘磨损的粗布储物袋。 他有些奇怪: “为何不將这书筐放入储物袋中?也省得这般费力。” 南宫元闻言,脸上的无奈更甚,甚至带上了几分窘迫: “我……我试过。” “可有些时候,灵力耗尽,或是运转不灵,东西放进去了,却打不开袋子,拿不出来。” “反倒更不方便……” 他说著说著,声音渐低,显然觉得这事有些丟脸。 苏緋桃又笑了一声,这次倒是没再嘲讽,只是觉得这少年实诚得有些可爱。 陈阳却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炼气低阶的日子。 那些灵石匱乏,丹药难求的岁月里,每一次灵力耗尽后,连最基础的净尘术都施展不出。 对於资质低劣,资源匱乏的低阶修士而言,南宫元所说的困境,再真实不过。 他看向南宫元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又等了一会儿,南宫元似乎缓过来了些,再次尝试去搬那书筐。 他试了试,还是不行,便抬起头,看向陈阳,眼神里带著恳求: “道友……能否再帮我一把?替我抬一下这筐子,我好將背带套上肩。” 陈阳看著他清亮的眼睛。 这一次,陈阳却没有立刻伸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缓缓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瓶。 瓶身温润,触手生凉,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瓶底刻著一个极小的楚字。 他將玉瓶递到南宫元面前。 南宫元愣了一下,看看玉瓶,又看看陈阳,眼神茫然: “这个……是?” 陈阳温声道: “此乃清元丹,最是適合炼气低阶修士服用。药性温和醇正,不伤经脉,对初入炼气,根基未稳者大有裨益。” 南宫元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声音里带著惊喜: “这、这是……丹药?!” 一旁的苏緋桃接口道,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怎么?没见过丹药?” 南宫元狠狠点头,那模样认真得有些滑稽: “对!没见过!我、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丹药呢!” 他说著,目光紧紧盯著那玉瓶,眼神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敬畏。 陈阳看著他,心头微动。 “给你。” 陈阳將玉瓶往前送了送: “这一瓶中有三十粒。每隔三五日服一粒,温养经脉,稳固灵力。” “以你的情况,服完这一瓶,或可晋入炼气三层,乃至四层。” “届时灵力充盈些,便不至於连储物袋都打不开了。” 南宫元双手接过玉瓶,动作小心。 他打开瓶塞,一股清淡温润的药香飘散出来。 他倒出一粒在掌心。 丹药呈淡青色,圆润饱满,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莹润光泽。 他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用眼神询问陈阳……可以吃吗? 陈阳微笑頷首。 南宫元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將那颗清元丹托在掌心,然后…… 张嘴,轻轻一吸。 咻! 一股淡青色的氤氳灵气,竟从那丹药中裊裊升起,如烟似雾,凝而不散,顺著南宫元的呼吸,悠悠然钻入他的口鼻之中。 丹药本身,依旧静静躺在他掌心。 陈阳瞳孔微缩。 苏緋桃也怔住了,她蹙起眉头,看向南宫元: “哎,你这小孩儿……哪有这般吃丹药的?” “这丹药是草木精华炼製而成,需吞服入腹,缓缓化开药力。” “你只吸其灵气,岂非暴殄天物?” 南宫元被她说得一愣,脸上露出几分无措: “啊?我以为……丹药的用处,就是里面的灵气呀。我觉得这丹药看起来……有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了出来: “有点……会不会有点苦?我、我从小就怕苦味。”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不妥,连忙摇头,脸上带著歉意: “对不起,既是道友所赠,我不该挑三拣四。我、我这就吃下去。” 说著,他便要將那枚丹药往嘴里送。 “且慢。” 陈阳忽然开口,伸手拦住了他。 他从南宫元掌心取回那枚丹药,捏在两指之间,神识悄然探入。 丹药入手微凉,质地似乎……有些不对。 仔细探查之下,陈阳心中一震。 这枚清元丹,其內蕴含的精纯药力,草木精华,竟已消散一空。 剩下的,只是一团失去了所有灵性,与普通泥丸无异的残渣! 苏緋桃也探过神识,轻咦一声,眼中露出讶色: “我还以为你这小子浪费药性,没想到……这般一吸,竟將丹药中的灵气抽取得乾乾净净?” 如此一来,这丹药的灵性已失,確实没有再吞服的必要了。 南宫元似乎鬆了口气,连连点头: “对呀。其实我觉得……药丸没什么用,关键就是灵气。有灵气就够了,只需要吸收灵气就行。”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舒展了一下手臂,脸上浮现出舒畅的神情: “嗯……果然舒服多了。感觉体內……暖洋洋的。” 他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红润了几分,眼神也更清亮了些,显然是那缕精纯灵气起了作用。 陈阳却陷入了沉默。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枚已成凡物的丹药残渣,眉头紧锁。 “不对……” 他低声喃喃。 “草木灵药炼成的丹,其效並非全在灵气。君臣佐使,药性调和,五行生剋……” “这些草木本身的物性,药性,才是丹药根本。” “岂能说只需灵气?” 南宫元见他沉思,眨了眨眼,道: “也不一定非要草木灵药呀。我觉得,只要有气,就够了。那草木灵药……不也是隨气而生的吗?” 陈阳猛地抬头: “如何隨气而生?” 南宫元被他问得一怔,眼中露出茫然: “这……我也不知道。我又没种过灵药。”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雨后天青的景色,若有所思道: “不过我觉得吧……这世间万物,都是隨气而生。” “有气,就能生出来。无气,便死了。” “只要一口气在,什么都能生得出来。” 他说话时神情认真,眼神清澈。 一旁的苏緋桃闻言,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这小孩,净会胡说。” “修行之事,哪有你想的这般简单?光有气怎么行?” “还需法宝护道,丹药辅修,阵法符籙御敌……千头万绪,哪一样是容易的?” 南宫元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觉得……不需要那些。” 苏緋桃眉毛一挑: “嘿!你这小子,还不听前辈教诲了?” 陈阳连忙抬手,止住了苏緋桃,对南宫元温声道: “南宫道友,天色不早,你先回去吧。” 南宫元点点头,再次尝试去背那书筐。 这一次,他咬著牙,憋著劲,总算晃晃悠悠地將竹筐背了起来。 那沉重的分量压得他腰都弯了几分,走路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走到茶楼门口,又回过头,看向二楼窗边的陈阳和苏緋桃。 雨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少年笑容明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提高声音喊道: “对了!还未请教两位道友名讳!小生失礼了!” 陈阳微微一笑,扬声回道: “在下楚宴。这位是苏緋桃。” 南宫元用力点了点头,朝两人挥了挥手: “楚道友!苏道友!再会!” 说完,他背著那个几乎要將他压垮的竹筐,一步一步,有些蹣跚地走进了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苏緋桃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目光,嘀咕道: “你今日怎的……对一个炼气二层的小散修这般上心?” 陈阳沉默不语。 他在南宫元身上,看到了一些人的影子。 年糕那憨直的眼神,小豆子初见丹药时的雀跃,还有…… 很多年前,那个在青木门杂役屋內,一遍遍吐纳调息,自己的影子。 那种在修行最底层挣扎,仰望著遥不可及的高处,却依旧不肯放弃的身影。 但更让陈阳在意的,是南宫元那句……有气就可以生。 少年说这话时,眼神里的那种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亲眼所见的事实。 陈阳的神识下意识看向远处南宫元的身影,尤其是他背上那个沉重的竹筐。 方才提起时那份异常的重量,此刻回想,依旧让他有些在意。 “气……可以化生万物吗?”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 返回天地宗后。 陈阳並未立刻前往丹试场,也没有去赫连山的馆驛。 这几日他心绪纷乱,根本未曾开炉炼丹。 他独自坐在洞府的蒲团上,闭目凝神。 许久。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心念微动,灵力自丹田涌出,沿著经脉匯聚於掌心。 一团鸡蛋大小,纯净剔透的灵气团,便在他掌心上方凭空浮现,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淡白色光芒。 陈阳凝视著这团灵气,左手掐诀。 “凝水诀。” 灵气团微微一颤,水汽瀰漫,转眼间化作一团清澈的水球,悬浮掌心,表面涟漪微漾。 “燃火术。” 水球骤然蒸发,化作蒸腾白气,白气中心一点火焰亮起,散发著温热。 水火升腾,灵气流转。 这只是基础法诀的灵气形態变化,但凡筑基修士皆可轻易做到。 陈阳散去法诀,眼神变得专注。 他双手结印,气息陡然一变,一股蕴含著磅礴生机的意韵,自他身上缓缓升起。 “翠宝印!” 掌心灵气骤然暴涨,绿意盎然。 “苍松印!” 宝树虚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古松虚影。 “芳草印!” 古松隱去,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无垠的原野,绿草如茵,野花点点,微风拂过,草浪起伏,生机无限。 三道法印依次显现,灵气所化的草木虚影栩栩如生。 陈阳眼中光芒闪动。 他散去万森印,不再拘泥於固定的法印形態,而是开始尝试以自身灵气,模擬那些他经常服用的草木灵药。 心念流转,灵力隨之变化。 一株血线草,在他掌心缓缓凝聚成形。 接著是一朵色泽艷丽的紫金花。 又有一截根须分明,表皮粗糙,散发著淡淡土腥气的地龙根…… 这些灵气幻化的草木,形態色泽,甚至细微的纹理,都与他记忆中真实的灵药一般无二。 若非知道这只是灵气所化,几乎要以假乱真。 陈阳屏息凝神,將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掌心那株血线草虚影。 神识触碰的剎那…… 他浑身一震! 那虚影……並非全然的虚!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这株由自身灵气模擬出的血线草,其內部竟隱隱蕴含著一种补血益气的物性意韵! 虽然淡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確確实实存在! 陈阳心臟怦怦直跳。 他犹豫了一下,张开嘴,將掌心那株灵气所化的血线草虚影,吸入腹中。 灵气入体,迅速散开,重新融入自身经脉,回归丹田。 除了自身灵力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再无其他感觉。 “果然……” 陈阳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瞬,旋即又被更深的思索取代。 “我的灵气,化出这草药。” “这草药又被我吞下,回归我身。” “周而復始,原地踏步……毫无意义。” 他静坐许久,脑海中念头飞转。 忽然。 他眼神一凛。 “一株草药无用……” “那若是……两株?三株?” “君臣佐使,配伍成方?” 他再次抬手,掌心灵力涌动。 这一次,不再是单一形態。 灵力分作两股,一股凝实厚重,化作地龙根虚影。 一股温润柔和,化作玉髓芝虚影。 两株灵药並立於掌心,虽都是灵气所化,却隱隱散发出截然不同的气韵。 地龙根固本培元,玉髓芝滋养经脉。 “独用一株,仅可称药。” “若用两株,则可开炉成丹。” “炼丹……便是將不同草药的药性,以君臣佐使之法,融合为一,化生新的妙用。” 陈阳站起身,走到丹炉前。 炉身铭刻著简单的聚火阵纹,炉底与地火脉相连。 他打入一道灵力,激活阵法。 噗地一声轻响,一簇地火自炉底燃起,火舌舔舐著炉壁,很快便將丹炉烧得温热。 陈阳深吸一口气,看著掌心那两株灵气幻化的灵药。 成败……在此一举。 他手腕轻抖,將两株灵药的虚影,投入丹炉之中。 滋! 两股灵气虚影甫一接触那灼热的地火,甚至还未靠近炉底,便瞬间扭曲溃散! 连一息都未能坚持,便彻底化作两团紊乱的灵气流,被地火一衝,消散於无形。 丹炉內,空空如也。 陈阳怔怔地看著空荡荡的丹炉,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不行……” 他低声喃喃,带著一丝苦涩。 “灵气所化的草木,终究只是虚影。” “结构鬆散,毫无实体,根本承受不住丹火的灼烧,更別提经歷萃取融合,凝丹那一系列复杂剧烈的变化。” “除非……有某种手段。” “能在炼丹过程中,將灵气所化的草木稳固住。” “维持其形態与药性,直至成丹。” 他眉头紧锁,在洞府內缓缓踱步。 “可是,炼丹的本质,就是药性的变化与融合。若要稳固,岂非与炼丹之理相悖?” 这个念头刚升起,另一道灵光,骤然劈开他脑海中的迷雾! “不……” “並非没有可能!” 陈阳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这世间……確有一种术法,能够在炼丹过程中,强行稳固药性,定住变化!” “我见过!” “且不止一次!” 那就是…… 未央的定丹术! 在过往数十次丹试中,未央不止一次施展过这门奇术。 定住即將溃散的药液,定住暴走的丹火,定住將要碎裂的丹纹。 以及,她曾无数次施展此术,硬生生在丹方既定的丹药中,额外加入大量珍贵辅药,提升丹药品质。 然后…… 要求陈阳承担耗用的草木成本。 陈阳仔细算过,他已欠下苏緋桃近七千万灵石。 每每思及此,他都觉头皮发麻。 即便把他自己卖给道盟,也只有三千万灵石。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洞府外传来了轻微的叩击声,伴隨著一个温和恭敬的嗓音: “楚丹师,楚丹师可在?近日不知可有新炼的丹药?杜某愿代为牵线售卖。” 陈阳收敛心神,挥手打开洞府禁制。 门外站著一个中年男子,正是杜仲。 陈阳歉然拱手: “杜道友,实在抱歉。近日……俗务缠身,未曾开炉炼丹。” 杜仲脸上笑容不变,连连摆手: “无妨无妨。楚丹师言重了。” “过往楚丹师炼製的丹药,已让杜某获益良多,岂敢再奢求?” “楚丹师若有需要,隨时招呼杜某便是。” 他又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前往邻近的其他丹师洞府拜访。 陈阳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时。 苏緋桃恰好从远处走来,见杜仲离开,隨口问道: “那人……可是叫杜仲?” 陈阳点头: “正是。我地黄一脉的丹师,与我同期入宗。” 苏緋桃嗯了一声: “我常在宗內见到他,似乎……人面颇广。” “確实。” 陈阳道: “杜仲此人,也算是宗门內的风云人物了。” 只不过,他的风云,与陈阳这种靠挑战未央博取眼球的方式,截然不同。 杜仲是真正的人脉广阔。 他本身是结丹修为,且是道韵筑基,当年与陈阳同期参加山门试炼,一入宗便直升丹师,曾一度被认为是衝击主炉的有力人选。 然而奇怪的是,隨著时间推移,杜仲对炼丹本身的兴趣似乎越来越淡。 他將更多精力放在了为同门丹师牵线搭桥,介绍供奉宗门,代售丹药这些庶务上。 身处地黄一脉,却与天玄一脉的诸多丹师也相交甚篤。 陈阳自己,也是经杜仲介绍,才成为了某个小宗门的掛名供奉。 此举自然引来了一些非议,甚至隱约有几位主炉表达过不满。 但杜仲行事圆滑,滴水不漏,从未被抓住什么把柄。 而丹师的售卖选择,只要不触犯门规,即便是大宗师,也不便过多干涉。 苏緋桃听完,只是点了点头,並未多问。 她看向陈阳,眼中带著关切: “今日……可有什么安排?” 陈阳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洞府的石壁,望向了百草山脉东麓的方向。 终於。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今日……我们去一趟未央主炉的小院。” 苏緋桃愕然: “楚宴,你今日……又要进行丹试?” 陈阳看著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带著些许自嘲的弧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率先向洞府外走去。 苏緋桃连忙跟上。 两人身形一展,化作两道遁光掠起,穿过天地宗连绵的殿宇,径直投向百草山脉东麓。 那里阵法光华流转,灵气氤氳,笼罩著一片幽静之地。 未央的小院便坐落在一片苍翠林木深处。 树影婆娑,清风过处,沙沙作响,更添几分清幽。 陈阳在门前停下,抬手,屈指轻叩。 “篤、篤、篤。” 院门应声而开一条缝,探出两个小脑袋。 正是未央身边那对丹童。 两个女人一见陈阳,先是一愣,隨即小脸一垮,齐声喊道,声音又脆又亮,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啊!是那个瘟神丹师!未央姐姐!那个老是来打扰你的傢伙又来啦!” 陈阳闻言,面色一僵,只得訕訕地笑了笑。 下一刻。 院门被完全推开。 一片熟悉的柔和金光,自院內缓缓飘出。 她似乎刚结束修炼,声音里还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我就知道,清静不了几天。” 未央转向陈阳的方向,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打量他。 “罢了!” “走吧,去丹试场。” “今日,我给你个了断。” 显然,在她看来,陈阳消失数日后再度现身,必然是为了继续那场似乎永无止境的丹试。 然而,陈阳却站在原地,並未挪步。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稳: “未央主炉,今日楚某前来……並非为了丹试。” 此言一出,不仅未央的金光微微一顿,连一旁的苏緋桃,也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陈阳深吸一口气,目光笔直地投向那片金光,仿佛要穿透那层隔绝,看到其后的人。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甚至带著决绝,看得金光中的未央都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竟微微后退了半步。 “那你……” 未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惕和不解: “你来我这儿,到底想做什么?” 苏緋桃也疑惑地看向陈阳。 陈阳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酝酿情绪。 片刻后。 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恭维。 “此前九十余次丹试,楚某有幸,得见主炉数次施展定丹术之绝技。” “每每观之,皆感震撼莫名,嘆为观止。” “那手法,当真如排山倒海,势不可挡。又如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炉下丹火,尽在掌控之间。百草精华,皆归於一丸之內。” “玄妙通幽,神乎其技,实乃楚某生平仅见,令……” 他语速不快,却一句接一句,滔滔不绝,儘是溢美之词。 “停!” 未央终於听不下去了,金光猛地一晃,打断了他。 “少在这儿给我溜须拍马!” 她的声音里透著明显的不耐烦: “有事说事!你到底想干什么?说!” 陈阳被她喝得一怔,准备好的长篇大论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丝尷尬。 苏緋桃也看著他,眼神更加狐疑。 陈阳扯了扯嘴角,终於放弃了所有铺垫。 他抬起头,再次直视那片金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楚宴想请未央主炉……” “教我……” “定丹术!。” 话音落下的剎那。 风,仿佛都停了。 一片死寂。 第290章 串珠定性 沉默。 院门前,苍翠林畔,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陈阳预想中未央那標誌性的尖锐笑声並没有响起。 这反常的寂静,反而让他心头微微一紧。 许久。 那片柔和的金光轻轻摇曳,未央的声音终於传来,幽幽的,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楚宴……” “你该不会……” “真的对我有意思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錚! 一声清越剑鸣乍响! 苏緋桃骤然爆发出凌厉剑意,她眼神冰冷,声音里压抑著怒意: “西洲妖女!胡言乱语什么?!” 气氛陡然紧绷! 林中棲息的几只灵雀被惊得扑稜稜飞起,带落几片翠叶。 未央的金光却依旧平静,甚至带著几分瞭然,她转向陈阳,声音里的调侃更浓: “那不然呢?你为何一直缠著我丹试?丹试也就罢了,现在还想让我教你定丹术?” “楚宴……” “你在开什么玩笑?!” 陈阳闻言,顿觉汗顏。 他也知道这个请求太过突兀,甚至有些荒谬。 定丹术乃是未央的秘术,是她在丹道纵横的依仗之一,岂会轻易外传? 但他別无选择。 炼製那枚无材筑基丹,在陈阳反覆推演后,唯一的可能性,便是依靠定丹术。 在炼丹过程中,强行稳住灵气所化的草木虚影,使其经受住丹火淬炼与药性融合。 这是他在洞府中枯坐数日,分析无数典籍,结合自身对丹道的理解后,得出的结论。 当然。 即便真的学会了定丹术,能否成功,仍是未知之数。 可这是他目前能看到的,唯一一丝光亮。 “未央主炉,楚某並非……” 陈阳试图解释,语气诚恳: “实在是丹道之上遇到瓶颈,需借定丹术之玄妙,方有可能突破。你我丹试数十场,也算……” 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寻找著合適的词。 “……也算有些交情?”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这交情,是正面还是负面,实在不好说。 若论灵石,他倒確实为未央上贡了足足七千万。 未央的金光微微晃动,似是在打量他。 就在陈阳准备进一步劝说时,未央却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尚未组织好的语言: “楚宴,你不用白费心思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淡,甚至有些刻意的疏远: “本皇女……早已心有所属。你这般纠缠,毫无意义。” 陈阳一怔。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的苏緋桃已是柳眉倒竖,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微显。 剑意愈发凌厉,几乎要破鞘而出! “你!” 陈阳见势不妙,心知今日之事已不可为。 再待下去,恐怕真要闹出剑拔弩张的局面。 他连忙伸手,轻轻按在苏緋桃握剑的手腕上,温热的掌心触及她微凉的皮肤,传递过去一丝安抚的意味。 “苏道友,我们……先回去吧。” 说著,他朝未央的金光匆匆一拱手。 也不管对方是何反应,拉著犹自气恼的苏緋桃,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院落。 直到飞出百草山脉东麓,两人凌空而立,山风拂面,苏緋桃胸中的怒气才稍稍平復。 她侧过头,看著陈阳,眼神里带著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楚宴,你为何……非要去找那西洲妖女?那定丹术,当真如此玄妙?非学不可?” 陈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认真: “確实玄妙非凡。” “你想想,未央能凭此术,在丹道上力压我地黄一脉诸多丹师,连杨屹川杨大师都曾败於她手。” “此等秘术,岂是寻常?” 苏緋桃闻言,神色也凝重了几分,思索道: “可那未央……明显不会传授於你。” “我自然知晓。” 陈阳苦笑: “只是……总想试一试。任何一丝可能,都不愿放过。” “哦……” 苏緋桃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了片刻。 见他眼神清明,神色坦然,並无丝毫旖旎杂念,这才仿佛真正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鬆弛下来。 陈阳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有些疑惑: “你……怎么了?” 苏緋桃脸颊微红,別开视线,小声道: “幸好……你还是楚宴。心思都扑在炼丹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我还以为……” 她没有说完,但陈阳已然明白。 她指的是未央的调侃。 陈阳不由得摇头失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那不过是未央信口雌黄,故意搅乱视线罢了。” “她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 “连我地黄一脉的风轻雪大宗师,她都敢当面嘲讽,还有什么是她不敢说的?” 苏緋桃想了想,觉得有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点头道: “也是。这未央出身西洲,行事確是不讲规矩,肆无忌惮。” 之后。 陈阳又去了山门外赫连山的馆驛。 他將自己以灵气模擬草木虚影,试图以此炼丹的想法,以及遇到的困难,向赫连山请教,甚至当场演示了一番。 掌心灵气流转,一株血线草,一朵紫金花相继浮现。 虽栩栩如生,却终究只是虚影。 赫连山只看了一眼,便冷笑一声: “你这不过是一团灵气幻象,投入丹炉,遇火即散,如何维持?如何炼化?” 陈阳连忙说出自己的想法: “晚辈也知此难。” “但天玄一脉的未央主炉,身怀定丹术秘传。” “晚辈想,若能以此术定住灵气所化的草木虚影,使其形態稳固,承受丹火,或许……” “便有一线可能。” 他顿了顿,眼中带著希冀: “当然,未央主炉断不会传授此术。” “所以晚辈想请教前辈,可还有其他法门,能暂时稳固草木灵药之形態,药性?” “不拘於炼丹途中全程,但凡能令其定住片刻的法子皆可。” 赫连山听完,非但没有解惑,反而勃然变色,怒道: “我不是早与你说过?!” “这世间草木灵药,皆是生於大地,长於厚土,汲取天地精华而成。” “你放著现成的,漫山遍野的灵药不用,非要搞这些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虚妄念头。” “到底想做什么?!” 又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斥责。 陈阳只能悻悻低头,心中却知,在赫连山这等正统丹道大家眼中,自己这想法確是离经叛道,近乎荒诞。 他正欲告退,赫连山却忽然叫住了他,问了一个与丹道全然无关的问题: “楚宴,老夫虽进不得天地宗山门,但近来……倒也听到一些风声。” 陈阳一愣: “前辈是指?” 赫连山捋了捋鬍鬚,眼神锐利地盯著他,缓缓道: “听说你在宗门內,与一位凌霄宗的女剑修……走得很近?” 陈阳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尷尬,沉默片刻,才轻轻点头: “那是……晚辈的护道剑修。是风轻雪大宗师为晚辈安排的。” 赫连山嗯了一声,却不罢休,又道: “老夫还听说,可不光是护道。那女剑修……时常出入你的洞府?” 陈阳头皮微麻,只能硬著头皮再次点头: “是……苏道友她,確会时常前来探望。” 出乎意料的是,赫连山听到这个回答,非但没有继续责问,反而如释重负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还好,还好……这样便好。” 陈阳茫然: “好?前辈此言何意?” 赫连山瞥了他一眼,冷哼道: “自然是好!” “老夫还怕你因著这,古修夫妻的血契牵丝仪式,对我家小卉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如今看来,你既有良配,老夫倒也放心了。” 陈阳听得额角冒汗,这才明白赫连山绕了这么大弯子,竟是担心这个。 桌旁,红盖头下的赫连卉似乎也听到了,轻轻哼了一声,一只脚从榻边伸出,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赫连山的小腿。 赫连山被踢,却不恼,反而呵呵笑了两声。 陈阳见状,连忙拱手,语气诚恳: “前辈放心,晚辈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那就好,那就好。” 赫连山满意地点点头,隨即话锋一转,问道: “对了,你与那未央的百次丹试,应当快结束了吧?老夫算算……该是第九十七次了?” “正是第九十七次。”陈阳答道。 赫连山却嘆了口气,摇摇头: “九十七次……竟还未让你的丹道,生出质的改变么?” “质的改变?” 陈阳心头一动。 这已不是赫连山第一次提及此语,可他始终不明其意。 赫连山却不再解释,只是摆摆手,语气篤定: “罢了。即便没有那改变,有老夫指点,你晋升主炉,也是板上钉钉之事。无需过多忧心。” 陈阳闻言,心中稍安,郑重行礼后,告辞离去。 返回天地宗后,陈阳並未放弃。 第二日。 他再次前往未央的小院。 这一次,他试图商量,言明自己並非要学完整的定丹术,只求其中定住药性的这一部分法门。 然而,未央甚至没等他说完。 砰! 院门在他面前被重重关上,那决绝的声响,让陈阳只能望门兴嘆。 此后三四日,他每日都去。 每一次,都吃闭门羹。 直到这一日清晨,陈阳刚走出洞府,便遇见了一个熟悉的白衫身影。 正是杜仲。 他远远看见陈阳,便加快脚步迎了上来,脸上掛著惯常的和煦笑容: “楚丹师!楚丹师请留步!” 陈阳停下脚步,拱手道: “杜丹师。” 杜仲走到近前,关切问道: “楚丹师,这几日……可曾开炉炼丹?若有新丹,杜某愿代为牵线。” 陈阳摇头,神色间带著一丝疲惫: “近日诸事烦扰,心绪不寧,尚未开炉。” 杜仲点点头,表示理解,隨即又道: “杜某也听说了。原以为楚丹师会继续与未央主炉丹试,没想到……停了下来。” “差距悬殊,强求无益。” 陈阳坦然道。 …… “主炉未央,確是天纵之才。” 杜仲感慨一声,语气里带著同为地黄一脉丹师的唏嘘: “我地黄一脉被她压制已久,杜某心中,也一直期盼能有同脉丹师胜过她一次,为我脉爭回些许顏面。” 陈阳闻言,心中微动。 杜仲这话,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由苦笑: “奈何那定丹术……实在玄妙难测。” 杜仲眼神一闪,笑容更深了些: “看来楚丹师对那定丹术……颇感兴趣?” 陈阳略一迟疑,看向杜仲。 杜仲微微一笑,压低了些声音: “前几日,杜某偶然路过百草山脉东麓,恰见楚丹师与未央主炉交谈……没想到,楚丹师竟会直接上门,求教定丹术之法。” 陈阳脸上掠过一丝尷尬。 那日被未央调侃,又被苏緋桃误会的情景,此刻想起仍觉尷尬。 “实是……无奈之举。” 他嘆道: “炼丹之时,深感药性难以稳固,若有定丹术这般手段……” 杜仲露出理解的神色,好奇追问: “那不知楚丹师想以定丹术,定住何物?是丹火?丹纹?还是……药性?” 面对杜仲的询问,陈阳並未隱瞒。 他痴迷於寻找炼製无材筑基丹之法,在宗门炼丹师中並非秘密。 “只是想稳定药性罢了。” 陈阳缓缓道: “草木灵药,药性活泼,稍有差池,便影响成丹。” 杜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確实。药性稳定,乃是炼丹根基。稍有波动,轻则丹品下降,重则前功尽弃。”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 “若只是想要稳定药性……杜某这里,倒想起一个古法,或许能有些微助力。” 陈阳眼睛骤然一亮: “杜道友此言当真?” 杜仲笑容温和,不急不缓道: “杜某早年痴迷丹道,翻阅过不少古籍。其中一些古老典籍里,记载了些稳固药性的偏门法子。” “当然,比起未央主炉的西洲秘传定丹术,定然是远远不如的。” “但……或可一试?” …… “是何法门?”陈阳急切问道。 杜仲取出了一枚空白玉简,贴於额头,闭目凝神片刻。 隨即,他將刻画好的玉简递给陈阳。 陈阳接过,神识探入。 “串珠法?” 他低声念出玉简开篇三字。 杜仲点头: “正是。” “此乃东土古法,如今已鲜有人知。” “我也是偶然在一卷残破兽皮上见得。” 陈阳迅速瀏览玉简內容。 此法核心,乃是以自身灵力为引…… 化出极细的灵力丝线,如同穿针引线,將参与炼丹的草木灵药,自根茎,叶脉等关键处串联起来。 以灵力丝线为桥樑,沟通各种草木药性,使其彼此牵引,互为倚仗,从而增强整体稳定性。 犹如將散落的珠子串成完整珠链。 “妙!” 陈阳粗略领悟,便觉此法思路独特,虽不及定丹术那般霸道直接,却另闢蹊径,確有稳固药性之效。 他郑重向杜仲道谢: “杜丹师,此法……多谢了!” 杜仲连连摆手,笑容真诚: “楚丹师何须客气?” “你我同属地黄一脉,自当互相扶持,共同精进。” “若此法能对丹师略有裨益,杜某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得恳切,让陈阳心头微暖,再次道谢后,才告辞返回洞府。 …… 一回到洞府,陈阳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尝试这串珠法。 他先取出几株真实的草木灵药,以灵力化出细若游丝的灵线,小心翼翼地从特定部位穿过,將其串联。 果然,原本各自独立的药草,彼此间仿佛產生了微妙的联繫,药性波动明显平缓了许多。 “有用!” 陈阳精神一振。 隨即,他散去真实灵药,掌心灵力涌动,再次模擬出血线草、玉髓芝等灵气虚影。 然后。 他操控著一根更细微的灵力丝线,尝试穿过这些虚影。 丝线穿过的剎那,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那些原本结构鬆散,隨时可能溃散的灵气虚影,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骨撑住了,形態瞬间稳固了数倍! 虽仍远不及真实灵药的凝实,但已不再是一触即溃的状態。 “太好了!” 陈阳心中大喜。 他立刻开炉生火,將这几株被串好的灵气虚影,投入丹炉,尝试炼製简单的回气散。 然而,问题很快出现。 丹火灼烧之下,被串联的灵气虚影虽未立刻溃散,但想要將其中的药性提炼,融合,却需要比炼製真实灵药更加精细的控火技巧。 火力稍猛,串联的灵线便可能崩断。 火力稍弱,又无法有效炼化。 陈阳全神贯注,尝试了数次。 最好的一次,也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刻钟,便灵力丝线断裂,炉內灵气虚影也隨之彻底消散。 “一炉丹药……或许需要数日之功,且需我投入全部心神,精细操控每一分火焰。” 陈阳擦去额角的细汗,心中分析。 但他等不了数日。 他需要儘快验证,这串珠法结合灵气虚影,究竟能否真正成丹! 而在他所知的人中,有一个人,对火焰的掌控力,远在他之上。 地黄一脉主炉……杨屹川! “若得杨大师出手,以其精妙绝伦的控火之术,或能大大缩短炼製时间,提高成丹可能!” 陈阳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第二日。 苏緋桃如常来到洞府前时,陈阳並未像前几日那样,再去向未央试探定丹术。 而是直接递上玉简,正式发起了丹试的邀请。 未央闻之,只嗤笑一声,显然未將陈阳的挑战放在眼中。 在他看来,陈阳迄今所显露的丹道修为,根本不足为虑。 …… 丹试场上,早已不復最初的盛况。 围观者稀稀拉拉,大多已对这场持续了九十多次,结果毫无悬念的比试感到麻木。 只有少数丹师,或是想观摩未央,杨屹川的手法,或是纯粹无聊,才会前来。 陈阳自己却很清楚,这九十多次丹试,绝非譁眾取宠。 那总计七千万灵石的学费固然令人肉痛,但每一次与未央的交锋,都是对他丹道技艺的极致锤炼。 那种在高压下逼迫出的潜能,在失败中汲取的经验……价值远超灵石。 这数十日的收穫,足以抵得上他在大炼丹房中埋头苦修十数年! 很快,隨著陈阳再次挑战未央的消息传开,一道沉稳的身影也破空而来,落在陈阳身侧。 正是杨屹川。 他虽受风轻雪之命,暂时作为陈阳的丹童,但陈阳心中从未敢真將他当作丹童看待。 这位地黄一脉的主炉大师,其丹道造诣深不可测,尤其是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控火之术,曾让陈阳嘆为观止。 “杨大师。” 陈阳拱手,语气带著请求: “稍后炼丹,恐怕需耗费您更多精力与时间,为在下精细掌火。不知……是否方便?” 杨屹川神色平静,只摆了摆手,言简意賅: “无妨。” 陈阳心中大定。 丹试场执事安亮上前,例行公事地询问: “楚丹师,未央主炉,此次丹试,以何丹为试?时限几何?” 陈阳与未央的金光同时转向他。 陈阳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筑基丹。” 此言一出,未央的金光明显亮了一瞬,甚至传出了一声极轻的哼声。 筑基丹,虽是低阶修士梦寐以求的破境灵丹,但在未央这等丹道天才眼中,早已是炼製过无数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丹药。 其药方、火候、关窍,她闭著眼睛都能完美復现。 一旁的杨屹川,也略带诧异地看了陈阳一眼。 陈阳接著道: “炼製时限……定为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未央不满的声音立刻响起: “往日都是一个时辰,为何此次要这般久?” 陈阳解释道: “此次炼丹,手法有些特殊,需更精细的控火,耗时自然更长。尤其需劳烦杨大师多多费心掌火。” 杨屹川微微頷首,表示无异议。 未央虽仍有不满,但也没再反对。 对她而言,一个时辰和三个时辰,並无本质区別,无非是多耗费些时间罢了。 她此刻更不满的,是陈阳时隔多日再次挑战,以及……旁边那个碍眼的女剑修。 丹试正式开始。 到场的炼丹师人数不多,目光大多聚焦在未央与杨屹川身上。 对於陈阳,他们早已失去探究的兴趣。 未央一上来便毫无保留。 金光之中。 定丹术的独特波动瀰漫开来。 她身前光影闪动,一株株灵气盎然的珍贵草木灵药,自百草山脉飞出,精准投入丹炉。 龙涎根、月见草、凝露花、百年朱果…… 无一不是炼製筑基丹的顶级辅材,甚至有许多是超出常规丹方记载的稀有灵药! 陈阳只看了一眼,心臟便猛地一抽。 就这短短片刻,飞入未央丹炉中的灵药,其价值…… 恐怕已近百万灵石! “她这是……又要用定丹术强行提升丹药品质!” 陈阳瞬间明白了未央的打算,心中不由叫苦。 这意味著,无论此局输贏,他又要背负一笔巨额债务! 他下意识摸了摸脸,目光瞥向不远处静静观战的苏緋桃。 苏緋桃似有所感,也看向他,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温柔而鼓励的笑意。 然而。 就在两人目光交匯、相视浅笑的剎那…… 对面金光之中,未央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股莫名燥郁的气息,自那片金光中升腾而起。 她看到了陈阳与苏緋桃那默契而温暖的对视。 “笑……笑什么笑!” 未央的声音透过金光传来,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恼怒。 “看见这些成双成对的……就烦!” 连日来被陈阳纠缠求教定丹术的憋闷,此刻被眼前这刺眼的一幕彻底点燃。 怒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烧。 下一刻,她冷哼一声,再无保留。 定丹术被她催动到极致。 金光骤然炽烈,几乎要刺破周遭的空间。 更令人震撼的是,她身后的百草山脉深处,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破空声接连响起! 一道道流光自山脉各处飞射而来! 那竟是一株株生长在百草山脉深处,受天地宗阵法滋养了不知多少年的珍稀古药! 此刻竟被未央以秘法强行摄取! 千年血参,五彩灵芝,地心灵髓藤……每一株出现,都引起周围炼丹师阵阵压抑的惊呼!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心臟几乎停止跳动。 “这、这些……” 这些灵药的价值,已完全无法用寻常灵石估量! 许多都是宗门精心培育的宝药! 金光之中,未央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近乎任性的恶意: “楚宴。” “你可知,今日我这一炉筑基丹……” “打算用掉多少灵石的药材?” 陈阳喉结滚动,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乾涩: “楚某……不知。” 他几乎想开口求未央手下留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未央此刻的情绪,求饶只怕会让她更怒。 未央沉默了数息。 金光剧烈波动,显示著她內心极不平静。 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告诉你。” “三千万。” “今日,我要用价值三千万灵石的草木灵药……” “炼这一炉,筑基丹。”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丹试场上空炸响! 所有在场的炼丹师,包括杨屹川,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三千万灵石! 只为炼製一炉……筑基丹?! 这已不是炼丹,这是赤裸裸的,用灵石堆砌碾压! 是未央心中怒火的宣泄! 陈阳脸色瞬间一怔,下意识地再次看向苏緋桃。 苏緋桃也彻底愣住了,樱唇微张,眼神茫然,显然也被这个数字衝击得心神恍惚。 三千万……加上之前的七千万…… 陈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债务压力,轰然压在他的心头! 往日苏緋桃虽从不提灵石之事,反而时常宽慰。 但陈阳自己,却早已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惭与压力。 他下意识抬手,又摸了摸脸上那层薄薄的惑神面。 楚宴……楚宴…… 这个名字,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而对面。 未央周身的金光,在这一刻绽放到了极致! 刺目的光芒让许多修为较低的炼丹师不得不眯起眼,或移开视线。 金光之中,传来了未央的声音。 那声音里,愤怒依旧: “真是的……” “看见你们这种样子就生气……” “为什么偏偏……” 她的声音渐低,如同梦囈: “……我会和他,生死相隔?” 第291章 不用你还钱 未央那声低低的的呢喃落下的瞬间。 她周身那片始终稳固柔和,隔绝一切探查的金光,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那波动太细微了。 比起她过往情绪激动时,金光剧烈的摇曳,简直微不足道。 可偏偏,这一次漾起的金光涟漪中,竟出现了一道缝隙。 陈阳的神识本就笼罩在侧,於剎那间便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漏洞。 他不禁一怔。 隨即。 一丝神识已顺著金光波动的韵律,本能而小心地探入进去。 然后…… 他看到了一角衣衫。 白色的,质地似乎极佳,在金光內里朦朧的光线下泛著柔润的光泽。 只有巴掌大小的一角,从金光深处隱约显露,仿佛衣袍的下摆。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几乎是下意识地,神识便想顺著那衣角向上蔓延,想看看这金光之下,未央究竟是何模样。 然而…… “楚宴!” 一声饱含惊怒的呵斥如同炸雷般响起! 未央周身的金光骤然炽亮,那丝微不可察的缝隙瞬间弥合,將陈阳探入的那缕神识狠狠弹开! 金光中。 未央猛地转过了身,面对陈阳的方向。 儘管看不见她的脸,但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愤怒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 “你竟敢窥探我?!” 话音未落。 未央已一把抓起身旁一个空置的青色丹瓶,玉手扬起,作势就要向著陈阳狠狠砸来! 丹瓶在她手中散发光芒,显然已被灌注了灵力。 这一掷之力,绝非寻常。 陈阳心中一颤,下意识想要后退防御。 可就在那丹瓶即將脱手而出的瞬间…… 未央扬起的手臂,忽然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她维持著那个投掷的动作,金光静静悬浮,时间仿佛凝固了数息。 然后。 那手臂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 丹瓶被她轻轻搁回原处,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半晌。 未央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冰冷中带著一丝平静: “楚宴……” “你倒是聪明。” “想故意激怒我,诱我向你动手,然后藉此判我违反丹试规则,自动认输……是么?” 陈阳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丹试规则严苛,其中一条便是…… 丹试双方,较量仅限於炼丹本身。 严禁任何形式的直接攻击。 违者,轻则判负,重则取消丹试资格,甚至受到宗门惩戒。 未央方才若真將那丹瓶砸过来,无论是否造成伤害,都已是明显的攻击行为。 在场眾多丹师与执事安亮亲眼目睹,她必输无疑。 陈阳脸上连忙堆起訕訕的笑容,语气诚恳,带著无辜: “未央主炉误会了!” “楚某方才……只是全神贯注查看自己丹炉內的火候,神识自然外放些许,绝无半分窥探之意!” “还请主炉明鑑!” 说著,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专注,立刻移开视线,不再看未央那边。 心念一动,沟通百草山脉。 霎时间,破空声接连响起。 一株株炼製筑基丹所需的常见草木灵药,从山脉中飞射而来,悬浮在陈阳身前的半空中。 七星兰、地根草、凝露花、十年朱果…… 共计十九味主辅药材,正是炼製筑基丹的配方。 陈阳的目光认真地在这十九株灵药上游移,手指虚点,仿佛在仔细甄选品质,完全一副心无旁騖,沉浸丹道的模样。 “哼!” 未央冷哼一声,金光波动了一下,终究没再纠缠。 “你最好没有!” 她丟下这句话,便转过身,继续操控起炼丹炉。 炉內地火被她以定丹术精妙调控,各种珍稀药力正在缓缓融合。 陈阳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方才那一瞬间…… 他不仅看到了那片白色衣角,更清晰地感知到了未央那一刻情绪的真实波动。 不是平日那种戏謔嘲讽,尖利张扬的刻意表现。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金光因此產生的涟漪,却做不了假。 …… “这金光……也並非毫无破绽。” 陈阳一边佯装挑选药材,一边暗自思忖: “当她心神真正剧烈波动时,这隔绝神识的秘法,也会出现瞬间的鬆动。” 这发现让他心头微动,但眼下並非深究之时。 他收敛心神,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炼丹上。 “这些灵药,由我来炮製吧。” 身侧,杨屹川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地说道。 为炼丹师炮製药材,本就是丹童的职责之一。 这些日子,他为陈阳打下手早已轻车熟路。 “不!” 陈阳却连忙抬手制止,摇了摇头: “杨大师,这次……不需要炮製这些草木灵药。” 杨屹川动作一顿,眼中露出疑惑。 陈阳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前悬浮的那十九株灵药,沉声道: “我要炼製的筑基丹……不需要这些真实的草木。” “什么?” 杨屹川神色微微一变。 他虽然知晓陈阳这些日子,一直在钻研所谓的无材炼丹,心中也认为这想法过於离奇,近乎妄想。 炼丹之道,根植於草木。 草木稟天地精华而生,各有性味归经,君臣佐使方能成丹。 若无草木,丹从何来? 药性何依? 这已不是挑战常规,简直是顛覆丹道根基。 然而。 下一刻,陈阳给出了他的答案。 只见陈阳目光专注地在那十九株真实灵药上一一扫过,仿佛在记忆它们的形態,色泽,乃至气韵。 隨即。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体內灵力缓缓涌出。 一缕缕精纯的灵气在他掌心上方塑形…… 一株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微锯齿,通体青碧的七星兰虚影,缓缓浮现。 接著是一株根须虬结,表皮粗糙的地根草虚影。 一朵花瓣晶莹,水珠滚动的凝露花虚影…… 一株又一株,整整十九种筑基丹所需灵药的灵气虚影,逐一在陈阳身前凝聚成形! 它们栩栩如生,形態色泽,甚至某些特徵性的纹理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远远看去,几乎与真实灵药无异。 每一道虚影都散发著,与对应草木性质相近的灵气波动。 然而。 终究只是虚影。 没有真实的草木纤维,没有蕴含天地精华的药质,没有经歷岁月生长的积淀。 它们只是灵气的模仿。 空有形与意,而无其实。 “楚丹师,你莫非……” 杨屹川看著这十九道灵气虚影,饶是以他的见识与定力,眼中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要用这些……虚影来炼丹?” “没错。” 陈阳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此乃楚某追寻的……无材之丹!” 这话声音不高,却瞬间在这並不算喧闹的丹试场內,激起了滔天议论! “什么?!无材之丹?!” “他疯了吗?!用灵气幻影炼丹?这、这简直是……” “大逆不道!荒谬绝伦!此乃对我丹道先贤,对天地草木的褻瀆!” “此人……已走火入魔!枉为我天地宗丹师!” 周围的炼丹师们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愤怒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一道道目光射向陈阳,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陈阳对周围的喧譁充耳不闻,心中却並非全无波澜。 他理解这些同门的想法。 天地宗的丹道,建立在草木转化的基础之上。 炼丹师以高超技艺,將相对廉价的草木灵药,炼製成价值翻升数十倍,数百倍甚至更高的灵丹。 此谓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这是丹师的地位与荣耀所在。 可若如他这般,仅凭自身灵气便能无中生有,凝聚丹胚,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炼丹的成本可以无限趋近於零。 丹师技艺的价值根基被动摇。 这已不仅仅是技艺之爭,更触及了理念与存在的根本。 杨屹川看著那十九道灵气虚影,沉默良久,才声音乾涩地问道: “那这丹药……若真炼成,其草木成本,该如何计算?” 陈阳闻言,也是一怔。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追求无材之丹,根本目的並非为了顛覆丹道,也不是为了追求零成本炼丹的暴利。 他只是…… 需要在人间道那绝灵之地,为自己找到一条筑基之路。 沉默片刻,他缓缓摇头,语气带著一丝茫然: “这丹药能不能炼成……尚是两说。现在谈成本,为时过早。” 他看向杨屹川,眼神恳切: “眼下,只需杨大师为在下精心控火。” “这些灵气虚影结构脆弱,地火灼热猛烈,极易使其溃散。” “需以极精细的火焰,徐徐图之。” 杨屹川看著陈阳眼中那份执著,又看了看那十九道摇曳不定的灵气虚影,终是点了点头,沉声道: “好吧,杨某……尽力而为!” 炼丹继续。 陈阳先以神识扫过每一道灵气虚影,確认其结构相对稳定后,双手掐诀。 “串珠法,启!” 一缕比髮丝还要纤细的灵力丝线,自他指尖悄然探出,精准地穿向第一道七星兰虚影中,特定叶脉节点。 丝线毫无阻碍地穿过虚幻的灵气结构,並未破坏其形態,反而像为虚影注入了一道稳固的经络。 接著。 丝线游走向第二道地根草虚影,穿过其根须关键处。 第三道,第四道…… 陈阳全神贯注,动作缓慢而稳定。 十九道灵气虚影,被这一根无形的灵力丝线巧妙地串联起来,彼此间產生了微妙的联繫与牵绊。 原本飘忽不定的形態,顿时稳固了许多。 仿佛从一盘散沙,变成了被细绳串起的手炼。 “咦?” 对面,正在操控炉火的未央,忽然轻咦一声,金光微微转向陈阳这边。 “你这稳固药性的法子……倒是有些意思?”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探究,显然注意到了串珠法的独特之处。 陈阳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应道: “一点微末伎俩罢了,怎比得上未央主炉的定丹术。” 说完,便不再多言,继续专注串联。 未央静静看了一会儿,见陈阳没有深谈的意思,便也转了回去,只是偶尔还会向这边扫一下,显示出她並非全无兴趣。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半个时辰后。 未央那边,丹炉之中忽然传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紧接著,一股馥郁丹香,衝破丹炉的封锁,瀰漫开来! 那香气醇厚无比,吸入一口,便觉神清气爽,体內灵力都隱隱活跃了几分。 三千万灵石草木精华凝聚的筑基丹,即將出炉! 哪怕是最保守估计,这一炉成丹若以千丹计,单枚丹药的草木成本也高达三万灵石! 这已经超越了许多筑基丹的售价! 反观陈阳这边。 杨屹川已是满头大汗,全神贯注地操控著地火。 他从未操控过如此脆弱的药材,火焰必须精细到每一缕,稍有差池,那串联的灵气虚影便可能溃散。 陈阳同样紧张,神识紧紧锁定丹炉內部,不断低声提醒: “杨大师,火再小一丝,对,就是现在这样……左边第三道虚影有些波动,火焰稍稍偏右一点……” 两人配合,如履薄冰。 三个时辰的丹试时限,终於到了。 炉火缓缓熄灭。 杨屹川长舒一口气,抹去额头的汗水,看向陈阳,眼中带著询问: “成了吗?” 隔著丹炉,他只能隱约感应到,內部有一团混杂的气息,但具体的丹药形態…… 却感知不清。 陈阳的神识探入丹炉深处。 片刻后。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他伸手一拍炉盖。 嗤! 一股淡白色气雾,从炉口蒸腾而上,在空中缓缓消散。 炉底,空空如也。 没有丹胚,没有药液,甚至连一点残渣都没有。 只有一缕残存的灵气余韵,证明著刚才的炼製过程。 彻彻底底的失败。 “呵呵。” 对面传来未央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金光飘然而起,悬浮在半空,未央的声音清晰传来,带著事不关己的淡漠: “记得支付三千万草木费用。” “我走了。” 话音落下,金光一闪,便朝著百草山脉东麓的方向飞掠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陈阳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丹炉,又想到那三千万灵石的草木费用,只觉嘴里发苦,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一旁的杨屹川也是默然。 早前与未央丹试落败,赔付的灵石几乎掏空了他的积蓄。 这段时间他意志消沉,再未亲手炼过丹,灵石来源早已断绝,纵使有心,也终究无力。 陈阳將目光投向场边,执事安亮。 “安执事……” 他声音艰涩: “这……这般大额欠款,宗门……可有通融的法子?” 安亮闻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半晌。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按照宗门规矩,炼丹师因丹试產生的草木损耗欠款,每月可申请暂缓偿付的额度,是一百万灵石。且需在下月偿清,不得拖欠。” 一百万……对於三千万而言,杯水车薪。 陈阳心往下沉。 安亮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若是欠款数额实在巨大,远超个人偿还能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途径。” 陈阳眼中骤然燃起一丝希望: “请安执事明示!” 安亮顿了顿,道: “大炼丹房深处,设有专门的偿债丹室。” “其內不见天日,隔绝外界,只有地火与丹炉。” “欠下巨债,无力偿付的丹师,可申请进入其中,日夜不休为宗门炼製指定丹药。” “以丹药抵扣欠款,直至偿清为止。” 陈阳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这不就是变相的……囚禁劳作? 他下意识看向杨屹川。 杨屹川神色复杂,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宗门確有此规……只是近百年,已极少有丹师被逼至此境。” 陈阳心中一片冰凉。 他忽然想起未央离去前那声轻笑,还有那句记得支付。 或许…… 她本就存了將他逼入偿债丹室的心思? 就在陈阳心乱如麻之际…… “楚宴,你等我一下!” 一旁的苏緋桃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坚定。 陈阳愕然转头: “苏道友,这……这不是小数目,这是三千万……” “我知道。” 苏緋桃打断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凌厉剑光,冲天而起,向著天地宗山门之外疾驰而去,转瞬消失。 陈阳怔怔地望著她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却也只能与杨屹川留在丹试场。 一边等待,一边低声交流方才炼丹的得失。 几个时辰后。 剑光破空而归。 苏緋桃的身影重新落在丹试场上,衣裙微扬,髮丝被疾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也因急速飞遁而微微泛红。 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看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执事安亮面前,素手一扬。 一个看似普通的灰色储物袋,稳稳落在安亮身前的石案上。 “这里面,有三百个灵石袋。” 苏緋桃声音平静: “每袋,十万上品灵石。” 安亮明显愣了一下。 三千万灵石,即便对於金丹甚至元婴修士,也是一笔惊天巨款。 他深深看了苏緋桃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神色复杂的陈阳。 这才拿起储物袋,神色凝重地探入神识,仔细清点起来。 这一次,他检查得格外仔细,每一袋灵石的数量都反覆確认。 整个丹试场鸦雀无声,陈阳的目光聚焦在安亮身上。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安亮终於抬起头,將储物袋收起,向苏緋桃微微頷首,声音清晰地说道: “灵石数额,无误。三千万草木费用,已结清。” 陈阳嘴唇翕动了几下,看著苏緋桃平静的侧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感激?愧疚?承诺?在此刻这沉甸甸的三千万灵石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杨屹川心中亦是震动莫名。 但他身为丹师,此刻心中盘旋的,是另一个更根本的疑问…… “楚丹师……” “你为何……” “执意要追逐这无材之丹?” 他想起方才炼丹时,陈阳脸上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那种不惜一切也要將灵气虚影炼化成丹的决绝。 面对杨屹川认真的询问,陈阳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中闪过青木祖师的指引,闪过陶碗化灵的微光,闪过人间道绝境中的冰冷与渴望,闪过上丹田空荡的虚无感…… 但这些,都无法宣之於口。 最终。 他抬起眼,看向杨屹川,缓缓说道: “我曾听闻,丹道至高,乃造化之术。” “所谓造化,千变万化,无有定形。” “草木生灵,固然是天地造化所钟,然造化岂仅止於草木?” “这丹道……不应,也不能,永远拘泥於一种草木之道。” 杨屹川闻言,浑身剧震! 他怔怔地看著陈阳,眼中光芒急剧闪烁,仿佛有一扇从未想过的大门,在他面前被猛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造化……不止於草木……” 他喃喃重复著这句话,心神激盪。 他钻研丹道,精研草木特性,追求君臣佐使的极致和谐,从未想过,丹道的根基,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许久。 杨屹川眼中恢復清明,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郑重与……隱隱的兴奋。 “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陈阳,沉声道: “接下来,杨某会倾尽全力,辅助楚丹师。” “我也想看一看……” “这从未有人炼成过的无材之丹,究竟会是何种模样!” 陈阳闻言,心头却莫名一虚。 方才那番话,虽是他心中一些零星感悟的匯总,但更多是为了掩饰真实目的而拔高的说辞。 他追求的,並非丹道的变革与突破,仅仅是一枚能在人间道让他筑基的丹药而已。 可面对杨屹川眼中那炽热光芒,他只能压下心头杂念,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针对此次失败,详细探討了许久。 杨屹川提出了几个关键建议: “楚丹师,若无实体丹材,仅凭地火这般暴烈的外火,恐怕难以为继。” “丹火需从自身灵力慢慢转化,虽起步微弱,但温和易控,能与虚影徐徐相融。” “另外,控火之责。” “杨某虽自认控火尚可,但这无材之丹的成败,核心在於你对灵气虚影的感知与维繫。” “因此,火候必须与你的感知完全同步……” “这主控之人,还须是你自己。” 陈阳闻言,面露难色。 他的控火技艺,经过九十多次与未央的丹试磨礪,已远非昔日可比,进步神速。 但要说与杨屹川这等主炉大师相比,差距依然悬殊。 杨屹川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简,递到陈阳面前。 “这是……?”陈阳疑惑。 “此乃杨某平生控火的一些心得体悟,以及《玄黄丹火吐纳诀》的部分修行精要记录。” 杨屹川语气平淡,仿佛送出的不是价值连城的秘传,而是一卷普通书册: “楚丹师或可借鑑一二。” 陈阳大惊,连忙推拒: “杨大师,这如何使得?此乃你心血所聚,楚某岂能……” “收下吧。” 杨屹川將玉简塞入陈阳手中,眼神坦荡: “我也很想看看,丹道的造化之法,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也想亲见一枚……从未有过的丹药诞生。” 陈阳握著尚有体温的玉简,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待,喉头微哽,最终只能抱拳一拜: “楚某……定不负所托。” 杨屹川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丹试场上,只剩下陈阳与一直静静等候的苏緋桃。 两人默默返回西麓洞府。 一路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寂。 山风吹拂林叶,鸟鸣清脆,却更衬得两人之间无声。 一直走到洞府门前,陈阳停下脚步,却依旧眉头紧锁,抿唇不语。 “楚宴,你为何……” 苏緋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从方才到现在,一直皱著眉头,不愿和我说话?” 陈阳转过身,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愧疚与压力再次翻涌上来。 “我……” 他声音乾涩: “我只是……” “不知该如何开口。” “从你助我炼丹至今,已……已耗费了一亿灵石。” 这个数字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 “你师尊那边……你私自取用如此巨额的灵石,会不会……惹她震怒?给你带来麻烦?” 苏緋桃闻言,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带著一种卸下重负般的轻鬆。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么?” 她眨了眨眼: “从人间道回来,我便已將你我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师尊了。” 陈阳点头: “是,你说过。” …… “灵石的事,我也一併稟明了。” 苏緋桃声音轻柔下来: “而我师尊她……” 她顿了顿,看著陈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並不介意我拿了这些灵石。” 陈阳怔住。 苏緋桃走近一步,继续道,语气里带著安抚: “楚宴,你无需多想。我是她唯一的亲传弟子,她待我如己出,这些灵石,她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责怪我。” “你只需要心无旁騖,专注丹道,早日成就主炉。” “其他的……一切有我。” 陈阳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容顏,只觉得一股暖流,並非仅仅流过心头,而是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他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我……我楚宴!” “若能成就主炉,必当亲上白露峰,为白露峰上下所有弟子炼丹!” “为你苏緋桃炼丹!为秦剑主炼丹!绝无二话!”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郑重也最实际的承诺。 苏緋桃闻言,却歪了歪头,看著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波光流转,带著几分促狭: “白露峰又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既没人请你,你又怎么上得来呢?”” 她说完,还故意向陈阳挑了挑眉,眼神意有所指。 陈阳先是微怔,隨即细细琢磨她话中之意,不由轻轻皱眉,目中露出些许茫然之色,一时未能应声。 苏緋桃见他似未完全明白,笑意更深,但脸颊也浮起淡淡红晕。 她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声音却更低,更柔了,仿佛自言自语: “其实……这些灵石,我师尊说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鼓足勇气。 “……也不用你还。” “一枚都不用还。” 陈阳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还?那怎么行?这……” 这灵石既非他抢来,也非他赚来。 秦剑主不追究苏緋桃私自取用已是宽宏,岂能真的当作无事发生? 在他心中,有借必有还,这是天经地义。 “怎么不行?” 苏緋桃打断他,声音越来越小,几乎细若蚊蚋: “师尊说……这些灵石,便当作……当作……” 后面几个字,含糊得根本听不清。 她忽然抬起头,脸颊緋红如霞,眼神却亮晶晶的,带著羞涩,向著陈阳招了招手: “楚宴,你……过来些。” 陈阳不明所以,依言上前一步。 “再……再近些。” 苏緋桃声音更低了。 陈阳又上前一步,两人之间,已不足一尺。 苏緋桃微微踮起脚尖,温热的呼吸拂过陈阳的耳廓,带来一阵微痒。 她將唇凑到陈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轻轻吐出了那句话: “我师尊说……” “这些灵石,就作为……” “嫁妆。”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猛然炸响在陈阳耳畔,让他心神俱震! 他浑身猛地一僵,疯狂跳动起来。 而苏緋桃说完,未等陈阳反应,便飞快地,如同蜻蜓点水般,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触感温软,一触即分。 隨即,她像受惊的小鹿般连退好几步,还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瞧见。 然后。 她才仿佛重新找回了镇定,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一点音量,但脸颊的红晕却出卖了她的紧张: “咳咳……楚宴,你觉得……方才那主意怎么样?那、那是我师尊的主意……” 她说完,便紧紧抿著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陈阳,等待他的回答。 陈阳却像是呆住了。 他抬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刚刚被亲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著温软的触感。 他目光有些茫然,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轰鸣。 嫁妆…… 秦秋霞……认可了? 苏緋桃…… 楚宴…… 陈阳下意识地,缓缓低下头,將脸埋进了廊檐投下的阴影里。 “楚宴?” 苏緋桃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忍不住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急切,音量也提高了一些: “你说话啊?” 陈阳仿佛被这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 他看向苏緋桃。 却见她眼圈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红。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期待,还有一丝紧张。 她死死盯著他。 “楚宴?!” 她第三次开口,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像是一声带著恳求的轻喝。 陈阳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眼中那个有些无措,有些茫然的自己的倒影。 鬼使神差地,几乎是未经任何思考,一个清晰无比的字,从他喉中衝口而出: “好!” 话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隨即,一股奇异的尘埃落定感,涌遍了全身。 苏緋桃听到这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脸上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眼中却隱隱有水光闪动。 “好……” 她也轻轻重复了一遍,用力点了点头: “那……说好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却依旧带著羞涩: “我等会儿还有点事,需回凌霄宗一趟。明日……我再过来。” 陈阳此刻心绪尚未完全平復,闻言下意识道: “不用。接下来三日,我需要闭关,仔细参悟杨大师所赠的控火玉简。” 苏緋桃理解地点点头: “好,那你安心闭关。” 她又深深看了陈阳一眼,仿佛要將此刻他的模样刻进心里,这才转身,化作剑光离去。 直到剑光彻底消失在天际,陈阳才缓缓转身,推开洞府石门,走了进去。 禁制闭合,將外界的一切隔绝。 洞府內安静下来,只有地火脉传来的微弱嗡鸣。 陈阳走到石室中央,在蒲团上缓缓坐下。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 静坐许久。 他忽然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指尖灵力微吐,那层与他面容紧密契合的惑神面,被缓缓揭下。 陈阳低头,看著掌心那张薄薄的面具,眼神复杂难明。 “这天地宗……”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迴荡,带著一丝迷茫与不確定。 “会不会有一天……也像在人间道那样,这惑神面戴久了,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他静静坐著,將面具放在膝上,看著它,仿佛看著另一个自己。 许久。 他才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翻涌的种种情绪,统统压下,强行纳入心底深处。 现在,不是沉溺於这些的时候。 他重新將惑神面覆於脸上,恢復了楚宴的容貌与气息。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杨屹川所赠的那枚青色玉简,贴於额头,神识沉入其中。 剎那间,精妙绝伦的控火心得与法诀精义,涌入他的识海…… 几日后。 陈阳再次向未央发起丹试挑战。 这一次,他採纳杨屹川的建议,不再使用地火,而是以自身灵力催生出一团温和的灵火进行炼製。 並且,他主控火焰,杨屹川从旁辅助指点。 然而,依旧失败了。 灵气虚影在灵火的灼烧下,虽然坚持得更久,串珠法也提供了相当的稳定性,但到了最后融合凝丹的关键一步,总是功亏一簣。 那些不同属性的灵气虚影,仿佛天生排斥,无法完美交融,最终要么各自溃散,要么混乱炸开。 陈阳找不到根本原因。 他独自坐在洞府中,闭目內视。 下丹田,道石静静悬浮,散发著苍茫古老的意韵,是他道基的根本。 中丹田,天香魔罗淬血脉路沉寂而强大,是他肉身的底蕴。 上丹田……泥丸宫中,空空荡荡。 “我曾於人间道,藉助陶碗化灵,重修至炼气十三层……” “可一旦离开人间道,回归东土,上丹田凝聚的灵气,便尽数被下丹田的道石吸收。” “点滴不存,炼气修为也隨之消散……” “恐怕……唯有真正筑基,在上丹田筑成道韵,才有资格將这修为真正留在上丹田,不被下丹田吞噬。” “我……还是需要那一枚,无材筑基丹!” 陈阳睁开眼,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火焰。 又过去数日,人间道再次开启。 陈阳没有第一时间进入。 他先陪著苏緋桃在东土几处风景秀美之地,游玩了数日。 谈笑风生,赏景论剑。 直到苏緋桃彻底放心,不再疑心他会偷偷前往人间道涉险。 他才寻了个藉口,独自悄然传送而入。 这一次进入人间道,陈阳发现,自己重新修炼至炼气十三层的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两三日,依靠陶碗化出的灵液,他便再次站到了炼气期的顶峰。 这具被反覆淬炼过的躯体,对灵气的吸纳与转化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然而,筑基的瓶颈,依旧如天堑横亘。 没有筑基丹,便无法快速跨过那道门槛。 人间道十日结束,陈阳重返东土,回到天地宗。 距离与未央的百次丹试约定,仅剩最后一场。 虽然赫连山最初的目的,只是让他借未央这块磨刀石砥礪自身,从未指望他能真正获胜。 但陈阳心中,仍存著一丝不甘的火焰。 他想贏。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机会渺茫如风中残烛。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风轻雪温和含笑的面容。 明知那或许只是上位者隨口的勉励,但每每思及,陈阳心中总会生出细微的悸动。 他决定,向未央发起最后一次丹试挑战。 