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舌战群儒,我成了儒家小师叔》 第1章 小圣贤庄 齐国,临淄,小圣贤庄。 高景仰头望著那块巨大的牌匾,阳光下,“小圣贤庄”四个古朴的篆字透著一股神圣与威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几个月的顛沛流离,风餐露宿,总算到了。 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时代,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手无缚鸡之力。语言不通,文字不识,周遭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芥。能活著走到这里,高景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蹟。 这地方叫“小圣贤庄”,让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穿越到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战国世界。一个歷史为骨,却又添了太多奇幻血肉的危险时代。 “骨质疏鬆,翼展太大……”高景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唯一的依靠,是他腰间插著的一本线装书。 这书是他的金手指,一个移动的个人资料库。高景前世今生,所有看过、听过、感受过的一切信息,无论记得与否,都被巨细无遗地记录在內。 正因如此,他才能凭藉书中记录的那些现代生存知识,辨识草药,寻找水源,一路磕磕绊绊地从野外活下来。否则,不是饿死,就是被毒死,再或者,成为某个山大王的“两脚羊”。 这本书还有一个特殊功能:高亮重点。 现代人的知识体系,广而不精,杂乱无章。在这本书里,唯一被完整“高亮”出来,並形成修炼体系的,是儒家经典《大学》。 它不是什么治国平天下的空洞理论,而是一篇货真价实的“修身正心法”。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 这才是高景不远千里,歷经艰险来到小圣贤庄的根本原因。 他也想过去道家碰碰运气,毕竟前世看的网文里,道爷们个个仙风道骨,逼格拉满。可惜,太乙山远在秦国,他一个没身份户口的黑户小屁孩,进去怕不是直接被当成间谍给“物理超度”了。 当年的商鞅大佬,没带“身份证”都得被车裂,他可不想去復刻经典。 “来都来了,干就完了!” 高景给自己打了打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还算乾净的粗布麻衣,挺起胸膛,迈开步子朝那朱漆大门走去。 门口站著两名身穿儒衫的弟子,腰配长剑,神情倨傲。他们早就注意到了这个衣著寒酸,却独自前来的孩子。 在他们眼中,这孩子身上没有庶民常见的畏缩与諂媚,眼神清亮,步履沉稳。但这並不能改变他是个庶民的事实。 高景走到近前,学著路上见过的读书人模样,拱手作揖,弯下腰去,姿態放得很低:“两位师兄有礼,我……” 话未说完,就被一声冷喝打断。 “站住!此地乃儒家圣地,閒杂人等速速离去!”其中一名弟子扬著下巴,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高景的动作僵在半空,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一路行来,白眼和冷遇他早已习惯。若还抱著人人平等的现代观念,他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號称天下儒者圣地,最重“礼”的小圣贤庄,门口的看门弟子,架子比谁都大。 “典中典之看门狗。”高景心里腹誹一句,面上却依旧保持著恭敬。 他直起身,不卑不亢地再次行了一礼:“我並非閒杂人等,而是特来求学。不知庄內收徒,有何章程?” “求学?”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顿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鬨笑。 “哈哈哈,就你?一个泥腿子,也配来小圣贤庄求学?” 高景摊开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平静地问:“我这样,为何不能求学?” 另一名弟子用剑鞘点了点地面,戏謔道:“要求学,总得知你根脚。报上你的姓氏来听听。” 高景张了张嘴,那个“高”字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在这个时代,“姓”是身份的象徵,代表著贵族血脉的传承。真正的庶民,只有“名”,而无“姓”。他若说自己姓高,对方下一句必然是问“出自何支”,他拿什么编? 更重要的是,他修行的“修身正心法”,最重“意诚心正”。一旦撒谎,便是意不诚,心不正,修行之路也就断了。 片刻的沉默后,高景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那两双轻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乃庶民,无姓,单名一个景字。今日,前来求学!” 第2章 「打」进去 “庶民?求学?” 那两名守门弟子笑得更厉害了,弯著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听见没有?一个连姓都没有的庶民,居然妄想进我儒家圣地求学!” “哪来的野孩子,赶紧滚!別在这儿脏了圣贤之地!”其中一人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像是拍打一只烦人的苍蝇。 高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缓缓直起身子,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锐气渐盛。他將手按在腰间的线装书上,仿佛从中汲取了无穷的力量。 “儒家,不收庶民?”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敢问先贤孔夫子座下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又有几人出身王公贵胄?子路、顏回,皆起於微末,此事才过去多久,尔等便忘了吗?” 这番话如平地惊雷,让两名弟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们惊诧地看著眼前这个不过七八岁的孩童,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门口的动静,已经吸引了不少路过的儒家弟子驻足。他们本想看个热闹,此刻却纷纷变了脸色。 “先贤弟子,至少有名有姓!”一名弟子强行辩解。 “有名有姓又如何?”高景向前踏出一步,气势陡然拔高,声音响彻整个门前广场,“孔子曰:有教无类!” 若是在別处,高景绝不敢如此张扬。秀才遇到兵,人家一剑下来,什么大道理都得餵狗。 但这里是小圣贤庄,天下最“讲礼”也最“讲理”的地方。 他今天既然“拜”不进去,那索性就“打”进去!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理”,打他们的脸! “有教无类”四个字一出,围观的儒家弟子们顿时一阵骚动,面面相覷。 一个庶民孩童,能引经据典至此,本身就极不寻常。这个时代的知识何其珍贵,大多被贵族阶层垄断。 沉默片刻,人群里终於有人站了出来,沉声道:“《易经》有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此乃天地至理,非人力可改。” 这是拿儒家的尊卑秩序来压他。 “搁这儿跟我玩阶级固化呢?”高景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乱,朗声回应:“《易经》亦有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出身或有贵贱,君子之志,岂由天定?” 那人被噎得满脸通红,还想再说,旁边又有一人怒斥道:“大胆庶民,竟敢自比君子?” 高景闻言,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反问道:“我闻: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我今日前来求学向善,诸位却百般阻挠,敢问,究竟谁是君子,谁是小人?” “你!”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最初那两个守门弟子,早已嚇得缩进人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本想拿捏一个庶民,彰显自己的优越感,谁曾想竟踢到了一块铁板,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其余的儒家弟子也是满心尷尬。 让这孩子进去吧,显得他们小圣贤庄的门槛太低,谁都能进。 不让他进吧,这么多人辩不过一个孩子,传出去,儒家的脸面何存?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主动权已经牢牢掌握在高景手中。 “你这竖子,来此求学,所求为何?”又有人不甘心地发问。 高景扬起小脸,语出惊人:“自然是为了好玩!” “什么?” “竖子狂妄!” “圣贤学问,岂是玩乐之物!” 一时间,群情激愤,斥责声四起。 高景却不慌不忙,待眾人声音稍歇,才悠然开口:“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我乐在其中,以学为乐,有何不可?” 一句话,再次让所有人哑口无言。 …… “掌门,不好了,掌门!”一名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进內院,衣衫不整。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儒家掌门伏念放下手中的竹简,眉头紧锁,威严的目光让那弟子瞬间冷静下来。 弟子连忙整理衣冠,躬身行礼:“稟掌门,门外来一稚子求学,与守门弟子起了爭执,如今……如今眾多师兄弟,皆辩不过他。” “哦?”伏念有些意外,“辩不过一个稚子?那孩子多大?” “看模样,不过八九岁。” “八九岁?”伏念是真的惊讶了,他站起身,“走,去看看。顏路师弟,可有兴趣同往?” 坐在下首的俊逸青年,正是儒家二当家顏路。他闻言起身,温和一笑:“能言倒眾师兄弟的奇才,顏路自当一见。” 两人並肩而行,还未至门口,便听到一个清越的童音远远传来,振聋发聵。 “……舜发於畎亩之中,傅说举於版筑之间,胶鬲举於鱼盐之中,管夷吾举於士,孙叔敖举於海,百里奚举於市!古之圣贤,多出自微末!尔等今日以出身论人,岂非数典忘祖?” “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国无道,富且贵焉,耻也!今齐国强盛,我为民却贫贱,此乃我之耻,亦是尔等儒者之耻!” 话音落下,门外围观的百姓中,竟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 “彩!” 第3章 荀夫子 “掌门!” “二师公!” 隨著几声惊呼,围得水泄不通的儒家弟子们纷纷回头,见到来人,立刻恭敬地让开一条通道。 伏念与顏路穿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场中的焦点——那个身著粗布麻衣的孩童。 他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昂著头,独自面对著数百名儒家弟子,舌战群儒,脸上却无半分怯意,反倒有种指点江山般的从容气度。 这气度,岂是寻常庶民能有的? 伏念心中暗赞,走上前去,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威严:“便是你,要来我小圣贤庄求学?” 高景刚刚一番辩论,正是热血上头,胸中积攒了数月的憋屈与愤懣一扫而空,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他看著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猜到对方身份尊贵,脱口而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学生心中有惑,先生若能解之,方可为我师。” 此言一出,周围的儒家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疯了?竟敢当面考较掌门! 伏念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欣赏的微笑:“哦?你这小娃娃,能有何等困惑?但说无妨。”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高景先是拋出一句至理名言,將自己的行为合理化,隨即打量著伏念,心中已有了主意。 对付这种学问高深的大佬,就得上终极哲学武器!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学生有三问。一问:我是谁?二问:我从何处来?三问:我欲往何处去!” 简简单单三个问题,却让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一些年轻弟子面露不解,窃窃私语。 “这算什么问题?他自己叫景,不就完了?” “就是,装神弄鬼!” 然而,伏念脸上的笑容却凝固了。他眉头紧锁,眼神陷入了深邃的思索。这三个问题看似简单,却直指存在的本源,是所有哲学思想的终极命题。 我是谁?是这具名为“伏念”的肉身,还是承载儒家道统的掌门身份?亦或是別的什么? 高景看著伏念变幻的神色,心中暗道:“稳了。” 良久,伏念缓缓摇头,坦然道:“这三问,直指本心。伏念不才,答不了。”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堂堂儒家掌门,当世大儒,竟然被一个八岁孩童的三个问题给难住了!这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新闻!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自人群后方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小友此问甚妙,让老夫来试试,如何?” 人群再次分开,一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拄著拐杖,缓步走出。他身后跟著两名青年,一人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另一人嘴角带笑,眼神中却透著一股玩世不恭的审视。 “荀夫子!” “天吶,连师叔祖都被惊动了!” 看到老者的瞬间,高景心中咯噔一下。刚才上头的热血迅速冷却,一丝悔意涌上心头。 玩脱了!闹得太大,把荀子这尊真神给炸出来了! 他赶紧收敛起所有锋芒,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小子高景,见过荀夫子。” 荀子走到高景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笑道:“老夫来答你三问。我是我,从生处来,往死处去。此解,小友可还满意?” 这答案看似简单,却蕴含道家生死哲理,已是极高明的回答。 高景知道见好就收,儒家佩剑,不仅讲“理”,也讲“物理”。他再次躬身:“先生之言,振聋发聵,小子受教。” “呵呵,口是心非。”荀子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敷衍,却也不点破,捋著鬍鬚笑道:“既然老夫答了你的问题,那你也须答老夫一问。” “先生请问。” 荀子目光一凝,身后那两名青年神色也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你以为,人性本善,还是性本恶?” 来了!终极站队题! 高景瞬间明白了,这问题一出,身后那两个青年的身份也呼之欲出——法家集大成者韩非,以及未来的大秦丞相李斯。 只要他回答“人性本恶”,就能顺理成章地拜入荀子门下,抱上这条超级大腿。 然而,他手心传来的书本触感,以及脑海中不断迴响的“意诚心正”四字,让他无法说出违心之言。 看著他脸上阴晴不定的挣扎,荀子的眼神愈发满意。 终於,高景一咬牙,仿佛做出了天大的决定,抬头正视荀子,斩钉截铁地说道:“回先生,小子愚见,人性,无善无恶!” 此言一出,不仅荀子,连他身后的韩非和李斯都愣住了。 不等他们发问,高景便將自己从《大学》和后世心学中悟出的道理一气呵成地道出: “无善无噁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心之本体,本无善恶之分,如明镜无尘。善恶之念,源於意动,如尘埃落於镜上。而人人心中皆有『良知』,能辨善恶,如擦拭明镜之手。所谓『格物』,便是格除心中不善之念,擦亮心镜,使良知昭显,最终达到知行合一的境界!” 一番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荀子呆立当场,手中的拐杖都忘了拄稳,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满是震撼。他穷其一生,主张性恶,倡导以礼法来约束人性,却从未想过,还有这样一种跳出善恶之外的可能。 良久,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著高景,既有欣赏,又有感嘆,最后化作一抹苦笑。 “此番言论,虽有道家无为之意,却尽述儒家修身之本。老夫……教不了你。” 高景的心沉了下去。 谁知荀子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 “老夫愿代师收徒,收你为我儒家小师叔。你,可愿意?” 高景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整个小圣贤庄门前,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著他,仿佛在见证一个传奇的诞生。 第4章 儒家修身正心 小圣贤庄,藏书楼外。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固。 方才那场堪称“后现代解构主义”对战“古典经院哲学”的辩论,其衝击力不亚於一颗惊雷在所有儒家弟子心中炸响。 “有教无类”这个他们掛在嘴边的词,今天被一个八岁孩童用最直接的方式,狠狠地抽在了他们脸上。 而那哲学上的终极三问“我是谁,从哪来,到哪去”,更是让掌门伏念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荀子那一声“我代师收徒”,整个小圣贤庄的辈分宇宙,瞬间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坍塌和重组。 高景,这个衣衫襤褸、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八岁孤儿,辈分直接坐上了火箭,成了在场所有人的……小师叔/小师公。 荀子笑呵呵地看著高景,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傢伙,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高景嘴巴张了张,脑子里一片空白。 -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我就是来找个地方读书,蹭个图书馆会员,怎么就突然成了扫地僧级別的存在? “怎么?你不愿意?”荀子捋著鬍鬚,故意板起脸,“也是,就凭你刚才那番『心学』之论,已经够资格做我的老师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儒家弟子更是倒吸一口……不对,他们现在连气都不敢喘。 “我愿意!” 高景几乎是吼出来的,生怕这位脾气古怪的老爷子反悔。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战国末年最粗的一条大腿!不抱紧了,难道还等著被战乱的洪流冲走吗? “哈哈哈!”荀子满意地大笑,转向一旁还处於宕机状態的伏念,“伏念,拜师礼仪的相关事宜,就交给你去准备了。” 伏念这才如梦初醒,复杂的眼神在高景身上扫过,最终化为一声嘆息,躬身行礼:“是,师叔。” 他这一拜,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顏路紧隨其后,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也躬身一礼:“顏路见过小师叔。” 紧接著,周围黑压压一片的儒家弟子,无论老少,无论甘心与否,都齐刷刷地躬下身子,声音匯成一股洪流: “见过小师公!” “见过小师公!” 高景彻底懵了。 两世为人的灵魂,也扛不住这种场面。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就是传说中的“辈分碾压”吗?也太刺激了点。 他只能红著脸,手足无措地学著他们的样子,笨拙地回礼:“见……见过诸位师侄,师侄孙……”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几个词说出口,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看著高景终於流露出孩童该有的窘迫,荀子笑得更开心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哈哈,小师弟,別理他们。你我师兄弟一见如故,不如隨我来,刚才你说的『知行合一』,师兄我还有几处不解,你我定要好好探討一番!” 荀子的手掌乾瘦却布满老茧,五指如同铁钳一般,蕴含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高景只感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就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马车给拽走了,踉踉蹌蹌地跟在后面。 说好的“老夫不会武功”呢? 这力量,怕不是能手撕虎豹!果然,文化人的话,一个標点符號都不能信! …… 人群渐渐散去,但关於“高景”这个名字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一个八岁庶民,舌战群儒,三问退掌门,心学惊荀子,一步登天成师叔。 每一个词条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引爆七国舆论。如今组合在一起,更是成了爆炸性的新闻,以惊人的速度传向桑海城,传向齐国,传向天下。 三天后,小圣贤庄,伏念的书房。 他和顏路正听著一名弟子的匯报,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根据我们的追查,小师公最早出现在秦国蕞城之战后的难民之中。那场大战后,他的亲人尽数亡故,他便独自一人脱离了难民队伍。” 匯报的弟子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敬佩。 顏路忍不住插话:“一个八岁的孩子,孤身一人,是如何被我们的人一路追查到踪跡的?” 弟子苦笑一声,递上一卷竹简:“二师公请看。因为小师公……实在太特殊了。” “他每到一处集镇,就会找个角落摆摊,售卖他自己採集的草药。但他不收钱,只换取知识。” “一份最普通的止血草药,换人教他十个字,或者一句经义。因此,他常常被人当成疯子、傻子,被嘲笑,被殴打,被驱逐……但他从未放弃。” “这一路,从秦国到齐国,数千里地,他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许多人都对他印象深刻,所以我们的人一问便知。” 竹简上,记录著一个个地名,一条歪歪扭扭却始终指向东方的路线图。 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伏念和顏路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那不是一个八岁孩童的旅程,那是一条用双脚和尊严铺就的,漫长而孤独的求道之路。 “默而识之,学而不厌……”伏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乾涩,“他今日之成就,非是偶然啊。” 顏路看著窗外,轻声道:“师兄,我只是在想,一个经歷了如此多世间恶意却依然心向光明的人,他的『心』,究竟是用什么铸成的?”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而此刻,被他们议论的主角,正被荀子关在竹屋里,进行著一场跨越千年的学术交流。 第5章 奇书 小圣贤庄后山,一处临水而建的竹屋,成了高景的新家。 这里环境清幽,竹影婆娑,水声潺潺,是静心修学的好地方。 当然,前提是能忍受荀夫子每天十万个为什么般的学术拷问。 此刻,竹屋之內,四人围著一张矮案对坐。 荀子闭目凝神,似乎在消化著什么深奥的理论。 李斯正襟危坐,手捧一卷竹简,神情严肃,仿佛整个人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高景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嫌跪坐太累,乾脆盘腿而坐,一身崭新的儒服穿在他身上,配上他清秀的眉眼,倒真有几分神童的气质。 他手里也捧著一卷竹简,看看上面鬼画符般的文字,又偷偷瞥了瞥身旁的韩非。 这位未来的法家集大成者,此刻正悠哉地晃著腿,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李斯的紧绷形成鲜明对比。 高景身子一挪,凑到韩非耳边,用气音问道:“韩非师侄,这个字念啥?” 韩非侧过头,看了一眼他指著的那个字,笑道:“小师叔,这是秦国的小篆,念『教』。” “教?”高景眉头一皱,“细说。” 他发现这个时代的文字简直就是个巨坑,同一个读音,在不同国家、不同语境下,意思能差十万八千里。一个不小心,就容易闹出“常凯申”那样的笑话。 - 韩非来了兴致,伸出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案几上写画起来。 “你看,这个『教』字,左边是『孝』,右边是『攴』,『攴』是手持戒尺的样子。意思就是,长辈拿著棍子督促小辈学习孝道,这就是『教』。简单粗暴,很符合秦国的风格。” 他又画了几个不同的写法:“这是我们韩国的『教』,这是楚国的,这是燕国的……各有不同,但核心都是强制与灌输。” 高景看得眼花繚乱,心中却暗自庆幸。 “小师叔,”韩非写完,带著几分调侃的笑意看著他,“你不是號称一路走来,已经学会了齐、赵两国的文字吗?怎么还问这么基础的问题?” 高景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我那叫囫圇吞枣,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认得形状,未得其精髓。若真是学明白了,我又何必千里迢迢来这小圣贤庄?” 他这番话说得坦然,韩非脸上的调侃之色却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思索和佩服。 “小师叔的求学之风,韩非受教了。” “你们两个,都该学学你们小师叔这种严谨的態度。” 一直闭目养神的荀子突然睁开眼睛,目光如电,扫过韩非和李斯。 两人立刻收敛神情,恭敬行礼:“是,老师!” 荀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向高景时,目光又变得和蔼可亲:“小师弟啊,这几日听你论道,为兄我茅塞顿开。但关於『知行合一』,总觉得还隔著一层窗户纸,未能通透。” 高景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师兄,《大学》里说『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我们之所以厌恶臭味,喜爱美色,首先是因为我们的『知』告诉我们什么是臭,什么是美。然后,我们的身体和情绪才做出『厌恶』和『喜爱』的『行』。这个过程,念头一起,行动便隨之而生,中间没有任何犹豫和分裂,便是『知行合一』。” 荀子双目圆睁,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他猛地一拍大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是『知』的真切处,便是『行』的发生时!我明白了!” 韩非在旁边看得直乐,打趣道:“老师,这几日都是您在向小师叔请教,反倒是小师叔想学的文字,都是我在教。这拜师,到底是谁拜了谁啊?” “三人行,必有我师!达者为先,有什么问题?”荀子没好气地瞪了韩非一眼,隨即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对高景道:“小师弟,是师兄我魔怔了。你想学些什么,儘管开口。” 高景笑道:“还是先认字吧,我想把七国文字都学一遍。” 荀子一听,傲然道:“何止七国,老夫於古今文字,通晓三十三种!你想从哪一种学起?” 三十三种…… 高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想当年,他考个英语四级都差点当场去世。 “咳,”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挽尊,“儒家讲究『博约』……那便都学了吧。” “《尚书》还讲『精一』呢!”荀子吹鬍子瞪眼,“三十三种文字同时学,你当你是神仙吗?” “师兄莫急,”高景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的空白书,“我自有我的学习方法。” 他將书递了过去:“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件奇物,能將我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尽数记录下来。有它负责『博约』,我本人只需『精一』即可。” “哦?天下竟有此等奇物?” 荀子、韩非、李斯三人立刻被吸引了,好奇地凑了过来。 荀子接过书,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书页洁白,空无一字。 三人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情,齐刷刷地看向高景。 “这……” 高景摊了摊手,解释道:“別看我,我也不知道原理。我猜,这书记录的是我的思想,而思想是无形的,所以旁人自然看不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许只是现在看不到。说不定以后我修为高了,就能开放权限,搞个知识共享了。” “果然是奇物!”荀子將书还给高景,眼神火热,“此物与你心神相连,乃是天赐的道宝!小师弟,切记要好生保管,万不可让外人知晓,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李斯和韩非的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一本能够无限记录、过目不忘的书,对於一个求学者,对於一个意图经世济民的谋士而言,意味著什么! 那是通往圣贤之路的阶梯! 然而,下一秒,高景做出了一个让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举动。 他隨手將那本“道宝”扔进了屋角的火盆里。 “呼”的一声,书本瞬间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你!”荀子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高景却不慌不忙,对著虚空伸出手,轻轻一抓。 一本一模一样、完好无损的书,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拍了拍书的封面,对著目瞪口呆的三人笑道: “放心,丟不了,也抢不走。来的路上,找不到柴火的时候,我常用它来生火取暖……別说,还挺好用的。” 第6章 韩非入定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两年时间,弹指而过。 对於小圣贤庄而言,这两年风平浪静。但对於高景来说,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就像一块乾燥的海绵,被扔进了知识的海洋里,疯狂地吸收著水分。 小圣贤庄那数十万卷藏书,从诸子百家的经典,到天文地理、奇闻异志,全都被他“復刻”进了脑海里的那本奇书中。 如今的他,堪称一座行走的图书馆。只要他想,隨时可以调阅任何一卷典籍的內容。 这种感觉,就像给自己的大脑装上了一个拥有无限云存储和超强搜寻引擎的外掛,爽得飞起。 当然,这种“下载”只是第一步。“博约”之后,更重要的是“精一”。 这两年里,李斯早已按捺不住建功立业的野心,拜別了荀子,西入咸阳,投身到了即將席捲天下的秦国洪流之中。 韩非也在不久前回到了韩国,带著他那套“法、术、势”相结合的理论,试图挽救那个被“夜幕”笼罩、风雨飘摇的故国。 两位师侄的离去,让竹屋冷清了不少,却也让高景的心,前所未有地沉静下来。 他每日的生活极为规律,晨起诵读,白日练剑,夜晚格物。 “诚其意,正其心”的法门,已经融入了他的骨髓。 就如此刻,他端坐在竹蓆上,捧著一卷《尚书·禹贡》放声诵读: “禹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贡。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个字吐出,都仿佛在丈量著什么。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身体的端正,让呼吸变得绵长;呼吸的绵长,让心念变得纯粹。 曾经读书时脑子里不时冒出的各种杂念——“中午吃什么”、“这句啥意思”、“练剑好累”——如今已经很少出现了。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仿佛整个人都与书中的文字融为了一体。在这种状態下,记忆力、思维力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他隱隱感觉到,这《禹贡》之中,不仅仅记载了大禹治水的功绩,似乎还隱藏著某种更深层次的奥秘。 大禹以足跡丈量天下,封定九州,他的每一步,都暗合山川地脉的走向……这字里行间,似乎藏著一套惊天动地的步法! 只可惜,他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美女,朦朦朧朧,始终无法窥其真容。 “说到底,还是我的『意』不够诚,『心』不够正啊……” 高景在心中嘆了口气。王阳明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能於寂然不动中感应万物。他现在,显然还差得远。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个熟悉又带著几分酒气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小师叔,又在研究你那套『地理勘探学』呢?” 是韩非。 他不知何时又从韩国跑了回来,手里提著个酒壶,一屁股坐在高景对面,脸上带著几分颓丧和无奈。 高景放下书,皱了皱眉:“师侄,你这状態不对啊。又在韩国碰壁了?” “何止是碰壁,”韩非苦笑一声,灌了一大口酒,“我的那些变法之策,在父王和那些大臣眼里,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他们寧愿抱著腐朽的规矩溺死,也不愿登上我为他们造好的船。” -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高景默然。他知道,这是韩非的宿命。一个超越了时代的天才,註定要承受时代的孤独。 “算了,不说这些了。”韩非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多谈,转而好奇地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又从《禹贡》里悟出什么来了?” 高景老实回答:“感觉里面藏了一套叫《禹步》的步法,但抓不住。” “噗……哈哈哈!”韩非忍不住大笑起来,“小师叔,你可真是个奇才!若是真能从《禹贡》里悟出一套步法来,你可就创下儒家千古未有之奇闻了!” 高景白了他一眼:“笑什么笑,悟不出来,说明我功夫不到家。不像某些人,整天借酒消愁,不务正业。” 韩非脸上的笑容一滯,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奇异的清澈。 “不务正业吗……”他喃喃自语,“或许吧。” 就在这一瞬间,高景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眼前的韩非,虽然一身酒气,神情颓丧,但他的气息却前所未有的寧静。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散发出的、如同深潭般的静謐。喧囂的尘世仿佛被隔绝在了他身体之外,无法侵扰分毫。 这是…… 高景的心猛地一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死死地盯著韩非,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入定了?” 韩非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丝有些困惑又有些得意的笑容:“算是吧。昨晚喝多了,做了个梦,一不小心,好像……去时间长河里游了一圈,看到了一些……未来的片段。” 《中庸》有言: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轰”的一声,高景的脑子炸了。 嫉妒! 羡慕! 不甘! 凭什么啊! 我辛辛苦苦“修身正心”两年,连“定”境的门槛都没摸到。你这个天天摆烂买醉的傢伙,就因为喝大了做了个梦,直接一步到位,还能预知未来了?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一瞬间,高景苦修两年的心境,差点当场破防。 