倾尽所有,做最后一搏。 然而,就在他调整状態,准备向未央发出邀约的期间…… 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在东土修行界,尤其是各大宗门参与杀神道歷练的弟子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 这一日。 陈阳正在洞府中打坐静心,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譁声。 许多丹师聚集在公共区域,议论纷纷,语气中充满了惊疑与兴奋。 陈阳心中微动,结束打坐,走出洞府。 只见不少相熟的丹师正三五成群,激烈討论著什么。 “真的假的?修罗道要开了?” “千真万確!消息是从道盟那边传出来的,据说已经有不少宗门接到风声,开始准备了!” “这……杀神道这一轮,已经开启了人间、地狱、畜生、饿鬼四条道途,已是百年罕见了!” “怎么修罗道也要开了?这不合常理啊!” 陈阳闻言,心中也是一惊。 他虽沉浸丹道,但对杀神道的基本常识还是了解的。 双月皇朝遗留下的这处筑基秘境,六条道途的演变自有其规律。 一般而言,百年周期內,能稳定开启两到三条道途已是常態。 开启四条,便属罕见。 上一个百年,最初也只开启了人间、饿鬼、畜生三道。 直到最后十年,才演变出修罗道。 而如今这一轮杀神道,开启不过数年,已接连出现了饿鬼、畜生、地狱、人间四条道途。 如今,连修罗道也要开启? 这不太寻常! 恰好此时,杜仲前来拜访,给陈阳送来这个月的俸禄。 陈阳便顺势问起了此事。 “杜道友,外面传闻修罗道开启了,可是真的?” 杜仲將灵石袋交给陈阳,闻言笑了笑,道: “楚丹师也听说了?消息確实,不过……並非已经开启,而是將要开启。” 陈阳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將要开启?此言何意?” 杜仲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楚丹师平日醉心丹道,对外界消息或许不甚灵通。此次修罗道將启,並非杀神道自身道途的自然演变所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而是有外力,要强行开启此道!” 陈阳瞳孔微缩。 外力干预道途演变,他並不陌生。 当初地狱道便是因为道盟的介入,才提前结束。 难道这次又是道盟? 他下意识问道: “是道盟要开启修罗道?” 杜仲却摇了摇头,脸上笑容收敛,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非也。此次……並非道盟。”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洞府的石壁,望向了极高极远的苍穹深处,缓缓开口: “此次欲开修罗道者……来自上面!” …… 陈阳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洞府顶部粗糙的石纹。 “上面?” 杜仲收回目光,看向陈阳,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上面的……南天。” 最后两个字落下瞬间,洞府內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一瞬。 南天!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第292章 毛遂自荐 陈阳从杜仲口中,又得知了更多关於修罗道开启的细节。 “南天那边,下来了不少大小世家。他们要联手强行开启修罗道,方便歷练本族子弟……” 杜仲压低声音,眼中带著几分谨慎。 他继续道: “当然,开启道途並非易事,需要筹备海量的灵物,布置庞大的阵法,耗费甚巨。” “据传闻,至少需要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准备妥当。” “三个月后,修罗道正式开启。” “届时,南天各世家的道子们会降临歷练。” “我天地宗作为东土丹道魁首,届时也会派遣一批筑基期的精英炼丹师前往,既是歷练。” “也算是……某种示好与结缘。” 杜仲说著,看向陈阳,脸上露出惯常的和煦笑容: “楚丹师,你如今还是筑基修为,丹道造诣在同辈中堪称翘楚,不知……对那修罗道,可有兴趣?” 他顿了顿,补充道: “放心,修罗道虽以凶险著称,廝杀爭斗激烈。” “但我天地宗前往的弟子,会有凌霄宗剑修同行庇佑,安全无虞。” “再者,炼丹师身份超然,大家早有共识,鲜少有人会对其下死手。” 陈阳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杜仲见他似在思考,也不催促,拱手笑道: “楚丹师可慢慢考虑,距离开启尚有三月,不急。杜某还有庶务在身,先行告辞。” 说完,他便匆匆转身,向著其他丹师的洞府区域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径尽头。 陈阳看著他来去匆匆,似乎永远在忙碌联络的背影,心中微嘆。 待杜仲走远,陈阳才收回目光,眉头缓缓蹙起,陷入沉思。 如今的陈阳,对杀神道的了解早已非当年可比。 除了最为神秘莫测,几乎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天神道,其余几条道途的特性,他大多知晓,甚至亲身体验过。 修罗道,在六道之中颇为特殊。 它不像地狱道那般环境极端压抑,也不像人间道彻底绝灵。 修罗道…… 更像是一个放大了无数倍,规则更加赤裸残酷的斗法场。 其最大的特点在於……奖励,是实质性的! 法宝、丹药、功法、神通秘籍,乃至剑种、符种等传承之物,皆有可能在修罗道中获得。 这是除却畜生道外,唯一能直接获取实物奖励的道途。 也正因如此,修罗道每一次开启,都会在东土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引得无数筑基修士趋之若鶩,搏命爭抢。 然而此刻,在陈阳心中,比探索修罗道,爭夺机缘更为迫切紧要的事情,是另一件…… 人间道筑基! “杀神道的时间轮迴,是以月为周期。” “原本三条主要道途,每条占据约十天。” “如今修罗道强行插入,四条道途平分一月时间……” 陈阳在心中飞快计算。 “那么,人间道每次持续的时间,恐怕会被压缩到……七天,甚至不到八天!” 这个推算结果,让他心头一沉。 “不妙……很是不妙!” 他之前估算过,若仅凭陶碗化出的灵液,想积累足够筑基的海量灵气,在人间道需要约六十年。 如今人间道时长被修罗道挤压,意味著同样的灵液积累,需要的时间会被拉得更长! 若再考虑到修罗道开启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其他变数,或是南天世家干预引发的未知影响…… “我必须儘快炼製出无材筑基丹!” 陈阳眼中闪过决断: “灵液筑基这条路,耗时太久,变数太多,恐非良策!” 他闭上眼,內视己身。 下丹田中,那颗道石,依旧静静悬浮,散发著古老苍茫的意韵,稳固无比,却也沉重无比。 筑基至今,已近十年。 这十年间,他的修为几乎停滯在筑基初期,进展微乎其微。 对於寻常道石筑基的修士而言,这种速度虽不算快,但也算正常。 毕竟道石资质平平,后续提升艰难,需要水磨工夫。 但陈阳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他来到天地宗,潜心丹道,除了最初因身份,在东土难以容身外…… 更深层的原因,是希望藉助天地宗浩瀚的丹道资源,寻找到能打破自身修为停滯的丹药。 这几年,他服用过的丹药不计其数。 有自己炼製的,有以低价从杜仲处购得的,也有近期杨屹川慷慨相赠的。 无论是滋养神魂的,壮大灵力的,淬炼肉身的,还是號称能破障,开悟的偏门丹药…… 所有的药力,一旦在体內化开,便会如同百川归海,被下丹田那颗沉重的道石,尽数吸收,点滴不剩! 这不是经脉淤塞,也不是资质问题。 纯粹是那道石……太过沉重了。 “这道石筑基,虽赋予了我远超同阶的战力,配合淬血脉路,甚至能越阶而战……可將来呢?” 陈阳眉头紧锁,心中泛起隱忧。 “若一直如此……” “筑基之路岂不是就此断绝?” “难道真要我彻底放弃仙道正统修行,转而去走那淬血之后的纹骨邪路?”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凛。 不,绝不! 眼中重新凝聚起坚定之色,陈阳转身回到洞府,继续投入到丹药炼製中。 …… 与此同时。 修罗道即將由南天世家强行开启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东土修行界。 最直接的反应,便是杀神道铜片的价格。 原本维持在千余灵石一枚的铜片,价格开始疯狂飆升。 短短数日,便突破了万枚灵石。 而且涨势丝毫不减,很快衝上数万,直奔十万大关。 原因很简单,修罗道是机缘之道。 若能从中获得一件法宝、一门功法,乃至一枚剑种,其价值又何止十万灵石? 对於困於瓶颈,缺乏资源的修士而言,这更是一场可能改变命运的豪赌。 东土各大宗门,也隨之动了起来。 六大宗门反应相对沉稳,各自开始从门下筑基弟子中,遴选精锐。 领队人选,大多优先考虑那些经歷过地狱道残酷洗礼,並存活下来的弟子。 在六大宗高层眼中,能於当年地狱道的险恶环境里,从菩提教与妖神教的夹缝中求存下来的筑基修士……… 皆是心性实力,运气俱佳的精英。 足堪重任! 至於其他中小宗门,更是跃跃欲试。 虽然知晓修罗道凶险,廝杀惨烈,但机缘的诱惑实在太大。 不少宗门倾尽全力,筹集资源为弟子购买铜片,希望能撞上一场大运,获得足以让宗门崛起的传承或宝物。 …… 凌霄宗,白露峰。 清冷的山风拂过练剑坪,吹动弟子们白色的剑袍。 几名年轻女修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话题却並非即將开启的修罗道。 “我们这个月的灵石俸禄……师尊又没发。” “何止这个月?” “我都三个月没领到了。” “我更惨,四个月了……虽然平日用度也够,但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是啊,虽说剑修不该过於看重外物,可没有灵石,许多修行辅助之物也购置不起……” 正低声议论著,一道清冷的剑光自峰顶落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几人附近。 眾女修心头一紧,连忙噤声,恭敬行礼: “弟子拜见师尊!” 秦秋霞一袭素白剑袍,容顏清绝,目光平静地扫过几名弟子,微微頷首,並未多言,似要巡山。 就在她即將转身离去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清冷的声音,如同山涧溪流,不带丝毫情绪地响起: “剑修之道,贵在诚於剑,专於意。” “灵石外物,不过浮云。” “执著於此,徒乱剑心。”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掠过远处云雾繚绕的群山,声音更淡了几分: “握紧你们手中的剑,好好想一想,为何执剑。”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剑光微闪,身影已出现在数十丈外,继续沿著山道缓缓巡行。 几名女修怔在原地,咀嚼著师尊的话语,眼中的些许浮躁与抱怨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悟与惭愧! 纷纷拱手向著秦秋霞离去的方向,再次一礼。 类似的场景,在白露峰各处时有发生。 秦秋霞近来巡山的次数少了,往往一个月才现身一次。 但这次却格外仔细…… 对於那些抱怨俸禄的弟子,她总是那几句关於剑心,外物的点拨。 很快。 她巡至一处较为僻静的观云小亭。 亭中。 三四名女修正围在一起,手中传递著一张画卷,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压低的笑声与惊嘆。 秦秋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形一闪,已至亭中。 “拿出来。” 冰冷的声音让几名女修嚇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画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恰好展开。 画上,是一个男子的半身像。 墨发披散,映衬著那张俊美近乎妖异的面容。 眼角处,一左一右两朵血花悄然绽放,更衬得一双眸子勾魂摄魄。 正是当年菩提教大肆宣扬的圣子,陈阳的画像! 儘管陈阳已销声匿跡数年,但其画像在东土女修圈中依旧暗中流传,价格不菲 许多宗门女修,不惜花费重金求购,或私下临摹。 …… 几名女修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等待著一向严厉的师尊的惩戒。 按照白露峰以往的规矩,私藏此等惑人心神的画像,一律送往戒律峰受罚。 然而。 预想中的惩罚並未降临。 秦秋霞的目光落在那画卷上,停留了数息。 “退下吧。” 她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无波。 几名女修愣住了,面面相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师、师尊?” 为首的女修壮著胆子,小声確认。 秦秋霞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清冷,却並无怒意。 “还杵在此处作甚?” 她声音微沉: “回去静心打坐,祛除杂念。莫要让这西洲妖人的皮相,乱了你们修行的心神。” 这已是极为宽宏的处理。 女修们如蒙大赦,哪敢再看画卷,连退数步,向著秦秋霞连连行礼: “多谢师尊宽宏!弟子知错!定当谨记教诲!” 说完,几人逃也似的离开了观云亭。 待弟子们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秦秋霞独自立於亭中,望著亭外翻涌的云海,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空中凝成一道极淡的白痕,隨即被山风吹散。 她身形一动,化作剑光返回峰顶自己的洞府。 洞府石门闭合,隔绝一切。 秦秋霞並未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坐淬炼剑气,而是在静室中默然站立片刻。 然后,她缓缓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洞府內一片寂静,只有她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忽然,她红唇微启,吐出了两个字: “未央……” 这两个字出口的剎那……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自她体內隱隱传出! 並非刻意催动,而是心绪引动的自然反应。 一股冰寒刺骨的剑气不受控制地自她周身毛孔,迸发而出! 瞬间,静室內的温度骤降,地面,墙壁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仿佛都要被冻结! 秦秋霞眉头微蹙,双眼依旧紧闭,双手在膝上结成一道玄奥的剑印。 隨著剑印结成,躁动的剑气渐渐收敛。 足足一炷香时间后。 洞府內那骇人的剑气与寒意才彻底消散,温度恢復正常。 秦秋霞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平静。 她抬起手,掌心光芒一闪,出现了一卷画轴。 正是方才从弟子那里收缴来的,陈阳的画像。 她將画轴缓缓展开。 画中男子俊美的容顏再次呈现於眼前。 秦秋霞的目光静静落在画像上,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係的物品。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画像边缘,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道盟悬赏,三千万……”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只是將这个面容默默记在了心里。 下一刻。 她的指尖忽然在画像中,陈阳心口的位置,轻轻一点。 动作很轻,仿佛只是隨意触碰。 然而…… 嗤! 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 整张画像,从她指尖点中的位置开始,瞬间蔓延开无数细密的裂纹! 眨眼间。 画像化作了细小的碎片,纷纷扬扬,洒落在地。 秦秋霞看著满地的碎屑,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缓缓收回手,重新闭上了双眼,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洞府內,重归彻底的寂静。 …… 天地宗內。 陈阳敏锐地察觉到,最近宗门內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这些修士衣著华贵,样式与东土常见服饰有明显区別。 用料考究,纹饰繁复而古老,隱隱透著一股上位者的雍容气度。 他们的气息也大多强横。 陈阳感应到过结丹、乃至元婴的气息。 这让他行事愈发小心谨慎。 脸上的惑神面虽妙,能瞒过元婴的探查。 但陈阳不敢保证,这些来自南天的世家修士,是否怀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法或异宝,能够窥破偽装。 因此。 陈阳索性减少了外出,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洞府中。 一遍又一遍地炼丹,推演各种可能性。 偶尔外出,也是前往山门外,赫连山的馆驛请教。 他甚至拿出一些空置的玉瓶,里面並非装有成丹,而是收集了数次炼丹失败后,丹炉內的灵气虚影。 想让赫连山品鑑,看看能否找出问题所在。 然而,每一次提及无材之丹,赫连山的反应都如出一辙。 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耐。 “你这丹药呢?” 赫连山打开陈阳递上的玉瓶,神识一扫,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丝杂乱微弱的气息,顿时脸色一沉: “瓶里是空的!哪来的丹药?” 陈阳只能尷尬地解释: “前辈,这瓶中……有气,只是这气尚未能凝聚成丹形……” “气?什么气!” 赫连山不耐烦地打断,將玉瓶丟回给他,冷哼道: “老夫跟你说过多少次?莫要做这些无用功!” “丹道根本在於草木!” “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皆是虚妄!” 陈阳心中不服,忍不住辩解道: “可是……” “风轻雪大宗师,还有杨屹川杨大师,都曾言这无材之丹的想法並非全无可能。” “值得尝试……” …… “他们?” 赫连山嗤笑一声,眼中嘲讽之意更浓: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大宗师,隨口一句勉励后辈的漂亮话,你也当真?” “另一个是觉得有趣,陪你玩闹罢了!” “你还真以为他们把你那异想天开当回事?” 陈阳心头一震。 他仔细回想与风轻雪,杨屹川的每一次交谈。 风轻雪的鼓励温和而真诚,杨屹川的辅助倾尽全力,甚至不惜赠出控火心得…… 那绝不像是戏謔或玩闹。 但面对赫连山斩钉截铁的否定,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默默低下头。 “晚辈……先回宗门了。”陈阳行礼告退。 “等等。” 赫连山叫住他,皱了皱眉: “你和那未央的丹试,我记得已经进行了九十九场了吧?为何迟迟不完成这最后一场?” 陈阳解释道: “晚辈想准备得更充分一些,再行挑战。” 赫连山闻言,脸上露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神情,揉了揉眉心: “我当初让你挑战百次,是给你定一个目標数目,让你有持续磨礪的动力!” “不是说非得凑够整整一百这个数!” “少个一两场、三四场,根本无伤大雅!” “你怎的如此死板?” 陈阳只能訕訕点头。 他自然明白,赫连山当初提出百次丹试,更多是鞭策之意,並非硬性规定。 只是他自己心中,也存著一份执念…… …… 待陈阳离开后。 坐在一旁的赫连洪,忽然开口: “二哥,你似乎……对楚宴炼的丹药,很是失望?” 赫连山嘆了口气,走到窗边,看著陈阳远去的方向,没好气道: “能不失望吗?次次拿个空瓶子来,说什么里面有气……” “丹道修行,若都像他这般琢磨这些虚无縹緲的东西,那还炼什么丹?” “直接打坐练气算了!” 赫连洪沉默了一下,困惑道: “可他这般执著於无材之丹……” “从某种意义上说,不也算是一种丹变么?” “你一直希望他能有所变。” 赫连山闻言,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走回桌边,拿起陈阳刚才留下的那个小玉瓶,再次打开瓶塞,放在鼻端仔细嗅了嗅。 瓶中残留的气息极其微弱混杂。 但以他敏锐的感知,依旧能分辨出,那是由灵气模擬出的草木灵药,虚影气息。 这气息,空有形態意韵,却无草木实体沉淀的厚重与灵性。 如同镜花水月。 赫连山闻了许久,脸上的表情从嘲讽渐渐转为凝重,最终化作一声深长的嘆息: “我的確希望他能丹变,打破自身桎梏,在丹道上走得更远……” “但没想过……他会变得如此彻底。” “这般变法……” 他摇了摇头,將玉瓶轻轻放在桌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迷茫与担忧: “究竟是福是祸,前路何方……老夫也看不清了。” …… 陈阳回到天地宗,继续埋头研究。 他必须在修罗道开启前,完成上丹田筑基。 时间不等人。 为此,他数次前往杨屹川的小院请教。 杨屹川倾囊相授,在控火,灵力微操,药性模擬等方面给出了许多精妙建议。 但对於最核心的,如何让灵气虚影如真实草木般稳定,他也无法给出確切答案。 陈阳又犹豫著去了几次风雪殿,求见风轻雪。 风轻雪的態度依旧温和鼓励,话语中充满了肯定与期望。 但具体到炼丹手法,她並未给出太多实质性的指点。 反而更多是让陈阳相信自己,跟隨本心。 几次之后,陈阳心中疑惑渐生。 这一日。 从风雪殿出来后,他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转身向尚未离去的风轻雪问道: “风大宗师,弟子愚钝……总觉得您教诲的话语,似乎……与具体的丹道技法关联不大?” 风轻雪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明眸静静地看著陈阳,嘴角泛起一丝瞭然的笑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的都是些空泛的漂亮话,是在哄著你玩?” 陈阳心头一跳。 没想到心思被看得如此透彻。 视线下意识地落向一旁,终究是默不作声,变相承认。 风轻雪却並不在意,她缓步走近,声音依旧轻柔: “小楚,我那般言语,並非无的放矢。” “我看得出来,你和小杨是不同的。” “小杨他天赋极高,心气也高,但正因如此,他承受不起接二连三的失败。” “一次挫败,就可能动摇他的信心,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调整过来。” “而你不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陈阳的脸上。 “你似乎……经歷过许多。” “所以,无论失败多少次,你的眼神里只有更深的执著,只会更坚定地去寻找下一次可能成功的路径。” “你不怕失败……” “甚至不畏惧反覆的失败。” “你缺的……或许只是一点相信。”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纤白如玉的手指,轻轻点在陈阳的心口位置。 隔著衣衫,陈阳仿佛能感觉到,那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 “相信你自己的判断,相信你走过的路,相信你心中那份不甘止步的念头。” “你只需要……相信楚宴能做到。” “然后,迈出那一步。” 陈阳怔怔地听著…… 他若有所思地离开了风雪殿,回到自己洞府,在蒲团上枯坐了一天一夜。 “相信楚宴……” “我在丹道上……” “最擅长的是什么?” 他捫心自问。 “是催化。” “我能以自身灵力,更高效地激发草木药性。” “作为修士,我最擅长的是什么?” “是吐纳!” “是对灵气细致入微的掌控与转化。除此之外,便是《乙木长生功》的修行。” “那……作为曾经的凡人,我最擅长的又是什么?” 思绪飘远,回到了山下,那段身为耕户的岁月。 “是耕种,是观察草木生长,是顺应天时,是耐心等待收穫。” 他再次抬手,掌心灵力流转,凝聚出一株七星兰的灵气虚影。 虚影栩栩如生,却依旧只是一团精妙排列的灵气,一眼便能看出与真实灵药的差別。 “所谓气化万物……似乎不该只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抓不住那丝灵感。 他又想起赫连山愤怒的斥责……浮萍无根! “赫连山前辈说我这无材之丹,是浮萍无根……如今看来,確是如此。” 他反覆推敲。 灵火没问题,炼丹炉没问题,串珠定性也没问题……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目光无意间扫过洞府外。 那里是百草山脉的一角,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照耀著漫山遍野生机勃勃的草木。 露珠在叶片上滚动,折射著细碎的光芒。 剎那! 一道灵光如同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我明白了!” 陈阳猛地站起,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真实的草木灵药,需要扎根泥土,汲取地气,需要沐浴日月精华,需要雨露风霜的浇灌与磨礪!” “需要生长的过程,才能沉淀下独特的药性与灵韵!” “而我凝聚出的这些灵气虚影,仅仅是一个成年形態的摹本!” “它没有根,没有经歷过生长的过程,没有吸纳过日月雨露!” “它只是一个空壳!”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积淀的幻影!” “所以它无法真正承载药性,无法像真实草木那样,在丹火中完成复杂的转化与融合!” “我的方向错了!” “我不该一味追求形態的相似,而应该模擬出草木生长的过程,让灵气虚影拥有根,拥有经歷!” …… 就在这时,洞府外传来了苏緋桃清亮的声音: “楚宴!今日天气甚好,我们去上陵城吧?” “听闻那边这几日晚上有凡俗灯会。” “我们可以去逛逛,散散心。”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挥手打开洞府禁制。 他看著门外笑意盈盈的苏緋桃,又看了看远方,那沐浴在阳光雨露中,生生不息的漫山草木。 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苏緋桃。” 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今日……隨我去挑战未央,如何?” 苏緋桃一愣: “你又要和未央丹试?” “对!” 陈阳重重地点头,眼中精光湛湛: “今日,我要与未央进行,第一百次丹试!” 说完,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出洞府。 苏緋桃虽不明所以,但见他神情振奋,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也欣然点头,御剑跟上。 两人很快来到百草山脉东麓,未央所居的小院。 然而。 还未走近,陈阳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小院外。 除了那两个探头探脑的丹童,竟还站著好几道陌生的身影。 气息皆是不弱! 他心中微凛,脚步放缓。 两个小丹童一见到陈阳,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其中一个嘟囔道: “怎么又是你这个瘟神楚宴!” 陈阳不动声色,温声道: “劳烦通传一声,地黄一脉楚宴,求见未央主炉,欲行丹试。” 丹童不情不愿地转身进去通报。 未央尚未现身,小院大门却再次被推开,一道身影率先走了出来。 陈阳抬眼看去,心头猛地一跳! 来人白髮白须,两道白眉又浓又长,竟连成了一条线。 正是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百草真君见到陈阳,眉头下意识地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开口道: “楚宴?是你?” 显然,即便过去了这么久,这位宗主对於当年择脉大典上,陈阳有眼无珠,未选天玄一脉之事,依旧有些耿耿於怀。 陈阳连忙躬身行礼: “弟子楚宴,见过宗主。” 他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百草真君贵为一宗之主,兼天玄一脉掌舵人,身份何等尊贵? 寻常有事,都是召见门下主炉,前往百草殿,怎会亲自来到未央这僻静小院? 他目光迅速扫过百草真君身后。 他还看到了严若谷,及几名衣著华贵的陌生修士……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居中一位女子。 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身著素雅锦袍,气质雍容华贵。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气息便如渊渟岳峙,稳固在一条极高的峰线上,没有丝毫波动起伏。 一位元婴真君! 陈阳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便想退走。 恰在此时,未央也从小院中走了出来,周身金光流转。 她一看到陈阳,就没好气地道: “你怎么又来了?偏偏挑今天!还真会挑时候!” 陈阳看了看院中这阵仗。 百草真君亲自作陪,严若谷侍立,还有几位明显身份不凡,衣著南天款式的陌生修士。 尤其是那位深不可测的锦袍美妇…… 他立刻后退两步,拱手道: “原来未央主炉有贵客蒞临,是楚某唐突了。今日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说著,便给苏緋桃使了个眼色,打算先行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 他脚步刚动,未央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带著一丝古怪的意味: “等一下,楚宴。” 陈阳停步,疑惑地看向未央。 未央犹豫了一瞬,竟开口道: “你不是来找我丹试的么?” “別走了。” “走,我们现在就去丹试场。” 说著,她竟真的迈步向院外走来,一副要立刻去丹试场的架势。 陈阳一愣,看著百草真君等人,连忙摇头: “不了不了,今日宗主与贵客在此,楚某岂敢打扰?丹试改日再议。” 此言一出,不仅未央停下了脚步,连一旁的严若谷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过去这楚宴可是变著法子,日復一日地缠著未央丹试。 如今未央难得爽快答应,他怎么反而推脱起来了? 未央转向陈阳,语气带著一丝质问: “你说什么?” 陈阳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又忍不住瞟向那几位陌生修士,尤其是那位锦袍美妇。 没等陈阳回答,百草真君身后,一名看起来颇为年轻,衣著华丽的男子忽然开口了。 他目光在陈阳身上打量了一番,带著几分审视与好奇,对百草真君问道: “百草宗主,这位……莫非也是贵宗新晋的主炉大师?看著有些面生。” 百草真君看了陈阳一眼,淡淡道: “小友误会了。此子名楚宴,乃我宗地黄一脉炼丹师,尚未晋升主炉,丹道造诣……尚需磨礪。” 那年轻人闻言,眼中兴趣顿时减了大半,隨意地哦了一声,便不再看陈阳,转而笑道: “那便算了。” “我还以为是贵宗新晋的主炉呢。” “看来此次,也只有未央主炉入我杨家供奉。至於这位楚丹师……就要看君姨有没有兴趣了。” 他口中的君姨,正是那位锦袍美妇。 美妇闻言,目光在陈阳身上轻轻一掠,便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疏离: “方才严大师已答应为我凤家担任供奉丹师。其他年轻丹师,暂时便不缺了。”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恍然。 结合近日宗门內南天世家修士增多的现象,他瞬间明白了眼前局面。 百草真君亲自出面,意在为南天贵客引荐宗门丹师,聘为家族供奉。 南天氏族,杨、凤两家皆是传承悠久。 能被这样的世家聘为供奉,对於任何丹师而言,都是名利双收的美差。 他下意识地看向严若谷。 果然见这老头虽然努力保持著矜持,但嘴角那抹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狂喜。 陈阳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脱口问了一句: “敢问……严大师担任凤家供奉,每月俸禄几何?” 这话问得有些唐突,但严若谷此刻心情极佳,倒也不以为意,只是含笑不语,目光看向那位美妇。 锦袍美妇微微一笑,並不隱瞒: “严大师每月供奉,百万灵石。” 陈阳瞳孔微缩。 百万灵石。 还是每月。 这几乎相当於一些小宗门一年的收入了! 他下意识地又问: “那……丹贡要求呢?” 供奉往往需要定期上缴一定数量,或价值的丹药。 美妇笑容不变: “並无硬性丹贡。” “只需我凤家偶尔需要某些特殊丹药时,严大师能优先为我凤家炼製即可。” “当然,材料由我凤家提供,炼製报酬另算。” 陈阳听得心头一震。 这条件…… 简直优厚得令人髮指。 难怪严若谷这般得意。 他不由自主地,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的苏緋桃。 自己至今炼丹不成,反累她不断付出…… 再看看眼前这每月百万灵石的供奉机会…… 陈阳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堆起笑容,目光转向那锦袍美妇,语气带上了一丝热切: “这位……前辈。” “其实……你们凤家也可以考虑考虑在下啊!” 他挺直了腰板,脸上努力做出自信的表情: “多个供奉,多份保障嘛!我楚宴虽然尚未晋升主炉,但丹道扎实,勤奋肯学,而且……价格好商量!” 第293章 种生轮转 “楚宴,你大胆!” 一旁的严若谷脸色一沉,连忙呵斥道。 显然对於陈阳的毛遂自荐行为,极为不悦。 那凤血世家的锦袍美妇人,却並未动怒,反而眼中掠过一丝兴味,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阳,红唇微启: “哦?你想成为我凤家的供奉?为何?” 陈阳定了定神,儘量让语气显得诚恳而坦率: “南天世家供奉的待遇优厚,对丹师而言是难得的机遇。” 他顿了顿,又主动询问,姿態放得恭敬: “还不知……前辈如何称谓?” 凤湘君闻言,轻轻一笑,笑容雍容,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叫凤湘君。” 她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视线让陈阳心头微凛,暗自警惕,生怕对方看出惑神面的破绽,或是察觉到什么不妥。 空气安静了几息。 凤湘君终於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温和: “恐怕……不行呢,小丹师。” 陈阳心下一沉。 果然,还是因为自己丹道造诣尚浅,不足以入南天凤家之眼么? 然而。 凤湘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愣住。 “你的丹道造诣如何,暂且不论。” 凤湘君目光扫过陈阳的脸,语气里带著近乎理所当然的挑剔。 “主要是……” “你长得,委实有些嚇人了。” “我凤家挑选供奉丹师,除了丹道技艺,对於容貌仪態……亦有考量。” 这话如同一道无声惊雷,炸得陈阳脑袋嗡嗡作响。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才强行维持住平静。 眼中却还是流露出一丝荒谬。 炼丹……还要看脸?!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一旁的严若谷,这位刚刚被凤家招揽的供奉。 严若谷察觉到陈阳那带著对比意味的视线…… 老脸顿时一黑,冷哼一声。 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用手捋了捋下巴那几缕稀疏的山羊鬍,声音提高了几分: “楚宴!你看老夫作甚?” “老夫……老夫只是將一身丹气心血,尽数倾注于丹道之上。” “不屑於耗费丹气去滋润这副皮囊罢了!” 他说得义正词严,但那下意识整理仪容的动作,却暴露了几分心虚。 陈阳又仔细打量了他两眼。 平心而论,严若谷虽年岁已长,面容清癯,皱纹深刻。 他五官端正,眼神清亮,倘若年轻时稍加打理,倒也称得上俊朗…… 一旁的未央,透过金光,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隨即淡淡开口道: “楚宴,你就別痴心妄想了。” “南天凤血世家,身具凤仙血脉。” “族中子弟,无论男女,生来容貌便多属上乘,对身边之人的仪容,自然也多有要求。” 陈阳闻言,心下彻底瞭然,也彻底死了这条心。 他这张五虫之相,確实与俊美沾不上边。 凤湘君却似乎对未央更感兴趣,目光转向那片柔和的金光,笑容加深: “未央主炉说得不错。” “其实……” “我更属意的,原本是邀请未央主炉,入我凤家担任供奉丹师。” 她语气诚恳,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西洲灵蝶羽皇,传闻是世间罕有的绝色,风姿倾世。未央主炉身为羽皇之女,想必也是容顏绝世,灵秀天成。”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想穿透那层隔绝一切的金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遗憾与好奇: “只是隔著这层金光,始终不得一见真容,实在令人心痒……” “不过……” 凤湘君话锋忽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说来也怪。既是羽皇嫡女,身份尊崇,为何会投身那……妖神教麾下?” 她微微蹙眉,似在回忆什么: “据我所知,灵蝶羽皇所信奉的,是那红尘教。” “虽与妖神教有些往来,却並非其护教妖皇。” “未央主炉此举,倒是令人费解。” 陈阳闻言,心中微动。 他还是第一次听闻,关於未央与妖神教关係的具体信息。 然而。 面对凤湘君这看似閒聊的询问,未央默然不语,没有丝毫回应,仿佛根本没听见。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滯。 下一刻。 未央忽然转向陈阳,金光波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迁怒。 “楚宴!你不是来找我丹试的么?还在这里磨磨蹭蹭作甚?”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愣。 他方才顾忌百草真君与南天贵客在场,本已打算退走,是未央自己出言挽留。 怎么现在反而怪他磨蹭?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再次扫了一眼旁边的百草真君,凤湘君等人。 起初他担心有外人在场,丹试不便。 但看眼下这情形,百草真君神色平静,凤湘君等人也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 似乎……並无不妥? “好!” 陈阳不再犹豫,点了点头。 既然未央主动提出,他自然求之不得。 这第一百次丹试,他早已准备好。 一旁的凤湘君,以及那位杨家来的年轻人,却露出了狐疑之色。 凤湘君目光再次落在陈阳身上,向百草真君问道: “百草宗主,这丹试……按常理,不应是同阶丹师之间的切磋么?” “这位楚丹师,方才听你所言,似乎只是位普通丹师?” “他为何……挑战未央主炉?” 她语气平和,但话里的疑惑显而易见。 一个普通丹师,挑战一脉主炉? 这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陈阳闻言,心中也有些忐忑。 他这般越级挑战,在天地宗內早已不是秘密,但在南天世家贵客面前,是否会显得宗门规矩不严? 然而,让陈阳略感意外的是,一旁的严若谷只是看了他一眼,竟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讽刺。 反而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未央则是冷笑一声,金光转向凤湘君方向。 百草真君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打了个圆场: “凤道友有所不知。” “这位楚丹师,虽年轻,但于丹道一途,心志甚坚,对主炉之境心嚮往之。” “故而时常寻未央主炉切磋请教,以砥礪自身,求取进步。” 凤湘君闻言,恍然点头,看向陈阳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兴趣: “原来如此。倒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展顏一笑,对百草真君道: “既然如此,我倒也想旁观一番,见识见识贵宗炼丹师的丹试风采,不知是否方便?” 她身份尊贵,又代表凤家,这般客气询问,百草真君自然不好拒绝,当即含笑应允: “凤道友愿赏光旁观,是我宗之幸,岂有不便之理?只恐丹试粗浅,让道友觉得无聊。” “百草宗主过谦了。”凤湘君微笑。 一行人便不再多言,移步前往丹试场。 …… 丹试场。 执事安亮远远见到百草真君亲临,身后还跟著几位气度不凡,衣著华贵的陌生修士,顿时嚇了一跳,连忙小跑著迎上前。 “弟子安亮,参见宗主!” 百草真君微微頷首。 陈阳上前一步,对还有些发懵的安亮道: “安执事,今日丹试,內容与上一次相同。” 安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称是,手脚麻利地为陈阳与未央安排丹试场地,启动相关阵法。 同时,他也迅速通过宗门令牌,向丹师们发出了通知,並在通知中特別註明了…… 宗主及南天贵客亲临旁观。 这个消息,瞬间在炼丹师群体中炸开了锅! 宗主亲自旁观一场丹试? 还有南天来的贵客? 这可是极为罕见之事! 一时间。 无论手头是否有紧要丹药在炼,只要不是处於绝不能中断的关键时刻,收到消息的炼丹师们纷纷放下手中事务。 从天地宗各处,化作一道道流光,向著丹试场匯聚而来。 仅仅半个时辰的等待时间,丹试场周围的看台上,便已密密麻麻坐下了两千六百多位炼丹师! 后续还有收到消息稍晚的丹师陆续赶来。 人数之多,气氛之热烈,远超陈阳过往任何一次丹试! 甚至连地黄一脉的丹道大宗师风轻雪,也飘然而至。 她一袭青裙,气质温婉,先向百草真君微微頷首致意: “百草师叔。” 隨即目光转向凤湘君等人,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 “凤道友,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凤湘君也笑著回礼: “风大宗师,別来无恙。” 两人显然並非初次见面。 而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匆忙的身影从远处飞来。 他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袍服,头髮简单束起,面容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有神,与往日的颓唐截然不同。 正是杨屹川。 “楚丹师,我来了!” 他一见到已站在丹炉旁的陈阳,便主动招呼,声音里透著沉静。 陈阳点头回应,心中稍定。 然而,看台之上,那位杨家来的年轻人,却在看到杨屹川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脱口而出: “杨屹川?你……你怎么穿著杂役衣衫?” 他语气中的诧异毫不掩饰,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杨屹川。 杨屹川听到这声音,脚步微微一顿。 侧头看向看台。 当他的目光与那杨家年轻人相遇时,神色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询问,更没有上前见礼或寒暄的意思。 只是平淡地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 径直走向陈阳所在的丹炉方向。 陈阳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瞭然。 他確实曾听过一些零碎的传闻。 杨屹川早年,似乎与南天杨家有些渊源。 据说是某支不起眼的旁系子弟,后来不知因何缘故离开了南天,辗转来到东土,拜入天地宗。 凭藉自身天赋与努力,一步步成为地黄一脉的主炉。 看今日这情形,传闻非虚,而且杨屹川与这南天本家的关係,似乎颇为冷淡。 甚至……有些不睦。 陈阳没有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与选择,杨屹川不愿提及,他自然尊重。 两人快步走到丹炉旁站定。 陈阳正准备开口说明今日的炼丹思路,杨屹川却先一步说话了,语气认真而急切: “楚丹师,我回去后反覆思量,你那个无材之丹的想法。” “思来想去……” “问题恐怕还是出在最根本的药材上!”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向陈阳,眼神灼灼: “你之前只是用灵气,凝聚出草木虚影。” “但那终究只是形似,缺乏草木生长过程中,沉淀的灵韵与物性!” “就像……就像画出来的一株草,再像也不是真的草,无法生根,无法进行太多药性转化!” 他语速很快,显然对此思索已久: “我们必须想办法,让这灵气虚影,不仅形似,更要具备一丝神似!要让它……拥有生长的过程!” 说到这里,杨屹川忽然注意到陈阳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丝毫困惑,反而闪烁著一种与他相似,甚至更加炽热的激动! 他话音一顿,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楚宴!莫非……你也想到了这一点?!” 陈阳用力点了点头,心中激盪难平: “没错!杨大师,你我想到一处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將自己的构想清晰道出: “我觉得,我们不能再直接临摹成熟的草木灵药形態。那样得到的,始终是没有根底的空壳。” “我们应该……从种子开始!” “以灵气,模擬出最原始的草木种子虚影。” “然后,以催化之术,催发它生长!” “让它经歷破土、展叶、开花……” “这灵气所化的草木,便能更加接近於真实的药性!” 陈阳越说,眼中光芒越盛: “之后,我们再以这些歷经催化的灵气草木,来炼製筑基丹!” 杨屹川听完,激动得几乎要拍案叫绝,连连点头: “正是如此!楚丹师,这正是杨某心中所想!从种子开始,模擬生长,妙!太妙了!” 杨屹川眼中骤然爆发出的光芒,让陈阳心中一震。 这震动並非源于思路的契合,而是因为他真切地感觉到…… 对於炼製无材筑基丹,杨屹川绝非如赫连山所说,只是简单糊弄。 而是日日夜夜,都曾认真思索过。 陈阳深吸一口气,心口莫名涌起一丝激动。 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一点头,当即便开始著手准备。 陈阳凝神静气,掌心灵力流转。 这一次,他身前凝聚出的,不再是十九株形態各异的成熟灵药虚影。 而是十九颗种子虚影。 七星兰的草籽,地根草的块茎芽点,凝露花的花种……皆是最原始的状態。 下一刻。 陈阳双目微闔,神识高度集中,双手掐动催化法诀。 精纯的灵力笼罩向那些种子虚影。 在眾人惊讶的注视下,那些种子开始微微颤动,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一点嫩芽,挣扎著从种子中探出,缓缓舒展。 细弱的根须向下延伸,稚嫩的叶片向上生长,茎干逐渐粗壮…… 时间在专注中仿佛被拉长。 陈阳全神贯注,模擬著每一种草木从萌芽到成熟的完整过程! 一株株形態各异的草木灵药虚影,在他身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凝聚都要缓慢,却更加细腻,更加真实! 它们不再仅仅是灵气虚影…… 这一奇景,不仅让丹试场周围,两千多名炼丹师看得屏息凝神。 连看台上的几位贵客,也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那杨家来的年轻人盯著陈阳身前,那些缓慢生长的灵气草木,满脸不解,低声向身旁的百草真君问道: “百草宗主,这位楚丹师……为何不直接取用百草山脉中现成的灵药?反而要耗费灵力与心神,演化这些……虚影?” 他来旁观丹试,本是想见识炼丹师们的高超技艺。 可眼前这情景,与他预想的丹试相去甚远。 百草真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解释道: “小友有所不知。” “这位楚丹师……他所欲炼製的,乃是一枚无材之丹。” “故而不取真实草木,只以自身灵气演化模擬。” …… “无材之丹?” 杨家年轻人眉头皱得更紧,凤湘君眼中也掠过一丝疑惑。 两人虽非丹道大家,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炼丹炼丹,无材何来丹? 这说法本身便自相矛盾。 “无材……那这丹药的品质,能好到哪里去?” 杨家年轻人轻轻哼了一声,显然並不看好。 凤湘君则未置可否,只是目光落在陈阳那双稳定操控灵气,引导草木生长的手上。 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百草真君见状,也只能无奈一笑。 这想法,在他这位丹道宗师看来,同样有些离经叛道,近乎异想天开。 但他能理解。 丹道传承万载,从来不是一成不变。 歷代先贤,皆是在不断尝试突破,甚至否定前人的基础上,才將丹道推向新的高峰。 年轻炼丹师有些奇思妙想,哪怕看似荒谬,也是值得鼓励的探索精神。 只是…… 百草真君看著陈阳那专注的侧脸,心中不由得再次耿耿於怀: “此子对草木生长,灵力操控的感悟与天赋,著实不弱!这催化手法,细腻精妙,已隱隱有大家风范!” “可当初择脉之时,他为何偏偏……就选了地黄一脉呢?” “老夫连《玄黄丹火吐纳诀》都提前赠予示好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將之归结为,年轻人一时眼拙,选错了路,暗暗惋惜。 …… 丹试场上。 未央那边也已开始。 金光之中,定丹术的玄奥波动瀰漫开来,一株株药材飞入丹炉,过程行云流水。 但陈阳注意到…… 这一次,未央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疯狂往丹方中添加各种珍贵辅药,来提升丹药品质与价值。 她用的,就是最標准的丹方,十九味主辅药材,不多不少。 陈阳见状,不由得微微蹙眉。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未央的声音透过金光传来,带著一丝懒洋洋的意味: “看我做什么?难道你还希望……我往这筑基丹里,再加几千万灵石的药材?” 短暂的沉默后。 陈阳蹙眉问道: “你为什么……不用定丹术来提升药性?” 未央轻笑一声,语气隨意: “我想加就加,不想加就不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陈阳目光平静,心中却有些异样。 不只是这次没加。 实际上,自从那场三千万灵石的丹试后,他与未央又进行过一场比试。 那一次,未央同样没有添加任何额外药材,甚至连千丹一炉都没炼。 只以最基础的丹方,炼製了五十枚普普通通的筑基丹,草木成本不过几百灵石。 这与她之前挥霍无度的风格,大相逕庭。 就在这时。 未央一边操控著炉火,一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好奇: “从第一次到现在,九十九次……加上今天,正好一百次整了啊。” 陈阳闻言一怔。 他没想到,未央居然一直默默记著丹试的次数。 看未央平日那般隨意,甚至有些不耐烦的態度,陈阳还以为她根本不在意这些。 未央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隨口閒聊: “对了,我一直挺好奇的。你为什么……非要找我丹试?还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 陈阳略一沉吟,给出了答案: “楚某想借未央主炉这块磨刀石,砥礪自身丹道,以求精进。” 金光微微晃动,未央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信: “我不太信。”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地传入陈阳耳中: “我倒是觉得……你好像,特別想贏我一次。” “尤其是在这种……” “大庭广眾,眾目睽睽之下。”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专心操控丹炉。 陈阳心头一动,这是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方向。 的確像是未央说的那样…… 不知为何,望著那金光,他心头无名火起,一股好胜心猛然窜了上来。 但他此刻无暇深思,深吸一口气,將所有杂念摒除,心神彻底沉入到眼前的炼丹之中。 这一次丹试,约定的时间依旧是三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 未央那边炉火渐熄,丹成! 即便隔著丹炉,一股醇厚纯净的丹香已然瀰漫开来,炉內丹药品质定然不低。 即便没有添加任何珍稀辅药,仅凭定丹术对火候,药性,丹纹的极致掌控,她炼製的筑基丹,品质也远超寻常丹师。 “楚丹师,莫要分心。” 杨屹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安抚: “我们走的路,本就不同。” “若这无材之丹能成,其意义,便已超越了寻常丹药品质的比拼。” “此局,我们未必会输!” 陈阳闻言,心神一定。 丹试评判,非仅看丹药品质。 创新理念,对丹道的开拓意义,同样是重要的考量因素。 若他能真的炼製出无材之丹,哪怕品质稍逊,也足以在丹道理念上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事与愿违。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当陈阳小心翼翼地打开丹炉的瞬间…… 炉內,只有一团混杂著各种草木属性,缓缓旋转却始终无法真正凝聚的氤氳灵气! 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凝实,更接近丹药的雏形,甚至能隱约看出丹丸的轮廓。 但,终究没有彻底成型。 没有丹纹,没有稳定的药性结构,无法称之为丹! “这……又失败了?” 杨屹川看著炉內的景象,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掠过一抹失望。 陈阳盯著那团缓缓散开的灵气,牙关紧咬,眼中血丝隱现: “再试一次!我不信!一定还有哪里不对!” 他不顾心神损耗,再次开始! 凝种,催化,模擬生长。 这一次,他更加注重细节,试图在催化过程中,將每一种草木的独特物性,更深刻地烙印进灵气结构里。 然而,结果依旧! 那歷经催化的灵气草木,在串珠定性后投入丹炉,经过杨屹川精妙控火的炼製,最终…… 仍然只是一团更加凝实,却依旧无法定型的混沌灵气! “为何?!” “我已经模擬了草木生长的轨跡!这些灵气虚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都要真!” “为何还是无法成丹?!” 陈阳喃喃自语,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此时,距离三个时辰的时限,已不足一个时辰! 高台之上,炼丹师们此刻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最初。 他们中很多人对陈阳的无材之丹嗤之以鼻,视作譁眾取宠。 但看著陈阳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爬起,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专注。 看著杨屹川这位地黄主炉不计身份,全力辅助,共同钻研的模样…… 看台上的风向,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了。 “我觉得……问题或许出在那串珠定性的法子上。终究是取巧,稳定性还是不如未央主炉的定丹术那般霸道彻底。” “未必。我看是灵火太过温和了。” “这等近乎造化的炼丹,或许需要地火那般的爆裂之力,方能强行將不同属性的灵气锻打融合。” “还有投药的时机!” “那灵气草木生长到何时才是药性巔峰?这与真实草木恐怕不同,需要重新摸索……” 两千多名炼丹师,来自天玄、地黄两脉,平日或有竞爭齟齬。 但此刻…… 他们討论的焦点,却都落在了如何炼成无材之丹,这个纯粹的丹道难题上。 爭论,探討,提出各种猜想与思路。 声音嘈杂热烈! 陈阳分心听到了些许议论,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异样。 从几个月前的嘲讽,到得知他要炼製无材之丹时的猛烈批评,再到如今…… 这些同门,竟开始认真思考他这条路的可能性,並提出各种建议? 杨屹川显然也听到了这些声音。 他一边准备第三次尝试,一边低声对陈阳道,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慨: “炼丹师的爭论,终究要落在丹药本身。” “我天地宗,天玄、地黄两脉纵有竞爭,也只是丹道理念之爭,並非不共戴天的仇怨。” “楚丹师,你的想法,起初或许天马行空,不切实际。” “但如今,你已一步步將它落实到具体的炼丹步骤上,用行动去验证,去探索。” “既然是在炼丹,那么,所有炼丹师的態度,自然会回归到……如何炼成这枚丹上。” 陈阳闻言,心头一震,眼中光芒微微闪动,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看台某个方向传来,压过了部分嘈杂: “这草木灵药,生於大地,长於四时。” “其性灵沉淀,非止一季之功。” “楚宴你催化出的这些草木虚影,虽有了生长,但终究……太过稚嫩了。” 陈阳循声望去,说话之人,竟是…… 严若谷! 这位天玄一脉的老牌丹师,与他虽谈不上深仇大恨,但过往小齟齬不断,对方也多次嘲讽他譁眾取宠。 此刻,严若谷主动开口,让陈阳颇感意外。 他略一沉吟,压下心中杂念,朝著严若谷所在方向,郑重地抱拳一礼,朗声道: “严大师有何高见?楚某愿闻其详。” 看台上微微一静。 眾人都没想到,陈阳会主动向这位对头请教。 严若谷也被陈阳这坦荡的一问弄得愣了一下。 他方才也是沉浸于丹道问题的思考,下意识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没料到陈阳会当眾回应。 他看著陈阳那双清澈而认真的眼睛。 严若谷老脸神色变幻,最终,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楚宴,你既擅长催化,为何……不將这草木灵药,多催化几轮呢?” 多催化几轮? 陈阳一愣。 他当年在丹房做弟子时,没少被严若谷抓去催化灵药,自然知晓对方对自己催化之术的了解。 但…… “多催化几轮,草木不会……老了么?药性不会流失?” 陈阳喃喃自语,陷入思索。 然而。 他身旁的杨屹川,在听到严若谷这话的瞬间,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不!並非老!” 杨屹川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严丹师的意思是……” 无需杨屹川说完,电光火石之间,陈阳福至心灵,彻底明悟! “我懂了!” 他低喝一声,眼中精光暴射! 掌心灵力再次流转,一枚七星兰的草籽虚影凝聚而出。 下一刻,催化开始! 草籽发芽,抽叶,生长,开花,结出新的草籽。 然后,陈阳没有停止! 他以灵力取下那新结出的草籽虚影,散去原本的植株,將这枚新的草籽,再次催化! 发芽,抽叶,生长,开花,结籽…… 第二轮! 第三轮! 起初两三轮,陈阳感觉变化不大。 手中那灵气所化的七星兰虚影,只是略微凝实了一点点。 但到了第四轮、第五轮…… 重新开始新一轮催化时。 陈阳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中那枚作为起点的种子虚影,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凝实! 其內部结构,仿佛在一次次的轮迴中,被不断锤炼加固!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灵气摹本。 而是开始拥有积淀。 陈阳心中狂跳。 而杨屹川看著这一幕,更是激动得瞪大了双眼,呼吸都急促起来。 看台之上,所有关注著陈阳的炼丹师们,也渐渐察觉到了异常,议论声陡然拔高! “快看!” “那灵气演化的草木虚影……好像在变。” “越来越凝实了!我的神识都快分不清真假了。” “有草木清香!我闻到七星兰特有的淡香了。” “不止是形態!药性!我能感觉到一股药性正在生成。” 看台上炼丹师的惊呼,陈阳听得不甚真切。 他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手中,那一次次轮迴催化的玄妙过程中。 他能感觉到,这灵气所化的草木,在一次次的种生轮转中,正在无限逼近於真实! 不是因为他的灵气特殊,而是因为这轮迴本身,模擬了岁月,赋予了经歷! 陈阳再不犹豫,疯狂运转体內灵力。 身前光芒连闪,十九枚药材种子虚影,同时浮现! 下一刻。 灵力汹涌而出,將十九枚种子同时包裹! 催化!生长!结果!取新种!再催化! 一轮,两轮,三轮…… 陈阳心神高度集中,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同时催化十九种不同特性的草木,进行多轮种生轮转,对心神的消耗,对灵力操控精细度的要求,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十轮过去,那些草木虚影已然凝实如真品! 十五轮! 草木虚影散发出的淡淡药香,几乎与真实灵药无异! 二十轮! 虚影浮现出真实草木的细微纹理与光泽,灵气內蕴,浑然一体! 陈阳没有停! 他咬著牙,继续坚持!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催化的速度,隨著轮次增加,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因为每一次种生,都需要更加精密的灵力操控,去维持那越来越复杂的內部结构,去沉淀那越来越厚重的岁月意韵。 这消耗太大了! 陈阳感到识海阵阵翻腾,体內灵力正不受控制地飞速流逝。 “楚丹师!不要停!这灵气草药,快要成真了!”有炼丹师忍不住高喊。 “对!坚持住!就差一点了!” “千万不能功亏一簣啊!” 看台上。 无数炼丹师握紧了拳头,屏住呼吸,紧张地看著陈阳,仿佛在与他一同承受那份巨大的压力。 连百草真君,此刻也早已收起了一切隨意。 目光死死锁定在陈阳身前,那些摇曳生姿,几乎与真实无异的草木虚影上。 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惋惜。 “数年前,我也见过一位在催化之道上惊才绝艷的散修,奈何其人周身森然血气,令我不喜……” “那散修催化造诣虽也不俗,但比之此子如今,怕是逊色无数!” “这催化造诣……这操控入微……这悟性……” “这楚宴,论催化之能,分明已臻主炉之境!” “可为何……为何偏偏就入了地黄啊!” 他心中那点惋惜,再次翻江倒海。 而此刻,陈阳的催化,已经艰难地来到了第二十七轮! 他身前那十九株筑基丹所需草木的虚影,已然达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凝实程度! 枝叶舒展,脉络分明,色泽饱满,药香纯正…… 若非提前知晓,几乎无人能一眼看出它们是灵气所化! 唯有以神识细细探查到最深处,方能察觉其灵气本质。 “如果……如果能催化更多轮次……三十轮?四十轮?会不会……就真的以假成真……”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陈阳脑海中闪过。 但他也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尤其是在这眾目睽睽,且有元婴真君在场的环境下。 身为楚宴…… 他不敢动用超出这身份修为太多的灵力,只能將每一分力量都压榨到极致。 “楚宴……够了。” 就在这时,一道带著明显担忧的声音,传入陈阳耳中。 是苏緋桃。 陈阳浑身一颤,从那种近乎忘我的专注状態中惊醒。 他侧过头,看向看台边那道倩影。 苏緋桃正望著他,那双总是明亮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盈满了心疼与紧张。 陈阳心头一暖,又夹杂著些许愧疚。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停下了催化过程。 最终,定格在第二十七轮。 十九株歷经二十七次种生轮转的草木虚影,静静悬浮在他身前,每一株都散发著真实的气息。 陈阳看向对面的未央。 那片柔和的金光,此刻正泛起一阵阵明显的涟漪,显示出其主人內心绝不平静。 未央显然也被陈阳这种生轮转之法,以及眼前这些几乎乱真的灵气草木,深深震撼了。 陈阳无暇多想,立刻开始炼製筑基丹! 只是,方才那长达数十轮的高强度催化,对他心神的损耗实在太大。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阵阵刺痛的眉心,眼前甚至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楚丹师,控火交给我!” 杨屹川一步上前,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他看出了陈阳的疲惫。 这最后的凝丹一步,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差错。 陈阳状態不佳,不如由他这控火大师来主掌。 陈阳看著杨屹川坚定而可靠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 “好!有劳杨大师!” 最后的凝丹时刻,来临了。 第294章 血线的指引 陈阳將药材串珠定性后,投入丹炉。 杨屹川深吸一口气,神色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並未立刻催动灵火,而是先將自身温和醇厚的灵力缓缓注入炉中,包裹住那些脆弱的灵气虚影,让它们適应炉內环境。 然后,控火开始。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又带著一种举重若轻的沉稳。 陈阳在一旁协助,將全部神识沉入丹炉,密切关注著每一株灵气草木在火焰中的细微变化。 不时低声提醒火候调整的方位与力度。 两人配合无间,心神皆繫於这一炉前所未有的无材之丹上。 时间在专注中飞快流逝。 终於。 三个时辰的丹试时限,到了。 执事安亮上前一步,声音肃然,宣告道: “时辰到,丹试结束!” 几乎在同一时间,杨屹川指尖最后一丝灵力收回,炉內火焰彻底熄灭。 他额头已布满细密汗珠,呼吸略显急促,显然这精细到极致的控火,对他亦是极大消耗。 而就在炉火熄灭的剎那…… 一缕极其淡薄,却真实不虚的丹香,从陈阳身前的丹炉缝隙中,裊裊飘散而出! 这丹香並不浓烈,甚至有些微弱,混杂著多种草木清气,正是筑基丹特有的气味! “丹香!是丹香!” “楚宴的炼丹炉里……飘出丹香了!” “这无材筑基丹……莫非真的成了?!” 看台上,一直屏息凝神的炼丹师们瞬间骚动起来!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陈阳的丹炉,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纵使他们分属天玄、地黄两脉,平日或有理念之爭。 但在此刻,所有炼丹师眼中只剩下最纯粹的东西…… 丹药本身! 是对一种前所未有丹道可能性的见证。 连严若谷,此刻也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伸长脖子,眼中光芒剧烈闪动,脸上再不见半分平日的倨傲与刻薄。 丹炉对面。 未央周身的金光,微微凝滯了一瞬。 她轻轻咦了一声,金光转向陈阳的丹炉方向,仿佛要穿透炉壁看清內里。 事实上,在陈阳完成种生轮转,备齐所有灵气草木后,距离结束其实还有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 以她的本事,完全可以在这半个时辰內,再次施展定丹术,往自己那炉已接近完成的筑基丹中添加珍稀辅药。 强行提升其品质与价值。 但她没有。 只因为心底一个声音在说…… 不可能成丹! 灵气化草木,已是异想天开。 再以此炼丹成丹? 这超出了她对丹道的基本认知。 然而此刻,那一缕真实的丹香,却让这个不可能,出现了裂痕。 下一刻,执事安亮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同时上前,打开了陈阳与未央两人的炼丹炉。 未央的丹炉中,五十枚通体淡金,表面有清晰云纹流转的筑基丹,静静躺在炉底。 丹香醇厚,灵气內蕴,品质上乘,显然是精品中的精品。 “这丹药的品相……当真不俗。” 凤湘君美目流转,一眼便看出了丹药的价值,轻声讚嘆,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惋惜: “可惜啊,未央主炉选择了杨家……否则,我凤家定当全力相邀。” 她说著,心中已暗自盘算,稍后定要从杨家那里,高价收购一些这炉筑基丹带回南天。 这等品质的丹药,即便在南天,也属佳品。 那杨家年轻人闻言,只是矜持地笑了笑,並未多言。 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在那五十枚筑基丹上,多停留了片刻,显是满意。 而另一边,陈阳的丹炉开启的瞬间…… 嗤! 一团混杂著多种草木灵气的淡青色气雾,率先从炉口蒸腾而上,裊裊散开。 “又是气息?还是……失败了吗?” 看到这熟悉的一幕,不少炼丹师心头一紧,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黯淡,涌起浓浓的遗憾。 连严若谷也眉头紧皱,低声自语: “难道……还是差了一线?” 然而,就在那团气雾即將散尽的剎那…… 咻!咻!咻! 七八颗表面有气流缓缓旋转的气丸,隨著最后一股上升的气流,晃晃悠悠地从炉口飘了出来! 它们並非实体,更像是一团团勉强维持著丹丸形態的灵气团,散发著微弱的筑基丹气息。 “这是……丹胚?气丹?” 杨屹川目不转睛地看著那些飘浮的气丸,声音带著不確定。 未央的金光也牢牢锁定著那些气丸,周身涟漪阵阵,显示出她內心的不平静。 虽然只是最粗糙的雏形,但確確实实,是丹药的形態! 而就在这时,安亮忽然咦了一声,俯身向炉內看去,隨即提高声音道: “不对!炉底……还有东西!” 此言一出,所有人精神再次一振! 隨著炉內最后一丝烟尘彻底散去,炉底的景象清晰呈现在眾人眼前…… 十几枚指甲盖大小,顏色灰黑,表面粗糙,没有任何丹纹的丹丸,正零零散散地躺在炉底。 它们看上去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 唯有那一丝极其淡薄,却无比纯正的筑基丹清香,证明著它们並非废渣。 这香气,远不如未央那五十枚筑基丹浓郁醇厚,却真实稳定,如同深埋地底的矿脉。 虽不张扬,却质地坚实。 “这是……丹?”有炼丹师喃喃道。 下一刻。 严若谷第一个按捺不住,直接从看台上飞身而下,几步衝到丹炉前,也顾不得什么仪態,对著安亮急声道: “安执事!这丹药,可否给老夫一观?” 安亮闻言下意识地拿起一枚,递了过去。 严若谷小心翼翼接过那枚灰黑色的粗糙丹丸,放在掌心,凑到眼前,神识一遍又一遍地扫过。 触感微凉,质地紧密,虽无光华,却有一种奇异的沉实感。 药性……虽然微弱驳杂,但確確实实存在! 是筑基丹最基础的那种固本培元,助力破境的药性! “成了……真的成了!” 严若谷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这无材之丹!居然真的……成了!” 仿佛一滴水落入滚油。 更多的炼丹师再也坐不住了。 呼啦啦! 看台上的炼丹师们纷纷涌下,瞬间將陈阳的丹炉围得水泄不通。 “让我看看!让我也看看!” “天哪!竟是真的丹药!虽品质低劣,但確是丹无疑!” “灵气为材,竟真能成丹!楚丹师……不,楚大师!他做到了!” “丹道……真的要变了吗?!” 惊嘆声不绝於耳,场面几乎失控。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激动与震撼。 直到这一刻,高台之上,百草真君忽然缓缓开口,声音並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肃静。” 简单的两个字,蕴含著元婴真君的威压。 喧闹的丹试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炼丹师都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躬身退开几步,让出一条通道,但目光依旧死死盯著那些灰黑色的丹药,眼中热切不减。 百草真君身形微动,已出现在丹炉旁。 他並未伸手去拿丹药,只是目光淡淡一扫,一股无形的灵力便已托起一枚丹药,飞入他掌心。 他低头,静静地看著掌中那枚堪称丑陋的丹药,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许久。 一旁的风轻雪轻声问道,语气温和: “百草师叔,这丹药……可有什么问题?” 百草真君闻言,沉默了更久。 他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这丹药,虽然品质低劣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数量也仅有寥寥十几枚。 但它的的確確,是一枚由纯粹灵气创造出来的,具有真实药性的丹! 它顛覆的,不是某一味丹方,不是某一种技法,而是丹必源於草木,这个最根本的认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未央: “未央主炉。” “你方才……” “为何不用定丹术,提升你那炉筑基丹的品质?”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甚至隱隱带著一丝责备。 在场明眼人都看得出,未央炼製的筑基丹品质虽高,但终究常规。 而陈阳炼出的,是无材之丹,是理念的突破。 在这种对比下,未央的常规优秀,反而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若她方才以定丹术强行拔高品质,炼出某种变异或极品筑基丹,或许还能在品质一项上,与这无材之丹的理念价值,勉强抗衡一二。 未央面对百草真君的询问,金光静默了片刻。 然后。 她的声音才缓缓传出,平静中带著一丝疲惫: “我累了。” 她说道,金光似乎转向了陈阳的方向。 “这楚宴,已经纠缠我……整整一百次了。” 陈阳闻言,心头微动。 他下意识地看向未央那片金光,从那平静的语气里,他並未听出多少失败后的沮丧或不甘。 反而更像是一种……终於可以解脱的淡然。 百草真君闻言,眉头微蹙,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而就在这时。 看台上,有炼丹师从最初的震撼中稍稍平復,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那……这无材之丹炼製出来,品质如此低劣,数量又少,究竟……有何用处?” 这话问出了不少人心中的疑惑。 毕竟在绝大多数炼丹师眼中,丹药的价值,最终还是要落到效用,与品质上。 百草真君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似乎並不想亲自解答这个问题。 一旁的风轻雪见状,微微一笑,莲步轻移,走到了旁边一座空閒的丹炉前。 “师尊,您这是?”杨屹川疑惑。 风轻雪並未回答,目光在百草山脉方向扫过,沉吟道: “我来炼製一枚丹药吧。” “炼什么好呢……” “嗯,就炼雷霆淬身丹吧。” 此言一出,不少见多识广的炼丹师顿时露出恍然之色。 杨屹川连忙低声向身边的陈阳解释道: “雷霆淬身丹,虽是六阶丹药,炼製技法不算顶尖繁难……” “但其一味主药雷霆叶,在东土近乎绝跡,已数百年未见。” “如今炼製,只能寻找属性相近的草木灵药替代,但药效往往大打折扣,且容易引发药性衝突。”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风轻雪玉手轻招。 百草山脉深处,数十道流光破空而来,悬停在她身前,正是炼製雷霆淬身丹所需的种种药材。 唯独缺少了那味关键的雷霆叶。 风轻雪並未將这些药材投入丹炉。 她只是伸出纤白如玉的右手,掌心向上。 那些悬浮的药材,竟在她掌心上方寸之地,自行化开萃取……药液流转,灵气氤氳! 元婴修为,丹道大宗师的境界,炼製区区六阶丹药,已近乎道法自然,无需拘泥於寻常步骤。 陈阳屏息凝神,这是他第一次观看丹道大宗师亲手炼丹。 那举重若轻,信手拈来的姿態,那对药性精妙入微的掌控,让他心神震撼。 同时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与真正巔峰之间,那道深不可测的鸿沟。 很快。 炼製到了关键一步…… 需要加入雷霆叶,以引动雷霆淬炼之力,调和诸药。 风轻雪忽然侧过头,看向陈阳,眼中带著笑意: “小楚,接下来……便是催化了吧?” 她仿照著陈阳之前的步骤,掌心灵力微动,模擬出一枚雷霆叶的种子虚影。 “我想想……便多催化几次,增加其药性底蕴。” 话音落下,也不见她如何作势,掌心灵力流转,那枚种子虚影便开始飞速经歷种生轮转! 一次,两次,三次…… 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繚乱! 陈阳方才拼尽全力,耗时良久才完成的二十七轮催化,在风轻雪手中,仿佛只是呼吸间事。 转眼间,便已轻鬆突破三十轮! 一株叶片狭长,边缘隱有电光跳跃的雷霆叶虚影,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她掌心。 散发出的雷属性气息,竟比许多真实雷属性灵草还要精纯浓烈! “只是,这草药的药性终究是模擬而来,结构不够稳定。” 风轻雪微微蹙眉,看向陈阳: “你方才用以稳固药性的法子……叫什么来著?” 陈阳连忙回道: “回稟大宗师,那是杜仲丹师从古籍中为弟子寻得的一门,串珠定性法。” 说著,他目光看向人群中的杜仲。 杜仲连忙上前,恭敬地奉上一枚玉简。 风轻雪神识一扫,便瞭然於胸,轻笑一声: “原来如此,倒是巧妙。” 隨即,她玉指轻弹,一道细微灵力丝线凭空生出,穿过那株雷霆叶的特定脉络节点。 霎时间,原本还有些飘忽的雷霆叶,骤然稳固下来。 雷光內敛,气息沉凝。 风轻雪將这株雷霆叶虚影,轻轻投入掌中那团已近乎成型的药液里。 滋啦! 细微的雷光在药液中炸开,迅速被其他药性中和吸收。 片刻后,风轻雪掌心光芒收敛。 一枚通体紫黑的丹药,静静躺在她白皙的掌心。 正是雷霆淬身丹! 此丹主药虽为灵气所化,品质或不及真正的雷霆叶炼製,但观其成色与气息,已远超用替代药材勉强炼製的普通货色! 风轻雪托著这枚丹药,目光扫过四周,温声开口道: “现在,你们可明白,这无材炼丹之法,真正的用处了么?”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隨即,恍然大悟的低语声,扩散开来。 “原来如此!並非要整炉丹药皆用无材炼製。” “此法真正的价值,在於弥补丹方中某些稀缺,甚至已然绝跡的草木灵药。” “以灵气模擬其形其性,再以催化,定性之法,使其无限接近真实。” “这是……填补空缺。” “是让许多因缺药而无法炼製的古方丹方,重现天日的钥匙。” 所有炼丹师看向陈阳的目光,彻底变了! 然而。 高台之上,那位杨家来的年轻人,在听明白其中关窍后,却只是轻轻笑了笑,语气平淡地评价道: “这无材之丹的法子,倒也有些巧妙心思。” “只可惜……” “在我南天,怕是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这话说得隨意,却如同冷水泼下,让不少激动的炼丹师微微一怔。 陈阳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派不上用场?此言何意?” 身旁的杨屹川压低声音,语气平静无波地解释道: “楚丹师不必介怀。” “南天之地,钟灵毓秀,物產之丰,远超东土。” “东土有的草木灵药,南天几乎都有。” “东土绝跡的,南天许多秘境福地中或许尚有留存。” “对他们而言,丹药,只看最终成丹的品质与效用。” “至於炼製过程中用了何等巧妙法门,填补了何种稀缺药材,並不重要。” “因为……他们很少会真正缺药。” 陈阳闻言,默然。 他抬眼看向高台。 果然。 无论是那杨家年轻人,还是凤湘君,亦或是他们隨行之人…… 在最初的好奇过后,此刻的眼神,已是平静无波,再无半分波澜。 凤湘君正与杨家青年商议,欲將未央炼製的五十枚上乘筑基丹尽数购下,带回南天。 至於陈阳的无材筑基丹,她只是略带好奇地远远打量了几眼,便再无兴趣。 显然完全没有购买的打算。 在真正资源富集,只看结果的南天世家眼中,这种丹药,並无太大价值。 “楚丹师,不必在意。” 杨屹川拍了拍陈阳的肩膀,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南天看重的是丹,而我们钻研的是道。方向不同,不必强求理解。你……习惯就好。” 陈阳点了点头,心中倒也並无太多失落。 他追求无材之丹,本就不是为了取悦谁,或是证明给谁看。 只是,他下意识地,又看向了未央。 那片金光静静悬浮著。 “你贏了。” 未央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听不出太多情绪。 “开心了吧。” 陈阳沉默片刻,拱手道: “多谢未央主炉,这一百次来的……指教。” 未央闻言,金光似乎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应这句道谢,反而问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楚宴,你现在贏了我……明天,不会再来找我丹试了吧?” 陈阳再次点头: “自然不会。” 他胜这一场,凭藉的是无材之丹的理念取巧,並非丹道技艺的真正超越。 他的炼丹根基,满打满算不过两三年,还有许多需要脚踏实地,慢慢磨礪的地方。 纠缠未央百次,本就是为了极限压力下的锤炼,如今目的已达,自该结束。 “那好。” 未央的声音里,似乎透出一股如释重负般的鬆懈: “我累了……之后,就別来找我了。我要……好好休息一阵。” 这话说得有气无力,並不像是因炼丹损耗过度。 毕竟这几日她炼製的丹药,皆中规中矩,並未耗费太多心神。 然而。 上一刻还一副倦怠不已的模样,下一刻,未央忽然金光一振,语气变得凶恶起来,带著熟悉的威胁口吻: “楚宴!我可警告你!如果你还敢来找我丹试……下次,可就不是三千万灵石那么简单了!非得翻上十倍、几十倍不可!” 陈阳闻言,只能露出无奈的苦笑,连连保证: “放心,未央主炉,楚某绝不会再去叨扰。” 未央这才像是真正鬆了一口气。 她转身欲走。 “等一下,未央主炉。”陈阳忽然叫住她。 未央金光一顿: “还有何事?” 陈阳轻咳一声,指了指丹炉: “这丹试的……草木灵药费用,您似乎还未支付?” 未央闻言,点了点头,很是乾脆地取出一小袋灵石,丟给一旁的安亮。 “三百灵石,拿去。” 陈阳一愣: “我的……费用呢?” 未央的金光转向他,似乎带著一丝莫名的意味: “你这丹药,不是用自身灵气炼製的么?既是无材之丹,哪来的什么草木灵药费用?” 陈阳竟无言以对。 他这才反应过来,好不容易胜了一场,下意识想学著未央往常的样子收帐,却忽略了自己这无材之丹,根本没有成本可言。 看著陈阳那哑口无言的表情,未央似乎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丝戏謔: “自己炼得那么辛苦……就去喝杯灵茶,犒劳一下自己唄。” 说完,金光一闪,再无留恋,飘然离去,很快消失在百草山脉东麓的方向。 陈阳望著她离去的背影,默然片刻,摇头失笑。 罢了。 能贏这一场,已是意外之喜。 接下来的时间,陈阳和杨屹川几乎被狂热的炼丹师们淹没了。 无论是天玄一脉还是地黄一脉的丹师,此刻都放下了门户之见,纷纷涌上前来,探討无材炼丹的各种可能性。 连杜仲身边也围满了人,都在询问那串珠法古籍的来歷,与更多细节。 甚至连严若谷,也被不少后辈丹师围住,请教他方才那多轮催化见解的精髓所在。 有相熟的丹师半开玩笑地感慨: “严大师,您方才那番话,倒是颇契合地黄一脉,重意蕴,重积淀,的某些理论啊。” 严若谷闻言,只是捋须笑了笑,並未多言,眼中却也有光芒闪动,似有悵然。 苏緋桃適时走到陈阳身边,见他面带疲色,眼中血丝未褪,心疼道: “楚宴,我们先回去吧。你心神损耗不小,需得好生休养。那上陵城的灯会……我们改日再去。” 陈阳也確实感到一阵阵倦意上涌,点了点头: “好。” 两人正欲离去,风轻雪却忽然开口,声音温婉,却带著一丝探究: “楚宴。” 陈阳停步,转身恭敬道: “风大宗师有何吩咐?” 风轻雪静静看了他片刻,问道: “你与那未央主炉……可是有什么仇怨?”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陈阳愣了一下,才摇头道: “回大宗师,楚某与未央主炉,並无仇怨。” “当然,未央主炉或因楚某长期纠缠丹试而心生厌烦,亦在情理之中。” “但楚某对她,绝无半点仇视之心。” “一切……皆是为了丹道精进。” 风轻雪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道: “可我总觉得……” “你似乎,冥冥之中,非常想要胜过她一次。” “这种执念,或许……连你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 说完,她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陈阳可以回去休息了。 陈阳心中微动,行礼告退。 然而,就在他转身走出几步时,一道苍老而威严的传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楚宴。” 是百草真君的声音。 “你可有兴趣……退出地黄一脉,改拜入我天玄门下?” 陈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向著百草真君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瞬间冷了几分,带著明显的不悦。 陈阳不敢再多留,连忙与苏緋桃一同,快步离开了这依旧喧闹的丹试场。 离去前。 他不忘向风轻雪、杨屹川、杜仲,乃至严若谷,一一郑重道谢。 …… 百草山脉东麓,主炉小院。 未央静静地坐在院中竹椅上,周身金光已然散去大半,露出一个朦朧的,倚靠著椅背的慵懒身影。 她望著小院一角,眼神有些空洞,仿佛神游物外。 两个丹童乖巧地端著灵茶与点心上前,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其中一个丹童,见未央神色与往日不同,小心翼翼地问道: “未央姐姐,今日……定是又轻鬆胜过了那楚宴吧?” 未央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微温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没有。” “今日……输了。” …… “输了?!” 两个丹童同时惊呼出声,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在他们印象中,未央姐姐与那楚宴丹试,从来都是碾压取胜,何曾有过败绩? “嗯,输了。” 未央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 “不过,输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微微仰头,看向渐暗的天空,金光下的面容似乎柔和了几分。 “我已经和南天杨家联络妥当了。” “等到时机合適,便可藉助他们的化龙池……” “妖神教那边也答应了我,只要事情办成,就能將復活的名次,往前挪一挪。” 说到这里,她周身那本已平復的金光,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急促的涟漪,显示出她內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將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移话题般问道: “红羽,灰羽,这几日,宗门外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炼丹炼得有些烦了,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那名叫红羽的丹童眼睛一亮,连忙道: “有啊有啊!未央姐姐,我听说有个上陵城,这几日正在举办凡俗的灯会,可热闹了!据说要持续好几天呢!” “灯会?” 未央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想像那番景象。 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好。” “那便……去看看吧。” 陈阳胜了未央的消息,如同颶风般席捲了整个天地宗。 他从最初的譁眾取宠,到执著於无材之丹的异想天开,再到如今凭藉此法真正胜过了天玄一脉的主炉未央。 甚至还得到了风轻雪大宗师的亲自演示与肯定…… 这一切,彻底扭转了他在宗门內的形象与风评。 楚大师的称呼,开始在一些丹师口中流传。 儘管他尚未晋升主炉,丹道根基与那些沉浸数十年的老牌丹师相比,仍有差距。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被风轻雪大宗师亲口承诺收为弟子,与杨屹川同等待遇。 將来晋升主炉,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接下来两三日。 陈阳的洞府门前堪称门庭若市。 不断有炼丹师前来拜访,或探討丹道,或请教无材炼丹的细节,態度恭敬,言辞恳切。 再无人提起譁眾取宠四字。 陈阳虽疲於应对,却也耐心交流。 …… 其间。 他也抽空去了一趟山门外,將一枚炼製成功的无材筑基丹带给赫连山。 赫连山起初连瓶塞都懒得打开,只当陈阳又在搞那些虚无縹緲的东西,脸色不愉。 直到陈阳亲自拔开瓶塞,將那枚灰黑色的丹药倒在他粗糙的掌心。 赫连山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及丹药的剎那,骤然凝固。 他猛地坐直身体,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他捏起那枚丹药,凑到鼻端,反覆嗅闻。 又小心翼翼地刮下微不可察的一点丹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最后,更是將一丝精纯的神识探入丹药最核心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赫连山的脸色,从最初的鄙夷不耐,变为惊疑,再变为凝重,最后,化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他抬起头,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陈阳,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这丹药……当真是你炼製的?楚宴?无材之丹?” 陈阳点头: “是。” 赫连山又沉默了许久。 就在陈阳以为他又要像往常那样,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时,却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 “楚宴……” “不错。” 两个字评价。 简简单单,平平无奇。 却让陈阳心头猛地一颤。 这是他从赫连山口中,第一次听到……正面的评价。 …… 这一日傍晚。 苏緋桃再次来到洞府,脸上带著明媚的笑意: “楚宴,今日天气正好,那上陵城的灯会就剩最后两天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如何?你这些日子炼丹,应对访客,也该好好放鬆一下了。” 陈阳看著苏緋桃期待的眼神,心中也是一松,含笑点头: “好。” 夜色初降时,两人已隱匿修为,漫步在上陵城灯火璀璨的街头。 长街两侧,各式各样的花灯爭奇斗艳,龙灯蜿蜒,莲花灯漂浮,走马灯旋转不休,將整条街道映照得恍如白昼。 苏緋桃似乎前所未有的放鬆。 她挽著陈阳的手臂,兴致勃勃地看灯,脸上始终洋溢著轻鬆的笑容。 陈阳跟在她身边,感受著这凡俗的热闹,连日来炼丹的疲惫,似乎也在这融融灯火与欢声笑语中,悄然融化。 心境,是许久未曾有过的静謐与平和。 只是想到灵石之事,陈阳心中仍有些介怀,不禁轻轻皱眉。 苏緋桃察觉到他这细微的情绪,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 灯火碎光映在她眼中,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声问道: “楚宴,你是不是还在想灵石的事?” 陈阳也隨之停下,温声道: “嗯,怎么了……” 苏緋桃轻轻摇头,声音柔和却坚定: “我说过的,一点灵石而已,你真的不必一直放在心上,更无须因此感到负担。” 陈阳闻言,心头微软。 经过风轻雪那日的点醒,他也隱隱察觉,自己对於胜过未央,似乎的確有一种超乎丹道磨礪本身的执著。 那执著从何而来? 是为了证明楚宴这个身份的价值? 还是潜意识里,想要摆脱些什么? 他想不明白。 但此刻,看著苏緋桃清澈的眼睛,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度,那些纷乱的思绪,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反手握紧了苏緋桃的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苏緋桃被他看得脸颊微红,却笑得更加灿烂,眼中碎光流转,胜过满街灯火。 两人就这样牵著手,隨著人流慢慢走著,享受这难得的静謐时光。 直到…… 苏緋桃腰间的凌霄宗传讯令牌,忽然轻轻震动,泛起微光。 苏緋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怎么了?”陈阳察觉,关切问道。 苏緋桃读取了令牌中的讯息,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嘆了口气: “是师门传讯……十万群山那边,近来妖兽异动频繁,有扩散跡象,宗门令我们白露峰弟子,即刻前往几处关键隘口巡查布防。” 陈阳眉头微蹙: “十万群山?妖兽异动?情况严重么?” 苏緋桃摇摇头: “暂时还不清楚,只是令我们先去查探,以防万一。” 她看著眼前上陵城的灯海,语气中满是不舍: “好不容易来一趟这灯会,还没看够呢……” 陈阳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无妨,灯会年年都有。” “宗门事务要紧,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一切……小心为上,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苏緋桃点点头,但隨即又道: “你走做什么?” “这灯会这么漂亮,你这些日子劳心劳神,正好藉此机会,好好看看这些喜庆景象,放鬆心神。” “我一个人回去便是。” 陈阳看了看四周流光溢彩的灯火,感受著那份凡俗热闹,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好,那我再多留片刻。你……路上小心。” “嗯!” 苏緋桃展顏一笑,又深深看了陈阳一眼,这才转身,快步走入一条僻静小巷。 隨即剑光微闪,冲天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陈阳独自一人,继续在灯会中漫步。 没有了苏緋桃在身边,热闹似乎依旧是那份热闹,但心境却更加沉静下来。 他慢慢走著,看著形形色色的凡人面孔,听著他们的欢声笑语…… 修行之路,漫长而孤寂。 但偶尔驻足,看看这红尘烟火,听听这凡俗喜乐,似乎……也不错。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不觉,时辰已晚,街上游人渐稀,许多摊贩也开始收摊。 陈阳也准备返回宗门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走向城外僻静处,打算御空离去时…… 他掛在腰间的储物袋中,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 “嗯?” 陈阳脚步一顿,神识瞬间探入储物袋。 很快,他锁定了一样东西。 一枚样式古朴,边缘有些磨损的令牌。 这是当年在地狱道时,锦安赠予他的那枚,用於感应其他十杰方位的令牌! 陈阳心中一动,连忙將令牌取出。 只见令牌表面,原本有许多道黯淡的血线刻痕。 其中一道血线属於小师叔,只是,它早已沉寂多年。 而此刻,一条他从未见过其活跃的血线,正散发著持续的猩红光芒! 那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指引著一个清晰的方向。 这条血线所指代的,並非小师叔,也非乌桑或荼姚……这三位地狱道中仅存的十杰。 而是…… “当年,那个未曾降临地狱道的十杰!” 陈阳瞳孔微缩,握著令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条沉寂已久的血线,第一次……被触发了! 第295章 醉生梦死 陈阳目光死死盯住那条正在明灭的血线。 地狱道中三年的廝杀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血色的天空,断裂的兵刃,修士的惨叫,还有那些倒在他脚下的身影。 那些血腥气,仿佛隔著时空再次扑面而来。 陈阳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胸口,中丹田的位置。 那里,是天香摩罗曾经种下的地方。 虽然那东西早已被灭活,可淬血脉络却永久烙印在了他的身体里。 甚至在此刻,感受到这十杰血线悸动的剎那,体內的血气都隱隱跟著动盪起来。 一股莫名的悸动感,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楚宴……” 陈阳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了这个名字。 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这令牌是锦安所赠,用於感应地狱道十杰方位。 如今这条从未活跃过的血线被触发,指向的正是当年那个未曾降临地狱道的,神秘十杰。 这意味著什么? 对方为何突然出现在上陵城? 是巧合,还是另有图谋? 陈阳站在原地,夜风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远处灯会的喧囂隱约传来。 “我就过去看一眼。”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看看那在乌桑之上的十杰,究竟是何人,什么模样……只看一眼便走。” 这个理由足够充分。 陈阳扯了扯嘴角,眼中犹豫之色渐褪。。 他不再停留,脚步已动了起来。 起初只是寻常步伐,但隨著距离那条血线指引的方向越来越近,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街道两侧,灯火通明。 行至一处无人街角时,陈阳轻轻一挥手。 脸上的惑神面悄无声息地落入储物袋中。 下一刻,浮花千面术悄然运转。 面容轮廓微微改变,肤色加深,眼角添上细纹,一个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著的中年男子形象,瞬息成型。 “没有动……” 陈阳分出一缕神识,持续感应著令牌上血线的方位。 那位十杰的位置,一直停留在同一个方向,没有移动的跡象。 陈阳不敢散开神识去主动探查,怕惊扰了对方。 能在乌桑之上位列十杰之首的存在,绝非易与之辈。 同时,一个更深的顾虑涌上心头。 “小师叔说过,当年来到东土的时候,身边还跟隨了两尊妖王……” 对於这位十杰,陈阳所知甚少。 连是男是女,何等模样都一无所知。 若对方身边也跟隨著妖王级的存在,行事必须万分谨慎。 “我这浮花千面术,和惑神面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我自身修为有限,只能欺瞒筑基,最多结丹修士的神识。” “如果遇到了妖王……” 陈阳心中默默思量,目光扫过街边一个售卖面具的小摊。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隔空一勾。 摊位上最不起眼的一个素白面具凌空飞起,稳稳落入他手中。 陈阳顺势將其戴在脸上,脚下步伐再度加快。 走出约莫百丈后,陈阳缓缓取下了那素白面具。 而面具之下露出的,已是另一张脸。 不是花郎之相,不是五虫之相,而是陈阳原本的面容。 那副普普通通的青年模样,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著,眼神里透著挥之不去的谨慎与疲惫。 这是另一张惑神面所化,以他如今筑基修为全力催动,足以瞒过元婴真君的探查。 他此刻將修为收敛得涓滴不剩,看上去与凡人无异。 这片地界,或许就有妖王隱匿在阴暗处,任何一丝灵力的波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 “妖王的神识,应该和真君相差不多。我这面容,无人能看穿。” 陈阳心中稍定,脚下步伐却更加急切。 此刻灯会已近尾声,按理说街上行人该渐渐稀疏才对。 可陈阳却发觉,自己循著血线指引走来的这条街,人流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密集了。 空气中飘散著清酒的香气,混杂著各色胭脂水粉的味道,甜腻中带著一丝奢靡。 街道两侧的楼阁比之前所见更加精致华美,雕樑画栋间悬掛著五彩灯笼,窗內人影绰绰,丝竹之声隱隱传来。 “这里似乎是……” 陈阳环顾四周,眉头皱得更紧。 刚看向左侧一座三层酒楼的门口,便见一个穿著桃红襦裙的女子倚在门边,正冲他摇著团扇招手: “这位公子,灯会走累了,进来歇歇吧?吃两杯酒如何?” 那女子声音软糯,说话间还刻意挥了挥手中的绣花手绢,带起一阵香风。 陈阳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脚下未停。 他看向进出那座酒楼的男子们。 有的衣著华贵,步履从容,有的满面红光,脚步虚浮…… 无一例外都是寻欢作乐的模样。 心中疑惑更深。 “这西洲妖修,前来这里做什么?” 一个妖神教十杰之首,出现在这凡俗之地的乐坊街,於情於理都说不通。 陈阳完全摸不透对方的意图。 只能將神识凝聚在储物袋中那块令牌上,依著血线的指引,一步步向前。 终於。 他走到了这条街的中段。 眼前出现了一栋五层高楼,飞檐翘角,气派非凡。 楼前掛著两排大红灯笼,正中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望月楼。 血线的指引,赫然指向这栋楼內。 让陈阳疑惑的是,这望月楼虽是整条街最高的建筑,此刻却门庭冷落。 门口站著两名身材魁梧,面色肃然的护卫,眼神锐利地扫视著过往行人,显然是在把守。 楼內隱约有丝竹乐声飘出,却不见宾客进出。 而最让陈阳在意的是…… 从那顶楼雅间,敞开的雕花木窗內,正传下一阵阵嬉闹调笑之声。 “林公子,真是能喝啊!不光是琴弹得好,没想到连这酒量,也是惊人呢!” “再来一杯嘛,林公子,我们再喝一杯~” “喝啊……今夜不醉不归!” 那声音娇媚婉转,带著一股靡丽之气,混杂著杯盏碰撞的脆响,在夜风中飘飘荡荡。 陈阳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扇窗户。 与此同时。 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向储物袋中的令牌,准备再次確认血线指引的具体方位。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剎那…… 窗边景象映入眼帘。 一个穿著月白色锦袍的青年,正端著一只青玉酒壶,身子半探出窗外。 仰头对著天上那轮將满未满的明月,似在借月饮酒。 夜风吹动他未束的长髮,衣袍翻飞,整个人在高楼边缘摇摇欲坠。 “啊呀!小心!” 窗內传来女子惊慌的呼声。 下一刻,几只涂著丹蔻的縴手从窗內伸出,七手八脚地將那青年拉了回去。 青年似乎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被拖回桌边,身影消失在陈阳的视线中。 只剩窗欞上精致的雕花在灯火映照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这惊鸿一瞥,不过一息之间。 可陈阳却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双眼,瞳孔收缩,脸上血色褪去,又瞬间涌回。 耳边那些乐坊姑娘的嬉笑声还在继续传来,此刻听在耳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林公子,再来一杯呀……” “今天你可要决定了,让哪位姐妹陪你过夜了……” “莫非,你不喜欢我们这些乐坊姑娘,喜欢男子不成啊?” 这些话语断断续续,带著醉意与调笑。 陈阳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的脑海中,反覆迴荡著刚才所见的那张脸。 那张阴柔俊美,因醉酒而染上桃红的面容。 那张脸,他认得。 “林……林……” 陈阳嘴唇翕动,吐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下一刻。 他一步迈出,径直朝著望月楼走去。 门口那两名护卫见状,立刻上前阻拦。 左侧一人沉声道: “这位公子,望月楼今夜已被包场,请……” 话音未落,陈阳抬眼看向他。 眼神平静。 那护卫对上这目光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身体不由自主地侧让开来。 陈阳目不斜视,踏上台阶。 一步,一步。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越往上走,丝竹乐声与嬉笑声便越清晰。 陈阳的心跳,也隨之越来越快。 他终於来到顶楼,停在那扇雕花木门前。 门內隱约可见晃动的人影,女子的娇笑声与男子的含糊低语混杂在一起。 陈阳的手抬起,悬在门前,停顿了三息。 然后,缓缓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却让房內瞬间一静。 陈阳抬眼看去。 房內灯火通明,摆设奢华。 一张足以容纳十余人围坐的紫檀木大圆桌,摆在中央,桌上杯盘狼藉,散落著各色酒壶,果盘。 七八个穿著轻薄纱裙,妆容精致的乐坊姑娘或站或坐,姿態各异。 而她们簇拥的中心…… 正是那个穿著月白锦袍的青年。 此刻他正歪靠在椅背上,一手支著额头,桃花眼半睁半闭,眼尾飞红,显然已醉得不轻。 听到开门声,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努力想要看清来人。 可视线涣散,试了几次都没能聚焦。 “林洋!” 陈阳终於叫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房內的乐坊姑娘们齐齐看了过来,眼中满是讶异。 一个穿著鹅黄纱裙,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姑娘最先反应过来。 她起身走向陈阳,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语气却带著试探: “这位公子,看著有些面生啊?灯会期间,望月楼已经被林公子包场了,请问您是……” 她的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在陈阳与林洋之间来回打量。 陈阳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林洋身上。 而这时,那原本醉眼朦朧的林洋,似乎终於听清了陈阳的声音。 他晃晃悠悠地再次抬头,这一次,目光总算对焦了些。 然后,他瞪大了眼睛。 “陈……陈……陈兄?” 声音含糊,带著浓重的醉意和难以置信。 说完这两个字,林洋忽然挣扎著站了起来。 他身形不稳,踉蹌了几步,竟直直朝著陈阳扑了过来。 陈阳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下一刻,林洋整个人栽进了他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脑袋埋在他肩头,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喝醉了……这是在……在做梦……” 温热的气息混杂著酒气,喷洒在陈阳颈侧。 “但我不会放手……只有梦里面……我和你才会相见啊……” 陈阳身体一僵。 头皮发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他用力想要推开林洋,可对方虽然醉得厉害,手却攥得死紧。 “林洋,你放开我!醒醒,你没有做梦!”陈阳压低声音喝道。 “不……这就是梦……” 林洋拼命摇头,髮丝蹭过陈阳的下巴: “你已经死了……死人只有在梦里才会相见……” 陈阳心中猛地一颤。 死了? 他立刻反应过来。 想必是林洋曾去过青木门废墟,没有找到自己,又听说了些什么,便认定自己已经死在了那场灭门之祸中。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沉默了一瞬,试探著问道: “你来……找过我吗?” “嗯嗯嗯……” 林洋在他肩头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我派人找了许久啊……我后面也亲自去找过……” 陈阳默然。 他与林洋的关係,向来微妙。 早年甚至有段时间,他曾將林洋视作一个需要超越的目標,一个潜在的对手。 却从未想过,对方竟会如此在意自己的生死。 而就在这时,怀中的林洋身体忽然一沉,彻底没了动静。 竟是醉晕了过去。 陈阳下意识地分出一缕神识,探向林洋体內。 这一探,让他眉头紧皱。 没有炼气修为的波动,也没有十杰应有的淬血脉络气息。 早年间在林洋身上感受到的炼气修为,此刻也感知不到分毫。 如同沦为凡人了。 “莫非是某种极高深的敛息秘术?我的神识不够强,所以探查不出底细?” 陈阳心中思忖,又低声叫了两声: “林洋?林洋?” 没有回应。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那位鹅黄纱裙的姑娘,斟酌著开口道: “这位是我许久未见的一位……” 话语到了嘴边,他顿了顿。 “一位朋友。我想问问,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这里吗?” 那姑娘闻言,点了点头: “是啊,林公子將望月楼包了下来,整个灯会期间都住在这儿呢。” 陈阳慢慢点头,又问: “他这般醉酒,大概什么时候能醒来?” “这可说不准。” 姑娘掩唇轻笑: “有时是下午,有时或许要等到明天晚上。不过至少都得过了中午。” 陈阳若有所思。 他谨慎地探出一缕灵气,尝试注入林洋体內,想替他化开酒意。 然而灵气刚一接触林洋的身体,便如泥牛入海般轻轻散开,未能渗透分毫。 这印证了他的猜测。 绝非没有修为,而是有秘术护体。 陈阳眼中警惕之色更浓。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他看向几位姑娘: “劳烦几位照料他。明日晚上早些时候,我再过来。” 说著,他看了一眼还掛在自己身上的林洋,轻轻皱了皱眉: “对了,有没有厢房?让我这位朋友去床上休息,也好散散酒气。” “床啊,不就在那边吗?” 姑娘抬手指向房间內侧。 陈阳顺著她所指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这雅间远比看起来宽敞。 靠墙处竟摆著一张宽大的雕花木床,锦被绣枕俱全。 一张可容纳十余人的酒桌,一张可供数人並臥的大床,中间竟连一道屏风都没有隔开…… 这房间的布局让陈阳怔了怔。 他很快明白过来这是何种场所,心中掠过一丝说不出的异样,却也没再多言。 “好。” 陈阳应了一声,索性拦腰將林洋抱起,走向那张大床。 既然对方有秘术护体,他也就不必小心翼翼了。 走到床边,陈阳手臂一松,直接將林洋丟在了柔软的锦被上。 “唔……” 醉酒的林洋闷哼一声,眉头蹙起,似乎不太舒服。 陈阳站在床边,默默看了他片刻。 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明日晚上,等林洋酒醒,再来问个清楚。 然而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时…… 身后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陈阳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原本瘫在床上的林洋,竟一骨碌坐了起来。 他左右张望,眼神懵懂茫然,全然没有平日里的精明算计,倒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林洋,你醒了?”陈阳狐疑地盯著他。 “嗯嗯……” 林洋轻轻喘息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陈阳,眨动的频率快得有些不自然: “陈兄……原来你还在我梦里啊……” 陈阳闻言,心中疑竇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还在。” 林洋顿时笑了。 那笑容纯粹得不像他,带著醉后的憨態: “那就好……我想起来了……我当年说过……要为你介绍解语之花……我马上就……” 说著,他挣扎著想从床上站起来,可浑身无力,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他有些著急,双手在胸口乱抓了一阵,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没摸到。 他愣了愣,又尝试双手掐诀。 可醉得厉害,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掐出的诀印歪歪扭扭,毫无灵力波动。 “遭了……遭了……” 林洋不断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慌乱。 陈阳见状,眉头越皱越紧。 他上前一步,站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林洋: “什么遭了?” 可林洋仿佛没听见,依旧喃喃自语: “遭了……遭了……” 陈阳看了他半晌,终是轻嘆一声: “你还醉著,我先回去了。明日再过来。” 说罢,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这一瞬…… 衣角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 陈阳回头。 林洋不知何时已扑到床边,一只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角,仰著头,桃花眼里蒙著一层水汽: “陈兄……不要走……这梦不要这么快结束啊……” 说著,他竟转头看向那些愣在一旁的乐坊姑娘,急切地挥手: “你们看著干什么?!快些奏乐啊!起舞啊!我陈兄最喜欢这些了!” 陈阳:“……” 他静静站著,一言不发,只是眉头蹙得更深。 那些乐坊姑娘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洋见她们不动,更急了,转回头来,语无伦次: “我现在饮酒了……我不行……” “我说过要为你介绍绝色……那里还有这么多乐坊姑娘……你可以隨便挑啊……” “陈兄……你先別走……再让我梦一会儿……”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房间。 陈阳抬手,一巴掌扇在了林洋脸上。 这一掌並未用灵力,只是纯粹的肉体力道,却恰到好处地混著一丝巧劲,將林洋身上的酒气震得翻涌起来。 林洋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似乎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 然后,身子晃了晃。 扑通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重新摔回床上。 彻底晕了过去。 世界终於清净了。 陈阳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下意识落在林洋脸上。 那原本就因醉酒而染著红晕的脸颊,此刻更红了几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浮现在左脸,与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陈阳扯了扯嘴角。 心中,竟莫名涌起一丝畅快感。 这感觉来得突兀,却无比强烈。 比起前几日丹试胜过未央时的如释重负,似乎……还要痛快许多。 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房门。 一路下楼,走出望月楼,穿过依旧灯火阑珊的乐坊街,重新回到上陵城主街。 “呼!” 夜风拂面,陈阳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他慢慢向城外走去,神识悄然铺开,谨慎探查著四周。 直到確定方圆数里內没有妖王级別的气息潜伏,这才身形一动,御空而起,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流光,朝著天地宗方向飞去。 次日,正午。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照进望月楼顶层的雅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洋躺在宽大的雕花木床上,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宿醉带来的头痛如潮水般涌来。 他蹙紧眉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挣扎著想要坐起,却感觉左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我的脸……好疼……” 林洋喃喃自语,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触感不对。 他愣住,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踉蹌著扑到房间角落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阴柔俊美的脸。 只是左脸颊上,赫然印著一个还未完全消退的红色巴掌印。 林洋瞪大了眼睛。 “这……” 他凑近镜子,手指轻轻触碰那印记,刺痛感清晰传来。 不是幻觉。 “怎么回事?” 他喃喃道,脑袋一片浑噩,昨晚的记忆破碎凌乱,怎么也拼凑不完整。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著水绿色襦裙的乐坊姑娘端著铜盆热水走进来,见林洋坐在镜前,嫣然一笑: “林公子,您醒啦?” 说著,她將铜盆放在架子上,捞起帕巾在水中浸湿,拧乾,走到林洋身旁: “来,擦把脸,散散酒气。” 林洋闭上眼,任由温热的帕巾敷在脸上。 热气透过皮肤,驱散了几分宿醉的昏沉,也让他脸颊的刺痛感更加清晰。 待帕巾拿开,林洋立刻又看向镜子。 巴掌印还在。 他眉头紧锁: “这掌印……怎么回事?” 起初还以为是自己酒没醒透,可如今神智已清明许多,那印记却依旧清晰可见。 乐坊姑娘见状,连忙解释: “喔,这个啊,林公子您可別误会是我们弄的。这是昨儿晚上,您那位朋友扇的。” 林洋一怔: “朋友?” “是啊。” 姑娘点头: “你们俩好像起了什么爭执,您抓著那位公子不放,后来他就……扇了您一巴掌。真不是我们动的手,我们都嚇坏了呢。” 林洋彻底愣住了。 “不对啊……” 他喃喃道: “我在这地方,哪来的朋友?” 姑娘闻言,也是一脸茫然: “不是朋友?可林公子,您昨儿晚上,明明口口声声称呼那位公子……” 她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努力回忆著。 昨夜她也喝了不少酒,记忆有些模糊。 “我称呼什么?” 林洋追问,目光却仍盯著镜中的掌印。 姑娘想了半晌,不太確定地开口: “好像是……陈兄?” 剎那。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洋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得尖锐: “你说什么?!” …… 天地宗,洞府內。 陈阳盘膝坐在蒲团上,已打坐调息了一整夜。 窗外天光渐亮时,他睁开眼,目光下意识看向洞府入口的方向。 往常这个时辰,苏緋桃早已叩响洞府门,可今日直到此刻,外面依旧寂静无声。 陈阳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担忧。 昨日苏緋桃匆匆离去,说是宗门內十万群山妖兽异动,凌霄宗下令各峰弟子前往隘口巡查布防。 虽说是例行任务,可妖兽之事,从来都伴隨著凶险。 他想了想,尝试联络通窍。 它此刻应该还在凌霄宗內。 有它在,或许能打探到些消息。 然而令牌传讯发出,却如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应。 “这通窍……又联络不上。” 陈阳蹙眉: “我花大价钱买的传讯法器,就没几次能派上用场。”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决定亲自去打听。 走出洞府,御气飞到天地宗山门外。 凌霄宗在此设有一处馆驛,专为往来两宗的弟子提供便利,同时也负责登记,在天地宗的护丹剑修信息。 陈阳走进馆驛时,值守的是一名筑基中期的凌霄宗执事。 对方显然认出了他,连忙起身,拱手笑道: “原来是楚大师,有失远迎。” 陈阳还礼,开门见山: “执事客气。” “楚某此番前来,是想打听一下贵宗的消息……尤其是关於白露峰弟子苏緋桃的动向。” “昨日她匆匆离去,说是十万群山妖兽异动,楚某有些担心。” 执事闻言,神色放鬆下来: “楚大师放心,十万群山那边確实有些妖兽异动……” “但据传回的消息,目前並未伤人,只是活动比往常频繁了些。” “苏师姐修为高深,乃剑主亲传,不会有事的。” 陈阳心中稍安,点了点头: “多谢执事告知。” “楚大师客气了。” 执事笑道: “苏师姐若是知道您这般掛念,定会开心的。” 陈阳笑了笑,没再多言,告辞离开。 回到洞府后,他心境平復了许多,便继续打坐调息,梳理这几日因炼丹,应对访客而损耗的心神。 时间缓缓流逝。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暮色四合。 陈阳睁开眼,看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该动身了。 他起身,换下一身丹师常穿的宽袍,换了一身清爽的青色便服。 然后走出洞府,离开天地宗,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荒野。 落地后,他抬手在脸上一抹,指尖轻轻一揭,便將脸上的惑神面取了下来。 假面离脸,他原本的容貌一闪而现。 隨后,他手腕一转,熟练地將新的疑惑面重新覆於脸上。 隨著灵气融入,五官轮廓自然流动,转瞬之间,便化作一张属於陈阳的面孔。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再动,朝著上陵城方向飞去。 夜色初降时,陈阳已落在上陵城外。 今日是灯会的最后一日,整座城池比往日更加热闹。 长街两侧的灯笼几乎连成了光河,人流如织,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陈阳隨著人潮,缓缓前行。 与此同时。 他將周身灵力尽数收敛,神识也压制到最低,如同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越是靠近那望月楼,心中的警惕便越浓。 “十杰……林洋……” 这两个身份重叠在一起,让陈阳心中疑竇丛生,甚至生出了几分犹豫…… 是否真的要再去望月楼? 万一那里埋伏著妖王……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 上陵城距离天地宗不算远,宗门內本有凌霄宗派遣的护丹剑修驻守。 可近日因妖兽异动,不少剑修都已返回宗门。 如今天地宗內,坐镇的元婴真君只有百草真君一人。 而前几日来观礼的南天贵客凤湘君等人,也早已离去。 若真遇到了情况…… 陈阳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心中权衡。 路上遇到一些酒楼的乐坊姑娘。 她们倚著朱栏,远远瞧见陈阳,便挥动著手中的丝帕,热情地朝他招呼。 陈阳只是略略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明媚的笑靨。 终於。 他穿过街角,望月楼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线中。 楼前依旧有护卫把守,楼內灯火通明。 陈阳停在街对面,抬头望向顶楼那扇窗。 窗扉敞开著,却不见人影。 他正犹豫著是否要进去,忽然…… “陈兄!” 一声熟悉的呼唤,从头顶传来。 陈阳猛地抬头。 只见那扇雕花木窗边,一个穿著月白色长袍的青年正探出身子,用力朝他挥手。 夜风吹动他未束的长髮,灯火映亮那含笑的面容。 正是林洋。 此刻的他,眼神清明,笑容灿烂,左脸颊上还隱约可见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红痕。 他就那样站在高处,笑著挥手,仿佛昨夜的一切醉酒胡话,都未曾发生过。 陈阳站在原地,仰头望著他。 四目相对。 夜风捲起街边的落叶,打著旋儿掠过两人之间。 灯火阑珊,人声鼎沸。 而这长街之上,相隔数十丈的两人之间,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第296章 故人相逢 陈阳最终,还是踏上瞭望月楼的台阶。 木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如昨夜。 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 昨夜是探寻的警惕,今夜则是面对故人的复杂。 来到顶楼那扇雕花木门前,陈阳脚步微顿。 还未等他抬手叩门,门却从內里被拉开了。 林洋站在门后,一身月白长袍纤尘不染,长发鬆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他脸上带著浅笑,左颊那淡淡的红痕已几乎不见,唯有细看时才能察觉些许异样。 “陈兄,进来啊,站在门口做什么?” 语气熟稔自然,仿佛两人昨日才分別。 陈阳没有立刻迈步。 他的目光越过林洋肩头,扫向房內。 这一看,却是愣住了。 明明是同一个房间,可眼前景象与昨夜所见,简直判若两地。 昨夜那张可供十余人围坐的紫檀大圆桌不见了,已换作一张简朴的梨木小方桌,桌上仅有一套青瓷茶具。 房间中央那醒目到刺眼的大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处空空荡荡,只铺著一张素色蒲团。 那些奢华的摆件,艷丽的帷幔,熏人的香炉,统统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墙角一架素屏风,屏风前摆著一张琴几,几上放著一架桐木古琴。 琴身温润,弦丝映光。 整个房间素雅,清简,透著一股出尘之气。 若非陈阳昨夜亲歷过那番靡丽景象,绝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地方。 “陈兄?” 林洋见陈阳怔在门口,又唤了一声,嘴角笑意加深。 陈阳收回目光,深深看了林洋一眼,终是迈步走进房间。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全身肌肉却已悄然绷紧,神识如蛛网般铺开,警惕著房內每一个角落。 林洋似乎浑然不觉,反手合上门,引陈阳来到小桌前。 “陈兄,快些坐下啊,我为你沏茶。” 他的声音轻快,动作从容,走到桌边提起早已备好的茶壶。 那是一把紫砂小壶,壶身温润,壶嘴吐出裊裊白气,带著清雅的草木香气。 陈阳在桌旁坐下。 林洋將一只倒扣的青瓷杯翻转过来,放到陈阳面前。 然后提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请用。” 林洋將茶杯推到陈阳面前,眼中含笑。 陈阳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又抬起看向林洋。 四目相对。 林洋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你还怕我下毒吗?” 语气轻鬆,可那双桃花眼里却闪过一瞬锐利的光,仿佛要穿透陈阳的偽装,看清他心底真正的念头。 陈阳沉默了三息。 然后伸手,端起那杯茶。 茶汤温热,触感细腻。 他举杯至唇边,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的剎那,一股温润的灵气自喉间化开,如溪流般缓缓淌入四肢百骸。 起初只是淡淡的暖意,可隨著茶汤入腹,那股灵气竟越来越浓郁,在经脉中流转,滋养著每一处窍穴。 陈阳瞳孔微缩。 “这……这茶……” 他下意识喃喃。 林洋见状,轻笑出声。 他又为陈阳斟满一杯,不急不缓道: “这茶,叫做沉灵茶。” “只有在灵脉特別充裕之地才会生长,且百年方能採摘一次。” “东土这边,可少见了,只有西洲那边的几处秘境山脉才有產出。” 说著,他將第二杯茶又推了过来。 “再喝一杯吧,陈兄。这可是稀罕物。在东土,便是元婴修士,也未必能时常饮到此茶。” 陈阳默不作声,端起第二杯,再次饮尽。 这一次,灵气更加明显,甚至隱隱有洗涤经脉,澄澈心神之效。 连连日来因炼丹,应对访客而积累的疲惫,都仿佛被这茶汤化去了几分。 林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在陈阳对面坐下。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转动杯身,目光透过氤氳茶气,静静看著陈阳。 房间內一时寂静。 窗外隱约传来远处灯会的喧囂。 而屋內,只有茶香瀰漫,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 林洋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兄。”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们有五十多年,未曾见面了吧?” 陈阳闻言,睫毛微颤。 他抬眼看向林洋,点了点头: “嗯,差不多。我也……记不清了。” 这话半真半假。 五十年岁月,对修士而言不算漫长,可对陈阳来说,这五十年里经歷了太多…… 宗门覆灭、顛沛流离、杀神道廝杀、身份变换。 过往种种如烟云般在心头掠过,有些事,他確实不愿细数。 可林洋显然不这么想。 “我可是记得很清啊。” 林洋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冷,带著一丝压抑的怒意: “陈阳,你为什么活著,不告诉我一声?” 话音落下的剎那,陈阳心中猛地一颤。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在陈阳看来,他与林洋的关係,从来都算不得莫逆之交。 当年在青木门时,两人彼此相识的契机源头……过於微妙。 后来林洋返回西洲,更是音讯全无。 宗门覆灭后,陈阳於地底挣扎求生,即便日后脱困,他也从未动过去寻林洋的念头。 他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哪有心思顾及其他? 更何况,当年青木祖师在地底时,曾对他有过一番郑重告诫…… “小心那位西洲朋友!” 连青木祖师都摸不清林洋的跟脚,陈阳又怎敢轻易靠近? 此刻面对林洋的质问,陈阳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反而移开了话题。 他环视房间,问道: “这房间……是什么情况?昨日我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还有那些乐坊姑娘呢?” 林洋闻言,嘴角重新勾起笑意。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才缓缓道: “艷丽的东西看多了,就想要换一换。至於那些乐坊姑娘……也是一样。” 语气隨意,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那乐坊姑娘的话……林公子將这望月楼包了整个灯会期间。 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这与眼前这个素雅淡泊,饮茶论道的林洋,简直判若两人。 陈阳心中好奇更甚,终是忍不住问道: “林洋,你还喜欢来这种……” 他欲言又止。 林洋却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你想说,寻欢作乐吗?” 林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然: “呵呵……” 他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灯火璀璨的夜空,声音忽然变得飘忽: “这世间的女子,都是薄情寡性的狠心人。” “一个个喜新厌旧,你有价值的时候,便是千般疼万般爱,宠到心尖上。” “你若是没了价值,便是弃之如敝履,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阳,眼神幽深: “陈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吧?” 陈阳闻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著林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林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下,他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復了平静: “这欢场,不过是来消遣而已。” “寻那一时半刻的心中安寧,忘却烦忧。” “陈兄若是想要,我也可以隨时找来昨日那些乐坊姑娘,让她们奏乐起舞,陪你饮酒作乐。” 陈阳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不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洋的目光倏然转回,上下打量著陈阳,眼神玩味。 “陈兄,你筑基了啊。” 他轻轻挑眉: “感觉和几十年前……很不同了。” 陈阳依旧没有回答。 此刻他脸上的惑神面,显露出的正是下丹田筑基修为,道石之基,平平无奇,最下层的那一种。 林洋仿佛並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成功筑基了,虽然只是道石之基……不过我还真以为,陈兄你死了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前几年,我去了一趟青木门废墟。没有见到你的踪跡,只隱隱感觉到……那里残留著九华宗沉灵化脉的术法气息。” 林洋抬眼,深深看向陈阳: “真是没想到啊,在那样的术法下,你竟还能活下来。” “实在是……” “太让我意外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纯粹而真切: “当然,我也很高兴!” 陈阳看著他的脸,试图从那张阴柔俊美的面容上,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假。 昨夜醉酒后的胡言乱语,今日清醒时的欣喜笑意……这些情绪,似乎都不似作偽。 林洋见陈阳依旧沉默,也不在意。 他重新斟茶,语气轻鬆了许多: “陈兄,你也不必生疏。我们……算是朋友吧?”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仿佛不经意。 可陈阳听得出其中的试探,若是一进门就问,未免显得刻意。 此刻饮过灵茶,閒谈数语,气氛熟络了些,再问出口,便自然得多。 陈阳沉默了两息,终是点了点头: “算是。” 林洋眼中笑意更深。 “那就好。” 他站起身,走向墙角的琴几: “许久未见陈兄了,我为陈兄弹奏一曲。” 说著,他在琴前盘膝坐下,指尖轻抚琴弦。 “錚——” 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 是一首陈阳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婉转悠长,如山间溪流,如林间清风。 琴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寧静与悵然,仿佛在诉说著漫长的別离,与重逢的欣喜。 陈阳听著琴音,紧绷的心神,竟不自觉地放鬆了些许。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 茶香与琴音交织,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到了当年青云峰下那座小院,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琴声。 两人相对而坐,一个弹琴,一个聆听。 儘管彼此关係微妙,可那段学琴的光阴,却是真实存在的。 一曲终了。 余音裊裊,在房內缓缓散去。 林洋却没有继续弹奏。 他侧过头,看向陈阳,眼中带著促狭的笑意: “陈兄,你来试一试?” 陈阳一怔,连忙摆手: “我……几十年没碰过琴了。” “无妨。” 林洋站起身,走到陈阳身边,竟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我就听一听。” 语气坚持。 陈阳拗不过他,只能被拉到琴几前,按著坐下。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琴弦,陈阳心中涌起一股陌生感。 他深吸一口气,凭著记忆中的指法,轻轻拨动琴弦。 “錚——錚——” 琴音生涩,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陈阳皱了皱眉,又试了几次,总算勉强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 虽不算难听,可比起林洋方才的行云流水,终究差了太多。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林洋。 林洋正闭目聆听,长睫微垂,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仿佛沉醉在这不成调的琴音里。 这一幕,让陈阳恍惚了一瞬。 仿佛真的回到了当年。 直到一曲终了,琴音散去。 林洋才缓缓睁开眼,评价道: “这琴艺……还是不太熟练啊。” 陈阳苦笑: “我本身在丝弦上就没有什么天赋。筑基后又是道石之基,悟性平平,学什么都慢一拍。” 林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道石之基,確实如此。” 陈阳轻嘆一声: “这些年忙碌奔波,倒是很久……没有触碰这些丝弦了。” 语气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感慨。 自从林洋返回西洲,青木门覆灭,他顛沛流离,挣扎求生,哪还有閒心操弄琴艺? 可就在这时…… 林洋忽然轻笑一声,语气玩味: “忙碌吗?我看不是啊。” 陈阳心中一跳,抬眼看他。 林洋歪著头,桃花眼里闪著清冷的光: “陈兄你不是……与云裳宗的柳仙子、宋仙子往来密切吗?甚至於,为了幽会那搬山宗的岳秀秀,还不惜夜闯搬山宗。” 他话锋微顿,脸上笑容愈深,而眼底却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甚至於传闻,那南天凤血世家的凤梧……似乎和陈兄你也有一段情缘呢。” 剎那。 陈阳心臟骤停。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可握著琴弦的手指,却已微微颤抖。 “林师兄,你说什么呢?” 他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师弟,不太明白。” 林洋闻言,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却让陈阳心底发寒。 “你如果死了,我还以为是那柳依依,小春花两人水性杨花,转头便另寻新欢。” 林洋止住笑,目光直直看向陈阳,一字一句: “可如果陈兄你还活著……那就解释得通了。” “那个地狱道的陈阳,並非同名同姓……” “千真万確,就是你。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陈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菩提教圣子,陈阳。” “我真没想到啊……你如今,今非昔比了。” “我原本还想著,要重新和陈兄你认识一下呢。” 陈阳沉默。 他知道,狡辩已经没有用了。 林洋既然能说出这些话,必然是掌握了確切的线索。 再否认,只会显得可笑。 这一刻,陈阳心中涌起一丝后悔,在察觉血线指引时,就不该来这望月楼。 眼前这人,不仅仅是林洋。 更是妖神教十杰之首。 身份已然暴露,陈阳面色一片铁青。 他缓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得可怕: “贵教的妖王在何处?让它出来吧,不必藏在暗处了。” 说话间,陈阳的神识已如潮水般铺开,警惕地扫视著房间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 自己在地狱道斩杀了好几位十杰,此等大仇,妖神教岂会善罢甘休?定然是铭记於心。 林洋闻言,却是一愣。 “贵教?妖王?” 他狐疑地看著陈阳,眉头蹙起: “陈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阳盯著他,一字一顿: “你,不是妖神教十杰吗?” 话音落下的剎那…… 林洋猛地后退一步,唰地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摺扇,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陈阳,你在胡说什么……”他的声音从扇后传来,带著明显的慌乱。 陈阳见状,心中反而篤定了。 “林洋,你不要狡辩。” “我没狡辩!我不知道你说的妖神教是什么,十杰是什么……”林洋反驳。 “我都承认了,你不承认?混帐!”陈阳惊怒。 “我承认什么?我听不懂!”林洋死不鬆口。 陈阳看著他那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火气。 他不再废话,转身就朝房门走去。 脚步很快,带著决绝。 当然,他全身的神经都已绷紧,灵力在经脉中悄然流转,隨时准备应对可能从暗处袭来的攻击。 而就在他走到门边的剎那…… “等一等!” 林洋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阳脚步未停,手已搭上了房门。 “陈兄!有事情好商量!別走!求你了,我……我……就是我!我承认了!还不行吗?!” 林洋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慌乱,甚至有一丝哀求。 陈阳的手顿了顿。 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林洋已放下了摺扇,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焦急,他快步走到陈阳身边,拉住他的衣袖: “我承认了还不行吗?你到底是怎么知晓……我这妖神教身份的?” 陈阳冷冷看著他,没有回答。 林洋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来…… 原本以为,是菩提教早已渗透妖神教,掌握了內部情报。 可看陈阳这副模样,似乎並非如此? 他小心翼翼地问: “陈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陈阳冷笑一声,乾脆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令牌。 “林洋,这令牌上的血线,都有指引……” 说著,他指向令牌表面。 可话音戛然而止。 陈阳愣住了。 只见令牌上,那条昨日明灭不息,指向林洋的血线……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令牌表面光滑如初,只有几条早已沉寂的血痕,再无新的指引。 林洋瞥见那令牌的瞬间,心头一紧,这正是他当年在妖神教留下精血的那一枚。 定是昨日饮酒时鬆懈,未將跟脚藏妥。 此刻他气息收敛得极严,令牌上並无血线浮现。 林洋反应极快,面上不露痕跡,只作不解状,指著令牌疑道: “陈兄,这……是何物?在下实在看不明白,其中可有玄机?” 陈阳目光扫过令牌,果真不见血线指引。 但见林洋神色犹疑,语带遮掩,陈阳心知他仍在试探,便懒得再费口舌,转身即向门外走去。 见他又要离开,林洋这下真著了慌,急唤道: “陈兄留步!” 情急之间,气息微动。 下一刻,令牌陡然泛起血光,一道细锐的血线如引针般直直指向他。 “是、是我……” 林洋乾笑两声,声音发虚: “陈兄真是……明察秋毫。” 他心中早已將那几位妖神教护教长老骂了千百遍,非要在这感应令牌上让每个十杰都留下精血。 现在好了,被人抓了个正著! 而此刻,房间內的气氛,彻底沉寂下来。 林洋脑中思绪飞转。 他忽然想到方才陈阳所说的那些话……忌惮妖王,警惕暗处。 顿时明白了。 陈阳只是凭著令牌找到了自己,看破了十杰身份。 但並不意味著,菩提教已经打入了妖神教內部,掌握了更多情报。 既然如此…… 林洋心思一定,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他拉著陈阳回到桌边,殷勤地倒茶: “陈兄你误会了,误会大了!没有妖王,这附近绝对没有妖王。我虽然是妖神教十杰,但这一次前来东土,也就带了些隨从罢了,绝没有什么妖王。” 陈阳看著他,眼中闪过思索。 的確。 若真有妖王潜伏,在自己身份暴露的剎那,恐怕早已动手了。 如今风平浪静,或许……林洋所言非虚。 “那你前来这东土,是为了做什么?”陈阳下意识问道。 林洋闻言,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心中已然明了。 他笑了笑,语气隨意: “那自然是为了……寻找陈兄你啊。” 陈阳默不作声,只当这林洋又在隨口敷衍。 林洋也不在意,又为他斟满茶,两人重新坐下。 接下来的交谈,轻鬆了许多。 林洋说起自己前两年亲赴青木门废墟,在感受到沉灵化脉术法残留时的震惊与绝望。 他再开口时,语气不由得低落下去,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悵然: “那可是元婴术法啊,境界差太远了……我真以为陈兄你绝无生还可能。”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他又一次听到了类似的说法。 这让他心中困惑更深,为何所有人都认定,在那术法之下,自己必死无疑? 他忍不住问: “林洋,为什么你觉得……我活不下来?” 林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元婴术法啊,陈兄。结丹与元婴之间,已是天堑。炼气与元婴……那简直是地与天的差距。被那样的术法波及,能留个全尸都算侥倖了。” 陈阳沉默。 他想起当年在青木门地底,青木祖师第一眼看到自己时,那怔住的神情。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林洋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他幽幽嘆息: “真是没想到啊,陈兄现在居然混得如此风生水起……而且,也有了这么多的红顏知己。” 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阳闻言,摇了摇头: “並非如此。那些事情,都是菩提教构陷我的。我陈某早已退出那菩提教,可他们对我纠缠不休,甚至还给我安上圣子之名。” 林洋闻言,眼睛一亮。 “那陈兄……” 他身体靠近了些许,语气诱惑: “你有没有兴趣……入我妖神教呢?” 陈阳神色骤变。 妖神教?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地狱道中的画面。 乌桑、墨渊、紫骨……一个个十杰,手段诡异,心狠手辣。 那些廝杀,那些血腥,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仍让他心有余悸。 “不必了。”陈阳斩钉截铁。 语气里的抗拒,毫不掩饰。 林洋脸上闪过失望,却也不强求。 又閒谈几句后,陈阳再次起身。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走了。 林洋却急了。 “等一下!陈兄,你不要慌著走,我们两个还可以……” “可以干什么?”陈阳狐疑地看向他。 林洋语速飞快: “我们两个可以接著弹琴赏月啊!你看,这里有琴,到时候我弹琴你赏月,我赏月你弹琴。今天的月色很美,外面的灯会也还没散,我们也可以一起去逛一逛……” 他说得急切,眼中带著期盼。 可陈阳的目光,却直直看了过来。 那目光平静,清澈,却带著一股疏离。 “林师兄。” 陈阳开口,声音很轻: “我们的关係……或许没有这般好吧?” 话音落下的剎那…… 林洋身子一颤。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望向陈阳的眼睛,瞬间读懂了某种深意,心下瞭然,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整个人陷入沉默。 而陈阳,已转身走向房门。 这一次,他的脚步很稳,很决绝。 林洋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如果让陈阳就这样走了,或许两人之间,便真的只剩下故人二字了。 从此陌路,再难相逢。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慌。 “等一下!” 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罕见的诚恳: “我们……我可以代表妖神教,与你菩提教合作。” 陈阳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林洋,眼中满是疑惑: “合作?” 顿了顿,他摇头: “你误会了。我並非菩提教圣子,那是他们强加的名头,非我所愿。” “对对对,是我说错了。” 林洋连忙改口: “名头也罢。我的意思是,我妖神教可以与陈兄合作,可以为陈兄提供一切你想要的修行资源……比如,丹药。” 他说完,紧紧盯著陈阳的脸。 按照他对菩提教的了解,其弟子大多出身贫瘠之地,资源匱乏,对丹药的需求极为迫切。 即便不是菩提教弟子,普通东土修士,面对丹药的诱惑,也绝难不动心。 他等著看陈阳眼中闪过渴望,等著看他犹豫挣扎,最后点头。 就像当年在青木门时,自己拿出培元丹去探望受伤的陈阳…… 那时陈阳明明恨得咬牙切齿,却还是默默將丹药收下。 那副又恨又无奈的模样,让林洋回味了许久。 他以为,这一次,也能看到类似的表情。 可陈阳的反应,却让他愣住了。 只见陈阳神色平静,目光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只是淡淡地扫了过来。 然后,乾脆利落地吐出四个字: “我不需要。”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林洋:“……”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丹药啊!那可是东土硬通货!多少人为了几瓶丹药爭得头破血流!陈阳怎么可能不需要?! 他不死心,换了个方向: “对了对了,我曾听闻陈兄不是还修行有西洲淬血脉络吗?血气之道。