一股无名火直衝天灵盖,他几乎是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看到自己的死期了吧?” 话一出口,高景就后悔了。 完了。 心乱了。 他猛地闭上眼,双手合十,嘴唇快速翕动,一遍遍地默念起来: “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竹屋內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第7章 论兵 竹屋之內,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將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定格在这一瞬。 高景那句“你看到自己的死期了吧”,如同一根无形的冰刺,扎破了方才因韩非入定而產生的玄妙氛围。 说出口的瞬间,高景就感觉到了不对。 一股燥热从心底涌起,直衝头顶。那是嫉妒、是不甘、是两年苦修一朝被“学渣”弯道超车的忿怒。他的心,像一匹脱韁的野马,在胸腔里横衝直撞。 “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 他猛地闭上眼,双手在膝上死死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脑海中,他一遍遍地诵读著《大学》中的句子,试图用圣人的言语为自己失控的心念套上韁绳。 完了,破功了。 两年“克己”,一朝回到解放前。 然而,预想中的尷尬或愤怒並未出现。 对面的韩非只是愣了一下,那双因饮酒而略显迷离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得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他看著高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既苦涩又释然的笑意。 “是啊,看到了。”他轻声说,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一杯毒酒,了此残生。死於我最信任的师弟之手……小师叔,你说,这剧本是不是有点过於经典了?” 高景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愕然睁眼,看著韩非。那张俊朗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了结局的平静,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李斯……”高景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 韩非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却像喝白水一样毫无反应。“或许吧,梦里的人影很模糊。但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那你还回去?”高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明知是死路一条,为什么不……不留下来?或者去別的地方?天下之大……” “因为那是韩国。” 韩非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的父王在那里,我的九哥在那里,那里有我想守护的一切。如果我的死,能为那个腐朽的国家敲响最后的警钟,能唤醒哪怕一丝希望,那也值得。”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看穿高景的灵魂:“小师叔,你常说『知行合一』。对我而言,『知』韩国將亡,与『行』救亡图存,本就是一件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才是我的『道』。” 高景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因为修行进度被超越而產生的嫉妒,在韩非这种以身殉道的觉悟面前,渺小得可笑。 难怪他能入定。 一个人的心,若是能装下整个国家的兴亡,其心之诚,早已超越了个人得失的范畴。 “我明白了。”高景长长吐出一口气,那股燥热和忿怒隨之散去,心境重新变得澄澈。他向韩非微微頷首,是敬佩,也是道歉。 韩非洒脱一笑,似乎很满意高景的反应。他眼珠一转,换了个轻鬆的话题:“说起来,小师叔,你觉得这天地间,是否真有一种超越凡人的力量,在冥冥中操控著所有人的命运?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 “这与我何干?”高景挑了挑眉,恢復了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怎么无关?”韩非不解,“若真有命运,我们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徒劳?” 高景摇了摇头,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你错了。我的心,即是天理。我所求的,是心的圆满,是良知的无愧。有没有那个棋手,他想怎么下棋,都与我无关。我只需走好我自己的每一步,知善知恶,为善去恶,此心光明,夫復何求?” “心即理,知行合一……”韩非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以前听你讲这些,只觉得是痴人说梦。如今看来,这『心学』,当真有几分『於无疑处有疑,方是进矣』的意味。” 他说完,突然將酒壶往前一递,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小师叔,道理讲了这么多,口乾了吧?陪我喝一杯?” 高景的目光在那酒壶上停留了一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我还是个孩子!”他义正言辞地拒绝。 韩非笑得像只狐狸:“哦?可我刚刚明明感觉到,小师叔的『意』动了。既然意动,为何不『行』?这可不符合你的『知行合一』啊。” 高景舔嘴唇的动作一顿,苦著脸道:“我心境不够,还处在『戒定慧』中『戒』的阶段,也就是『克己』。当然要克制自己的欲望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喝个酒都能喝进『定』境里去?” “哈哈哈,原来如此!”韩非恍然大悟,“就好像你明明对兵法武功很感兴趣,却始终不去碰触一样,怕分心?” 高景无奈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兵法可不是武功,那是致知穷理的一部分。小师弟,你近日读《六韜》,可有何感悟?” 话音未落,荀子已经掀帘而入,身后还跟著一脸严肃的李斯。 “老师!”韩非和李斯连忙起身行礼。 “师兄。”高景也站了起来。 荀子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目光炯炯地看著高景,仿佛在等待他的答案。 高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定了定神,回想这几日读兵书的感受,老老实实地答道:“没什么特別的感悟,只是觉得,所谓的以弱胜强,以少胜多,从根本上来说,或许並不存在。说到底,兵法万变不离其宗,就是想尽办法形成『恃强凌弱,以多打少』的局面罢了。” “哦?” 此言一出,不仅是荀子,连韩非和李斯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李斯更是忍不住开口反驳:“小师叔此言差矣。古往今来,长勺之战、城濮之战、淝水之战,哪一场不是以弱胜强的典范?兵家之妙,正在於此。” 高景看了他一眼,也不爭辩,只是平静地走到棋盘边。 “师兄,下盘棋如何?” 荀子正等著他解释,闻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好!就让我看看你这小傢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棋局开始。 荀子的棋风大开大合,堂堂正正,如王道之师,步步紧逼。高景则守得滴水不漏,看似处处被动,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稳住阵脚。 韩非和李斯在一旁观战,渐渐地,他们看出了不对劲。 高景一直在输,不断有棋子被荀子吃掉。但他每被吃掉一部分,剩余的棋子就会收缩得更紧,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终於,当棋局进行到中盘,荀子一条大龙眼看就要做活,高景却突然在棋盘的另一个角落落下了一子。 这一子,如尖刀插入牛腹,將荀子另一片看似安全的阵地切割得支离破碎。 荀子捻著鬍鬚的手一顿。 高景不等他反应,伸出手,乾脆利落地將整个棋盘搅乱。 “你!”荀子刚要发作,一根鬍子又遭了殃。这盘棋他明明稳操胜券! 高景却不理他,飞快地从棋盒中抓出十枚黑子,五枚白子,摆在棋盘中央。 “师兄,师侄,请看。” 他指著棋子,声音清亮。 “黑棋为敌,十万大军。白棋为我,五万兵马。正面决战,我方必败无疑。这是『弱』。” “但,兵法的作用,就是算计。” 他的手在棋盘上移动,將十枚黑子分成了“一、二、三、四”四堆。 “通过调动、欺骗、埋伏,我们將敌军分割。然后,以我方全部的『五』,去攻击敌方最弱的『一』。这是不是恃强凌弱,以多打少?” 他將那一枚黑子拿掉,又从五枚白子中拿掉一枚,代表战损。 “以优势兵力胜之,我方损耗极小,尚余四万。再以我方『四』,去攻敌方『二』,依旧是优势在我!” 他一边说,一边在棋盘上演示著,一步步吃掉被分割的黑子。 “如此反覆,以三攻三,以最后剩下的兵力,解决敌方最后的『四』。整个战局看,是以五万胜十万,是为以弱胜强。但拆分到每一次具体的交锋中,我们始终是以局部兵力优势,去打击敌方的劣势。这,才是兵法的本质!” “当然,”他补充道,“战阵复杂,除了人数,还有士气、装备、地形、后勤……但这些,同样可以被归纳为『强』与『弱』。一方士气如虹,一方军心涣散,哪怕人数相等,前者也是『强』。所谓的以弱胜强,不过是『以我之强,攻敌之弱』的动態转化过程!” 竹屋里,落针可闻。 荀子、韩非、李斯,三颗代表著这个时代顶尖智慧的脑袋,全都死死盯著棋盘上那简单的黑白世界,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战爭维度。 许久,荀子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小师弟,你可以统兵了!” 第8章 练剑 后山的竹林,晨雾还未散尽。 高景手持一柄三尺木剑,立於林间的空地上。他闭著眼,整个人的气息仿佛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流浪的那一年多,他也曾幻想过成为绝世剑客。 他学著小说里的情节,对著一棵树,日復一日地练习刺、劈、撩、砍。他以为只要把一个动作练上千百遍,形成肌肉记忆,就能无师自通,甚至自创绝学。 结果是,他差点把自己的手腕给练废了。 无论他表面上多么专注,脑子里的念头却像开了锅的沸水,一刻也停不下来。“今天能不能要到饭?”“那家的狗会不会咬我?”“这样练真的有用吗?”…… 心念不纯,身形自然散乱。刺出的剑,歪歪扭扭;劈下的力,七零八落。別说威力,连姿势都丑得不忍直视。 那时的他才明白,身心一体,从不是一句空话。心不正,身如何能正? 而现在,不同了。 在小圣贤庄的两年,他如同一位最严苛的苦行僧,时时刻刻都在“克己”。克制口腹之慾,克制好逸恶劳,克制一切不必要的杂念。 算上路上的时间,整整三年的“诚意正心”,终於让他这匹心猿,被套上了韁绳。 “呼——” 一口悠长的气息从他口鼻间吐出,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一缕白雾。 他睁开眼,动了。 一个最简单的直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动作慢得不可思议。 一片竹叶从枝头悠悠飘落,打著旋儿,仿佛在跳一支慵懒的舞。当它即將触地时,高景的剑尖才刚刚递到一半。 这一剑,毫无杀伤力可言。 然而,若是凑近了看,便会发现,高景的身体正在进行著无数次细微到极致的调整。从脚趾的发力,到脚踝的扭转,再到腰胯的传导,肩、肘、腕……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筋骨,都在他的意念驱动下,寻找著那个最协调、最顺畅的发力点。 这已经不是在练剑,而是在“格”剑。以身为炉,以意为火,將“剑”这个“物”的“理”,一点点地穷究出来。 这套基础剑法,是他特意去“六艺堂”记下的。没有精妙的招式,只有最根本的动作。他將教习的每一个动作都“录製”在脑海的奇书中,再以“標註重点”的能力,將发力的轨跡、肌肉的牵引,分解成无数个慢镜头,反覆观看,模仿,校正。 这种学习方式,比任何老师手把手的指导,都要来得更加细致、精確、直观。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著几分酒意和调侃。 “小师叔,你这练的是龟虽寿之剑法吗?等你这一剑刺出去,黄花菜都凉透了。” 韩非斜倚在一根翠竹上,手里晃著酒壶,笑吟吟地看著他。 高景没有理会,依旧不疾不徐地將所有基础动作,用这种极致的慢速演练了一遍。收剑而立时,他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大战。 明明是如此缓慢的动作,消耗的精力却比寻常练剑要大上十倍。 他走到石案前坐下,步履沉稳,腰背挺直,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快与慢,是相对的。”他放下茶杯,平静地看著韩非,“我现在慢,是为了以后的快。如同筑高台,必先夯实地基。唯有在最慢的动作中,將每一分力量都控制到极致,快起来时,才能不失毫釐。” 韩非挑了挑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歪理邪说听起来总是一套一套的。不过,你这两年……確实不一样了。” 他上下打量著高景,比划了一下:“个子躥了一大截,眼神也亮了。以前像根风里的小草,现在嘛,像根雨后春笋,看著就结实。” 高景笑了笑:“正常。以前顛沛流离,食不果腹,身体亏空得厉害。如今在小圣贤庄锦衣玉食,心境又日渐平和,这叫『补偿性生长』。精气神足了,人自然就精神了。” 他看著韩非,忽然道:“你的『定』境功夫,似乎又深了。我几乎快要感受不到你的情绪波动了。” 再次谈及这个话题,高景的语气已然平和坦然,再无一丝波澜。 韩非这次却没有得意,反而露出一丝苦笑,又灌了口酒:“深吗?或许吧。只是我每晚都会做同一个梦,醒来后什么也记不清,唯有枕上泪痕犹在。分不清那是伤心,还是喜悦。” 高景沉默了。他没有入定,自然无法体会那种玄妙的感受。 韩非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梦里,总能听到一首歌,很悲伤,又很……骄傲。每次听到那歌声,我的心就好像变得透明了,许多想不通的事情,豁然开朗。我还感觉到一种召唤,从我的故国,从新郑城的地下深处传来,它在呼唤我回去。” 召唤? 高景心中一动,从怀中抽出那本线装奇书,意识沉入其中,快速检索起来。 “法家……神剑……郑国……起源……”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翻到某一页,递到韩非面前——虽然他知道韩非看不见內容。 “小圣贤庄的藏书中,有一段关於法家起源的秘闻。传说,法家思想的源头,韩国的前身郑国,曾诞生过一柄拥有灵性的神剑,名为『逆鳞』。” 高景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书上说,『逆鳞,有知之剑,具护主之心。龙有逆鳞,触之必死。剑之逆鳞,绝非凡品』。这把剑,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如今的韩国境內。” 韩非怔住了,他低头看著那本空白的书,又抬头看看高景,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小师叔是说……是这把剑,在召唤我?” 高景缓缓点头:“很有可能。『定』境能感应天地万物,一把有灵性的神剑,与你法家传人的身份產生共鸣,並非不可能。” “逆鳞……”韩非喃喃念著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高景看著他,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道:“你要走了。” 韩非沉默了许久,终於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再无一丝颓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然。 “是,该走了。等下去向老师告別,然后顺著这股召唤,游歷一番,最后……回韩国。” 高景感到一丝惋惜:“你好不容易触摸到『定』境的门槛,不多留些时日,稳固境界再走?” 韩非笑了,笑得无比灿烂:“小师叔,你该知道,我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定』境。我只想用我所学,拯救我的国家。你看李斯师弟,他不也一样,早就下山去了吗?” “李斯……”高景的眼神冷了一下,“他心中装满的是权势富贵,是与你一爭高下的执念。杂念太多,心,是正不了的。” 韩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为自己的师弟辩解。他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小师叔,等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山上不闷吗?等你入了『定』,要不要也来韩国转转?反正你有这宝贝,在哪儿都能学习。” 高景瞥了他一眼:“去韩国干嘛?我又不懂治国,帮不了你。” “嘿嘿,”韩非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小师叔,你这本书,这两年里,比我刚见时厚了至少一指。小圣贤庄数十万卷藏书,也只让它加厚了这么一点……你这书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啊?” 高景不答。 韩非继续试探:“而且,我见你每次翻阅,都只看前面新增的几页,从未往后翻过。那后面……比小圣贤庄千年积累还要厚重十数倍的知识,究竟是什么?要说里面没有治国强兵的屠龙之术,打死我都不信!” “他说的没错,我也不信!”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李斯不知何时已悄然站立在那里。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小师叔,见过师兄。”然后,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便死死地盯住了高景手中的书。 高景看著眼前这两位未来將搅动天下风云的绝世奇才,感受著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和探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隨手將那本被他们视为无上至宝的奇书,像丟一块烫手山芋一样,丟了过去。 “想知道?自己看。” 韩非下意识地接住,和李斯一同凑上去,迫不及待地翻开。 书页洁白,空无一字。 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极致的渴望,变成了极致的错愕和茫然。 “这……” 高景摊了摊手,悠然道:“都说了,心外无物。这书里的知识,都在我心里。你们啊,还是著相了。” 第9章 终入定 李斯似乎早就料到韩非即將离去,特意赶来,名为送行,实则也是为了与荀子告別。 果不其然,在韩非郑重地向荀子辞行之后,李斯也紧隨其后,表明了自己將西入秦国的志向。 一个回韩国,试图挽狂澜於既倒;一个入强秦,选择了一条顺天应时的阳关大道。 竹屋前,高景看著两位师侄並肩远去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长长的,最终消失在山道的尽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歷史的齿轮,將隨著他们的脚步,开始轰然转动。 若是刚穿越过来那会儿,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跟上韩非,去亲身参与那段波澜壮阔的剧情,去见证紫兰轩的歌舞,去会会逆流沙的凶险。 但现在,他的心,却出奇的平静。 两年多的“诚意正心”,让他深刻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知识固然是力量,但真正能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是心境。 没有足够强大的內心,即便知晓未来,也只会被命运的洪流裹挟,最终成为无力的旁观者,甚至是悲剧的牺牲品。 - 两位好友的离去,带来的伤感和孤寂,如同水面的涟漪,荡漾了几天,便被他重新沉入书海的专注所抚平。 竹屋,再一次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不,比往日更加寧静。 寧静到了死寂。 荀子似乎看穿了高景的心思,又或者,他想通过更极端的方式,来打磨这块璞玉。 自韩非和李斯走后,他便彻底玩起了“失踪”,整日闭关不出。 连送饭的弟子,都只是將食盒远远地放在竹屋门口,放下就走,不多停留一秒,不多说一句话,仿佛这片竹林是什么禁地。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 高景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他自己,和那本永远也看不完的奇书。 第一周,他还能安然自若,每日读书、练剑,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时钟。 第二周,烦躁开始像野草一样从心底滋生。他读书时会不自觉地走神,练剑时会莫名地感到愤怒,想大吼大叫。他开始渴望听到第二个人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声咳嗽。 第三周,孤寂已经变成了实质性的怪物,啃噬著他的意志。他好几次衝到门口,想要去找人说话,却又在最后一刻,凭藉著强大的自制力停下脚步。他对著水中的倒影自言自语,试图用自己的声音,来驱散这令人发疯的安静。 现代人总以为,只要有网络有手机,就能宅到天荒地老。但他们面对的,是屏幕后方无数鲜活的“人”所创造的信息洪流。 而高景所面对的,是真正的、纯粹的、无边无际的孤独。 “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 “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他一遍遍地背诵著儒家经典,强迫自己將散乱的心神重新凝聚,將涌出的杂念一点点抹去。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如同在精神世界里与另一个充满负面情绪的自己进行摔跤。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直到第四十九天的黄昏。 他像往常一样,端坐在席上,诵读著《中庸》。这已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他对抗內心崩塌的唯一武器。 当他读到那句“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时。 “嗡——” 一声轻鸣,仿佛不是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 世界,豁然开朗! 那一瞬间,思维里所有的问题,所有纠结,所有如同隔著毛玻璃般的模糊感,尽数消失。 他的念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纯粹、通透。 他“看”到,夕阳的光线正以一个特定的角度穿过竹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听”到,五十步外,荀子的房门正在被推开,老人家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他“闻”到,空气中除了竹叶的清香,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那是荀子最爱喝的齐国“雪尖”。 他甚至能推算出,三息之后,荀子会走到他的门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会是“小师弟,可有所悟?” 这不是穿越时空的预知未来。 这是在“定”境之下,至诚之心,根据已知的无数条件——时间、环境、荀子的性格、对他的关心、他自身的状態——在剎那间完成的,一种近乎於“道”的推演! - 他的感知被放大了无数倍。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分解成了每一片叶子不同的颤音;远处山涧的流水声,每一朵浪花拍打在石头上的声音都清晰可辨;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內,血液奔涌流淌的轰鸣,如同江河入海。 世界,从未如此鲜活! 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涌上心头。 高景缓缓睁开眼,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他没有回头,只是对著身后的空气轻声说道: “师兄,我想,我明白了。” “吱呀——” 竹门被推开,荀子正好迈步而入,脸上带著说不出的讚许和欣慰,眼中精光一闪。 “不错。”他走到高景对面坐下,捻起一枚棋子在棋盘上敲了敲,“克己修身三年,孤寂独处四十九日。你这孩子,心性之坚韧,远超我的预料。今日,你终入『定』境了。” 那种奇妙的全知感觉,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高景並没有感到失落,反而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寧。就像一个跋涉许久的旅人,终於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雄伟城池,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足以坚定前行的方向。 他恭敬地起身,对荀子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师兄一月来的磨礪与教诲!” “是我们彼此討教罢了。”荀子笑著示意他坐下,“来,陪我下一盘。” 高景笑了笑,也不客气,明明是执白后手,却抢先一步,將一枚白子“啪”地一声,按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师兄,”他一边落子,一边问道,“我方才入定之时,似乎在天地间感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能量』,它无处不在,却又无形无质。” 荀子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子,淡淡道:“《孟子》有云:『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气。』” 高景一愣,脱口而出:“公孙丑章句。孟子最擅养『浩然之气』……师兄是说,我感受到的是浩然正气?” 荀子抬起眼,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气,就是气。孟子有一颗浩然之心,所以他养出的才叫『浩然之气』。你若是一颗歪门邪道之心,养出的便是『邪魔歪气』。气本无別,存乎一心。” 高景被这番话说得有点晕,不敢置信地道:“所以……这个世界,真的有……元气?” “元气?”荀子好奇地反问,“这是何种说法?气,遇水则为水气,遇土则为土气,遇人则为人气,遇秽则为秽气。其本源无名,强名为『道』。你说的『元气』,又是什么气?” 高景:“……”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这位老人家给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 荀子看著他发懵的样子,哈哈大笑,从怀里取出一卷陈旧的竹简,丟了过去。 “你既已入定,便有了『格物致知』的根基。这篇『纳气法』,是我儒门不传之秘,今日便传给你。至於你能养出什么气来,就看你自己的心了。” “不过……”荀子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闭门造车,终是小道。一块好钢,需经千锤百炼。你的心境,也该到烈火中去走一遭了。” 他指了指西南方向。 “去吧,去韩国。去七国之中最繁华、最奢靡、也最腐朽的地方。若身处那样的声色犬马、权欲横流之地,你这颗心还能保持今日之『定』,才算是真正的『不动心』。” 第10章 去韩国? 夜深人静,月华如水,小圣贤庄的別院竹林里,一道身影正在练剑。 高景手持木剑,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但他的一招一式,却透著一股行云流水般的流畅与和谐。没有凌厉的剑风,没有骇人的气势,只有一种奇异的韵味,仿佛他不是在练剑,而是在月下起舞,与周围的竹林、清风、明月融为了一体。 “呼——” 一套基础剑法练完,高景缓缓收招,一口白气如箭般从口中吐出,在清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与心神,都在这种日復一日的“修身”中发生著蜕变。自从意外从《大学》中悟出“意诚心正”的法门后,他的人生就像开了掛。 读书不再是枯燥的记忆,而是一种享受。心神沉浸其中,不仅不会疲惫,反而如同泡温泉一般,滋养著精神,让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这种状態,被他称之为“定”。 刚开始,他需要一个月才能勉强进入一次“定”境。但隨著他不断“克己”,坚守本心,这个时间在飞速缩短。 半个月,六天,三天,直到昨天,他只用了一天。 而今天,在练完剑后,他仅仅是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整个世界便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就是第六次入“定”。 在这种境界下,他对力量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每一丝肌肉的发力,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了如指掌。正因如此,他练的明明是最基础的剑招,却能化腐朽为神奇,充满了中正安舒的韵味。 心正,则剑正! “不错,不错!剑招堂堂正正,隨心而动,颇有我儒家风范。” 一道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荀子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正含笑看著他。老头子以前从不看人练剑,嫌那是莽夫所为,最近却天天跑来围观,跟追更似的。 高景收剑,走到荀夫子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师兄谬讚了。” 荀夫子捻著鬍鬚,眼神里带著一丝考量:“你的『定』境功夫,进境神速。不过,温室里长出的花朵,终究是脆弱了些。” 高景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荀子。 “你这『定』境,是靠著读书修身,一点点水磨出来的。就像用沙子堆砌的城堡,看著漂亮,可风浪一衝,就散了。”荀夫子慢悠悠地说道,“真正的『定』,必须要在红尘俗世中歷经考验,百炼成钢。” 高景若有所思:“师兄的意思是,让我外出游歷?”他眨了眨眼,故作天真地问,“可我才十一岁,是不是太早了点?外面坏人多,万一把我这颗儒家未来的希望之星给拐跑了怎么办?” 荀夫子被他这番话逗得吹鬍子瞪眼:“少贫嘴!秦国有个叫甘罗的,十二岁就出使赵国,为大秦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十几座城池,官拜上卿。你怎么能比他差?” 高景嘴角抽了抽:“师兄,您老的好胜心是不是有点太强了?拿我跟这种千年一遇的妖孽比,不合適吧。” “这是为你好!”荀夫子板起脸,语重心长地说,“七国之中,若论奢靡繁华,当属韩国为最。那里的酒色財气,最是消磨英雄志。你若能在韩国的温柔乡中『定』得住心,那才是真正的『定』!” 高景眼神一动,狐疑地看著他:“师兄,我怎么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该不会是韩非师兄又给您写信了吧?” 荀夫子眼神飘忽,避而不答,自顾自地继续道:“定而后能静。接下来,韩国那地方会很热闹,你去看看,能不能在喧闹中,求得一个『静』字。” 高景心中瞭然,看来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韩非那个倒霉蛋,估计在韩国被整得够呛,这是找家长搬救兵来了。 荀夫子看著高景那一副“我已看穿一切”的表情,老脸微红,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卷竹简,丟了过去。 “接著!” 高景稳稳接住,触手温润,带著一丝凉意。 “这是给你的新手大礼包。”荀夫子站起身,背著手,恢復了高人风范,“算是防身用的。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心学理念里还夹带道家的私货,別以为我看不出来。” “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东西练练。” “三天后,出发去韩国。记住,过期不候!” 说完,荀夫子背著手,迈著四方步,溜溜达达地走了,留下高景一个人坐在原地,手里攥著那捲神秘的竹简,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新手大礼包? 去韩国? 这剧情,怎么感觉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1章 先秦练气士 高景把玩著手中的竹简,心中充满了好奇。 荀夫子给的“新手大礼包”,到底会是什么?绝世剑法?还是儒家秘籍? 他搓了搓手,带著一丝开盲盒般的期待,缓缓展开了竹简。 然而,映入眼帘的文字,却让他愣住了。 竹简上没有高深的剑招,也没有玄奥的儒家义理,而是一篇名为“纳气法”的口诀,旁边还配著一幅密密麻麻的人体穴位图。 “先秦练气士?” 一个词瞬间从高景的脑海中蹦了出来。他穿越前可是饱览网文,对这个词汇可太熟悉了。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超凡力量!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和荀夫子的对话。当时他无意中提到了“天地元气”这个词,结果荀子还真就跑去研究了。 “你上次说『天地元气』,我后来写信问了道家人宗的那个老傢伙。”荀夫子当时是这么说的,脸上带著一丝古怪,“鶡冠子说,『天地成於元气,万物成於天地』,按照这个说法,把气称为『元气』倒也贴切。” “不过……”荀夫子话锋一转,斜睨著他,“你一个儒家弟子,怎么老是蹦出些道家的词?你那套『心学』,又是『致良知』又是『知行合一』,也带著一股子天宗的味道。搞得鶡冠子那老匹夫,天天写信骂我挖他道家墙角,非要来我这小圣贤庄討个说法。” “所以……”高景当时恍然大悟,“师兄您这是嫌我麻烦,把我打包送走,眼不见心不烦?” “咳咳!”荀夫子老脸一红,强行嘴硬,“胡说!我是让你去歷练!” 现在想来,荀夫子让他去韩国,除了磨练心性,恐怕也有几分被道家大佬骚扰得不胜其烦,赶紧把他这个“麻烦源头”踢走的意思。 高景忍不住失笑。入了“定”境之后,儒家弟子的学习能力简直就是bug级別的,堪称人形自走学习机。荀子给他三天时间,看似苛刻,实则也是对他的信任。 他定下心神,开始仔细研读这份“纳气法”。 正如荀子所说,这確实是一份“普通”的纳气法。它没有属性,没有配套的心法,只是纯粹地教人如何感知並吸纳天地间的“气”,將其纳入周身七百二十个穴位之中。 这就像是电脑的硬体组装说明书,只教你怎么把零件装起来,但至於装什么系统,运行什么软体,一概不管。 普通的江湖人,能得到几十上百个穴位的纳气法门,已经算是祖上烧高香了。而诸子百家,则是在“纳气”的基础上,发展出了各自的“养气”之法。 所谓“养气”,就是用自身的学说理念,去“餵养”吸纳来的“原气”,使其带上独有的属性。这便是各家的“心法”。 孟子心怀浩然,养出的便是至大至刚的浩然正气。 道家天宗追求天人合一,养出的气便如秋水般寧静无为。 道家人宗心怀悲悯,养出的气便有万物回春的生机。 心法,心法,关键全在一个“心”字。 当气有了属性,再以特定的路线在体內穴位间运行,便是“行气”。不同的运行路线,又能催生出不同的效果。 纳气、养气、行气,三者构成了这个世界超凡力量的基石。 高景没有急著修炼。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已经入了“定”境的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花了一天时间,將整篇“纳气法”的原理彻底吃透,又花了一天时间,脱光了衣服,拿著一根炭笔,在自己身上將七百二十个穴位的位置一一標註出来。看著镜子里那个画得跟人体经络图似的自己,他忍不住吐槽,这简直比高考划重点还刺激。 准备工作万无一失后,高景盘膝坐下,正式开始修炼。 “意诚心正!” 他心中默念,瞬间便进入了“定”境。 下一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在他的感知中,周身七百二十个被標记的穴位,仿佛在一瞬间同时化作了细小的漩涡。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元气”,如同受到了最精准的指引,化作七百二十道涓涓细流,温和而坚定地涌入他的体內! 没有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去冲关的艰涩,没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整个过程,如臂使指,顺滑得不可思议! 七百二十个穴位,同步纳气! 这要是让外人知道,恐怕会惊掉下巴。寻常人穷极一生也未必能纳满所有穴位,而他,在第一次修炼时,就完成了这史无前例的壮举!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个穴位被元气充盈,高景缓缓睁开了眼睛。 剎那间,整个世界在他的眼中都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不再是空无一物,他能“看”到其中流淌的能量;竹叶上的露珠,他能“听”到其將落未落的微弱声响;身下的石凳,他能“感”到其冰冷坚硬的质感。 五感被前所未有地放大了! 他缓缓抬起手,握紧拳头。一股远超从前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中涌出,那是一种全新的、內生的力量,在他的体內安静地流淌。 “这就是……先秦练气士?” 高景低声喃语,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他终於拿到了第一张入场券。 第12章 浩然气 三日后,清晨。 高景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儒衫,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前去向掌门伏念辞行。 当他再次踏入小圣贤庄的前院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与以往不同。 以往他来前院,那些师兄们看他的眼神,大多是好奇、审视,甚至带著几分身为“师侄”对“小师叔”的彆扭。 但今天,所有与他迎面走过的儒家弟子,无论认不认识他,都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神情庄重地躬身行礼。 “这小孩谁啊?气场也太强了吧!” “不知道,看著面生,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眼神都不敢跟他对视。” “他朝我笑了一下,我怎么感觉自己昨天偷吃师娘藏的糕点这点破事,都被他看穿了……” 弟子们在交错而过后,忍不住低声议论,言语中充满了敬畏。 他们说不清楚原因,只觉得眼前这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明明步伐不疾不徐,神情温和带笑,身上却散发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堂皇正气。仿佛他就是规矩,就是道理,在他面前,任何阴暗的念头都会无所遁形。 这便是“至诚为能化”。 当一个人的內心真正做到了“诚”与“正”,其外在表现出的气度,足以感化和震慑人心。再加上高景已经完成了“纳气”,体內元气充盈,与心境相合,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场。 “请稟告伏念掌门,弟子高景,前来拜访。” 在掌门居所外,高景对守门弟子温和地说道。 那弟子本想按规矩盘问,但迎上高景清澈坦然的目光,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觉得一股发自內心的尊重油然而生。他下意识地忽略了对方的年龄,恭敬地回礼:“您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片刻之后,一身掌门服饰,素来以威严示人的伏念,竟亲自快步从屋內迎了出来。 当他看到高景时,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艷,隨即郑重行礼:“伏念,见过小师叔。” “高景见过掌门师侄。”高景也认真回礼。 -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伏念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小师叔的来意,师叔祖已经与我说过。车马盘缠,都已备好。”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顿,眉头微蹙,担忧之色溢於言表:“只是,小师叔如今不过十一岁,现在便外出游歷,是否……为时过早?江湖险恶,万一有所闪失,是我儒家天大的损失。” 伏念身为儒家掌门,想的自然比別人多。高景这样的天纵之才,是儒家未来的希望,他实在不放心让这么一个没有武艺傍身的少年独自闯荡。 高景能感受到伏念发自內心的真诚关切,他笑了笑,说道:“掌门师侄放心,师兄既然让我出门,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话音刚落,他单手负后,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双目神光湛然,口中清喝如钟磬: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剎那间,整个院落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股无形无质,却宏大刚正的意志,如山岳般降临在眾人心头。那意志煌煌如大日,照彻四方,让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內心被一览无余,任何杂念都无处遁藏。 “噗通!” 刚才进去稟告的那名弟子,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只觉得在那股意志的审视下,自己平日里那些偷懒耍滑、嫉妒同门的念头,全都被翻了出来,放在阳光下暴晒,羞愧得无地自容。 伏念亦是心头剧震,脚步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意志虽然宏大,却並无恶意,有的只是无尽的“正直”与“坦荡”。在这股意志面前,他这位修为深厚的儒家掌门,都感到了一丝来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浩然……正气!” 伏念死死盯著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小师叔,眼中充满了震撼与狂喜,声音都有些颤抖,“没想到,小师叔竟已养出了浩然正气!自孟子之后,我儒家……我儒家终於又有人做到了!” “如此,伏念便放心了!” 所谓浩然正气,並非所有儒家弟子都能修成。它源於孟子,是一种建立在“良知”之上的,对“道”与“义”的绝对坚守。这需要修炼者勘破善恶,坚守本心,正直无私。自孟子后,儒家数百年,再无人能重现这份气魄。 连他的师尊荀子,也是在受了高景“心学”启发后,才开始慢慢触摸到浩然气的门槛。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高景不仅做到了,而且看这气象,分明已是登堂入室! 我这小师叔……將来是要成圣啊! 有了这个认知,伏念的態度愈发恭敬。他亲自將高景送到小圣贤庄门口,一辆宽敞结实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 车厢內,不仅备足了乾粮清水,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装著上百金,旁边还放著一把崭新的青铜长剑。 这哪里是游歷,简直是vip级別的公路旅行。 高景坐上马车,掀开车帘,对伏念再次行礼告別。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桑海城。高景回望那渐渐远去的小圣贤庄,心中感慨万千。 两年多的蛰伏,今日,终是潜龙出渊。 他放下车帘,目光投向远方,眼神锐利而深邃。 “韩国,紫兰轩,流沙,姬无夜……” “我来了。” “不知道我这只来自异世的小蝴蝶,会在这乱世之中,扇起多大的风暴?” 第13章 言- 马车驶出桑海城,便算正式踏入了齐国的地界。 这个时代的齐国,是个很有意思的存在。用高景上辈子的话来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躺平国家”。 自从当年被燕国大將乐毅差点一波带走,举国只剩下两座城池后,虽然靠著田单的火牛阵奇蹟般地復国,但整个国家的脊梁骨仿佛都被打断了。从君王到贵族,集体患上了战爭ptsd,彻底放弃了爭霸的念头,一心扑在了经济建设上。 关起门来,闷声发大財,外面打得头破血流,齐国自岿然不动。 这种奇特的国策,反而造就了齐国数十年的和平。境內商业极度繁荣,各国商旅云集,临淄城內车水马龙,夜夜笙歌,儼然一副乱世中的温柔乡,销金窟。 高景的马车行驶在官道上,两旁时不时能看到满载货物的商队,操著南腔北调的商人们脸上大都洋溢著热情的笑容。道路两旁的农田里,农人悠閒地劳作,甚至有閒情哼唱著乡野小调。 若无外敌,此地当为乐土。 可惜,这是战国。一头躺平的肥羊,只会引来饿狼的覬覦。齐国之所以还能安稳度日,全靠一手“端水大师”的绝活。 五国合纵伐秦,齐国人不出,兵不派,但粮草管够,价钱好商量。转头秦国攻打三晋,齐国又偷偷摸摸地卖粮食给秦军,顺便再高价卖一批军械给被打的韩国魏国。主打一个只要给钱,谁都是我亲爹。 这种左右逢源的墙头草作风,噁心了所有人,却也让所有人都暂时离不开它。 高景斜靠在车辕上,手里捧著一卷竹简,韁绳隨意地搭在腿上,任由那匹来自小圣贤庄的良马自己沿著官道前行。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外界的繁华与喧囂仿佛都与他隔绝。 他正在读《诗经》。 自从悟出“意诚心正”的法门后,读书对他而言便不再是枯燥的记忆,而是一种修行。当心神沉浸其中,便能自然而然地进入“定”境。 “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文字在眼前流淌,高景的心神却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河畔的雎鳩和鸣,看到了那怀春的君子辗转反侧。他感受到的不再是文字,而是文字背后那最朴素、最真挚的情感。 这便是孔子所言的“思无邪”。 心中所思所想,皆可对人言。坦坦荡荡,光明磊落。 当一个人的內心纯净到极致,便能与天地万物產生共鸣。高景能感觉到,隨著对《诗经》的深入品读,他体內的浩然气愈发凝练,心境也愈发通透,仿佛隨时都能触摸到“定”之后的下一个境界——“静”。 就在他物我两忘之际,马车毫无徵兆地停了下来。 拉车的良马发出一声不安的低嘶,前蹄在原地刨动著。 高景从书中的世界里抽离出来,缓缓抬头。 只见前方的官道中央,静静地站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怀中还抱著一个约莫两岁的小女童。 - 她的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风尘僕僕,看起来有些狼狈。可即便是如此朴素的装扮,也难掩其绝世的风姿。一张完美的瓜子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琼鼻樱唇,组合在一起,便是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 她的身材曼妙婀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只是,这份美丽却被一层冰霜所覆盖。她的眼神清冷而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带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 高景读诗经正读到兴头上,满脑子都是美好的意象,此刻见到这般美人,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句诗便脱口而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光何其明亮,美人何其美好。身姿舒展又苗条,相思之情惹人焦。 话音刚落,那女子原本就锐利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淬了毒的钢针,死死地盯住了高景。一股冰冷的杀气,若有实质般笼罩而来。 寻常人被这眼神一看,怕是当场就要魂飞魄散。 但高景却毫无所觉。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如水,坦坦荡荡,没有一丝一毫的邪念与欲望,有的只是纯粹的、发自內心的欣赏与讚嘆。 那女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看到了高景眼中的纯净,也注意到了他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郎。那股凛冽的杀气,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她朱唇轻启,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清冷:“这辆马车,我徵用了。” 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高景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从车辕上跳了下来,走到车厢旁,亲手掀开车帘,对著女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口中念道: “有女同行,顏如舜英。將翱將翔,佩玉鏘鏘。” 女子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盯著高景,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说,这辆马车,我要了!不是借,也不是搭乘。” “马车是小圣贤庄的財產,不能给你。”高景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不过,看在相逢是缘的份上,我可以免费带夫人一程。路途遥远,夫人能忍受奔波之苦,可怀中的小妹妹恐怕受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女童身上,眼神充满了怜爱。 女子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怀中已经睡熟的女儿,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她没有再多言,抱著女童,转身就走,竟是打算继续步行。 “哎,夫人!”高景有些无奈,连忙跳上车,驱使马车追了上去,与她並行。 “夫人,你我萍水相逢,我並无恶意。你看这天色,不出一个时辰就要下雨了,难道你要让孩子跟著你淋雨吗?”高景侧著头,语气诚恳。 女子的脚步没有停下。 高景继续道:“我乃儒家弟子,师从荀子,此番奉师命外出游歷。尊师重道,扶危济困,乃我辈本分。夫人若是不信,这是我的信物。”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上面刻著一个古朴的“儒”字。 女子终於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高景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玉佩,最终还是走到了马车旁。 “多谢。”她低声说了一句,便抱著孩子钻进了车厢。 高景鬆了口气,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好傢伙,这警惕性,简直拉满了。不愧是……嗯,考验无处不在,差点又乱了心。” 他连忙收敛心神,默念“意诚心正”,將心中那一丝涟漪抚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过这番小小的考验,自己的“定”境功夫,又精进了那么一丝。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內外,一时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被悄悄掀开一角,一个扎著冲天辫的小脑袋探了出来。那是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女童,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像是两颗最纯净的黑宝石,充满了对外界的好奇。 若论眼神清澈,便是心境至诚的高景,也自愧不如。 高景心中怜爱大起,忍不住放缓了语速,柔声问道:“小妹妹,醒啦?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童也不怕生,用清脆的童音回答道:“母亲说,我叫言,誓言的言。母亲还让我谢谢大哥哥。” “言,真是个好听的名字。”高景笑了笑,心中却是一动。 言……惊鯢……顏路…… 他扭头问道:“言,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小脑袋缩了回去,片刻后又钻了出来,脸上带著一丝开心的笑容:“母亲说,我们要去楚国,去一个叫大泽山的地方。” 果然是去投奔农家! 高景心中瞭然,看来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他朗声对车厢內说道:“夫人放心,我此行也是游歷,去哪都一样。既然顺路,我便送你们去楚国边境。” 车厢內沉默了片刻,传来女子清冷的声音:“小先生是儒家弟子?” “儒家,高景。”高景微微点头,又看向言,眨了眨眼,笑道,“见过言姑娘。” 言的眼珠子咕嚕一转,学著大人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拱了拱手:“言……见过高景哥哥?” 那不確定的可爱模样,把高景逗得哈哈大笑:“言真聪明!” 就在这时,车厢內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闻的紧张:“高景小先生……可知小圣贤庄,有一个叫『路』的人?” “顏路师兄么?”高景故作不知,“自然知道。他是上代掌门最喜爱的弟子,天分与心性俱佳,被赐予『顏』姓,如今是我们小圣贤庄的二当家,深受弟子们爱戴。” “……” 马车內,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言似乎觉得车厢里有些闷,乾脆手脚並用地爬了出来,凑到高景身边坐下。她似乎很喜欢高景身上那种温暖纯正的气息。 高景担心她掉下去,便將她抱起来,稳稳地放在自己腿上,一手搂著她的小身子,一手重新拿起竹简,將韁绳递给她把玩。 “哥哥,你的书上为什么没有字呀?”言歪著小脑袋,好奇地问道。 高景神秘一笑:“因为这里面藏著会动的画,我管它叫『动画』。言,想不想看?” 第14章 惊鯢 言,誓言的言。 当这个名字,以及“顏路”和“大泽山”这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时,高景心中关於这对母女身份的最后一块拼图,便已悄然合上。 罗网,天字一等,惊鯢。 一个在七国歷史上留下过浓墨重彩一笔的传奇女杀手。 根据高景那本奇书记载的“野史”,惊鯢本是越王八剑之一的主人,罗网最顶尖的杀手。她在奉命刺杀魏国信陵君魏无忌时,却意外与其產生了纠葛,怀上了他的孩子。 此事之后,惊鯢的內心开始动摇,直到她遇到了那位一生都未曾出鞘的无名剑圣。无名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点醒了她,让她明白了为自己而活的意义。 自那以后,惊鯢叛出罗网,带著尚在襁褓中的顏路,开始了顛沛流离的逃亡生涯。她將顏路送到小圣贤庄后,便独自一人吸引罗网的追杀,並在血雨泥泞之中,生下了第二个孩子,也就是言。 为了躲避罗网无孔不入的追杀,她藏身於当时最“安全”的齐国。毕竟齐国是儒家的地盘,罗网的势力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但现在看来,她的行踪终究还是暴露了。 此去楚国大泽山,投奔势力庞大且鱼龙混杂的农家,成了她唯一的选择。 …… 自从养出那一口浩然正气后,高景便发现自己的那本奇书,似乎觉醒了一个了不得的新功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可以將书中所记录的“知识”,以一种精神投影的方式,让其他人“看”到。 当然,看什么,怎么看,完全由他这个“播放器”来决定。 这个秘密,连荀子都不知道。 此刻,怀中抱著软糯可爱的言,感受著小姑娘身上传来的纯粹的信任与依赖,高景的心中一片柔软。他將那本空白的竹简摊开在言的面前,心念一动。 “来,言,哥哥给你看个好东西。” 下一秒,在言的眼中,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竹简上,光影流转,竟浮现出了一幅幅生动有趣的彩色画面! 画面里,有一片青青的草原,草原上生活著一群可爱的小羊。它们有的爱美,有的贪吃,有的强壮,还有一个聪明机智,总是能挫败一只倒霉的狼的阴谋…… 言的小嘴,慢慢张成了“o”形,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彩与震撼。她从未见过如此新奇有趣的东西,那些画里的小羊和小狼,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的面前奔跑、歌唱、打闹。 “咯咯咯……” 清脆悦耳的笑声,在马车上空迴荡,冲淡了旅途的枯燥与沉闷。 高景看著言开心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微笑起来。然而,他的感觉却不怎么美妙。 这种“精神投影”对浩然气的消耗远比他想像中要大。仅仅是播放了十来分钟的《喜羊羊与灰太狼》,他就感觉丹田內的浩然气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哗啦啦地往外流,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好了,今天就看到这里。” 高景果断地合上竹简,中断了“播放”。 怀里的言立刻就不乐意了,她不满地扭动著小身子,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渴望:“哥哥,我还要看!我还要看灰太狼!” “不行。”高景擦了擦汗,一本正经地说道,“光看不行,你还得学会点什么。来,告诉哥哥,你从中学到了什么道理?”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付费內容,知识付费懂不懂? 言咬著自己的小指头,歪著脑袋想了想,眼睛眨巴眨巴,突然奶声奶气地开口唱道:“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慢羊羊,软绵绵,红太狼,灰太狼……” 曲调虽然稚嫩,但每一个音都准得离谱,节奏感更是完美,那清脆的童音,竟比高景记忆中的原唱还要悦耳动听。 高景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言,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傢伙!我直呼好傢伙!这个世界的人类幼崽都这么逆天的吗?这才两岁吧?听一遍就直接刻进dna里了?这音乐天赋,直接原地出道了好吧! 就在这时,车帘“唰”的一下被猛地掀开。 惊鯢那张清冷脱俗的容顏出现在帘后。她先是看了一眼正唱得起劲的女儿,又將那双古怪至极的目光投向了高景,眼神里充满了“你给我女儿灌了什么迷魂汤”的质询。 高景只能回以一个无奈且无辜的眼神。 惊鯢二话不说,一把將言从高景怀里捞了回去,缩回了车厢,同时放下了车帘,隔绝了高景的视线。 车厢內,隱约传来母女俩的对话。 “言,你方才唱的是什么?” “是羊羊之歌呀!哥哥的书里有好多好多奇怪的羊,还有一只总是抓不到羊的狼,它们都会说话,还会唱歌呢……” “书里?” “是呀,哥哥书里的画会动的,可好看了!” “……不许胡说。” “我没有胡说,是真的……” …… 夜幕降临,马车行至一处僻静的树林。高景没有选择在路过的镇子上留宿,而是直接在野外露营。 篝火燃起,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黑暗与寒意。一口小锅架在火上,里面煮著香喷喷的肉粥。 高景坐在火堆旁,一边看著书,一边照看著火候。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对面,正是惊鯢。她怀里抱著已经睡熟的言,在篝火的另一边坐下。 跳动的火光,映照著她清冷的侧脸,明暗交错,让她那份拒人千里的气质柔和了些许。 “为什么不在镇子上留宿?”她率先打破了沉默。 高景的眼睛没有离开书本,隨口答道:“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暴露行踪。对你,对我,都一样。” 惊鯢沉默了。篝火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 - 过了许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知道我是谁?” “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儒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高景卖了个关子。 “没有。”惊鯢的声音冷了下来,“若真如此,你又何必外出游歷?” “额……”高景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给面子,只好合上书,无奈地摊了摊手,“好吧,我承认我刚刚在吹牛。不过,要猜出夫人的身份,也並非难事。” “说来听听。”惊鯢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向高景。 高景却仿佛没感觉到一般,神色平和地说道:“首先,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孤身带著一个幼童赶路,本身就很不寻常。齐国承平已久,百姓安居乐业,不存在战乱导致家人分离的情况。所以,你不是寻常人。” “其次,你身上有一种普通人没有的气质。那是长期处於生死边缘,才能磨礪出的警惕与杀伐之气。你有武艺在身,而且很高。能让你带著孩子仓皇逃离的,绝非等閒之辈。” - “在齐国境內,诸子百家多少都要给我儒家几分薄面,不会轻易对一个带著孩子的女人动手。放眼七国,行事如此霸道、不讲规矩,又敢在儒家地盘上撒野的组织,数来数去,也只有一个——罗网。” “罗网是秦国的利刃,他们的目標通常是各国的王公大臣。能让罗网对一个女子穷追不捨,唯一的解释就是,你曾经是罗网的人,而且是身居高位、掌握了核心机密的人。” 高景一边说,一边条理清晰地分析著,他的目光始终坦然地迎著惊鯢的审视。 “恰好,我知道越王八剑中,有一柄名为『惊鯢』。传说此剑至阴至柔,以之泛海,鯨鯢为之深入。剑性属水,女子使用,更能发挥其极致威力。而言姑娘的名字,是『誓言』的『言』。一个为自己而活的誓言。將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夫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隨著高景的讲述,惊鯢脸上的冰霜寸寸龟裂,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震惊。她从未想过,自己隱藏了数年的秘密,竟然会被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在短短一天之內,剖析得如此透彻。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复杂地问道:“儒家的弟子,都像你……这么……” 她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 “洞若观火,算无遗策?”高景自得地笑了笑,隨即又很坦然地说道:“夫人不必紧张,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只是单纯地爱慕你的美色,顺便怜惜小言而已。上一代的恩怨,与她无关。” 这番半真半假,带著几分少年人率直的言语,反而让惊鯢心中最后的一丝杀意彻底消散了。 她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少年,火光下,他的笑容乾净而真诚。 “……你太小了。”惊鯢憋了半天,最终吐出这么一句。 高景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无论如何,多谢。”惊鯢站起身,准备返回马车。被一个孩子看穿一切,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等等,”高景指了指锅里翻滚的肉粥,香气已经瀰漫开来,“粥差不多好了,趁热吃点吧,忙了一天,你也饿了。” 第15章 百越难民 自从那晚篝火边的谈话之后,惊鯢对高景的態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依然清冷,话语不多,但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戒备,却悄然卸下了许多。她不再將一切都自己扛著,而是默认了高景的主导地位,將行程的安排,食物的採买,全都放心地交给了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小先生”。 而有了“动画片”的加持,小言的性格也日渐开朗活泼。以往她总是安静地待在母亲怀里,如今却整天“哥哥、哥哥”地黏著高景。马车行进在荒凉的官道上,时常会传出小姑娘银铃般的笑声,为这趟枯燥的旅途增添了许多生机。 马车一路向南,很快便驶离了齐国,进入了楚国的地界。 刚一踏入楚国,周遭的氛围便陡然一变。 齐国的富庶与安逸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荒凉与萧瑟。楚国疆域辽阔,地广人稀,有时候一连走上三五天,都见不到一处像样的村落。 相比於齐国百姓的安居乐业,楚国庶民的日子,只能用一个“苦”字来形容。 楚国贵族林立,以国姓“羋”为尊,其下又有屈、景、昭三大氏,以及斗、成、伍等上百个小氏族。这些贵族世代联姻,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极度排外的利益集团,他们牢牢把持著楚国九成以上的土地与財富,对治下的庶民进行著敲骨吸髓般的压榨。 如果说楚国原生的庶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么那些在楚国对外战爭中被掳掠而来的百越遗民,则连“人”都算不上,他们的境遇,比奴隶还要悽惨。 …… 这一日,高景驾著马车,行至一处荒野。 远远地,他便看到前方尘土飞扬,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压压的线。 - 隨著马车靠近,那条“线”的全貌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支由上千人组成的队伍,或者说,是一群正在缓慢移动的“活尸”。 他们衣衫襤褸,形同枯槁,每一个人都饿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脸上没有丝毫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他们如同行尸走肉般,机械地向前挪动著脚步。 沿途所有能吃的东西,草根、树皮,都已经被啃食殆尽。高景甚至看到,有人饿得实在受不了,直接抓起一把混著草根的泥土,就那么和著口水往下咽。 时不时地,便会有人因体力不支而栽倒在地,然后,就再也爬不起来了。队伍中的其他人,对此视若无睹,连回头看一眼的人都没有,只是麻木地从同伴的尸体旁走过。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绝望、腐朽与死亡混合在一起的恶臭。 高景勒住韁绳,让马车停在远处,静静地看著这幅人间地狱般的惨状,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与刺痛,狠狠地堵在了心口。 他曾经在现代社会流浪过,体会过飢饿与寒冷的滋味,但他从未见过如此触目惊心的场景。 这已经不是贫穷,而是生命的枯萎。 “都是华夏子孙,何至於斯!”高景的双拳不知不觉间已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胸中那口堂皇正大的浩然气,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起来,带来一种灼烧般的痛感。 “乱世之下,人命如草芥。他们只是比別人更惨了一些。”车厢內,传来惊鯢清冷而平静的声音,“你就算心生怜悯,也救不过来。我们车里的粮食,对於上千人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劝你还是儘快离开。飢饿会让人丧失理智,当他们发现我们有马车和食物时,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到那时,你若想脱身,便只能杀了他们。” - 她的语气很冷酷,但高景知道,这是她身为杀手,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总结出的生存法则,是一种最现实的考量。 高景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他终於移开目光,回头看向车厢,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容。 “夫人说得对,”他出人意料地赞同道,“我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钱去接济他们?” 惊鯢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高景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我前两日正好在读杨朱的学说。他说『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这句话虽然被孟子骂得狗血淋头,但我却觉得,很有几分道理。” 说完,他將手中的竹简捲起,隨手插在腰间,竟直接跳下了马车,大步流星地朝著那群难民走去。 “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回。” 惊鯢掀开车帘,看著高景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不解与困惑。 只见那个身穿华丽儒衫的少年,腰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不迫,就那么孤身一人,走向了那片由绝望与死亡构成的“泥潭”。 一边是锦衣玉食、气质出尘的儒家弟子,一边是衣不蔽体、麻木呆滯的百越难民。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此刻產生了交匯。 惊鯢本以为,高景会因为那里的骯脏与恶臭而露出哪怕一丝的嫌恶。但她没有看到。她只看到那个少年,很自然地走进了人群,脸上带著温和而真诚的微笑,仿佛他不是在面对一群难民,而是在拜访一群邻里。 “母亲,哥哥去做什么呀?”不知何时醒来的言,探著小脑袋,好奇地问道。 惊鯢眼神复杂地看著远处那个被难民们逐渐围拢起来的瘦小身影,低声喃喃道:“也许……他想凭一己之力,去改变这个该死的世界……” ……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那群原本死气沉沉的难民队伍,停了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去,將高景围在了最中心。 隔著很远的距离,惊鯢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隨著那个少年侃侃而谈,那些难民麻木的脸上,渐渐地,有了鬆动,有了疑惑,有了思索,最后,在那一双双死灰般的眸子里,竟然重新燃起了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 又过了许久,人群缓缓分开一条道路。 高景从中走了出来,神色轻鬆,步伐依旧不急不缓,身上的儒衫一尘不染,仿佛刚刚只是赴了一场茶会。 他走到马车前,带著一丝歉意说道:“夫人,我跟他们谈好了,我准备帮他们找一条活路。这可能要耽搁一两个月的时间……你如果急著去大泽山的话……” 惊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这里有上千人,他们一无所有,没有土地,没有食物,甚至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你要怎么帮他们找活路?” “一无所有?”高景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指著那群正眼巴巴望著这边的难民,语气中带著一丝惊嘆与炙热,“夫人,你再仔细看看,他们怎么能叫一无所有?他们明明已经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是什么?” “是希望!”高景斩钉截铁地说道,“以及,上千双可以改变一切的手!” 看著少年眼中那仿佛能燃烧一切的光芒,惊鯢沉默了。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我不急。” “那就好!”高景开心地笑了起来,他麻利地调转马头,驾著车朝那群难民走去,“你放心,最多两个月,一切都会走上正轨。” “哥哥,他们是什么人呀?”车厢里,言好奇地问道。 “他们是百越的同胞,在楚国活不下去了,想去韩国討生活。” “那哥哥要怎么给他们找活路呢?” “当然是先给他们一个家。”高景的声音里充满了理所当然。 “可是,哪里有土地给他们建家呢?” “土地到处都是,我们先找块无主的荒地,暂时『借用』一下。” “那……要是土地的主人不同意怎么办?”言天真地问道。 高景的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弧度,语气轻鬆地说道: “那就讲道理,让他不得不『同意』!” 第16章 授人以渔 楚国多湖泽,水网密布,但也多荒山野岭,人跡罕至。 高景的选择很明確。带著这支由一千三百多名老弱妇孺组成的队伍,进行长途跋涉无异於自取灭亡。他记得奇书记载的野史中,这群百越遗民最终能活著抵达韩国的,不过百十来人,下场悽惨。 