我妖神教本就是淬血之路的祖宗,那你可知晓……后面的纹骨该如何修行?” 这话一出口,陈阳原本要迈出的脚步,顿住了。 纹骨。 淬血脉络的下一境。 若能在修道的基础上,再修纹骨,对他的实力提升,將是质的飞跃。 陈阳確实心动了。 林洋见状,心中暗喜,趁热打铁: “我们不光是在东土合作。陈兄,你可知晓那修罗道即將开启之事?”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我听闻过。” “没错!” 林洋唰地收拢摺扇,在桌上轻轻一敲: “这就是天大的机缘!到时候你我二人可以再一次联手……” “那修罗道是征战之地,法宝、丹药、符种,剑种、功法、神通无数!” “我们两人就在那修罗道中所向披靡,横扫一切!”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中闪著光。 仿佛已看到两人並肩作战,夺取无数机缘的景象。 可陈阳的目光,却在这一刻冷了下来。 他静静看著林洋,眼神冰冷。 林洋还在侃侃而谈: “陈兄啊,你记不记得?” “想当年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外海,两个炼气修士,就敢打劫搬山宗!” “那夜月色多美,两人划著名小船,在大海上驰骋……你不觉得,那样的日子,很美妙吗?” 陈阳没有说话。 林洋记得的是过程……月色、小船、並肩作战的刺激。 可陈阳记得的,是结果。 是最后分赃时,自己只拿到些零头,大头全被林洋拿走的不甘。 是与虎谋皮的教训。 他在心中权衡利弊,最终得出结论,与林洋合作,与妖神教牵扯,弊大於利。 这浑水,不能蹚。 “告辞。” 陈阳吐出两个字,不再停留。 他快步走出房门,下楼,出瞭望月楼。 然后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夜空云层之中,消失不见。 林洋追到窗边时,已看不见他的踪影。 “这、这、这……” 林洋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这陈阳怎么回事?跑得这么快?” 他隨即反应过来,如今的陈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炼气期的小修士了。 菩提教圣子,杀神道魁首…… 两重身份叠加,实力玄奥莫测。 林洋咬了咬牙,抬手一道传讯打出。 很快,两只乌鸦从夜色中飞来,落在窗欞上。 “红羽,灰羽,你们马上去跟住一个人。” 林洋急切道: “我已经找到了……找到陈兄了!原来他没死!” 两只乌鸦歪头看了看他,振翅飞起,化作两道黑线,消失在夜空。 林洋站在窗边,望著远处天边的方向,眼中神色复杂。 半个时辰后。 乌鸦飞了回来,落在窗边,摇了摇头。 林洋脸色一沉。 “跟丟了?” 乌鸦点头。 林洋沉默许久,最终苦笑一声: “为什么……” …… 另一边。 陈阳返回天地宗后,便將与林洋重逢之事暂时搁下。 那一张属於陈阳的惑神面,被他重新放回储物袋深处,封存起来。 他还是楚宴,天地宗地黄一脉的炼丹师。 日子照常过。 炼丹,修行,应对访客,他偶尔前往馆驛打听苏緋桃音讯,得知她仍在十万群山巡查。 妖兽异动尚未平息,但暂无大碍。 转眼,月末將至。 这一日,陈阳在洞府中盘膝打坐,心中默默计算著时间。 人间道……又要开启了。 他悄然离开天地宗,於山野间择一处僻静所在,提前布下阵法,从储物袋中取出凭证铜片。 铜片表面,隱隱有光华流转,与冥冥中的某种规则共鸣。 陈阳深吸一口气,將状態调整至最佳。 等道途演变至人间道的剎那,他便要传送进入,去完成那件准备了许久的事…… 天道筑基。 第297章 人间筑基 人间道,一处凡人小城。 城东角落,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屋。 灰瓦白墙,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 这是陈阳上一次来到人间道时买下的,不为別的,只为筑基做准备。 不像过去与苏緋桃同住的那处庭院,有花有竹,有琴有茶。 这里简简单单,只是一处容身之所,一处能让他心无旁騖衝击那道关隘的僻静之地。 陈阳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院中。 尘土味扑面而来,地上落著枯叶。 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只陶碗。 碗身古朴,釉色温润,在透亮的天光下,泛著哑光。 陈阳又取出一只水囊,將清水倒入碗中。 水面平静,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然后,他静静等待。 约莫半炷香后,碗中清水悄然发生了变化。 色泽渐深,水面泛起极细微的涟漪,一股清冽的灵气,隱隱飘散出来。 灵液,成了。 陈阳端起陶碗,將其中灵液一饮而尽。 温润的灵气自喉间化开,缓缓流淌向四肢百骸,最终匯入上丹田。 那里空空荡荡。 每一次来到人间道,他都会重复这个过程…… 饮灵液,修至炼气十三层,衝击筑基。 而每一次离开人间道后,这费尽心力修来的境界便会跌落,一切重归原点。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尝试了。 但这一次,他感觉不同。 或许是经歷太多,心境已磨礪得古井无波。 也或许是反覆尝试中,对灵气的掌控越发精微…… 陈阳闭目內视,清晰看见灵气在经脉中流动的轨跡,每一缕都温顺如丝,精准地匯入该去的地方。 一日后。 陈阳睁开眼,眸中清光一闪而逝。 炼气十三层,圆满。 灵气在上丹田中缓缓盘旋,如云雾繚绕,已臻至炼气期所能容纳的极限,再进一步,便是质的蜕变。 “现在我已炼气圆满了。” 陈阳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小院中格外清晰: “接下来,需要做的便是炼製出一枚筑基丹,然后……突破筑基。”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院落一侧的火灶房。 推开那扇简陋的木门,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落在堆叠整齐的柴火,以及灶台那口厚重的大铁锅上。 空气中有淡淡的烟火气。 陈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尊炼丹炉。 炉身原本该泛著灵光,刻有阵法纹路,但此刻在人间道的规则下,它黯淡无光,触手冰凉,与凡铁无异。 陈阳用手指轻叩炉身,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摇了摇头,將炼丹炉收回储物袋。 “在人间道,我的炼丹炉,已经没有了灵性。”他喃喃道。 甚至,在他看来,这尊失去灵性的丹炉,或许还不如眼前这口铁锅好用。 至少铁锅厚重,受热均匀,更適合凡火煅烧。 毕竟如今他的灵气,仅仅维持在炼气十三层的水平,自身的灵火恐怕不足以支撑整个炼丹过程,必须藉助凡火。 更重要的是,他的下丹田道基,那块顽固的道石,此刻已彻底沉寂,无法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气支撑。 而中丹田中,那已延伸至四肢百骸的淬血脉络,同样静默无声,无法提供血气之力。 但这般局面…… 正是陈阳所愿! “如果我下丹田的道石还在活跃,恐怕会对上丹田这处道基產生排斥……” 陈阳一边思索,一边弯腰往灶膛里添柴。 枯枝干柴塞入,他指尖轻弹,一抹淡金色的灵火跃出,落入柴堆。 嗤! 柴火被点燃,火苗起初微弱,隨即在灵火的引导下,迅速旺盛起来。 橙红色的火焰舔舐著锅底,铁锅渐渐升温。 陈阳又取来清水,倒入锅中。 水面起初平静,隨著温度升高,开始冒出细密的白汽。 与此同时,陈阳掌心摊开,灵力涌动。 一株株草木灵药的种子虚影,在他掌心浮现。 那是他早已熟记於心的筑基丹所需药材…… 凝露草、月华藤、地脉根、洗髓花……每一种药材的形態药性,生长规律,都已刻入骨髓。 “种生轮转。” 陈阳轻声念道,灵力如春风拂过掌心。 第一轮催化,种子虚影迅速发芽,抽枝,展叶,在短短数息內走完一生的歷程。 最终凋零,重新化为一粒更加凝实的种子虚影。 然后是第二轮,第三轮…… 每一次轮迴,那虚影便真实一分,药性便浓郁一分。 灵力穿梭其中,精准地调控著每一分变化。 陈阳额角渗出细汗,炼气十三层的灵力有限,这般高强度的催化,消耗极大。 直到第三十轮左右,陈阳终於停手。 掌心中,那些草木灵药的虚影已凝实到近乎实质,药香隱隱透出,虽不及真正的灵药,却已具备了八九分神韵。 “串珠定性。” 陈阳指尖灵力化丝,细若游毫,轻轻缠绕上那些虚影,如同串起一颗颗珍珠。 这是稳固药性,防止在投入锅中时溃散的关键一步。 他动作轻柔而稳,灵力丝线穿梭交织,將每一株灵药都牢牢固定。 做完这一切,陈阳才深吸一口气,將掌中那些被灵力丝线串联的草木灵药,小心投入已滚沸的铁锅中。 噗! 药材入水,一股混杂的药香顿时升腾而起,在烟火气中显得格外奇异。 陈阳全神贯注,左手控灵火引导凡火,右手则虚空点出,以灵力搅动锅中药液,使其均匀受热融合。 铁锅厚重,热力传导虽慢,却格外稳定。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夜幕降临。 陈阳未点灯,只凭神识感知锅中变化。 灵力渐渐枯竭,他便放缓节奏,以凡火为主,灵火为辅,慢慢熬炼。 一夜过去,东方既白。 当第一缕晨光照入火灶房时,陈阳闻到了一丝与眾不同的香气。 那是丹药炼成的馥郁丹香,虽淡,却纯正。 他眼眸一亮,熄了灶火。 待铁锅稍凉,他掀开锅盖。 锅底,静静躺著二十余粒圆滚滚的丹药,色泽乌黑,表面有细微的云纹。 丹香微弱,虽不及用真正灵药炼製的筑基丹那般浓郁,却透著一股扎实的药力。 “成了!” 陈阳眼中光芒闪动。 他清晰感知到这些丹药中蕴含的筑基药力,微弱,但真实存在。 这是人间道中,第一炉炼製的筑基丹。 成就的喜悦只是一瞬,隨之涌上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悸动。 陈阳怔怔看著锅中丹药,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还在凡俗山村中的自己,曾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听路过说贩夫讲仙人的故事。 “我小时候,曾经听闻过仙人……不惧寒暑,饮气长生,朝游北海暮苍梧。” “后来拜入青木门,才知晓那不过是凡人的想像。” “真正的修行,是炼气、筑基、结丹、元婴……一步一重天。” “气入体內,需演化道基。道石,道纹,道韵……上中下三处丹田,便是修士的根基所在。” “上丹田,还存在一条更为古老的道路……” 炼气十三层,天道筑基,日月金丹,三花元婴。 陈阳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 此刻正是清晨,太阳初升,金辉洒落。 而在天空的另一端,残月还未完全隱去,淡淡的影子掛在湛蓝天幕的边缘,若隱若现。 日月同天。 …… “我的时间,不多了。” 陈阳喃喃道: “还有八天,人间道就要关闭。我必须在这八天內,完成筑基。” 他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串手炼。 那是当年在菩提教时所得,非金非玉,朴实无华,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但不知为何,佩戴它时,总会让人心神安寧,即便在这人间道,这份安寧之感依旧存在。 陈阳將手炼戴在腕上。 冰凉触感传来,心中翻腾的杂念,竟真的渐渐平息。 他闭目静立片刻,待心绪彻底沉静,才將手炼摘下收回。 接著,他摘下了脸上的惑神面,收入储物袋。 又將储物袋取下,放在屋內角落。 身上只穿著一件最普通的青色布袍,再无多余饰物。 他走回院中,在槐树下盘膝坐下。 只在周围简单布置了几道隔绝气息,防止干扰的阵法。 然后,他取出一枚刚刚炼成的筑基丹,放入口中。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向上丹田涌去。 陈阳闭目內视,引导著这股力量,在空荡的上丹田中缓缓凝聚…… 一枚接一枚,筑基丹被服下。 陈阳坐在院中,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中间下过一场雨。 春雨细密,淅淅沥沥,打湿了他的髮丝。 雨水顺著脸颊滑落,他却恍若未觉,依旧沉浸在筑基的玄妙状態中。 上丹田內,灵气不断匯聚。 一道朦朧的道韵逐渐成形。 它不像道石那般凝实具体,也不像道纹那般清晰可辨,而像一团不断变化的云雾。 其中隱隱有灵光流转,仿佛在演化著一片微缩的天地。 陈阳的心神,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静静观看那道韵缓缓成形,如同看四季更迭,日月轮转,自然而然。 七日,转瞬即逝。 第七日,正午时分。 槐树下,陈阳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无悲无喜,清澈如古井深潭,仿佛只是闭目小憩了片刻,而非经歷了七日七夜的筑基修行。 然而就在他睁眼的剎那…… “嗡!” 上丹田中,那道韵骤然亮起! 不再是云雾般的朦朧,而是凝实如一枚烙印,深深印在眉心识海深处。 一股截然不同的灵力自其中涌出。 不,那已不是简单的灵力,而是蕴含了某种规则韵律的……道韵! 陈阳心念微动。 下一刻,他身形竟凭空浮起,轻如羽毛,向著天空飘去。 没有御器,没有施展遁术,仅仅是道韵流转,便托著他越升越高,穿过云层,直至站在云端之上。 脚下,是人间道那座凡人小城,屋舍如棋盘,行人如螻蚁。 远处青山连绵,江河如带。 清风拂面,云海翻腾。 陈阳神识扫过下方城池,平静开口: “人间道,筑基成了。” 语气平淡,不起波澜。 炼製筑基丹时,他心绪尚有起伏,但真正迈出这一步,成功筑基后,反而一切归於沉寂。 此时此刻,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明之感。 並非突然变得聪慧睿智,而是五感六识,身心內外,仿佛被一道清泉洗涤过,通透澄澈。 眼所见更清明,耳所闻更细微,口鼻呼吸间,天地气息似乎都自发向上丹田匯聚。 陈阳心念再动。 “翠宝印。” 周身绿光一闪,一道翠绿如玉的法印虚影凭空浮现,缓缓旋转。 “苍松印。” 第二道法印浮现,松纹古朴,气息苍劲。 “芳草印。” 第三道法印紧隨其后,草叶舒展,生机盎然。 三道法印,如三颗星辰,环绕陈阳身周缓缓转动。 无需刻意催动下丹田道石,缓慢运转灵力,只需一念起,法印便生,如臂使指。 这与淬血大成后凝成的血气妖影,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更添几分灵动道韵。 至於修为境界…… 陈阳取出剩余未服的筑基丹,一枚枚服下。 道韵吸纳丹药之力,缓缓壮大。 与下丹田那道石永远停滯不前的状態截然不同,这道韵竟真的在提升! 一日一夜后,在人间道即將关闭,道途演变前的最后时刻,陈阳再度睁眼。 筑基中期! 他甚至隱约感觉到,若自己放开限制,全力衝击,或许能直接跨入筑基后期。 但陈阳脸上並无喜色。 因为人间道,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並不知晓,离开人间道后,这上丹田的道韵,是否会像过去无数次尝试凝聚的道基一般……坠落下丹田,功亏一簣。 一切,唯有回归东土,才能见分晓。 陈阳不再犹豫,挥手布下早已准备好的传送阵法。 阵光亮起,笼罩周身。 四周景象开始模糊,人间道的小院,槐树,天空,如褪色的画卷般消散。 下一刻,熟悉而浓郁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 东土,到了。 然而就在陈阳身形彻底稳定,双脚踏上东土地面的剎那…… 轰! 下丹田深处,那块沉寂已久的道石,骤然甦醒! 它爆发出疯狂的吸力,向下拉扯,要將上丹田那道刚刚成形的道韵,硬生生拖拽下来,吞併融合! 这一幕来得突然,但陈阳早有预料。 “不许落下去!” 陈阳心中低喝: “给我……在上面!” 他全力催动上丹田道韵,死死定住方位,抵御著下方传来的恐怖吸力。 体內气息瞬间紊乱如沸! 两股力量以他的身体为战场,疯狂角力。 陈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好在他提前布下了隔绝结界,將此地气息完全遮掩,否则这般动静,早已惊动四方。 轰! 道石吸力一波强过一波,道韵则屹立上丹田,死死抗衡。 足足两个时辰。 陈阳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透衣袍,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那道韵……稳住了! 它没有被拖拽下去,依旧牢牢定在上丹田。 “我道韵不坠落,你这道石……没办法了啊。” 陈阳拭去嘴角血跡,轻声低语。 这道石太过霸道固执,似乎完全容不得第二处道基存在,过去无数次尝试,陈阳都败在它的吸力之下。 但这一次…… “我成功了……”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下丹田道石吸力无功,竟陡然一转,既然不能將道韵拉下来,它便自己……升上去! “什么?!”陈阳瞳孔骤缩。 道石化作一道流光,逆冲而上。 而上丹田道韵似有所感,亦向下沉落。 两者在中途,轰然对撞。 “天地合?!” 陈阳脑海中闪过这个词,脸色大变。 道石与道韵,如同天与地,本该各居其位,此刻却疯狂靠近,试图融合。 而它们相遇之处,正是陈阳的……中丹田。 那里,並非当年在齐国第一次尝试三丹田筑基时,那脆弱的道纹。 那里,是天香摩罗扎根之所! “糟了!” 陈阳话音未落,道石与道韵已狠狠撞入中丹田范围。 嗡! 天香摩罗的淬血脉络,瞬间被挤压到极致! 若是当年刚刚种下天香摩罗时,那初生的血脉经络,恐怕在这般恐怖衝击下,早已寸寸断裂。 但如今的天香摩罗,早已今非昔比。 地狱道中,吞噬十杰血脉,炼化血气妖影。 多年来,日復一日服用补充血气的草木灵药,以最笨拙却最扎实的方式淬血,温养…… 此刻,面对这天地相合的毁灭性挤压,暗红色的淬血脉络爆发出惊人的韧性,死死绷紧,硬生生扛住了第一波衝击。 “噗!” 陈阳却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天香摩罗虽未碎,但那恐怖的震盪之力,已传递全身。 他只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筋骨肌肉如被重锤砸遍。 但这仅仅是开始。 道石与道韵一击未能融合,竟被天香摩罗弹开少许。 下一刻,二者再度蓄力,以更凶猛的势头,第二次对撞而来。 砰! 陈阳身躯剧震,又是一口鲜血。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砰!砰!砰!砰! 每一次撞击,都如巨锤擂胸。 陈阳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全身毛孔都渗出细密血珠,转眼间已成血人。 他起初还想运转血气,稳固中丹田,强行支撑。 但一个时辰后,血气几乎枯竭,只能瘫倒在地,咬紧牙关,硬生生承受那一次次毁灭性的衝击。 起初,撞击频率极快,一息一次,如疾风骤雨。 后来,渐渐缓慢,四五息一次,如重鼓闷雷。 再后来,十几息、几十息一次……间隔越来越长。 陈阳躺在血泊中,意识模糊,唯有一丝清明死死守著。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撞击后,道石与道韵都会稍稍適应一些,衝击的力道在减弱,频率在降低。 直到最后一次…… “嗡……” 一声悠长不绝,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体內那疯狂的对撞,戛然而止。 道石与道韵,如倦鸟归巢,各自退回了上丹田与下丹田,静静悬浮,再无动静。 而中丹田的天香摩罗,虽遍布裂痕,暗红光芒黯淡,却终究……未碎。 陈阳瘫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勉强內视,感知体內状况…… 道石稳稳在下丹田,道韵牢牢在上丹田。 两者之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涇渭分明,再无相互吸引,相互衝击的跡象。 他不敢鬆懈,就这般躺著一个时辰,確认两处道基彻底稳定,才长长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 “终於……稳住了。” 接下来的时间,陈阳挣扎著服下疗伤丹药,换去被血污浸透的衣袍。 丹药化开,滋养著千疮百孔的內腑,但血气的衰弱非一时能补回。 他又调息了一天一夜,才缓缓睁开双眼。 这一次,他仔细感知体內状况。 下丹田道石沉寂,上丹田道韵温顺,中丹田天香摩罗虽伤痕累累,却在缓慢自我修復。 “上下两处道基,总算彻底稳固,再无排斥了。” 陈阳喃喃自语,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但很快,他发现了新的问题。 他先尝试运转下丹田道石。 灵力自道石涌出,流经经脉,施展法术,顺畅无碍。 但上丹田的道韵……毫无反应。 他又试著运转上丹田道韵。 道韵之力流转,身轻如燕,法印自生。 但下丹田的道石……纹丝不动。 “这是为何?”陈阳蹙眉。 他沉吟片刻,將神识收敛到极致,进入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態,同时催动上下两处道基。 轰! 体內灵力与道韵之力轰然共鸣,一股远超寻常筑基的力量勃然爆发。 但仅仅维持了十息左右…… 上丹田道韵,缓缓沉寂下去。 陈阳又尝试了几次。 每一次,都是十息左右,上下丹田总有一处会先沉寂,无法长久维持同时运转。 “莫非这道基还有什么缺陷?”陈阳陷入沉思。 他不死心,继续尝试。 第五次,第六次……第十次。 隨著尝试次数增多,他敏锐地发现…… 原本只能维持十息的同时运转,在第十一次尝试时,延长到了……十一息。 陈阳眼中精光一闪。 “原来如此……” 他恍然明悟。 “这並非道基缺陷,而是我尚未习惯。如同天地初开,清浊虽分,却尚未完全稳定,需时间磨合。” “只要不断尝试,同时运转的时间便会逐渐延长。” “起初十息、十一息、十二息……到后来,或许能长久维持,再无滯碍。” “就如方才那两处道基彼此衝撞,起初剧烈,后来渐缓,终至稳定。” 想通此节,陈阳心中豁然开朗,喜悦漫上眉梢。 他不再耽搁,当即动身,返回天地宗。 …… 之后两日,陈阳在洞府中闭关,尝试服用丹药提升修为。 但他很快发现,上丹田道韵的修为,服用东土寻常丹药,提升速度极为缓慢。 思来想去,恐怕还是需人间道中,以陶碗灵液炼製的丹药,方能快速提升境界。 毕竟他距离筑基后期,仅一步之遥。 第三日,陈阳正在打坐,忽闻外界传来消息…… 凌霄宗十万群山的妖兽异动,结束了。 陈阳心中一动,当即起身,出了洞府,径直来到天地宗山门外,凌霄宗馆驛。 馆驛前,已聚集了不少人。 陈阳寻了一处僻静角落,静静等候。 不多时,天际剑光道道,破空而来。 凌霄宗的剑修们,陆续返回。 陈阳目光扫过,眉头渐渐蹙起。 这些剑修,无论修为是结丹还是筑基,个个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眼神中残留著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仿佛经歷了某种超越廝杀,更深层的折磨。 陈阳心中担忧渐起。 终於,一道熟悉的剑光自天边掠来,轻盈落在馆驛前。 红衣如火,青丝如瀑,正是苏緋桃。 “苏道友。”陈阳上前一步,唤道。 苏緋桃正与同门交谈,闻声转头,见到陈阳,苍白的脸上顿时绽开笑容,眼中漾起惊喜: “楚宴?你怎在此?” “听闻你们今日返回,特来等候。” 陈阳温声道,目光却落在她脸上,那抹苍白,与其他剑修如出一辙。 苏緋桃笑意更深,与同门简单交代几句,便与陈阳一同走入馆驛,进了她在此处的临时居所。 房间简朴,一桌一椅一榻,窗边摆著两盆绿植。 陈阳请苏緋桃坐下,自储物袋中取出一瓶丹药,递了过去: “苏道友脸色不佳,先服些丹药调息吧。” 苏緋桃接过玉瓶,触手温润。 她抬眸看了陈阳一眼,眼中笑意柔软,也不推辞,倒出一粒养神补气丹服下。 作为陈阳的护丹剑修,两人关係早已超越寻常客套。 陈阳见她服下丹药,却不急著追问,只道: “苏道友先调息片刻,不急。” 苏緋桃点点头,闭目运功。 半个时辰后,她缓缓睁眼,脸上恢復了些许血色。 只是偶尔,她会不自觉地抬手轻按耳侧,仿佛那里仍残留著某种不適。 陈阳看在眼里,这才开口: “那妖兽异动……很凶险?” 苏緋桃察觉到他眼中的担忧,轻轻摇头: “无事,楚宴你不必过於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 陈阳语气认真: “那是十万群山妖兽异动,你虽是道韵天骄,终究只是筑基修为。” 苏緋桃笑了笑,宽慰道: “放心,在凌霄宗內,我出不了事。白露峰弟子,凡事有师尊护著。” 听她提及秦秋霞,陈阳心中稍安,点了点头,又问: “凌霄宗究竟是何情况?我看返回的诸位道友,个个脸色苍白,神情恍惚,莫非此次异动格外惨烈?” 苏緋桃闻言,笑容却泛起一丝苦涩。 “楚宴,你误会了。” 她轻嘆一声: “並非妖兽凶险……恰恰相反,这一次,全宗上下,无一弟子伤亡。” “无一伤亡?”陈阳愕然。 他亲歷过妖兽暴动,深知那铺天盖地的兽潮何等可怕,廝杀何等惨烈。 凌霄宗弟子眾多,十万群山妖兽更是数不胜数,怎可能毫无伤亡? 苏緋桃见他疑惑,无奈道: “这一次的妖兽,哎……我都有些不知该如何说。” 她顿了顿,看著陈阳关切的目光,终究还是低声开口: “这一次的妖兽,並非廝杀之事。它们……一个个都在乾嚎。” “乾嚎?”陈阳一怔。 “对。” 苏緋桃点头,眼中也浮起不解之色: “漫山遍野,此起彼伏,嚎叫不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操控,但我宗上下探查许久,始终找不到根源。”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名字,不由自主地浮现脑海…… 通窍! “莫非……是它搞出了什么名堂?”陈阳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之后,陈阳留在馆驛中,陪著苏緋桃打坐调息。 直至她脸色彻底恢復红润,窗外天色也已深暗,星子点点。 苏緋桃收功起身,走到窗边望了望夜色,忽然转头笑道: “楚宴,夜色正好,我们再去上陵城逛逛灯会,如何?” 陈阳闻言,却摇了摇头: “你忘了?灯会只持续那几日,早已结束了。” 苏緋桃一怔,隨即恍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了,这些日子被那些妖兽吵得心神不寧,连时日都记混了。” 近日妖兽频频乾嚎,那声音直透心神,已震得好些同门心绪不寧,几近失常。 她思索片刻,又兴致勃勃提议: “那也无妨,上陵城夜景本就秀美,城外还有一条大江,江水映月,颇为清雅。我们去那边走走可好?楚宴,一起去吧?” 陈阳看著她眼中期待的光,沉默片刻,却缓缓摇头。 “算了吧。” 他声音温和,却带著坚持: “我们不去上陵城。苏道友可另择一处能让你静心调息之地,我陪你便是。” 苏緋桃愣住。 “为何……不去上陵城?” 她轻声问,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第298章 几张面容 苏緋桃闻言,侧过脸来,抿了抿唇,轻声嘀咕了一句: “我觉得上陵城那地方倒是不错呀。有山有水的。”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试探。 但她並未追问,也未坚持,只是垂眸思索了片刻。 她抬手將髮丝拢至耳后,再抬眼时,眸中已漾开一丝清浅笑意。 “这样吧,楚宴,你隨我来。” 说罢,她已转身走出厢房。 红衫下摆拂过门槛,带起细微风声。 陈阳紧隨其后。 两人御空而起,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阳起初以为苏緋桃要带他去某处城池,然而飞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方向却渐渐偏离人烟,向著连绵群山深处而去。 下方山河渐次荒凉。 方圆百里不见宗门痕跡,更无凡人城池炊烟。 “隨我来呀。” 苏緋桃在前方回眸一笑。 她足下剑光微转,已向著前方一座不起眼的孤峰掠去。 那山峰並不巍峨,却奇峻陡峭。 苏緋桃落在半山腰一处崖壁前,双手抬至胸前,指尖掐诀。 灵力自她指尖涌出,探向崖壁。 触及时,崖壁表面泛起圈圈涟漪,竟是一层隱蔽至极的法阵。 阵法灵光流转片刻,缓缓散去,露出后方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石阶。 石阶蜿蜒向上,阶面生著滑腻青苔,泛著幽光。 两侧石壁湿润,渗出的水珠沿著石纹滑落,滴答声在幽静中格外清晰。 “此处是我偶然发现的。” 苏緋桃踏上石阶,声音在狭窄通道里带著轻微回音。 她走得並不快,红衫下摆偶尔扫过阶面青苔: “跟我来。” 陈阳拾级而上。 石阶盘旋向上,走了约莫百阶,前方忽然有亮光透入。 再走数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山坳,三面环崖,崖壁如刀削斧劈般陡直。 仅留东方一处缺口,可望见远山层叠,云海翻涌。 山坳不过数丈见方,却別有洞天。 中央,一汪泉眼正汩汩涌出温热泉水。 泉眼不大,约丈许方圆,水色澄碧见底。 池底铺著天然的白玉石子,被泉水千年冲刷,圆润光滑。 “便是这里了。” 苏緋桃走到泉边,弯下腰,指尖轻触水面。 涟漪自她指尖盪开,一圈圈扩散,映著她含笑的眉眼。 然后,她缓缓解开腰间的束带。 陈阳一怔: “苏道友?” 外衫滑落,叠在池边青石上。 露出內里素白的里衣,布料轻薄,隱约勾勒出肩背柔韧的线条。 苏緋桃动作未停,侧过头看他,眸中带著几分促狭,几分坦荡: “有什么吗?你不是说让我来找一个放鬆身心的地方吗?便是这里了呀。” 她褪去最后一件衣衫。 月光般的肌肤在雾气中若隱若现,星光透过水汽,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朧光晕。 她並不遮掩,只是转身踏入泉中,动作自然而从容。 温热泉水漫过脚踝、小腿、腰肢……最后没至胸口。 苏緋桃发出一声细细的轻嘆,向后靠上池边光滑的岩石,仰头望向天空,脖颈拉出优美的弧度。 此刻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天幕仍是沉沉的深蓝色。 “你看这夜色是真的漂亮啊。” 苏緋桃轻声说,唇角噙著笑意,眸中映著星辰: “这里还能看到好多星星,好像一抓就能够抓下来了。” 她伸出手,五指虚握向天空,仿佛真要摘下星辰,水珠自她腕间滑落,在星光中划出晶莹弧线。 “能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了。” 陈阳抬头望去。 此处地势极高,又无云雾遮挡,夜空澄澈如洗。 星辰点点,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的確。” 陈阳应道,声音不自觉放轻,仿佛怕惊扰这片静謐。 这般景致,確是他未曾料到的。 原以为苏緋桃这等剑修,棲身之处该是剑气凛然,简洁冷肃,却不料她还有这般隱秘而温柔的所在。 这热泉,这星空,这山风,与她平日里执剑肃然的身影,形成奇妙的反差。 正出神间,苏緋桃的声音再度响起,带著几分狐疑: “那楚宴你还等著干什么呢?来呀!” 陈阳一愣。 苏緋桃已从泉中直起身。 泉水在她锁骨处匯成细流,蜿蜒而下。 她朝陈阳招了招手,眼中笑意加深,那笑意里有著促狭,也有著某种坦然的邀请: “在人间道,你又不是没有见过,我们都那般的亲密了,你莫非还有什么介怀吗?” 她目光直直看过来,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然后,声音轻轻柔柔地,如同泉水淌过石间: “我这几日有些累了,我也很想你,楚宴,来吧。过来陪陪我。” 那话语像羽毛搔过心尖,带著温热的湿气。 陈阳沉默了两息。 他看著苏緋桃在雾气中朦朧的脸,那眼中清晰的笑意,终是抬手,解开衣袍系带。 外衫、中衣、里衣依次褪去,叠放在池边青石上,与苏緋桃的衣衫並排。 他踏入泉中时,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前几日筑基衝击留下的隱痛,都在这一刻缓缓化开。 泉水恰好漫至胸口,暖流在四肢百骸间循环,连神魂都仿佛被温水浸润,鬆弛下来。 “舒服吧?” 苏緋桃已重新靠回池边,侧头看他,眼中漾著笑意。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果然很放鬆吧?这个地方。” 陈阳点头,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肩臂相隔不过寸许,泉水微漾,肌肤偶尔轻触,带来温热的实感。 他也仰头看向天空。 星光正一点点隱去,如同退潮的银沙。 “让我靠一会。” 苏緋桃忽然轻声说。 然后她缓缓挪动身子,水流轻响,她钻进陈阳怀中。 动作自然。 陈阳下意识抬手搂住她。 平日里那个脊樑挺直的剑修,此刻却缩成小小一团,柔软地贴在他胸前。 她的髮丝带著淡淡清香,不是脂粉味,而是某种草木洗净后的乾净气息,混著泉水的温润。 陈阳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掌心贴在她肩背处,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以及其下柔韧的筋骨。 “我这几日在凌霄宗,楚宴,你有没有想我啊?” 苏緋桃的声音从怀中传来,闷闷的,软软的,带著水汽氤氳后的微哑。 陈阳喉结动了动。 他轻轻嗯了一声。 怀中人似乎满意了,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的脸颊贴著他胸膛,呼吸温热,透过薄薄水汽传来: “那就好。” 两人不再言语。 泉水汩汩涌出,水泡在池底白石间破裂,发出细微声响。 陈阳低头,看见苏緋桃闭著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隨著呼吸轻微颤动。 她脸上的苍白与疲惫,此刻已消退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星辰只剩最亮的几颗,朝霞已染红半片天空。 苏緋桃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询问,又像自问自答,带著睡意初醒的慵懒: “楚宴,暖不暖?” 陈阳怔了怔,答道: “这……热泉的水温合適。” “噗嗤。” 苏緋桃笑出声,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看他。 水汽氤氳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著笑意: “我不是说这热泉,我是说你搂著我,感觉我身上暖不暖?” 说著,她又往他胸膛贴紧了些。 隔著温热的泉水,陈阳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轮廓,柔软而温暖,带著热度。 心跳声在胸腔里迴荡,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亦或是交融在一起。 “暖的。” 陈阳声音低了几分,在这静謐中显得格外清晰: “很暖的。” 苏緋桃哼哼两声,重新缩回他怀里。 她將脸埋在陈阳胸前,声音闷闷传来,带著笑意: “这还差不多。” 再没有言语。 只有泉水声,风声,逐渐响亮的鸟鸣声,以及彼此贴近的呼吸与心跳。 天色渐明,星辰隱没,东方天际已染上灿烂金红。 苏緋桃缓缓从泉中起身,水声哗啦。 她走到池边,拾起衣衫,一件件穿上。 动作不疾不徐,晨光勾勒出她纤细而柔韧的腰肢曲线,水珠沿脊背滑落,在腰窝处短暂停留,最终坠入池中。 陈阳也起身更衣。 当他系好腰带,整理衣襟时,抬头却见苏緋桃正看著他。 她已经穿戴整齐,红衫束腰,勾勒出挺拔身形,长发用一根朴素木簪松松綰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 水汽未散。 她眉眼湿润,又是那个清冷颯然的凌霄宗剑修模样,只是颊边緋红未褪。 “楚宴你怎么了?” 苏緋桃歪了歪头,眼中带著促狭笑意: “昨夜我在池中你都不这么看我,现在我穿好了衣衫,你还看著我做什么?” 她繫紧最后一道束带,笑意盈盈,眸中闪著戏謔的光: “莫非你还想做什么?那可来不及了,你昨天晚上光顾著看星星,什么都不做,我衣衫可都穿好了。” 陈阳闻言,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唇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漾开温和的暖意。 这笑意让苏緋桃愣了愣。 “你笑什么?” 她狐疑道,走上前两步: “你不应该觉得……后悔吗?没有抓住机会。” 陈阳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端详片刻: “苏緋桃,你误会了。我是看你脸色好多了呀。” 他侧身看向那依旧吞吐雾气的热泉,温声道: “看来这热泉的確能够放鬆人的心神。” “还有此地的景致也是別致无二,让你这些日子的脸色都好多了。” “昨夜苍白得很,如今有了血色。” 苏緋桃怔住,眸中闪过微亮的碎光。 她別开脸,轻轻哼了一声,耳根却微微泛红。 她转身,足尖轻点岩石,已御剑而起,长衫在晨风中飞扬: “走了。” 陈阳紧隨其后。 两人御空返回天地宗,山风在耳畔呼啸。 行至半途,苏緋桃忽然减缓速度,与陈阳並肩而行。 她侧过头,很认真地问,眼中有一丝近乎忐忑的期待: “楚宴,你昨天说我身上很暖,是真的吗?” 陈阳看向她。 晨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那里面映著云海远山,还有他的倒影。 苏緋桃问得认真,仿佛这个答案很重要。 陈阳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在风中清晰可闻: “嗯。很暖。” 苏緋桃的嘴角,一点一点上扬。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陈阳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还带著泉水的湿润。 她握得很紧,指尖嵌入他指缝,十指相扣。 握了片刻,似乎觉得不够,她索性挽住陈阳的手臂,將半边身子轻轻靠过来。 青丝拂过陈阳肩头,带著淡淡的草木香气。 这个姿势只维持了很短时间。 当天地宗山门的轮廓出现在远方云雾中,已有早起的修士御剑往来时,苏緋桃便鬆开了手,稍稍拉开距离,恢復了一贯的从容姿態。 只是她眉梢眼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 回到宗门后,陈阳便投入到日復一日的炼丹中。 他欠苏緋桃的灵石数额不小,这些债务成了陈阳勤勉炼丹的动力。 每日除了必要的修行调息,他大半时间皆守在丹房。 开炉、控火、投药、凝丹,周而復始。 药香浸透了衣衫,火光映亮了眉眼,时间在丹炉嗡鸣中悄然流逝。 杜仲对此欣喜非常。 这一日。 陈阳將新炼的一批丹药交予他时…… 杜仲竟拱手行了一礼,腰背微躬,郑重道: “多谢楚大师。” 陈阳微怔,连忙回礼: “杜丹师,你客气了。我们都只是炼丹师,不用这般的称呼我为大师。” “要的,要的。” 杜仲连连摇头,脸上堆满诚挚笑容: “我真是要多谢楚大师啊!” “感谢我?” 陈阳不解。 杜仲笑道,引陈阳至一旁茶座,亲自斟了茶: “就是上一次,楚大师你在丹试上击败了未央啊!虽然只胜了一场,但那串珠定性的法子,可是让不少炼丹师开了眼界。”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著光: “之后这些日子,不少炼丹师,不光是地黄一脉,连天玄那边都有人,来找我討教那法子的关窍。” “虽然我也只知皮毛……” “但借著这个机会,倒是结交了不少朋友!” 陈阳恍然。 炼丹师之间,技法交流往往是最直接的结交桥樑。 一门新奇手法,一个独到见解,便能打开局面。 这些日子他也注意到,杜仲在天玄,地黄两脉的人缘明显更好了。 时常有炼丹师邀他论道品茶,切磋丹术。 这对丹师而言,確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丹道孤寂,有同行交流印证,方能走得更远。 “杜丹师言重了。” 陈阳温声道: “此术本就是你所授,我不过是依样施展而已……” “不言重!” 杜仲正色,端起茶杯敬了敬: “今日起,楚大师便是我杜仲的朋友了。將来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內,我杜仲都会尽力帮忙。” 陈阳心中微动,举杯回敬,茶水清冽: “那便多谢杜丹师了。” …… 时光荏苒,一个月转瞬即逝。 天地宗內,自那场丹试后,未央便彻底沉寂下来。 她居住在东麓那座独院里,深居简出,再未接受任何丹试挑战。 院门常闭,连侍奉的丹童都很少露面,无人知晓她在做什么。 直到这一日。 小院静室,窗扉紧闭,只留一线天光。 未央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矮几摊开一幅捲轴。 画上男子眉目俊朗,唇角噙著若有若无的笑意,气质却带著几分妖异邪气,正是东土流传甚广的,菩提教圣子陈阳画像。 她盯著画像,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为什么……为什么我找不到他了?” 喃喃自语在静室中迴荡,带著压抑的烦躁。 “我听闻过,是一位元婴真君所绘,据说是根据见过陈阳之人描述摹画而成,那真君自己並未亲见。” “我起初便没有当回事,只当是那元婴真君胡乱作画,不足为信。” “不过如今看来……” 她指尖拂过画中人眉眼: “这花郎之相是真的,恐怕陈兄当真修炼了某种……” “某种能彻底遮掩面容气息的神通!” “而且位阶极高,高明到连我的感知都能瞒过,找不到半点气息的痕跡。” 她闭上眼,脑海中反覆对比。 望月楼中见到的陈阳,眉眼温和,气质內敛,唯有那双眼睛深处藏著锐利。 画像上的陈阳,邪气外露,锋芒毕露。 再早些的记忆里…… 青木门时的陈阳,眉目虽与昨日无异,但青涩执拗,眼底有著不服输的光…… 每一张脸都不同,每一道气息都似是而非。 “天香教花郎之相,我也研究过,確实能改换容貌气息,但绝不可能做到这般天衣无缝。” “还有上一次陈兄来时的面目,也和这画像上的花郎之相不太相同……” “他到底有几张脸?” 未央睁开眼,眸中金光流转。 “虽说那红尘观,我还差些火候未能圆满,但感官世界已然修成……按理说,凭我对气息的敏锐,断不该將人跟丟才对……” 她站起身,在静室中踱步。 青砖地面映出她来回走动的影子。 “陈兄就算是有著再厉害的隱匿气息手段,都不太可能完全瞒过我。除非……” 她忽然顿住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除非他身上有更高级的隱匿手段。” 未央猛地转身,快步走回矮几前,死死盯著画像。 她想起陈阳那日离去时的决绝背影…… 那一定有什么依仗,有足够的底气確信自己不会被找到。 “天香教……” 未央喃喃,脑中飞速闪过古老典籍记载: “传说中天香教,还有一件物品,能够彻底遮掩气息,改换面容,连神魂波动都能模擬……” 她呼吸一滯,声音都颤抖起来,带著难以置信: “该不会……那陈兄手中有一张惑神面吧?” 话音落下的剎那,未央周身金光剧烈波动,如沸腾的金液般扩散开来,照亮了整个静室。 “糟了,糟了……” 她跌坐回蒲团: “让灰羽和红羽跑遍了整个东土,几乎翻遍了大小城池,都没有找到半点踪跡……” “如果这陈兄真是有一张惑神面,我如今的道行……” “怕是寻一百年都找不到他呀。绝不可能找到的。” 未央听闻过惑神面的威力了。 那是天香教的秘宝,炼製之法早已失传,现存於世的不过寥寥数张。 它不仅能改换容貌,更能模擬气息,除非妖皇,化神探查,否则根本看不穿偽装。 只要陈阳想藏,便是大海捞针,便是咫尺天涯。 “那该怎么办呢?” 未央颓然扶额,看向侍立两侧,一直沉默的丹童: “红羽、灰羽,你们说我该去哪里找陈兄啊?” 两个丹童面面相覷,稚嫩的脸上露出为难神色。 许久,红羽怯生生开口,声音细弱: “那未央姐姐既然找不到……那就只有慢慢等了。” “等?”未央疑惑。 “就是上一次,未央姐姐你遇见陈阳的地方啊。” 灰羽接过话头,逻辑清晰些: “既然其他地方都找不到,不如就守在他出现过的地方。” “继续去那个地方等。” “慢慢的等,日復一日地等,看一下,他会不会再一次出现。” 未央愣住。 这法子听起来笨拙,甚至有些可笑,如同守株待兔。 可她思来想去,將所知线索翻来覆去推敲,竟发现……別无他法。 她找不到陈阳的根脚,摸不清他的行踪,甚至连他如今是什么模样,什么身份都无从確定。 除了等待,还能如何? “罢了……” 未央长嘆一声,那嘆息里有著无奈,也有著决断。 她起身,开始收拾静室內散落的隨身物件。 恰在此时,院门被叩响。 声音不疾不徐。 “谁呀?” 未央烦躁道,手中动作未停,自然而然地以为是那些不死心的丹师又来挑战: “我不是说好了吗?不能再来找我丹试了!让他们回去!” 红羽快步穿过庭院,拉开院门。 门外站著的,却不是寻常丹师。 而是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 这位元婴真君面色沉肃,见院中未央正在收拾行囊,眉头顿时皱起,一步跨入院內,声音沉了下来: “未央,你做什么?” “你不是说好了吗?我们和妖神教说好了,你来这里要为我天地宗炼丹供奉,补全丹脉传承。” “怎么现在你连丹试都不接受了?” 未央头也不抬,將一瓶丹药收入储物袋,冷笑一声: “丹试?我为什么还要炼丹?” 百草真君脸色一变,气息微沉: “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承诺好的,你来炼丹,天地宗给你主炉之位,资源供应不缺。” “还有,你前些日子不都还是应下了,那南天杨家的供奉之邀吗?” “你……意欲何为?” …… “炼丹,你爱找谁炼就去找谁炼吧。” 未央终於抬眼,眸中金光冷冽,毫无温度: “还有那什么南天杨家的供奉,你宗门想让谁去就让谁去吧,与我无关。” …… “未央!” 百草真君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元婴修士的威压,院中草木无风自动: “你就不怕到时候我去通知妖神教?你如此行事,置两方约定於何地?” …… “你爱通知谁就通知谁。” 未央打断他,语气淡漠如冰,手中最后一件物品收入囊中: “莫非你以为,还有谁能管得了我不成?” 她繫紧储物袋,转身便向院门走去,步履决绝。 百草真君连忙追上,挡在她身前,脸色铁青: “等一下!未央,你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老夫为了將你请来,可是直接给了你主炉的位置,许了你诸多特权!” “你现在不为我天玄一脉炼丹,要去哪里?你总得有个交代!” 未央停步,抬眼看他。 那一眼毫无情绪,如同看一块石头: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是我的自由。” “我这段时间不住宗门了,炼丹之事,等我回来再说……” “如果我还想回来的话。” 说罢,她身形一晃,已绕过百草真君,出了院门。 袖袍一拂,御空而起,金光划破天际。 百草真君追出院子,仰头望去,只见那道金光已至百丈高空,连忙传音: “未央!你……” …… “不必多言。” 未央的声音自高空传来,清晰而冷淡,隨风飘散: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这段时间不住宗门了。我到时候想回来再回来。” 金光一闪,加速远去,直奔山门之外。 百草真君站在原地,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化为一声长嘆。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背影略显萧索。 飞出天地宗护山大阵范围的剎那,未央脸上那层冰冷疏离的神色,瞬间消融。 喜悦漫上心头。 “终於不用炼丹了!” 她几乎要欢呼出声,在空中转了个圈,金光飞扬: “我终於不用再为了那该死的丹试炼丹了!这炼丹的日子,实在是炼得我白天不及黑夜,头昏脑涨呀!” 红羽和灰羽紧隨其后,见状也露出笑容。 红羽小声道: “未央姐姐,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上陵城!” 未央不假思索,眸中闪著光: “去望月楼!既然找不到,那就等!我就不信,陈兄不会再出现!” 她望向远方上陵城的方向,眼中有著志在必得的执拗。 三人化作流光,划过天际,很快消失在云层之中。 …… 同一时刻。 陈阳刚从馆驛走出。 他方才去向赫连山匯报了近期的丹道心得。 自从炼出无材之丹后,赫连山对他態度和缓了许多,不再动輒斥责。 临別时,陈阳想起一事,试探问道: “对了,赫连前辈,我上一次炼製的那筑基丹,用了无材之法,不知道有没有您口中所说的那种质变呢?” 他记得赫连山曾几次提及,炼丹到某种极高境界时,丹药会发生本质蜕变,药性升华,谓之丹变。 赫连山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缓缓啜饮一口,目光透过氤氳茶气看向陈阳,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陈阳心中一沉。 赫连山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地继续开口: “当然,也不是说完全没有质变。” 陈阳抬眼。 赫连山缓缓道: “只是你这质变,和我心中所想,所期待的有所不同。” “我所说的丹变,是丹药本身品阶的跃升,是有的极致升华。” “而你走的这条路……更像是从无中生有,是另一条路径。” 陈阳若有所思。 看来自己的丹道,距离赫连山期望的丹变还有差距。 这位前辈的造诣深不可测,眼界自然极高,他能认可无材之丹的方向,已是不易。 “不过楚宴……” 赫连山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欣赏的光: “你只是没有按照我所想的进行丹变。” “但你那丹药,无材之丹的变化,或许也是一条新的路径。” “一条过去我从来不敢置信,也没有去深入思考过的路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丹道浩瀚,或许……並非只有一条路通向巔峰。” 陈阳心中震动,郑重拱手: “晚辈受教了。” 离开馆驛,陈阳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天际。 一道熟悉的金光正掠过天空。 那金光璀璨夺目,在蔚蓝天空中划出笔直线条。 “未央……” 陈阳目送那道金光远去,消失在云层之后,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这人行色匆匆的,干什么呢?” 他未多想,也未深究。 …… 时间在炼丹修行中,悄然而过。 修罗道开启之日渐近,天地宗內日益热闹。 陈阳时常见到南天各世家的子弟往来,锦衣华服,气息凛然如剑,皆非寻常修士可比。 宗门各处可见陌生面孔。 这一日。 风轻雪遣人来唤。 陈阳与杨屹川一同来到风雪殿。 殿內药香瀰漫,四壁木架上摆满玉简丹方。 风轻雪正提笔在一卷古朴丹方上勾画批註,见二人进来,搁下笔,抬眸微微一笑。 “小杨还有小楚,来,坐。” 她指了指殿中蒲团,语气隨意,仿佛閒话家常: “过几日便是那修罗道开启的日子了,你们可都准备好了?” 陈阳与杨屹川在蒲团上坐下。 陈阳拱手道: “正是,弟子也听闻过修罗道將启,宗门內近日来了不少南天修士。” “那听闻过,不如去见一见吧。” 风轻雪笑意加深,眼中闪著促狭的光。 陈阳一怔: “见一见?” “没错。” 风轻雪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这一次修罗道,我地黄一脉的领队,便是小杨还有小楚你们两人了。”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道: “弟子我……” 他欲言又止。 领队之责非同小可,不仅要管理队伍,更要应对突发状况,协调各方关係。 “放心,小楚你不用惧怕。” 风轻雪摆手,在她看来,陈阳这般反应,怕是对那修罗道心存畏惧,便语气轻鬆: “小杨就是从杀神道回来的,还是最为恶劣的那地狱道,尸山血海都闯过,都能够逢凶化吉。有他带著你,你怕什么?” 她顿了顿,又笑道: “况且,这修罗道,我们天地宗还有凌霄宗庇佑呢。” “到时候你那小道侣也会一起进入修罗道。” “有她从旁协助,护你安全,你还担心什么?” 陈阳又是一愣: “道侣?” “对呀对呀。” 风轻雪笑得促狭,眼中满是瞭然的神情: “就是那苏緋桃啊,那凌霄宗的姑娘。我看你们两个平常不是腻歪在一起吗?” “出入成双的。怎么了吗?” “我以为你们两人早就结为道侣了,不过就算还没正式结契,也差不多了吧?” 陈阳默然。 他与苏緋桃的关係,確实日渐亲密…… 他只能轻轻点头。 风轻雪满意地笑了笑,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挥手让二人退下。 退出风雪殿,走在长廊中时,杨屹川叫住了陈阳。 “没关係的,楚师弟。” 虽未正式行拜师礼,杨屹川却已自然而然地唤陈阳作师弟了: “到时候到了那修罗道,有师兄护住你。秘境廝杀,资源爭夺这些事,我熟。” 陈阳拱手: “多谢师兄。” …… “放心吧,我当年在那地狱道中,什么场面没见过?” 杨屹川笑道,眼中闪过回忆之色,隨即摇头: “修罗道虽也是征战之地,但毕竟不像地狱道那般混乱无序。即便是有凶险,场面也就不会太凶恶,在我看来,应对起来应当不难。” 陈阳看向他。 杨屹川的关切发自內心,做不得假。 这份心意远比实力更重要,简单几句话,已让陈阳心头一暖。 “好的,屹川师兄。” 陈阳温声道。 杨屹川却忽然皱眉,重复了一遍: “屹川师兄?” 他狐疑地看向陈阳,眼神探究: “你为什么不直接称呼我为杨师兄呢?宗门內师兄弟,不都是这般称呼吗?” 陈阳愣了愣。 他方才脱口而出,此刻被问起,才意识到这个称呼確实有別於常。 略一思索,他解释道: “这样称呼,比较亲近一些。杨师兄……总觉得有些生分。” 杨屹川闻言,沉默片刻。 他盯著陈阳看了几息,最终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也是。屹川师兄……听著確实亲近些。”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声音隨风传来: “那往后,便这般叫吧。” …… 修罗道开启前三日。 天地宗山门广场上,平日里此处多是本宗丹师往来,今日却格外不同。 晨钟响过三遍时,山门外云雾翻涌,护山大阵开启一道门户。 紧接著,一队修士井然有序地踏入广场。 人数约三百余,皆著统一制式的玄青长袍,面料华贵,隱有流光。 袖口以银线绣著麒麟纹,麒麟踏云,栩栩如生。 眾人步履整齐,气息沉稳,虽人数眾多却无嘈杂之声,只有衣衫拂动与脚步声轻响,显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 “这服饰……” 陈阳正在广场一侧与几位炼丹师交谈,见状微怔,目光落在那些修士袖口的麒麟纹上。 身旁一位炼丹师低声解释: “这些是南天陈家下来的修士,据说是要暂居我天地宗很长一段时间,参与修罗道试炼,也要藉此机会与东土各宗交流。” “陈家?” 陈阳心头一动。 杜仲正好也在场,他今日来广场联络几位相熟的丹师,见陈阳疑惑,接口道: “就是那麒麟世家啊,底蕴深厚,传承久远。莫非楚大师你没有听闻过这陈家的名头吗?” 陈阳点头,目光仍追隨著那队修士: “听倒是听闻过……” 他记得清楚。 当年在地底,青木祖师曾言,出身南天陈家,乃是陈家子弟。 那时陈阳还玩笑问,能否借祖师名头去陈家攀攀交情,寻些资源,却被青木祖师斩钉截铁地阻止了。 此刻亲眼见到陈家人,陈阳不由仔细打量。 那群修士以几位白髮老者为首。 老者们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气息沉凝如渊,至少是结丹后期,甚至可能有一二人已达元婴境界。 他们步履从容,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而老者身后,跟著数名年轻子弟,男女皆有,个个气度不凡。 陈阳的目光,最终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樑高挺。 他走在年轻一辈最前方,怀中抱著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无任何珠宝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气息,虽收敛著,但眉心处隱隱有清光流转,那是道韵筑基的明显特徵。 但陈阳直觉感到,那道韵……非同寻常。 他不敢用神识探查,只远远感应,便觉得一股凌厉气势扑面而来,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柄已然出鞘,剑意冲霄的绝世利剑。 那剑意纯粹凝练,带著斩断一切的决绝。 “莫非此人是……” 陈阳心头剧震,一个念头浮现…… “天道筑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向身旁炼丹师问道: “那领头青年是?气势很不一般。” 眾人顺他目光看去。 杜仲压低声音,语气带著敬畏: “那是陈家这一代的麒麟儿,陈怀锋!据说出生时便有麒麟虚影绕宅!” 麒麟儿。 陈阳默念这三字,目光再次落向那青年。 只见陈怀锋似有所感,忽然转头,视线如冷电般扫过广场。 陈阳立刻收敛所有气息,低下眉眼,做寻常炼丹师状。 好在陈怀锋的目光只停留片刻,便移开了,似乎並未发现异常。 陈阳正要离去,身旁另一位炼丹师,是个面相圆润的中年丹师,忽然笑道: “说起来,这位麒麟儿来东土,可不光是参加修罗道。我听闻啊,他此行还有一个目的。” 眾人好奇看去。 那丹师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八卦的兴奋: “传闻此人是为了斩杀那菩提教圣子,陈阳而来!” 陈阳浑身一僵。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配合地露出惊讶表情,喃喃道: “不对啊,那陈阳……那陈阳应该不认识此人吧,不认识南天这陈家人吧?为何要杀那陈阳,莫非是为了悬赏?” “三千万灵石,在陈家眼中不值一提。” 先前解释的那位丹师摇头,语气篤定: “陈家富甲南天,三千万灵石对他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当然应该也没有私仇……” “毕竟西洲妖修,永远上不去南天,两地相隔天地,面都见不上,哪来的仇怨?” …… “不过要杀陈阳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啊。” 圆脸丹师接过话头。 陈阳看向他,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好奇: “什么原因?” 那丹师笑了笑,语气轻鬆,说出来的话却让陈阳心底发寒: “因为那陈阳姓陈啊……” 杜仲闻言,缓缓点头,接过话头解释道: “一个西洲妖修,却偏偏姓陈。这在陈家看来,是对麒麟世家名號的玷污,是对陈家血脉的侮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麒麟世家,容不得一个妖修玷污陈姓。” “所以陈怀锋此来,就是要亲手斩了那陈阳,以正视听。” “一个妖修姓陈,会污染麒麟世家的名声啊!” 陈阳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修罗道……或许比他想像中,还要凶险得多。 山风拂过广场,带著初秋的凉意。 他缓缓转身,青衫在风中微动,向著丹房方向走去。 脚步平稳,面色如常,唯有袖中手指,悄然握紧。 第299章 道台爭夺战 回到洞府,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喧囂。 陈阳盘膝坐在静室蒲团上,闭目调息。 方才广场上那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麒麟世家,容不得一个妖修玷污陈姓。”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神色沉凝。 “这南天陈家,似乎並不好相处。” 陈阳低声自语。 那陈怀锋眉心的道韵清光,扑面而来的凌厉剑意,还有陈家眾人沉默行进时透出的世家威仪,都让他心生警惕。 与杨氏龙族,凤血世家並称的麒麟陈家,果然名不虚传。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杜仲透露的那个缘由。 “为了斩杀我而来……” 陈阳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带著几分荒谬。 他与陈家素无交集,甚至在此之前连陈家子弟都未曾见过。 唯一的联繫,不过是青木祖师出身陈家,但那已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事。 却因一个姓氏,便要刀兵相向。 “姓陈……” 他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 “这姓氏,倒成了原罪。” 静室中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微微晃动。 沉默片刻,陈阳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恢復清明。 “杀神道自有规则……” “除人间道绝灵,畜生道需演变轮迴身外,其余诸道皆限筑基修为。” “修罗道亦在此列,纵使对方是陈家的麒麟儿,天纵之才,乃至天道筑基……” 他声音渐低,而后陡然转沉: “也应该奈何不了如今的我。” 话音落下的剎那,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气息。 那气息並非寻常灵力,而是自眉心上丹田流转而出,带著一种近乎透明的清光。 气息离体后並不立即散去,而是在静室中盘旋,如同晨雾,又如山嵐,最终缓缓融入空气。 纯粹,乾净。 如同真正的,一尘不染的天空。 陈阳心念微动,没有掐诀,没有诵咒,只是意念所至。 静室中忽然浮现出三枚翠绿灵影,旋转飞舞,生机盎然。 那是万森印的翠、苍,芳三印,此刻却以道韵催动,施法之快,凝形之稳,远超以往。 他感受著体內道韵流转的顺畅,感受著那种心念一动,术法自生的玄妙。 “筑基后期了。” 陈阳轻声自语,嘴角微微上扬。 自从在人间道完成天道筑基后,陈阳便倾尽心力,为那將至的修罗道打磨修为。 不过短短两三月光景,他已从筑基中期,稳步踏入后期之境。 虽然距离大圆满尚需时日,但这等进境,已是惊人。 “或许是因为道石沉淀了数年后,我如今成就了道韵,这修为的提升,便是迅猛了许多。” 陈阳若有所思: “道石筑基所引灵气混浊,土脉之气尤为厚重。这不仅导致修行境界提升缓慢,更使法术运转滯涩不堪……” “然灵气每运转一周,便是对经脉的一番洗炼,为后续修行打下难以想像的深厚基础。” “而道韵筑基灵动超然,如同天空高远。” “一旦根基稳固,提升自然迅猛。” 他內视己身,感受著上下丹田两处道基的微妙平衡。 “当然,这个提升过程,不会一直这样。” 陈阳冷静分析: “这是原本在地狱道那些廝杀中,积攒下来的潜力被释放。” “那些激烈搏杀,血气淬炼,乃至一次次险死还生的战斗,都沉淀在体內,如今借道韵筑基一举激发。” “后面这提升速度,会逐渐慢下来,回归常態。不过……” “即便慢下来,也比寻常道纹,道石筑基快上许多。” 大圆满还需要一些时日,需要水磨工夫慢慢积累,但陈阳已经很满意了。 道韵筑基带来的不仅是修为提升,更是对天地灵气,对术法本质的更深感悟。 “只是不知晓,这如今的实力如何?” 陈阳喃喃自语,指尖轻弹,三枚法印无声碎裂,化作点点绿光消散。 他心中不禁生出好奇,以自己如今筑基后期的修为,加之初成的道韵,倘若倾尽全力,究竟能达到何种程度? 人间道的天道筑基,与那麒麟陈家的天道筑基相比,又是孰高孰低? 这些问题,陈阳琢磨了一会儿,却难以得出確切的答案。 毕竟自拜入天地宗后,他已数年未曾与人动手,许多感受早已模糊了。 …… 三日时间,在修行与炼丹中悄然流逝。 第四日清晨,天光未亮,洞府外便传来叩门声。 陈阳结束一夜调息,起身开门。 杜仲正立於门外,他身著正装,面带温和笑容,显是为此番通告专程而来: “楚大师,时辰到了,该前往宗门广场集合了。” 陈阳点头,整理衣袍,隨他走出洞府。 天地宗广场上,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白玉铺就的广场地面在晨光中泛著温润光泽,数百名修士按脉系分立两侧。 右侧地黄一脉,黄袍如山,左侧天玄一脉,玄衣肃穆。 两脉弟子加起来约四百人,大多是丹房弟子,修为皆在筑基期,这是进入杀神道的修为限制。 陈阳目光扫过,看到不少熟悉面孔。 这些丹房弟子平日多在丹房忙碌,此刻齐聚广场,脸上大多带著兴奋与紧张。 对他们而言,修罗道不仅是试炼,更是难得的表现机会。 丹师则只占少数,约二三十人,分散在两脉队伍前方。 这些丹师或神色从容,或闭目养神,气息明显比身后弟子沉稳许多。 陈阳走到地黄一脉前列,与杨屹川並肩而立。 高台之上,百草真君已负手而立。 这位宗主今日身著正式道袍,白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目光扫过下方眾弟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广场: “今日修罗道开启,乃我天地宗与凌霄宗共襄盛举,亦是与南天世家交流之良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次试炼,为期七日。诸位进入修罗道后,当以安全为重,以歷练为先,勿要逞强斗狠,勿要贪功冒进。” 语声沉稳,带著元婴修士特有的威严。 “现公布此次修罗道领队……” 百草真君目光落向地黄一脉: “地黄一脉,主炉杨屹川,丹师楚宴。” 陈阳微微躬身,身侧杨屹川则是拱手一礼,神色从容。 “天玄一脉,丹师董广白,卢文。” 天玄一脉前列,两位中年丹师出列行礼。 陈阳目光扫过,那董广白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卢文则身形微胖,面带和气笑容。 二人皆是天玄一脉颇有声名的丹师,虽非主炉,但丹道造诣不俗。 至於护丹剑修,人数更少,零零散散不过二三十人,立于丹师身侧。 这些都是凌霄宗派遣,专司护卫炼丹师安全。 对天地宗而言,炼丹师是宗门根本,珍贵资源。 平日里大多在宗门內安心炼丹,极少外出执行危险任务。 那些需要奔波劳碌,探秘境,采灵药,往返远东的事,多由丹房弟子承担。 毕竟弟子数量庞大,每年山门试炼都有近千新人进入大炼丹房,长久积累,丹房弟子数以万计。 但修罗道不同。 修罗道是征战之道,是杀神道衍化的特殊道途。 其中不仅有凶险廝杀,更有散落的古宝,失传的丹药,罕见的功法玉简。 这些东西,需要眼力过人,见识广博的丹师去辨识,去判断价值。 故而此次试炼,各脉都派出了丹师带队,辅以丹房弟子协助。 陈阳目光移向护丹剑修队伍,很快找到了那道熟悉的红衫身影。 苏緋桃立於凌霄宗剑修前列,腰悬一柄朴素长剑。 她似有所感,转头看来四目相对时,唇角微扬,眼中漾开清浅笑意。 她缓步走来,红衫拂过白玉地面,声音温润: “放心,楚宴,那修罗道中有我护著你,你不会出事的。” 陈阳点头,正要开口,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一位身著凌霄宗剑袍的中年男子走到杨屹川身侧,拱手一礼,神色恭敬: “杨大师,我乃斤车真君座下亲传弟子,孙展。在那修罗道中,便由我护卫杨大师的安全。” 杨屹川闻言,面上露出和煦笑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瓶递过去: “孙道友辛苦了。这里有一些温养经脉,补益元气的丹药,算是在下一点心意。” 孙展连忙摆手: “杨大师客气了,护卫丹师本就是我凌霄宗职责,怎敢收礼……” “誒,孙道友不必推辞。” 杨屹川笑容不减,將玉瓶塞入他手中: “此丹对剑修温养剑脉颇有裨益,孙道友不妨试试。” 孙展推辞不过,又见杨屹川笑容真诚,只得收下,郑重道谢: “那便多谢杨大师了。杨大师放心,此行我定护您周全。” 从头到尾,態度恭谨至极。 陈阳在一旁看著,心中瞭然。 孙展虽是凌霄宗剑主亲传,地位不低,但终究只是弟子层次。 而杨屹川是天地宗主炉大师,地黄一脉支柱,地位仅次于丹道大宗师,传闻若他能突破至结丹,必成大宗师。 二人身份差距,不言而喻。 平日里,护卫杨屹川这等主炉的,本该是斤车真君那等元婴剑修亲自出马。 但杀神道规则限制,只容筑基修士进入,这才只能由真君亲传弟子代为护卫。 此时,广场中央的传送法阵开始泛起灵光。 阵纹如银蛇游走,在地面勾勒出繁复图案,灵气氤氳升腾,形成一道淡蓝色的光幕。 光幕之后,空间微微扭曲,隱约可见另一端的云雾景象。 陈阳静静等待。 但等了片刻,百草真君却未下令进入法阵。 广场上渐起低语,弟子们面面相覷,不知何故。 陈阳也微微皱眉,心中疑惑: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出了什么差错?” 正思忖间,广场另一端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玄青身影自山门方向而来,正是南天陈家子弟。 人数约百余,为首者依然是陈怀锋,怀抱长剑,眉目冷峻,眉心道韵清光流转,已是筑基大圆满的气息。 陈阳目光微凝。 百草真君见状,脸上露出笑容,迎上前去: “各位小友,请。” 原来,他迟迟未启动法阵,是在等陈家之人。 这也合理。 陈家是贵客,此次修罗道能演变道途,全赖南天几大世家联手推动,耗费资源无数。 於情於理,都该让陈家先入。 陈怀锋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带著陈家子弟径直走向法阵。 百余道人影依次踏入光幕,身形被淡蓝光芒吞没,消失不见。 待最后一人进入,百草真君才鬆了口气,转身面向广场眾弟子,笑容和煦: “诸位试炼弟子,现在可以进入法阵了。” 他再次叮嘱: “凡事务以周全为上,切忌贪功躁进。此去试炼仅七日,首重熟悉境况,磨礪心性。来日方长,不爭一时。” 眾弟子齐声应诺。 苏緋桃走近陈阳身侧,轻声道: “楚宴,到时候跟在我身边便是了。” 陈阳点头,又看向杨屹川那边。 孙展已如护卫般笔直立於杨屹川身侧,手按剑柄,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天玄一脉的董广白,卢文两位领队身侧,也各有凌霄宗剑修护卫。 此时,传送法阵光芒大盛。 百草真君挥手: “入阵!” 弟子们按序踏入光幕。 陈阳与杨屹川並肩而行,在踏入光幕的剎那,四周景色开始扭曲。 这是天地宗特製的传送阵,专为杀神道开启时大批弟子进出所设。 阵法稳固,传送平稳,远非陈阳以散修身份进入时那般顛簸。 但当传送阵法尚未终了,周遭景象仍在扭曲变幻,仅是双足踏抵修罗道土地的那一瞬息…… 陈阳心中,驀然一动。 浮花千面术悄然运转。 身侧,杨屹川忽然咦了一声。 陈阳转头,只见杨屹川正盯著自己身前。 那里浮现出一枚半透明的虚幻令牌,令牌上刻著几个小字: 楚宴,散修。 这是杀神道的业力令牌,每个进入者都会自动显现,记录姓名与所属势力。 令牌虚幻,却与杀神道规则相连,记录试炼者。 “楚师弟……” 杨屹川好奇道: “你之前登记的势力是散修吗?” 陈阳低头看向身前的虚幻令牌,方才施展浮花千面术,正是为此,此刻令牌上的跟脚已然被遮掩。 他点头,语气自然: “对呀,我第一次进入这杀神道时,还未拜入天地宗,登记姓名时自然是散修。” 他顿了顿,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就是不知这势力还能不能更改?毕竟我现在已拜入天地宗了。” 苏緋桃也看了过来。 她与陈阳第一次在饿鬼道相遇时,就见过这枚令牌,彼时陈阳救她一命,解衣疗伤赠丹药,两人更在山洞中共处数日。 不过后来在人间道绝灵状態下,杀神道的身份令牌不曾显现,她也就未再见过。 此刻闻言,她轻声解释: “这东西,只要是判官为你登记了,就不能再更改。这是杀神道的业力印记,第一次登记后便无法修改,会伴隨你在杀神道中的所有行程。” 陈阳嗯了一声,点点头,似有些遗憾。 杨屹川宽慰道: “楚师弟不必担心。” “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杀神道每轮开启周期漫长,作为一处可持续百年的筑基秘境,这期间修士改换门庭,加入宗门是常事。” “业力令牌不能更改,也是杀神道的古老规则使然。” 他指了指陈阳腰间的地黄令牌: “你若是介意,可以用灵气將业力令牌遮掩。不过你有我地黄一脉的令牌在身,旁人一看便知你是我天地宗丹师,无碍的。” 陈阳拱手: “多谢师兄解惑。” 一旁,孙展却露出茫然神色,看看杨屹川,又看看陈阳,疑惑道: “楚师弟?杨大师,你为何称呼这位楚宴丹师为师弟?” 杨屹川闻言一愣,隨即失笑: “孙道友平日里多在山上修行,少下山走动吧?” 孙展点头,神色有些不好意思: “確实,之前一直闭关练剑,许久未下山了。此次是奉师尊之命,特来护卫杨大师。” 杨屹川瞭然。 凌霄宗剑修多痴於剑,尤其真君亲传,往往常年闭关,不问外事。 上次地狱道,凌霄宗三位剑主亲传陨落於乌桑之手,令杨屹川险遭不测,此次斤车真君才特意派出孙展这亲传弟子,確保万全。 “我称呼楚师弟,自然是因为我师尊的缘故。” 杨屹川笑著解释: “我师尊风轻雪大宗师,已决意收楚师弟为弟子。只是近日师尊忙於整理丹方古籍,尚未举行正式拜师大典。但既已定下,我便以师弟相称了。” 孙展闻言,脸色顿时一变。 他看向陈阳的目光瞬间不同了,先前只是对待普通丹师的客气,此刻却多了几分郑重,甚至一丝敬畏。 风轻雪是谁? 地黄一脉掌舵人,丹道大宗师,地位仅次於宗主百草真君! 能被她收为弟子,將来必成主炉,甚至有望衝击大宗师之境! “楚丹师!” 孙展连忙拱手,语气歉然: “方才是我怠慢了,怠慢了!还请楚丹师勿怪。” 陈阳摆手,温声道: “孙道友言重了。我与屹川师兄虽已定下师兄弟名分,但毕竟尚未正式行礼,孙道友不知情也是正常。” 孙展连道不敢,態度越发恭敬。 杨屹川见状,笑道: “这便是我要称呼楚师弟的缘故。不过严格来说,楚师弟还未正式拜师。等过几个月师尊忙完,便会举行大典,届时孙道友若有暇,不妨来观礼。” “一定,一定!” 孙展应道,又转向陈阳: “杨大师,楚大师,二位放心,此行我定护二位周全!” 面对这称谓的转变,陈阳也唯有回以一笑,从容相应。 此时,传送终於结束。 四周景象稳定下来。 陈阳抬眼望去,顿时一怔。 他们驻足於一片青原之上,这大地宛如一整块巨大的青色玉石,质地温润,边缘在云雾中显得朦朧而规整。 大地悬浮於空中,下方是茫茫云海,翻滚如涛。 上方亦是雾气繚绕,浩瀚无垠。 放眼望去,上下四方尽数被云雾吞没,天地苍茫一色,全然不见尽头。 “这里便是……” 陈阳环顾四周,云雾很近,仿佛伸手便可触及。 空气清新冷冽,带著高空特有的寒意。 苏緋桃走到他身侧,衣衫在云气中微扬: “修罗道台。” 杨屹川也点头,看向四周跟隨而来的弟子们。 这些丹房弟子大多第一次进入修罗道,此刻正瞪大了眼,好奇地张望,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嘆。 陈阳凝神观察。 来之前他已查阅过典籍,对修罗道有所了解。 修罗道有百座道台,自上而下编號,从一至百。 每座道台悬浮於云海之中,彼此以无形规则相连。 这与地狱道形成鲜明对比,地狱道是最深最底层的道途,血色炼狱,而修罗道脱胎於人间道,高悬於天。 “这里便是修罗道了。” 孙展在一旁解释道,语气带著感慨: “修罗道在所有道途中,是最容易排列顺位的。其他道途,判官会根据试炼者的业力,道基品质,潜力血脉等综合评定,顺位排列往往有些微妙差別。” 他指了指上方层层道台: “但在这里,顺位竞爭简单直接,从下往上,道台编號越小,位置越高,排名越前。想要更高顺位?那就往上打,往上爭!” 陈阳若有所思: “那之前已有的顺位呢?比如那些固定的排名?” …… “暂时不会变。” 苏緋桃接话道: “修罗道的顺位,要等整轮杀神道彻底结束后,才会最终定格。但通常,修罗道的顺位会很大程度影响最终排名。” 陈阳点头,目光扫过脚下道台,又问: “那我们如今所在的这道台,是位列第几?” 杨屹川环顾四周,很快在大地边缘发现了一处標记,那是云雾自然凝结成的数字,如同天然雕琢。 “七十三。”他读出数字。 陈阳抬眼向上望去,心念一动,神识已全力运转,轻柔如线般向上延伸。 云雾之中,隱约可见上方云雾深处,另一座道台的模糊轮廓。 再往上,便看不真切了。 之前进入的陈家人已不见踪影,想必早已向上攀登,去了更高处的道台。 “那最顶上的第一座道台……” 陈阳喃喃: “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苏緋桃摇头: “这就不知了。修罗道极少开启,上一轮杀神道时,登上第一道台的只有一人。” 陈阳瞬间明悟: “凤梧。” 上一轮杀神道魁首,南天凤血世家的天骄,凤梧。 “正是他。” 苏緋桃点头,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我隱约听闻一个传闻。” 此言一出,不仅陈阳,连杨屹川,孙展,乃至不远处天玄一脉的两位领队丹师都看了过来。 “什么传闻?”杨屹川问道。 苏緋桃缓缓道: “传闻那凤梧在上一轮杀神道登临修罗道第一道台后,获得了一份通天机缘。” “那机缘令南天各大世家都为之震动,垂涎不已。” “所以这一次,他们才不惜耗费海量资源,联手推动修罗道提前开启,让自家子弟进入,试图再夺机缘。” 陈阳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地狱道中,与凤梧业力化身相处的那些时日。 那化身单纯直接,与他颇为投缘。 不知真正的凤梧,又是何等风采? 正思索间,道台边缘云雾忽然翻涌。 百余道身影自下方飞掠而上,落在道台边缘。 