他无意復刻悲剧。 “就这里吧。” 马车在一座鬱鬱葱葱的山脚下停住。此山背靠连绵群山,山脚下有一条河流蜿蜒而过,河水平缓清澈。是个绝佳的安营扎寨之所。 队伍停了下来,一千三百二十六双麻木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那个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少年。他们不理解,为什么不继续走了?停在这里,没有食物,没有庇护,与等死何异? 绝望,如同附骨之疽,再次从心底蔓延开来。 高景没有多做解释,行动是最好的语言。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青壮年、妇女、老人和孩子,心中飞速盘算。队伍里,能算得上真正劳力的,不过八百余人。这便是他扭转乾坤的全部本钱。 “所有老人,还有体弱的女人,带著孩子们去採集树皮、藤蔓,越多越好!”高景的声音清朗而有力,穿透了死寂的氛围,“我要你们把它们编织成绳索,结成渔网!” “其余的女人,和一部分男人,去河边!搬石头,挖泥土,我要你们在天黑之前,把那段最窄的河道给我堵上!” “剩下的人,所有还能走得动路的青壮,跟我进山!” 命令简短而清晰,不容置疑。 人群一阵骚动,但没人敢提出异议。那个给予了他们一线希望的少年,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让他们本能地选择服从。 队伍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短暂的迟滯后,开始吱吱呀呀地运转起来。 惊鯢抱著言,悄无声息地跟在高景身后,一同走进了深山。她想看看,这个满腹经纶的儒家弟子,究竟要如何在这片荒山野岭中,变出食物来。 …… 山林幽深,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高景一手捧著那本空白的奇书,另一只手拨开及腰的草丛,从容前行。在他眼中,这本书上正以三维立体投影的方式,標註著周围百米內所有植物的种类、特性和可食用部位。 “停。” 高景在一株不起眼的蕨类植物前停下,他弯下腰,仔细对照了一下书上的影像,隨即对身后气喘吁吁的眾人说道:“这个,叫蕨菜,它的嫩叶可以吃。来几个人,把它挖出来,记住它的样子,以后看到就采。” 立刻有几个汉子扑了上来,顾不得节省体力,直接用手刨开泥土,將一丛丛蕨菜连根拔起,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救命的黄金。 他们偷偷地咽著口水,肚子里饿得发慌,但没有一个人敢偷吃。因为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少年,给了他们比食物更重要的东西——规矩。 队伍继续前行。 “这个,葛根,埋在土里的根茎可以吃,淀粉含量很高,是好东西!挖走!” “那个,马齿莧,整株都能吃,还能当药材,清热解毒。挖走!” “这是蒲公英,叶子能吃,根能入药。挖走!” “注意!这种红色的蘑菇,有剧毒,吃了会死人!都给我记住了!” 高景的声音在山林中不断响起。他就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农,对这片山林中的一切了如指掌。每到一处,他便停下脚步,对照著“教科书”,为身后这群“学生”讲解著大自然的馈赠与陷阱。 那些原本在难民眼中毫无区別的野草树根,在他的指点下,都变成了可以果腹的食物,可以救命的药材。 - 跟著他的百越汉子们,眼神从最初的麻木,到半信半疑,再到此刻,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崇拜。 就在这时,前方的灌木丛一阵耸动,一头健硕的梅花鹿受惊窜出,正要逃入林中深处。 “快!散开围住它!”高景大喜过望,这可是蛋白质!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道迅疾的破空声响起。 一直沉默地跟在后面的惊鯢,隨手摺断一根树枝,手腕一抖,那根看似脆弱的树枝便如离弦之箭,瞬间划破十余丈的距离,精准无比地从鹿的眼眶射入,贯穿了整个头颅! 健硕的梅花鹿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一击毙命! “哇!母亲好厉害!”小言兴奋地拍著小手,满脸崇拜。 周围的汉子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高景却皱起了眉头。 他走到惊鯢面前,看著她那张波澜不惊的清冷麵容,认真地说道:“下次,不要再出手了。” 惊鯢投来疑惑的目光:“为什么?你在担心什么?” 高景没有看她,而是看向那群正围著鹿尸欢呼雀跃的男人们,声音低沉而有力:“他们在绝望中挣扎了太久,已经丧失了抗爭的勇气。我需要他们重新找回用自己的双手去获取食物、去战胜困难的血性。哪怕这头鹿会让他们付出伤亡的代价,那也是必要的。” “你突然出手,乾净利落地解决了问题,他们会欢呼,会感激你。但同时,也会在潜意识里產生依赖。当他们习惯了强者的庇护,就会永远失去成为强者的可能。” 高景转过头,迎上惊鯢深邃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的,不是一群嗷嗷待哺的绵羊,而是一群能隨我征战天下的饿狼!” 惊鯢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著眼前这个明明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少年,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 “这……就是你说的『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差不多。”高景咧嘴一笑,那股凌人的气势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少年,“我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个精明的投资人。想从我这里拿到好处,就得先让我看到你们的价值。” 惊鯢沉默了。她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少年了。 高景不再多言,他走到鹿的尸体旁,敏锐地注意到地面上的一些痕跡。他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走,跟我来,找盐去!” 他挥了挥手,带著眾人顺著鹿出现的方向,向山林更深处走去。 食草动物为了补充身体所需的盐分,会本能地寻找天然的盐碱地。跟著它们的踪跡,大概率能找到盐矿。这是奇书记载的野外求生常识。 果然,没走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乾涸的岩溪。溪边的岩石上,泛著一层淡黄色的结晶。 高景走上前,用手指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隨即立刻吐掉。 咸、涩,还带著一丝苦味。 “是盐矿!”他对著身后满脸期待的眾人宣布道,“来人,把这几块泛黄的石头都给我搬走!” 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惊鯢,看著那些泛黄的晶体,终於忍不住开口提醒道:“这是毒盐,含有矿毒,不能直接食用。” “我知道。”高景隨口应道,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把毒去掉不就行了。” 惊鯢的嘴唇动了动,很想问他“你知道提纯盐的技术在七国意味著什么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发现,在这个少年身上,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似乎都变得理所当然。 她换了个问题:“你怎么知道这个方向有盐?” “因为动物也要吃盐啊。”高景头也不回地答道。 看著几个汉子合力搬起一块巨大的盐矿石,再看看其他人怀里、肩上都塞满了各种野菜根茎,高景满意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够吃两三天了。走,回去!” …… 当他们满载而归地回到山脚时,河边已经传来了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喜欢呼。 那条不算宽阔的河流,已经被石头和泥土截断。数百名男女老少正激动地踩在裸露的河床上,在淤泥里疯狂地捡拾著因缺氧而蹦跳的鱼虾。 - “螺螄!河蚌!都別放过!那也是肉!”高景远远地高声喊道。 河里的人闻声回头,当他们看到进山队伍的收穫,特別是那头沉甸甸的梅花鹿时,所有人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飢饿、绝望……在看到食物和希望的瞬间,化作了嚎啕的泪水。 夜幕降临,十几堆巨大的篝火在山脚下熊熊燃起,照亮了整片营地。 一口口临时用石头垒起的灶台上,陶罐里煮著热气腾腾的鱼汤和肉粥。浓郁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让每一个人都忍不住疯狂地吞咽著口水。 当第一碗滚烫的食物,分发到每个人的手上时,再也没人能忍得住。 整个营地,哭声震天。 他们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嚎啕大哭。他们朝著高景所在的方向,重重地跪下,一下又一下地磕著响头,將额头磕得鲜血淋漓也毫不在意。 高景没有去阻止。他知道,他们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宣泄所有的痛苦,来迎接新生。 他自己则带著惊鯢和言,坐在不远处的一堆篝火旁。 他嫻熟地从火堆的余烬里,扒拉出一个烤得漆黑的河蚌,用石头敲开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蚌肉。他撕下一小块,吹了吹热气,塞进正眼巴巴望著他的小言嘴里。 “好吃吗?” “嗯嗯!好吃!”小言含糊不清地回答著,小嘴飞快地咀嚼,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惊鯢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转向高景,眼神复杂:“你懂的东西,太多了。” “我是儒家弟子,博学一些,很正常。”高景又扒拉出一个烤土豆,不在意地说道。 惊鯢看著那群一边哭一边对他磕头的难民,轻声道:“现在,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为你去死。” 高景摇了摇头,將烤好的鹿脯递给她:“浊世洪流,活著已经够难了,还是別动不动就谈卖命。命,要留著过好日子。” 惊鯢接过鹿肉,却没有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你这样的人,应该去当官,一定会是个好官。” “难说。”高景自嘲地笑了笑,“官场是个大染缸,说不定我当了官,很快就会变成一个自己都討厌的贪官、奸官。” “你不会的。”惊鯢的语气,异常肯定。 高景正想说些什么,那个被他临时任命为首领的老者“山绳”,带著几个年轻人走了过来。他们跪在高景面前,山绳的额头上还带著磕破的血跡,他双手高高托起一块木盘,上面放著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鹿里脊,那是整头鹿身上最鲜嫩的一块肉。 “恩人……” “起来吧。”高景起身,坦然地接过鹿肉,將他们一一扶起,“说了別叫恩人,叫我先生。还有,这么大年纪別动不动就跪我,我怕折寿。” “先生……”山绳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老朽……老朽有罪,之前还怀疑先生……请先生责罚!” “行了行了。”高景將鹿肉分给惊鯢和言,自己也撕下一条,大口吃了起来,含糊地说道,“吃饱了就留几个人守夜,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从明天起,可就没有这么悠閒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深沉的夜空,眼中闪烁著明亮的光。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今天,他给了他们鱼。从明天开始,他要教他们,如何织网,如何捕鱼,如何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杀出一片可以安身立命的海洋! 第17章 登堂入室 半个月后。 一座坚固的坞堡,在山脚下拔地而起。 坞堡依山而建,引河水为护城河,墙体由巨石与夯土混合筑成,高达三丈,厚近一丈。墙上设有箭垛、望楼,四角建有角楼,儼然一座小型的城池。 这便是高景仿照后世魏晋时期的军事堡垒,指挥著上千难民,日夜赶工建造的安身立命之所——他將其命名为“希望堡”。 堡內,屋舍儼然,规划整齐。堡外,大片大片的荒地已经被开垦出来,翠绿的粟米苗正在茁壮成长。 曾经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难民们,如今人人气色红润,精神饱满。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园,有了充足的食物,更重要的是,有了活下去的尊严和希望。 希望堡的中央,是一片巨大的校场。 “全体都有!立正!” 一个名叫“竹节”的壮汉,声如洪钟地发號施令。他原是这群难民里最强壮的一个,因头脑灵活,被高景挑出来,传授了后世的队列训练之法,任命为坞堡的护卫队队长。 校场上,三百名护卫队员排列成整齐的方阵,闻令而动,身形笔挺,纹丝不动。他们的眼神凝聚而锐利,身上已经褪去了难民的孱弱,开始显露出一丝军人的悍勇之气。 按照高景的规定,坞堡內所有成年的青壮,无论男女,都要轮流接受军事训练。想要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就必须做到人人能战,人人敢战! 不远处的高台上,高景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沙盘上勾画著什么。 惊鯢抱著小言,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看著下方那支初具雏形的军队,又看了看地上那复杂玄奥的阵图,眼神中充满了探究。 “你还懂兵法?”她忍不住问道。 --- “儒家弟子嘛,博学一些,正常。”高景头也不抬,依旧是那句万能的回答。 “哥哥,你在画什么呀?”小言好奇地探过小脑袋。这些日子,她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哥哥的知识,仿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 “我在想,怎么创造一种能让这八百人,有能力对抗真正军队的战阵。”高景揉了揉她的脑袋,无奈地笑道。 “用八百人去对抗军队?”惊鯢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可思议,“就算是当年的武安君白起,恐怕也做不到吧?” “所以才需要阵法。”高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指著沙盘解释道,“八百人若是散乱地冲入万军之中,自然是瞬间就被淹没。但如果,他们能结成一个紧密的整体呢?” 他用树枝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画了密密麻麻的点。 “你看,一块石头投入水中,看似被水淹没,但真正与石头接触的,只有其表面的那一层水。同样的道理,我们的战阵一旦形成,无论敌人有多少,能与我们正面交锋的,永远只有有限的一部分。大部分的敌人,只能在外围看著,无法发挥数量优势。” “可人的体力是有限的。”惊鯢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当然。”高景笑了,“我又没指望他们能像陷阵营那样『所向无前』。我们的目標,不是歼灭敌人,而是震慑。”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远方:“夫人,你以为我们在这里又是建堡,又是屯田练兵,能瞒得过此地的主人吗?” 惊鯢心中一动:“你是说,这片土地的领主?” “没错。我需要一场立足之战。一场打给所有人看的,血淋淋的胜利!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贏得尊重,贏得生存的权利。” 惊鯢沉默了片刻,问道:“什么时候打?” “快了。”高景丟下树枝,伸了个懒腰,“等我们回来就打。打完这一仗,我们差不多也该继续上路了。” 就在这时,一个名叫“厚”的中年人,满脸激动地小跑过来,双手恭敬地捧著一个陶瓮。 “先生!先生!弄出来了!我们弄出来了!” 他是高景专门挑出来,负责攻关盐矿提纯技术的小组负责人。 高景接过陶瓮,伸手从里面抓出一把晶体。那盐粒色泽淡黄,却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烁著温润的光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现在每天能產出多少?” “回先生,这样的瓮,日產可达三瓮!”厚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够了。”高景將陶瓮递给山绳,对他说道,“去,带上最好的三十个护卫队员,备好马车。我们要去拜访一下这片土地的主人。” …… 丹阳城,羋姓卓氏府邸。 此地名义上的封君,是楚王室旁支一个叫羋春的边缘贵族。而替他打理这片辽阔封地的,便是眼前这位卓氏家主——卓礼。 当高景一行人抵达府邸门前时,那三十名身穿统一制式皮甲、手持长戈、队列整齐的护卫,以及那辆由两匹神骏良马拉著的宽大马车,所营造出的排场,足以让任何门房都不敢怠慢。 通报之后,不过片刻,身穿华服、面容精明的中年家主卓礼,便亲自迎了出来。 客厅之內,两人隔案跪坐。 卓礼的目光在高景身上逡巡。眼前这个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都让他不敢有丝毫小覷。 “羋姓卓氏,礼,见过先生。”他率先起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士族之礼。 “儒生高景,见过卓兄。”高景亦起身回礼,不卑不亢。 a 儒家弟子? 卓礼心中微讶,態度愈发亲切:“原来是小圣贤庄的高足,失敬失敬!快请上座!” 士族之间的交流,从不直奔主题。那是一种艺术,充满了试探、机锋与默契。 两人先是天南地北,从儒家经典聊到天下大势。高景那远超时代的见识与谈吐,很快就让卓礼惊为天人,引为知己,两人称兄道弟,气氛热络无比。 卓礼亲自为高景斟上一杯清茶,讚嘆道:“景弟学识之渊博,见识之广博,实乃兄平生所仅见!想为兄一开始,见景弟年幼,心中尚有几分轻视,如今想来,当真是……有眼无珠,惭愧,惭愧啊!” “卓兄谬讚。小弟不过是纸上谈兵,还需多向卓兄这般实干之人请教才是。”高景谦逊地微笑著,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隨即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般,眼神一亮,语气中充满了恰到好处的震惊: “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吴茶?” 卓礼顿时被挠到了痒处,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得意的神色,却故作平静地说道:“哦?景弟竟也知道吴茶?” “何止是知道!”高景放下茶杯,满脸讚嘆,“吴茶產自吴越之地,餐风饮露,集山川之灵气,其味清雅,其韵悠远,乃茶中极品!只是此茶產量稀少,向来为王室专供,小弟也只是在书中闻其名,未曾想今日托卓兄之福,竟能有幸一品!此生无憾矣!” 一番天花乱坠的吹捧,听得卓礼通体舒泰,哈哈大笑起来:“些许薄物,何足掛齿!此乃我家君上厚爱,偶有所赐……景弟若是喜欢,儘管多饮几杯!” 高景再饮一口,闭目回味片刻,长嘆一声:“好茶!果真是好茶!景虽见识浅薄,但在我看来,这世间能与此茶相媲美的,恐怕也只有庖丁之刀法,以及……那传说中的百越玉盐了!” “嗯?”卓礼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解牛之庖丁,我自然知晓。可这『百越玉盐』,又是何等奇物?礼,倒是闻所未闻。” 来了! 高景心中一笑,脸上却故作惊奇道:“卓兄竟不知?” 卓礼摇头:“委实不知。” 高景这才“恍然”道:“说来也是一段奇缘。小弟游歷至此,无意间遇到一群落难的百越遗民。交谈之下,竟得知他们掌握著一种奇特的製盐之法,所制之盐,色如美玉,晶莹剔透,入口之后,非但没有寻常粗盐的苦涩之味,反而带有一丝回甘。我当时听了,也是不信……” 卓礼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半分。他知道,正题来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那群百越之民,可有实物为证?” “没有。”高景摇头,一脸惋惜,“他们说,空有绝技,却无施展之地,一路逃难,早已身无长物……小弟当时一时技痒,哦不,是心痒难耐,实在想见识一下那传说中的玉盐究竟是何模样,於是便擅作主张,带他们寻了处荒山落脚……” 说到这里,高景起身,对著卓礼郑重一揖:“说来也是小弟孟浪,未曾向此地主人通报一声,便擅占土地,实乃有罪,今日特来向卓兄请罪!” “哎!兄弟言重了!”卓礼连忙起身扶住他,大笑道,“一处无人居住的荒山野岭而已,兄弟看得上,儘管用便是,何罪之有!” - 他现在哪里还关心什么土地,他满脑子都是那“色如美玉,入口回甘”的玉盐! “不知……那玉盐,如今可曾製得?”卓礼迫不及不及地问道。 “若非侥倖製成,小弟又怎敢厚顏来此登门请罪?”高景说著,对一直恭立在身后的山绳招了招手。 山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个陶瓮放在了卓礼面前的案几上。 卓礼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挥退了侍女,亲自打开陶瓮的封泥。 剎那间,一捧晶莹剔透,仿佛在发光的淡黄色晶体,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颤抖著伸出手,从中捞起一把,放在眼前仔细端详。那盐粒,每一颗都仿佛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与他平日所见的那些灰黑苦涩的粗盐,简直判若云泥! 他捻起一小撮,带著一丝朝圣般的虔诚,缓缓放入口中。 下一秒,卓礼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纯粹咸鲜,在他的味蕾上轰然炸开!没有丝毫的苦涩杂味,只有那醇厚而柔和的咸,以及咸味过后,那一缕若有若无的、令人慾罢不能的清甜回甘! 天底下……竟有如此神物?! 这一刻,卓礼的脑海中,只剩下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財富! 第18章 藏锋待时 卓礼失態了。 作为一个在楚国上层社会摸爬滚打多年的士族家主,他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但此刻,口中那绝妙的滋味,以及眼前那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让他维持了半生的从容与矜持,在瞬间土崩瓦解。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双眼死死地盯著陶瓮里的玉盐,那眼神,如同饿狼看见了最肥美的羔羊,充满了赤裸裸的贪婪与占有欲。 高景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鱼儿,上鉤了。 过了许久,卓礼才终於从巨大的震惊与狂喜中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用一种儘量平稳,却依旧带著一丝颤音的语调说道:“景弟……此物……此物当真……神乎其技!” “卓兄过奖了。”高景放下茶杯,微笑道,“不过是百越遗民的一点谋生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不!不不!”卓礼连忙摆手,语气急切,“景弟此言差矣!此物何止是能谋生,这简直是……是能改天换地的宝物啊!” 他不是傻子。盐,在任何时代都是最重要的战略物资。谁掌握了盐,就等於掌握了財富与命脉。而这种品质远超七国市面上所有官盐的“玉盐”,一旦问世,將会带来何等恐怖的利润,他简直不敢想像! “景弟,”卓礼搓著手,態度前所未有的热切,“你我兄弟,一见如故。有什么话,为兄也就不藏著掖著了。这玉盐的生意,你打算如何做?” “小弟一介儒生,於经商一道,一窍不通。”高景摊了摊手,一脸诚恳,“况且,怀璧其罪的道理,小弟还是懂的。这玉盐虽好,但凭我们那千把號人,也守不住。所以,小弟今日前来,是想將这製盐之法,献给卓兄。” “什么?!” 卓礼再次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就这么……白送了?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晕眩。 -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少年,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景弟……你……有什么条件?”卓礼试探著问道。 “条件自然是有的。”高景笑了,终於露出了他的“獠牙”,“第一,我需要卓兄以封君羋春大人的名义,正式下达文书,將我们坞堡所在的那片方圆五十里的荒山,永久地划拨给我们,承认我们这支百越遗民的合法身份。” 卓礼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小事一桩!別说五十里,一百里都行!那片鸟不拉屎的荒地,送给你们又何妨!” “第二,”高景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的族人,久经流离,缺乏安全感。我需要卓兄为我们提供一批武器和甲冑,用以自保。” “武器甲冑?”卓礼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受到严格管控的违禁品。私自交易,形同谋逆。 高景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不紧不慢地说道:“卓兄,你想想。玉盐的利润何其惊人,难道你就不怕有人覬覦吗?单凭你府上的这些护卫,恐怕不够看吧?” 卓礼心中一凛。 高景继续循循善诱:“我们坞堡,如今有精壮八百,略通战阵。若是能装备上精良的武器,便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我们可以与卓兄结为盟友,共同守护玉盐的秘密。我们,將是你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对外,可以震慑宵小;对內,亦可……亦可为卓兄和君上分忧,不是吗?” 最后那句“为君上分忧”,说得意味深长。 卓礼的眼神瞬间亮了。他听懂了高景的潜台词。 在楚国,贵族豢养私兵,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一支忠诚、善战且不受王室节制的武装力量,对於任何一个有野心的贵族而言,都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一边是泼天的富贵,一边是强大的武力。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意味著什么? 卓礼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起来。 “景弟……你需要多少?”他压低了声音。 “五百套皮甲,五百柄长戈,五百张强弓,以及……配套的箭矢十万支。”高景狮子大开口。 卓礼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量,已经足以装备一支正规的楚国军队了。 但他仅仅犹豫了片刻,便一咬牙,狠狠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我需要分批给你。而且,作为交换,除了製盐之法,每月產出的玉盐,我要九成!” “成交!”高景乾脆利落地答应了,“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景弟请说。” “我要你府上,所有懂得冶炼和锻造的工匠。我们坞堡刚刚建立,百废待兴,需要一些手艺人。” “没问题!”卓礼大手一挥,直接答应了。在他看来,一群工匠而已,和玉盐的利益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却不知道,高景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那些武器,而是这些能够製造武器的人! 奇书在手,他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冶炼技术和兵器图纸。只要有了足够的工匠和原料,他能打造出远比楚国制式装备更精良的百炼钢甲和神臂弩! …… 三天后。 当第一批足以装备一百人的武器甲冑,连同数十名垂头丧气的工匠,被送到希望堡时,整个坞堡都沸腾了。 那些曾经食不果腹的难民,看著眼前那闪烁著冰冷光泽的长戈和坚韧的皮甲,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们颤抖著抚摸著这些曾经只在官兵身上见过的装备,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 “我们……我们也有自己的兵器了!” “以后,再也不用怕被人欺负了!” “先生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著,山呼海啸般的“先生万岁”,响彻了整个山谷。 高景站在坞堡的望楼上,俯瞰著下方群情激奋的族人,神色平静,眼神却深邃如夜空。 他知道,与卓礼的交易,不过是与虎谋皮。 那个贪婪的士族,绝不可能满足於九成的利润。当他从高景这里榨乾了所有价值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撕毁盟约,將整个希望堡连根拔起,以独占玉盐的秘密。 所以,高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他长期合作。 他要的,只是一个喘息和发展的机会。 他需要卓礼的渠道,来换取坞堡发展初期的各种资源。他需要卓礼的贪婪,来为自己爭取宝贵的时间。 “先生,”惊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卓礼送来的那些工匠里,混了十几个探子。” “我知道。”高景头也不回,“不用管他们,让他们看,让他们听。我就是要让他们把我们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报告给卓礼。” “为什么?”惊鯢不解。 “因为,我要让卓礼觉得,他已经完全掌控了我们。一个被他看透了的盟友,才是一个『安全』的盟友。”高景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只有让他放鬆警惕,我们才能在暗中,积蓄起足以將他一口吞下的力量!” 他转过身,看著惊鯢那双清冷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传我的命令,从今天起,全堡进入战时状態。训练加倍,生產加倍!” “所有工匠,立刻开始研究我给的图纸,我要在一个月內,看到我们自己的百炼钢!” “告诉所有人,我们没有时间了。那场决定我们生死的立足之战,隨时可能到来!” 惊鯢看著眼前这个运筹帷幄、锋芒毕露的少年,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感觉。 卓礼,乃至他身后的羋春,恐怕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这个少年为他们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在真正的猎手眼中,他们,才是那只即將被吞噬的猎物。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爭,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9章 交易与备战 马车驶出丹阳城,车轮滚滚,身后是卓礼那张笑成了一朵菊花的脸,以及三辆装满了崭新兵器的牛车。 直到城门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山绳依旧是一脸的呆滯。 “先生……这就……谈成了?”他全程参与了谈话,却感觉像听了一场天书,完全没搞懂自家先生是如何三言两语,就从那个精明的卓家家主手里,换来了这么一大批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利器。 在他心中,高景的身影愈发高深莫测,如同云端的神人。 “什么谈成了?”高景一回到马车里,就立刻抓起水囊,咕嚕咕嚕地猛漱了几口,然后“噗”地一下全吐到车外,仿佛刚刚喝了什么毒药。 惊鯢好奇地看著他,连怀里的小言都投来了不解的目光。 高景齜牙咧嘴,满脸嫌弃:“喝不惯那鬼东西……往茶里放蜂蜜和盐,简直是暴殄天物!糟蹋好东西!” 山绳更懵了,结结巴巴地问:“先生……您、您刚才不是还夸那茶是人间极品吗?” “这种场面上的话,听听就好,千万別当真。”高景又漱了一次口,灌下几口清水,这才感觉活了过来,“行了,別愣著,把武器赶紧运回去。传我命令,全员备战!” 备战?不是刚谈好合作吗? 山绳满脑子问號,但看到高景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还是本能地大声应道:“是!先生!”说罢便催促著护卫们,加快了返回坞堡的速度。 马车內,气氛重新安静下来。 惊鯢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暗处闪烁,终究是没能按捺住好奇心,低声问道:“你和那个卓礼,到底谈了什么?” “一个双贏的买卖。”高景一边逗弄著爬到他腿上的小言,一边隨口解释道,“我们的玉盐,十瓮一金卖给他。作为交换,他以领主的名义,给我们提供耕种的良种、农具,以及外面那五百套长戈甲冑。另外,我们坞堡未来的所有產出,只需向领主缴纳十税一即可。” “十税一?!”惊鯢忍不住低呼出声,这个税率低得简直不可思议,“他怎么可能答应这种条件?” “因为我们玉盐的製作成本很高啊。”高景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煞有介事地说道,“一金的材料,顶多只能製作出五瓮玉盐。我们亏本卖给他,他自然要在其他地方给我们补偿。剩下的赋税,就算是抵在玉盐的差价里了。” 惊鯢的美目罕见地有些呆滯,显得有几分可爱的“萌”態:“那盐……真的需要成本吗?” “当然需要!”高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只不过,成本到底是多少,由我们坞堡自己说了算。” 惊鯢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仿佛在重新认识他:“儒家弟子……都像你这样骗人吗?” “纠正一下。”高景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儒家只教人明辨善恶,这种算计人心的勾当,是道家的。我只是恰好兼修了道家……再说了,你一个顶尖杀手,跟我討论诚信问题,是不是有点太老实了?” 惊鯢被噎得无言以对,只好转移话题:“既然已经谈妥,为什么还要备战?” “因为,我只是跟卓礼谈成了。”高景眼中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冷静,“对於这片封地真正的主人羋春而言,一个管家达成的协议,远不如直接把製盐技术抢过来,彻底掌握在自己手里来得实在。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的贪婪。” 惊鯢若有所思:“可他也不至於为了一个技术,就直接派兵来攻打吧?”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他或许不会。”高景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算计的锋芒,“在今天之前,我们手无寸铁。羋春若想要,只需派个信使来直接索要,我们除了乖乖奉上,別无选择。”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指了指窗外那几车冰冷的兵器,“现在,我们有了五百套甲冑,有了自己的武装。他再想要,就只能派兵来抢了!卓礼之所以会答应给我们武器,是因为他只负责管理封地,封地不是他的。一个毫无收益的荒地,和一个能稳定產出税收和『玉盐』的坞堡,哪个对他更有利,他看得很清楚。” “卓礼能看到地面,但羋春站得太高了,他看不到。”高景的语气平静而篤定,“所以,我们必须打一场安身立命的战斗。把他打疼了,打醒了,卓礼才有机会替我们去向他的主子陈清利弊。” 惊鯢静静地听著,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升起。从他决定帮助那群难民开始,这一切,是否都已在他的谋算之中? 她忽然抿嘴一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百花齐放,整个车厢都仿佛明亮了些许。她將怀里的小言轻轻推到高景怀中,柔声说道:“你能教言读书吗?” 高景抱著温软的小丫头,笑道:“好啊。小言,你愿不愿意认我做老师啊?” 小言睁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要!” 高景脸上的笑容一僵:“额……为什么?” 小言理直气壮地昂著小脑袋:“我要给哥哥当妻子!” 惊鯢:“……” 高景尷尬地乾咳两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言啊,你还太小了。” “那就等我长大。” “那要等好久好久的。” “嗯……”小言咬著手指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那哥哥可以先娶一个,等我长大了再抢回来!” 高景彻底无语了:“……你到底多大了?” “快三岁了。” “我看三十岁的人都没你这么精明……” 车厢里一片欢声笑语,暂时冲淡了那份山雨欲来的凝重。 当他们满载而归,回到希望堡时,整个坞堡再次陷入了狂欢的海洋。武器甲冑被分发到护卫队手中,高景谈成的优渥条件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对这个时代的民眾而言,“纳税”就意味著他们得到了领主的承认,成了这片土地上合法的“民”。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所有人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然而,高景却在第一时间,將护卫队长竹节叫到瞭望楼之上。 “先生!”竹节抚摸著身上坚实的皮甲,眼神炙热如火。 “不久之后,坞堡將迎来一场战爭。”高景的声音,如一盆冷水,浇灭了狂欢的气氛。 竹节没有丝毫迟疑,单膝跪地,鏗鏘有力地说道:“只要先生一声令下,坞堡上下,皆愿为先生拼死效力!” “这一战,不是为我。”高景將他扶起,目光扫过下方欢呼的人群,声音沉稳而坚定,“是为你们自己,为我们的家园,为我们能够站著活下去的尊严!” 第20章 观赏鱼 希望堡外,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女人,独自一人,身姿窈窕地站在坞堡紧闭的木门前。她身上穿著一件极具异域风情的火焰纹长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即便隔著老远,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仿佛能將人魂魄都勾走的嫵вepшeh媚。 “首领,你看……那女人,是逃难来的吗?”一个守门的护卫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压低了声音,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门外。 “蠢货!你见过哪个逃难的穿得这么光鲜?”另一个护卫低声呵斥,但眼神同样无法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山绳闻讯赶到,站在高高的木墙栈道上,看著下方那个孤身一人的女子,眉头紧紧皱起。他如今已是坞堡的首领,一举一动都关係著上千人的安危,不能不谨慎。 “来者何人?为何在此逗留?”山绳鼓足了勇气,大声喝问道。 那女子闻声,缓缓抬起头。 当她的容貌映入眾人眼帘时,城墙上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那是一张美得让人窒息的脸,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她朱唇轻启,声音轻柔得像是羽毛,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小女子焰灵姬,自百越而来,听闻此地有同胞聚居,特来投奔,求一条活路。” 她的声音带著一股奇特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想要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 山绳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正要下令开门,一道平静的声音却在他身后响起。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蠐,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果真是柔媚如水,热情如火。” 山绳回头,只见高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因为个子不够,脚下还垫著一个木桩,才勉强能够著墙垛,正饶有兴致地俯瞰著下方的绝色佳人。 “先生!”山绳连忙行礼,隨即有些为难地问道,“先生也觉得她很美?那……要不要放她进来?” “你现在是坞堡的首领。”高景的目光没有离开焰灵姬,隨口说道,“放不放人,由你说了算。” “啊?”山绳顿时傻眼了,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高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不仅是现在,未来还会有更多走投无路的人前来投奔。如何分辨他们之中是否隱藏著危险,是否值得接纳,这是一个首领必须具备的眼光。这是你的功课。” 说完,高景便跳下木桩,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下了栈道,嘴里还嘖嘖讚嘆著:“美啊,真是美。可惜,是条养不熟的观赏鱼。” 他自然认得焰灵姬,也知道她此行的目的,绝非“投奔”这么简单。恐怕是那位百越废太子天泽,已经得知了此地的消息,派她前来查探虚实,甚至……招揽。 不过,高景並不担心。 整个坞堡,除了惊鯢或许能与之一战,其他人在她面前,都不过是土鸡瓦狗。但他也清楚,焰灵姬这种聪明又危险的女人,在没有摸清底细之前,绝不会轻易动手。 让她进来,正好可以看看那位天泽太子,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山绳在城墙上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心一横,下令打开了坞堡大门。他想起了先生的教诲,坞堡需要力量,也需要海纳百川的气度。他决定赌一把。 焰灵姬迈著摇曳生姿的步伐,走进了这座由难民建立起来的堡垒。她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整齐的屋舍,乾净的街道,以及往来族人脸上那种发自內心的安寧与希望,都让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和她想像中难民营的脏乱与绝望,截然不同。 很快,她便在一个小院前,见到了那个对她评头论足的“小先生”。 高景正坐在一张石凳上,在他面前,护卫队长竹节正带领著一队士兵,演练著一种奇怪而又森然的战阵。 “你就是他们口中的先生?”一阵香风袭来,焰灵姬莲步轻移,来到高景身边,俯下身子,吐气如兰,“分明只是个小孩子嘛。” “美!”高景头也不回,又赞了一句。他专注地看著场中的演练,对竹节指点道:“盾墙之要,在於『不动如山』!你们要想像自己就是激流中的磐石,无论浪潮如何衝击,都必须纹丝不动!一旦被撼动,就会被瞬间淹没!” 他没有理会身边的绝色尤物,继续道:“疾如风,掠如火,徐如林,守如山。兵法四要,你们能做到其中一点,就足够在此地立足。之前的队列军训,是为了让你们令行禁止,磨练意志。接下来能做到什么程度,是站著求活,还是跪著求生,就看你们自己了。” 竹节听得热血沸腾,他猛地转身,对著高景单膝跪地,大礼叩拜:“多谢先生教导!” “去吧。”高景挥了挥手,“在战爭来临前,儘可能熟悉阵型变化,要做到一声令下,瞬时变阵!” “是!”竹节起身,带著队伍继续投入到挥汗如雨的训练中。 - 直到此时,高景才转过头,好整以暇地看向身边的焰灵姬,微笑道:“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说吧,天泽派你来,所为何事?” 第21章 愚忠 焰灵姬脸上的媚笑,在听到“天泽”两个字的瞬间,微微一僵。 她那双仿佛能勾魂摄魄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惊讶。她缓缓直起身子,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气定神閒的少年,声音里带著一丝探究:“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主人?” “我应该问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高景反问道,“据我所知,天泽太子被囚於韩国大牢多年,最近才刚刚脱困。你们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些。” 焰灵姬眼波流转,很快恢復了那副慵懒娇媚的模样,她轻轻一笑,答非所问:“我问过山绳了,你带著上千难民,在短短月余,便建起这座城池,还让他们吃饱穿暖。你为什么要帮助这些与你素不相干的百越人?” “非要有原因吗?”高景的回答很坦然,“我有能力帮助他们,为什么不去做呢?这就像你看到路边有一块碍事的石头,你隨手將它搬开,难道也需要一个惊天动地的理由吗?” “可你付出的,不只是一点力气。”焰灵姬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正在开垦荒地的族人,以及正在训练的护卫队,“你给了他们希望,给了他们家园,甚至给了他们武器。” “不,你错了。”高景摇了摇头,笑了,“我全程,只是动了动嘴皮子。这座坞堡,是他们自己一砖一石建起来的;地里的粮食,是他们自己一锄一头种下去的。我遇到他们时,身上有近百金,如今依旧分文未动。” “如果非要说我付出了什么,”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大概就是一点时间和一些心思。我是出来游歷的,本就需要耗费时间和心思去观察这个世界。如今能有机会將所学付诸实践,並看到了成效,这本身就是一种收穫,何乐而不为?” 这番话,让焰灵姬陷入了沉默。她想起了主人天泽,同样是想带领百越族人復国,却充满了仇恨与毁灭。而眼前的少年,所做的,却是建设与新生。 “你不怕我?”她忽然换了个话题,饶有兴致地看著高景,“你就这么把我放进来,不怕我杀了他们?” “我不是怕你,我是警惕你。”高景纠正道,“我真正担心的,是你太蠢,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蠢?”焰灵姬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掩嘴娇笑起来,花枝乱颤,“小先生,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蠢呢。” “难道不是吗?”高景指了指她的心口位置,神色平静地说道,“如果天泽让你杀了这里所有的人,你会不会动手?” 焰灵姬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主人的命令,就是一切。” “看。”高景摊了摊手,“你长得这么美,结果脑子里却只有主人的命令,完全没有自己的是非善恶,不会自己去判断对错。你的心,是死的。这不是蠢,又是什么?” “你放肆!”焰灵姬的脸色第一次冷了下来,一股危险的气息从她身上瀰漫开来。 “我这叫愚忠!”她冷冷地说道。 “不,儒家孟子有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高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璣,仿佛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君王做好君王的事,臣子才要做好臣子的事。这才是真正的『君君臣臣』。天泽太子將你们视为何物?是助他復仇的工具,还是共建家园的手足?你连自己的定位都没有找准,谈何忠诚?” 焰灵姬被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愣在当场。她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却又觉得,其中似乎蕴含著某种无法辩驳的道理。 高景看著她迷茫的样子,心中一动,放缓了语气:“你千里迢迢从韩国赶来,想必也是为了寻找同胞,壮大力量。但你看看这里,看看他们脸上的笑容,再想想你和你的同伴们所背负的仇恨。你觉得,哪一种才是真正的『活路』?”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声音都在发抖:“先生!不好了!东边……东边出现大批军队,正朝我们这边开来!看旗號,是……是领主的兵!” 战爭的阴云,终究还是笼罩在了这座新生堡垒的上空。 焰灵姬猛地回过神来,她看向高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高景却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对那名护卫说道:“慌什么?传令下去,敲响警钟,全员按计划进入战备位置。另外,去把山绳和竹节叫来议事。” 说完,他才转向焰灵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微笑道:“看来,你运气不错。可以亲眼见证一下,这座坞堡的剑,究竟够不够锋利。” 第22章 儒家的剑 希望堡的议事厅內,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山绳和竹节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不安,领主大军压境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先生,怎么办?领主足足带来了三千甲兵!我们……我们只有五百套甲冑,怎么可能打得过?”山绳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是啊先生,要不……我们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另一位族老也附和道。 惊鯢抱著小言,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手中却已经多了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利剑,剑鞘古朴,杀气暗藏。 唯有高景,依旧从容不迫。他走到沙盘前,看著上面標註的敌我態势,淡淡地问道:“跑?我们能跑到哪里去?天下之大,皆为王土。跑到哪里,都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然后呢?等到楚国朝廷正式下达剿匪文书,派出大军围剿,这里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吗?” 一句话,让所有主张逃跑的人都闭上了嘴。 “所以,这一战,我们非打不可。”高景的声音斩钉截铁,“而且,必须打贏!” 惊鯢终於开口,声音清冷:“三千甲兵,不是小数目。我可以去刺杀他们的主將羋春。” “不行。”高景立刻否决了她的提议,“第一,领主不能杀。杀了他,就等於公然造反,会引来楚国无穷无尽的追杀。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一战的目的,不是为了杀死谁,而是为了向羋春,向整个楚国,展示我们的力量!” 他看向惊鯢,认真地说道:“你虽然强,但你只能代表个人。只有护卫队用自己的血与火打出来的胜利,才能真正代表坞堡的实力,才能为我们贏得尊重和地位。” 他又看向竹节和山绳,以及在场所有面带忐忑的族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身份,代表了儒家,所以我不能直接插手这场战斗。至少,表面上不能。” “先生……”山绳和竹节都急了,“没有您,就没有希望堡,这一战我们……” “如果有一天,作为守护家园的护卫队,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那坞堡就只能永远跪著,祈求別人的施捨。”高景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晨钟暮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山绳浑身一震,原本忐忑的心,在这一刻奇蹟般地安定了下来。他挺直了腰杆,沉声道:“先生说的是!我们烂命一条,都是先生捡回来的。大不了一死!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 “只要敢战,一切皆有可能!”高景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放心,我只说战斗的时候不插手,但还是能给你们出出主意的。” 他拿起一根木桿,指向沙盘:“我们有两种选择。一是依託坞堡,固守待援,打一场防守战。二是主动出击,离开坞堡,在平原上与敌军正面迎战。” 竹节思索著问道:“先生,按常理,我们兵力处於绝对劣势,应该依靠坚城消耗敌人。但您既然提出了第二种,想必其中必有深意。” “不错。”高景讚许地看了他一眼,“战爭,永远是为目的服务的手段!我们的目的不是歼灭敌人,而是震慑他,让他知道我们不好惹,让他明白与我们合作远比与我们为敌更有利可图!” “据城而守,即便我们贏了,在羋春眼中,也只是坞堡的城墙够坚固。只有主动出击,在野战中击败他的军队,才能真正展现出我们护卫队的力量,让他意识到,这支军队对他而言,是一笔多么宝贵的財富!” 说到这里,高景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知道,我们儒家弟子,为什么要佩剑吗?” 眾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 惊鯢想了想,试探著回答:“为了一种礼节?” “呵呵。”高景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儒家讲『仁义礼智信』,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不愿意听我们讲道理。” 他缓缓抽出腰间那把伏念所赠的青铜长剑,剑身在烛火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但是,”他將剑锋指向眾人,声音鏗鏘有力,“当儒家弟子拿起剑的时候,他们,就不得不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听我们讲道理了!” 这一刻,议事厅內死一般的寂静。 竹节和山绳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们仿佛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先生!”竹节猛地一拍胸脯,大声吼道,“我们要向领主,展示我们的剑!” “没错!”高景收剑回鞘,目光如炬,“拔出你们的剑,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告诉他,希望堡的道理,足够硬!” 第23章 战爭到来 “呜——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號角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骤然划破了希望堡上空的寧静。 正在田间劳作的农人,正在河边浣洗衣物的妇人,正在校场上挥汗如雨的护卫……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凝固。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坞堡东面那片开阔的平原,每个人的脸上都血色尽褪,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 地平线上,一条由无数黑点组成的洪流,正卷著漫天烟尘,缓缓压来。 三千甲士,黑盔黑甲,长戈如林,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他们军容整齐,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臟上,带来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战爭,以一种最蛮横、最不讲理的方式,降临了。 坞堡之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妇人们紧紧抱著自己的孩子,躲在屋里瑟瑟发抖;老人们拄著拐杖,浑浊的眼中写满了绝望;而那些刚刚拿起武器的护卫们,则紧握著冰冷的长戈,手心全是冷汗,紧张地舔著乾裂的嘴唇。 就在这片被恐慌笼罩的氛围中,坞堡厚重的大门,却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景一袭儒衫,纤尘不染,独自一人,从敞开的大门中走了出去。他走得很慢,步伐从容,仿佛不是去面对三千铁甲,而是去赴一场风雅的茶会。 “先生!” 竹节和山绳等人失声惊呼,想要衝上去,却被惊鯢那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那瘦削的背影,在三千铁甲组成的庞大军阵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定。他就像一根定海神针,以一种无声的方式,瞬间抚平了坞堡內所有的慌乱与恐惧。 …… 羋春肥硕的身体被紧绷的甲冑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他站在一辆拼凑起来的简陋战车上,居高临下地俯瞰著那个独自走来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在他三千丹阳兵锋面前故弄玄虚? “不用紧张。”他对著身边同样神色紧绷的卓礼和另一名將领挥了挥手,故作大度地说道。 隨著他的手势,森然的军阵向两侧分开,让出了通道。 “儒家高景,见过丹阳君!” 高景在距离战车数十步外停下,对著羋春遥遥拱手,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这个时代最重礼节,尤其讲究礼贤下士的风度。羋春虽然心中不屑,表面文章却要做足。他哈哈大笑著,笨拙地从战车上爬下来,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先生大名,春仰慕已久了!不知先生蒞临丹阳,春不曾远迎,失礼,失礼啊!”他热情地把住高景的胳膊,那態度,亲热得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岂敢劳烦君上,景只是游歷至此,稍作歇脚罢了。”高景客气地回应,隨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不知君上今日率领大军来此,所为何事?” 来了! 羋春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掛著热情的笑容,他死死盯著高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先生有所不知,此地聚集著一群桀驁不驯的逆民,春担忧先生安危,故特率军前来剿灭。幸而先生安然无恙,如此,春便可以放心用兵了!” “逆民?”高景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忙抽回手臂,对著羋春连连作揖,“景实在不知!景竟与逆民为伍,实乃大罪!请君上恕罪,恕罪!” 那惊慌失措的样子,演得活灵活现。 “不妨事!不妨事!”羋春见他如此“识趣”,心中愈发得意,他大度地一挥手,重新拉住高景的胳膊,將他引到自己身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先生且与我一同观战,看这群逆民,是如何在我丹阳兵锋之下,化为齏粉的!” 高景点点头,顺从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景就拭目以待了。” 虚偽!两个人都虚偽得让人想吐! 远处坞堡墙头上,一直悄悄观望的焰灵姬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屑。而惊鯢则默默地捂住了怀中小言的耳朵和眼睛,不愿让她看到这骯脏的一幕。 羋春深深地看了高景一眼,见他神色恭顺,再无他想,便对著身后的卓礼点了点头:“出击!让先生见识见识,我丹阳之兵的威风!”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起,三千甲士组成的军阵,如同一头甦醒的洪荒巨兽,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朝著那座敞开大门的坞堡,发起了衝锋。 大地在颤抖,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坞堡之內,並没有出现惊慌失措的哭喊。 就在楚军开始衝锋的瞬间,一支八百人的队伍,自那洞开的城门中,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悍然迎了出来! 他们一手持著半人高的圆盾,一手紧握著锋利的长戈,在坞堡门前迅速排开阵型,组成了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墙。 “哈哈哈……”羋春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愚蠢!真是愚蠢至极!若是他们据城而守,或许还能多耗费我大军一些手脚……没想到居然主动出来送死!逆民就是逆民,脑子果然不清楚!” 高景也跟著附和地笑了笑:“君上大军一至,神威如狱,这小小的坞堡本就如风中残烛,躲在里面苟延残喘,又有何益?” “先生说的是!”羋春一直用余光观察著高景,企图从他脸上,从他眼中,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紧张与不安。 这个时代的人相信,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神躲闪,飘忽不定者,必然心中有鬼! 但高景的眼神,清澈、坦然,甚至还带著一丝看好戏的期待。羋春盯了半天,不仅没有看到他想看的东西,反而被那双过於纯净的眼睛看得有些心虚,仿佛自己內心那点齷齪的算计,都被对方看了个一清二楚。 气势上,竟落了下风! 羋春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强装镇定地指向战场,问道:“先生觉得,区区八百残兵,我这三千大军,需要多久才能將其剿灭?” 高景一脸谦虚地摆了摆手:“君上见谅,景一介儒生,实在是不通兵事……不过看君上之兵气势如虹,想来……应该很快吧?” “哈哈,先生且看好便是!” …… 战场之上,两股洪流即將相撞。 竹节站在盾墙的最前方,感受著地面传来的剧烈震动,他猛然回头,看向身后那些因为紧张而脸色发白的弟兄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诸位!为何而战,已无需多言!先生就在我们身后看著!告诉我,我们当如何?!” 那些慌张不安的护卫们,下意识地顺著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个站在敌军主將身旁的瘦削身影。 看到那个身影,他们的心,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奇蹟般地安定了下来。恐惧与紧张被一股灼热的信念所取代。 “战!战!战!” 八百人齐声怒吼,那声音匯聚成一股,竟在气势上,隱隱压过了三千人的衝锋! “那就战!” to 战! 竹节猛地转回头,双目赤红,死死盯著越来越近的敌军,那一张张狰狞而嗜血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戈,声嘶力竭地吼道:“准备——” “守!盾墙!” “轰——” 军令下达的瞬间,八百人的方阵瞬间而动!所有圆盾猛地向前一合,在阵前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之墙! 下一刻,楚军的先锋,如同一道拍向礁石的巨浪,狠狠地撞了上来! 然而,羋春预料中盾墙崩碎、人仰马翻的场面,並没有出现。 - 那堵由血肉之躯组成的“墙”,在剧烈的撞击下,只是向后整体平移了半步,便死死地抵住了三千人的衝锋! 衝撞的势头,在盾墙前被硬生生地遏止! 就在楚军前排士兵因冲势受阻,阵脚出现混乱的瞬间,竹节那冰冷而残酷的吼声再次响起: “攻!” “唰!” 密不透风的盾墙,瞬间向上掀开一道道缝隙。数百根淬著寒光的长戈,如同毒蛇的獠牙,精准而致命地从缝隙中猛然刺出! “噗!噗!噗!” 血花四溅!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楚军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瞬间洞穿了胸膛,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守!” 长戈一击即退,盾墙再次合拢! “叮叮噹噹!” 后方楚军的攻击,如同雨点般落在坚固的圆盾上,却只是溅起一连串的火星,未能造成任何有效的伤害。 “攻!” “守!” 竹节的吼声,如同死神的节拍器,精准地指挥著这场杀戮的交响。每一次“攻”,都带走一片生命;每一次“守”,都將敌人的反击化为无形。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的交锋,楚军的阵前,便已经倒下了数百具尸体,哀嚎声响彻云霄。 这惊世骇俗的一幕,让所有观战的人都惊呆了。 羋春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第24章 事毕 战场之上,烟尘瀰漫,血腥味刺鼻。 作为此次进攻的实际指挥者,卓礼也被眼前这诡异的战况嚇出了一身冷汗。这哪里是一群难民?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虎狼之师!他引以为傲的丹阳兵,在这堵会吃人的盾墙面前,竟如同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他反应极快,眼看正面强攻不成,立刻嘶声下令: “散开!从两侧包抄!围起来打!” 得到命令的楚军如蒙大赦,纷纷避开那恐怖的正面,从两翼潮水般涌上,企图將这八百人的方阵彻底包围。 然而,就在包围圈即將合拢的瞬间,竹节的怒吼再次响起: “变阵!圆守!” “唰!” 原本坚固的方形盾墙,在剎那间灵活地散开,隨即又以惊人的速度,向內收缩,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 八百人,背靠著背,將所有的盾牌朝外,形成了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钢铁龟壳。 - 无论从哪个方向攻来,面对的,都是那面令人绝望的盾牌,以及盾牌后隨时可能刺出的死亡长戈。 卓礼看著这一幕,气得差点吐血。 他就不信,这个龟壳真的敲不碎! “给我上!用人堆!也要把他们的阵型给我堆垮!”他红著眼睛下令。 …… 观战台上,羋春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那肥硕的脸颊不停地抽搐,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引以为傲的三千精锐,为何会被区区八百人打得如此狼狈。 战场的廝杀声,也掩盖不住他语气中的惊惶与颤抖:“这……这究竟是什么战法?” 高景依旧是一手负后,身姿站得笔直,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拱手道:“君上恕罪,景实在不通兵事,实在是……看不懂啊。” “不通你个鬼!” 羋春猛地扭过头,那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真想一巴掌拍死眼前这个揣著明白装糊涂的小子。 当他不知道这帮难民的来歷吗? 区区一个多月,就能將一群快要饿死的难民,打造成如此犀利善战的军队! 区区一个多月,就能建起一座一看就极难攻破的坞堡! 而且,整个过程,没有得到外界丝毫的援助! 羋春越想越觉得心惊,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著高景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怪物:“先生……莫非有鬼神之能?” “君上慎言!”高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带著一丝儒生的傲骨与不满,“景乃小圣贤庄弟子,一向『敬鬼神而远之』!君上此言,是在侮辱我儒家吗?” 羋春被他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这才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连忙摆手,语气复杂地说道:“是……是春失言了,先生勿怪。” 说完,他也无话可说了,只能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已经陷入胶著的战场。 …… 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楚军的士气,在经歷了正面衝锋的惨败和侧翼围攻的无效之后,已经跌落到了谷底。许多士兵只是机械地举著武器,围著那个打不破的龟壳乱砍,却根本不敢真正靠近。 作为防守方,竹节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攻势的疲软。他知道,反击的时刻,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以我为锋,结燕锥阵!隨我破敌!” “吼!” 原本固守的圆形战阵,在这一声令下,再次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它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钢铁莲花,猛然绽放,隨即又迅速收缩,以竹节为最顶端的利刃,瞬间变幻成一个锋锐无匹的锥形! “冲!” 没有丝毫停顿,锥形战阵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扎进了楚军鬆散的包围圈中! 几乎是毫无阻滯! 原本看似人多势眾的包围圈,被这个高速移动的锥形战阵,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竹节带著“燕锥”,脚步不停,目標明確,竟是直直地朝著羋春所在的观战台,发起了决死衝锋! 其速极快,其势极猛,其阵型却稳如磐石,丝毫不乱! “快!回防!回防护驾!”卓礼见状,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嘶吼著组织人手拦截。 可溃散的军队,想要重新组织起来,谈何容易? 等他们好不容易调转方向,开始追击时……竹节率领的“燕锥”,已经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衝到了羋春的跟前! “护我!护我!护我!” 羋春嚇得肝胆俱裂,肥硕的身体站立不稳,踉蹌著向后摔倒,口中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aroun 他身边仅剩的十几个亲卫,虽然也嚇得战战兢兢,但还是鼓起勇气,举著武器挡在了他身前。 高景却不慌不忙,一把拉住惊慌失措的羋春,笑著安抚道:“丹阳君何必惊慌,我看他们……不像是要行悖逆之事。” 话音刚落,竹节的爆喝声便响彻全场:“止!” 衝锋在最前的他猛然停步,身后的锥形战阵,也如同一个整体,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 八百人,衝锋、急停,动作整齐划一,寂静无声。这份纪律性,在这个时代,前所未有! 竹节涨红了脸,再次嘶吼一声:“拜!” “唰——” 八百名浑身浴血、煞气冲天的甲士,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手中的长戈拄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一幕,直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羋春脸色煞白,被高景搀扶著,双腿还在瑟瑟发抖,完全没搞明白髮生了什么。 高景却在这时放开了他,对著他深深一揖,语气中充满了嘆服与敬佩:“景初见君上,便觉君上气度非凡,如今亲眼得见君上治下竟有如此善战、敢战之兵,景嘆为观止,佩服!佩服!” 羋春傻傻地“啊”了一声,愣愣地看著高景:“……我治下?” “正是!”高景一脸“理所当然”地看著他,继续感嘆道,“有如此令行禁止、悍不畏死的虎狼之师,放眼七国,又有何人能够轻视丹阳君您呢?” 羋春终於反应了过来。 他先是呆滯,隨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站稳了身子,脸色由白转红,片刻后,一张肥脸笑得如同盛开的菊花,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他指著跪在地上的八百护卫,用一种近乎梦囈的语气,却又无比肯定地大声宣布: “没错!是我的治下!他们……都是我的领民!” 至於刚才死掉的几百个士兵……不好意思,在贵族的眼中,那只是数字。 高景悄悄冲竹节使了个眼色。 竹节虽然心中憋屈,但还是咬著牙,高声喊道:“希望堡竹节,率坞堡卫队,参见君上!” “参见君上!” 八百人齐声吶喊,声震四野。 羋春的笑意再也遏制不住了,他兴奋地走上前,亲自將竹节和几个带头的护卫扶起,开始说著各种笼络人心的话。 就在这时,远处坞堡內,再次涌出一群人。正是山绳带著堡內的老弱妇孺。 他们扶老携幼地走来,远远地便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参见君上!” 山绳更是老泪纵横,一边磕头一边哭喊:“多谢君上给我等贱民一条活路!我等感激不尽,从今往后,希望堡上下,唯君上马首是瞻!” 那演技,奥斯卡看了都得流泪。 高景满意地点了点头。有这么个人精在,坞堡日后的安稳,便多了一重保障。 一场原本你死我活的战爭,就这样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变成了一场君臣相宜的效忠大会。 高景看著被哄得快要飘起来的羋春,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扭头对身旁的惊鯢轻声笑道:“还不到两个月,不算晚吧?” 惊鯢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震撼,她由衷地吐出四个字: “嘆为观止。” 第25章 离开 羋春率军而来,损兵折將,却心满意足地走了。 