来人衣著杂乱,显然是小宗门或散修团体。 他们刚一落地,便见到苏緋桃与孙展身上凌霄宗剑袍,又看到陈阳,杨屹川等人腰间的天地宗令牌,顿时脸色大变。 一个老者失声惊呼: “糟了!怎会是凌霄宗和天地宗?!” 另一人慌忙道: “这第七十三道台,我们还以为是寻常小宗占据,怎料……” “抱歉,抱歉!” 老者连连拱手: “诸位大宗道友,我等打扰了,这就退去!” 说罢,一行人匆匆飞离,向下层道台遁去,转眼没入云海。 与地狱道固定的寒热池不同,修罗道台並无固定坐標,乃是隨道途演化,於初次开启时隨机生成的无根之地。 因此,第一次传送至此的落点也总是飘忽不定。 这只是个小插曲,却让陈阳明白了一件事…… 第七十三道台,对天地宗而言,太低了。 他看向杨屹川,又望向天玄一脉的董广白、卢文,几人目光交匯,彼此点头。 “屹川师兄,董丹师,卢丹师,” 陈阳开口: “这道台排名靠后,我们是否该往上走走?” 杨屹川笑道: “正有此意。” 董广白、卢文也頷首赞同。 四位领队达成共识,当即带领四百余名弟子,还有数十位护丹剑修,御空而起,向上方道台飞去。 然而一飞起来,陈阳便察觉异样。 空中似有无形压力,自上而下沉沉压来。 明明神识已能勉强触及上方的第七十二道台,感知中並不遥远,但飞行起来却异常缓慢,犹如在万丈瀑布中逆流而上。 半个时辰后,眾人才落在第七十二道台上。 “这天空……似乎有些沉重。” 陈阳感受著空中那股无形阻力,喃喃道: “照这个速度,一天恐怕也只能飞越二十余座道台。” 杨屹川点头,气息已有些不匀: “確实,这修罗道的空中阻力,比典籍记载的还要强些。” 眾人未在第七十二道台停留,继续向上。 一天一夜后,从第七十三道台,一路攀升至第五十道台。 到了这里,抬头望去,云雾依旧茫茫,看不见道台序列的尽头。 但杨屹川已脸色发白,气息虚浮。 他虽是道韵筑基,但身为丹师,平日多浸淫丹道,斗法廝杀本非所长,这般长时间对抗空中压力,著实吃力。 不仅是他,天玄一脉的董广白,卢文同样额头见汗。 身后那些丹房弟子更是不堪,许多人面色苍白,显然已到极限。 孙展第一时间察觉杨屹川状態,连忙建议: “杨大师,不如在此歇息几个时辰?正好也探探这道台周围的云雾机缘。” 杨屹川喘息片刻,点头同意。 眾人在第五十道台上落下,各自寻地调息。 陈阳盘膝坐下,神识缓缓探出。 按照典籍记载,修罗道的奖励並非在道台之上,而是藏在道台周围的云雾深处。 那些云雾中会自然凝结出灵气光膜,光膜內包裹著各种宝物: 丹药、法宝、剑种、符种、功法玉简…… 但云雾茫茫,光膜又隱匿极深,若胡乱搜寻,无异於大海捞针。 正確之法,是在道台上静坐,以自身气息与道台共鸣,感应云雾中与己有缘的光膜,將其牵引而来。 陈阳闭目凝神,灵气流转而出,与脚下道台的古老气息缓缓交融。 一个时辰后,他心有所感。 睁眼,抬手虚引。 一团拳头大小,泛著柔白光晕的光膜自云雾中飘出,落在他掌心。 光膜触手温润,內里隱约可见一只玉瓶轮廓。 陈阳指尖轻点,光膜无声碎裂,露出其中的青玉药瓶。 拔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飘出,瓶中是数枚淡金色丹药,表面隱有云纹,是他从未见过的丹型。 他取出一枚,递给身旁的杨屹川: “师兄,你看看此丹。” 杨屹川接过,仔细端详,又凑近轻嗅,神色逐渐凝重。 他取出一枚银针,小心刮下些许丹粉,以舌尖轻尝,闭目感应良久,才睁眼,眼中闪过惊异。 “楚师弟,此丹……似乎是某种极为古老的丹型,品阶难定。但从这第五十道台获取来看,品阶应该不会太高。” 杨屹川语气慎重: “我初步判断,此丹药性主滋润神魂,温养灵识,颇有妙用。但丹方恐怕早已失传,炼製步骤,火候把控一概不知,难以復现。”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兴奋光芒: “不过,有此丹实物在,便可请我师尊出手,反推丹方!以她大宗师的丹道造诣,未必不能还原。届时,这失传古丹或可重现世间!” 陈阳闻言,也觉欣喜。 他將其中一枚丹药交给杨屹川,余下丹药自己收起: “那便有劳师兄了。” 杨屹川郑重收好丹药: “楚师弟放心,此丹若真能復原,功劳有你一份。” 此后,陈阳又静坐感应,试图再寻光膜。 但或许是与这道台缘分已尽,又或是运气用光,再无收穫。 只找到几枚记录粗浅功法的玉简,內容平平,无甚价值。 待杨屹川调息恢復,眾弟子也缓过气来,眾人再次启程。 这一次,他们从第五十道台出发,顶著越来越强的空中阻力,艰难攀升。 中途又休息两次,最终在第三十八道台停下。 到了这里,云雾明显浓郁许多,如乳白色海洋翻涌。 而陈阳能隱约感应到,云雾深处藏匿的光膜,其中宝物的气息比五十道台时强了不少。 他当即盘膝打坐,全力感应。 趁此间隙,他询问身侧的苏緋桃: “凌霄宗此次派了多少人入修罗道?” …… “四位剑主亲传弟子带队,精锐尽出。” 苏緋桃答道: “目的便是爭夺更高道台,获取更好资源。” …… 陈阳点了点头,又问道: “他们现在大概在什么位置?” 苏緋桃抬头望向上方茫茫云雾: “应该在前十道台附近。具体第几,我也不知。” 陈阳瞭然。 前十道台,恐怕已被南天世家,东土大宗的核心弟子占据,那才是真正的天骄爭锋之地。 在第三十八道台停留半日,陈阳仍无所获。 待丹师弟子们再次调息完毕,眾人继续向上。 这一次,他们一口气越过近二十座道台,最终稳稳落在第十道台上。 原本占据此道台的一个中型宗门,在见到天地宗与凌霄宗联袂而至时,毫不迟疑,主动退让,遁向下层。 陈阳立於第十道台边缘,感受著此处比下层浓郁数倍的灵气,深吸一口气。 他散开神识,向上方探去。 那第九道台隱於云雾深处,有沉沉威压垂落。 而就在他神识碰到第九道台的剎那…… 轰! 两股强烈的灵力波动自第九道台传来,碰撞激盪,震得周围云雾翻腾不息! 伴隨著金铁交击之声,术法爆鸣之音,显然正有激烈爭斗发生。 只是交战双方散发出的气息,却隱隱让陈阳感到一丝似曾相识…… 苏緋桃眉头微蹙,凝神感应片刻,低声道: “是千宝宗和御气宗,这两个远东宗门,在爭夺第九道台。” 陈阳目光一凝。 千宝宗,以炼器,御宝闻名,御气宗弟子则专精於凝练罡气。 两宗皆非东土中部宗门,而是来自遥远的远东之地,看来这次也派人来了修罗道。 他望向第九道台方向,云雾翻涌,神识探查中,隱约可见法宝光华与气练余波。 更有几许交战的气息自高处倾泻而下,波及至此方第十道台。 剎那间。 一旁的孙展已抢在苏緋桃之前,一步上前,袖袍一挥,弹开那向下倾泻的气息,同时温声提醒: “楚大师不必担心,这些外气,在下为您挡著。” 陈阳闻声一愣,目光转向这位突然出手的剑修,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隨即恍然点头道: “如此……甚好,有劳孙道友了。” 第300章 善良的楚宴 苏緋桃没想到,孙展会这般向陈阳献殷勤,先是愣了片刻,隨即反应过来,当即上前一步,挡在陈阳身前。 “孙展!” 她声音清冷,带著几分质问的意味: “你需要庇佑的是杨屹川大师,楚宴自有我来照料。” 孙展闻言神色一怔。 他对於苏緋桃,了解並不多,只是知晓对方是白露峰秦剑主的亲传弟子……唯一的亲传弟子。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孙展正迟疑间,一旁的杨屹川见到这一幕,当即明白了过来,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孙道友……” 杨屹川笑容和煦,语气温润: “这苏道友,本就是我楚师弟的护丹剑修。两人平日里便关係融洽,楚师弟常常受到苏道友的庇佑,早已习惯了。” 孙展听闻此言,当即一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先前確是抱有攀交陈阳的心思。 天地宗炼丹师,更是大宗师风轻雪即將正式收下的弟子。 对於剑修来说,修行资源时常匱乏,若能结交这般身份显赫的炼丹师,日后丹药供应自然不用发愁。 不过看到苏緋桃那般警惕的神色,孙展心思一转,便也释然了。 他脸上重新浮现笑容,拱手道: “原来如此。楚大师已有护丹剑修相伴,倒是孙某唐突了,还请苏道友,楚大师莫怪。” 苏緋桃听闻这般话语,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轻轻吐出一口气。 陈阳见到这一幕,却是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平日里与苏緋桃接触时,他也能感觉到她隱隱藏著一丝强势,一丝不容旁人染指的霸道。 可没想到,仅仅是其他剑修对自己释放善意,便令得苏緋桃生出这般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看著我干什么?” 苏緋桃注意到了陈阳的视线,不由得蹙起秀眉,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红晕。 “没、没什么。” 陈阳轻浅地笑了笑,移开目光,转而环顾四周。 眼下来到这第十道台,前方还有九座道台藏在那茫茫云雾之中。 修罗道以爭夺道台为试炼核心,陈阳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几分探究的心思。 “我们,还需要去那第九道台上吗?” 陈阳望向杨屹川,又看向天玄一脉的两位领队丹师: “道台更上一层,云雾中凝结的宝物,品质自然也会更高一层楼。” 他这个提议,是基於个人对修罗道的了解。 既然来了,何不爭一爭更高的位置? 然而杨屹川听闻陈阳的建议,却轻轻摇了摇头。 “楚师弟……” 他语气温和,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上去了。这第十道台的位置,刚刚好,非常合適!” 杨屹川说著,便是抬头望向天上的云雾。 天光透过稀薄的雾靄洒落,在他眼中映出一片明亮。 他的目光仿佛穿过了那些繚绕的雾气,见到了前方一座座道台上,此刻正在彼此廝杀,爭夺排名的大宗修士。 陈阳闻言却是有些想不明白了。 “这修罗道是征战之地啊,我们……” 陈阳还想说什么,一旁那天玄一脉的丹师董广白,却是先一步笑了起来。 “楚丹师……” 董广白面容清瘦,笑容却格外和煦: “那些好勇斗狠之辈,才会去爭夺那道台排名。我等是炼丹师,何必去趟这浑水?” 另一位炼丹师卢文身形微胖,此刻也跟著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正是。我们前来此地试炼,本就不是为了爭夺那些道台虚名。” 陈阳闻言,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这两人。 他们脸上都掛著那种和煦的微笑,这种笑容,在天地宗许多炼丹师身上都能见到。 那是一种风轻云淡,置身事外的笑容,仿佛外界纷爭皆与己无关,只专注于丹炉方寸之间。 陈阳不由得好奇了: “那我们,在这第十道台做什么呢?” 杨屹川闻言,也是笑了笑,然后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当然是……炼丹啊?” 陈阳神色一怔! 而就在杨屹川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震得脚下青原道台都微微颤动。 陈阳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道台边缘处,地面上碎石飞溅,烟尘瀰漫,竟是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数丈深的坑洞。 坑洞之中,隱约可见一道人影正在挣扎! “这……这是……” 陈阳瞪大了双眼。 杨屹川见到了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甚了。 “掉下来了啊……”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瞭然: “快看,那第九层的爭夺,千宝宗与御气宗之间的交战,出现了伤卒!”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坑洞中修士的服饰。 “那服饰似乎……御气宗的制式袍服。” 杨屹川话音落下的同时,便是身形一动,向著那坑洞处飞去。 陈阳几人自然紧隨其后。 待眾人飞近,果不其然,那深坑中躺著的正是一名御气宗弟子。 这修士约莫三十岁模样,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胸前衣袍破碎,露出下面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伤口边缘泛著金属般的暗金色光泽,显然是被某种庚金法宝所伤。 他挣扎著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丹药,颤巍巍地倒出两粒服下。 然而丹药入腹,他脸色不仅未见好转,反而又涌上一股潮红,隨即哇地吐出一口暗金色的瘀血。 “道友,你吃错丹药了!” 杨屹川落在他身侧,蹲下身来,一脸认真地说道: “你这体內是被法宝庚金之气所伤,庚金之气锋锐难当,已侵入经脉。” “你方才服用的补气丹药,药性温和,根本无法调和庚金之气的霸道。” “反而会引动伤势加重。” 那深坑中的御气宗弟子听闻此言,艰难地抬起头来,一边大口喘息,一边盯著杨屹川的脸。 “你……你好像是……” 杨屹川微微一笑,主动报上了家门: “在下天地宗,主炉杨屹川,是此次修罗道试炼的领队之一……” “不过这些身份都不重要,眼下对你而言,合適的丹药才是最为紧要的。” “道友你这庚金之气,需要一些专门的丹药才能祛除。” 杨屹川语气诚恳,眼神真挚。 就在那御气宗弟子茫然的同时,杨屹川已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玉药瓶,拔开瓶塞。 一股清冽如泉,带著淡淡竹香的药气飘散而出,闻之令人心神一振。 “此乃竹液润金丹,专克金锐之气,能滋润受损经脉,化解法宝残留的锋锐之力。” 杨屹川將玉瓶递到对方面前: “服用后,打坐调息一个时辰,便可为你快速稳定伤势,恢復部分战力。” 那御气宗弟子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希望,但隨即又黯淡下去,犹豫著问道: “那……这价格……” 杨屹川闻言眼前一亮,脸上笑容更加和煦,悠哉悠哉地解释道: “这一瓶之中,共有十枚丹药。一枚的售价,是五百灵石。” 他说完,同时仔细观察那御气宗弟子的反应,见对方脸色微变,又恰合时宜地补充道: “当然,道友也可以散买。买一枚,两枚,都可。”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御气宗弟子便是气息一个不稳,又是一口暗金色瘀血喷出。 然而隨著这口瘀血的吐出,他眼中的萎靡之色反而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高涨的战意! “千宝宗的那些混帐……我要报仇!” 他咬牙切齿,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下一刻。 他便是毫不犹豫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堆灵石,数出一千枚,交给了杨屹川。 “我要两枚!” 杨屹川含笑接过灵石,倒出两枚淡青色,表面有竹纹隱现的丹药,递了过去。 那御气宗弟子接过丹药,当即仰头服下,隨即盘膝打坐,开始全力调息。 而杨屹川与陈阳几人,则是缓缓退开一段距离,不去打扰他疗伤。 直到此时。 杨屹川才轻声笑道,声音中带著几分得意: “喏,楚师弟,明白了吧?这便是我天地宗,为什么要选择这第十道台的缘故!” 他伸手指向上方云雾繚绕的第九道台方向: “这个位置,刚刚好啊。” “上方那几座道台,全是东土大宗的核心子弟在廝杀。” “只要有人败北,无论是被对手打下来,还是自己逃命下来,都会落到这座第十道台上。” 杨屹川转过头,看向陈阳,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芒: “而我天地宗,前来修罗道,可不是为了爭夺什么道台排名,而是为了……售卖丹药!”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杨屹川话音方落…… 轰! 又是一声闷响从道台另一侧传来。 眾人转头望去,只见另一处地面上也砸出一个浅坑。 一名身著蓝袍,胸口绣著海浪纹饰的修士狼狈地爬出,刚站起便是一个趔趄,显然受伤不轻。 而几乎就在他落地的同时,一旁便有一名天地宗的丹房弟子上前,温声询问伤势,隨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丹药,开始兜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早已演练过多次。 陈阳见到这一幕,不由得眨了眨眼,心中涌起一股荒诞却又合理的感觉。 而杨屹川则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楚师弟,別发呆了,快些开炉炼丹吧。这几日,可是咱们赚取灵石的大好时机!” 说罢,杨屹川便是走到一旁较为平整的空地上,袖袍一挥,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稳稳落地。 他又取出数面阵旗,在丹炉周围布下一个简单的聚灵法阵。 隨即盘膝坐下,掌心燃起丹火,开始温炉。 而周围,其他炼丹师也纷纷动作起来。 天玄一脉的董广白、卢文,以及另外几位隨行的丹师,都各自寻了位置,取出丹炉,布下法阵。 而那些丹房弟子,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开始炼製一些较为基础的疗伤,补气丹药。 一时之间,这第十道台上,竟是无人再盘膝打坐,感应云雾机缘了。 所有的炼丹师,丹房弟子,都开炉起火,炼製丹药。 丹火升腾,药香渐起。 这修罗道,对於那些爭夺法宝,功法,剑种等宝物的试炼者而言,是血腥的征战试炼之地。 而对於天地宗的炼丹师来说,这无疑是一个赚取灵石的良机。 陈阳深吸一口气,也寻了一处空地,取出自己的丹炉。 他熟练地布下简易法阵,引火温炉,隨即从储物袋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灵草材料。 耳边,还传来杨屹川断断续续的声音,带著几分鼓励: “运气好的话,一天赚个几十万,上百万灵石,轻轻鬆鬆。” “楚师弟,你之前和未央的那百场丹试,不是消耗了许多灵石吗?” “正好,趁这机会好好补回来!” 陈阳闻言,唇角微扬,手中动作却是不停。 丹火在炉底跳跃,灵草在炉中化作药液,药香渐渐瀰漫开来。 如此,又是过去了两天两夜的时间。 加上之前从第七十三道台,一路攀升至第十道台所花费的三日,天地宗一行人来到这修罗道,已是整整五天了。 距离初次开启的修罗道试炼结束,只剩下最后两日。 这两日来,陈阳几乎是日夜不休地炼製丹药。 丹火从未熄灭,一炉炼完,稍作调息,便立刻开炼下一炉。 而这般辛勤付出的回报,也是丰厚的。 短短两日,他竟赚取了约莫两百万灵石。 这个速度,远远超出了陈阳的预料。 毕竟在天地宗时,他將炼製的丹药交给杜仲代为贩卖,一天收入也不过数万灵石,最多时也不过十万上下。 而在这修罗道中,丹药似乎变得格外稀缺。 尤其是许多前来征战的修士,往往只准备了攻击、防御类的法宝符籙,对於疗伤、补气的丹药,准备却时常不足。 再加上此地没有中间商赚取差价,是陈阳直接將丹药卖给需要的修士,利润自然更高。 当然,陈阳负责炼丹,去各处兜售丹药的人,则是苏緋桃了。 毕竟陈阳这边丹炉几乎从未停歇,根本抽不开身。 苏緋桃便主动揽下了售卖的差事,持著陈阳炼製的丹药,在第十道台上游走,寻找那些受伤落下的修士。 至於售卖所得的灵石,陈阳並没有收入自己的储物袋,而是全部交给了苏緋桃保管。 “你把这些灵石,交给我做什么?” 苏緋桃起初並不愿接手,蹙眉道: “我不是说过,我不需要……” 陈阳却是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不是还欠你许多灵石吗?这些,便算是还债的一部分。” 他说得坦荡。 这般通过炼丹来赚取灵石还债,比不上探索那些灵气光膜,可能一夜暴富的机缘。 但胜在稳扎稳打,收益可观。 然而苏緋桃听闻陈阳的话语,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低著头,声音轻轻柔柔的,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才不想让你还我那些灵石……” …… 陈阳闻言一愣,有些不解: “为什么啊?这些灵石,我到时候一定会……” …… 然而苏緋桃却打断了他的话: “比起还灵石,我还是更喜欢……你欠著我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而且灵石,我也会自己想办法赚取,不用你操心。”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矛盾,又补充道: “不过……你这些赚来的灵石,就先放在我这里吧。但不能算你还债,只能算……我为你保管。” 陈阳听闻苏緋桃这番话,眨了眨眼,眼中满是茫然。 明明自己欠了她灵石,她却不想要自己还,可她还是收下了灵石,又说只是代为保管。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陈阳一时无暇细想。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緋桃,却见她连忙侧过脸去,避开了他的视线。 此时正值傍晚,天光渐暗,道台上各家丹师燃起的丹火,映照出一片光晕。 在这光晕的映衬下,陈阳发现苏緋桃的侧脸,似乎有些红扑扑的,宛如晚霞染过。 陈阳来不及细思太多,丹炉中的药液已到了融合的关键时刻,他连忙收敛心神,专注控火。 时间悄然流逝。 又过去了半日。 这期间,从上方道台掉落下来的修士,数量明显减少了。 显然,上方那几座道台之间的爭夺,已逐渐趋於平稳,势力划分大致已定。 而天地宗这边,炼丹的速度,却是渐渐超过了售卖的速度。 杨屹川见状,显然早有预料,並不慌张。 “起初的两三日,爭斗最为频繁,丹药需求也最旺盛。” 他一边收起刚刚炼成的一炉补气丹,一边对陈阳解释道: “后面道台势力稳定下来,受伤的修士自然就少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不过,这也不打紧。上面需求少了,我们便將这些丹药,拿去下方的道台售卖便是!” 杨屹川说著,伸手指向下方云雾深处: “这修罗道,可不是只有上面的道台在爭斗。” “下方那些道台,从第十一道台一直到第一百道台,同样有无数修士在廝杀。” “那些地方的丹药,同样稀缺。” 而为了方便上下联络,交易,这些道台之间,逐渐有修士布置了传送法阵。 每一座道台,都与相邻的上下道台有法阵相连。 这些法阵並非修罗道原本就有,而是隨著修士们登临道台后,各自布置下来的。 修罗道环境稳定,没有极端天气,传送坐標一旦標记,便能长久使用。 如此一来,陈阳等人便有了新的去处。 他將一部分炼製的丹药交给苏緋桃,让她继续在第十道台附近售卖。 同时,自己则带著另一部分丹药,开始通过传送法阵,往来於下方的各层道台。 “你小心一些。” 苏緋桃起初並不愿离开陈阳身边,眉宇间满是担忧: “如果遇到了危险,记得立刻出示天地宗令牌。还有,如果被人欺负了,就马上回来找我,到时候我为你出头。” 她叮嘱得细致,仿佛陈阳是个初次出门的孩童。 陈阳心中温暖,却也有些无奈,只得宽慰道: “放心吧,我会小心行事的。况且,我只是去售卖丹药,又不参与爭斗,不会有事的。” 苏緋桃这才勉强点了点头,目送陈阳踏入传送法阵。 两人分別后,陈阳便开始了在下层道台间的穿梭。 …… “在下天地宗,丹师楚宴。道友这刀伤入骨,伤口已有黑气縈绕,怕是沾染了阴毒。” “若不及时处理,恐伤及道基。” “我这有五阶的冰心生肌丹,药性清凉,专克阴毒,刚好能治疗你这伤势。” “这位道友,你气息不稳,灵力虚浮,显然是久战脱力。需要一些养神补气丹温养经脉,补充元气。” “在下楚宴,天地宗丹师。” “道友这伤势……” 一天时间。 陈阳不断在各处道台间传送,为那些正在征战,受伤的修士提供所需的丹药。 虽然奔波忙碌,但灵石的赚取速度,依旧让陈阳心中满意。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然而,就在又过去了半日,陈阳传送至第九十三层道台时,却发生了一些突发状况。 那是在道台边缘的一处空地。 两名壮硕大汉正在激烈交战,两人都是走的体修路子,肌肉虬结,气血澎湃。 从气息判断,都是道石筑基,修为皆在筑基后期。 道石筑基因为道基品质所限,境界提升极为缓慢。 许多修士,便会將更多精力放在淬炼肉身上,以期在有限的修为基础上,提升实战战力。 此刻,这两名体修正打得难解难分。 拳脚交击间,爆发出沉闷的轰鸣,气浪四溢。 陈阳来到时,其中那名赤膊大汉已是落入下风。 他胸口凹陷,显然肋骨断了几根,嘴角不断溢血,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而他对面那名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则是越战越勇,拳势如狂风暴雨,招招致命。 陈阳刚出现在道台边缘,那赤膊大汉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猛地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楚大师……你是楚大师!” 他一边艰难地格挡著对手的攻击,一边嘶声喊道,声音中满是急切: “丹药!我要丹药!快……我快撑不住了!” 这一天半时间来,陈阳不断在各层道台间穿梭售卖丹药,每到一处都会自报家门。 天地宗丹师这个身份,加上他炼製的丹药效果確实不俗,自然让许多修士记住了楚宴这个名字。 眼下,这赤膊大汉在绝境中见到陈阳,自然是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想要立刻从他这里购买疗伤丹药,扭转战局。 陈阳见状,也是加快了脚步。 “道友莫急!”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药瓶。 “你这伤势太重了,肋骨断裂已伤及內腑。这是固脉续命丹,能强行稳住生机,续接经脉。快些服用,先保住性命再说!” 陈阳说著,便是快步上前,准备將药瓶递过去。 那赤膊大汉闻言,眼中希望更盛,强提一口气,震开对手的一记重拳,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接过陈阳递来的玉瓶。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玉瓶的剎那。 对面那刀疤脸汉子眼中凶光一闪,竟是不顾陈阳在场,猛地一步踏前,右腿如钢鞭般横扫而出,重重踢在赤膊大汉的胸膛!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这一脚力道威猛无比,竟是直接踹碎了赤膊大汉的心脉! 那赤膊大汉身形如破布袋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最后重重砸落在地,抽搐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鲜血,甚至溅到了陈阳的脸颊上。 温热的液体,顺著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陈阳伸在半空中的手,不由得顿了顿,停在了那里。 白玉药瓶在他手中,瓶身在天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而周围一些旁观的修士,此刻都是默默地看著这一幕,神色中却並没有太多起伏。 仿佛这一幕,在这修罗道中早已司空见惯。 修士之间的廝杀,本就是如此。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那刀疤脸汉子一脚踹死对手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剧烈起伏著,显然方才那一战,他也消耗不小。 他看也不看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径直越过,来到了陈阳跟前。 这汉子身高十余尺,比陈阳高出整整一个头。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陈阳,目光落在陈阳手中的玉瓶上,粗声问道: “喂,你这丹药,是固脉续命丹?” 陈阳缓缓抬起头,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不知何时已收敛了起来。 但他语气依旧平静: “没错。” 刀疤脸汉子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此丹……似乎能强行稳定生机?我听说过,有些品质上佳的固脉续命丹,甚至能在心脉受损时吊住一口气?” 陈阳轻轻点头: “正是。” 刀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正好,老子刚才也受了点內伤,正需要这种丹药。” 说罢,他竟是毫不客气,直接伸手向著陈阳手中的玉瓶抓来。 他手掌宽厚,指节粗大,一把抓住了玉瓶的上端,用力一扯…… 然而,玉瓶纹丝不动。 陈阳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握著瓶身。 “嗯?” 刀疤脸汉子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方才那一扯,虽未用全力,但也绝非寻常筑基修士能轻易抵挡。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了陈阳一眼。 眼前这青年,身材修长,面容普通,穿著一身朴素的袍服,气息平和,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炼丹师,並无出奇之处。 刀疤脸汉子心中嘀咕: “莫非是老子刚才大战一场,身子太虚了?” 他这般想著,手上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再次用力一扯! 而这一次,陈阳却是顺势鬆开了手。 玉瓶一下子被刀疤脸汉子抢了过去。 刀疤脸汉子愣了一下,隨即喃喃自语: “果然是身子太虚了……方才竟然没扯动。”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自顾自地拔开瓶塞,將里面那枚淡金色的丹药倒出,看也不看,便仰头服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润的药力顿时化开,如涓涓细流般涌向四肢百骸。 方才大战所受的一些暗伤,內腑震盪,在这药力的滋润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 刀疤脸汉子眼睛一亮,赞道: “好丹!这药力,比老子以前买过的那些破烂货,强了不止一筹!” 他说著,又看向陈阳,粗声问道: “还有没有补气的丹药?老子现在灵力虚得很。” 陈阳闻言,轻轻点头: “有的,自然有的。” 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瓷药瓶,递了过去。 “这里面是养神补气丹,一共二十枚。” “一次服用一枚,便可快速补充消耗的灵力,同时温养神识,缓解久战疲惫。” “若是伤势不重,一枚便足以恢復七成状態。” 然而,还没等陈阳介绍完毕,或是询问对方需要购买多少…… 那刀疤脸汉子竟又是一把將药瓶抢了过去! 他拔开瓶塞,看也不看,直接倒出两粒丹药丟入口中,咀嚼几下便咽了下去。 隨即,他將药瓶塞回怀中,显然是不打算还了。 做完这些,他才弯下腰,伸手一勾,將地上那赤膊大汉尸首腰间的储物袋摘了下来,隨手塞进自己怀里。 之后,他拍了拍手,转身便要走。 “等一下。” 陈阳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那刀疤脸汉子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目光狐疑地看向陈阳: “还有什么事吗?” 陈阳面不改色,语气依旧平和: “灵石。” 他伸手指了指刀疤脸汉子怀中的两个药瓶: “方才那枚固脉续命丹,售价五百灵石。还有那瓶养神补气丹,一瓶二十枚,单价三十灵石一枚,共计六百灵石。两者相加,一共一千一百灵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看在你方才大战一场,消耗不小的份上,那零头的一百灵石便免了。道友只需支付一千灵石即可。” 陈阳说得清晰明白,语气也算客气。 然而,那刀疤脸汉子听完,却是脸色一沉,冷哼了一声: “混帐!老子就知道你要坑骗我的灵石!” 他瞪著眼睛,语气凶狠: “那固脉续命丹,老子过去也不是没买过!” “品质差点的,几枚灵石就能买到!品质好点的,最多也不过几十灵石!” “你开口就要五百?真当老子是冤大头?!” 说著,他目光凶狠地瞪向陈阳,神色中已然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还有那补气丹,一瓶敢卖六百?你怎么不去抢!” 陈阳闻言,心中却是微微一嘆。 同一种丹药,因炼製者水平不同,所用材料品质差异,价格自然天差地別。 一些不入流的炼丹师,所炼製的固脉续命丹,或许只卖几枚,十几枚灵石。 但那种丹药,药效有限,品阶也低,顶多算是有丹形,效果聊胜於无。 而陈阳方才给出的那一枚,是他选用上佳材料精心炼製而成。 即便不藉助修罗道这特殊环境抬高价格,放在东土坊市之中,正常售价也在四百灵石上下。 更不用说那瓶养神补气丹,同样是他亲手炼製,品质上乘。 “这位道友……” 陈阳上前一步,越过地上那赤膊大汉的尸首,缓步向刀疤脸汉子走去,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和煦的笑容: “在下乃天地宗,丹师楚宴。我所售丹药,皆是亲自炼製,品质有保障,绝非那些粗製滥造之物可比。” 他一边说著,一边缓缓从腰间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呈暗黄色,正面刻著地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丹纹。 正是天地宗地黄一脉的丹师令牌。 陈阳將令牌举起,让周围所有修士都能看清: “此乃我天地宗身份令牌,道友若是不信,大可验证。” 然而,令牌亮出的瞬间,周围那些围观的修士虽然都看了过来,却大多皱起了眉头,神色茫然。 这些筑基修士,大多是散修,或是来自一些偏远小宗门。 平日里服用的丹药,都是一些不入流丹师炼製的最廉价货色,根本接触不到天地宗这等东土丹道巨擘。 他们或许听说过天地宗的名头,但对於其具体的身份令牌制式,纹样,却是一无所知,自然无法分辨真假。 而那刀疤脸汉子,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他瞟了一眼陈阳手中的令牌,却是嗤笑一声: “你说你是天地宗炼丹师,难道就是了?隨便拿块破牌子,就想唬住老子?” 然而,他话虽这么说,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陈阳腰间的储物袋上。 那储物袋鼓鼓囊囊,显然装满了东西。 刀疤脸汉子眼底深处,渐渐漫开一丝贪婪的寒意。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天地宗……又如何?” 他一步一步,向陈阳逼近,声音压低,却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 “老子反正烂命一条,在这修罗道杀了人,抢了东西,回头找个角落一躲,谁又能奈我何?” 他盯著陈阳腰间的储物袋,眼中凶光闪烁: “不过我看你……你这储物袋,里面似乎有更多丹药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刀疤脸汉子身形暴起! 他本就是体修,身形虽壮硕,速度却快如闪电。 只一剎那,他便已欺近陈阳身前,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带著呼啸风声,狠狠向陈阳头顶拍落! 这一掌,他凝聚了全身灵力,掌心隱隱有土黄色光华流转,显然是一门刚猛的掌法。 若是拍实了,莫说陈阳这看似文弱的丹师,便是同阶体修,也要头颅崩碎,当场毙命! “交出储物袋!” 刀疤脸汉子厉声喝道,掌风已至陈阳面门。 这第九十三道台上,许多围观修士见到这一幕,都是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倒吸一口凉气。 显然,这刀疤脸汉子在这层道台上,实力已是格外出眾。 筑基后期的体修,配合其凶悍的战斗风格,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同阶修士。 无论眼前这天地宗的丹师是真是假,在眾人看来,都已是必死无疑了。 然而…… 就在这凌厉一掌即將拍落,掌风已吹起陈阳额前髮丝的剎那。 咻! 一道清越的剑鸣,骤然自天际传来。 那声音初时极远,仿佛来自云端深处。 然而下一刻,便已近在耳边。 一道赤红色的剑光,如同九天垂落的流火,自云雾之中倾泻而下。 剑光极快,快到在场所有人,包括那刀疤脸汉子,都只看到一抹红影掠过。 隨即…… 噗嗤! 血光冲天而起。 一条粗壮的手臂,齐肩而断,带著喷涌的鲜血,拋飞出去。 “啊!” 悽厉的惨叫声,这才后知后觉地响起。 那刀疤脸汉子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右肩。 断口处,鲜血如泉涌,剧痛如潮水般袭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捂著断臂处,发出野兽般的嘶嚎,在地上疯狂翻滚挣扎。 这一切,几乎发生在一瞬之间。 等到眾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场中已是多出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一袭红衫,身姿窈窕,手持一柄朴素长剑。 剑身之上,一滴鲜血正顺著剑脊缓缓滑落,最终从剑尖滴落,在青玉地面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苏緋桃。 她背对著陈阳,面向那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刀疤脸汉子,目光冰冷如霜,仿佛万载寒冰。 她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散发出一股凛冽的剑意,如寒冬降临,令周围温度骤降。 许多围观修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苏緋桃却看也不看他们,只是缓缓转过身来,望向陈阳。 那冰冷的目光,在触及陈阳的瞬间,便如春雪消融,化作了一池温柔的春水。 “楚宴……” 她轻声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没事吧?” 陈阳仿佛刚刚回过神来一般,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 “没、没事……” 他脸上,还残留著方才那赤膊大汉溅上的血跡,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苏緋桃这才鬆了一口气。 她走上前,目光落在陈阳脸上的血跡,轻轻蹙起了眉头。 她没有使用清洁术法,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绢。 手绢质地柔软,边缘绣著几朵淡粉的桃花。 她抬起手,用手绢一角,细细为陈阳擦拭脸上的血污。 动作轻柔。 “走吧……” 她一边擦拭,一边轻声说道: “还有半天,这修罗道便要结束了,我们还是先回上面去,等待道途演变。” 说著,她已为陈阳擦净了脸颊,收起手绢,转身走向一旁布设的传送法阵。 陈阳闻言,却是愣了一下,目光不由得落向地上,那仍在痛苦挣扎的刀疤脸汉子。 “放心……” 苏緋桃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不会杀他,免得这等血腥之事发生,脏了你的眼睛。” 她顿了顿,又低头瞥了那刀疤脸汉子一眼,语气淡漠: “此人一看便是远东之地的散修,向来蛮横无理,行事毫无顾忌。断他一臂,已是惩戒。”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於炼丹师来说,確实大多厌恶血腥之事。 毕竟炼丹需接触草木灵药,讲究清净平和,若沾染太多血腥煞气,很容易让丹药出现差错,甚至影响丹道心境。 苏緋桃这般处理,倒也符合常理。 陈阳又看了看苏緋桃那和煦的微笑,再看了看地上那痛苦挣扎,鲜血淋漓的刀疤脸汉子…… 他心念一动,竟是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药瓶。 “这位道友……” 陈阳走到那刀疤脸汉子身前,蹲下身,將药瓶放在他身边,语气依旧平和: “在下天地宗楚宴。这是一些疗伤止血的丹药,你且服下,可止住血流。” 那刀疤脸汉子此刻已痛得神志模糊,听到陈阳的声音,勉强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与恐惧。 陈阳却仿佛未见,继续说道: “你这断臂,若不妥善处理,伤口恶化,恐会伤及根本。將来或许只有结丹之后,以丹气温养,方有修復的可能。”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刀疤脸汉子怀中的那两个药瓶: “至於之前……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丹药,便就此作罢吧。望你好自为之,珍重。” 说完,陈阳站起身,不再看他,转身向苏緋桃所在的传送法阵走去。 “楚宴……” 苏緋桃看著走来的陈阳,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如桃花初绽,明媚动人: “你怎么这般心善啊。明明长得……嗯,有点凶恶,却总是乾乾净净的,不愿意沾染这些腌臢事。” 陈阳闻言,唇角微扬,笑了笑,没有言语。 两人並肩,走向传送法阵。 法阵纹路已在微微发光,显然苏緋桃方才已提前注入了灵力,隨时可以启动。 然而,就在陈阳即將踏入法阵的瞬间…… 一旁,忽然响起了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清澈明亮,带著几分天真烂漫: “楚道友,还有苏道友,好巧啊!” 陈阳听闻这声音的瞬间,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道台边缘,一个少年正站在那里,笑嘻嘻地望著他们。 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模样,面容清秀,眼睛大而明亮,扑闪扑闪的,仿佛会说话。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背后背著一个竹製的书筐,筐中似乎塞满了书卷,沉甸甸的。 此刻,他正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无邪。 陈阳在见到这少年的瞬间,目光不由得一怔。 因为他认出了这少年的身份…… “南宫元?” 陈阳喃喃自语,语气中带著一丝不確定。 而那少年闻言,当即是连连点头,笑容更加灿烂: “正是正是!楚道友果然还记得小生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快步走上前来,竹筐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摇晃,里面传来书卷碰撞的沙沙声响。 第301章 陈哥哥 “楚道友,原来你是天地宗的炼丹师啊!” 南宫元眼睛亮晶晶的,快步走上前来,竹筐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他脸上掛著灿烂的笑容,仿佛见到了久別重逢的老友: “上一次,你给我那个叫做清元丹的丹药,还真是好用啊!”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著名: “小生服用了楚道友的丹药后,按照你嘱咐的,每三日服一枚,配合打坐修行。不过短短数月,修为已经突破到炼气四层了!” 南宫元语气中满是兴奋: “这修行速度,还真是快啊!” 他说得热络,陈阳却是心中一动,神识悄然扫过。 果不其然,南宫元此刻的修为,正是炼气四层。 丹田內的灵气虽然稀薄,却颇为精纯,显然是经过了扎实的打磨。 从第一次在上陵城遇见他时炼气二层,到现在炼气四层,不过数月时间。 这速度不快不慢,属於中规中矩的进步,看来他確实有按时服用丹药,並未偷懒。 但问题不在於修行速度。 而在於…… “你炼气四层……” 陈阳微微蹙眉,语气中带著不解: “来这杀神道做什么?” 杀神道虽然限制修为,只要是结丹以下皆可进入。 但此地凶险异常,修士间廝杀不断,真正会进入此地的,绝大多数都是筑基修士,鲜有炼气期敢来闯荡。 炼气四层……在这里,与螻蚁何异? 南宫元闻言,却是咧嘴一笑,笑容乾净无邪: “因为小生想要筑基啊!” 陈阳听闻此言,心中不由得一颤。 这南宫元…… 炼气四层,就已经开始考虑筑基之事了? 陈阳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炼气四层的时候在做什么…… 那时他每日为杂役任务奔波,为几块灵石发愁,筑基之事遥远得仿佛天边的云彩,连想都不敢多想。 一旁的苏緋桃也忍不住开口了,她秀眉微挑,目光中带著审视: “不对啊,小孩儿。” 她上下打量著南宫元: “你怎么进来的?” “这杀神道凭证铜片,自修罗道开启的消息传开后,价格已经上涨到十万灵石都不止了。” “你一个炼气四层的小修士,哪来的这么多灵石购买凭证?” 听闻此言,陈阳也狐疑地看向南宫元。 十万灵石,对炼气修士而言,无异於天文数字。 便是一些小宗门的结丹宗主,要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灵石,也要掂量掂量。 南宫元被两人这么盯著,却是不见半分慌张,反而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没买啊!” 他一边笑,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片,在手中晃了晃。 那铜片样式普通,边缘已有些磨损,正面刻著复杂的纹路,背面则有一道若隱若现的血色丝线。 那是传送进入,已经使用过的痕跡。 下一次传送出去时,这血线便会彻底消散。 “我偷来了一枚!” 南宫元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几个月前,坊市上这铜片堆积了很多,摊主看管也不严。小生就趁人不注意,顺手捡了一枚来。” 陈阳闻言,目光不由得一怔。 显然,他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你这小孩儿……” 陈阳喃喃自语,语气中带著几分哭笑不得: “偷东西,都这么实诚坦荡啊……” 他说著,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的苏緋桃,眨了眨眼。 苏緋桃见到陈阳的视线落过来,先是茫然了一下,隨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唰地一红,眼中闪过一抹羞恼。 “楚宴!” 她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嗔怪: “你、你看著我干什么?” 陈阳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默默移开了视线。 目光重新落在南宫元身上。 “你炼气四层,在这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陈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修罗道是征战的道途,血腥廝杀无处不在。 不仅最上面几座道台有南天世家,东土大宗的弟子在爭夺,下方这些道台,同样有无数修士在为了资源而搏命。 一个炼气四层,在这里恐怕连一天都撑不过去。 南宫元闻言,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地笑了起来: “或许……或许是小生为人和善,从不与人交恶吧……”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有些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 然而话音落下的同时,陈阳却忽然伸出手,指尖凌空一挑…… 一道细微的灵气如丝线般掠出,轻轻掀开了南宫元衣袍的下摆。 衣角掀起,露出了里面的腰带。 腰带上,空荡荡的一片。 没有悬掛任何储物袋……什么都没有,乾净得仿佛刚刚被人洗劫过。 一旁的苏緋桃见状,看了一眼,先是眨了眨眼,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半晌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靨如花,声音清脆: “储物袋……一进来就被抢了吧?” 南宫元闻言,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竹筐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苏道友……果然眼神锐利……” 陈阳上下打量著南宫元。 除了身上那一枚偷来的凭证铜片,以及背后那个塞满书卷,看起来沉甸甸的竹筐外,这少年身上当真是一无所有。 没有储物袋,没有法宝,甚至连最基础的符籙都没有一张。 难怪…… 难怪他能在这凶险的修罗道中安然无恙。 一个炼气四层,身上连半点油水都榨不出来,谁会费力气去杀他? 怕是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一旁的苏緋桃也是忍不住打趣道: “你这小孩儿,怎么每一次见面,都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南宫元闻言,更是窘迫,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没办法……修为境界低了,难免受人欺负。等以后修为高一些,炼气再提升几层,或者筑基之后……或许就好了。” 他说这话时,眼中却並无太多沮丧,反而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期盼,仿佛真的相信只要修为提升,一切都会好起来。 陈阳见状,心中微微一嘆。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空荡荡的灰色布袋。 那是最低阶的储物袋,空间不过方寸,价值不过几枚灵石,在东土几乎无人使用。 “这个储物袋,你拿著吧。” 陈阳將储物袋递过去,同时故意將袋口敞开,向下一倒…… 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陈阳又当著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窥视的目光,將储物袋翻转,抖了抖,確保所有人都看到里面確实空无一物。 然后,他才將储物袋丟给南宫元。 “空的储物袋,应该不会再有人抢你的了。” 南宫元手忙脚乱地接住储物袋,低头看了看,眼中满是错愕: “啊……楚道友,这怎么好意思?小生、小生……” 他结巴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瞪大双眼看向陈阳,眼中满是感激与无措。 陈阳却只是轻笑著摇了摇头。 他思索片刻,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药瓶。 拔开瓶塞,里面只有一枚丹药。 那丹药龙眼大小,通体呈乳白色,表面光滑如脂,隱隱有温润的光泽流转。 更奇异的是,丹药內部似乎还有层层叠叠的纹路,如同莲花瓣般向內收敛。 “这枚灵元丹,是我向屹川师兄请教了凝丹手法后,亲手炼製的。” 陈阳將药瓶倾斜,让南宫元看清里面的丹药: “药性温和却绵长,足够你消化许久了。” 说著,他曲指一弹。 那枚丹药便化作一道白光,精准地飞入南宫元微张的口中! “咳咳咳……” 南宫元猝不及防,被丹药呛得一阵剧烈咳嗽,脸都涨红了。 陈阳见状,却是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与苏緋桃一同向传送法阵走去。 “好好修行吧。” 他背对著南宫元,挥了挥手: “这杀神道太过凶险,以后……可別再进来了。” 话音落下时,两人已踏入传送法阵。 阵纹亮起,光芒流转,將他们的身影吞没。 南宫元还在原地咳嗽不止,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而就在他平復呼吸的剎那,一股温润却浑厚的药力,忽然自腹中化开! 那药力如温泉般涌向四肢百骸,滋养著每一寸经脉,每一个窍穴。 更神奇的是,这股药力仿佛源源不绝。 当第一层药力被吸收后,丹药核心处,又缓缓绽放出第二层药力,如同莲花层层盛开。 紧接著,是第三层、第四层…… 每一层药力都稍弱於前一层,却足够精纯温和,正好適合炼气期修士缓慢吸收。 南宫元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喃喃自语: “这丹药……似乎一枚里面,藏了好多枚啊……” 他当即眼前一亮,衝著陈阳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 “楚道友,还有苏道友,多谢了!” 声音在空旷的道台上迴荡,却已无人回应。 南宫元直起身,仰头望向那云雾繚绕的上方,怔怔地凝视著陈阳与苏緋桃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 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痕跡,他才低下头,摸了摸温热的丹田,又看了看手中空荡荡的储物袋。 “楚道友……” 他轻声呢喃,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 “又送小生丹药……真是一个好人啊。” …… 陈阳与苏緋桃藉助传送法阵,很快便返回了第十道台。 此刻,道台上的景象与离开时已大不相同。 大多数炼丹师都已停止了炼丹,正盘膝打坐,闭目调息。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地开炉炼丹,即便对筑基修士而言,也是极大的心神消耗。 这修罗道试炼只剩下最后半日,眾人自然选择休憩一番,顺便尝试沟通云雾中的灵气光膜,看能否在最后时刻有所收穫。 而那些丹房弟子也是如此,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各处,脸上大多带著满足的笑容。 这一次修罗道之行,每个人都赚取了不菲的灵石,足够他们未来数年修行之用。 “你看吧。” 苏緋桃与陈阳並肩走在道台上,声音轻快: “还有半天时间,这修罗道试炼就要结束了。我说过的,有我在,楚宴你便不会有事。” 她侧过头,衝著陈阳嫣然一笑,眼中带著几分小得意。 陈阳微微頷首: “多谢,苏道友了。” 他语气诚恳,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然而苏緋桃闻言,尤其是听到那声苏道友后,却是轻轻蹙起了秀眉。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陈阳,试探著问道: “你为什么……有些时候还是会称呼我苏道友啊?”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这称谓……听起来有点生疏啊。” 陈阳闻言,目光落在苏緋桃脸上。 四目相对。 苏緋桃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正望著他,眼中映著天光云影,也映著他的倒影。 她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陈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緋桃见他沉默,愣了片刻后,忽然又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算了,一个称谓而已,没事的……是我想太多了。” 她说著,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正在打坐的杨屹川等人,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楚宴,你还是好好打坐休息一阵吧。这几日日夜炼丹,想必也劳累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惊嘆: “不过我真没想到……炼丹师这么赚钱啊。” 她说得自然,是真心实意的感慨。 这几日修罗道试炼,那些丹房弟子普遍都赚取了二三十万灵石。 而隨行的几十位炼丹师,收入更是高达百万上下。 至於四位领队,杨屹川、陈阳、董广白、卢文…… 这几日下来,每人都有数百万灵石入帐。 杨屹川身为地黄一脉主炉,人脉广,丹药品质高,几日下来竟有七百万灵石入袋。 而陈阳这边,也赚取了两百多万,接近三百万灵石。 这数额,便是苏緋桃也不由得微微吃惊。 过去她只是购买丹药,知晓炼丹师赚钱,却从未如此直观地了解过…… 原来一位有实力的炼丹师,在合適的时机,竟能赚取如此海量的灵石。 陈阳察觉到苏緋桃那火热的视线,不由得轻轻笑了笑: “只是借著修罗道刚刚开启,征战频繁,丹药需求旺盛,才能大量售卖罢了。若在平时,哪能有这般收入。” 苏緋桃轻轻嗯了一声,脸上却露出了几分莫名的笑意。 那笑意浅浅的,柔柔的,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阳见状,看著苏緋桃脸上盈盈的笑意,不由得有些困惑: “你笑什么?” 苏緋桃闻言,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缓缓道: “高兴啊。” 她眼中光彩流转: “没想到……我养的小丹师,也会一步步,成长到这么高的地步。” 她说这话时,语气中带著几分温柔。 陈阳闻言,却是失笑: “高?我还没有成就主炉呢。” 苏緋桃嗯嗯了两声,眼中笑意更浓: “主炉?怕是你將来真成了主炉,我这个緋桃,就配不上你这个楚宴了。” 她语气中带著几分调笑,目光却紧紧盯著陈阳: “到时候,你又会想著要寻其他修为更高,实力更强的护丹剑修了。” 陈阳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摇头: “不用了。” 他语气篤定: “其他护丹剑修,无需了。” 苏緋桃一愣,当即轻轻蹙眉: “嗯?为何?” 她眨了眨眼,认真地分析起来: “杨大师的护丹剑修,可是斤车真君那等元婴修士。楚宴你若成了主炉,按理说,也该寻一位元婴级別的护丹剑修才对……” 她说到了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却隱隱亮起了几分光芒,仿佛在期待著什么。 然而,还没等苏緋桃说完…… 陈阳便主动打断了她的话语: “我性子喜静,不喜动。” 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平日里也少有遇到什么凶险,炼丹,修行,大多在宗门之內。哪里需要什么元婴前辈来护卫我?” 苏緋桃闻言,却是想要爭辩: “可是……” 陈阳又是直接摆了摆手: “楚某有苏道友,便已足够了。” 他看向苏緋桃,目光清澈而坦然: “其他护丹剑修,反而会不习惯。”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緋桃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直勾勾地盯著陈阳,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半晌之后,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下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接下来,距离修罗道结束,只剩下最后半天的时间。 陈阳与苏緋桃不再多言,各自寻了一处空地,盘膝坐下,如同道台上其他修士一般,开始尝试沟通云雾,感应灵气光膜。 陈阳闭目凝神,將神识缓缓散开,融入周围的云雾之中。 他心神沉静,意念空明,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然而…… 一盏茶功夫后。 陈阳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似乎……和打坐修行,没有关係。” 他低声自语。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炼气期时那般心浮气躁。 筑基之后,尤其是完成天道筑基后,打坐修行时心念澄澈如镜,少有起伏。 按理说,这种状態应该更容易与天地共鸣,感应到云雾中隱藏的灵气光膜才对。 可方才那一番尝试,他却毫无所获。 仿佛那些灵气光膜与他之间,隔著一层无形的壁障。 “神识?” 陈阳心念一动,神识如潮水般涌出,向著云雾深处探去。 然而神识所及之处,儘是茫茫云海,浩瀚无垠。 那些云雾仿佛有生命般,轻轻翻涌,却始终不见任何灵气光膜的踪跡。 他的神识如泥牛入海,难以探寻透彻。 陈阳尝试了片刻,依旧一无所获,只得收回神识。 然而就在他睁开眼、看向四周的剎那…… 他却忽然发现,一旁苏緋桃所在的位置,异象渐生! 一丝丝,一缕缕的云雾,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正缓缓向著苏緋桃匯聚而去。 那些云雾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如同轻纱般繚绕在她周身。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匯聚的云雾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以苏緋桃为中心,缓缓旋转。 “这是……” 陈阳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而一旁同样沟通无果的杨屹川,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睁开眼,看向苏緋桃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这云层涌动的样子……必定是有灵气光膜被感应到了。” 他仔细观察著那云雾旋涡的规模,旋转的速度,语气中带著几分判断: “而且看这声势,光膜中的宝物……恐怕並不简单。” 陈阳闻言,也是愣住了: “这么快……就沟通到了?” 他心中著实有些惊诧。 苏緋桃这些天来,一直陪在他身边,要么护卫他炼丹,要么替他售卖丹药,几乎从未静下心来打坐沟通。 可这才刚刚坐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竟然就成功感应到了灵气光膜? 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莫非,这沟通灵气光膜……有什么诀窍?” 陈阳不由得问道。 杨屹川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就不知晓了。” 他语气中也带著几分不解: “关於灵气光膜的沟通之法,宗门典籍中记载甚少。只说是隨缘感应,心诚则灵。具体如何,谁也说不清。” 他顿了顿,看向苏緋桃周身越来越浓郁的云雾,猜测道: “或许……只是单纯运气好?” 运气? 陈阳眼中不由得露出了羡慕的光芒。 这灵气光膜中的宝物,价值差异极大。 运气好的,可能得到价值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灵石的罕见丹药,古宝,功法玉简。 运气差的,可能只是一些不值钱的低阶材料。 看苏緋桃这声势,恐怕光膜中的宝物,品阶不低。 若是真能得到什么重宝,那便是一笔天降横財。 而此时,杨屹川却轻轻皱起了眉头: “只是……这修罗道试炼,即將要结束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估算了一下,沉声道: “距离道途演变,试炼结束,只剩下不到五个时辰了。” 他看向苏緋桃,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就是不知晓……苏道友能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將那灵气光膜从云层深处彻底牵引出来。” 陈阳闻言,目光也落在了苏緋桃身上。 此刻的苏緋桃,双目微闭,神色沉静,显然已完全沉浸在沟通之中。 她周身云雾繚绕,红衫在云气中轻轻飘动,仿佛仙子临凡。 这沟通灵气光膜的过程並无凶险,只是需要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分心。 而且往往耗时极长,短则数个时辰,长则数日,都有可能。 五个时辰……確实有些紧迫。 陈阳静静看著,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望向那云雾繚绕的上方。 那里,是第九道台,第八道台……直至最高的第一道台。 这几日在修罗道中,陈阳所在的第十道台不断有上面道台掉落下来的修士。 从那些修士口中,他也听闻了不少消息。 据说在更高的道台上,有人沟通到了价值惊人的宝物,数百万灵石的丹药,失传的古宝,罕见的剑种,符种…… 那些传闻,让陈阳隱隱有些心动。 当然,吸引他的不光是可能存在的宝物。 还有更高处那些道台本身。 “我听闻……前五的道台,都被南天世家所占据。” 陈阳心中暗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既然来了,不如……上去看一看。” 他想看看,那些南天世家的子弟,究竟是何等修为,何等实力。 更想看看,自己这人间道中成就的天道筑基,与南天那些世家天骄的天道筑基相比,究竟有何差异。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在心底蔓延,难以抑制。 陈阳站起身,对杨屹川道: “屹川师兄,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一些丹药,需要去售卖一下。” 杨屹川闻言,睁开眼,有些诧异: “嗯?楚师弟,你这几日都在炼丹,不需要休息一下吗?” 他看向陈阳,眼中带著关切: “距离修罗道结束,只剩下五个时辰了。不如好好调息,待会儿一起用传送法阵返回宗门。” 陈阳却是轻轻摇头,语气轻快: “没事,炼丹而已,我天天都如此,早就习惯了。” 他笑了笑,仿佛真的不在意: “之前每日挑战未央,连续百场丹试,那才叫费神。相比之下,这几日炼丹,还算轻鬆。” 杨屹川听闻此言,也是释然。 他想起陈阳之前与未央那百场丹试,確实消耗巨大,不仅心神疲惫,还输了不少草木灵药的费用。 对灵石更为执著些,倒也正常。 “那……快去快回吧。” 杨屹川点了点头,叮嘱道: “记得时辰,到时候及时回来,我们一起用传送法阵返回宗门。” 陈阳含笑应下: “那屹川师兄,我就先下去了。” 说罢,他转身走向一旁的传送法阵。 阵纹亮起,光芒流转。 陈阳的身影消失在阵中。 传送光芒散去。 陈阳出现在第十三道台。 他没有停留,一步迈出,直接没入了道台边缘的云雾之中。 云雾翻涌,瞬间將他的身影吞没。 而在身形完全没入云雾的剎那…… 陈阳抬手,摘下了脸上的惑神面。 一瞬之间,花郎之相浮现而出。 眼角两朵血色小花悄然绽放,妖异而魅惑。 面容轮廓也变得更为深刻,眉宇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邪异的气息。 陈阳深吸一口气,感受著体內血气奔涌的感觉。 “我用浮花千面术遮掩面容,再去上面的道台。” 陈阳心中迅速盘算著…… “浮花千面术能改变容貌,遮掩气息,过去在地狱道时施展,无人能看破。” 但隨即,他又有些迟疑。 这一次,上面是南天世家的修士。 那些世家传承久远,底蕴深厚,难保不会有什么特殊手段,或者神识格外强悍之辈,能看破浮花千面术的偽装。 万一被看破…… 陈阳可记得,之前宗门弟子们关於陈家麒麟儿陈怀锋的议论。 陈家人因他姓陈,便欲斩杀他。 若被认出…… 陈阳深吸一口气,心中有了决断。 “楚宴这张惑神面,是决不能显露的。”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云雾中飘散: “那个楚宴不喜血腥,偏爱草木,为人和善,不喜交战,只爱清净……” 念叨这些话语时,他脸上那抹邪异之感竟悄然淡去几分。 “换这一张。” 陈阳从储物袋中取出另一张惑神面。 这是当年在青木门时的面容,那个被王升灭杀的陈阳。 那副面容,如今已少有人记得。 陈阳將惑神面缓缓戴在脸上。 冰凉的面具贴合皮肤,熟悉的触感传来。 但下一刻,他又是催动了浮花千面术。 血气微调之下,眉抬一分,鼻压半寸,唇线修刻得冷硬嶙峋。 转眼,便是一副中年人的陌生面孔。 陈阳格外小心。 做完这一切 他运转体內道韵,灵气在经脉中奔涌,身形陡然加速,如同利箭般向上方衝去!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传送法阵,而是单纯凭藉自身修为,逆著那从天幕垂落的无形压力,向上飞行。 陈阳將道韵运转至眉心,凝聚成一点,那股原本沉甸甸压在身上的天幕威压,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刺破了。 阻力大减! 陈阳身形如电,在云雾中急速穿梭。 “这压力,的確强悍。” 他一边飞行,一边感受著周身的阻力变化,心中明悟: “但如果我將道韵在眉心凝聚,以点破面,便能轻鬆在这修罗道中向上飞行。” 这发现让他心中微喜。 道韵之妙,果然无穷。 不过片刻功夫,陈阳便已抵达第九道台。 他没有落在道台上,而是隱藏在云雾之中,向下俯瞰。 第九道台上。 此刻依旧是千宝宗与御气宗两个宗门在彼此爭斗。 双方弟子廝杀正酣,法宝光华与罡气余波不断碰撞,轰鸣声不绝於耳。 即便修罗道试炼只剩下最后几个时辰,这两个宗门似乎依旧没有停手的打算,仍在为了这道台的归属而搏命。 “不去上,也不去下……这两个宗门,怕是槓上了。” 陈阳目光扫过,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千宝宗那边,唐珠瑶,顾守赫然在列,此外还有两位陌生的领队修士,气息皆是不弱,显然是道韵筑基。 御气宗这边,则是莫北寒,梁飞,以及另外两位道韵天骄。 两个宗门,各自四位道韵筑基。 这般阵容,放在东土也算强横了。 陈阳没有过多停留,心念一动,道韵运转,身形再次向上飞去。 第八道台。 这里是云裳宗的位置。 道台上,三位陌生的领队修士正在盘膝打坐,身后跟著数十名云裳宗弟子,皆是女修,衣袂飘飘,气质出尘。 陈阳目光扫过,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柳依依和小春花两人……似乎还在被关禁闭。” 他想起近些日子打听到的消息。 原本以为两人会前来修罗道试炼,但看这样子,云裳宗这一轮並未派她们前来。 至少这修罗道第一次开启,她们没有出现。 陈阳不再停留,继续向上。 第七道台。 凌霄宗所在。 道台上,四位道韵天骄负手而立,气息凌厉如剑。 他们身后,数十名凌霄宗剑修肃然而立,剑气冲霄。 陈阳一眼扫过,认出了其中几人,都是凌霄宗这一代的核心弟子,名声在外。 但让他意外的是…… “凌霄宗作为东土第一杀伐宗门,按理说,即便南天世家占据了前五道台,凌霄宗也该是紧隨其后的第六道台才对。” 陈阳心中疑惑: “可如今,却落在了这第七……” 这一点,在前两日从那些掉落下来的修士口中得知时,苏緋桃也曾表示意外,显然此事超出了她的预料。 陈阳深深看了一眼,继续向上。 第六道台。 九华宗。 道台上,三位道韵天骄盘膝而坐,气息沉凝如山。 而当陈阳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时,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那人一袭青衫,面容冷峻,双目微闭,似在调息。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让陈阳感到一丝熟悉。 “陆浩!” 陈阳心中低语。 正是当年在地狱道中,被他扇飞的那个九华宗弟子。 但此刻的陆浩,与当年已截然不同。 他盘膝坐在那里,眼中虽闭,却仿佛有锐利的光芒在眼皮下流转。 气息沉凝如渊,带著一种久经杀伐的沧桑感,完全不像一个年轻修士。 陈阳心中明悟,当年的陆浩,在地狱道中被业力影响,记忆混乱,才会那般不堪。 而真正的陆浩…… “我当年,曾询问过搬山宗的岳苍前辈。” “他说这陆浩三人……” “很可能是九华宗三位元婴,乃至真君,凝结的化身。” 想到这里,陈阳不由得冷笑一声: “呵呵……恐怕此人已是数百岁之龄了,还要前来这筑基之地,与年轻修士爭夺机缘。” “这陆浩……还真是……”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噁心啊。” 然而…… 就在这抹讥讽笑容浮现在脸上的剎那。 下方道台上,一直闭目调息的陆浩,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陈阳藏身的云雾方向。 那目光凌厉如剑,仿佛能穿透层层云雾,直刺陈阳所在。 这瞬间的变故,让陈阳神色不由得一怔。 他连忙收敛气息,甚至收敛心神,將一切情绪波动都压了下去。 身形在云雾中一动不动,仿佛与云雾融为一体。 “不对……我没有泄露气息。” 陈阳心中警惕: “这陆浩,是怎么察觉到我的?” 方才除了那一丝情绪的波动外,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气息也完全隱匿。 可陆浩就这么直勾勾地望了过来,差点发现了他。 “这是什么探查手段……” 陈阳心中思忖,对这陆浩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 虽然这陆浩纵使是元婴化身,但在杀神道规则限制下,修为也被压制在筑基期。 陈阳並不认为对方能轻易斩杀自己。 但那种诡异的探查手段,还是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陈阳深深看了陆浩一眼,不再停留,身形向上飞掠而去。 然而这一次,陈阳飞了许久。 即便没有天幕压力的阻碍,他全力向上飞行了足足半个时辰,却依旧没有抵达第五道台。 “这第五道台和第六道台之间的距离……怎么如此遥远?” 陈阳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 按照之前的经验,相邻道台之间的距离,最多不过半刻钟的飞行路程。 可如今飞了半个时辰,却依旧不见第五道台的踪影。 这不对劲。 陈阳加快速度,道韵全力运转,身形如电般向上衝去。 又飞了一刻钟。 终於,前方云雾之中,隱隱出现了一片朦朧的光影。 陈阳精神一振,加速向前。 然而…… 就在他即將接近那片光影的剎那,身形却猛地一顿! 前方,出现了一道光幕。 一道无边无际的光幕,如同天穹般展开,横亘在云雾之中,將上方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光幕散发出的光芒並不刺眼,反而温润如月华,静静流淌。 陈阳试探著向前飞去。 然而,当他距离光幕还有三丈距离时,一股无形的阻力骤然出现! 那阻力柔和却坚韧,將他牢牢挡在外面。 陈阳微微蹙眉,运转道韵,试图向前突破。 然而,道韵之力触及光幕的剎那,竟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幕纹丝不动。 陈阳又运转道石之力,灵气汹涌而出,重重撞向光幕。 依旧无效。 光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陈阳眼神微凝,体內血气悄然运转,筋肉骨骼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力量在瞬间提升到极致。 他一拳轰出。 拳风破空,带著呼啸之声,重重砸在光幕之上! 砰! 一声闷响。 光幕依旧安然无恙,甚至连最轻微的颤动都没有。 陈阳收回拳头,看著前方那柔和的光幕,眉头深深皱起。 “这光幕……到底是何物?” 他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光幕显然不是修罗道中原本就有的东西。 杨屹川,苏緋桃,以及其他领队,从未提及过有这样一道光幕存在。 而且,这光幕的强度也超出了陈阳的认知。 以他如今筑基后期的修为,配合道韵,道石双筑基之力,全力一击之下…… 可这光幕,却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这是……南天的某种隔绝手段!” 陈阳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也只有南天那些传承久远的世家,才可能拥有这种诡异而强大的手段,能在修罗道中布下如此结界,將下方修士完全隔绝在外。 “这便是南天世家的风格吗?” 陈阳心中沉思: “占据前五道台还不够,还要布下结界,將其他人完全隔绝在外,连靠近都不允许。” 他摇了摇头,不再尝试。 既然上不去,那便作罢。 陈阳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 就在他转身的剎那。 异变陡生。 前方那一直平静无波的光幕,忽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起初极轻微,仿佛蜻蜓点水般,在光幕表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但很快,波动越来越剧烈! 光幕开始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另一端疯狂衝击! 陈阳猛地转身,目光死死盯向光幕! “什么……什么东西要来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数丈,全身戒备。 光幕另一端,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靠近。 那影子起初只有拳头大小,但眨眼之间,便已放大到磨盘大小。 再一眨眼。 已如山岳般庞大! 预想中撞击的闷响並未传来,四下只有一片突兀的死寂。 光幕无声地滑开了一道口子。 一块如同小山般的磨盘,从光幕另一端轰然衝出,以恐怖的速度向下坠落。 那磨盘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古老的纹路,边缘锋利如刀。 它实在太大了,遮天蔽日,带著万钧之势,仿佛要將下方的一切都碾成齏粉。 而更让陈阳瞳孔骤缩的是…… 那磨盘之上,还用粗大的黑色锁链,绑著一个人。 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 那少女被锁链牢牢捆在磨盘中央,隨著磨盘坠落,她的身体在锁链中剧烈晃动。 她还在拼命叫喊,声音里带著哭腔,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让开啊!快让开啊!!!” 那声音…… 陈阳在听到的瞬间,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漫天烟尘与气流,死死盯向磨盘上那个娇小的身影。 那张脸,虽然苍白,虽然布满泪痕,虽然因恐惧而扭曲……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岳秀秀!” 陈阳失声惊呼。 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被锁链捆在这恐怖的磨盘上,从上方坠落下来? 陈阳来不及思考太多。 因为那磨盘,已经携著毁天灭地之势,朝他当头砸下! 距离,已不足十丈。 岳秀秀那绝望的哭喊声,近在耳边: “快让开!” 陈阳眼中厉色一闪。 不退反进。 他身形如电,迎著那坠落的磨盘冲天而起。 道韵在眉心疯狂运转,化作一点璀璨的清光。 道石之力在体內奔涌,浩瀚的灵气如江河决堤,轰然爆发! “给我,停下!” 陈阳低喝一声,双手向上托举。 轰隆! 磨盘与陈阳的双掌,轰然相撞。 恐怖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席捲。 周围的云雾被瞬间衝散,露出一片真空地带。 陈阳只觉得双臂剧震,仿佛托举的不是磨盘,而是一座真正的山岳。 那下坠的衝击力太恐怖了,即便是他双筑基之力,也感到难以承受。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手臂流淌而下。 但陈阳咬紧牙关,体內道石之力疯狂运转。 一股更加浑厚的灵气,自丹田深处涌出,如同大地般厚重坚实,硬生生將那下坠之势托住! 磨盘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 最终。 那股力量將陈阳一路压落百丈,彻底停住,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磨盘中央,锁链上的岳秀秀,此刻已是满脸泪痕,眼神茫然。 她呆呆地看著下方那个以双手托举磨盘的身影,看著那张陌生的中年人面庞,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直到陈阳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陈阳看著岳秀秀眼角掛著的泪珠,以及那苍白的小脸,惊恐未定的眼神,心中不由得一颤。 当年在地狱道三年,他拼死护著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不让她受半点伤害,不让她沾半点血腥。 可如今…… 她却被锁链捆在这恐怖的磨盘上,从修罗道高空坠落。 若非他恰巧在此,此刻的岳秀秀,恐怕已是一滩肉泥。 一股莫名的怒火,自心底涌起。 陈阳咬紧牙关,道韵与道石两股力量在体內交缠运转,支撑著这方巨物。 他看向岳秀秀,声音因用力而有些低沉嘶哑: “岳秀秀,发生什么事了?” 岳秀秀呆呆看著他,许久,才喃喃道: “你……你是?” 陈阳默然不语,一边继续托举磨盘,一边催动一道精纯灵气,斩向那些缠绕岳秀秀的锁链。 咔嚓!咔嚓! 锁链应声而断,碎成数截。 陈阳眉心道韵凌空一引,將岳秀秀从磨盘上轻柔托起,拉到自己身前。 岳秀秀踉蹌站稳,眼睛仍红红的,仰头看著陈阳这张陌生的中年面孔,困惑地眨了眨眼。 陈阳看著她那双依旧清澈,却带著惊惶的眼眸,沉默片刻,低声问道: “岳錚呢?他为什么没有护住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岳秀秀浑身一颤。 她瞪大眼睛,仔仔细细盯著陈阳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出熟悉的痕跡。 许久,她嘴唇轻颤,试探著唤道: “你是……陈哥哥?” 第302章 林行者 陈阳与岳秀秀,已有数年未曾见面了。 自从搬山宗一別,陈阳在天地宗修行之余,也会借著丹药往来,同道交流的间隙,有意无意地探听这个小丫头的音讯。 然而传来的,却多是那些陈腐的传闻…… “听说了吗?搬山宗那位千金岳秀秀,早成了圣子陈阳的禁臠!” “何止啊,她兄长岳錚为了攀附西洲势力,可是亲手將亲妹妹献上去的,嘖嘖……” “真不知那岳秀秀哪来这样大的福气,竟能得西洲大教圣子垂青……怕不是暗地里,使了不少狐媚手段罢!” 诸如此类,不堪入耳。 陈阳分不清,这些下三滥的消息,究竟是菩提教在背后刻意宣扬,还是东土宗门之间胡乱流传的结果。 但他知道,这些传闻对岳秀秀,这样一个单纯的小丫头而言,是何等的伤害。 一丝愧疚,始终盘桓在陈阳心底。 除此之外,陈阳对於岳秀秀,还怀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地狱道那三年,是他最黑暗血腥的时光,而岳秀秀的存在,如同一缕照进炼狱的微光。 “陈哥哥……真的是你吗?” 岳秀秀的声音將陈阳从回忆中拉回。 她眼圈微微发红,眼中还噙著未乾的泪珠,此刻正试探著询问,仿佛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是我。” 陈阳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他抬起手,灵气如春风般拂过,轻轻拭去了岳秀秀眼角的泪痕。 来不及敘旧,陈阳当即便是沉声问道,语气中带著压抑的怒意: “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人,用铁链將你绑在这磨盘上的?!” 说话的同时,陈阳掂量了一下手中托举的磨盘。 那从上而下传来的重量,让他心中不由得一惊。 尤其是方才下坠的那一刻,那恐怖的衝击力,再加上天幕垂落的威压,差点连他都支撑不住。 如今將这磨盘稳稳托在头顶,陈阳慢慢换过气来,心中那团怒火却越烧越旺。 若是在外界东土,陈阳修行时日尚短,或许无法对这小丫头承诺什么,保护什么。 但在这杀神道中…… 同是筑基修为,他陈阳,怎可能眼睁睁看著岳秀秀受这等欺辱?! 想到方才岳秀秀从高空坠落,绝望惨叫的那一幕,陈阳心中莫名一紧。 “说。”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剑,望向那光幕的上方: “我虽然已不在菩提教,但我一样可以为你出头。” 杨氏龙族,凤血世家,麒麟陈家…… 莫非是这些南天世家子弟,做出了这等恶行? 然而,岳秀秀听闻陈阳的话语后,却是轻轻抽噎了一下,缓过一口气,才小声嘀咕道: “那铁链……是我大哥给我捆的啊。” “嗯?” 陈阳闻言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向岳秀秀,一脸的错愕,仿佛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而岳秀秀这时也忍不住抱怨起来,小嘴撅起,满脸委屈: “我就说我抬不动啊!大哥他非要让我来……” “我搬山之法还没修炼好呢,飞了一阵,那气就兜不住,一下子泄掉了。” “然后就往下一直掉,一直掉……幸好没砸到人。” 岳秀秀嘀咕著,揉了揉肩膀。 她两侧肩头的衣衫都有些褶皱了,显然是之前被铁链勒出的痕跡。 陈阳见到这一幕,不由得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置信。 “等一下……” 他迟疑著问道: “难道不是上面那些南天世家子弟,故意而为的恶行吗?” 岳秀秀闻言,却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南天世家子弟?没有啊……我反正没见到什么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是从第五道台上面下来的,一路上都没见到其他人。” 陈阳又是一怔。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磨盘,疑惑道: “那这磨盘是……” 岳秀秀闻言,脸颊微微红了红,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住了衣角,声音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是……是我大哥叫我去搬来的。” 她低著头,小声道: “他说,这些磨盘是好东西,让我搬几个回去,到时候放在宗门里……” 陈阳闻言,又是一愣。 忽然间,他反应过来了。 眼前的岳秀秀,虽然看起来文静柔弱,一副需要人保护的模样。 但她实实在在是…… 搬山宗千金。 搬山宗,最擅长的便是搬运灵山,灵脉,將天地间的奇峰异石搬回山门,化作宗门底蕴。 这个风气从千年前开宗立派时便延续至今,堪称修真界一绝。 陈阳看著岳秀秀那眨巴眨巴,清纯可怜的大眼睛,又看了看手中这如同小山般的巨大磨盘……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有点荒唐,有点好笑,又有点……恨铁不成钢。 他忽然地,有点恨搬山宗了。 “陈哥哥,这锁链断了……” 岳秀秀忽然开口,打断了陈阳的思绪: “我剩余的锁链,都放在上面第五道台上了。我上去拿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她说著,指了指上方: “这个磨盘太沉了,我举不起来。得用锁链套住,用肩膀挑起来才行。” 陈阳闻言,心中一颤。 他正想开口说什么…… 岳秀秀却已身形一动,向著上空飞了过去! “等等!” 陈阳话音未落。 只见岳秀秀飞到那光幕前,抬起小手,掌心一个黑色的符文微微一闪。 下一刻…… 光幕竟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偌大的缝隙! 如此一幕,让陈阳心中不由得一震。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托举著磨盘,身形如电,紧隨岳秀秀穿过了光幕! 穿过光幕的剎那,眼前豁然开朗。 之前被光幕遮挡的景象,此刻清晰呈现在眼前。 不远处,一座广阔的道台悬浮於云海之上,正是第五道台。 而岳秀秀已经飞出了一段距离,此刻回过头,狐疑地看向跟上来的陈阳: “嗯?陈哥哥,你也跟过来了啊?” 她眨了眨眼: “没关係的,等著我就好,我马上去去就回。” 说著,她就要继续向第五道台飞去。 陈阳却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道光幕正在缓缓合拢,恢復如初。 陈阳试探著伸出一只脚,向光幕探去…… 脚尖轻易穿过了光幕,仿佛那只是一层薄薄的水帘。 “这光幕是某种结界……像是柔和的光凝聚而成的。” 陈阳心中明悟: “从里面出来容易,但从外面进去……” 他看了一眼岳秀秀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那空旷的第五道台。 这结界显然是南天世家子弟布下的,目的便是隔绝下方道台,独占上方资源。 “搬山宗……看来有些名堂啊。” 陈阳心中暗忖: “连南天世家的结界,都能找到漏洞。” 他不再停留,连忙跟上前去。 “嗯?陈哥哥,你还跟著我来了啊。” 岳秀秀见到陈阳再次跟上来,不由得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陈阳笑了笑,温声道: “我不放心你的安全,跟著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对了,我看著第五道台下方,空中那光幕似乎是南天阵法?这是什么阵法啊?” 说著,陈阳的目光落在岳秀秀脸上,仔细观察著她的反应。 方才岳秀秀抬手间便破开光幕,显然对这阵法颇为熟悉。 岳秀秀面对陈阳的询问,轻轻点了点头: “喔,这法阵结界,叫做太阴结界。就是月华凝聚而成的法阵结界。” 她顿了顿,认真道: “我听我哥说,这的確是南天阵法的手段,很厉害的。”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太阴月华? 他回想起来,方才那光幕广阔无垠,散发出的光芒並不刺眼,反而温润如流水,点点银白之光,確实如月华一般。 “原来如此……” 陈阳不由得感慨: “这法阵的確玄妙。只是没想到,搬山宗连破解这南天的太阴结界,也有专门的法门。” 然而,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岳秀秀却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啊,陈哥哥。” 她看向陈阳,认真道: “这太阴结界,不是我搬山宗想办法开启的。” 陈阳闻言,不由得疑惑起来: “不是搬山宗的手法?那是什么……” 岳秀秀轻声解释道: “这一次修罗道,原本我和大哥,都没打算过来的。” 陈阳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早已察觉,搬山宗的位置在第十一道台。 他第一时间就探查过,並没有发现岳錚和岳秀秀的踪跡,而是另外两位道韵天骄领队。 显然,搬山宗並没有与其他东土大宗竞爭的意思,只满足於紧跟在六大宗门之后。 也正因如此,在见到岳秀秀出现在第五道台附近时,陈阳才会那般惊讶。 此刻,陈阳好奇地看向岳秀秀: “你和大哥原本不打算来,为何又来了?” 岳秀秀缓缓道: “那是因为……我们是跟著教中行者,前来的此地啊。” 陈阳闻言,先是一愣。 隨即,他反应过来了。 岳秀秀在筑基之后,早已被她爷爷岳苍拉拢,加入了菩提教。 眼前的她,不光是搬山宗千金,更是菩提教的三叶行者。 “江凡,还是刘有富?或者是叶欢?” 陈阳思索片刻,报出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不是的。” 岳秀秀摇了摇头,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小小的自豪: “是一位新入我菩提教的行者啊,是我亲自拉拢的呢!”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我大哥,还有爹爹,爷爷,知道后都夸我能干,说我能为教中发掘,引荐人才,是立了一功呢!” 陈阳见到这一幕,神色不由得微微恍惚了一下。 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陈哥哥,我难道不厉害吗?” 岳秀秀见陈阳没有反应,不由得追问了一句,眼中带著期盼。 陈阳闻言,只能尷尬地笑了笑。 “厉害……厉害……” 这夸讚说出口,竟有些艰涩。 在陈阳看来,岳秀秀这般心性,应该向他炫耀养了几只漂亮的仙鹤,种了几株珍稀的灵草才对。 而不是……拉拢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行者入教。 这一刻,陈阳看著岳秀秀那白白净净的小脸,心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更浓了。 恨完搬山宗,他现在,有点恨菩提教了。 “原来是新的行者……” 陈阳收敛心绪,语气平静: “我还以为是江凡几人呢。不过,我已不是菩提教中人了,这些事,倒与我没什么关係。” 他一边说著,一边与岳秀秀一同落在了第五道台上。 陈阳隨意扫了一眼…… 道台广阔,却空无一人。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道台中央的剎那,整个人不由得怔住了。 那里,层层叠叠,堆放著数十个巨大的磨盘! 每一个磨盘都如同小山般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满古老纹路,与他手中托举的这个一模一样。 “这些磨盘……这么多?”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岳秀秀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愁眉苦脸道: “我大哥吩咐我把这些磨盘都运回去,帮我捆好一个就先走了。” “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我刚飞了一小段就撑不住了。” “这还只是一个呢!” 陈阳闻言,心中那股怒意又涌了上来。 “岳錚真是胡闹!” 他沉声道,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不满: “哪能让一个小丫头,搬运这么多磨盘?” “这岳錚……” “太过分了!” 岳秀秀听闻陈阳的话语,却是小声解释道: “其实……也不全是我大哥让我搬这么多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主要是那位新入教的行者……” “明明是我拉拢他入教的,算起来我也算他半个引路人呢。” “可他倒好,一来就摆架子,一直安排我做事,凶巴巴的……” 说著,她又下意识地揉了揉肩膀和手臂,显然之前尝试搬运时,没少吃苦头。 陈阳闻言,不由得茫然起来。 “新入教的行者……安排你做事?” 即便是同为三叶行者,按规矩,新入教的也应该尊重前辈,哪有反过来安排老教徒做事的道理? 这太不讲规矩了。 岳秀秀这时又抱怨起来: “哎呀,那人可凶了,一直凶我……” 她撅起嘴,满脸委屈: “不过,此人也是很有能耐的。陈哥哥你不是问,那太阴结界是谁打破的吗?” 陈阳这才看向岳秀秀。 岳秀秀慢慢悠悠道: “我方才光顾著告诉你我拉拢新行者的好事,忘记告诉你了,这太阴结界能破开,便是他为我和大哥提供的法子啊!” 说话的同时,岳秀秀摊开了手掌。 只见她的掌心之中,浮现出一个黑色的符文。 那符文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绘製而成,纹路繁复诡异,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掌心缓缓流动。 如此一幕,让陈阳不由得愣住了。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这符文的纹路……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符文……不对,这符文好像是……” 陈阳心中喃喃,眨了眨眼,努力回忆。 而岳秀秀也缓缓道: “这符文,就是那位行者,为我和大哥画的。有了它,就可以自由出入这太阴结界了。” 陈阳闻言,心中猛地一惊! 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新入教的行者……那行者,叫什么名字?!” 然而…… 还没等岳秀秀回答。 陈阳的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戏謔的轻笑声。 那笑声慵懒隨意,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 “陈兄,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陈阳猛地回头! 只见道台边缘,一个身著月白色长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那人手中拿著一柄白玉摺扇,轻轻摇动,脸上笑意盈盈。 正是…… 林洋! 而此刻,陈阳也终於想起来了…… 岳秀秀掌心那符文的纹路,正是……阴蚀符! 他储物袋中,至今还珍藏著几张同样的符文,正是当年林洋所赠! 陈阳瞪大了双眼,看向林洋,完全不敢相信对方会出现在此地。 当然,更让他心中震惊的是…… 这第五道台,他方才上来时,早已用神识探查过,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跡! 期间,也没有感觉到有旁人上来的跡象。 “你……是什么时候在这的?” 陈阳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疑。 林洋闻言,却是微微一笑。 他手腕一收,摺扇合拢。 扇后那张俊美的面容便全然显露,白面如玉,眼眸清亮,唇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林洋轻笑反问。 陈阳心中又是一惊。 他隱约感觉到,这林洋的隱匿气息手段,还有神识强度,恐怕都在自己之上…… 否则,绝不可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直藏身於此。 而一旁的岳秀秀这时也走上前来,小声道: “对啊,这位就是我拉拢的林行者了……他一直在这里,看著这些磨盘呢。” 陈阳闻言,神色再变。 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过很快,他便想通了…… 想必是林洋手段高明,即便自己如今的神识强度,若不一直维持著全力探查,也容易疏忽过去。 毕竟,眼前这林洋,可是西洲妖神教……十杰之首。 “你为什么要入这菩提教……” 陈阳一时之间,思绪有些混乱。 莫非是妖神教意图报復,林洋才选择潜入菩提教,难道他是在等待时机,准备復仇? …… “我为什么不能加入啊?” 林洋闻言,却是冷哼了一声。 下一刻,他一步上前,来到陈阳面前。 两人距离不过三尺。 林洋盯著陈阳看了片刻,注意到了他眼中的警惕与戒备,忽然笑了笑: “你莫非以为……我是抱著什么恶意的心思?” 陈阳沉默不语。 而下一刻,林洋又是一步逼近! 他收起了手中的摺扇,捏在掌心,眼睛死死地盯著陈阳。 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此刻竟流露出几分幽怨。 “陈兄,我等了你这么多天,也见不到你。” 林洋的声音,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只能顺著你认识的人,来找你了啊!” 他语速加快,甚至带著几分怒意: “你不来找我,难道还不准……我来找你吗?!” 陈阳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而一旁的岳秀秀见到这一幕,则是有些狐疑地眨了眨眼: “陈哥哥,你和林行者……你们两人原来认识吗?” 陈阳嘴唇动了动,正思索著该如何解释…… 林洋却冷哼了一声: “小丫头,好好去搬你的磨盘,別在这里问东问西。” 话语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斥责。 岳秀秀闻言,愣了一下,隨即缩了缩脖子,显然有些怕林洋。 她转过身,打算去捡地上的锁链,尝试套住那些磨盘,往自己身上捆。 可她毕竟不太熟练搬山之法,岳錚又不在身边,动作生疏笨拙,看起来颇为吃力。 然而下一刻…… 陈阳猛地转回头,目光如炬,直刺林洋,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意: “搬什么磨盘?如此危险沉重的苦力,岂是她一个小姑娘该做的?!我就说是谁在背后这般胡乱指挥……原来,是你!” 林洋见状,眉头一挑,却是有些怒了。 “你这小丫头耳朵聋了?” 他不再看陈阳,而是再次冷声对岳秀秀喝道: “我让你去做,你就去做!磨蹭什么?!” “不准去做!” 陈阳踏前一步,几乎与林洋针锋相对,声音斩钉截铁。 两人之间,无形的气势开始碰撞,道台上的空气都仿佛凝滯了几分。 “陈阳!” 林洋直呼其名,语气冰冷: “我画下阴蚀符,助他们兄妹突破太阴结界,提前说好的条件便是,在此地,他们需听从我的安排!这是交易!” 他盯著陈阳,寸步不让: “如今,是要违背约定?” 陈阳神色一变。 他一咬牙,沉声道: “我是菩提教圣子,即便如今已不在教中,但论身份,也比你高!” 他盯著林洋,一字一句: “你一个三叶行者,必须听我的!” 话音落下,陈阳更是上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盯著林洋。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仿佛隨时可能爆发衝突。 谁也不肯退让。 岳秀秀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一个小脑袋两个大,完全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 抓著锁链的手鬆开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然而……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 林洋忽然轻笑了一声。 脸上那凶恶的神色,在一瞬之间,褪得乾乾净净。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好吧。” 他摊了摊手,语气轻鬆: “我听陈兄的。” 简单的一句话,说得轻轻淡淡,完全没有了方才那般剑拔弩张的气势。 陈阳闻言,不由得一怔。 他看向岳秀秀,小丫头已经放下了锁链,显然也乐得不用做这些苦力。 陈阳心中,这才鬆了一口气。 一时之间,道台上的气氛,有些沉寂了下来。 许久之后。 陈阳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真的……只是为了找我?” 他依旧不放心,再次確认: “没有其他的心思?” 陈阳还是担心,林洋那妖神教十杰的身份,会带来什么不可预料的变数。 林洋闻言,却是懒洋洋地笑了笑: “有啊。” “嗯?” 陈阳脸上神色不变,心中却是骤然一紧。 而林洋这时,才慢慢悠悠地开口道: “我想看一看……”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岳秀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到底是何等的绝色,能让陈兄夜闯搬山宗,只为共度一夜良宵。” 说著,林洋的目光又转回陈阳脸上,眼中带著几分玩味: “如今看来……倒也確实,我见犹怜。” 面对这般直白的话语,岳秀秀顿时脸颊緋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显然,那些东土修士间的坊间传闻,她早已知晓,甚至更早之前,还有更多不堪入耳的流言,她也曾听闻…… 陈阳听闻之后,却是面不改色,轻轻摇头: “那些都不过是东土修士胡乱传闻罢了,是为了污衊陈某,抹黑菩提教。” 林洋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陈阳也不再纠缠此事。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座第五道台格外空旷,除了那些堆叠如山的磨盘外,再无他物。 而上方,还有四座道台。 陈阳抬起头,望向那云雾繚绕的上方,疑惑地问道: “这第五道台上面的人呢?” 在他看来,南天世家既然占据了前五道台,应该会派弟子在此打坐修行,沟通云雾中的灵气光膜,充分利用这高阶道台的优势。 可此刻,第五道台上却空无一人。 陈阳神识向上探去…… 第四道台,同样空荡荡。 这让陈阳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 而一旁的林洋见到陈阳抬头的动作,却是笑了笑: “陈兄不必看了。” 他摇了摇手中的摺扇,语气隨意: “第二道台、第三道台、第四道台……上面也都是空荡荡的一片,没有一个修士在。” 陈阳闻言,不由得一怔: “你说什么?一个修士都没有?” 林洋点了点头: “对呀,就是没有。” 陈阳困惑不已。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洋,发现对方的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便追问道: “那这些修士……去哪里了?” 林洋闻言,微微一笑。 他看向陈阳,眼中带著几分玩味: “第二、第三、第四、第五道台上都没有人……” 他顿了顿,缓缓道: “你说呢?还能去哪里?” “自然,全部都在……” “第一道台上。” 此话一出,陈阳神色骤然一震! 他完全没有想到,那些南天世家的子弟,竟然会放弃整整四座高阶道台,全部聚集在那唯一的第一道台之上。 这背后,必定有什么深意。 而这时,林洋却是微微一笑,提议道: “这样吧,陈兄。” 他看向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兴致: “我们一起上去看一看?我看你这样子,似乎也对那上面的道台……特別感兴趣。” 陈阳闻言,先是一愣。 他看了看岳秀秀。 而岳秀秀闻言,也连忙上前一步: “我也一起跟著上去!” 林洋见状,却是冷哼了一声,盯著岳秀秀,神色不善: “我和陈兄去上面的道台,你这个小丫头跟上来凑什么热闹?” 然而,话音刚落的瞬间…… 林洋便察觉到了一旁陈阳那不善的眼神,以及紧皱的眉头。 他见状,思索了片刻,最终只能摇了摇头,语气鬆了几分: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 “你跟著一起上去吧。你大哥现在……应该也在上面。” 说完,林洋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向著上空飞去。 陈阳见状,也连忙跟上。 岳秀秀自然紧隨其后。 前五道台之间的距离,果然不算特別遥远。 即便不用传送法阵,单纯御空飞行,也不过片刻功夫。 陈阳很快便来到了第四道台。 放眼望去,道台之上空无一人,连一个简易的营地,法阵都没有留下。 第三道台,亦是如此。 第二道台,同样空空荡荡。 “看来对这些南天子弟而言,並没有在每一座道台之间修建传送法阵的必要。” 陈阳心中明悟: “因为他们的目標,自始至终,都是那唯一的第一道台。” 思绪转动间,林洋已经带著他,来到了第一道台的位置。 此时此刻,距离修罗道试炼结束,还有三个时辰。 而陈阳,也在这第一次修罗道试炼即將落幕前,抵达了那传说中的…… 第一道台。 然而,当他真正见到第一道台的瞬间,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 这座道台,实在太宽广了。 宽广得……仿佛一片真正的大地。 它悬浮在天空的最顶端,云海在其下方翻涌,天光从上方洒落,映照出无边无际的青原地面。 其地域面积,远远超过了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座道台。 林洋在一旁笑著解释道: “这第一道台的大小,几乎等於下面九十九座道台的总和。” 陈阳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震撼。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道台中央的景象。 那里,被刻意开闢出了一片巨大的演武场,地面以某种黑色石材铺就,光滑如镜。 而在演武场的四周…… 密密麻麻,堆放著数百,上千个磨盘! 每一个磨盘都与岳秀秀搬运的那个一模一样,通体漆黑,表面刻满古老纹路。 这些磨盘並非静止不动。 它们正在缓缓旋转,如同一个个巨大的石轮,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声。 陈阳仔细感受,顿时发现了异样。 这第一道台上的灵气,与下方截然不同。 修罗道中本就存在天地灵气,与东土类似,並无太大差別。 但此刻,这些灵气却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正源源不断地向著那些旋转的磨盘涌去! 灵气涌入磨盘,经过某种奇异的研磨后,又从磨盘的另一端吐出。 而吐出的灵气,变得更加精纯凝练,仿佛经过了提纯与洗礼。 如此一进一出,周而復始。 陈阳自然也感觉到了,这第一道台上的灵气,格外充沛。 不,不仅仅是充沛。 “似乎……要显得更加精细许多。” 陈阳喃喃自语: “这种感觉非常微妙,像是服用了丹药,但又不太一样……” 他不由得疑惑: “这磨盘,究竟是何物?” 一旁的林洋闻言,笑了笑: “这些南天修士下来东土,总觉得东土的灵气不够纯净,会影响修行。” 他顿了顿,解释道: “若是短时间停留,他们会服用一些净化灵气的丹药。但若是人数眾多,停留时间又长,便会携带这种磨盘。” 陈阳心中一动: “这磨盘的作用是……” …… “研灵。” 林洋吐出两个字: “研磨灵气,提纯品质,使之更適合南天修士的修行功法。” 陈阳闻言,顿时恍然。 他想起天地宗內那些暂居的陈家修士,宗门为他们安排了专门的住所。 但陈阳从未去过,也不知晓那边是否也有这样的磨盘。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再次看向演武场周围那密密麻麻的磨盘阵列。 但很快,陈阳便琢磨出了不对劲。 “怎么感觉……” 他眉头微皱,喃喃道: “这些南天世家,是打算將这第一道台……彻底改造?” 话音落下,陈阳的目光,落在了演武场中央。 第303章 一张破画布 林洋面对陈阳的话语,轻轻点了点头,手中白玉摺扇遥指那缓缓旋转的磨盘阵列,语气带著几分瞭然: “没错。” “看这架势,他们就是打算彻底改造这第一道台的灵气环境。” “这些磨盘持续运转,输出的灵气会逐渐替换掉道台原有的灵气,日积月累,最终將这里模擬成接近南天那种,他们习以为常的高纯灵域。” 陈阳闻言,默然不语。 而就在林洋话音落下的剎那…… 轰! 演武场中央,陡然爆发出两股惊人的灵气波动,激烈碰撞,气浪向四周席捲。 陈阳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只见演武场中,两道身影正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交错。 两人皆是青年模样,身著华贵袍服,一个袖口绣著隱约的龙形暗纹,另一个衣襟处则有麒麟踏云的徽记。 他们修为赫然都是筑基后期。 举手投足间,上丹田处皆有清濛濛的道韵光华流转,引动的天地灵气威势骇人,远超寻常筑基修士的斗法。 通过杀神道自动浮现的业力令牌虚影,陈阳也看清了两人身份。 一个来自南天杨氏龙族,另一个则出自麒麟陈家。 两人似乎只是寻常切磋,並未性命相搏。 但招式之间精妙无比,对道韵的运用也远超陈阳在东土见过的同阶修士。 每一次碰撞,都引发小范围的灵气潮汐,显示出深厚无比的根基。 “看到了吗?” 林洋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这些,不过是小打小闹,热热身罢了。真正的厉害角色,还没下场呢。” 陈阳若有所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演武场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区域。 那里,一个青年抱剑而立。 陈怀锋。 他似乎对场中的激斗毫无兴趣,只是微微垂眸。 但他仅仅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著无形锋锐的神兵,令人无法忽视。 陈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警惕骤升。 他下意识地將自身气息收敛得更深,藏匿於云雾的流动之中,不敢泄露分毫。 身旁的岳秀秀也学著他的样子,屏息凝神,小心翼翼。 “那人……气息好可怕。” 岳秀秀小声嘀咕了一句,朝陈阳身边缩了缩,显然也感受到了陈怀锋那股极具压迫感的剑意。 林洋闻言,也看向了陈怀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便是陈家这一代声名最盛的麒麟儿,陈怀锋。” “据闻出生时便有麒麟虚影,剑鸣相伴。” “三岁抱剑修行,剑道天赋惊世骇俗。”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 “不过,这修罗道第一次开启,虽然南天五大家都派了人下来。” “但除了这陈家麒麟儿亲至,其他几家……似乎都还没下来真正能在筑基期称雄的领军人物。” “杨家、凤家……那几位真正的天骄。” “恐怕还在观望,或者另有要事。” 说著,林洋忽然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陈阳,语气带著几分玩味: “对了,陈兄,有件事不知你听说了没有?这位陈家麒麟儿此番下来,除了爭夺机缘,似乎还有一个额外的任务……”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那便是,寻到你,然后……一剑斩了你。” 陈阳闻言,面不改色,只是眼神微沉,並未接话。 然而一旁的岳秀秀却是啊地低呼一声,小脸上瞬间写满了紧张和担忧,下意识抓住了陈阳的衣袖: “什么?那个人……他要害陈哥哥?!” 林洋见到岳秀秀这副反应,不由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促狭。 他模仿著岳秀秀方才紧张的语气,刻意將尾音拖得娇滴滴,又带著点尖锐: “对呀,就是要害你的……陈哥哥。” 这番戏謔的模仿让岳秀秀脸一红,瞪了林洋一眼,却更紧地抓住了陈阳的袖子。 陈阳对林洋的玩笑並未在意,只是轻轻拍了拍岳秀秀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沉声道: “此事我已知晓。” “南天陈家行事,未免太过霸道。” “仅因一个姓氏,便欲行斩杀之事,视东土修士如草芥。” 然而,林洋听闻陈阳这话,却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仅仅因为姓氏?呵呵,陈兄,你若真这么想,可就太天真了。” 他收起几分玩笑之色,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看重姓氏,维护血脉纯净,固然是这些古老世家深入骨髓的执念。” “但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 “陈家对你的杀心如此之重,恐怕还有別的理由。” 陈阳闻言,眉头一皱: “別的理由?什么理由?” 林洋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还能因为什么?自然是……陈兄你做下的好事啊。” “我?” 陈阳一脸茫然,完全摸不著头脑: “我远在东土,与南天相隔辽远,能做什么事惹得陈家震怒?” 林洋也不答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卷画轴。 画轴以淡金色的丝绸繫著,看起来颇为精致。 林洋轻轻解开系带,將画轴缓缓展开。 画纸上,是一个男子的半身像。 那男子面部线条极其优美,肤色是毫无瑕疵的冷白,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眼尾微微上挑。 而最特別的,是他左右眼角下方,各有一朵殷红如血的花朵纹样,妖异魅惑。 花郎之相。 陈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画像他並非第一次见。 在天地宗时,他也曾偶然见过类似,但粗糙许多的摹本。 但眼前这幅,无论是笔触,用色还是神韵,都远非那些粗製滥造的版本可比,简直像是真人站在画师面前描绘而成。 林洋將画卷完全展开,让陈阳能看清全貌,同时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 “这幅画像,乃是一位元婴真君亲手所绘。” “真君手段,已非普通画技,而是以神识捕捉你当年在地狱道显露真容时的一缕神韵,融入笔端。” “所以,此画不仅形似,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神在其中。” 陈阳默然,下意识地抬手,隔著脸上那层浮花千面术和惑神面,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这时,岳秀秀也好奇地探过头来,仔细看了看画卷,然后小声嘀咕道: “画得……是有点像陈哥哥。不过这画像,还是没有陈哥哥本人好看。” 林洋闻言,目光陡然一闪,立刻转向岳秀秀,语气带著探究: “哦?真的像吗?” “我一直觉得这画像画得过於完美,失之真实,世上怎会有人长这般模样……” “不过,若说好看,確实也堪称绝色了。” 岳秀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认真道: “陈哥哥就是长这个样子的。” “但我觉得,这画像终究是假的。” “画不出陈哥哥脸上那种……嗯,乾净的感觉。” 林洋听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中玩味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陈阳被遮掩的脸庞,那视线极具穿透力,让陈阳浑身不自在。 “哦?这么说,你这小丫头……是见过真容的?” 林洋的语调微微上扬,带著明显的试探和调侃。 显然,以林洋的神识之强,早已看出陈阳脸上有高明的偽装。 浮花千面,他神识可轻易洞穿,惑神面前,却是束手无策。 此刻他一边打量著陈阳,一边请教岳秀秀,用意再明显不过。 岳秀秀並未察觉林洋话中的深意,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我见过的呀。” “陈哥哥的样子,比这画像上……更好看。” “像仙鹤一样……” 她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似乎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词。 林洋听完,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含义莫名。 同时,他看向陈阳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也更加……玩味,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极为有趣的事物。 那种赤裸审视的目光,让陈阳感到极不舒服。 他立刻打断这诡异的气氛,將话题拉回正轨: “林洋,你还没说清楚,这画像与陈怀锋要杀我,有何关係?” 林洋收敛了些许笑意,但眼中依旧闪烁著奇异的光: “我说了呀,根源就在这画像上。” 陈阳眉头紧锁,满脸不解。 林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还不是因为陈兄你的名声太盛?当年地狱道之事,加上后续种种传闻,你的画像,早已在东土修真界私下流传。” “流传得广了,自然就不止於东土……” “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这些画像,也流到了南天之上。” 陈阳闻言一怔。 他这几年在天地宗潜心丹道,对外界的传闻流言並不关心,更从未关注过自己的画像居然已经流传到了南天。 “那又如何?” 陈阳沉声道: “不过是一幅画像罢了,流传过去又能怎样?莫非那陈家连他人长什么模样,都要管束不成?” “管束倒不至於。” 林洋摇了摇扇子: “只是陈兄你这幅画像……在南天某些圈子里,引起了一些不大不小的波澜,乱了不少人的心境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讲述秘闻的语调: “西洲花郎之相,自古靡丽,其魅惑之力,对某些特定人群,尤其是心思单纯或修为心境有隙者,影响尤甚。” “南天之上,不少世家贵女,私下里……” “可是收藏了陈兄你的画像呢。” 陈阳闻言,眉头皱得更深。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適,仿佛自己成了一件被人私下品评,收藏的玩物。 “然后呢?”他声音冷了几分。 林洋目光转向演武场边缘那道抱剑的身影,淡淡道: “巧就巧在,这位陈怀锋陈麒麟,有一位同胞妹妹,亦是天赋不俗,年纪轻轻便已筑基,在陈家颇为受宠。” “而且……” “这位陈家小姐,早已与杨氏龙族的一位嫡系子弟定下婚约,算是门当户对的联姻。” 林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可惜,后来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故。” “据说有一日,那位杨家的未婚夫前往陈家府邸拜会,本是寻常探望。” “然而,他却在未婚妻的闺房之中……意外发现了別的男子画像。”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隱隱升起不妙的预感,但仍是顺著林洋的话推断: “我明白了。那位陈家小姐收藏了这画像,被未婚夫发现,引起了误会。仅此而已?” “误会?” 林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古怪意味。 陈阳被他笑得有些恼火: “你笑什么?” 林洋好不容易止住笑,眼神古怪地看著陈阳: “陈兄啊陈兄……” “若仅仅是收藏画像,被未婚夫看到,顶多是有些尷尬,解释几句,或许也就过去了。” “世家联姻,利益为重,只要不涉及实质,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 “那……还能有什么?” 陈阳隱隱觉得事情可能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林洋用扇子轻轻点了点陈阳手中的画卷,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那位杨家公子,撞见的可不仅仅是收藏画像那么简单。” “他撞见的是……他的未婚妻,正对著陈兄你的这幅画像,行那……” “自瀆之事。” …… “什……什么?” 陈阳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那陈家小姐,对著破画布……做什么?” 林洋笑了笑,一字一顿地重复: “自、瀆。” 陈阳彻底愣住了,眼中充满了错愕与荒谬,他盯著林洋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荒谬!林洋,我就知道,你定是在胡编乱造,消遣於我!” 林洋面对陈阳的质疑,却是不慌不忙,只是笑了笑: “陈兄不信我,也情有可原。毕竟此事听起来,確实有些匪夷所思。” 他话锋一转: “不过,如今这么多南天世家的子弟都在东土。” “陈兄若有机会,大可隨便找几个与陈家,杨家关係不那么密切的世家子弟打听打听。” “看看我所说,是真是假。” 他顿了顿,又好心提醒道: “当然,可千万別直接去问杨家和陈家的人。” “这事儿对他们两家而言,都是面上无光的丑闻,谁提谁触霉头。” “到时候惹了麻烦,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陈阳听完,虽然心中一万个不相信,但看林洋那言之凿凿,甚至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的模样,又不像完全空穴来风。 他只能连连摇头,语气生硬: “荒谬!” “即便……即便真有此事,那也是那陈家小姐心性不坚,与我有何干係?” “那不过是一幅画像,又不是我本人做了什么!” 林洋笑了笑,没有继续爭辩,反而將目光转向一旁,脸色已经变得有些不自然的岳秀秀。 他忽然弯下腰,凑近了些,语气带著浓浓的调侃: “我说,小丫头……你该不会也……” 他话说到一半,故意停住,只是用那双带著笑意的眼睛看著岳秀秀。 岳秀秀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林洋指的是什么,脸蛋瞬间涨得通红,像是熟透的果子。 她连连摆手,急声道: “没有!没有!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情!” 说完,可能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又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地改口: “我……我不太懂那些事情。” 陈阳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將岳秀秀护在自己身后,挡开了林洋那带著戏謔的目光。 林洋见状,似乎也失去了继续捉弄这个小丫头的心思。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陈阳脸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探究。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朝陈阳被遮掩的脸颊伸过来。 陈阳反应极快,身形微晃,便已避开了林洋的动作。 林洋也不在意,只是收回手,笑了笑: “陈兄脸上这遮掩容貌的手段,还真是一层又一层,小心谨慎得很啊。” 他眼中玩味之色更浓: “看来,搞不好真如这小丫头所说,陈兄你的真容,比这画像上还要……嗯,更具衝击力,更容易……乱人心神。” 说到这里,林洋的语气虽然依旧带著调侃,但也多了几分认真。 毕竟,西洲花郎之相的名头,在修真界高层並非秘密。 昔日天香教的花郎,本就是为侍奉那些血脉强横,性情多变的女妖而培养。 其核心能力之一便是惑乱心神,影响情绪。 陈阳若真具备此相,其容貌对某些人的吸引力,恐怕远超常人想像。 陈阳听著林洋话里话外的戏謔,心中不快更甚。 他不想再在此事上纠缠,立刻转移话题,问身旁的岳秀秀: “对了,秀秀。我们上来也有一阵了,怎么还没见到你大哥岳崢?待会儿我將你交还给他,也好放心离开。” 然而,这话刚落,一旁的林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走?陈兄你要走去哪里?” 陈阳瞥了他一眼: “我自然有我的去处。” “你的去处?”林洋追问。 “我去哪里,似乎与你林洋无关吧?”陈阳语气平淡,却带著明显的疏离。 林洋闻言,脸色顿时沉了沉,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他唰地一下展开摺扇,用力扇了几下,仿佛要扇走心头莫名的烦躁。 岳秀秀见状,连忙小声说: “我马上用传讯玉佩通知大哥。大哥说想上来看看这些南天子弟交手,应该就在附近云层的哪个地方。” 陈阳点点头:“ 好,秀秀你快些通知。” 说话间,他眼角的余光瞥了林洋一眼,只见对方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也未再出言阻拦。 岳秀秀立刻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注入灵力,低声说了几句。 没过多久,侧方的云雾一阵轻微扰动,一道魁梧的身影悄然浮现,同样將气息收敛得极好,正是岳崢。 他修为已达筑基大圆满,气息沉凝如山。 岳崢一过来,先看到自己妹妹和林洋,隨即目光落在稍后一些,面容陌生的陈阳身上,眼中露出疑惑。 “这位道友是……” 岳崢拱手问道,语气还算客气。 “大哥!他是陈哥哥呀!陈阳哥哥!”岳秀秀连忙激动地介绍。 “陈阳?” 岳崢闻言,先是一愣。 隨即看著陈阳那张完全陌生的脸,结合妹妹的称呼,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一变,语气也冷了下来: “是你?!” 显然,当年东土那些关於妹妹与陈阳的污秽流言,岳崢至今记忆犹新,难以释怀。 岳崢沉声质问: “陈……道友,你早已脱离菩提教,如今又找到我妹妹,意欲何为?” 陈阳神色平静,並未因对方的敌意而动怒,只是抱了抱拳。 但想到方才岳秀秀险些坠落的险情,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旧事暂且不提。” “岳道友,我只问你,你为何要让秀秀独自去搬运那些沉重危险的磨盘?” “她才筑基没几年,搬山之法火候未深,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岳崢被问得一愣。 岳秀秀在旁边小声补充: “大哥,刚才我搬一个磨盘,气力不济从高空掉下来,差点……是陈哥哥接住了磨盘,救了我。” 她简单將方才的惊险说了一遍。 岳崢听完,脸色骤变,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他看向妹妹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再看向陈阳时,之前的敌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感激。 “竟有此事?!秀秀,是大哥考虑不周,太过心急了!” 岳崢连忙对妹妹道歉,又转向陈阳,郑重拱手: “陈道友,多谢你出手相救!方才……是我失礼了。” 陈阳见对方態度转变,也不再深究,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陈阳的目光再次被演武场四周,那些缓缓转动的漆黑磨盘吸引。 他掂量过那重量,感受过其材质的不凡。 “这些磨盘,似乎极为沉重特殊,价值恐怕不菲。”陈阳自语般说道。 林洋在一旁接口,语气带著几分惊嘆: “何止是不菲?此物名为研灵磨,在南天也是极为珍贵的辅助修炼与布阵之宝。” “单个的价值,至少在千万灵石以上。” “放在灵气相对浑浊的东土,其价值更是难以估量。” …… “千万灵石……一个?” 陈阳即便有所猜测,听到这个数字,仍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演武场周围,那数百个缓缓旋转的磨盘,又想起第五道台上堆放的那数十个…… 这可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宗门眼红的惊天財富! 难怪岳錚会心动,想要悄悄搬走几个。 此刻连陈阳自己,心中都难以抑制地生出了一丝悸动。 拿一个,就抵得上在修罗道卖不知多少天的丹药了…… 他下意识估算了一下时间,距离修罗道结束,大概还有一个多时辰。 如果动作够快,潜回第五道台…… 这时,岳崢似乎也接到了修罗道即將结束的传讯,他看向林洋,请示道: “林行者,修罗道即將演变关闭,我与舍妹是否先返回我搬山宗弟子所在的道台,等候离开?” 林洋闻言,却摆了摆手: “岳道友,你和秀秀先下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在此地再待一会儿。” 岳崢虽然有些疑惑,但也能感觉到林洋身上那种我行我素的气质,当下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林行者若有事,隨时传讯。” 说完,他又看向陈阳,抱了抱拳,算是道別,然后示意岳秀秀准备离开。 岳秀秀转向陈阳,有些不舍: “陈哥哥,那我和大哥先回搬山宗那边了。” 陈阳温和地点点头: “去吧,跟著你大哥,注意安全。” 直到岳秀秀的身影隨著岳崢缓缓下降,最终被下方翻涌的云雾彻底吞没,林洋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陈兄捨不得你的小情人了?” 陈阳懒得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沉默地瞥了他一眼,目光便重新投向了下方演武场。 他的视线,尤其关注著那道抱剑而立的身影。 陈怀锋。 从头到尾,陈怀锋都未曾出手,只是静立,怀中的长剑仿佛与他融为一体。 他神色专注,眼神锐利,似乎在积蓄著某种力量,等待著雷霆一击的时刻。 这种沉静,反而比激烈的战斗更让陈阳感到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心绪。 时间缓缓流逝,陈阳估算著,差不多也该返回第十道台了。 苏緋桃还在那边,不知道这小半天时间,她有没有成功从那云雾中牵引到什么宝物…… 想到这里,陈阳便打算转身离去。 然而,他身形刚动,林洋却一下子拦在了他面前。 “等等!” 林洋的声音带著一丝急切: “陈兄,你又要不告而別?人海茫茫,你这一走,我又要到哪里去寻你?” 陈阳神色平静: “我还有事。” 林洋闻言,若有所思。 他猜测陈阳脸上的惑神面,必然是为了隱藏真实身份。 对方很可能隱姓埋名,潜藏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宗门里。 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道盟的悬赏令,可还掛著呢。 想到这里,林洋的语气缓和了些,带著几分商量的意味: “陈兄,这样如何?修罗道结束之后,我们各自离去。” “但今日……不,这几日都行,你务必来上陵城望月楼顶楼寻我。” “我在那里等你。” 他盯著陈阳的眼睛。 陈阳默然不语,既未答应,也未拒绝。 此时,距离修罗道道途演变,试炼关闭,已不到一刻钟。 陈阳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些缓缓旋转的研灵磨。 精纯无比的灵气,丝丝缕缕地瀰漫在空气中,散发著诱人的气息。 “模擬南天环境……” 陈阳心中暗忖。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空气中一缕极其精纯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吸引,正缓缓向他飘来。 这並非他主动吸纳,而像是那灵气自发地靠近。 陈阳並未在意,他此刻上丹田道韵流转,对精纯灵气有本能的亲和。 那缕灵气靠近他身体后,自然而然地隨著呼吸,融入他的经脉,顺著周天运转,向著眉心上丹田匯聚而去。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然而。 就在这缕灵气,即將匯入上丹田道韵的剎那…… 异变陡生! 轰! 陈阳的上丹田,猛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股完全出乎意料,狂暴无比的反斥之力,自道韵核心处爆发! “唔!” 陈阳闷哼一声,身形剧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陈兄!你怎么了?!” 一旁的林洋立刻察觉不对,瞬间靠近,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陈阳只感觉那缕外来灵气,与自己道韵根本性地衝突,仿佛水火不容。 他下意识地张口,想要將那股不適的灵气逼出…… “噗!” 一缕带著冷冽气息的灵气被他强行吐出。 然而,这並未缓解危机! 下一瞬,陈阳眉心处,那一点道韵光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 清亮纯粹,高远无际。 光芒之盛,瞬间將他周身用来隱匿的云雾彻底衝散。 轰! 灵气乱流以陈阳为中心炸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立刻惊动了第一道台上所有的南天修士! 原本在演武场中切磋的两人停下动作,周围观战,打坐的修士纷纷惊愕抬头。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云雾散开之处,聚焦在那显露出身形,眉心光华大放的陈阳身上! “什么人?!” “竟敢藏匿於此窥探?!” “好大的胆子!” 瞬息之间,惊呼怒喝声响成一片。 而距离最近的林洋,在陈阳眉心光华爆发的剎那,目光一怔,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道韵?!这光芒……是上丹田的道韵光华?!” 林洋失声低呼,目光死死锁住陈阳的眉心: “陈兄!你……你不是道石筑基吗?何时成就了上丹田筑基?!这……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据他所知,陈阳当年在地狱道显露的是道石筑基,而且是品质极差的那种,这也是东土公认的事实。 可眼前这纯正无比的道韵光华……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稍微打乱了他的认知。 而此刻,陈阳和林洋的身影已完全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藏头露尾之辈!” “拿下他们!”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离得最近的几名南天修士已厉喝著,化作数道流光疾扑而来! 更远处,更多修士被惊动,纷纷腾空,形成合围之势! 而演武场边缘,那道一直静立如雕塑的抱剑身影,也在这一刻,猛地睁开了双眼! 陈怀锋的目光,如同两道冷电,瞬间穿透混乱的灵气乱流,精准地锁定了陈阳眉心那一点璀璨夺目的道韵光华! 他怀中的长剑,第一次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下一刻,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毫无徵兆地破空而至,直斩陈阳面门。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割裂的悽厉尖啸! 这一剑,快准狠,远超之前场上任何切磋的威力,带著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陈阳虽惊不乱,在剑气临体的剎那,眉心道韵疯狂运转,心念一动…… 三枚凝实无比的万森印瞬间浮现,层层叠叠挡在身前,印诀变幻间,引动周围木属灵气形成坚韧屏障! “轰隆!!” 剑气与法印猛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翠绿色的印光与清冷的剑气相互湮灭,激盪起狂暴的灵气风暴,將附近扑来的几名修士都逼得倒退数步! 挡住了?! 这一结果,让所有目睹此景的南天修士,脸上齐齐变色! “什么?!陈家麒麟儿这一剑……竟被挡住了?!” “此人是谁?!竟能正面接下陈怀锋的剑气?!” “不对!你们看他眉心……那是……天道筑基的道韵?!” “东土修士,竟也有人成就了天道筑基?!这怎么可能?!” 惊呼声轰然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惊疑不定,死死盯著陈阳,仿佛要將他看穿。 而陈怀锋在一剑被阻后,非但没有恼怒,眼中反而爆发出更加锐利的光芒! 他第一次,真正地將目光投注在陈阳身上。 一瞬之间,原本只是部分修士的扑杀,演变成了南天修士的合围。 数十,上百道气息锁定了陈阳和林洋,各种法宝光华亮起,术法波动酝酿,杀机瀰漫四野! “陈兄!快走!!” 林洋脸色大变,一把抓住陈阳的手臂,声音急促无比。 陈阳也从短暂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看著漫天扑来的身影,心中也是一凛。 他几乎是本能地,催动了体內淬血脉络。 轰!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带著蛮荒气息的磅礴血气,以陈阳为中心轰然爆发,血色浪潮般向四周席捲而去! 这血气震盪,在东土往往能干扰修士道基,令人气息不稳。 然而……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南天修士,被这血气浪潮扫中,却只是身形微微一滯,皱了皱眉,隨即速度不减反增! 他们的道基稳如磐石,竟似完全不受这血气干扰! 陈阳心中暗叫不好。 他早就听说南天修士根本不惧西洲妖修,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走!” 林洋见状,再不犹豫,抓著陈阳的手臂,周身月白色光华大盛,就要施展某种遁法。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瞬间。 陈阳眉心那刚刚平息些许的道韵光华,仿佛受到了周围灵气的刺激,再次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这一次,光芒之盛,將陈阳整个身躯都笼罩在清辉之中。 那纯粹高远的天道气息,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天道筑基?!真的是天道筑基!” “此人是谁?!东土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抓住他!” 这一次,连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南天世家子弟,也彻底坐不住了,纷纷显露出身形。 而陈怀锋,在陈阳眉心道韵第二次爆发的剎那,一直冷峻如冰的脸上,终於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猛地踏前一步,怀中长剑嗡鸣之声直衝云霄。 他死死盯著陈阳,声音如同万年寒冰刮过,一字一句,响彻全场: “天道筑基?!” “你是何人?!” “东土贱修,安敢窃取天道?!” 第304章 你要去哪里? “窃?” 陈阳听闻这个字眼的瞬间,眼神骤然一凝,眸底深处闪过一丝凛冽怒意。 这天道筑基,是他翻遍宗门玉简,在杨屹川协助下,才得到无材炼丹法,在人间道炼製筑基丹,成功筑基。 其中艰辛,不足外人道也,更非一人之功。 如今,这南天世家子弟,竟轻飘飘一句窃取,便要抹杀所有付出?! 而就在他心头怒意升腾的剎那…… 陈怀锋动了。 怀中长剑依旧未出鞘,但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锋芒! 他脚步看似缓慢,甚至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 但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便轰然炸开一圈气浪涟漪! 演武场坚硬的黑石地面,竟被他无形的脚步余威,踏出一连串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眨眼之间,他的身影已跨越数十丈距离,杀至陈阳面前三尺之地! 陈怀锋那双总是半垂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 目光死死锁住陈阳眉心,那一点令人心惊的道韵光华。 他声音低沉,带著质问: “你,究竟是何人?” “这道韵天光……” “是窃来的造化,还是……故弄玄虚的幻术?!” 话音未落。 他並指如剑,竟以肉身为鞘,引动怀中古剑沛然剑意。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自指尖迸发,直刺陈阳眉心! 这一击,看似简单直接,却蕴含著抱剑养意的精髓,剑意之纯粹,杀伐之果断,远超之前隨手斩出的剑气! 陈阳见状,心中警兆狂鸣,几乎本能地就要运转眉心上丹田道韵,调动天地灵气,施展万森印或其他术法迎击。 然而…… 就在他心念刚动,道韵將转未转的瞬间,异变再生! 四周空气中。 那些被数百研灵磨持续吞吐,精纯无比的南天灵气,仿佛受到了陈阳眉心道韵的强烈吸引。 又或是对这道韵的本能排斥…… 竟疯狂地地向著他匯聚而来。 不是温和的滋养,而是带著某种蛮横的冲刷。 仿佛要將这不合规矩的异物彻底淹没同化,或是……直接堙灭! “嗡!” 陈阳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神魂剧烈震盪,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 上丹田处。 那原本流畅运转的道韵,被这突如其来的精纯灵气疯狂衝击,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足以致命的凝滯! 道韵流转……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一丝凝滯,在平时或许只是施法稍慢半分,但在此刻生死相搏的关头…… 便是致命的破绽! “唔!” 陈阳闷哼一声,身形不由自主地晃动了一下,眼前甚至出现了剎那的模糊。 而陈怀锋那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指尖剑气,已近在咫尺。 冰冷的锋锐之意,几乎要刺破他的皮肤。 电光石火间,陈阳根本来不及再调整道韵。 他眼中厉色一闪,体內深处,淬血脉络的力量,轰然爆发! 轰!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带著蛮荒古老气息的磅礴血气,如同沉睡的火山甦醒,自陈阳周身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 血气如潮,色泽暗红近黑。 並非虚幻,而是凝成了近乎实质的浪潮,带著滚滚热浪与令人心悸的威压,向著迎面而来的剑气,悍然迎击而上! “哼!雕虫小技!” 陈怀锋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南天修士对西洲妖修的血气之力素有了解,大多认为其粗鄙蛮横,空有力量而失之精巧,对真正高明的剑意道法,威胁有限。 他指尖剑气去势不减,甚至更锐三分,就要將这血气浪潮撕裂! 然而。 下一瞬,他的眼神变了。 那汹涌的血气浪潮,在与剑气接触前的剎那,並未如寻常血气般扩散衝击,而是骤然向內凝聚!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以陈阳为中心,將漫天血气强行收拢塑形! 眨眼之间。 一道庞大凝实,散发著恐怖威压的虚影,在陈阳身后轰然立起! 那虚影高约数十丈,通体由暗红色血气构成,轮廓却清晰无比,赫然是一尊人形战將! 此人全身覆盖著浓密如钢针的暗红色毛皮,脸部轮廓狰狞,竟生著一张吊睛白额的猛虎面孔。 怒目圆睁,獠牙外露。 身上披掛著古朴厚重的血气鎧甲,甲片分明,流转著暗沉的血光。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筋肉虬结的巨手中,紧握著一柄同样由血气凝聚而成,门板般宽阔的狰狞大刀!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蛮荒的咆哮,震盪而出。 音波裹挟著虎啸,让周围所有修士神魂俱是一颤。 下一刻…… 虎面妖影那双巨大的手臂肌肉賁张,手中门板巨刀带著劈山裂海之势,自上而下,毫无花哨地朝著陈怀锋斩落! 刀未至,那纯粹的恐怖力量,已压得空气爆鸣,云海扭曲! 陈怀锋脸色骤变! 他完全没料到,陈阳的血气妖影竟能凝聚到如此程度。 仓促之间,他指尖剑气已与巨刀刀锋轰然碰撞! 叮!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全场! 声音中蕴含著剑气与血气的双重震盪,离得稍近的几名南天修士只觉耳膜刺痛,气血翻腾! 预想中剑气轻易撕裂血气的画面並未出现。 相反…… 凝练的剑气与沉重的血刃僵持了短短一瞬,隨即,血刃上蕴含的那股蛮横霸道的斩灭之力,轰然爆发!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那道锋锐剑气,竟被血刃硬生生崩开一道缺口。 紧接著,血刃余势不减,挟著崩碎剑气的威能,结结实实地斩在了陈怀锋护体灵光之上。 嘭! 陈怀锋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传来,护体灵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双脚重重踏在演武场坚硬的黑石地面上,犁出两道长达数丈的深深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 虽凭藉深厚的修为和护体灵光,並未受到实质伤害,连衣袍都未曾破损,但…… 他脸上的表情,却比受伤更加难看十倍! 阴沉暴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彻底羞辱的狰狞。 他,陈家麒麟儿,南天年轻一代有数的剑道天骄,竟然…… 在正面交锋中,被一个来歷不明的东土修士,以这种蛮横的方式,从空中硬生生劈落下来?! “我……被此人打下来了?!” 陈怀锋握剑的手指关节紧绷,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剧烈闪烁。 方才虽只是隨手一指,未出鞘中真剑,但那道剑气也绝非寻常,足以轻易重创甚至斩杀普通筑基大圆满修士。 可结果…… 不仅被挡下,自己还被击退! 耻辱! 奇耻大辱!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空中那道血气冲天的身影,以及其身后那尊缓缓收刀,散发著恐怖威压的虎面妖影。 那纯粹而霸道的血气,那蛮荒古老的意志…… “这感觉……这血气……” 陈怀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声音冰寒刺骨: “你是……西洲妖修!” 他此言一出,周围的南天修士们,也纷纷回过神来,惊疑不定地议论起来。 “方才陈家麒麟儿那一剑,被那三式法印挡住……我好像在哪听说过?” “对了!传闻中,菩提教那位圣子陈阳,便擅长一种三式连环的木属性法印,威力不俗!” “此人不仅会那法印,还身具如此惊人的血气妖影……莫非……” “他便是陈阳!” “在此人扬名后,曾有修士深挖其跟脚,发现他身负西洲天香教的传承,有花郎之相,精通变化!” “既修媚惑人心的邪法,亦炼淬血强身的妖躯,道、血同修!” 议论之声渐起。 而站在演武场裂痕中央的陈怀锋,在听到陈阳、花郎之相、菩提教圣子这几个词汇的剎那,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锐利如剑的眼眸,此刻燃烧著杀意,死死锁定空中的陈阳: “陈、阳?!” 面对指认,陈阳悬浮於半空,身后虎面妖影缓缓將巨刀扛在肩头,无声矗立。 他並未承认,也未曾否认,只是沉默以对。 然而,这种沉默,在陈怀锋看来,无异於默认!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这妖邪!!” 陈怀锋胸中怒焰滔天。 妹妹闺房中的那幅画像,家族因此蒙受的隱秘耻笑,联姻可能出现的裂痕…… 所有积压的怒火与杀意,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直接的发泄口。 轰。 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冰冷杀意,自陈怀锋身上冲天而起。 他怀中那柄一直未曾出鞘的古剑,发出兴奋而高亢的嗡鸣,剑鞘都在微微震颤! 与此同时,他眉心处那一点道韵光华,也猛然变得炽亮。 清濛濛的光华中,隱隱透出一股锐利无匹,仿佛能刺穿天穹的剑意! 那是独属於他,与剑道完美契合的天道筑基道韵! “陈家麒麟儿动了真怒!” “快退!” “离远些!” 周围南天修士见状,脸色纷纷大变,忙不迭地向后退开,生怕被接下来的战斗余波波及。 谁都知道,陈怀锋与这陈阳之间,有著涉及家族顏面,妹妹清誉的深仇大恨。 此刻仇人相见,必是不死不休之局! 陈怀锋目光如电,试图穿透陈阳脸上的偽装。 浮花千面术的痕跡他能隱约感知,但无法看透。 “藏头露尾的鼠辈!” 他厉声喝道,声音中带著暴怒: “陈阳!你这西洲妖邪,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莫非你这张脸,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专为蛊惑人心,行那齷齪之事的花郎之相?!” “今日,我便要斩开你这层麵皮,看看底下到底是何等的魑魅魍魎!” 话音未落,陈怀锋身形再次暴起!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 怀中古剑虽仍未出鞘,但人剑合一之势已成,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璀璨剑虹,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直刺陈阳心口。 