临走前,他几乎是拽著高景的袖子,千方百计地想拉他回丹阳城做客。他现在已经想得明明白白,坞堡是高景建的,军队是高景训的,这个看似无害的儒家少年,才是这支虎狼之师真正的灵魂! 只不过,都被高景用“尚需游歷,增长见闻,日后必定登门拜访”之类的场面话,言辞诚恳地拒绝了。 隨著大军退去,笼罩在希望堡上空的战爭阴云,彻底烟消云散。 劫后余生的喜悦,让整个坞堡都陷入了狂欢的海洋。人们点起篝火,拿出珍藏的米酒,载歌载舞,庆祝著来之不易的胜利与新生。 然而,就在这片喧囂与欢乐之中,高景却已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了行囊,牵著那匹神骏的白马,准备离开。 他刚走到坞堡门口,一道清冷的身影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不走了?” 高景看著眼前的惊鯢,有些惊讶。月光下,她怀里抱著已经睡熟的小言,脸上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冰霜,而是带著一抹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这里,是我看著它从一片荒芜,到如今的屋舍儼然。”惊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诉说,“虽然我没有帮上什么忙,但……” 她抬起头,那双曾沾满血腥的眸子,此刻清澈如水,她凝视著高景,轻声说道:“我想把这里,当成家。” 高景愣了一下,隨即释然地笑了:“那你不去大泽山了?” 惊鯢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怀中女儿安静的睡顏上:“当初想去大泽山,只是想借著农家的势力,躲避罗网无孔不入的追杀。可罗网遍布七国,谁又能保证,偌大的农家,就没有他们的眼线呢?” “反倒是这里,”她抬眼看向高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里地处偏僻,又是你亲手建立的,我可以肯定,绝对没有罗网的人。这里,比天下任何一个地方都安全。” 高景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留下来吧。山绳虽然精明,但终究只是个普通人。有你坐镇,坞堡才能真正安稳。” 他顿了顿,带著一丝惋惜地嘆了口气:“只是可惜,路上没了你,会枯燥许多。” 惊鯢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上扬。她忽然上前一步,在身高还只到她胸口的高景面前,微微俯下身。 在少年错愕的目光中,她伸出双臂,轻轻地將他拥入怀中。 温香软玉,不过如此。 高景只觉得一股从未闻过的淡淡馨香縈绕鼻尖,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惊鯢的唇,在他的额头上,如蜻蜓点水般,轻轻一触,隨即分开。 “你还太小了。”她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 不等高景反应过来,她已经鬆开了双臂,退后一步,脸上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况且,也不一定枯燥。” “但愿吧。”高景摸了摸额头,有些不自然地乾咳两声。他走到小言面前,伸手在那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轻轻捏了捏,“小言,要好好长大哦!” 原本已经睡熟的小言,似乎感受到了离別的气息,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她猛地一扭头,將小脸埋进母亲的脖颈里,用无声的动作,表达著自己的不舍。 高景见状,心中一软,却还是笑了笑,对惊鯢点点头,转身牵著马车,走出了坞堡的大门。 “呜呜呜……”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於从惊鯢的怀中传来。 - 惊鯢轻轻拍著女儿的后背,柔声安慰道:“不哭,不哭。我们帮哥哥守好这里,等哥哥回来,好不好?” “哥哥……还会回来吗?”小言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抽噎著问道。 惊鯢凝望著那道在月光下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坚定而温柔,像是在对女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许下承诺: “会的,一定会的!” …… “你就这么走了?” 高景牵著马车刚走出不远,一道娇媚入骨的声音,便从路旁的树影下传来。 焰灵姬斜倚著一棵大树,月光勾勒出她曼妙惹火的曲线,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 “不然呢?”高景毫不遮掩眼中的欣赏,坦然笑道,“我当初答应他们,只是给他们找一条活路。如今坞堡已成,前路已定,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你还真是个甩手掌柜。”焰灵姬轻笑著,莲步轻移,来到他的身边,“我还以为,你会留下来,当他们的王。” “人吶,总归是要靠自己的。”高景摇了摇头,翻身坐上车辕,对著她挥了挥手,“走了!后会无期!” 马儿很自觉地拉著马车,开始缓缓前进。 “等等!”焰灵姬身形一闪,竟轻盈地落在了马车的另一边,“我跟你一起走。” “哦?”高景挑了挑眉,“你不回天泽太子那里復命了?” “回去做什么?”焰灵姬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满不在乎地说道,“回去听他念叨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仇恨吗?没意思。倒是你,我觉得比他有意思多了。” 高景想了想,笑道:“也好,路上多个美人相伴,倒也不错。你想去哪?” 焰灵姬反问:“你想去哪?” 高景望向北方的夜空,轻声道:“韩国吧。原本就打算去韩国的,只是被这事给耽搁了。” “听说韩国……有很多美人哦。”焰灵姬意有所指地笑道。 “你当然美了!”高景一本正经地夸讚道。 焰灵姬被他这直白又突兀的夸奖弄得一愣,隨即掩嘴娇笑起来。 高景看著她笑靨如花的模样,心中也是一片轻鬆,他轻声哼唱起来:“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是什么歌?还挺好听。” “想学啊?我教你啊。” “好啊好啊!” “我还是先教你读书识字吧……” “……” 马车渐行渐远,只留下清朗的歌声与娇媚的笑语,迴荡在寂静的夜色中。 而在他们身后,希望堡的门口,不知何时,已经黑压压地跪满了一片人。山绳、竹节、惊鯢……所有人都默默地跪在那里,朝著马车离去的方向,重重地磕下了三个响头。 没有哭喊,只有无声的送別与最虔诚的敬意。 …… 数日后。韩国,新郑,紫兰轩。 紫女扭动著纤细的腰肢,端著一壶美酒,走进雅间。她看著正搂著美人、醉眼惺忪的韩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那位小师叔,可是做了一件令人嘆为观止的大事啊。” 韩非打了个酒嗝,懒洋洋地问道:“哦?我那小师叔,说好来韩国,结果却绕去了楚国,害我白等了这么多天……他做什么了?” 紫女跪坐下来,为他斟满酒,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慨:“刚得来的消息。他在楚国,给一群快要饿死的百越难民,建了一座城。” 韩非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我就知道,小师叔那本神奇的书里,必然还有其他东西。还有呢?” “训练了一支八百人的军队。” 韩非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小师叔懂兵法,老师也说过,他有统帅之才……还有吗?” 紫女的眼神亮了起来:“丹阳君羋春率三千甲士攻打,结果,你那小师叔让那八百人捨弃坚城,正面迎战……他自己,全程只是站在敌军主將旁边观战。” 韩非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想要让坞堡和那群难民得到真正的承认,正面击败领主,是最好的手段。结果如何?” 紫女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嘆: “八百人,正面击溃三千甲士,自身伤亡不足五十。最后更是以雷霆之势,直衝丹阳君本阵,差点就当场俘虏了那位楚国贵族。” 韩非一口饮尽杯中酒,大喝一声“痛快”,抚掌大笑道:“我猜,他们最后並没有动手,而是选择了臣服!” “没错。”紫女点头,眼中异彩连连,“那支军队在衝到丹阳君身前不足三丈之地,全体跪地臣服。丹阳君大喜过望,当场承认了坞堡的地位,还为那座城池赐名为『希望堡』!” “哈哈哈!不愧是我师叔!”韩非意气风发,一扫之前的颓唐,“以雷霆之势,行王道之举!先以力折之,再以德服之!漂亮!” 紫女看著他兴奋的样子,又替他斟满酒,微笑道:“我得到的情报,他正带著一个百越美人,朝韩国来了。” 韩非长舒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的天空。 “总算来了!” “新郑这潭死水,也该起些波澜了!” 第26章 新郑 马车驶离楚国丹阳,车轮滚滚,不过数日,便踏入了韩国的疆界。 这个时代的韩国,像一个迟暮的美人,纵然曾有过冠绝天下的风华,如今也只剩下被岁月侵蚀的轮廓。疆土萎缩,国力衰微,只余下都城新郑,还在维持著最后的,也是最奢靡的繁华。 一路行来,触目所及,皆是萧索。田地荒芜,村落凋敝,面有菜色的庶民们蜷缩在路边,用麻木的眼神看著过往的行人,仿佛早已被这乱世抽乾了所有的精气神。 然而,当新郑那高大的城郭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世界的色调仿佛都变了。城外是褪色的黑白默片,城內,却是流光溢彩的琉璃之境。 时近黄昏,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街道两旁,屋舍连云,雕樑画栋,高悬的灯笼早已被一一点亮,那璀璨的灯火匯聚成河,將整座城市的夜空都映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瀰漫著脂粉的香气与酒肉的芬芳,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与城外那片死寂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国之將亡,必有妖孽。”高景坐在车辕上,目光扫过这片纸醉金迷的景象,语气平静。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焰灵姬斜倚在车厢边,一双媚眼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她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繁华之下,那股腐朽入骨的暮气。 “神交已久。”高景笑了笑,指著远处一座灯火最盛、几乎要与王宫比肩的楼阁,解释道,“那里名为雀楼,是韩国大將军姬无夜的销金窟。一座將军的府邸,竟敢修得与王宫齐高,可见此人何等囂张跋扈,也可见韩王之权,早已旁落。” 他收回目光,声音里带著一丝歷史的沧桑:“这座城,见证了诸侯爭霸的开始。当年郑庄公在此地击败周天子的大军,令天子威严扫地,从此开启了数百年的乱世。而如今,秦国一统天下之势已不可挡,第一个要灭的,便是这最弱的韩国。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天道轮迴?” “起於斯,也当止於斯。”焰灵姬若有所思地接口道,她看著高景的侧脸,愈发觉得这个少年深不可测。 “说得好。”高景赞了一句,隨即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本来约了人来接我,结果被放了鸽子。看来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你在这里也有朋友?” “嗯,一个很有意思的朋友。”高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既然他不来,那我们就去找他好了。” “去哪儿找?” 高景勒住马车,用下巴指了指街角处一栋同样奢华,却更显风雅的紫色阁楼,那楼前种著两株巨大的花树,紫色的花瓣在灯火下如梦似幻。 “紫兰轩。” 焰灵姬看到那块牌匾,先是一愣,隨即掩嘴娇笑起来,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促狭的意味:“小先生,你確定要去这种地方找朋友?” “没办法,谁让我那朋友,就喜欢往这种地方钻呢。”高景故作老成地嘆了口气,隨即跳下马车,对著她眨了眨眼,“我早就想来这种地方见识见识了,你去不去?” 焰灵姬被他这小大人般的模样逗得花枝乱颤,她轻盈地跃下马车,走到他身边,故意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我自然得跟著你,免得你被里面的坏姐姐们给吃了。” 高景面不改色,理了理衣袍,便当先朝著那片紫色的花雨走去。自有紫兰轩的僕人上前,殷勤地將马车牵走安置,服务周到得堪比后世的五星级酒店。 刚一踏入大门,一股奇特的幽兰之香便扑面而来。两株不知名的花树开得正盛,紫色的花瓣如雪飘落,將门后那栋四层高的木楼渲染得如梦似幻。楼上窗格透出明亮的灯火,丝竹之音与女子的娇笑声夹杂在一起,交织成一曲靡靡之音。 楼前,两名身著紫衣的美貌佳人盈盈一拜,正要开口招揽,却看清了来人。一个唇红齿白的俊秀少年,身后跟著一个足以让所有女人都黯然失色的绝代妖姬。 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来砸场子的吗? 其中一个姑娘愣了片刻,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她脸上堆起了甜美的笑容,柔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第一次来我们紫兰轩?” 第27章 紫兰轩 若是前世那个初出茅庐的高景,面对此情此景,怕是早已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但如今,他心境已入“定”境,意诚心正,行事只求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那迎上来的姑娘声音甜腻,带著职业化的热情。高景看著她,心里想的是这姑娘的手想必很软,於是便真的伸出手,在那柔若无骨的小手上轻轻搭了一下,隨即收回,脸上掛著坦然清澈的微笑,仿佛只是行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礼节。 “有劳姑娘引路。” 那姑娘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她接待过无数王公贵族、富商巨贾,或猴急,或故作正经,却从未见过如此坦荡的“轻薄”。这小屁孩,年纪不大,段位却高得离谱,搞得跟个花丛老手似的,这世道是怎么了? 焰灵姬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幽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小先生,你这么熟练,真的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高景不理会她的调侃,径直朝里走去,同时问那引路的姑娘:“小姐姐,你们这里谁的琴弹得最好?” 那姑娘回过神,连忙跟上,强忍著嘴角的抽搐,保持著职业微笑柔声答道:“自然是弄玉姐姐。紫女姐姐常说,弄玉d的琴技,已有大家风范,只是弄玉姐姐今日身体不適,怕是无法为公子抚琴了。” “无妨。”高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那就先帮我寻一间雅室,再备些酒菜。帐,会有人来结的。” 姑娘的表情再次僵硬。听琴听一半,吃饭还赊帐?这人是来捣乱的吧?但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气场强大、眼神冰冷的焰灵姬,她还是没敢多问,乖巧地应了一声:“公子请隨我来。” 穿过掛满紫纱、如梦似幻的楼阁,两人被领进一间精致的雅室。 雅室不大,布置却极为考究,隨处可见的奇花香草,角落里熏著价值不菲的香料。高景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那姑娘道:“有劳了。” 姑娘行了一礼,转身退下,临走前还悄悄地对守在门外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焰灵姬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软塌上慵懒地侧臥下来,曲线毕露。 “我那朋友是这里的常客,用他的名头吃顿便饭,不算过分吧。”高景自顾自地在案几后坐下,从怀里抽出那本空白的竹简,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焰灵姬看著他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忽然问道:“你之前说,让我帮你打探天泽的消息?” “对。”高景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主人既然能从大牢里逃出来,必然是有所依仗。但他至今没有动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伤势未愈,在某处隱秘之地休养;二是他被人关起来了。” 他翻过一页“书”,继续道:“我不觉得一个能从层层守卫下逃脱的人,会轻易被抓住。所以,他大概率是躲起来了。新郑城內,鱼龙混杂,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你若想找他,只需留意城中那些新近出现的,与百越有关的势力即可。不过……” 高景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记住,你是去打探消息,不是去认亲。在没有我的允许之前,不许与他相认。” 焰灵姬迎著他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心中一凛,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隨即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要听一个小孩子的命令?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无法生出反抗的念头。 片刻后,有侍女端著酒菜和一架古琴进来。抚琴的是另一位琴姬,虽也貌美,但与传说中的弄玉相比,终究是差了些意蕴。 一曲《阳春白雪》弹罢,琴声尚可,却少了灵魂。 高景听完,没有表露出失望,只是微笑著鼓了鼓掌:“有此琴声下饭,足矣。多谢姑娘。” 那琴姬会意,行礼后便抱著琴退下。 焰灵姬看著真的开始慢条斯理享用饭菜的高景,终於忍不住问道:“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来这里就是为了吃饭睡觉,顺便给我派个活儿?” “不然呢?”高景夹起一块餚肉,细细品味著,“韩非不在,紫女不在,卫庄也不在。能让他们三个同时消失,必然是出了大事。我一个外人,总不好冒然插手,只能在此静候佳音了。” 他喝了一口酒,摇了摇头:“不过,这酒菜虽然精致,味道却也平平。看来这紫兰轩,卖的终究不是食物,而是风月啊。” 他放下筷子,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空白的竹简上,心中却浮现出《中庸》里的一段话: 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 人人都说自己聪明,但被欲望和时局驱赶著,掉进罗网陷阱之中,却不知道躲避。 眼下的韩国,眼下的新郑,不正是这样一个巨大的陷阱吗?而韩非,正身处这陷阱的中央。 第28章 见面 高景本打算安安静静地等韩非回来,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他也不著急,吃饱喝足之后,竟真的就在那间雅致的客房里睡下了。 一夜无话。 直到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紫兰轩早已停止了夜间的喧囂,韩非一行三人才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门前。 “呼……总算是把那十万两军餉给弄回来了。”韩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著门口的紫女嬉皮笑脸地说道,“紫女姑娘,忙了一夜,又累又乏,可否让韩非在你这宝地,借个地方歇歇脚?” 紫女迈著曼妙的步伐,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九公子来我这紫兰轩,何曾徵求过我的同意?” 她一边说著,一边上前敲了敲门。 大门很快打开,昨天接待高景的那位姑娘探出头来,一看到紫女,顿时如蒙大赦,鬆了口气,隨即压低声音,像告状一般说道:“紫女姐姐,你总算回来了!昨晚咱们这来了个怪人!” “哦?什么怪人?”紫女好奇地问道。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孩,却带著一个比天仙还美的女人,一来就要听弄玉姐姐弹琴,还说……还说要赊帐!”姑娘越说越气愤,挺了挺胸脯,得意地邀功,“我怕他们跑了,派人盯了他们一晚上呢!” “居然有人敢来紫兰轩吃霸王餐?”旁边那个一身黑衣,气质冰冷的青年冷哼一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卫庄兄,且慢!” 韩非连忙叫住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惊喜与激动:“带著美人,要听琴,还赊帐……哈哈哈,我大概知道是谁来了!” 紫女也是冰雪聪明,瞬间反应过来,美目中闪过一丝讶异:“莫非是……你那位儒家小师叔?” …… 高景是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弄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眼便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正凑在他脸前不足一指的地方,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哇!” 高景嚇得猛地向后一仰,差点从软塌上翻下去。等看清来人后,才没好气地拍了拍胸口:“韩非!你能不能別这么嚇人!” “嘿嘿,韩非见过小师叔!”韩非也不行礼,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熟稔地勾住他的肩膀,“我可算把你给等来了!” 高景打了个呵欠,坐起身,这才发现屋子里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除了韩非,还有那位冷若冰霜的卫庄,以及风姿绰约的紫兰轩老板,紫女。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方才睡眼惺忪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如玉的儒雅之气。他站起身,对著眾人郑重行礼:“儒家高景,见过诸位。” “紫女见过高景先生。”紫女盈盈一拜,美目中充满了好奇的打量。 至於卫庄,只是冷淡地抱了抱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浑身都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这个传说中的少年身上。无论是当初舌战群儒、拜师荀子的传奇,还是前不久在楚国建城练兵、正面击溃三千甲士的惊人之举,都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他们耳中。 尤其是韩非,更是把这位小师叔吹得天上有、地上无。能被他如此推崇备至的人,究竟是何等风采? “听说,你有一本能记录万物知识的奇书?”最终,还是卫庄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著一丝傲慢的审视。 高景笑了笑,也不答话,隨手从腰间抽出那捲空白的竹简,直接拋了过去。 卫庄下意识地接住,翻开一看,竹简上空无一物。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没有多问,只是冷哼一声:“果然神奇。”说罢便递给了身旁的紫女。 紫女看完,又递给韩非。书卷在三人手中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高景手里,被他隨意地插回腰间。 “高景先生的大名,紫女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紫女的笑容嫵媚动人,语气中带著试探。 高景也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紫女姑娘的美貌,我也早有耳闻。如今亲眼得见,当真是……让我连我们未来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紫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卫庄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刀:“你太小了。” 高景立刻露出一副心碎欲绝的悲伤表情,长嘆一声:“是啊,这真是一件令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事情……紫女姑娘,有酒吗?我觉得我此刻需要借酒消愁。” “噗嗤!” 紫女终於忍不住,被他这夸张的表演逗得笑出声来。韩非更是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连卫庄那冰山的嘴角,都似乎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初次见面的生分与隔阂,就在这番玩笑中,悄然消融。 玩笑过后,几人围案坐下。 紫女亲自为眾人斟酒,这才说起正事:“高景先生昨晚才到新郑,可是错过了一场好戏了。” 高景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似乎在品味,隨口问道:“哦?可是那『鬼兵劫餉』的大戏?你们这是……打草惊蛇了?” 话音刚落,屋內的气氛瞬间一静。 韩非、紫女、卫庄,三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卫庄的眼神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著高景:“你真是昨晚才到?” “是啊,怎么了?”高景一脸无辜。 “这……简直难以想像,先生仿佛亲眼所见一般!”紫女深吸一口气,由衷地感嘆道。 韩非更是激动得一拍案几:“小师叔就是小师叔!没错,正是『打草惊蛇』!” 他看著一脸茫然的高景,笑著解释道:“昨夜我等彻夜未归,正是为了追查被劫的十万两军餉。我们故意放出风声,假意查到了线索,那幕后黑手果然坐不住,连夜转移藏匿的军餉,结果被卫庄兄来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原来如此。”高景点了点头,隨即又感慨道,“国库空虚,军餉被劫,权臣当道,君王无能……国之將亡,必有妖孽啊!” 第29章 天平的两端 “国之將亡,必有妖孽!” 高景这句平静的论断,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雅室內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韩非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卫庄冰冷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沉鬱,连紫女都停止了布菜的动作,美目中闪过一抹忧色。 是啊,韩国这艘破船,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了。 韩非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姬无夜不除,韩国必亡!但只要除掉他,韩国就还有救!” 他说著,將恳切的目光投向了卫庄:“此事,还需卫庄兄鼎力相助。” 卫庄擦拭著剑鞘,头也不抬地冷冷问道:“你想让我帮你杀了他?” “不!”韩非的回答出人意料的坚决。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紫兰轩外那片依旧喧囂的夜色,声音鏗鏘有力,“我如今已蒙父王恩典,得授司寇之职,执掌韩国刑法。我既为法,便要维护法的尊严!杀人是犯法的,我不会做,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以法外之名行凶!” 眾人皆是不解,紫女更是蹙起好看的眉头:“那你……” 韩非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卫庄,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等用『法』除了姬无夜后,我想请卫庄兄,取代他的位置,执掌韩国兵权!” 此言一出,连卫庄握著剑鞘的手都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韩非一眼,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淡淡道:“等你除了姬无夜再说。” “想用『法』除掉姬无夜,便绕不开一个人。”韩非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在悠然品酒的少年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走到高景面前,竟是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请小师叔,帮我!” 高景正细细品味著杯中那略带甘甜的米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怔住了,疑惑地抬起头:“我?” “正是!”韩非的腰弯得更低了,语气恳切无比,“旁人不知,但韩非清楚,小师叔必有经天纬地之才,定有手段助我除掉姬无夜这颗毒瘤!还请小师叔,看在韩国万千黎民的份上,帮我!” 高景放下酒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盯著韩非的后脑勺,嘆了口气:“我说过,韩国,没救了。” 他以为这盆冷水能浇醒韩非,谁知韩非竟再次深深一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绝:“纵是逆天而行,九死一生,韩非也想试一试!请小师叔帮我!” 高景的表情愈发无奈:“你干嘛就盯著我啊,这里这么多人,卫庄兄是鬼谷高弟,紫女姑娘执掌新郑最大的情报网,他们哪个不比我这初出茅庐的小子有用?再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小师叔不必自谦!”韩非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那眼神中的执著与信任,几乎要燃烧起来,“別人不知,但韩非知道!小师叔既已离开小圣贤庄,必然是入了『定』境,甚至已达『常定』!在那等心境之下,智慧如渊,算无遗策,宛若神明!请小师叔指点迷津!” 又是深深一揖。 那份沉甸甸的託付,压得高景都有些喘不过气。他知道,入了“定”境的韩非,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卫庄也来了兴趣,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锐利地锁定在高景身上:“我也想听听,你有什么主意,能除去在韩国一手遮天的姬无夜。” 眼看韩非还要再拜,高景终於投降了,他连忙起身扶住韩非,苦笑道:“行了行了,別再拜了,你再拜下去,我可要折寿了!算我怕了你了!” 韩非顿时大喜过望,连忙端正坐好,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虚心姿態:“请小师叔指点!” 高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踱步到案几前,伸出手指,在光滑的漆面上,画出了一道横线,又在横线中央,点了一个点。 “想除掉姬无夜,方法很多。” 他一开口,便石破天惊。 在眾人眼中宛若铜墙铁壁、无法撼动的姬无夜,落到他口中,竟有“很多种”方法去除掉? 看著眾人那震惊的表情,高景无奈地笑了笑:“不过,我们的韩非司寇坚持不肯做违法的事,非要以『法』之名,那可用的手段就不多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韩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动道:“多谢小师叔体谅。” 高景瞥了他一眼,问道:“好,那我们就谈『法』。在现有刑法的框架內,整个韩国,谁有权力,可以合法地杀死姬无夜?” “自然是韩王!”这次回答的,是同样在场的张良,他思索著补充道,“可父王他……不会杀姬无夜。” “为什么不会?”高景反问,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著,“因为韩王需要姬无夜执掌兵权,对抗强秦?” 他没等张良回答,便指了指卫庄:“鬼谷传人在此。比起一个功高震主、囂张跋扈的大將军,我想,一位出身纵横家、能『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的鬼谷高弟,更能让韩王安心吧?” 他又指向韩非:“因为姬无夜执掌禁军,他一死,会引起京城大乱?” 他转头看向张良:“张家五代为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以相国的威望与手段,別告诉我,平息不了区区禁军的譁变。” 紫女这时开口,补充道:“姬无夜手下有四大凶將,皑皑血衣候,石上翡翠虎,碧海潮女妖,月下蓑衣客。他们分別从军、政、財、谍四个方面,掌控了太多人的命运,根基深厚,牵一髮而动全身。” “这才是关键。”高景讚许地点点头,隨即却轻笑一声,“但所谓的根基深厚,也只是表象。翡翠虎一个商人,富可敌国,他的一切都建立在姬无夜的权势之上。姬无夜一死,他就是一块最肥的肥肉,谁都想咬一口。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是最容易被我们拉拢,或者说,是最容易背叛的一个。” “蓑衣客搞谍报,见不得光。没了姬无夜的庇护,想让他死的人不计其数,他甚至不敢露面,只会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起来,不足为虑。” “潮女妖,不过是韩王身边的一个玩物,只要韩王动了杀心,她翻不起任何浪花。” “至於那位血衣候……”高景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一个执掌十万大军、战功赫赫的封疆大吏,为何甘愿屈居姬无夜之下?只有一个可能,他有自己的图谋。既然他能为了图谋而屈居於姬无夜,为什么不能为了更大的图谋,屈居於鬼谷传人卫庄之下呢?” 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下来,那看似固若金汤的“夜幕”势力,在高景口中,竟变得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雅室內,落针可闻。 许久,韩非才猛地一拍大腿,由衷讚嘆道:“彩!当真精彩!经小师叔这么一分析,韩非茅塞顿开!不愧是小师叔!” 张良也恍然大悟,隨即又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可绕来绕去,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我们如何,才能让父王下定决心,去杀姬无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高景身上。 高景嘆了口气:“你们就不能动动脑子?知道当年威震六国、战功赫赫的武安君白起,为什么会死吗?” 眾人皆是茫然。 高景无奈地解释道:“白起想不想造反,会不会造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能力造反!功高震主,这,就是他的死罪!一个君王,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 张良眼神一亮,脱口而出:“是自己的王位,受到威胁!” “没错!”高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案几中央那个代表“韩王”的点上。 “如今的韩国朝堂,就像一架天平。韩王居中,勉强维持著平衡。天平的一端,是姬无夜与太子一党,那另一端,是谁?” 韩非沉吟道:“是我四哥韩宇,还有……张相国。” 卫庄看了韩非一眼,冷冷补充:“我们的九公子,也算一个添头。” 韩非苦笑。 高景摊开手,看著眾人,微笑道:“现在,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吧?天平一旦失衡,当姬无夜的势力大到足以掀翻王座时,韩王为了自保,除了挥起屠刀,別无选择。” 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彻底理清了复杂的韩国朝局,让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条隱藏在迷雾中的道路。 卫庄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与正视,他忍不住问道:“你们儒家,都这么会算计人心吗?” “你可別瞎说!”