速度之快,威力之强,远超之前任何一击! 然而。 陈阳此刻的处境却颇为不妙。 眉心处。 道韵运转依旧不畅,被周遭那源源不断涌来,经过研灵磨提纯的灵气干扰,传来一阵阵滯涩与轻微刺痛之感。 “这道韵为何不適?不……並非道韵本身有问题。” 陈阳一边竭力调动身后虎面妖影迎击,一边心中急转: “是这周围被改造过的灵气环境!” “我的道韵源自人间道,与这刻意模擬南天的精纯灵气,似乎存在某种根本性的排斥或不適……” “我需要时间適应!” 他目光扫过演武场四周,那数百个缓缓旋转的漆黑磨盘,眼神凝重。 此刻。 他只能依靠体內澎湃的血气,以及妖影,与暴怒杀来的陈怀锋廝杀。 “鐺!” 血气巨刀与未出鞘的古剑,在半空中激烈碰撞。 每一次交击,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狂暴的能量乱流。 虎啸轰隆,剑鸣錚錚! 两道身影从半空战至低空,又从低空狠狠砸落在宽阔的演武场上。 陈阳的血气妖影势大力沉,每一刀都仿佛要劈开山岳,陈怀锋的剑招则精妙绝伦,剑气凝练。 虽未出真剑,但以指代剑,以鞘为引,招招直指要害,迅捷如电。 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而周围,原本一些跃跃欲试,想上前围攻陈阳的南天修士,刚迈出脚步,便被身旁同伴急忙拉住。 “不可!” “你想找死吗?没看见这是陈怀锋与那陈阳的私人恩怨?” “你若插手,以那陈麒麟的骄傲性子,非但不会领情,搞不好连你一起恨上!” “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看著便是!” 经过提醒,眾人恍然大悟,纷纷止步,只在外围形成鬆散包围,却无人再敢上前。 毕竟,陈怀锋的脾气和实力,在场无人不忌惮。 这一幕,让一直紧张关注战局,准备隨时接应的林洋,暗自鬆了一口气。 若这数百南天修士一拥而上,他和陈阳今日恐怕真要凶多吉少。 他的目光落在场中激战的陈阳身上,尤其关注著那尊威猛无比的虎面妖影,眼中异彩连连,低声自语: “陈兄似乎並未专门修习过刀法……” “但这血气妖影的战斗方式,这股斩灭一切的霸道意志……竟隱隱有几分白髮妖皇当年纵横西洲时的风采……” “这淬血之道,在他身上,竟能发挥出如此惊人的战力?” 林洋心中震动不已。 他曾了解过天香教的双修之道,知道那本质上是一种取巧之法,让先天体弱或资质不足者,通过淬血脉络,来弥补短板。 通常而言,这条路成就有限,很难真正与顶尖的大妖抗衡。 可眼前陈阳所展现出的血气力量,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看来,这孱弱的道路,也需要看是谁在走……” 林洋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无比凝重,再无半分之前的玩笑之態。 他能清晰感受到,隨著战斗进行,从陈阳那边逸散过来的血气,厚重精纯,充满侵略性,远超寻常淬血境妖修。 而场外观战的南天子弟们,此刻更是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震惊。 “竟能和陈家麒麟儿战到这般地步……此人,恐怕真是那菩提教圣子无疑了!” “这西洲的淬血修行,竟强悍如斯?” “他那血气妖影……你们注意到了吗?” “普通淬血境妖修的血气妖影,能有十丈便算不错,且大多虚幻。” “此人的妖影,竟高达数十丈,凝实如真,这得多么深厚的血气根基?!” “匪夷所思!” 显然,陈阳展现出的实力,尤其是那尊虎面妖影的强悍,让这些眼高於顶的南天修士也感到了强烈的衝击。 他们平素最多与东土修士交手,对西洲妖修的了解多停留在传闻,如今亲眼目睹,方知厉害。 不知不觉间。 陈阳与陈怀锋已从半空战至地面,在那演武场上,展开了更加激烈凶险的近身搏杀! 陈阳一边以血气妖影挥刀迎击,一边不时捂住额头,眉宇间闪过一丝痛楚。 四周那些南天灵气,对他眉心道韵的干扰並未停止,反而隨著他剧烈运转力量,似乎有加剧的趋势。 “是这些磨盘的问题……” 陈阳心中愈发清晰: “这改造过的灵气,与我的道韵存在差异,並非道基本身有问题,而是需要时间去磨合適应……” 他只能凭藉淬血带来的强横体魄,以及虎面妖影,与剑法精妙,道韵凌厉的陈怀锋艰难周旋。 而就在这时。 一部分南天修士的目光,终於从激战的两人身上,转移到了半空中一直未曾离开的林洋身上。 “等等!” “那里还有一个!” “此人与那西洲妖修一道潜藏窥探,定然是同伙!” “先拿下此人!” 话音刚落,顿时有七八名南天修士,目露凶光,各施手段,化作道道流光,向著林洋包抄围杀而来! 林洋脸色一变。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整个第一道台的空间,忽然开始剧烈地震盪! 四周的景象,无论是脚下的黑石演武场,还是远处堆叠的研灵磨,亦或是翻涌的云海,高远的天穹,都开始变得模糊! 一股古奥森严的规则之力,笼罩了整片空间! 道途演变,开始了! 试炼结束,修罗道將隱入虚空,等待下月开启。 “陈兄!快走!道途演变了!此地不可久留!” 林洋见状,立刻朝著下方激战中的陈阳高声疾呼,声音中充满了急迫。 陈阳也感应到了空间的异变,心中一凛,当即虚晃一刀,逼退陈怀锋半步,身形便要衝天而起,向著远方云海遁去。 “妖人!哪里走?!” 陈怀锋岂肯罢休! 眼见仇敌欲逃,他眼中厉色一闪,竟是完全不顾正在演变的空间,提剑便追。 速度之快,犹如一道破空剑光,瞬间拉近与陈阳的距离。 他绝不允许这羞辱自己,玷污家族名声的妖邪,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 林洋见状,一咬牙,身形如电,瞬间闪至陈阳身侧。 此刻陈阳正全力运转血气,抵抗陈怀锋紧追不捨的攻势,上丹田道韵因灵气不適,依旧运转不畅。 “走!” 林洋轻喝一声,一把抓住陈阳的手臂,周身月白色光华大盛,某种玄奥的遁法施展开来。 两人的速度陡然暴增,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向著下方云海深处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竟连衔尾急追的陈怀锋,一时之间都被拉开了些许距离。 “混帐!!” 陈怀锋眼睁睁看著两人身影没入云海,速度奇快,怒不可遏。 方才被击落已是奇耻大辱,若再让这二人从容逃脱,他陈怀锋顏面何存?! 剎那间,他眉心道韵光华炽亮到极致,一股仿佛能斩断天地的锐利剑意冲天而起! 与陈阳道韵催生万森印类似,陈怀锋的道韵,亦能显化出与其剑道完美契合的道韵之象。 一道纯粹由剑意与道韵凝聚而成的剑气,悬浮於他身前。 此剑气一出,周围扭曲波动的空间都仿佛被其锋锐所割裂,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 “斩!” 陈怀锋並指向前一点,那道清亮剑气发出一声悦耳的清鸣,瞬间消失於原地。 下一瞬。 它已穿越数百丈距离,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出神识捕捉极限,出现在了正在云海中疾遁的陈阳与林洋身后! 剑气未至,那冰冷刺骨,锁定神魂的锋锐杀意,已让陈阳后颈汗毛倒竖。 “不好!”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本能地就要催动身后血气妖影回身格挡。 “陈兄不可!” 林洋却惊急出声: “你这血气妖影徒具其形,未得真髓,挡不住他这道韵真剑!快闪!” 话音未落,陈阳已催动妖影挥刀向后斩去。 “鐺,咔嚓!” 血刃与清亮剑气碰撞的瞬间,预想中的僵持並未出现。 那门板巨刀竟如同纸糊一般,被剑气轻易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隨即轰然崩碎一大块! 剑气去势稍减,却依旧凌厉,顺著刀身裂口,狠狠斩在虎面妖影的胸膛之上。 “嗤啦!” 仿佛布帛撕裂的声音,庞大凝实的妖影胸膛,竟被斩开一道长达数丈的可怕伤口。 无数血气从中溃散逸出。 剑气余威未消,穿透妖影,继续向著陈阳背心袭来。 陈阳心中一紧! 此刻道韵运转不畅,下丹田道石之力虽在血气刺激下加速运转,但终究慢了一线。 他猛地张口,连续喷出数道顏色各异的气丸,试图拦截这道恐怖的剑气。 “噗!噗!噗!” 然而,这威力不俗的七色罡气,在这凌空剑气面前,竟接连破灭。 仅仅让剑气光芒略微黯淡了一丝,却根本无法阻挡其分毫。 “七色罡气终究未成圆满,差了最后一色……威力始终欠缺一线,不及这精心磨礪的道韵真剑!” 陈阳心念电转,瞬间明了差距。 眼看那道杀意凛然的剑气已近在咫尺,避无可避,陈阳已做好硬抗重伤的准备。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剎那…… 一直紧抓著他手臂的林洋,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决绝! “喝!” 林洋轻吟一声,体內某种秘法似乎被强行催动,周身月白光芒瞬间变得刺目! 他抓著陈阳的手猛然用力,两人原本已快得惊人的速度,竟再次不可思议地暴增一截。 嗤! 剑气擦著陈阳的衣角掠过,冰冷的锋锐之气让他皮肤一阵刺痛。 然而。 这道本该落空的剑气,其边缘,却结结实实地划过了林洋的左臂! “噗!” 一声轻响。 陈阳目光一紧,瞬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侧头看去,只见林洋左臂衣袖已被划破,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其上,一道寸许长,深可见骨的血口赫然在目。 鲜血正从伤口中汩汩涌出,顺著指尖滴落,洒向下方翻涌的云海。 林洋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但抓著陈阳的手却丝毫未松,遁速反而催动到极致,带著陈阳如同陨星般向著下方云海更深处坠去! 身后,那道可怕的剑气未能击中目標,去势不止,狠狠斩在了下方不远处的第二道台之上。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座广阔的第二道台,在陈怀锋含怒一击之下,轰然崩碎! 无数碎石混合著灵气乱流,向著四面八方激射,碎片如雨,坠向下方的层层道台与无尽云海。 如此骇人的一幕,却並未引起太多南天修士的震惊。 陈怀锋的道韵真剑,斩碎一座道台,意料之中。 这位麒麟儿可是有望凝结日月金丹的种子…… 真正让他们感到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惊悚的是…… “逃……逃掉了?!” “那两个傢伙,居然从陈怀锋动了真格的道韵真剑下逃掉了?!” “我的天!那是什么遁速?!方才最后一剎那,那月白衣袍的傢伙,速度竟然超过了陈怀锋的剑气?!” “那西洲妖修身边,竟有如此人物?!” 惊呼声轰然炸开。 所有目睹此景的南天修士,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陈怀锋含怒出手的道韵真剑,其威力与速度,在场无人敢说有把握接下或避开。 可那两人,竟真做到了! 而此刻,悬立於半空的陈怀锋,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握著怀中嗡鸣不休的古剑,手背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一股狂暴的怒意与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跑了。 竟然……让他们跑了! 在自己动用道韵真剑的情况下,依旧让那羞辱自己,玷污陈家的妖邪,从眼皮子底下逃脱。 耻辱之上,再添耻辱。 …… 下方,无尽云海之中。 林洋拽著陈阳,將遁速催动到极致,不知穿过了多少层云雾,直到彻底感受不到上方第一道台传来的任何气息与锁定,才稍稍放缓速度。 此处云雾格外浓郁,神识探查也受到干扰,大约是第六道台附近的区域。 陈阳稳住身形,立刻察觉到身旁传来的那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侧目看去,林洋左臂的伤口依旧在缓缓渗血,月白袍袖已被染红一片。 “你的伤……” 陈阳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方才若非林洋关键时刻爆发速度,並替自己挡了一下,那道剑气即便杀不死自己,也必会让自己遭受重创。 林洋轻轻摇头,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 “无碍,皮肉伤。道途演变已经开始,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修罗道。” 说著,他鬆开了抓著陈阳的手。 林洋没有耽搁,立刻用未受伤的右手,沾染著自己左臂的鲜血,凌空疾点! 他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 指尖划过之处,一道道符文瞬间成型,烙印在虚空之中,彼此勾连,转眼间便构成了一座传送法阵! 如此快速的布阵手法,让陈阳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法阵光芒亮起,稳定下来。 林洋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杀神道铜片,同时看向陈阳,语气带著催促: “陈兄,法阵已成,快拿出铜片,我们立刻离开!” 他见陈阳似乎没有动作,愣了一下,隨即恍然,以为陈阳的铜片在方才激战中遗失了。 这在修罗道中並非稀罕事,总有修士因各种原因丟失凭证。 林洋没有犹豫,立刻又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备用的铜片,拋给陈阳: “陈兄先用这个。出去之后,我再想办法。” 陈阳接住铜片,入手微凉。 他看著眼前光芒流转的法阵,又看了看林洋手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以及对方眼中毫不作偽的急切与关切。 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林洋见他还在迟疑,便再次伸出手,想要拉住陈阳: “走吧,陈兄!我先回上陵城望月楼处理伤势,你……” 然而。 他话音未落…… 陈阳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恰巧避开了林洋伸来的手。 同时。 他將手中那枚铜片,轻轻拋还给了林洋。 林洋下意识接住铜片,整个人都愣住了,眼中充满了错愕与不解: “陈兄?你……” 此时此刻,传送法阵的光芒已炽亮到顶点,强大的空间之力开始包裹林洋。 陈阳站在法阵边缘,看著阵中林洋那不敢置信的脸,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对著林洋,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在法阵光芒彻底爆发,將林洋身形吞没的前一剎那。 陈阳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步踏出,没入了旁边翻涌的浓密云海之中,消失不见。 “陈阳!你要去哪里?!” 林洋带著惊怒与急切的声音,被骤然爆发的传送光芒和空间波动彻底淹没。 只留下些许余音,在云雾中裊裊消散。 …… 陈阳在云海中急速穿行,神识全力散开,確认无人追踪后,立刻施展手段,换上了楚宴的面容。 然后收敛所有异状,朝著第十道台的方向快速飞去。 不多时。 他顺利返回了第十道台。 此刻道台上,天地宗与凌霄宗的弟子大多已集结完毕,正等待著启动传送法阵,返回宗门。 陈阳的身影刚一出现,杨屹川便面带关切地迎了上来: “楚师弟!你可算回来了!这道途演变都开始了,你去了哪里?这么久不见踪影,可让我们好生担心!” 苏緋桃几乎同时掠至陈阳身侧,脸上带著明显的忧虑。 她手中拿著一枚护丹剑修的感应令牌,正是当年风轻雪赐下,用以定位和保护陈阳的。 “楚宴……” 她声音轻柔,却难掩急切: “方才我用这令牌感应,竟一时探查不到你的確切方位,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说著,她美眸仔细打量著陈阳,確认他並无外伤,气息也平稳,才稍稍放下心来。 陈阳心中一暖,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打了个哈哈,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让师兄和苏道友担心了。” “方才售卖完丹药,我看还有些时间,便想著去附近的云雾深处转转,看能不能撞大运,沟通到一两个灵气光膜。” “之前静坐感应,总觉得效率太低……没想到一不小心走远了些,又差点迷路,耽搁了。” 他语气自然,带著点窘迫。 苏緋桃闻言,轻轻鬆了一口气,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啊……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这修罗道虽不比饿鬼道环境凶险……” “但毕竟是征战之地,独自深入云雾,终究不安全。” “是是是,苏道友教训的是。” 陈阳从善如流,態度诚恳。 同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緋桃的手。 苏緋桃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放鬆下来,任由他握著,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红晕,眼中却漾开清浅的笑意。 此时,修罗道的演变已近尾声,四周景象扭曲模糊。 杨屹川见陈阳归来,不再耽搁,与天玄一脉的两位领队,共同催动早已准备好的大型传送法阵。 光芒亮起,笼罩眾人。 熟悉的失重与空间变换感传来,第十道台辽阔的青原,翻涌的云海,乃至整个修罗道的景象,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天地宗广场那熟悉的玉石地面,以及周围喧囂的人声。 脚踏实地,传送完成。 结束护卫,孙展立刻上前,对杨屹川和陈阳抱拳笑道: “杨大师,楚大师,此番修罗道之行,有我等凌霄宗剑修在侧,二位可曾遇到半点危险?孙某所言不虚吧?” 杨屹川笑著回礼,又熟练地取出一瓶丹药递过去: “孙道友及诸位凌霄宗道友尽心护卫,我等方能安心炼丹,收穫颇丰。此乃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孙展推辞两句,笑容满面地收下。 杨屹川又与董广白,卢文略作寒暄,便带著陈阳,向著广场一侧走去。 陈阳跟隨其后,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广场另一侧,瞳孔微微收缩。 那里。 陈怀锋率先返回了天地宗,正脸色阴沉地与几位身著陈家服饰,气息深不可测的老者低声说著什么。 陈阳心中一紧,但立刻平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疑神面,此面乃天香教至宝,化神之下难窥真容。 只要自己不主动暴露,陈怀锋绝无可能看穿。 此刻。 他是天地宗丹师楚宴。 陈阳移开目光,不再关注那边,隨著杨屹川,走向正含笑望来的风轻雪。 这位地黄一脉的丹道大宗师,显然早已在此等候。 见到杨屹川和陈阳走来,风轻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尤其在陈阳身上停留了一下,笑道: “小楚,回来了?看你气色不错,此番修罗道,想必……赚了不少灵石吧?” 陈阳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原来,风轻雪特意安排自己进入修罗道领队名单,除了歷练,恐怕也有藉此机会,让自己快速赚取灵石,弥补之前百场丹试消耗的用意。 毕竟,那百场丹试的草木费用,对任何丹师而言,都是一笔巨款。 想通此节,陈阳心中感激,连忙上前几步,对著风轻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楚宴,多谢师尊机缘。” 短短几日,三百万灵石入帐,这效率,確实远非在宗门內按部就班炼丹可比。 风轻雪含笑点头,眼中儘是欣慰与满意。 第305章 心神不寧的牵掛 风轻雪听闻陈阳的回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轻轻頷首: “那就好。我先前还担心,小楚你手里没有足够灵石,將来与小苏在一起……怕是会有诸多不便。” 陈阳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露出不解: “不便?什么不便?”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苏緋桃,却见苏緋桃此刻微低著头,耳根处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风轻雪见状,笑容更深,语气带著长辈特有的慈和,与些许打趣: “自然是两个人日常的开销用度呀。” “比如购置共同修行的洞府,置办一些合用之物,还有……將来若结为道侣,总要有个像样的仪式。” “这些可都是要花费灵石的。” 她顿了顿,看著陈阳仍旧有些茫然的模样,才缓缓补充道: “小楚,你该不会……还没想过这些?” 陈阳彻底怔住了。 而风轻雪也察觉到了,陈阳这一瞬间的愣神与恍惚。 她目光直直地看向陈阳,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声音放缓,带著几分试探: “小楚?”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道: “你与小苏……不是已经彼此有意,打算將来结为道侣吗?” 此话一出,陈阳神色再次恍惚了一下。 他这才猛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天地宗內確实已有不少消息在私下流传…… “丹师楚宴与凌霄宗白露峰亲传弟子苏緋桃情投意合,好事將近。” 之类的传闻,他並非没有耳闻。 只是他平日里心思多放在丹道之上,对这些消息並不甚在意,听过便罢,从未往心里去。 可此刻,被师尊风轻雪如此直白地当面询问,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这不再是无关痛痒的閒谈,而是关乎未来,关乎承诺的认真探询。 “弟子……” 陈阳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苏緋桃。 只见她也正抬眸望来,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没有了往日的笑意。 而是带著几分探究,静静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地凝滯。 然而,还没等陈阳组织好语言开口…… 苏緋桃却忽然上前半步,轻轻挽住了陈阳的手臂,对风轻雪柔声道: “风大宗师,您別见怪。” “楚宴他这几日在修罗道炼丹,想必是劳累坏了,心神有些疲惫。” “我看,还是先让他回去好生休息调养一番为好。” 她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陈阳脸上,眼神温柔,带著明显的维护之意。 风轻雪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目光在陈阳和苏緋桃之间流转片刻,又落在陈阳確实稍显倦色的脸上。 半晌之后,才恍然般轻轻点头: “哦……原来如此。倒是为师疏忽了。” 她语气放缓,带著理解: “虽说我天地宗弟子无需在修罗道中亲身搏杀,但那毕竟是征战之地,煞气瀰漫,血气难免。” “小楚你性子喜静,不惯血腥……” “想必是见多了爭斗场面,心神受了些影响,不太舒坦。” 她看向陈阳,语气转为关切: “那你便先回洞府好生休息吧,莫要强撑。” 陈阳闻言,连忙顺势对风轻雪躬身一礼: “多谢师尊体谅,那弟子便先告退了。” 不过。 在陈阳转身欲走之前,风轻雪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小楚,你若真对那修罗道的环境感到不適,下次也不必勉强前往。试炼虽有益处,但顺遂己心更为重要。” 陈阳听闻,脚步微顿,有些意外地看向风轻雪。 风轻雪却对他笑了笑,继续说道: “待为师这几月,忙完手头这些积压的丹方古籍整理之事,便会正式举行收徒大典。届时,我会广发请柬,邀请东土各宗前来观礼。” 陈阳闻言,再次一愣。 风轻雪要正式收自己为徒,他自然知晓。 但如此大张旗鼓,邀请东土各宗……这似乎与师尊往日低调的行事风格不太相符。 他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再次行礼后,才与苏緋桃一同转身离去。 …… 目送著风轻雪带著杨屹川以及另外几位炼丹师,向著风雪殿方向远去,直至身影消失。 一直安静的苏緋桃,才悠悠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 “楚宴,你这师尊……人可真好啊。” 陈阳闻言,点头应道: “嗯,师尊平日里对我,確实多有照拂,关爱有加。” 然而,苏緋桃却轻轻摇了摇头,侧过脸看向他: “不,我指的不是那些寻常的表面关照。”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感慨: “我是说……” “方才风大宗师提及,收你为徒时要通知东土各个宗门。” “楚宴,你可知晓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陈阳眼中露出疑惑: “含义?” 苏緋桃看著他,缓缓解释道: “我曾听闻……” “风轻雪大宗师性情淡泊,不喜繁文縟节。” “即便是当年收杨屹川为徒时,仪式也颇为简朴,並未刻意宣扬。” 她目光微凝,语气认真: “可如今,她却特意说要通知东土各宗……” “这其中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她是想藉此机会,为你扬名。” …… “扬名?” 陈阳喃喃重复。 “对。” 苏緋桃肯定地点头: “扬名立万。即便你届时还未成就主炉之位,但风轻雪弟子这个名头本身,便是一块金字招牌。” “届时,东土各大宗门,南天世家,但凡有炼丹需求的,恐怕都会慕名而来,寻你出手。” “你炼製的丹药,其价值也將因你身份的水涨船高,而大大提升。” 陈阳听完,彻底愣住了。 他这才恍然明白过来。 风轻雪安排他进入修罗道领队,短短数日便赚取数百万灵石,弥补丹试损耗。 如今又要在收徒大典上大张旗鼓,为他造势扬名…… 这位师尊,从未直接赠予他大把灵石,却一直在默默为他铺路,为他创造更好的条件。 指点他丹道的同时,更为他谋划將来。 这份深沉的关怀与期许,让陈阳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甚至…… 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看到了当年在青木门时,那位同样对他倾囊相授,处处维护的师尊,欧阳华的身影。 “楚宴?” 苏緋桃带著些许疑惑的声音,將陈阳从短暂的失神中唤醒。 “你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陈阳回过神来,连忙掩饰性地摆了摆手,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没、没什么。只是方才听你提及丹药价值,忽然想到一些丹道药理上的关联,一时走神罢了。” 苏緋桃闻言,也未深究,只是抿唇笑了笑。 …… 两人並肩,很快便来到了陈阳位於西麓的洞府门前。 青灰色的石门紧闭,周围绿植掩映,颇为幽静。 “苏道友,这几日多谢相陪。” 陈阳停下脚步,转身对苏緋桃温和一笑: “那我便先回去了,我们明日再见。” 说著,他便要抬手打出法诀,开启洞府石门。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剎那…… 苏緋桃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以及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等一下,楚宴。” 陈阳动作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苏緋桃正笑盈盈地望著他,那双漂亮的眼眸在夕阳余暉下泛著光泽: “都到洞府门口了,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吗?” 陈阳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他记得,以往苏緋桃偶尔也会这般玩笑似的提议。 但除了最初那次参观洞府外,后来她大多只是送到门口便离去,极少真正入內。 不过,他面上並未显露异色,只是从善如流地露出几分歉意笑容: “当然可以,是楚某怠慢了。苏道友,请。” 说著,他指尖灵光一闪,石门无声滑开,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这一次,苏緋桃並未如往常那般止步门外。 她竟真的跟了进来。 陈阳心中微动。 但面上依旧平静,一边引著苏緋桃向里走,一边笑道: “苏道友这边请坐,我为你沏茶。” 洞府內陈设简洁,多以石制家具为主,显得古朴清雅。 靠墙的多宝格上,整齐摆放著各类玉简,药材標本和一些古朴的丹炉模型。 陈阳动作嫻熟地取出一套素白茶具,从玉壶中引出清水,以灵力稍加温热,又放入几片茶叶。 片刻后,茶香裊裊。 他將一杯澄碧的茶汤轻轻推到苏緋桃面前: “苏道友,请用。” 苏緋桃接过茶杯,低头轻啜了一口,茶香清冽,微苦回甘。 她並未立刻放下茶杯,而是端著它,目光缓缓扫过洞府內的布置,最后,落在了侧面一道被垂下的藤蔓半掩的石门处。 “我记得……”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你这洞府里,似乎有一处热泉?” 陈阳点头: “是有一处。不过並非天然热泉,只是一眼普通泉眼。只因这洞府下方有地火脉经过,炙烤岩层,才將那泉水烘热了,勉强算个温泉。” 苏緋桃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端著那杯几乎未动的茶,站起身,径直向著那藤蔓遮掩的石门走去。 陈阳看著她背影,心中疑惑更甚,但也只得起身跟上。 石门后是一个不算太大的石室,中央果然有一口约丈许方圆的泉池。 池水清澈,正冒著氤氳的热气,將石室笼罩得有些朦朧。 池边铺著光滑的卵石。 苏緋桃走到池边,低头看了看池水,又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轻声说道: “这热泉……似乎没有我们上次,泡过的那一口天然热泉舒坦。” 陈阳走到她身侧,解释道: “自然无法相比。这泉水本就是为了炼丹劳累后,有个放鬆筋骨的所在,人工造就,终归少了些天地灵韵与天然野趣。” 苏緋桃听完,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 她將手中茶杯轻轻放在池边光滑的卵石上,隨即,竟开始缓缓解开自己红衫的衣带。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著一种从容的优雅。 外衫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 里衣之下,曲线曼妙。 陈阳神色一怔。 而苏緋桃却仿佛做著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褪去最后束缚,不著片缕,赤足迈入温热清澈的池水之中。 水波荡漾,雾气繚绕,將她雪白的肌肤映衬得宛如羊脂美玉。 她缓缓走到池中央,背靠池壁,让温热的泉水漫过肩头,只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然后,她长长悠悠,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啊……终於舒坦一些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头,看向依旧站在池边,有些怔然的陈阳。 氤氳水汽中,她的眉眼愈发显得柔和嫵媚。 “楚宴……” 她声音带著温泉浸润后的慵懒: “你要不要……也一起进来泡泡?这里虽没什么景致,但泉水暖暖的,浸润筋骨,舒服极了。” 说著,她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这份舒適之中。 陈阳瞥了她一眼,隨即移开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苏道友好意,我便不进去了。” “手头还有些炼丹心得需要记录整理,这几日在修罗道高强度炼丹,颇有些感悟。” “需及时整理。” 说著,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空白玉简,走到石室角落一张简易的石凳旁坐下,开始凝神记录起来。 苏緋桃闻言,缓缓睁开半眯的眼睛,向陈阳那边瞥了一眼。 起初。 她眼中似有一丝不快闪过,但当她看到陈阳侧脸,那专注而认真的神情时,那丝不快便悄然消散了。 她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重新闭上眼睛,彻底放鬆下来,享受这难得的静謐与温暖。 一时之间。 石室內只剩下泉水细微的流动声。 气氛沉寂,却並不尷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寧。 直到约莫一刻钟后。 “哎……” 苏緋桃忽然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带著些许疲惫: “肩膀……好酸。” 陈阳神色轻轻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池中的苏緋桃。 只见她微微蹙著秀眉,一手轻轻揉捏著自己的右肩,似乎真的有些不適。 陈阳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玉简,缓缓起身,走到池边,在苏緋桃身后蹲下身来。 “张嘴。”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苏緋桃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但还是依言微微张开了红唇。 陈阳指尖不知何时已捏著一枚淡绿色的丹药,动作轻柔地將其送入苏緋桃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温和的药力瞬间散开,顺著咽喉流遍四肢百骸。 “这是……?” 苏緋桃感受著体內迅速缓解的酸胀与疲惫,有些惊讶。 “一些疏通经脉,缓解疲劳的丹药罢了,我自己炼的。”陈阳语气平淡。 苏緋桃仔细体会著那股温润药力对经络的滋养,不由得感慨: “楚宴,你炼製丹药的水准,真是越来越高了。这药力精纯温和,见效却如此之快。” 陈阳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中清楚,这与未央那百场丹试密不可分。 虽然表面上看他只贏了一场…… 但在那种高强度的对抗中,他对药性火候,时机的把握,以及对自身丹道的理解,都有了飞跃式的提升。 甚至堪比在大炼丹房中,数十年的苦修。 当然,这一切的背后,离不开苏緋桃的支持。 想到这里,陈阳伸出手,轻轻搭在了苏緋桃光滑圆润的肩头。 苏緋桃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陈阳的手掌温热,带著常年控火炼丹留下的些许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地开始为她揉捏起肩膀。 手法虽不专业,却足够用心。 苏緋桃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但很快便在肩头传来的暖意中,彻底放鬆下来。 沉默持续了片刻,陈阳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泉水更温: “苏道友,这些日子……多谢你在修罗道中的庇护。” 苏緋桃闭著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著鼻音: “小事一桩。我说过的,楚宴,有我在,你便不会有事的。” 陈阳闻言,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继续专注地为她揉捏著肩膀。 时间,悄然流逝。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苏緋桃才缓缓从池中站起身。 水珠顺著她光洁的肌肤滑落,在朦朧的雾气中闪烁著晶莹的光泽。 她並未避讳身后的陈阳,就那样坦然地,一件件將衣衫重新穿好。 月白色的里衣,火红的外衫,每一件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陈阳默默地看著,目光平静,並无半分狎昵。 穿戴整齐后,苏緋桃转过身,看向陈阳,眼中带著几分调侃,又似有几分认真: “你怎么……和上次一样,就只是看著呀?” 她顿了顿,语气微妙: “从头到尾,都不想做点什么吗?” 陈阳面对她这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问询,只是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依旧沉默不语。 苏緋桃见状,轻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听不出是嗔怪还是无奈: “看来……还是人间道好啊。” 她转身,一边整理著微湿的袖口,一边似真似假地抱怨: “没有灵气,没有修为,你也炼不成丹,看不了那些丹道玉简……那时候,你的眼里,就会多看看我一些了。” 陈阳闻言,神色不由得一怔。 苏緋桃却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悠哉悠哉,又带著点悵然的语调说道: “哎,我虽然知晓炼丹师大多专注丹道,心无旁騖……但也没想到,你竟能专注到这般地步。” 她忽然转过身,直视著陈阳的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楚宴,你这傢伙……將来该不会也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丟在一边,然后自己跑去研究那些丹方玉简吧?” 陈阳心头莫名一颤,下意识问道: “將来?什么將来?” 苏緋桃闻言,先是轻笑了一声,隨即,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顿了顿,最终只是咬了咬下唇,將视线移开,望向一旁氤氳著水汽的石壁,用近乎赌气的口吻哼道: “还能是什么將来?自然是……將来我们结为道侣之后唄。” 话音落下,石室內忽然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泉水依旧在轻声流淌,雾气无声翻涌。 陈阳看著苏緋桃微微侧过去,泛著红晕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最终,也只是轻轻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苏緋桃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 她仿佛无事发生般,理了理鬢角微湿的髮丝,轻声道: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盒,递向陈阳: “不过,在走之前,有样东西要给你。” 陈阳看著那玉盒,眼中露出疑惑: “这是?” “拿著。” 苏緋桃將玉盒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拒绝。 陈阳依言接过,入手温凉。 他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並无耀眼宝光,只有一张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纸。 此纸色泽淡黄,质地奇异,非金非玉,非帛非革,更像是某种凝练到极致的灵气固化而成。 表面流淌著朦朧的光晕,给人一种虚虚幻幻,似真似幻的感觉。 陈阳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 指尖竟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仿佛那纸只是一道光影。 “此物是一枚符种。” 苏緋桃的声音適时响起。 陈阳心中一震。 他自然知晓符种为何物。 此物与寻常消耗性符籙截然不同,乃是可以种入修士体內,以自身灵力日夜温养,最终与己身相融的宝物。 一旦成功种下,便能如臂使指,发挥出远超普通符籙的威能,甚至能隨著主人修为提升而成长。 符种极为稀有珍贵,哪怕是最低阶的,也价值数百万灵石。 高阶符种,更是有价无市。 陈阳立刻便想推辞。 然而苏緋桃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不等他开口,便冷哼了一声,语气带著少见的霸道: “我送你的东西,我让你收下,你便收下。不准推辞,也不准问东问西。” 陈阳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將玉盒小心合上。 但他心中仍有疑惑: “只是……这符种之上,为何空无一字?没有任何符文脉络?” 苏緋桃解释道: “此乃空白符种。上面的符文,需要构思刻画。” “虽比不上那些以天材地宝预先铭刻了强大符文的顶级符种,但对於炼丹师而言,或许更为適用……” “你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刻画最適合辅助炼丹的符文。” 她想了想,补充道: “具体该如何使用,刻画何种符文。” “你可以去请教你师尊风轻雪。” “她见多识广,或许能为你提笔,或给出更好的建议。”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於空白符种,他了解不多,其价值几何也难以估量。 但苏緋桃態度坚决,他也只能收下。 “此物……莫非就是你之前在第十道台,沟通云雾所得的机缘?”陈阳猜测道。 苏緋桃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没错呀,为了沟通这玩意儿,可累死我了。” “它一出现,我就想著要给你一个惊喜。” “结果我好不容易沟通完毕,你却不在道台上……本想第一时间给你,倒是耽搁了。” 陈阳心中微暖,再次郑重道谢。 苏緋桃摆摆手,表示不必。 她转身向石室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道: “对了,接下来一个月,我可能不会常来寻你。” 陈阳一愣: “为何?” “有些私事需要处理。” 苏緋桃语气平常,並未多言。 陈阳瞭然。 苏緋桃毕竟是凌霄宗白露峰亲传弟子,身份尊贵,除了担任自己的护丹剑修,自然也有其自身的宗门事务与修行安排。 他自不会多问。 苏緋桃继续道: “你这段时间便老老实实待在宗门內,好生炼丹修行。” “待下次修罗道开启,若你决定前往,再派人通知我一声。” “我自会前来护你周全。” 她看著陈阳,眼神认真: “你若觉得那修罗道中的廝杀场面太过血腥,心中不喜,也大可不必勉强自己前往。” “方才……” “你师尊不也这么说过吗?” 陈阳迎著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明白。苏道友放心,届时若有需要,我定会提前告知。” 苏緋桃这才满意地轻轻頷首,不再多言,转身飘然离去。 ……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阳的生活恢復了往日的节奏。 每日於洞府丹室中开炉炼丹,研习丹方,整理心得。 在成就天道筑基之后,他发现自己对草木灵药的辨识与理解,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层次。 许多原本需要反覆记忆,比对的特徵与药性,如今几乎过目不忘。 且能更深刻地感知其內蕴的灵气流转,本源特性。 只是,有一件事始终縈绕在他心头。 他时常会停下手中的动作,望著丹炉中跳跃的火焰,低声自语: “那一日,在第一道台上……並非我的道韵本身有问题。” “而是那四周被研灵磨改造过的灵气……似乎与我的道韵,存在著某种根本性的不適。” “不仅仅是灵气浓度或精纯度的差异,更像是……某种属性上的排斥?” 他回忆起当日与陈怀锋交手时,眉心道韵被灵气衝击,导致运转凝滯的感觉。 那种不適感,至今记忆犹新。 而实际上,这些天在天地宗內,陈阳也偶遇过陈怀锋几次。 那位陈家麒麟儿依旧神色冷峻,行走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锋锐气息。 与此同时。 关於外界的一些消息,也断断续续传入了陈阳耳中。 “听说了吗?菩提教那个圣子陈阳,又在东土现身了!这次搞出的动静比上次还大!” “可不是嘛!上次是灭了妖神教十杰,这次居然直接跟南天陈家的麒麟儿对上了!” “何止对上!我听到的版本是,那陈阳一击就把陈怀锋从天上劈下来了!乖乖,那可是南天世家年轻一代的顶尖人物啊!” 每每听到这些夸张的议论,陈阳都只能暗自苦笑。 只有亲身与陈怀锋交过手,他才明白对方实力的可怕。 那日自己能將其劈落,实属侥倖,是借了血气妖影凝聚的突然性,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若真凭自身修为与陈怀锋正面鏖战,胜负犹未可知。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让陈阳颇感无奈,甚至有些好笑的消息流传。 比如,有传闻说,那菩提教圣子陈阳,不仅与陈怀锋大战一场,还顺手偷走了南天世家数十个珍贵的研灵磨。 听到这消息的瞬间,陈阳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那些磨盘,九成九是被岳崢搬走了。 以搬山之法,搬运这些沉重磨盘,显然比陈阳单纯靠蛮力,或道基托举要高效且隱秘得多。 这黑锅,又一次稳稳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陈阳对此早已波澜不惊,甚至有些麻木。 他有时甚至会想,这背后是否有菩提教在推波助澜,故意將水搅浑。 唯一让他略有在意的,是道盟关於自己的悬赏,竟然再次上涨了。 从之前的三千万灵石,一口气涨到了五千万! 而上涨的理由,赫然便是盗取南天研灵磨。 不仅如此。 陈阳还在最新的道盟通缉榜单上,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洋的身影,但没有名字。 悬赏金额,一千万灵石。 罪名同样是盗取研灵磨,疑似与陈阳为同伙。 然而,让陈阳感到诧异的是,那悬赏画像上,关於林洋的面容部分,竟是一片模糊的雾气。 根本看不清具体长相。 “那一日,林洋在第一道台上,分明在眾多南天修士面前显露过真容……为何道盟的画像反而无法描绘?” 陈阳心中疑惑,但隨即想到林洋那神秘莫测的来歷与手段。 当年在青木门时,无人看破其西洲跟脚,任其来去自如。 想必是有某种极高明的遮掩或变幻之术,使得旁人即便见过,也难以准確记忆或描绘其真容。 只是…… 每当看到这份悬赏,或是独自静坐时,陈阳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一日…… 林洋拽著自己疾遁时,手臂被陈怀锋剑气划开,鲜血滴落的画面。 那双总是带著玩味笑意的眼眸中,那一瞬间闪过的急切与真实的担忧。 以及最后,传送阵光芒亮起时。 自己挣脱他的手,將铜片拋还,转身没入云海时,他眼中那份错愕。 “他的伤……应该无碍吧?最后那道剑气,毕竟只是擦过……” 陈阳望著洞府外,视线仿佛穿透了山峦与云雾,遥遥落向远方那座繁华的凡城,上陵城的方向。 心中,一丝淡淡的牵掛,悄然縈绕。 …… 与此同时。 上陵城,望月楼,顶楼。 这间原本属於望月楼最奢华,最纸醉金迷的房间,如今却已模样大变。 整个房间,乾净素雅,不染纤尘,更不沾半点红尘烟火气,宛如一间苦修士的静室。 而林洋,就静静地盘膝坐在那唯一的蒲团上。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十五日。 自从那日从修罗道传送出来,回到此间,他便未曾离开过一步,未曾换过衣衫,甚至未曾改变过姿势。 身上,依旧是那件染血的长袍。 左袖处,那日被剑气划破的裂口依旧在,只是內里伤口早已癒合,连疤痕都未留下。 但他似乎忘了换,或者……根本不想换。 “十五日了……” 林洋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房间內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距离离开修罗道,已经十五日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紧闭的窗扉,眼神中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迷茫与挥之不去的执念。 “为何……陈兄还没有来找我?” “他为什么……” “没来!” 这十五日里,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在红尘教中,被罚禁闭於暗无天日的静室时的岁月。 同样的孤寂,同样的等待,同样的……心绪难平。 不,甚至比那时更加难熬。 那时心中只有麻木与服从。 而此刻,却充满了纷乱的猜测不解,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与慌乱。 “嘎!” 忽然,窗欞被轻轻啄响。 下一刻。 两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扑棱著翅膀飞了进来,落在林洋身前的地面上。 它们歪著脑袋,对著林洋,发出一阵急促而低沉的嘰嘰喳喳声,仿佛在匯报著什么。 林洋静静听完,眼神黯淡了一分。 “还是……没有找到陈兄的踪跡吗?” 两只乌鸦再次嘰喳几声,点了点小脑袋。 对於这个结果,林洋其实並不意外。 他深知那惑神面的厉害,连自己的神识都无法轻易看透。 想要在茫茫东土寻到一个有意隱藏身份的人,无异於大海捞针。 只是…… 这十五日枯坐的煎熬,那一日陈阳决然挣脱他的手,转身没入云海的一幕,不断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中滋生缠绕,越勒越紧。 恍惚间。 四周这素雅却空寂的静室景象,与他记忆中红尘教那黑暗冰冷的禁闭室,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那种令人窒息的孤寂与束缚感,再次席捲而来。 林洋的神色,渐渐浮现出一抹慌乱,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许久。 他才缓缓放下手,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惨笑。 “我……懂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陈兄他……还是在怨我。” 话音落下的剎那,林洋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这房间,这寂静,这空旷……快要把他逼疯了。 他大步走向房门,一把拉开。 门外。 正垂手侍立著一位容貌姣好,衣著精致的乐坊姑娘。 她是被派来在此等候,隨时听候这位出手阔绰的林公子差遣的。 林洋一见到她,立刻开口,语气带著罕见的急切与烦躁: “换掉!全都给我换掉!” 乐坊姑娘被他突然的举动和语气嚇了一跳,茫然道: “林公子,您要换什么?” “这房间!” 林洋指著身后素净得近乎冷清的房间,语速极快: “把之前那些床榻、酒桌、锦缎、纱幔……把所有东西,都给我原封不动地摆回来!立刻!马上!” 他必须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环境。 必须找回一点……属於林洋的鲜活气息! 乐坊姑娘虽然不明所以,但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匆匆去安排了。 林洋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平復心中那莫名翻涌的慌乱与焦躁,再次用手按了按心口。 只是,那缕縈绕不去的苦涩与失落,却如何也压不下去。 …… 如此,又过了几日。 陈阳炼製完一炉丹药,收拾好丹室,便动身前往风雪殿。 每隔一段时间,他除了向赫连山请教丹道疑难,也会定期去拜见风轻雪,请教更高深的炼丹手法与心得。 这一日,在向风轻雪请教了几个丹药难题后,陈阳想起了苏緋桃所赠的符种,便从怀中取出那个莹白玉盒,双手奉上: “师尊,弟子还有一物,想请您帮忙掌掌眼。” 风轻雪接过玉盒,打开一看,目光落在那张虚幻的淡黄纸页上时,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诧异: “空白符种?” 她抬头看向陈阳,语气带著惊讶: “小楚,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陈阳便將苏緋桃赠予符种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风轻雪听完,脸色变了变,仔细端详著盒中的符种,半晌才嘆道: “这小苏……倒是捨得,也真是会给你出难题。” 陈阳不解: “师尊,此物虽是符种,但空白无字,应当……不算特別珍贵吧?” 他其实私下里也曾尝试用陶碗复製此物,但投入数十万灵石后,陶碗毫无反应。 他推测,要么是灵石远远不够,要么是此物过於特殊,难以简单复製。 风轻雪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珍贵与否,並非全然以灵石多寡衡量。” “空白符种……为师也极少见到。” “此物本身材质与炼製手法便极不寻常,更难得的是,它空白的特性。” 她看著陈阳,解释道: “正因为它是空白的,才拥有了无限的可能。” “持有者可以根据自身需求,功法特性,请高人提笔,刻画最契合自己的符文。” “其最终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於提笔之人。” 她笑了笑,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小苏把这东西交给你,又让你来找我提笔……还真是会把难题丟给我呀。” 陈阳连忙道: “若是太过麻烦,师尊不必勉强。此物弟子先收著便是。” “麻烦倒不至於。” 风轻雪合上玉盒,並未还给陈阳,而是放在了自己手边的案几上: “只是,提笔刻画符种,需慎之又慎,务必选择最契合你当前状况与未来道路的符文。此事急不得。” 她沉吟片刻: “这样吧,此物先放在为师这里。” “容我细细思量一番,再收集一些辅助材料。” “待构思周全,准备妥当,再为你提笔刻画。” “既然你拿到了我这里,这个忙,为师自然是乐意帮的。” “只是此前未曾处理过此类空白符种,需多花些时间研究。” 陈阳闻言,心中感激,连忙躬身道谢。 之后,他又在风雪殿中帮风轻雪整理了一会儿杂乱的丹方玉简,顺便请教了几个其他的丹道问题。 就在他准备告退时,风轻雪却忽然叫住了他: “小楚,你等等。” 陈阳停下脚步,回身: “师尊还有何吩咐?” 风轻雪並未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眸,静静地看著陈阳,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陈阳心头一跳,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摇头道: “弟子没有。” 然而,风轻雪却冷哼了一声,语气带著不容置疑: “还想骗我?你以为为师这双眼睛是白长的吗?” 她站起身,走到陈阳面前,目光锐利: “不止是今日。前几日,我在宗门內遇见你时,便察觉你眉宇间似有鬱结,神思不属。” “方才你请教丹道时,虽对答如流,眼神也没有飘忽,但……心里头定然藏著问题!” “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面对风轻雪如此直接的质问,陈阳一时语塞。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念头急转,最终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师尊多虑了。或许……只是因苏道友这几日有事未在身边,弟子一时有些不习惯罢了。”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 果然。 风轻雪听完,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加狐疑地盯著他的眼睛: “你这眼神……可不太像是因为思念小苏。” 她的语气放缓,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实话实说。告诉为师,到底发生了何事?” 陈阳在风轻雪的目光逼视下,感到一阵压力。 他深知这位师尊看似温和,实则洞察力惊人,且极有主见。 犹豫再三,他只能半真半假地低声说道: “真的没什么大事……” “只是,弟子有一位朋友,前些日子受了点伤。虽是小伤,但弟子心中……” “难免有几分牵掛,故而有些走神。” 风轻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只是友人受伤。” 她话锋忽然一转,带著几分调侃: “那你先前何必对我遮遮掩掩?莫非……” 她拖长了语调,眼神变得微妙: “此人是男是女?你该不会……” 陈阳心头一跳,连忙摆手,语气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男的!是男的!” 风轻雪见他这般反应,这才像是鬆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哦,是男的啊。那便好,为师还以为,小楚你有了什么別的想法,要辜负小苏一番心意呢。” 陈阳闻言,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师尊说笑了。只是一位……关係有些特殊的友人罢了。” 他斟酌著用词,不知该如何形容与林洋之间,那种复杂难言的关係。 风轻雪点了点头,不再深究,只是顺著他的话说道: “能让你如此牵掛,以致心神不寧……那必定是关係极好的挚友了。” 她想了想,语气转为温和的劝慰: “既然他受了伤,你又这般放心不下……那便去看看他唄。” 说著,她转身走回案几旁,从抽屉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隨手拋给陈阳。 陈阳下意识接住。 风轻雪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长辈的关切: “这瓶玉髓生肌膏对皮肉外伤颇有奇效,你拿去给他。莫要再这般魂不守舍了,免得耽误了丹道修行。” 陈阳握住手中的玉瓶,看著风轻雪那温和的目光,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他只能深深一揖: “弟子……多谢师尊。” 第306章 难以自持 陈阳退出风雪殿时,天色已是渐次昏暗。 殿外山风微凉,拂过他微蹙的眉宇。 他默默將风轻雪所赠的玉髓生肌膏收入怀中,指尖触及那温润的玉瓶时,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 没有多做停留,他径直离开了天地宗山门。 一路飞掠,直至远离宗门地界,遁入荒无人烟的连绵山野。 陈阳这才停下身形,立於一处孤峰之巔,举目四望,確认周遭再无修士气息。 他抬手,轻轻抚过脸颊。 灵气流转间,那张属於楚宴的惑神面缓缓褪去,显露出原本的面容轮廓。 山林间的风更凉了几分,吹拂在脸颊上,带来一丝陌生又熟悉的微痒。 下一刻,陈阳又换上了另一张新的惑神面。 陈阳深吸一口气。 將属於楚宴的惑神面小心收好,目光转向西南方向,那是上陵城所在的方位。 “只是一点小伤罢了,林洋应该没有大碍。” 他心中暗自低语,试图说服自己,这趟探望不过是出於道义的寻常之举。 可体內灵气却似自有主张,运转陡然加快,道韵微微震颤,一股沛然之力自四肢百骸涌出。 下一瞬…… “轰!” 破空之音炸响,宛若惊雷滚过寂静山野。 陈阳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残影,撕裂暮色,向著天际尽头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拖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浅浅气浪,久久不散。 途经一处山林时,恰有数道流光飞掠,似是结伴而行的散修。 “大哥?那修士飞得……” 其中一名年轻修士眨了眨眼,话还未说完,那道残影已如流星般划过他们头顶的天穹,没入远山暮靄之中。 一旁的中年男子面色凝重,深吸一口气,语气带著难掩的震撼: “我若没有看错……这遁速,已非筑基修士所能企及。” “那是……结丹前辈!” 此言一出,同行数人皆是瞪大了双眼,齐刷刷望向残影消逝的方向,仿佛要追逐那最后一抹沉入山脊的落日余暉。 年轻修士望著空荡荡的天空,半晌才喃喃道: “结丹啊……原来便是这般神速。” 声音里,有嚮往,更有遥不可及的敬畏。 …… 陈阳抵达上陵城时,落日沉尽,暮色初临。 天际尚存一线暗红的霞光,將城池的轮廓勾勒成深浅不一的剪影。 街上行人虽不及上次灯会时那般人声鼎沸,却也依旧熙熙攘攘。 酒楼茶肆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往来人影幢幢。 陈阳收敛了周身气息,如寻常凡人般步入城中。 脚步踏在熟悉的街道上,速度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明明来时一路破空疾驰,心中那点隱约的急切,在真正抵达目的地后,反而化作了某种近乡情怯般的迟疑。 他没有散开神识。 只是抬起眼,目光穿过重重叠叠的楼阁檐角,望向城池深处那片最为繁华的区域。 灯火阑珊处,丝竹管弦之声隱约可闻,混杂著酒客的喧譁与女子的娇笑。 不知不觉间,双脚已將他带到了那条熟悉的乐坊街。 陈阳站在树下阴影里,停顿片刻。 目光掠过街上鶯鶯燕燕,彩袖招摇的景象,最终落向街中段那栋最为高耸华丽的楼阁…… 望月楼。 五楼临街的窗扉紧闭,窗纸上透出暖融的光,却看不真切內里情形。 陈阳收回视线,缓步向前。 他没有去看楼上一眼,只是默然沿著记忆中的路径,踏上那铺著红毯的楼梯。 木质阶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与楼內飘出的靡靡之音交织在一起。 “我就看一下。” 他在心中重复: “毕竟这林洋,助我躲开了那陈怀锋的一剑。” 这个理由足够正当,足以解释他为何会专程前来探望一位……关係复杂难言的友人。 思绪纷乱间,他已站在了顶楼那间雅间的门前。 雕花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暖光与丝丝缕缕的酒气。 陈阳正欲抬手推门,门內却传来一阵丝弦拨弄之声。 他动作一顿。 “这声音……” 陈阳眉头微蹙。 这琴音虽也流畅熟练,却与他记忆中林洋的抚琴风格迥然不同。 林洋的琴音,清越幽邃,总带著一种独特的空灵与疏离感。 而此刻传入耳中的琴音,却透著一股刻意为之的柔靡,甜腻得有些飘忽,仿佛只是为了助兴添彩的陪衬。 更有一缕缕混杂著胭脂香粉气息的酒气,自门缝中幽幽逸散出来,熏人慾醉。 陈阳心中疑惑更深,手上却不再迟疑,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房內眾人察觉。 然而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陈阳彻底怔在了门口。 房內的布置,竟与他第一次来时所见,几乎一模一样。 不,甚至比那时更加艷丽奢靡。 緋红的地毯,绣著金线牡丹,四面墙壁悬著烟罗纱幔,被微风拂动,漾开层层涟漪。 中央那张宽大的圆桌上,杯盘狼藉,酒壶东倒西歪,残留的琼浆玉液在杯底晃漾著微光。 而此刻,这间华室之中,竟坐满了乐坊姑娘。 她们或倚或靠,或坐或臥,衣衫大多鬆散,罗裙半解,鬢髮微乱,脸颊晕著酒后的酡红。 满室鶯声燕语,娇笑低嗔,混杂著脂粉与酒气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一名容顏姣好的女子正低眉抚琴。 方才那靡靡丝弦之音,便是出自她手。 至於林洋…… 陈阳的目光最终落在琴案旁。 林洋正斜斜躺在那抚琴女子的怀中,脑袋枕著对方柔软的膝腿,脸几乎埋进女子俯身抚琴的软躯之间。 从陈阳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小半张侧脸,以及……那微微上扬,带著几分迷离醉意的嘴角。 真正让陈阳目光凝滯的,是那抚琴女子的衣衫。 腰间罗带尚束著,上半身的艷纱却尽数褪至腰际,软垂而下,雪腻娇躯便全然露了出来。 而林洋就这么枕在她膝上,脸颊近乎贴著她裸露的肌肤,在琴音与酒意中,显得放浪形骸,沉醉不知归处。 陈阳看得有些失神。 “这里……我上一次过来,分明已经改成了打坐的静室。” 他低声喃喃,声音几不可闻。 记忆如潮水翻涌。 那一日,林洋將这浮华之地亲手涤盪成素净苦修之所的模样,犹在眼前。 可如今,一切竟又倒退回了最初,甚至……变本加厉。 就在他愣神的剎那,房內的乐坊姑娘们终於注意到了这位不速之客。 “呀!” 几声短促的惊呼响起。 离门最近的几个姑娘慌乱地抓起散落在地的衣衫,手忙脚乱地往身上遮掩。 一时间,满室春光大泄,又仓促收敛,引得一片低呼与窸窣。 那抚琴的女子也被惊动,抬首望来。 待看清陈阳面容,她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连忙扬声道: “都莫慌!这位是陈公子,林公子的朋友!” 她声音清脆,带著几分安抚的意味。 话音落下,在场另有几位曾见过陈阳的姑娘也认了出来,纷纷附和: “是了是了,是陈公子!” “大家別乱,是林公子的贵客。” 骚动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姑娘们虽仍面带羞赧,却不再惊慌,只是各自整理著凌乱的衣衫鬢髮,目光好奇地打量著立在门口的陈阳。 而此刻,枕在琴女膝上的林洋,仿佛才被这番动静从醉梦中惊醒。 “陈公子……朋友?” 他含混地喃喃了一句,声音沙哑慵懒,带著未消的酒意。 接著,他缓缓转过头,眼神迷离地望向门口。 当视线与陈阳接触的剎那…… 林洋整个人猛地一个激灵! “陈、陈阳?!你……你怎么过来了!” 他语无伦次,甚至下意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仿佛要確认眼前所见並非幻觉。 待真切感受到皮肤传来的微痛,他眼中迷离的醉意退去大半,挣扎著从那琴女怀中坐直了身子。 目光死死盯住陈阳,看了片刻。 然后,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环顾四周。 那些衣衫不整,鬢髮散乱的乐坊姑娘,满桌狼藉的杯盏,空气中瀰漫的甜腻香气与酒气,还有自己此刻略显狼狈的姿態…… 一瞬之间,林洋的脸色变了。 仿佛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连最后那点残余的酒意也彻底醒了! “出去!”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都给我滚出去!立刻!” 一边说,一边用力向门口挥手,动作幅度大得甚至带翻了琴案边的一个空酒壶。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房內姑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没听见吗?!滚!” 林洋又吼了一声,眼中戾气一闪而逝。 那不再是平日玩世不恭的戏謔,而是某种近乎失控的烦躁与……慌乱。 姑娘们这才反应过来,不敢再耽搁,纷纷低著头,抱著尚未穿戴整齐的衣衫,鱼贯而出。 脚步声凌乱,衣裙窸窣。 不过十数息工夫,方才还活色生香的雅间,已是人去楼空。 只剩下满地狼藉,以及……令人窒息的寂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林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一声接著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阳立在门口,看著这一幕,脸上並无太多表情。 他迈步走进房间,刚踏进一步,目光便落在了地毯上。 那儿散落著几件顏色艷丽的贴身小衣,想必是方才姑娘们走得太过匆忙,只来得及披上外衫,便仓皇逃离。 陈阳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绕开那几件刺目的织物,脚步平稳地走到圆桌对面,在一张尚且完好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坐下时,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洋身上。 林洋还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脸颊上因酒意和激动泛起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 他身上的锦袍略显凌乱,袖口处甚至还沾著几点酒渍。 但除此之外,陈阳仔细观察,发现他眼神虽仍有波动,神志却已清明,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 看来,只是醉酒,並未像第一次那般不省人事。 两人隔著狼藉的圆桌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房內只有明珠灯盏静静散发著柔和的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在緋红地毯上,拉得细长。 半晌。 林洋首先打破了这片令人难耐的沉寂。 “陈兄……” 他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已恢復了平日几分语调,只是带著一种有气无力的慵懒: “我渴了,给我倒杯水。” 说罢,他晃晃悠悠地抬手指向圆桌。 陈阳闻言,目光微动。 修士早已辟穀,对寻常饮食之欲淡薄,更遑论口渴。 况且以林洋的修为,莫说倒水,便是隔空取物也只是心念一动之事。 这要求,未免太过刻意,甚至……有些无理取闹。 可当他抬眼,看见林洋微微蹙著眉,脸色尚存一丝苍白时,心中那点不悦,终究还是淡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缓缓起身。 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满桌倾倒的酒壶和各式杯盏。 “左边那个玉壶里面是酒。” 林洋的声音適时传来,带著点漫不经心: “边上那个青瓷壶是水。” 陈阳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那只青瓷壶。 壶身温凉,入手沉甸甸的,显然还有大半壶清水。 接著,他开始寻找茶杯。 桌上杯子实在太多,形制各异,有白玉盏、青瓷杯、琉璃盅…… 大多杯口都残留著或深或浅的胭脂唇印,一圈圈朱红印记,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陈阳的目光在这些杯盏间游移。 “渴死我了,快些啊陈兄。” 林洋又催促道,声音里带著点不耐烦: “隨便拿个杯子便是了。” 陈阳闻言,不再挑选,隨手从桌角拿起一个看起来相对乾净的白玉杯。 儘管杯沿也有一抹淡淡的粉色。 他拎著茶壶,走到林洋身侧。 林洋已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坐下,姿態依旧懒散,只是眼神已完全清明。 见陈阳过来,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没说话。 陈阳执壶,清澈的水流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泠泠声响。 林洋接过,看也不看,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一杯清水顷刻见底。 他將空杯隨手往前一递,晃了晃,示意陈阳继续倒。 陈阳默然,再次斟满。 如此反覆,林洋竟一口气连饮了七八杯,动作快得近乎有些急切,仿佛真的要借这清水冲刷掉什么。 最后一口饮尽,他长长舒了口气,隨手將杯子往旁边一丟。 白玉杯落在厚软的地毯上,无声地滚动了几圈,停在一堆揉皱的锦缎旁。 陈阳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壶,壶底与桌面轻轻相触,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他正欲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衣角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 力道不重,却带著不容挣脱的执拗。 陈阳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林洋的手此刻正紧紧揪著他青色外袍的一角。 见陈阳回头,林洋抬起眼,目光直直望过来: “別坐那么远。” 他声音低了些,带著一丝不容置疑: “就坐这里吧。” 说著,他空著的那只手抬起,指向自己身侧的位置,正是方才那琴女抚琴时所坐的绣墩。 陈阳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座位,又对上林洋那双此刻异常明亮的眼眸。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缓步走过去,在那张尚且温热的绣墩上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三尺。 林洋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著某种清冽如雪松般的冷香,悄然縈绕过来。 气氛再次沉寂下来。 这一次的寂静,比方才更加微妙。 太近的距离让人无法忽视彼此的存在,连呼吸的节奏都似乎清晰可闻。 窗外隱约传来楼下街市的喧闹,丝竹之声裊裊不绝,更衬得这雅间內的安静,有种诡异的凝滯感。 半晌。 陈阳索性不再等待,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令人不適的沉默。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的伤势,好点了吗?” 林洋闻言,嘴角轻轻一扯,露出一抹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 “这伤势嘛……” 他拖长了语调,隨即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隨便吃一点丹药就好了,一点小伤罢了,不碍事的!” 说著,他当真挽起了左边衣袖,將手臂伸到陈阳眼前。 衣袖之下,小臂皮肤光洁如玉,肌肉线条流畅。 原先被陈怀锋剑气划开,鲜血淋漓的伤口处,此刻已是完好如初。 別说疤痕,连一丝红痕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受过伤。 陈阳仔细看了两眼,心中最后一点隱忧悄然散去。 他原本还想著,若林洋伤势未愈,便动用乙木化生功为其疗治一番。 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至於师尊风轻雪所赠的玉髓生肌膏…… 陈阳指尖在袖中触及那温润玉瓶,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取出的念头。 风轻雪身为丹道大宗师,所炼丹药自有其独特的灵力印记与个人风格,极易被辨认。 而林洋此人,机敏过人,洞察力惊人,哪怕只是一丝线索,都可能被他顺藤摸瓜,牵扯出自己楚宴的身份。 不得不防。 心中念头转定,陈阳神色更趋平静。 两人之间,便又陷入了那种微妙的沉寂。 这一次,林洋没有催促,也没有再找话题,只是偏著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似在出神。 片刻后。 他忽然將视线转回,落在了陈阳此刻所坐的绣墩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陈兄,你来抚琴吧。” 陈阳一怔: “嗯?” “让我听一会儿。” 林洋补充道,眼神飘向那张搁在琴案上的七弦琴: “来一个静心的曲子便是了。” “静心的曲子?” 陈阳重复,心中有些不解。 林洋此刻看起来並无焦躁之意,为何突然要听静心之曲? 林洋却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就我之前教过你的那个调子吧。有一段曲调,你原来说……像是敲木鱼一样。” 他说到这里,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淡: “就那个曲调,你还没有忘记吧?我要静静心。” 陈阳闻言,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青木门时,林洋抚琴,自己在一旁聆听,学习的片段。 那段被自己戏称为敲木鱼的调子,清越简朴,反覆迴旋,確实有涤盪心尘之效。 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记得。” 起身,走到琴案后坐下。 琴身尚有余温,指尖触及冰凉的琴弦,带来一丝熟悉的触感。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指尖轻轻按上弦。 “錚——” 第一个音符流淌而出,清越如玉石相击。 然而,琴音刚起,身侧便有了动静。 林洋忽然轻轻侧过身,然后……极其自然地,將脑袋靠在了陈阳的膝上。 陈阳抚琴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低头,看向枕在自己腿上的林洋。 林洋闭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侧贴著他的衣袍。 呼吸平缓,仿佛只是找了个舒適的倚靠。 “我就枕一会儿,很快。” 林洋没有睁眼,声音低低的,带著一丝疲惫: “继续抚琴吧,陈兄。” 陈阳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轻吸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出口。 指尖重新落回琴弦。 “錚……琮……” 清冷的琴音再次响起,在空旷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那曲调简单,反覆迴旋,確如木鱼敲击,一声一声,叩在寂静的空气里,也仿佛叩在人心之上。 陈阳垂著眼,专注抚琴。 膝上传来的重量与温度,清晰而陌生。 他能感觉到林洋呼吸的细微起伏,能闻到那清冽冷香。 时间,在单调却寧静的琴音中悄然滑过。 约莫半刻钟后。 膝上的重量忽然一轻。 林洋缓缓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挪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迷濛彻底消散,恢復了往日的清亮。 甚至连身上的酒气,似乎也在这片刻的琴音与静默中,被涤盪得七七八八。 他舒畅地吐出一口浊气,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看向陈阳: “陈兄,可以停了,我恢復了。” 说著,他手一扬,那柄惯用的摺扇已出现在掌中。 唰的一声展开,隨意扇动几下,带起的微风將衣袍上最后一丝沉闷气息也驱散开。 陈阳停下手。 琴音裊裊,余韵渐消。 他刚刚张口,想说些什么…… “你怎么如此狠心啊!” 林洋却抢先一步开了口,摺扇轻摇,语气带著夸张的埋怨。 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著陈阳,眼底深处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这么晚才来看我!我可是为陈兄你,拦下了那陈怀锋一剑啊!” 他顿了顿,扇子摇得更快了几分,语气里的幽怨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差一点以为,陈兄要一走了之呢!如此狠心绝情啊!” 最后一句,他拖长了音调,目光灼灼: “我们好歹也算是……朋友啊!” 陈阳迎著他的目光,静默了片刻。 那目光太亮,太直接,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掩饰,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陈阳避开那过於灼热的视线,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 “我没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只是最近……有一些事情耽搁了。” 林洋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可眼神却丝毫未移,依旧直勾勾地看著陈阳的侧脸。 “算你还有良心,记得我受伤!” 陈阳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伤势没有大碍,我也就放心了。” 这本是合乎情理的回应。 可林洋听了,却忽然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满: “现在恢復了而已!我刚离开修罗道那两天,可是疼死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揉了揉左臂,原先受伤的位置: “那陈怀锋的道韵真剑,还真是厉害啊!剑气侵体,宛如跗骨之蛆,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將之驱散乾净。” 他说著,不由得感慨起来,目光却始终未离陈阳左右。 陈阳也点了点头。 与陈怀锋交手,他亲身感受过对方剑气的凌厉与道韵的纯粹。 单凭淬血修为,確实难以抗衡。 “那陈怀锋,明显是动了真怒。” 林洋话锋一转,忽然道: “陈兄,你现在还在怀疑,我之前给你说的那件事吗?” 陈阳闻言,轻轻皱眉,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困惑: “何事?” 林洋挑了挑眉毛,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隨即唰地合拢摺扇,用扇骨末端,轻轻挑了挑陈阳的下巴。 动作轻佻,带著十足的玩味。 “就是陈兄你,这花郎之相,在南天引得那陈怀锋的妹妹,难以自持的事情啊!” 他笑嘻嘻地说著,目光在陈阳脸上流连,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物。 陈阳脸色微微一沉。 他抬手,动作不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抵在下巴的扇骨格开。 “这扇子拿开。” 他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冷意: “我又不是你消遣玩乐的乐坊姑娘。” 目光抬起,与林洋对视,眼中带著清晰的警告。 林洋被他这目光刺得一怔,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他察觉到了陈阳毫不掩饰的不喜与牴触,当即將摺扇收回,悻悻地乾笑两声: “陈兄,別生气嘛,开个玩笑而已,呵呵……” 笑声有些乾涩。 他顿了顿,眼珠一转,又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好奇神色: “不过陈兄,我也是真的好奇啊。” “一张画像,便能叫那南天世家的小姐,无法自持……” “你这花郎之相,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看似隨口问道,目光却紧紧锁住陈阳的反应。 陈阳闻言,眉头皱得更深,反问道: “你来自西洲,莫非还不知晓花郎之相?” 林洋轻轻一笑,摺扇在掌心敲了敲: “那天香教纯粹的花郎,已是两百多年前的旧事了。西洲如今的天香教,近乎覆灭,哪还有什么活著的花郎让我亲眼得见……” 他说到这里,话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陈阳脸上,语气竭力维持著平静自然: “除了陈兄你了。” 陈阳沉默。 林洋却不再给他思考的余地,摺扇一指,直截了当地问道: “陈兄,你脸上……这是戴了一张惑神面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死死盯住林洋。 林洋似乎早料到他这般反应,笑了笑,解释道: “这些东土修士,或许不了解天香教的路数。但我在西洲,可是对惑神面之名,有所耳闻的。” 他踱了两步,慢条斯理地分析: “你这面容,与道盟通缉画像上的陈阳,全然不同。” “我思来想去,便猜测你脸上或许戴著一张惑神面。” “毕竟你修行的乃是天香教根基,而惑神面本就是天香教之物,出现在陈兄身上,再正常不过了。” 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陈阳依旧默然。 他知道,林洋的推测,已经触及了真相。 在这位来自西洲的友人面前,单纯的否认已无意义。 而林洋见他默认,眼中光芒更盛。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索性上前一步,凑得更近些,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耍赖般的直白: “所以,陈兄,让我看看唄?” 他眨眨眼,满脸期待: “这天香教绝跡两百多年的花郎之相,最后一位花郎……究竟是何等风姿?” 陈阳一下子愣住了,看向林洋。 让他……看真容? 林洋却像是怕他拒绝,连忙又补充道,语气看似隨意,实则步步紧逼: “我就是有点好奇而已。而且陈兄,让我看一看这花郎之相,我也是……为你好啊!” “为我?” 陈阳眼中茫然更甚。 林洋点了点头,神色忽然正经了几分。 他手掌一翻,一枚古朴的令牌出现在掌心。 令牌呈暗铜色,一面浮雕著三片脉络清晰的叶子,另一面则刻著一个铁画银鉤的林字。 菩提教,三叶行者令。 “你忘了我的身份吗?” 林洋晃了晃令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现在,可是菩提教的三叶行者了。” 陈阳眉头微蹙,不知他提起此事是何用意。 林洋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悠然: “我可是从那岳秀秀的口中,听闻了不少菩提教內部,关於陈兄的旧事啊……听说当年,他们还曾有意让陈兄你去往西洲菩提教修行呢!” 陈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我不打算去往西洲,至少……现在不打算。” 林洋闻言,轻轻哦了一声,眼神微动,追问道: “现在不去?那是將来……和我一起去吗?” 他这话问得突兀,陈阳却一下子听懂了。 当年青木门中,林洋辞別前,確实曾邀他同往西洲。 那时,他不曾应允。 如今,面对林洋旧话重提,陈阳依旧摇头,语气更淡: “我和你去做什么?你是妖神教十杰,我难道去妖神教吗?送死吗?” 林洋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乾笑了一声。 菩提教与妖神教的关係,的確势同水火,这是不爭的事实。 但他立刻又好奇起来: “那你和谁去啊?去西洲哪里?” 陈阳目光平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遥远的篤定: “我,一个人去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 “去往……猪皇领地。” 说到猪皇领地四字时,陈阳心中忽然一动,猛地想起一件旧事。 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冷电般射向林洋,语气也沉了下来: “对了,林洋。” 林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怔。 陈阳紧紧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你当年返回西洲后不久,我青木门便遭遇大劫。灵蝶羽皇麾下,一尊名为黄吉的妖王,亲自出手,袭击宗门。” 他向前逼近一步,气息微凛: “林洋,你是妖神教十杰……那你,认识那黄吉吗?” 话音落下,房中空气仿佛凝滯。 当年在地底,青木祖师的提醒犹在耳边。 西洲妖修,关係盘根错节。 宗门之劫,是否真的与眼前之人……有所牵连? 时过境迁,陈阳以为自己早已心绪平静。 可当旧事重提,当这个疑问再次摆到明面,他发现自己终究无法完全释怀。 林洋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他几乎是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答道: “什么黄吉?我不认识啊!” 语气乾脆利落,毫无滯涩。 说完,他还眨了眨眼,目光一片澄澈坦然,仿佛真的对黄吉之名毫无印象。 紧接著,他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又试探著问道: “所以,陈兄,你是要去西洲……寻找那欧阳华吗?” 陈阳看著他毫无破绽的反应,心中疑虑未消,却也无从追问。 听到欧阳华三字,他眼神微黯,轻轻点了点头。 想到此处,他心中那点因旧事而生的波澜暂且按下,转而升起另一丝希望,看向林洋: “对了,你来自西洲妖神教,身份不凡,耳目灵通……有没有关於我师尊欧阳华的消息?” 问出这话时,陈阳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深藏的关切。 林洋將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一脸狐疑地反问道: “陈兄,你和欧阳华……那欧阳华不是常年在外云游吗?你们师徒情谊,应该没有多深吧?”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失礼。 陈阳却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不是。”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青木门覆灭那日,欧阳华独对妖王,妖气冲霄,引动天外化神的决绝身影。 “虽然,他並未指点我太多修行。” 陈阳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 “但他……”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有些恩义,有些震撼,无需言语赘述,早已刻入骨血。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林洋: “所以,林洋,你有关於欧阳华的消息吗?” “没有!” 林洋再次斩钉截铁地回答,速度快得几乎像是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陈阳盯著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林洋神色平平淡淡,目光坦然回视,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既不躲闪,也无波澜,仿佛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陈阳看了半晌,终究没能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他只能缓缓收回目光,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也隨之沉下,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沉重。 旧事如烟,故人无踪。 这份沉重,在静謐的房间里瀰漫开来。 林洋似乎也被这气氛感染,静默了片刻。 但很快,他便像是受不了这份沉寂,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復了那种惯有的活络: “哎呀,不要去管那些陈年旧事了啊!旧的东西,就让它留在过去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重新凑近陈阳,眼睛亮晶晶的,带著不容拒绝的期待: “还是快些,摘下你脸上这惑神面,让我看看啊!” 话题,又绕了回来。 陈阳一愣,尚未及反应,林洋已是不满地嘟囔起来: “我为陈兄你,可是挡了一剑!” “你不光是不辞而別,让我苦等多日,如今更是两手空空来看我。” “我就提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行吗?” 他语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委屈,眼神却灼热得烫人。 陈阳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话语堵得一滯。 林洋却得寸进尺,继续劝诱,话语里带著几分狡黠的激將: “莫非……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不成?面目啊,还是要偶尔显露几分光亮,才是啊!” “见不得光?” 陈阳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倏然一颤。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林洋。 那目光复杂至极,有著诧异深思,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林洋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茫然,不明白自己隨口一句话,为何引来了陈阳如此反应。 他眨了眨眼,索性顺著自己的思路,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笑道: “这惑神面终究只是假的嘛!需要偶尔摘下来啊,別假的戴久了,就当成真的了啊!” “假……” 陈阳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及的,是惑神面的肌肤触感。 温凉平滑,却总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 林洋的话语轻拂心尖,漾开层层清漪。 “假的面具戴久了,就当成真的了……” “面目……” “需要显露光亮!” 这些话语,反覆在他心中迴荡,与他这些年来隱藏身份,辗转流离的心境,隱隱共鸣。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思绪。 而林洋见他似有鬆动,更加卖力地劝说,语速快了起来,带著几分半真半假的玩笑,又似有几分认真的考量: “我来自西洲啊!你可知晓,那西洲的女妖,比起南天世家的小姐,性子还要蛮横霸道百倍!” “先让我看一看,万一將来陈兄你去往西洲,遭遇了什么不测,我也好为你提前提防一二啊!” “快快快,让我看看嘛……” …… 林洋后面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语,陈阳已没有仔细去听。 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了林洋无意间点出的那个假字上。 假的身份,假的面容,假的名字……为了生存,为了前行,他戴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偽装。 可久而久之,是否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最初的模样? 忘记那些无需掩饰,可以坦然显露於光亮之下的时刻? 修仙之路,逆天而行。 若连本真都迷失在重重假面之下,所求之道,又究竟是为何? 一丝明悟,如同暗夜中的微光,悄然掠过心田。 陈阳眼中,神色一闪。 下一刻。 他的手,坚定地放在了脸颊边缘。 灵气,自指尖流转,轻柔却决绝地渗入那层无形的隔膜。 “林洋,我觉得……呼吸都要舒畅了许多。” 陈阳忽然低声说道,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隨著话音,那层笼罩面容的惑神面,如同水月镜花,泛起粼粼波光,隨即轻轻一颤…… 飘然脱落。 花开花落,今日之花不同於昨日。 人,亦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 但这褪去惑神面后显露的容顏,至少,是卸下了一层假。 陈阳抬眼,看向林洋,等待著他的反应。 或许是调侃,或许是评价,或许只是寻常一句原来如此。 然而…… “陈兄,放心,一张面容而已,我绝不会……” 林洋正笑著,话语顺畅,可当他的目光,彻底落在那张脸上时。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林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眼睛,一点点睁大。 瞳孔深处,倒映著那张清俊温朗的面容,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该存在於世,震撼心神的事物。 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 然后…… “林洋?” 陈阳试探著唤了一声,眉头微蹙。 林洋毫无反应。 双眼依旧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却是一片空茫的浑噩,仿佛魂魄已被抽离,只剩下躯壳呆立。 “林师兄!” 陈阳提高了音量,同时伸出手,轻轻推了林洋的肩膀一把。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失神的人惊醒。 林洋被推得向后踉蹌半步,跌坐回身后的软榻上。 “啊!我……”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眨了眨眼,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再一次,看向了陈阳的脸。 然而,就在视线重新触及那张面容的剎那…… 林洋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移开目光! 他手忙脚乱地唰一声展开摺扇,举到面前,近乎疯狂地扇动起来! 呼呼的风声响起,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你怎么了?” 陈阳狐疑地问道,心中升起一丝不解。 不过是早年容貌,何至於如此失態? “没、没什么!” 林洋的声音从扇子后面传来,闷闷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只是有些酒气……还没有散完!需要吹吹风,吹吹风!” 说著,他竟真的站起身,脚步有些凌乱地衝到窗边,哗啦一声,用力推开了紧闭的窗扉! 夜风带著凉意与街市的喧囂,猛地灌入房中,吹得纱幔狂舞,灯焰摇曳。 林洋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大开的窗前,迎著呼啸的夜风,深深吸气,又重重吐出。 背影显得有些僵硬,甚至……狼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背对著陈阳,声音依旧有些发紧地开口: “陈、陈阳,你快些……弹奏方才为我弹奏的曲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急促: “我酒气上来了,有点不舒服了……需要琴音定定神。” 陈阳愣住了。 他看著林洋僵立在窗前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张已褪下的惑神面,心中疑惑更甚。 林洋的反应,实在太过反常,远超他的预料。 但林洋话语中的那份急切与隱隱的恳求,却又不似作偽。 沉默片刻,陈阳终究没有追问。 他將惑神面收起,缓步走回琴案后,坐下。 指尖,再次抚上琴弦。 “錚——琮——” 清越简朴,如敲木鱼般的琴音,再一次在房中流淌开来。 这一次,琴音似乎比之前更加舒缓,更加空灵。 一声声。 试图抚平那莫名躁动的空气,安抚那立於风口,背影紧绷的人。 林洋没有回头,依旧站在窗前,任夜风吹拂。 只是那原本僵直的背影,在持续不断的琴音中,似乎……慢慢放鬆了一点点。 琴音裊裊,穿窗而出,融入上陵城不眠的夜色。 窗外,弦月渐升,星河低垂。 窗內,一人抚琴,一人临风。 琴音淌在风里,散入沉沉夜色中。 时间,在琴弦的震颤与夜风的流动中,悄然滑过。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青,又透出第一缕熹微的晨光。 天,快要亮了。 琴音,终於缓缓停歇。 余韵散入渐亮的晨光中,消失不见。 陈阳收回手,看向依旧站在窗边的林洋。 林洋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背倚著窗欞,面向著他。 晨光从他身后透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朧的金色光晕,看不清脸上具体神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静静地落在这里。 “天亮了。” 陈阳开口道,声音平静: “我还有事情,需要回去。”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林洋闻言,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为何要回去?回哪里去?”他问道,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飘忽。 陈阳没有回答。 天地宗內,还有楚宴这个身份需要维繫……诸多缘由,不便与林洋细说。 他选择了沉默。 林洋见状,也没有步步紧逼地追问。 静默了片刻,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陈兄……你今晚还要过来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 “陪我抚琴啊。”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急切。 陈阳抬眼,望向窗边那道笼罩在逆光中的身影。 晨光渐亮,林洋的面容依旧隱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陈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紧紧锁定著自己,等待著一个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掠过风轻雪的叮嘱,苏緋桃的离开,以及自己那些尚未理清的、纷乱如麻的心绪。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看情况吧。”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不算承诺的承诺: “我有空閒时间,就过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 手指轻拂过脸颊,惑神面再次无声覆盖。 妖艷靡丽的容顏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平淡温和,属於青木门陈阳的面孔。 陈阳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 …… 雅间內,重归寂静。 林洋依旧靠在窗边,望著陈阳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楼下街市传来早起的贩夫走卒的吆喝声。 他才像是终於卸下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缓缓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然后。 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缝间,传来压抑的紊乱呼吸声。 “这花郎之相……太过靡丽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红尘五戒……我若是饮了酒,绝对无法把持住啊!” 他放下手,脸上残留著未褪尽的红潮与惊悸,眼神复杂变幻,震撼,悸动,欢喜,乃至一丝……迷惘。 “该死……比起那欧阳华……比两百多年前名艷西洲的轩花郎,还要更……更胜过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古老的传闻,语气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感慨: “难怪不得……当年白琼姐姐,会为了一个轩华,痴情两百多年,日夜不忘……” “我……” 他话语断断续续,只感觉体內气息翻涌不稳。 那是残余酒气未散,与心神剧烈震盪共同作用的结果。 此刻的他,根本无法做到心静如水。 “来人!” 林洋忽然扬声唤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给我打水!我要洗脸!” 门外很快传来应诺声。 不多时,一名侍女端著铜盆与帕子,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盆中热水蒸腾著白气。 侍女熟练地拧乾帕子,准备像往日一样,为这位林公子擦拭。 “慢吞吞的!我自己来!” 林洋却等不及了,一把夺过那温热的帕子。 然而,帕子触及脸颊的瞬间,他眉头猛地一皱,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移开。 “怎么是热水?!”他语气不满。 侍女一怔,有些茫然地回道: “林公子,不是每天早上……都是热水吗?” 林洋连连摇头,將帕子丟回盆中,水花溅起: “换冷水!不要热水!我要冷水!我要静一静!快去!” 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侍女被他的神色嚇了一跳,不敢多问,连忙端起铜盆,小跑著退了出去。 片刻后,一盆刚从井中打上来,沁著凉意的清水被端了进来。 林洋再次夺过帕子,浸入冰冷的水中。 刺骨的凉意顺著指尖蔓延,让他因酒意和心绪而燥热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拧乾帕子,用力擦拭著脸颊,额头,脖颈…… 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渗入经络,一点点压下了那股莫名的燥热与悸动。 “呼……” 反覆擦拭数遍后,林洋终於停下动作,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气息平稳了许多。 他將湿冷的帕子丟回盆中,转身再次望向窗外。 晨光已完全铺满街道,市声渐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眼神复杂,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陈兄啊陈兄……” “这不光是南天世家的小姐抵不住啊……” “你这靡丽之相……怕是西洲那些见惯了风月,性子比天高的女妖,一样……无法把持啊!” 他下意识地,又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將胸腔里最后一丝紊乱的气息也排遣乾净。 沉默良久。 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幽光,喃喃道: “难怪不得……当年妖皇白千愁,要不惜代价,斩灭天香教道统……” “这惑乱人心,顛倒眾生的花郎之相……” “简直是,比我们妖神教……还要妖啊。”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带著无尽的感慨,与一丝深藏的悸动。 窗外,旭日东升,金光万丈。 第307章 丹变之始 陈阳返回天地宗时,晨光已彻底驱散夜色,山门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曦光之中。 他没有直接回西麓洞府。 而是先去了一趟大炼丹房,將昨日炼製好的几炉丹药分门別类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药材的储备。 做完这些,日头已近中天,他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动身前往风雪殿。 殿內依旧縈绕著淡淡的药香与陈年玉简特有的气息。 风轻雪已坐在案几后,面前摊开著数枚流光氤氳的玉简,正凝神查阅。 见陈阳进来,她只微微頷首,示意他在一旁稍候。 陈阳便熟门熟路地走到侧面的多宝格前,开始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丹道典籍与杂乱玉简。 动作不急不缓,將混杂的类別一一区分,归置到应有的位置。 阳光透过高窗洒入,尘埃在光束中静静飞舞。 殿內一片静謐,只有玉简轻轻碰撞的脆响,与风轻雪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 风轻雪忽然放下手中的玉简,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阳忙碌的背影上,仿佛不经意地开口: “小楚。” 陈阳动作一顿,回身: “师尊?” 风轻雪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语气温和如常: “昨天……你去看了那个朋友吗?伤势还有问题吗?” 陈阳闻言,心中微动,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只轻轻点了点头: “嗯,去了一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 “他只是受了一点小伤,无碍。” 风轻雪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里带著温和: “我就说嘛。” 她放下茶盏,目光在陈阳脸上逡巡片刻,笑意更深: “你今日脸上,倒是多了几分笑意啊。” 陈阳一下子愣住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平滑,並无异样。 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 “笑意?” 他眨了眨眼,神色茫然: “笑?师尊,我什么时候笑了啊?” 风轻雪见状,轻轻摇了摇头,缓缓从案几后起身。 素白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她走到陈阳跟前,停下脚步。 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静静看了陈阳一会儿。 然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笑,又不是光在脸上。” 她顿了顿,指尖虚虚点向陈阳的眼睛: “还可以在……眼睛里啊。” 陈阳被她这话说得又是一愣,下意识眨了眨眼,试图感受自己眼中的笑意。 可除了惯常的平静与专注,他並未察觉任何不同。 “我眼神……应该没什么起伏才对。” 他心中暗忖,面上依旧带著不解。 然而,风轻雪接下来的话语,却悄然撩动他心底。 “小楚……” 风轻雪的声音悠悠传来,带著慈和: “你眼睛和心是相通的啊。” 她看著陈阳那双依旧茫然的眼,轻轻道: “你心里面的欢喜,我都瞧著呢。” 陈阳彻底怔住了。 欢喜? 他心里……有欢喜吗? 去看望林洋,確认其伤势无碍,了却一桩牵掛……这不过是情理之中的事,何来欢喜? 可风轻雪说得那般篤定,眼神那般通透,仿佛真的窥见了他心底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一角。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又不知从何辩起。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垂下眼帘,避开了风轻雪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转身继续整理那些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玉简。 指尖触及冰凉的玉质,心神却有些飘忽。 风轻雪也未再追问,重新坐回案几后,拿起玉简,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閒谈。 殿內重归寂静。 只有光影缓慢移动,记录著时间的流逝。 …… 直到日暮西斜,橙红的霞光染透了半边天际,也透过高窗,为大殿镀上一层温暖而寂寥的暖色。 “小楚。” 风轻雪终於放下手中的最后一枚玉简,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上一丝倦意: “时间差不多了,这些我来吧。天色晚了,你回去洞府好生休憩。” 陈阳闻言,停下手,转头望向殿外。 暮色四合,远山轮廓在霞光中显得朦朧而温柔。 他犹豫了一下。 今日的整理尚未完全结束,但师尊既已发话…… 他点了点头,恭声道: “那弟子就先告退了。” 风轻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温和。 陈阳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脚步踏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渐渐远去。 风轻雪没有立刻重新拿起玉简,而是静静注视著那道青色的背影。 看著他走出大殿,身形在殿外宽阔的广场上化为一个小点,隨即灵气微涌,化作一道流光,向著西麓方向疾驰而去。 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 直到那流光彻底看不见了,风轻雪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重新拿起案几上的一枚玉简,却並未立刻將神识沉入,只是拿在手中,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光滑的桌面。 “篤、篤、篤……” 清脆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节奏舒缓。 半晌。 她停下动作,微微侧首,望向陈阳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嘆息: “这小楚……” “那笑意……好像更真了啊。” 她顿了顿,仿佛在仔细品味比较: “比起和小苏在一起时……还要笑得真呢。” 这话语,带著一丝困惑,一丝探究。 她摇了摇头,不再深想,將杂念摒除,重新將神识沉入手中的玉简。 只是那若有所思的神情,在眉宇间停留了许久,才渐渐淡去。 …… 与此同时。 陈阳离开了风雪殿,御风而行,向著西麓洞府飞去。 山风拂面,带来傍晚特有的凉意与草木清香。 天地宗內,各处洞府阁楼渐次亮起灯火,星星点点。 飞至半途,陈阳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山门的方向。 暮色中的山门轮廓巍峨,守护大阵的光晕若隱若现,更远处,是苍茫的西麓群山。 “林洋的伤势……” 这个念头毫无徵兆地跳入脑海。 昨日分明已亲眼確认,那左臂伤口癒合如初,连一丝痕跡都未留下。 以修士的体质,加上丹药辅助,这点皮肉伤恢復得快,本在情理之中。 可不知为何,陈阳心中却莫名地,生出一丝极淡的烦躁。 这烦躁来得突兀,毫无缘由。 “林洋的伤势,怎么好得这么快?” “这南天世家的麒麟儿……” “看来实力也不怎么样啊。” 他无意识地低声自语,语气里带著近乎迁怒的意味。 仿佛陈怀锋那一剑不够凌厉,未能让林洋多吃些苦头,反倒成了某种过错。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为何会这般想? 他皱了皱眉,试图驱散这莫名的心绪。 飞行的速度,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最终,他在一处无人山崖边按下遁光,驻足而立。 崖下云海翻腾,被最后一缕霞光染成金红。晚风猎猎,吹得他衣袍飞扬。 “今日我忙完了炼丹,晚上也不必去师尊那里整理玉简……” 他心中默默盘算著今日的安排: “还有赫连山前辈那边,昨日才去过,今日也不必去引渡血气……” 一项项事务在心头掠过。 “……好像,晚上这点时间,倒是挺空閒的啊?”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时,陈阳自己都感到一丝意外。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山门之外,投向了上陵城所在的那个方向。 昨日离开时,林洋那句“今晚还要过来吗?”依稀在耳畔迴响。 还有自己那不算承诺的回应…… “看情况,我有空閒时间,就过来。” 今日,似乎……真的有空閒时间。 “……罢了。”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再去看看吧。毕竟昨日……承诺了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似乎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约的轻鬆。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再次化作流光。 只是这一次,方向並非西麓洞府,而是山门。 灵气运转陡然加快,遁速提升,在山林间带起一阵疾风,吹得下方草木低伏,叶片簌簌作响。 几个正结伴从百草山脉方向飞来的丹师被这突如其来的疾风惊扰,不由得停下遁光,面露不悦。 “此人是谁?怎么在宗內飞行,这般没有规矩?” 一名中年模样的丹师忍不住皱眉道。 天地宗內,丹师们大多性情平和,讲究静心养气,平日即便飞行,也多缓速而行,以免惊扰同门,搅乱药田灵气。 这般疾驰,確实少见。 “这人……似乎是楚宴?”旁边另一名修士眯眼辨认了片刻,迟疑道。 “楚宴?便是那个被风大宗师新收的弟子?” 先前开口的丹师脸色稍缓,但眉头依旧未展: “即便如此,也该遵守宗內惯例才是。” 两人正说话间,一旁另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者,天玄一脉的严若谷,缓缓开口道: “原来是楚宴啊。或许……是有些急事吧。”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算了,不必追究了。” 这话一出,旁边两位丹师都略显诧异地看向他。 “嗯?严大师。” 那中年丹师狐疑道: “您不是一向……和那楚宴不大和睦吗?” 严若谷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隨即眉头一皱,冷声道: “不和?什么时候不和?” 另一位同行丹师也开口附和: “就是一直啊。我们都听闻过了,自打那楚宴入门开始,似乎就……与严大师您有些……”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关於严若谷对楚宴不满的传闻,在天地宗內私下流传甚广。 严若谷听闻,脸色微微一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啊!那都是早年的事了,老夫只觉……此人接触丹道时日尚浅,不甚懂规矩罢了!” 他顿了顿,似乎不愿再多谈此事,挥了挥手,催促道: “行了,莫要在此耽搁。我们还是快些去杜仲丹师那边吧,莫让他等急了。” 另外两人见他如此,也识趣地不再多言,点了点头,三人重新架起遁光,向著百草山脉西麓,地黄一脉所在的区域飞去。 只是那中年丹师飞出一段后,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陈阳消失的方向,低声嘀咕了一句: “急事?这般火急火燎的……倒像是去会什么人似的。” 话音飘散在风里,无人回应。 …… 陈阳对此浑然不觉。 他离了天地宗山门,便如昨日一般,寻了处荒僻之地,迅速更换惑神面,褪去楚宴的身份。 然后,再次向著上陵城方向,疾驰而去。 抵达上陵城时,华灯初上,夜幕初临。 街市依旧热闹,酒楼茶肆人声喧譁,乐坊丝竹之声隱隱传来。 与昨日几乎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 这一次,陈阳心中少了那份踌躇与迟疑。 他径直穿过熙攘的街道,来到望月楼下,略一驻足,便抬步踏上那铺著红毯的楼梯。 顶楼,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紧闭。 陈阳抬手,尚未触及门扉,门內便传来林洋带著笑意,似乎早已等候多时的声音: “陈兄,你来了啊!” 伴隨著话语,房门吱呀一声从內打开。 林洋倚在门边,一袭锦袍,摺扇轻摇,脸上笑意盈盈,眼中光芒灿然,哪有半分昨日初见他时的醉意与狼狈。 陈阳抬眼望去。 房內的装饰布置,与昨日离去时一般无二。 依旧是那奢华靡丽的风格,緋红地毯,金线纱幔,明珠灯盏,珍玩玉器…… 並未如他所想,换回那清修苦行的静室模样。 只是,昨日那些衣衫半解,笑语嫣然的乐坊姑娘,此刻已踪跡全无。 房间打扫得整洁乾净,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清雅薰香,而非昨日的酒气脂粉味。 偌大的雅间,此刻只有林洋一人。 陈阳脸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有些空閒时间,就过来转一转。” 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顺路。 林洋闻言,眼中笑意更盛,那喜悦几乎要从眸子里溢出来。 他唰地合拢摺扇,在掌心轻敲: “有空就好!好啊,好陈兄!” 他侧身让开,待陈阳在圆桌旁坐下,自己也跟了过去,目光在陈阳脸上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带著点试探,又带著点期待: “好陈兄,再摘下你脸上这惑神面,让我瞧一瞧唄?” 陈阳神色微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林洋似乎看出他的顾虑,笑了笑,语气轻鬆,却带著一种刻意的安抚: “陈兄,无需担心旁人窥探啊。你我二人之间本是老相识……又何必生出什么隔阂来?” 他顿了顿,眼神真诚: “此地我已布下禁制,外人绝难窥视。你放心便是。” 陈阳看著他,沉默片刻。 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坦荡的期待与亲近,不见丝毫算计。 终於,他缓缓抬手,指尖灵气流转,覆於面颊。 薄如蝉翼的惑神面再次如水波般漾开,悄然脱落。 那张妖冶綺丽的面容,再次显露於灯光之下。 林洋的眼睛,霎时间亮了起来。 那光芒並非昨日初见时的震撼与失神,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喜悦。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嘴角上扬的弧度真切而生动。 “来来来,陈兄一路过来劳累了,快坐。” 他热情地招呼著,自己却走到琴案边坐下,指尖轻抚琴弦: “今日,我为你抚琴一曲,如何?” 说罢,不等陈阳回应,清越的琴音已自他指尖流淌而出。 依旧是寧静舒缓的调子,不疾不徐,如清泉漱石,如微风拂柳。 琴音在奢华的房间里迴荡,奇异地调和了那份浮华之气,带来一片沁人心脾的安寧。 陈阳静静听著,不知不觉间,因赶路和些许警惕而紧绷的心弦,缓缓鬆了下来。 一曲终了,余韵裊裊。 林洋停手,抬眼看向陈阳,笑道: “陈兄,桌上还有些酒菜,我已让人备下,都是清淡可口的。你也別光坐著。” 陈阳目光扫过圆桌,果然见上面摆著几碟精致小菜,一壶酒,两只白玉杯。 菜餚热气微腾,显然刚送来不久。 他尚未回应,林洋已轻轻一抬手指。 指尖灵气微吐,隔空摄起酒壶,壶身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注入其中一只白玉杯中。 酒香清冽,瞬间瀰漫开来。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自然。 陈阳看著那杯斟满的酒,心中微动。 “陈兄,请。” 林洋將酒杯以灵气托著,送至陈阳面前,笑意温然。 陈阳默然片刻,伸手接过。 酒杯温润,酒液清澈。 他低头轻啜一口,酒味醇和,微带甘甜,入喉温润,並无寻常灵酒的烈性,反而更像是某种精心调製的药膳饮品。 他慢慢饮著,林洋也不再说话,只是重新抚上琴弦。 琴音再起,今日的曲子婉转悠扬,听之令人心旷神怡。 陈阳一杯酒慢慢饮尽,琴音也恰好告一段落。 他放下酒杯,思索片刻,看向林洋: “你……不喝一点吗?” 林洋闻言,拨弄琴弦的手指微微一顿。 隨即,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必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却又异常坚定: “喝酒误事,容易误事……我不喝酒了。” 这话语,让陈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日推门所见。 满室鶯燕,酒气熏天,林洋醉臥美人膝的场景。 他下意识地,目光再次扫过房间四周。 林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目光的游移。 “嗯?” 他停下抚琴,试探著问道: “陈兄,你不喜欢这房间的装饰吗?” 他语气自然,仿佛隨时可以改变: “若是不喜,我即刻让人换回静室的摆设便是。” 陈阳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这样……便可以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洋眨了眨眼,仔细看了看陈阳的神色,见他確无厌烦之意,这才轻轻点了点头,重新露出笑容: “那便好。” 说罢,他继续抚琴。 又弹奏了几曲,林洋缓缓停下,舒展了一下手臂和肩膀: “这抚琴久了,手臂倒是有些酸了。” 陈阳见状,自然而然地开口: “那你来歇著吧,我来。” 他走到琴案边,与林洋交换了位置。 指尖触及冰凉的琴弦,陈阳忽然发现,自己对这琴的熟悉感,似乎比昨日又深了几分。 上丹田道韵筑基后,不仅仅是记忆与领悟力提升,连带著对这些需要精细操控的技艺,也仿佛开了窍一般。 上手极快,进步神速。 他信手拨弦,流畅的琴音隨之流出,虽不及林洋那般意境深远,技巧圆融,却也中正平和,毫无滯涩。 林洋坐在一旁软榻上,托腮听著,眼中笑意愈浓。 几曲过后,陈阳停下。 林洋却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 夜风涌入,带著街市隱约的喧囂与凉意。 他指著窗外远方一片格外明亮,人声鼎沸的区域,回头看向陈阳,眼中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陈兄,这楼上光坐著抚琴,未免有些无聊了。” “你看那边……” “那是上陵城东市的夜市,热闹得很,远近闻名。我们一起去逛一逛,如何?” 陈阳闻言,眉头微蹙。 “走嘛!” 林洋却已转身来到他身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两个人光这么坐著,多无趣啊!出去走走,看看人间烟火,听听市井之声,岂不愜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放软了些: “我在这楼上闷了许久,都快忘了热闹是什么样子了。” 陈阳看著他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期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著,心中权衡。 半晌。 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也罢。” 他轻声道: “走吧。” 说著,他便要取出惑神面戴上。 “等等!”林洋却忽然叫住了他。 陈阳动作一顿,抬眼望去。 林洋看著他手中的面具,笑道: “这惑神面……你不用戴上了啊!” 陈阳眉头一皱,当即摇头: “不行。这上陵城虽是凡人城池,却也有零星修士往来,万一……”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道盟五千万灵石的悬赏,足以让任何修士心动,元婴真君也不例外。 暴露真容,风险太大。 林洋却似不以为意,上前一步,语气轻鬆: “放心啊!我来为陈兄你遮掩面容便是了。我……也是有些手段的!”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然而陈阳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並未多言,手上动作不停,依旧將那张平凡无奇的惑神面,稳稳戴在了脸上。 小心驶得万年船。 林洋的手段或许高明,但他更相信自己炼製的惑神面。 林洋见状,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恢復笑容,无奈地轻轻摇头: “罢了罢了,陈兄谨慎,也是应当。” 两人不再多言,一同出瞭望月楼,融入下方熙攘的人流。 夜市果然热闹非凡。 长街两侧,摊位鳞次櫛比,悬掛著各式灯笼,將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林洋显得兴致极高,左看看右瞧瞧,对许多凡俗小玩意儿都充满好奇,时不时拉著陈阳在某个摊位前驻足,评头论足一番。 他容貌俊美,气度不凡,即便在人群中,也颇为显眼,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陈阳则跟在他身后半步,始终保持著警惕,神识虽未全力放开,却也时刻留意著周围气息的波动。 “放心吧,陈兄……” 林洋一边把玩著一个精巧的竹编蚱蜢,一边传音道,语气带著笑意: “这里人这么多,气息混杂。我自有隱匿的手段,放心吧陈兄,只管好好玩乐便是。” 陈阳闻言,不置可否,只是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林洋见他如此,也不再劝,只是拉著他,一路从街头逛到街尾,尝了几样特色小吃,听了一段街头评书,甚至还凑热闹看了会儿胸口碎大石的把式。 直到夜市人流渐稀,许多摊位开始收摊,喧囂渐渐平息。 两人才隨著散去的人潮,慢悠悠地往回走。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清辉冷冷。 喧囂褪去后的街道,显得格外寧静。 回到望月楼顶楼,房间內灯火温暖,琴案静静立在原地。 无需多言,陈阳再次取下惑神面,与林洋相对而坐。 这一次,是陈阳抚琴,林洋静听。 琴音淙淙,流淌在寂静的夜里。 一曲终了,林洋忽然开口,语气隨意,仿佛只是閒谈: “陈兄,你这上丹田道韵……是如何铸就的啊?我观你道韵凝实,非同一般。” 陈阳心神微微一紧,以为林洋要追问筑基之事。 然而,林洋下一句话却转了方向: “幸好有这道韵相助,陈兄你这琴技进步,当真是极快啊!这才几日工夫,已颇有几分气象了。” 陈阳默然。 修成道韵后,悟性,记忆力,对身体与灵气的精细操控力,確都有显著提升。 学习琴艺,乃至丹道,都事半功倍。 林洋见他不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笑了笑,手上一晃,多出了一支通体莹白,温润如玉的长簫。 “之前陈兄与我学琴,学了几年。” 他將玉簫递向陈阳,眼中光芒闪动: “如今琴艺已有小成,也该换点新花样了。” 陈阳接过玉簫,入手微凉,质地细腻,显然非凡品。 “这样正好啊。” 林洋笑道: “正好你我二人,可以试试合奏了!琴簫相和,別有韵味。” 他顿了顿,问道: “陈兄,这簫艺……你可会?” 陈阳拿著玉簫,摇了摇头,如实道: “不会。” “不会就跟我学啊!” 林洋兴致勃勃,当即起身,来到陈阳身侧: “来,我先教你最基本的持簫,吹气,按孔。” 陈阳依言,將玉簫凑到唇边,试著吹了一口气。 “呜——” 一声低沉混浊,甚至有些刺耳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阳动作一僵。 林洋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无妨无妨,初学者都是如此。来,我教你。” 他索性站到陈阳身后,微微俯身,伸出手,从后面虚虚环住,指尖轻轻按在陈阳持簫的手上,引导著他调整手指的位置,按压音孔。 “手指要放鬆,不要绷得太紧……对,这个音孔要按实,气息要平稳,从丹田起,缓缓吐出……” 他的声音就在耳畔,指导的动作细致而耐心,带著熟稔。 陈阳也依样照做,亦是一丝不苟,顺著林洋的指引,调匀呼吸,把控著指尖的力道。 “对,就是这样……再试一次。” “呜……” “嗡……” 声音依旧不算悦耳,但比之刚才,已少了几分刺耳,多了些浑厚。 “有进步!” 林洋鼓励道,手指依旧虚按在陈阳手背上,带著他尝试不同的指法,吹奏简单的音节。 时间,在这一个教,一个学的专注中,悄然流逝。 窗外月色渐西,星光黯淡。 不知不觉,竟又是一夜过去。 当第一缕天光透过窗纸渗入房间时,陈阳才恍然惊觉。 他放下玉簫,簫身上已沾染了他掌心的微温。 “天亮了。” 他看向窗外泛白的天际: “我先走了。” 林洋闻言,没有像昨日那般急切挽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带著满足而平和的笑意。 “那好啊。”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微闪,补充道,语气轻鬆自然: “不过……今天记得晚上再过来啊!” 陈阳闻言,不由得皱起了几分眉头。 连续两夜来此,已有些超出他原本偶尔探望的打算。 他沉吟片刻,没有应诺,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看吧。我有空閒时间……便过来。” 这回答与昨日如出一辙,算不得承诺。 林洋听了,眼中却是骤然一亮,脸上的笑意更深,仿佛得到了某种確切的答覆,连连点头: “好啊!没问题!有……空閒来便行了!” 陈阳不再多言,取出惑神面戴上,恢復了那副平凡模样,转身出门。 林洋送至门口,倚著门框,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 日復一日。 仿佛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陈阳每日在天地宗完成炼丹,整理等日常事务,待到日暮时分,便如倦鸟归林般,悄然离开山门。 更换身份,前往上陵城望月楼。 每一次推开那扇雕花木门,迎接陈阳的,总是林洋那张笑意盈盈,仿佛等候了许久的俊脸。 房间的奢华布置依旧,但总是整洁清雅,再不见半个乐坊姑娘的影子。 桌上总会备著几样清淡可口的酒菜。 虽然林洋自己宣称不喝酒了,却总不忘为陈阳准备一壶温和的灵酒。 抚琴,学簫,偶尔閒谈,或只是静静对坐,听窗外市声。 时光在琴簫合鸣与静謐相伴中,静静流淌。 快得让人几乎忘记了日升月落,忘记了宗门琐事,忘记了道途艰险,也忘记了……那些潜藏在心底,尚未理清的纷乱情愫。 …… 这一日。 陈阳如常前往赫连山的馆驛。 先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完毕之后,他盘膝而坐,向赫连山请教丹道学问。 这位丹道前辈要求依旧严苛,对陈阳近日研习的几种丹药逐一追问,事无巨细,让陈阳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一番问答下来,陈阳自觉收穫颇丰。 末了,赫连山放下手中的玉简,抬起眼,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忽然开口道: “你最近……辨识草木灵药的速度,似乎又快了一些?” 陈阳闻言,心中微凛。 道韵筑基后,悟性提升,草木辨识这类基础功夫自然进境神速。 但他一直有意控制,在赫连山面前並未完全展露。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微微笑了笑,含糊道: “或许是近日练习得多,熟能生巧吧。” 赫连山盯著他看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也不知信了没有。 最终,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过,光是这草木辨识,还有草木催化之术……终究难成大器啊。” 这话语,陈阳已不是第一次听闻。 赫连山对他期望甚高,总觉得他应在丹道上更有建树,而非局限於这些基础之术。 陈阳早已习惯,闻言也只是恭敬垂首,並不辩驳。 接著,他如常將自己近日炼製的几种丹药取出,请赫连山点评。 赫连山接过丹药,一一检视。 起初,神色平淡,甚至带著几分惯有的挑剔与严格。 然而,当他检视到第三瓶丹药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拿起其中一枚色泽莹润的清心丹,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眉头,渐渐蹙起。 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丹药……”他喃喃开口,欲言又止。 陈阳心中一紧,以为丹药出了什么岔子,连忙问道: “前辈,可是这丹药有何不妥?” 赫连山却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只是紧紧盯著手中的丹药,目光越来越亮,又带著难以置信的困惑。 半晌,他猛地抬头,看向陈阳,语气急促: “你最近炼製的所有丹药,都拿出来!全部!”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弄得一愣,但不敢怠慢,连忙从储物袋中,將自己近半个月来炼製的丹药,悉数取出。 大大小小十几个玉瓶,摆在案几上。 赫连山一言不发,拿起玉瓶,逐一打开,倒出丹药,仔细查看。 动作越来越快,眼神也越来越亮,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將所有丹药检查完毕,重新放回案几上。 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仿佛陷入了某种极深的思索与震撼之中。 陈阳站在一旁,心中忐忑,又充满疑惑。 这些丹药都是他按部就班炼製,自问並无特別出奇之处,为何赫连山前辈反应如此古怪? “前辈?”他试探著唤了一声。 赫连山恍若未闻。 良久,他才缓缓摆了摆手,声音有些飘忽: “你……先回去吧。今日就到这儿。” 陈阳见状,心知再问也无益,只得压下满腹疑问,躬身行礼: “是,晚辈告退。” 退出房间,陈阳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 赫连山脾气古怪,时而严苛,时而沉默,他也早已习惯。 或许今日只是前辈心情不佳,或是发现了自己炼丹中的某些不足,却又不愿明言。 他不再多想,御风返回天地宗。 …… 馆驛房间內。 直到陈阳的气息彻底远离,赫连山才缓缓从那种震撼的失神中恢復过来。 他重新拿起案几上的一瓶丹药,倒出一枚,置於掌心。 丹药圆润,丹纹清晰,药香內敛。 单从外表看,与陈阳之前炼製的同类丹药並无二致。 可赫连山的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掌心的丹药,仿佛要透过那莹润的表壳,看穿內里蕴藏的玄机。 “丹……变?” 他低声喃喃,声音乾涩,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怎么可能……” 陈阳之前在挑战未央的那百场丹试中,赫连山心中一直怀著一个隱秘的期望。 期望那百场高强度,与绝顶天才对抗的压力,能够成为契机,引动陈阳丹道中那万中无一的丹变。 所谓丹变,並非修为突破,亦非技艺精进,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蜕变。 是炼丹师对丹道本质的理解发生某种质的飞跃,从而使其炼製的丹药,在细微之处產生难以言喻的本质性升华。 药性更加精纯融合,丹力更加圆融持久,甚至可能衍生出原本丹方不曾记载的,有益变化。 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是无数炼丹师梦寐以求的境界之一。 然而,在那百场丹试中,陈阳虽然进步神速,甚至创出无材炼丹法,这等奇思妙想,让赫连山都不得不暗自惊嘆。 但赫连山始终未曾从陈阳炼製的丹药中,感受到那一丝丹变的苗头。 陈阳的路子,更偏向技巧的钻研与经验的积累,是熟能生巧的范畴,而非触及丹道本质的悟。 因此,在百场丹试结束后,赫连山心中那点期望,其实已经渐渐淡去。 他承认陈阳的努力,但也认定,至少在短期內,陈阳与那玄妙的丹变无缘。 潜力……或许也就止步於此了。 “那百次丹试那般惊人的压力之下,楚宴都未曾引动那一丝丹变的可能……” 赫连山曾如此对自己说: “丹变,需要的是契机,是顿悟,是心境的剧烈变化,而非简单的熟能生巧。” “后面楚宴那些炼製,在老夫看来……” “更多的是学习技巧,追求一个熟练。” 可如今…… 赫连山看著手中这枚看似平平无奇的清心丹,感受著其中那缕微不可察,却又真实存在的圆融气韵,只觉得荒谬绝伦,又震撼莫名。 “之前那么久,这楚宴都没有迈入丹变的一丝可能性……然而如今,时间过去了数月,毫无徵兆的……” “这丹变的契机……” “为何又出现了?!” 他想不明白。 丹变玄奥,非人力所能强求,更非旁人能够指引。 它只会在炼丹师自身心境感悟,技艺积累到某个临界点,又恰逢某种內外契机时,自然发生。 赫连山自问,这段时间自己並未对陈阳的丹道修行,做出任何特殊的指点或安排。 陈阳的生活似乎也一如既往,炼丹,学习……平静得近乎单调。 那么…… “这突如其来的丹变苗头,究竟从何而来?” “是什么,在最近这段时日里,悄然改变了楚宴的心境?” “触动了他对丹道的感悟?” 赫连山百思不得其解。 他只能紧紧握著手中的丹药,眼中光芒复杂闪烁,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嘆息。 “罢了……罢了……” “丹变之机,玄妙难言。既然出现了,便是他的造化。” “老夫……也只能够静静等待,看他这变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了。” 他將丹药小心放回玉瓶,目光望向窗外陈阳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 就在陈阳每日往返於天地宗与上陵城的这段时日里。 东土修行界,关於修罗道的新一轮消息,悄然传播开来。 这一日夜晚。 上陵城,望月楼顶楼。 琴音淙淙,簫声婉转。 陈阳的簫艺进步神速,已能与林洋的琴音勉强相和。 上丹田道韵筑基带来的悟性与掌控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许多过去需要反覆练习才能掌握的技巧,如今几乎一点即通,举一反三。 这进步速度,连他自己都时常感到惊讶。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 林洋按下琴弦,脸上带著愉悦的笑意,看向陈阳,忽然开口道: “陈兄,你可知晓吗?那修罗道……这一次可又是要开启了。” 陈阳闻言,拨弄玉簫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过去了一个月吗? 他在林洋这里,竟也度过了十来日的夜晚时光。 这些日子,他仿佛沉浸在某种安逸的节奏里,几乎忽略了时间的流逝。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嗯。这是第二轮开启了。” 林洋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期待的光芒: “没错。上一次,南天那边下来的,不过只有陈怀锋一个像样的人物。但这第二轮开启,可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 “我可是听闻,南天五氏,除了陈家,另外四家……此番也要派遣真正的筑基一辈尖峰人物下来!” “筑基中的天骄。” “货真价实的……天道筑基者!” 陈阳眼神微凝。 “天道筑基吗?”他低声重复。 “没错。” 林洋肯定地点头,摺扇在掌心轻敲: “眉心生出天光,道韵与天地交感,根基远胜寻常筑基。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带著探究的笑意: “我也很好奇啊,陈兄。之前你与陈怀锋交手时,我便察觉,你上丹田的道韵……似乎也隱隱有天光之象?” 这询问让陈阳心中一凛。 关於自己上丹田筑基的状態,他一直心存疑虑。 毕竟未曾见过其他天道筑基者,无法比较。 但那一日与陈怀锋交手,陈怀锋惊疑不定的神色,都让他基本確信,自己的上丹田筑基,绝非寻常。 或许,正是……天道筑基。 面对林洋的探究,陈阳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不確定: “我也不知……也许是吧。” 林洋闻言,轻笑出声: “怎么陈兄,你自己连筑基是怎样,都不清楚吗?”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著手中的玉簫,陷入沉思。 林洋见状,也不再深究,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此次修罗道开启的详情: “陈兄,你可知晓,那一日南天在第一道台上搭建演武场,所为何事?” 陈阳摇头,表示不解。 林洋摺扇一展,侃侃而谈: “这一次,第一道台將彻底开启!不再是南天世家独占,而是……允许所有修士登临!” 陈阳眼中闪过讶色。 他记得清楚,东土各大势力为了爭夺其余道台,廝杀惨烈,比如千宝宗与御气宗为了第九道台,鏖战七天七夜都未分胜负。 第一道台最为广阔,资源最丰,南天竟肯开启? “所谓开启,便是任何人都可登台。” 林洋解释道: “但想要在那第一道台上长久停留,获得其中灵气与资源的滋养,就必须在那演武场上一较高下!” 他眼中光芒闪烁: “你以为那演武场是平白无故修建的?那便是模擬南天內部比斗的场地规制!” “届时,登台者需在演武场上接受挑战,或主动挑战他人,胜者留,败者退!” “甚至……可能有南天世家拿出的彩头!” 陈阳听得心中震动。 这无异於將第一道台变成了一个公开的擂台,匯聚东土乃至南天的筑基英才。 林洋见他意动,趁热打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著怂恿: “怎么样,陈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那修罗道中见识见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对了,你虽顶著菩提教圣子的名头,可我从小道消息听说……你在菩提教中,似乎並无什么实质地位?上次还想糊弄我呢。” 陈阳神色微变,没想到林洋连这都打探到了。 他无奈摇头: “倒也不算糊弄。这圣子之名,本就是菩提教强行安上,用以宣扬教义的工具罢了。” 林洋闻言,不但不失望,反而眼前一亮,摺扇啪地一合: “那菩提教也太过寒酸!下一次,陈兄,我们去往修罗道,我让你体会体会,什么才叫真正大教圣子的风采!” 陈阳一怔: “真正大教圣子?” “没错!” 林洋语气昂扬: “你我二人联手,登临第一道台,会一会那南天世家的天骄,见识见识他们的功法秘术,岂不快哉?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吗?”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陈阳: “这第一道台演武之事,已正式通告东土!如今各大宗门,散修中的佼佼者,都在摩拳擦掌,准备前往!” “陈兄,你身为菩提教圣子……” “哪怕只是个名头,如此盛事,怎能缺席?” 陈阳被他话语中的豪情所引,心中也不由得泛起波澜。 与天下筑基英才同台竞技,见识更高层次的功法道韵,验证自身修为…… 这对他而言,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他沉默著,手指无意识摩挲著温润的玉簫。 林洋见他迟迟不语,语气中多了一丝隱隱的急切: “怎么了,陈兄?莫非……你不打算与我同去?” 陈阳抬眼,对上林洋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半晌。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那……我看一看有没有空閒时间。” 这回答,依旧留有余地,却已是鬆口。 林洋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脸上的笑意深得几乎要满溢出来,连连点头: “那好!好!好极了!”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 “我到时候,便为陈兄好生筹备一番!定让你不虚此行!” …… 陈阳返回天地宗后,並未立刻做出决定。 他通过宗门渠道,悄悄打探了一番。 消息很快得到印证。 修罗道第一道台將正式对外开放,举行演武比斗之事,確有其事。 东土不少宗门都已接到风声,门下杰出筑基弟子跃跃欲试。 这对不善爭斗的天地宗丹师们而言,兴趣寥寥,故宗门內並未大肆宣扬,但外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这消息,让陈阳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几分。 三日后。 修罗道第二轮开启前夕。 风雪殿內,气氛庄重。 风轻雪端坐於上首,陈阳与杨屹川恭敬立於下方。 “小杨,小楚。” 风轻雪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温和而篤定: “此番修罗道再启,依旧由你二人作为我地黄一脉的领队前往。” 她看向陈阳,眼中带著期许: “修罗道虽是修士爭斗之地,凶险莫测,但对炼丹师而言,却也是绝佳的歷练与积累资源之所。” “你们二人此番前往,除带领同门外,亦可开炉炼丹,为各方修士提供丹药。” “尤其是小楚你,正需大量灵石以应將来之需。” 安排合情合理,考虑周全。 杨屹川闻言,当即躬身应道: “弟子遵命,定不负师尊所託。”语气沉稳。 轮到了陈阳。 风轻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等待著他的回应。 然而,陈阳却沉默了。 他垂著眼,嘴唇微动,似有话语在喉间滚动,却迟迟未能吐出。 殿內一时寂静。 风轻雪微微蹙眉,轻声问道: “小楚?可是……有什么难处?” 杨屹川也侧目看来,眼中带著疑惑。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缓缓抬起头,迎上风轻雪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响起: “师尊……抱歉。” 风轻雪与杨屹川皆是一愣。 “弟子……” 陈阳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著一丝艰涩: “弟子……上一次在修罗道中,见识了太多廝杀爭斗。” “血腥之气瀰漫,煞意侵体……” “心中著实有些忧惧彷徨,至今未平。” 他避开风轻雪渐趋锐利的目光,垂首道: “弟子……实在不敢再前往那等险地。恳请师尊……能否安排其他丹师,替代弟子,担任此番领队之职?” 话音落下,大殿內落针可闻。 杨屹川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陈阳。 在他印象中,这位师弟虽性子偏静,但心志坚韧,丹道之上更有过人毅力,怎会因见识血腥而怯懦退缩? 风轻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陈阳,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低垂的眼帘,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那目光並不严厉,却带著沉重的压力,让陈阳几乎想要改口。 但他想起望月楼中,林洋眼中闪烁的期待,想起第一道台上,可能遇到的各路天骄与机缘…… 他终於还是坚持住了,没有抬头,声音里带上了恳切与歉意: “实在是……抱歉了,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