高景立刻收起那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一本正经地摆了摆手,义正言辞道,“『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这可是道家的学问……我们儒家,向来是讲仁义的!” 韩非:“……” 紫女:“……” 张良:“……” 卫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呵呵!” 第30章 心弦之音 高景並没有说谎。 儒家只教人明辨是非善恶,修身养德,讲究“毋太过”,中庸之道。反倒是道家,善於总结万事万物的规律,“反者道之动”便是老子《道德经》里的话,阐述了事物向对立面转化的规律。 儒家將此道用於入世,便衍生出了如“捧杀”之类的阳谋算计,但其本意,並非为了算计。 一番醍醐灌顶的分析之后,雅室內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韩非等人信心大增,仿佛已经看到了扳倒姬无夜的曙光。 “痛快!当真痛快!”韩非大喜之下,对著门外高声唤道,“来人,请弄玉姑娘前来,为我师叔抚琴一曲,为先生接风洗尘!” 不多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传来,一位身著素雅长裙的女子,怀抱古琴,莲步轻移,缓缓走进雅室。 她身姿窈窕,气质端庄典雅,宛若空谷幽兰,自有一股寧静悠远的气韵。虽不施粉黛,那清丽的容顏却足以让六宫粉黛黯然失色。 高景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心中下意识地便浮现出一句诗来:“美人兮弄玉,思之兮如狂……” “弄玉见过韩非公子,见过诸位。”弄玉抱著琴,盈盈一拜,目光流转,也好奇地落在了高景身上。 这么小的年纪,竟能让韩非公子、卫庄先生和紫女姐姐亲自作陪?她心中很是惊讶。 高景立刻起身,一本正经地回了一个儒家之礼,开口便语出惊人:“弄玉姑娘风姿绝世,景心中仰慕,不知……景可有幸与姑娘举案齐眉,共度余生?” 此言一出,弄玉那张清丽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抱著琴的手都紧了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哈哈哈……”韩非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案几后翻过去。张良也是忍俊不禁,连卫庄那冰山的嘴角都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紫女跪坐在高景旁边,玉手托著香腮,故作幽怨地嘆了口气:“先生真是薄情呢。方才还说要与紫女……如今见了新人,便忘了旧人么?” “唉!”高景见状,立刻露出一副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忧伤模样,长长地嘆了口气,摇头晃脑地念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那副少年老成的多情模样,配上那故作深沉的语气,极具喜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紫女看著他,眼神渐渐变得有些危险。 高景立刻感受到了杀气,连忙乾咳一声,岔开话题,对著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弄玉,郑重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咳……姑娘,请!” 弄玉这才如蒙大赦,抱著琴,莲步轻移到琴案旁,缓缓坐下。 她將古琴安放妥当,素手轻扬,玉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錚——”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山涧清泉,瞬间洗涤了室內的所有喧囂。 紧接著,悠然的琴声如流水般淌出。在座的眾人,仿佛被这琴音带入了一个空灵的世界。眼前似乎出现了苍翠的群山,山间云雾繚绕,清澈的溪水在石上流淌,水中有五彩的鱼儿在嬉戏,时不时跃出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这才是真正融入了情感与灵魂的琴音! 高景闭上双眼,静静地聆听。他之前在別的房间听到的琴声,充其量只是一个精美的工艺品,虽有形,却无神。而此刻弄玉弹奏的,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艺术品,一弦一音,皆有生命。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三日不绝。 雅室內,异常的安静,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美妙的意境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许久,高景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由衷地感嘆道:“听闻姑娘琴技,我突然想见识一下,传说中七国第一琴师旷修先生的风采了。” 听著弄-的琴声,却提起另一位琴师的名字,本是极为失礼的一件事。但在座的所有人,包括弄玉本人在內,都露出了一副理所当然、深以为然的表情。 弄玉的琴声已是如此动人心魄,那传说中能引百鸟朝凤的旷修之音,又该是何等惊为天人? “兴尽矣!”高景感嘆一声,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对著紫女拱了拱手,“紫女姑娘,我想在这紫兰轩借住一段时间,不知可否?” 说完,他又理直气壮地补充了一句:“一应费用,都记在韩非帐上。” 韩非脸上的笑容一僵,乾笑不已。 - 紫女闻言,却有些犹豫,她看了一眼高景,美目中带著一丝为难:“紫兰轩毕竟是风月之地,怕是会污了先生的清净……何况,先生您还太小……” “又来了!”高景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还是韩非哈哈一笑,替他解围道:“紫女姑娘照办就是。小师叔这可不是为了贪恋红尘,而是在磨礪心境,是读书人的修行呢。” 也只有他,才真正明白“闹中取静”对於“心学”修行的深意。 紫女这才恍然,嫣然笑道:“既然如此,先生儘管住下便是……只是韩非,你好像,从未付过紫兰轩的钱吧?” 韩非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 当夜,高景便在紫兰轩住了下来。 他终於明白,荀子为何要让他来这七国最奢靡的韩国,来这新郑最繁华的销金窟了。 白天的紫兰轩,清雅幽静。可一到晚上,便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丝竹之声,娇笑之声,酒酣耳热的谈笑之声……甚至还有那隔著墙壁隱约传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靡靡之音,无时无刻不在考验著他的定力。 高景要真是个不諳世事的少年也就罢了,偏偏他有著一颗成熟的灵魂。 前世电脑里几百个t的学习资料,如今奇书里也分门別类地存著,只要心念一动,便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这种诱惑,远比单纯的声音更加致命。 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意诚心正”的起步阶段,各种杂念纷至沓来,如野草般疯长,让他心浮气躁,难以入定。 荀子说得没错,没有经歷过考验的“定”,终究只是温室里的花朵,不是真正的“定”。 他只能沉下心,从最基础的“克己”功夫重新来过,一遍又一遍地审视自己的內心,降服那头名为“欲望”的心猿。 这对他而言,是一场艰苦卓绝的修行。 第31章 一线生机 夜深人静,紫兰轩的喧囂渐渐平息,只剩下几缕残存的酒气与脂粉香,在空气中浮动。 高景盘膝坐在软塌上,经过数日的磨礪,他已经渐渐適应了这里的环境。那些曾经让他心烦意乱的杂音与诱惑,如今已很难再撼动他分毫。 他的心,如同一口古井,波澜不惊。 就在他神游物外,即將再次进入“定”境之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隨即,房门被轻轻推开。 高景睁开眼,看向门口。来人一身黑衣,身形挺拔,脸上依旧是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正是卫庄。 “有事?”高景问道。 卫庄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走了进来,在高景对面的案几后跪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道:“韩国,真的没救了吗?”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过的不甘。 这些天,他反覆思量高景那日的话,越想,心中便越是沉重。 高景看著他,笑了笑:“如果你口中『拯救韩国』,是指让韩国变法图强,摆脱如今的困境。那么,韩非自己就有很多想法和策略,足以做到这一点。” 卫庄的眼神亮了一瞬,隨即又暗淡下来:“所以,这一切的前提,是让韩非执掌韩国大权?” “不。”高景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你只考虑了韩国內部……不妨把眼界,放得再大一点!” “七国?”卫庄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错。”高景的手指在案几上划出一个圈,將韩国圈在其中,隨即又在圈外,画了几个更大的圈,分別代表著秦、楚、魏、赵。 “你看,韩国地处中原腹地,乃四战之地。它被秦、楚、魏、赵四个强国死死地围在中央,动弹不得。如今的韩国,只剩下新郑周边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就算它变法图强,国力有所恢復,也根本威胁不到西边的强秦。” “相反,一个重新崛起的韩国,最先威胁到的,反而是与它接壤的魏、赵、楚三国。你觉得,这三个国家,会眼睁睁地看著身边重新出现一个心腹之患吗?” 卫庄沉默了。答案不言而喻。 “而对於秦国来说,”高景的语气带著一丝玩味,“一个积贫积弱、隨时可以一口吞下的韩国,才是最好的韩国。韩国是否变强,秦国其实並不在乎,无非是灭韩的时候,多花点力气罢了。而这,恰恰才是韩国唯一的生机所在!” 卫庄盯著案几上那简陋的地图,眼中充满了不解:“韩国最大的威胁就是秦国……你却说,秦国才是韩国唯一的生机?” 高景看著他,反问道:“你以为,『弱韩』之策,仅仅是秦国说给外人听的吗?不,这也是说给韩国自己听的。只要韩国足够弱,弱到对秦国构不成任何威胁,弱到秦国可以隨时將其覆灭,那么秦国反而不会急於一时,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对付其他更强大的对手上。这就为韩国,爭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整个七国,包括韩王在內,都不希望韩国变强。只有你们几个人,在这里吵著嚷著要救韩国……在我看来,就是痴人说梦!”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卫庄的心上,让他脸色愈发冰冷。 他盯著高景,沉声问道:“你不看好韩非?” “我不是不看好他,我是不看好他选择的这条路。”高景嘆了口气,“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法家吗?法家讲究『圈法天地,以身正法』!变法,必然会触动无数旧有贵族的利益,得罪无数人。自古以来,你可见过哪位君王亲自下场主持变法的?” “君王若是得罪了那么多人,他的王位还坐得住吗?所以,只能是君王高居庙堂,负责协调,由一位变法大臣在台前执行,吸引所有的仇恨。等到变法完成,或者阻力大到无法推行时,这位大臣,便会被君王毫不犹豫地拋弃,用他的死,来平息所有人的怒火,这便是『以身试法』!” “韩非是王子,是未来的君王。他亲自来做这把『刀』,来当这个吸引仇恨的靶子,你觉得,他的结局会是什么?” 卫庄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紧握著鯊齿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沉默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口中的……一线生机,是什么?” “很简单。”高景讚许地点了点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秦国既是韩国的催命符,也是韩国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要韩王能放下君王的尊严,效仿当年的越王勾践,对秦国彻底臣服,卑躬屈膝,甚至將太子送去咸阳为质,以此来换取秦国的信任和庇护。那么,在秦国覆灭六国的过程中,韩国反而能成为最后一个被吞併的,甚至,有可能像当年的卫国一样,得以保留一丝血脉,苟延残喘。” “但这,需要臥薪尝胆的坚韧,需要忍受胯下之辱的决心。” 高景看著卫庄,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如今的韩王,能做到勾践那样吗?他的那几个儿子,谁又能做到那样?” 卫庄缓缓地摇了摇头。 无论是刚愎自用的韩王安,还是心机深沉的四公子韩宇,亦或是理想主义的韩非,他们都做不到。 “所以,”高景拿起书卷,下了最后的结论,“这一线生机,有,也等於没有。” 他摆出了送客的態度,低下头,重新將心神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 卫庄识趣地起身,提著鯊齿剑,默默地离开了房间。 只是那离去的步伐,显得格外沉重。他平生第一次,对自己所坚持的“道”,產生了怀疑。 或许,小师叔说的是对的。 个人的力量,在歷史的洪流面前,终究是太过渺小了。 第32章 秦王要来韩国 紫兰轩的夜,是喧囂的,也是寧静的。 对於沉浸在声色犬马中的王孙公子而言,这里是销魂蚀骨的温柔乡;但对於高景而言,这里却是磨礪心境的最佳道场。 他盘膝坐在雅室的软塌上,双目轻闔,呼吸悠长。窗外靡靡的丝竹之音,隔壁隱约传来的男女嬉笑,都仿佛变成了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再也无法在他心湖中掀起一丝涟e。 这便是“闹中取静”的修行。心若不动,风又奈何? 王阳明龙场悟道,居夷三载,处困养静。高景自认远未达到那等圣人境界,但在这七国最奢靡的都城,最繁华的烟花之地,他確实触摸到了一丝“定”境的真意。 心神沉浸在奇书的世界里,他正逐字逐句地研读著韩非送来的几篇心血之作——《孤愤》、《五蠹》、《说难》、《八奸》。 这些文章,字字珠璣,充满了法家学说的冰冷与锐利,也蕴含著一个理想主义者救国无门的悲愤与吶喊。 高景的思维,跟隨著韩非的笔触,在战国这盘波诡云譎的棋局上空飞速推演。当他读到《孤愤》中那句“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时,一个尘封在歷史角落里的身影,骤然与这段文字重合。 那个身影,同样年轻,同样抱负远大,同样被无数权臣与势力所束缚,如同一头被囚禁在牢笼中的幼龙。 嬴政!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高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让他瞬间从深度入定的状態中惊醒。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著洞悉一切的精光,下意识地便脱口而出: “秦王要来韩国了!” 声音不大,却如同在平静的雅室內投下了一颗惊雷。 正围坐在一起,低声商议著如何对付姬无夜的韩非、卫庄、紫女和张良,闻言皆是一愣,齐刷刷地將错愕的目光投向了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小师叔,你……说什么?”韩非一脸的难以置信,“秦王嬴政?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来我们韩国?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是啊,先生,”张良也皱起了眉头,不解地问道,“秦王虽未亲政,但毕竟是一国之君,岂能轻离国都,以身犯险?” 卫庄没有说话,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锁在高景身上,仿佛要將他看穿。 唯有韩非,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他想起这位小师叔种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沉吟道:“见一叶而知天下秋……小师叔定是从事中看出了什么我等未能察觉的端倪。我读《孤愤》,抒的是胸中不平;小师叔读《孤愤》,却能断言秦王將至。这等境界,已非韩非所能揣度。” 他对著高景郑重一揖,恳切道:“还请小师叔解惑!” 紫女也款步走来,在他身边跪坐下来,纤纤玉手为他斟上一杯温酒,美目中充满了探究与好奇:“是啊,先生。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还请先生细说。” 温香袭人,高景却无心理会,他接过酒杯,却没有喝,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道:“你们都知道秦王嬴政的处境吗?” 眾人点头。对於这位虎狼之国未来的主人,七国高层无不重点关注。 “作为一个胸怀天下的君主,如今的嬴政,却像一头被无数锁链束缚的困兽,动弹不得!”高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秦国朝堂,派系林立。上有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盘根错节;中有以相邦吕不韦为首的客卿集团,权倾朝野;內有其母赵姬与宠臣嫪毐结成的宫闈势力,秽乱后宫;旁有贏氏宗族这群老顽固,时刻掣肘……这些,都是捆绑在嬴政身上的锁链!” “在这种情况下,他看到了你的《孤愤》和《五蠹》!”高景的目光转向韩非,变得锐利起来,“你的《八奸》,几乎是指著他们所有人的鼻子在骂!你的《孤fen》,认为君主卑微才导致权臣当道,要求君王必须强势集权……这番话,对一个迫切想要摆脱桎梏的年轻君王而言,意味著什么?” 韩非心中一震,喃喃道:“我所构想的法,必须在一个强势的君主手中,才能得以实施……” “没错!你的法,给了他一把足以斩断所有锁链的利剑!这是其一!” 高景继续道:“其二,秦国自商鞅变法而强,但其法严苛,弊端也早已显现。歷代秦王都在尝试弥补,却始终未能根除。直到吕不韦执政,废除『斩首授爵制』,秦国才再次壮大。然而,吕不韦是杂家,其《吕氏春秋》的核心是限制君权,这与奉行法家、崇尚君主集权的秦国传统,终究是背道而驰。嬴政一直在寻找一种能完善秦法,又能加强君权的全新法家理论……” 他拿起桌上的《五蠹》,对著韩非,也对著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直到,你的文章传到了咸阳!” 雅室內,落针可闻。 许久,卫庄才冷冷开口:“纵然如此,也不足以让嬴政亲身冒险,来到韩国。” “这便是我要说的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高景放下竹简,眼中闪烁著洞悉人心的光芒,“法家最喜欢做什么?以身试法!” “嬴政即將亲政,他必须在亲政之前,彻底摸清所有派系的底牌和立场,否则,他亲政之后,依旧只是一个傀儡!” “如何才能让这些老谋深算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內露出马脚?”高景自问自答,“最好的办法,就是製造一场天大的危机!一场足以让他们认为有机可乘,从而不顾一切出手的危机!”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他要跳出秦国这个棋盘,以自身的安危为诱饵,钓出所有心怀鬼胎的鱼!” “而放眼天下,还有比韩国更合適的钓场吗?” “韩国最弱,秦国隨手可灭!所以,最害怕秦王在自己境內出事的,就是韩国!这保证了他最基本的安全。” “新郑离咸阳最近,来去方便。” “最重要的是……”高景的目光落在韩非身上,带著一丝同情,“新郑,有他最想见的人。” 话说到这里,已无需再多言。 韩非的脸色煞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失声喃喃道:“疯子……他真是个疯子……” 张良也是一脸的骇然:“若真如先生所言,秦王一来,我韩国便成了天下风暴的中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卫庄紧握著剑柄,冷声道:“就怕有人,意识不到这一点!” - 韩非猛地站起身,再次对著高景深深一揖,这一次,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小师叔!你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你可千万不能袖手旁观啊!” 高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像我不说,秦王就不会来一样!” 第33章 见韩王 就在新郑这潭死水因为秦王即將到来的消息而暗流汹涌之时,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打破了紫兰轩的平静。 韩王安,派人传下旨意,要在次日朝会之上,召见高景。 “韩王要见我?”高景刚结束晨间的修行,听到这个消息,颇感意外,“他见我干什么?” 韩非看著他那副茫然的样子,不由得好笑:“小师叔,你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如今在七国的名声有多响亮吧?” 高景一心沉浸在心学的修行与对奇书的研读中,对於外界的纷纷扰扰,还真没怎么关注。 张良在一旁恭敬地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自您在楚国丹阳,以一己之力,安顿千余百越难民,建立希望堡,並以『玉盐』之法,为楚国开闢巨大利源之后,『儒家高景』的大名,早已传遍七国。” “特別是那场以八百新兵,正面击溃三千楚国甲士的立足之战,更是让天下人对先生的兵法谋略,嘆为观止。如今在各国高层眼中,先生您,已是足以与诸子百家领袖比肩的大才!” 韩非接过话头,笑道:“父王久闻大名,自然心生嚮往。所以今日,我与子房便是奉了父王与相国之命,特来邀请先生入宫一敘。” 高景闻言,这才瞭然。他思忖片刻,知道这次召见,於情於理都无法拒绝,便点了点头:“也好。什么时候?” “明日朝见。” “这么正式?”高景有些咋舌。 韩非笑道:“也唯有在朝堂之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才能显示出父王对先生您的重视。毕竟,您还有一个『儒家小师叔』的身份,而我韩国相国张开地,正是儒家弟子。” 高景点头应下:“行,那我准备一下,明日隨你同去。”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紫女便带著弄玉,捧著一套崭新的儒衫,敲开了高景的房门。 “先生今日面见君王,不可失了礼数。紫女特为先生备下新衣,还请先生换上。”紫女的笑容在晨曦中嫣然绽放。 高景看了看自己身上宽大的袖袍,有些纳闷:“我这身……不合体吗?” 紫女上前,自然而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少年纤细的手腕。她柔声笑道:“先生正在长身体,前些时日做的衣衫,如今已有些短了。” 温润的指尖划过颈侧,带来一阵微痒。弄玉在一旁展开新衣,一股淡淡的馨香扑面而来。 两位绝色佳人近在咫尺,为他宽衣、更衣,此情此景,饶是高景心境已入“定”境,也不由得心跳漏了半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涟漪,半开玩笑地陶醉道:“若能得紫女姑娘与弄玉姑娘为妻,此生夫復何求?” “人不大,心倒不小。”紫女横了他一眼,那风情万种的模样,比任何言语都更撩人心弦。 弄玉只是抿嘴微笑,清丽的脸颊上飞起一抹红霞,只当是少年人的玩笑话。 高景无奈地嘆了口气,再次体会到了“人小言微”的痛楚。 …… 卯时,高景乘上韩非的马车,一同驶向庄严肃穆的韩王宫。 面对即將到来的朝会,他心中並无半分紧张,反而十分放鬆。这个时代,对真正的读书人,尤其是名动天下的大才,有著超乎想像的尊重。 - 他自信,凭自己脑海中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足以应对任何场面。 到了殿前,韩非先行入內通报。片刻后,內侍高亢的唱喏声响起:“宣——儒家高景先生,入殿覲见!” 高景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在满朝文武或好奇、或审视、或轻蔑的目光中,抬步迈入。他步伐沉稳,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笔直,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与他尚显稚嫩的年纪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大殿之上,文武分列。左侧为首的,是身披重甲、气势逼人的大將军姬无夜;右侧为首的,则是鬚髮皆白、神情肃穆的相国张开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从殿外走进来的少年身上。当他一路行至殿前,面色淡然如初,眼神明亮清澈,眾人心中都不由得浮现出四个字——气度不凡! “儒家高景,见过韩王,见过诸位大人!”高景对著殿上眾人,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儒家之礼。 王座之上,身形肥胖的韩王安轻抚鬍鬚,努力挤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声音因体型而显得有些沉重:“先生年岁虽小,然大名寡人如雷贯耳,心中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实乃韩国之幸!寡人心中多有困惑,望先生不吝赐教!” “韩王请讲。”高景不卑不亢。 韩王安身体微微前倾,开门见山地问道:“敢问先生,可有强国之道教我?” 来了。这是考校。 高景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侃侃而谈:“儒家讲『执中贯一』,强国之道,诸子百家范式虽异,其理归一,那便是將一国之综合国力,凝聚如一!若国力混乱,內耗不休,纵山河广袤如楚国,如今亦是外强中乾。韩王问景强国之道,然景初至贵地,於国情尚且不明,不敢妄言。故,在论道之前,景想先向韩王,请教一番韩国之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核心,又將皮球踢了回去。 韩王安终於坐正了身子,神色也郑重了几分:“先生儘管问来。” 高景的目光,直视著王座上的韩王,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敢问韩王,韩国如今,户籍几何?” 韩王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相国张开地。 张开地出列,沉吟道:“回先生,约莫七八十万。” 这么少?高景心中微惊,面上依旧平静,继续问道:“然则,庶民凡几?奴隶凡几?境內可耕之地几许?商贾之利几何?一年所收赋税几何?常备之军几许?……” 一连串切中要害的问题,如连珠炮般砸出,问得整个朝堂鸦雀无声。別说韩王,就连掌管国政的相国张开地,也无法一一详尽作答。 韩王安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难看至极。 高景停下发问,看著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世人皆言强国,然,不知国,又谈何强国?” “大王连自己的国家都未曾洞悉,强国之道,纵使说得天花乱坠,亦不过是空中楼阁,沙上之塔罢了!” 此言一出,韩王安羞愧难当,竟下意识地抬起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 第34章 论韩 韩王羞愧掩面,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高景那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他们或醉心权斗,或安於享乐,又有谁,曾真正像这样,去审视过这个国家的根基?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阴冷的声音,如毒蛇吐信般响起: “儒家不是一向主张恢復周礼,空谈仁义道德么?难道在先生看来,只有回到文武周公之时,才算是强国?” 高景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青年將领,正用审视的目光盯著他。那人身著一袭华贵的白色长袍,与周围將领的甲冑格格不入,却无人敢有异议。 高景心中瞭然,此人,必是姬无夜麾下四大凶將之首,血衣侯,白亦非! 他对著白亦非略施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血衣侯此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礼记》有言,夏道尊命,事鬼敬神;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夏、商二代,皆以鬼神为本,视人命如草芥。唯独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孔子名为推崇周礼,实为推崇『人治』!將目光从虚无縹緲的鬼神,真正地回归到了『人』的本身!” “人治,当以德为先,故而儒家求『德治』。仁义礼智信,乃君子修身之准则,自身尚不能及,又何以要求他人?” 这番话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將儒家核心思想的演变阐述得淋漓尽致,令在场不少文臣都面露恍然之色。 国相张开地更是心悦诚服,对著高景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先生赐教!” “多谢先生赐教!”眾文臣亦纷纷行礼。 白亦非脸色一沉,却兀自嘴硬道:“先生说得再好听,纵观史册,也不见有哪个国家,是因儒家而强盛的。” 高景摇了摇头,嘆道:“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如今乃大爭之世,列国伐交频频,强则强,弱则亡。百姓尚在温饱线上挣扎,生存尚且不易。《管子》有言:仓廩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眼下,確实还不到儒家『德治』能够大行其道的时候。” 白亦非冷笑一声,追问道:“那依先生之见,什么时候才是?” 高景抬起眼,目光扫过整个大殿,最终落在韩王安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语气平静地吐出六个字: “六王毕,四海一。” “轰!”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整个朝堂之上炸响! “放肆!” “大胆狂徒!” “此乃亡国之言,当诛!” 许多大臣又惊又怒,指著高景厉声喝骂,仿佛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高景面对群情激奋,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提高了声音,那清朗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我曾听过一个故事。范氏灭亡,有人趁机偷了一口钟,因钟太大,便想用槌子將其砸碎。刚一砸,钟声鍠鍠,响彻四野。他生怕別人听到钟声来抢,便急忙捂住自己的耳朵。他以为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別人便也听不见了。” 他环视眾人,眼中带著一丝悲悯与嘲讽:“如今秦国一统天下之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天下皆知。诸位大人今日之举,与那『掩耳盗铃』之人,又有何异?” 吵闹声,渐渐平息。 韩王安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著高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依先生之见,我韩国……当真如此不堪?” “韩乃弱国,天下共知。韩王何必明知故问?”高景的回答,毫不留情。 “弱在何处?!”韩王不甘心地追问。 高景这才开始了他真正的“论韩”。 “其一,弱在地利。韩国地处中原腹心,四战之地。西有强秦,南有大楚,北有悍赵,东有劲魏。疆域狭小,无处腾挪。赵有太行之险,魏有大河之固,秦有函谷之塞,楚有长江之险。唯独韩国,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乃兵家必爭,却也是最易攻伐之地。” “其二,弱在变法。列国皆有变法图强之举,魏有吴起,秦有商鞅,赵有胡服骑射。韩国虽也启用过申不害,然其法家之『术』,重在君王驾驭臣下之权术,君明则国兴,君庸则法废,根基不稳。况且其变法刚刚初见成效,便被魏国一战打回原形,等於未变。” “其三,弱在信义。国之交往,与人无异,无信不立。韩国却屡屡在诸国之间投机取巧,反覆无常,妄图渔利,早已丧尽诸国之信任。如此,一旦韩国有难,又有谁会真心出以援手?” 大殿之內,只剩下高景那清越而又冷酷的声音在迴荡。他从地缘、国策、邦交等各个方面,將韩国的孱弱剖析得淋漓尽致,体无完肤。 听著听著,韩王安那肥硕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眼眶渐渐泛红,心头充满了苦涩与绝望。 等高景说完,他眼中的泪水终於决堤,竟不顾君王仪態,一个踉蹌从王座上冲了下来,在高景面前深深弯下腰,哽咽道:“寡人……寡人身为韩王,只知韩国孱弱,今日听先生之言,方知……方知为何孱弱!请先生……请先生教我!教我振兴韩国之法!” 高景看著眼前这个努力弯腰的胖子,沉默了。 他本想说,韩国积弊已深,如病入膏肓的老者,猛药只会催其速死,唯有徐徐图之,几代治理,方能振兴。可惜,无论是秦国,还是其他列国,都不会给韩国这个时间和机会。 但看著韩王那充满希冀与哀求的眼神,这番绝望的话,他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韩王如遭雷击。他面如死灰,喃喃道:“难道……难道韩国,真的没救了吗?” 然而,就在他即將彻底绝望之时,他看到高景脸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韩王的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忙道:“先生可是有难言之隱?请……不!寡人有许多问题,欲私下向先生请教!请先生入后殿,与寡人详谈!” 说著,他竟不给高景任何拒绝的机会,一把拉住高景的袖子,不顾身后满朝文武错愕的目光,急匆匆地就往后殿跑去! 直接,將一眾大臣,晾在了当场! 第35章 破而后立 后殿之內,所有的內侍与宫女都被韩王安挥退,只剩下君臣二人。殿门被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也隔绝了满朝文武探寻的目光。 韩王安再也维持不住君王的威仪,他紧紧抓住高景的袖子,那张肥胖的脸上写满了期盼与惶恐,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先生刚才的话,似有未尽之意?可是……可是我韩国,尚有一线生机?” 他此刻,就像一个在无边黑海中即將溺毙的人,而高景脸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便是他看到的唯一一根浮木,哪怕明知虚幻,也要拼尽全力抓住。 高景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暗自一嘆。他本不想说,因为他知道,那所谓的“生机”,对於眼前这位耽於享乐、优柔寡断的君王而言,无异於最烈的毒药。 “確实有,”高景没有再隱瞒,只是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但这条路,有,也等於没有。” “先生请明言!”韩王安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深意,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急切地催促道,“只要能救韩国,寡人……寡人万死不辞!” 高景看著他,缓缓吐出八个字:“破而后立,重塑青天!” 韩王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嚅动,脸颊的肥肉因为內心的剧烈挣扎而不停地抽搐著。过了许久,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然地长嘆一声,苦涩道:“先生说笑了……『破而后立』,何其艰难。怕是这样做,我韩国……將社稷不存……” 高景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他反问道:“韩王莫不是以为,以韩国如今的处境,这社稷还能倖存许久?” 这句直白得近乎羞辱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韩王安的心上。那件被他用虚假的繁华和自欺欺人编织的“皇帝的新衣”,就这样被一个少年,当面无情地撕得粉碎。他的脸皮涨成了猪肝色,难堪至极。 高景没有理会他的窘迫,继续用冰冷的现实敲打著他:“秦国开启统一之战,地处中原、国力最弱的韩国,必然是第一个祭旗的对象。所以,韩王所担忧的社稷,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剩下几年了。” “先生就如此篤定,秦国必然能一统六国,得到天下?”韩王不甘心地问道,这似乎是他最后的挣扎。 高景的回答,却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倖:“只要秦国不犯下顛覆性的错误,以其国力、军力与法度,一统六国只是时间问题。只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这天下,最终却不一定是秦国的。” “先生此话何意?”韩王敏锐地抓住了话中的玄机。 “姑妄谈之,韩王不必介意。”高景没有深入解释,他知道,说得再多,眼前之人也无法理解。 果然,韩王虽然心痒难耐,但注意力很快又被拉回到了自身的存亡问题上。他在殿內焦躁地来回踱步,肥硕的身体带起一阵阵风。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停下脚步,一咬牙,问道:“先生,韩国……究竟该如何『破而后立』?” 高景愣了一下,诧异地看著他:“韩王当真有心?” “先生儘管明言。”韩王的声音依旧坚定。 但高景听懂了潜台词:你儘管说,采不採纳,做与不做,终究由我决定。 高景心中暗自撇嘴,对这位君王的侥倖心理和患得患失,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但他还是將那条唯一的道路,清晰地铺陈开来。 “首先,韩王需放下君王之尊严,亲赴咸阳,效仿当年越王勾践,向秦王称臣纳贡!” 第一句话,就让韩王脸色煞白,浑身巨震。 高景视若无睹,继续道:“其次,不仅要称臣,还要主动请求秦国驻兵韩国,並送太子入咸阳为质,以示『永不背叛』之决心!” “这……这与亡国何异?!”韩王失声惊呼,面无人色。 “如此一来,韩国在名义上,確实与亡国无异。”高景毫不客气地点头,隨即话锋一转,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但也正因如此,外有强秦庇护,內有秦军镇压,韩王便可彻底放开手脚,在境內实施变法!无论是削弱贵族,还是整顿吏治,都无需再担心国內的反对势力与外部诸国的军事干涉。如此,一边臥薪尝胆,变法图强,一边静待天时,便可!” “等……等待什么天时?”韩王迟疑地问道,他仿佛看到了迷雾中的一丝曙光,却又看不真切。 高景反问:“大王觉得,是攻城略地容易,还是治理天下容易?” “自然是……打下城池容易。”这一点,韩王还是拎得清的。 高景微笑道:“那天下呢?七国归一,亘古未有之事,治理如此广袤的疆土,收服如此眾多的民心,更是毫无经验可谈。秦国以虎狼之师征服七国容易,但其法严苛,杀戮过重,想要收拢七国人心,难於登天!” “秦之军功爵制,以斩首计功,长平一战便坑杀四十万降卒。如此酷烈的制度,让六国百姓寧愿背井离乡,也不愿降秦。试问,一个只知征伐,不知安抚的帝国,如何能长久?” “一统之后,若秦国不变革其制度,疏解民怨,那么,当天下再无外敌,那柄用来对外的屠刀,便会转向內部。届时,六国遗民的反抗,必將如燎原之火,势不可挡!那,便是大王您的『天时』!” 高景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他知道,歷史的惯性无比强大,秦始h emperor固然雄才大略,但其建立的帝国,终究是在一片杀伐与怨恨的废墟之上,短暂地辉煌了一瞬。 韩王呆呆地听著,高景为他描绘的这幅波澜壮阔的未来画卷,让他心神俱震,却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条路太难,太屈辱,也太遥远了。 …… 高景离开韩王宫时,已是三天之后。 这三天里,韩王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拉著他,將那“破而后立”之策的每一个细节,都反覆盘问,推演了无数遍。 然而,问得越多,高景的心便越是沉静。他確信,韩王並没有真正实施这个计划的魄力与决心。他只是在通过反覆的询问,来寻求一丝心理上的安慰,来证明自己“努力过”罢了。 高景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失望。他钻研“心学”,讲究“知行合一”,平生最佩服的,便是王阳明那般將所学付诸实践的圣贤。他本也想在这乱世之中,寻一处试验田,將自己的“心学”之道,用於治国平天下,以验证其可行性。 將最弱的韩国,发展成足以在乱世中自保的强国,这无疑是对“心学”最好的证明。 可惜,韩王,並非良主。 这块试验田,看来是没指望了。高景心中嘆息,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西方。 或许,那个即將亲政的年轻秦王,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第36章 公羊派 高景前脚刚踏出韩王宫那高大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宫外自由的空气,一辆熟悉的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身边。 车帘掀开,露出张良那张俊秀而恭敬的脸。 “先生,祖父已备下薄宴,欲与先生畅谈学问,还请先生赏光。”张良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 高景心中瞭然。这是应有之义。 儒家之內,派系林立,观点各异,甚至私下里爭得面红耳赤。但在外人面前,却必须团结一致,共同维护儒家的体面。之前他藏身於紫兰轩,相国张开地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可如今,他以“儒家小师叔”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入了韩王宫,那张开地作为韩国儒家的代表人物,若再不闻不问,於礼不合,也会落人口实。 高景明白这份人情世故,也没有拒绝,洒然一笑道:“既是相国美意,景岂敢不从?有劳子房引路了。” 他之所以依旧称呼“相国”,而非按儒家辈分称呼,是因为他还摸不清这位五代为相的儒门前辈,究竟属於哪一派,辈分如何,贸然称呼,反而容易失礼。 …… 相国府邸,坐落在新郑城最清雅的地段。没有雀楼的囂张跋扈,也无紫兰轩的靡靡风情,整座府邸透著一股古朴厚重的书香之气,一入其中,便让人心神寧静。 马车刚一停稳,一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便已带著和煦的笑容,亲自迎了出来。 “小师弟与大王相谈甚欢,竟让为兄在此枯等三日,该罚,该罚啊!”张开地一开口,便亲热地以“师兄”自居,直接拉近了双方的关係。 - “师兄恕罪!师弟也是身不由己,被大王缠住,脱身不得啊!”高景也从善如流,立刻改口,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无奈苦笑。 “休要多言,快快进府!” “师兄请!” “师弟请!” 一番客套寒暄,两人相携入府,在古色古香的会客厅中分宾主落座,张良则恭敬地在一旁陪坐。 酒宴很快上齐,菜式清淡雅致,与宫中的奢华截然不同。席间,一支舞姬翩然而出,跳起了古老的《云门》之舞。这並非寻常的宴乐,而是西周时期用於祭祀和接待最高贵宾客的宫廷乐舞,舞姿庄重神圣,凸显中庸寧静之意。 以此舞相待,足见张开地对高景的重视,已將其视为志同道合的“朋”。 酒过三巡,舞罢人息,真正的戏肉才正式登场。 张开地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著高景,看似隨意地开口:“荀夫子曾言:『人之性恶,其善者偽也。』认为人生而好利,若从其性,必出於爭夺,合於犯分乱理,而归於暴。不知小师弟以为如何?” 来了!儒家內部最核心的“性善”与“性恶”之辩。 - 这是试探,也是论道。 高景並未直接反驳,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反问道:“孟子亦言:『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又言:『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师兄以为如何?” 他將问题拋了回去,隨即又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景曾与荀师兄论道,景以为,人心本无善恶之分,如同一面空明的镜子。所谓善恶,皆是『意』之动而已。” 他放下茶盏,看著张开地,娓d道来:“譬如师兄府上这道佳肴,若一人从未见过,亦未尝过,他心中可会生出『想吃』之念?必不会。唯有他见过、尝过,知其美味之『利』,而后『意』动,才会生出『逐利』之心。此念为善为恶,取决於他是以礼求之,还是强取豪夺。” “故而,心无善恶,意有善恶,致知在格物。” 张开地听得双眼越来越亮,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讚嘆与认同的神色。他本不认同荀子的“性恶论”,却又觉得孟子的“性善论”过於理想,而高景这番“心即理”的论述,恰好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闻君之言,茅塞顿开!”张开地抚掌讚嘆,“传言师弟於荀师兄『性恶论』之上,另闢蹊径,如今看来,果不其然!师弟此论,足以在儒家另开一宗!” “借先贤之言,拾人牙慧罢了。”高景谦逊道。 见高景的学问根基如此扎实,张开地也不再詰难,两人开始真正地深入探討学问。从治国理政,到君臣之道,越谈越是投机。 当张开地谈到“君臣以义合,义尽则去”时,高景心中豁然开朗。 他终於明白了,张开地,竟是儒家之中最为激进、也最具爭议的公羊派传人! 公羊派,以《春秋公羊传》为核心经典。后世人对其最深的印象,莫过於那句“九世之讎犹可报也”的铁血復仇观。但除此之外,公羊派的核心思想,远比这更为深刻。 其“通三统”之说,认为王权並非永恆,朝代更迭乃歷史必然;其“张三世”之论,將世界分为据乱世、昇平世、太平世三个阶段,充满了歷史进化的观点;其“经权说”,更是在“礼崩乐坏”之时,主张“尊王攘夷”,认为有德行的诸侯可以代替失职的天子行使权力! 甚至连“天子一爵”、“大一统”等深刻影响了后世数千年的政治理念,都源自於此。后世那位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董仲舒,便是公羊派的集大成者。 想通了这一层,高景再看向一旁静静聆听、眼中不时闪过思索光芒的张良,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明悟。 难怪他日后会倾尽家產,毅然决然地走上刺杀秦始皇、光復韩国的道路。这份深入骨髓的“大復仇”思想,原来,早已在家族的言传身教中,悄然种下。 第37章 易经 一场酣畅淋漓的论道,宾主尽欢。高景与张开地,一个是拥有后世广博知识的穿越者,一个是传承了儒家最激进思想的学者,两人的思想碰撞,激盪出了无数智慧的火花,连一旁陪坐的张良都听得如痴如醉,大有所获。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眼看夜色已深,高景还是主动起身告辞。 张开地的身份毕竟太过特殊,他是韩国相国,是朝堂上与姬无夜分庭抗礼的文臣领袖。高景身为“儒家小师叔”,与他进行礼节性的拜访论道尚可,但若是往来过密,甚至留宿相府,难保不会被有心人解读为“儒家”在背后支持张氏,从而將他捲入韩国复杂的政治漩涡之中。 张开地也是通透之人,明白其中关窍,没有过多挽留,只是在临別前,非要送高景一套清雅的宅邸,让他从紫兰轩那等“风月之地”搬出来,免得辱没了儒家的名声。 对此,高景也只能再次搬出“红尘歷练,磨礪心境”的说法,才勉强说服了这位思想有些古板的“师兄”,並嘱咐张良,务必將他安全送回。 …… 回到紫兰轩,高景刚在房中坐下,还未来得及喝口热茶,房门便被“轰”的一声推开,一群人神色各异地涌了进来。 为首的韩非一脸焦急,身后的卫庄冷若冰霜,紫女眼含忧虑,而刚刚才分开的张良,则满是苦笑与无奈。 - “流沙”的核心成员,一个不落地全到齐了。 高景有些发懵:“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先生一去三日,可教我们好等呢!”紫女扭动著水蛇般的腰肢,抢先上前,很自然地就要替高景宽衣解带,仿佛他只是赴了一场寻常的宴会。 高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有什么好担心的?韩王还能吃了我不成?” 韩非却没心情开玩笑,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高景面前,死死地盯著他,声音都有些变调:“小师叔,我听宫里传来消息,你……你给我父王出了一个『破而后立』的计策?” 高景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 卫庄冰冷的声音紧隨其后,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凌:“向秦国称臣纳贡,请求驻兵,然后效仿勾践,臥薪尝胆……难怪那日你说,秦国才是韩国唯一的一线生机。” 高景彻底傻眼了。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在后殿,韩王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那场对话,绝对是天知地知,君知臣知。 这才过去多久?三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他痛苦地一捂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事不密则成害,言不慎则失身!韩国……韩国真的没救了!” 这还怎么玩? 不管这番对话是如何从守卫森严的王宫后殿传出来的,只用了三天时间,连远在宫外的紫兰轩都知道了……那就意味著,姬无夜的“夜幕”肯定也知道了,吕不韦的“罗网”知道了,诸子百家藏在新郑的探子也知道了! 一个本该是最高机密的救国奇策,转眼间就成了全天下公开的秘密。那还谈何“破而后立”?只怕秦国那边还没反应过来,韩国內部那些反对的贵族,就能把韩王生吞活剥了! 看到高景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韩非也羞愧得满脸通红,恨声道:“父王身边……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算了吧,得过且过吧。”高景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看著韩非,认真地说道,“韩国的状况,你现在应该彻底认清了。你的才华与抱负,在这片土地上,是得不到施展的!” 韩非沉默了,这是他无法反驳的事实。 高景郑重地说道:“记住,你在,韩国的血脉就在!” 韩非苦笑一声,他听懂了高景的言外之意:“小师叔是想让我……去秦国?” “相信我,”高景嘆了口气,“用不了多久,韩王会主动把你送到秦国的。” 他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那……小师叔好生休息。”韩非看他兴致不高,也只好带著一丝沮丧,转身准备离开。 眾人也跟著陆续退出。走到门口时,卫庄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你在宫中说,秦国能得六国天下,但这天下,却不一定归於秦国。是真的吗?” 韩王宫还真是一点秘密都藏不住! 高景无奈地点头,解释道:“秦国的制度,是为战爭与攻伐而生。一旦没了外敌,这套严苛的制度,只会將內部的矛盾无限激化。掠六国土地容易,收六国人心,难!一个不懂得与民休息的帝国,是治理不了天下的!” 卫庄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似乎亮了一下:“所以,即便秦国一统六国,天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確实如此!”高景肯定地答道。 “我明白了!”卫庄高冷地吐出四个字,转身离去,也没说明白了什么。但高景知道,这位纵横家的高徒,必然是从中嗅到了乱世爭霸的机遇。 …… 此后的几天,陆续有韩国的其他大臣,包括姬无夜在內,都派人前来,想设宴款待高景,但无一例外,都被高景委託紫女,以“潜心治学,不便见客”为由,统统拒绝了。 韩王宫消息泄露一事,让他对这个国家彻底死了心。 没救了,等死吧,告辞! 他不再浪费任何精力在韩国的破事上,只是专心读书,磨礪心境。他甚至不再拘泥於雅室的清净,时常会抱著一卷书,就在紫兰轩人声鼎沸、声色犬马的大堂里,寻一个角落,旁若无人地沉浸其中。 当外界的一切喧囂都再也无法干扰他入“定”分毫之后,高景知道,自己的“心学”修为,又上了一个台阶。他终於將目光,投向了那部被誉为“群经之首,大道之源”的奇书——《易经》。 此书博大精深,若无深厚的学问根基和沉静的心境,根本无法窥其门径,读了也只是枉然,只能看懂一堆莫名其妙的卦象。 如今,高景自问,他已有资格,一探究竟。 第一遍通读下来,他只读出了一个“易”,变易、简易、不易。他知道,这只是浮於表面。 等到第二遍,焚香静心,逐字研读,他才从那变幻无穷的卦象中,读出了一个“变”字。天地万物,宇宙洪荒,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这是万物的生命进程,是宇宙的根本法则。儒家“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道家“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皆是此理。 他的奇书之中,记录了后世无数鸿儒硕学对《易经》的註解与感悟,那是一条通往终点的捷径。 但高景没有去看。 那是別人的道,不是他的。 他合上书卷,闭上双眼,决定以己心,合天心,亲自去走一遍这条通往大道之源的崎嶇之路。 第38章 天泽 自从高景从韩王宫回来后,紫兰轩的日子便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淌。他谢绝了所有访客,每日不是在大堂的喧囂中静坐读书,便是在自己的雅室內焚香入定,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但新郑城这潭死水,却因为几颗小石子,泛起了越来越大的涟漪。 第一颗石子,是关於弄玉的。在紫女和韩非的帮助下,这位身世飘零的琴姬,终於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可惜好景不长,她的父亲,曾经的右司马李开,在与妻女重逢后没多久,便“病故”了。 高景对此心知肚明,那不过是金蝉脱壳的诈死之计。对於一个被囚禁多年、早已沦为废人的將军而言,死亡,或许是让他和他的家人获得真正新生的最好方式。 第二颗石子,则在新郑城內掀起了轩然大波。 韩国太子,竟在自己的府邸之中,被一群百越亡命之徒给劫持了!为首之人,正是那位销声匿跡已久的百越废太子——天泽。 一时间,满城譁然,韩王的雷霆之怒几乎要將王宫的屋顶掀翻。蛰伏已久的韩非,也被一纸王令推到了风口浪尖,被严令与大將军姬无夜联手,限期救回太子。 於是,紫兰轩那扇紧闭了多日的房门,再次被焦急的韩非给撞开了。 “小师叔!救我!”韩非一进门,便哀嚎一声,那张俊朗的脸上写满了“我太难了”。 高景缓缓从《易经》的世界中抬起头,看著挤满了整间屋子的“流沙”眾人,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发现,你韩非,是不是越来越不喜欢动脑子了?” 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你先別急著喊救命,先用你那聪明的脑子想一想。堂堂一国太子,在他守卫森严的府邸里,被区区几个百越的江湖草莽给劫持了……这事儿,它合理吗?” 韩非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辩解道:“小师叔,那可是曾经的百越太子天泽,手下还有无双鬼、焰灵姬那样的悍將,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哦?”高景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戏謔,“那请问,他天泽除了顶著一个『百越太子』的名头,还能做什么?他能凭空变出一支大军来不成?就凭他们五个人,別说太子府,怕是连姬无夜的將军府都摸不进去吧?” 韩非的脸色渐渐变了。他不是蠢人,只是关心则乱,当局者迷。被高景这一点拨,许多之前没注意到的疑点,瞬间浮上了心头。 “小师叔的意思是……这背后有人在暗中协助?”韩非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然呢?”高景放下茶杯,好笑地看著他,“在新郑城里,有能力、有动机,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帮天泽做到这一切的人,除了你的老对手姬无夜,还能有谁?” 韩非的脑子飞速转动,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声东击西!新郑城內的禁军数量有限,姬无夜故意闹出太子被劫之事,將大部分禁军都调去围困太子府……那此刻的王宫,岂不是……” “守备空虚。”卫庄冰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那握著剑柄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张良也是脸色大变,失声道:“他好大的胆子!他想对父王不利!” “不止。”高景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洞悉一切的光芒,“他想杀韩王,然后拥立被他『救』出来的太子继位。这样一来,他便成了新君的救命恩人,从龙之功加身,权势將更加稳固。最妙的是,弒君的罪名,將由天泽来背。一石二鸟,算盘打得噼啪响啊。” “父王有危险!”韩非惊呼一声,豁然起身,转身就要往外冲。 “哎,等等!”高景不紧不慢地叫住了他。 韩非急得满头大汗:“小师叔,都什么时候了,还等什么?” 高景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不是一直想在韩国推行变法,却苦於处处受制吗?现在,不就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韩非一怔:“此话怎讲?” “把事情闹大。”高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蛊惑,“闹得越大越好。最好等到姬无夜的刀已经架在你父王的脖子上了,你再如天神下凡一般,出手勤王救驾。到那时,君心民心,尽在你手。手握救驾之功,再向你父王討要变法之权,他还会不给吗?” 韩非的脸色剧烈地变幻起来,眼中闪过挣扎、心动,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他对著高景,颓然地摇了摇头:“不……我不能这么做。那是我父王,我不能拿他的性命去赌。” 高景恨铁不成钢地看著他,语气中充满了失望:“这只是因势利导,顺水推舟!韩非,你既然想行变法这等逆天之事,却连这点当断则断的狠劲都没有,那你的变法,终究只是一场空谈!” 他看著韩非那张充满愧疚与坚持的脸,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熄灭了。他深深地看著他,长嘆一口气,道:“我原本还想,若你能登上王位,我便留在韩国,助你施展抱负……可惜,你心中有法,有道,有仁,却唯独……缺了一股成大事者该有的王霸之气!” 韩非闻言,身躯一震,脸上满是苦涩与惭愧。他对著高景,深深一揖,再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他走了,卫庄却留了下来。他走到高景面前,冰冷的眸子直视著他,问道:“该怎么做?” 高景一愣。 “需要太子死吗?”卫庄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高景摸索著下巴,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卫庄,忽然道:“我听说,你跟红莲公主,走得很近?” 卫庄的眼神冷了下来:“与此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高景笑道,“要不,你娶了红莲公主吧!王族女婿,也是有继承权的。想当初,秦孝公就以此为藉口,打算禪位给商鞅……韩非没有王气,你倒是有。你来当这个韩王,韩非推行他的变法,我来帮你执政……你看如何?” “不如何!”卫庄提起鯊齿剑,冷冷地吐出三个字,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高景看著空荡荡的房间,无奈地摊了摊手。 剃头担子一头热。这韩国,能做主的没魄力,有魄力的又不想做主。自己一个外人,操的哪门子心? 何苦来哉! …… 就在“流沙”眾人离去后不久,一道阴冷的气息,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雅室的阴影之中。 焰灵姬悄然现身,对著阴影处躬身一礼,隨即退到了一旁。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枯槁的男人,缓缓从黑暗中走出。他身披一件破旧的斗篷,眼神如同一潭死水,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怨毒之气。 正是百越废太子,天泽。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高景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问道。 天泽沉默了许久,沙哑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我中了白亦非的蛊。” “然后呢?”高景继续问道,“解了蛊之后呢?是想找姬无夜和韩王復仇?还是想回百越復国?” 天泽反问:“有区別吗?” “当然有。”高景放下书卷,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復仇,只是匹夫之勇,泄一时之愤。冤冤相报,永无寧日。更何况,等韩国被秦国灭了,韩王、白亦非,哪个不是阶下之囚?他们的下场,比死还难受,你又何必亲自动手?” “你真正恨的,究竟是什么?是那暗无天日的囚禁之苦?还是恨自己当年的无能,才导致国破家亡?” 高景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天泽的心上。 “如果找不到答案,不如向內求索,问问你自己的本心。” 天泽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波澜。他沉默了更久,久到焰灵姬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缓缓说道:“无论是復仇还是復国,首先,我要活下去,不再受制於人!” 总算还有点救。高景满意地点点头,道:“在新郑城內,有一条地道,直通血衣侯府的地下冰窖。那里,是白亦非培育血蛊之地,你要的蛊母,就在那里。” “至於地道的入口在何处,”高景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就需要你自己,去『问』出来了。” 第39章 尚公子 高景给天泽指出的那条路,並非空穴来风。 在他的记忆中,那部关於这个世界的“史书”里,曾有过这样一段记载:弄玉被白亦非从王宫掳走后,便是带回了血衣侯府,通过机关进入地下冰窖,取走蛊母,最后顺著一条不为人知的地道逃出生天。 那时弄玉身受重伤,根本跑不远,她逃出地道后的藏身之处,就在新郑城南的七绝堂地界。由此可以推断,那条地道的出口,就在新郑城內,而且距离血衣侯府並不算远。 高景只是將这份基於“史实”的推测,以一种故弄玄虚的方式,告诉了天泽。 果不其然,天泽看著他,那张枯槁的脸上写满了震惊:“这等秘闻,你都知道?” 高景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端起茶杯,不言不语。有时候,未知,才是最大的威慑。 天泽迟疑不定,內心的挣扎几乎要从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溢出来。他来找高景,本只是想寻求一个解蛊的方法,却没想到,对方三言两语,便將他內心深处隱藏最深的野望给勾了出来。他犹豫了许久,终於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如果我想復国,应该怎么做?” 听到这个问题,高景的眼睛亮了。他放下茶杯,毫不迟疑地答道:“当然是立刻回到你的故土百越去!而不是继续在新郑这潭浑水里打转!只有在百越,你那『废太子』的名头,才能成为你招揽民心、凝聚力量的旗帜。留在这里,你充其量,只是姬无夜手里一把用完就扔的刀,一个江湖打手罢了。” 天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咬牙道:“我还不能走,我需要郑庄公留下的宝藏,那是我復国的资本!” “宝藏?”高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反问道,“那我现在问你,当年的郑国何在?” 天泽一愣,无言以对。 “郑庄公时期的郑国,最强盛时,也不过兵车千乘。而如今,最弱的韩国,尚有甲士十万;南方的楚国,能隨时召集三十万大军;西边的秦国,若是倾国而出,百万虎狼之师也並非虚言。” 高景看著他,语气中带著一丝怜悯:“就算郑庄公復生,带著他那点所谓的『宝藏』,你觉得他能掀起什么风浪?他拿什么,去对抗中原诸国的钢铁洪流?” “我百越之地也不弱!”天泽被戳到痛处,强行辩解道,“若是能將其统一,也能组建数十万大军!” “说得好!”高景抚掌一笑,“所以,你一个要去统一百越的人,赖在韩国不走,又是为了什么?” 天泽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像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许久之后,才用一种近乎生涩的语气,艰难地承认道:“凭我一个人……统一不了百越。” “知道蚕是怎么吃桑叶的吗?”高景脸上的笑容变得温和起来,循循善诱道,“它不可能一口吞下整片叶子,而是一点点,一点点地,慢慢蚕食。至於用什么手段……是武力震慑,还是利益驱使,亦或是仁道感化,办法总比困难多。” “百越土地广袤,却不属於七国管辖。百越的百姓,至今还过著刀耕火种的部落生活。他们缺的不是勇气和土地,而是知识,是学问,是能带领他们走出蒙昧的领路人。你有空在这里给韩国製造一些无关痛痒的麻烦,还不如静下心来,好好学学中原各国的治理之术,这不比那虚无縹緲的『宝藏』,要靠谱得多吗?” 天泽沉默了。他或许偏执,或许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但他终究曾是一国太子,这些简单的道理,他懂。 他想起了当年勾践復国,身边亦有范蠡、文种这等来自中原的智者辅佐。而他眼前,不就正坐著一位深不可测的“高人”吗?虽然年纪,小了些。 高景也饶有兴致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 既然在韩国的“试验田”计划已经泡汤,那换一块地,似乎也不错。百越之地,不受七国纷扰,宛若一张白纸,正好可以让他尽情挥洒,將“心学”的经世致用之道,付诸实践。这也算是,为自己前世的“家乡”,做点贡献了。 然而,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天泽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挣扎,有不甘,有警惕,最终,他一言不发,扭头便走,决绝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高景:“……” 这算什么?聊得好好的,怎么就emo了? 高景摸著下巴,想了想,大概也明白了。天泽心中那股滔天的恨意,终究还是没那么容易放下。算了,强扭的瓜不甜。 他转头看向一旁同样有些错愕的焰灵姬,很自然地问道:“那你呢?还准备继续跟著他?” 焰灵姬摇了摇头,媚眼如丝地看著高景:“他已经不需要我了。倒是先生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大概会离开韩国,在各国间游歷,继续磨礪心境吧。” “一个人上路,多枯燥啊。”焰灵姬轻笑著,莲步轻移,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带上我,好不好?” 高景看著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笑道:“好啊。” …… 此后的新郑,果然如高景所料,上演了一出出精彩大戏。 先是太子被“流沙”与姬无夜联手“救”出,举国欢庆。可没过几天,太子乘坐的马车在经过石桥时,石桥毫无徵兆地坍塌,太子连人带车坠入河中,活活淹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太子“意外”身亡的当晚,血衣侯府燃起一场冲天大火,將整座奢华的府邸烧成了一片白地。 新郑城为此戒严了数日,风声鹤唳,连紫兰轩都被官兵搜查了好几次。 高景对这些外界的纷扰充耳不闻,他的心思,早已全部沉浸在了浩瀚的书海之中。直到这天,韩非带著两位特殊的客人,再次来到了他的房间。 为首的是一位身著灰白长衫的青年,看似普通,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与霸气,令人不敢直视。在他身后,还跟著一位抱著剑的中年人,气质平和內敛,双眼却如鹰隼般锐利。 - 单看这气度,便知来者绝非凡俗。 更何况,陪同他们前来的,是韩非、卫庄、紫女三人。小小的雅室,因为这几人的到来,竟显得有些拥挤,气氛也凝重到了极点。 高景的目光,落在了那位灰白衣青年的身上。 青年也在打量著他。 四目相对,片刻之后,高景缓缓起身,將手中的书卷插入腰间,对著来人,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儒家之礼。 “儒家高景,见过秦王!见过盖聂先生!” 抱剑的盖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回礼道:“盖聂见过……小先生。” 这声“小先生”,叫得意味深长,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调侃与腹黑。 而那位被道破身份的青年,未来的秦王嬴政,却没有回礼。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盯著高景,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探究,开口道:“先生称我尚公子即可……听韩非说,先生早就料到,我会来?” 第40章 儒与法 “请坐。” 面对那双充满了威严与探究的目光,高景没有丝毫的侷促。他神態自若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在对面的案几后跪坐下来,一边行云流水地为客人斟茶,一边平静地说道:“这並不难猜。” 雅室內的气氛有些微妙。嬴政,或者说“尚公子”,带著审视的目光,在高景对面的主位坐下。韩非紧隨其后,神情略带紧张地跪坐在侧。紫女则默默接过高景手中的茶壶,安静地为眾人添水布菜。 而卫庄与盖聂,这对师出同门的纵横家宿敌,则十分默契地一人占据了一扇窗口,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目光却在空中无声地交锋。 “先生说笑了。”尚公子接过茶杯,却没有喝,那双深邃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高景的脸,“寡人此次前来韩国,乃是绝密。即便是在咸阳城內,知晓之人也寥寥无几。先生远在新郑,却能提前预知……寡人实在想不通。” 高景知道,这个问题若是不解释清楚,以这位千古一帝多疑的性格,必然会在心中留下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中的茶杯,举到半空,问道:“如果我此时鬆手,这茶杯会如何?” 尚公子毫不犹豫地答道:“自然是会掉落於地。” “哦?”高景笑著反问,“我並未鬆手,尚公子又从何得知?” 尚公子微微一愣,隨即答道:“万物自高处,必然下落。此乃自然之理。” “说得好!”高景抚掌赞道,“尚公子既知此理,又何必问我?古人云,见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我之所以能料到公子会来,並非有什么未卜先知之能,不过是像公子预判茶杯会掉落一样,从一些已知的『理』,推测出了一个必然会发生的『果』罢了。” 尚公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追问道:“所以,先生是从韩非的那几篇文章,推测出寡人会亲至韩国?” “不仅仅是韩非的文章。”高景解释道,“还有秦国如今內忧外患的局势,有公子您扫平六合的胸襟与气魄,有您急於亲政、破局而出的决心……將这些已知的条件放在一起,便不难推演出,您必然会行此险招,以自身为饵,钓出朝堂上下所有心怀鬼胎的鱼。而韩国,正是您最佳的钓场。” 尚公子听完,沉默了许久,最终发出一声由衷的讚嘆:“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寡人一直以为,儒家只知空谈仁义,不想竟有如此洞察世事的智慧。若能將此道用於战场,岂非能处处料敌於先机?” “这不是儒家的智慧,而是人的智慧。”高景摇了摇头,纠正道,“只不过儒家,更善於將这些道理,解释得更清楚明白而已。” 尚公子再次沉默,这一次,他端起茶杯,细细地品了一口,才缓缓问道:“先生曾与韩王言,秦国可以一统六国,但这天下,最终却不一定归於秦。这也是先生,推测出来的?” 高景抬起头,直视著这位未来的帝王,问道:“尚公子捫心自问,秦国,可得六国民心?秦国之法,是否又適合治理一统之后的大爭之世?” 这两个问题,如两柄重锤,狠狠砸在尚公子的心上。他沉吟不语,久久无言。 雅室內,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打扰到这位年轻君王的思考。 许久之后,尚公子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地问道:“先生认为,法家,治理不好这天下?而儒家,却可以?” “尚公子此言,是对儒家最大的误解。”高景笑著摇了摇头,“其实,儒家与法家,本就是同根同源,殊途同归罢了。” 这话一出,不仅尚公子惊讶,连一旁的韩非都露出了欲言又止的怪异表情。 --- “儒法是一家?”尚公子替韩非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高景淡淡一笑,反问道:“若以『仁』为心,来制定法度;以『仁』为本,来施行法度。那法家与儒家,又有何区別呢?” “法令严苛,如何能施以仁政?”尚公子不解。 “在儒家看来,所谓的『法』,其实很简单。无非是三件事:告诉百姓,什么事可以做;告诉百姓,什么事必须做;以及,告诉百姓,什么事绝对不许做。” 高景娓娓道来:“法家为了达到这三个目的,制定了严苛无比的法令,试图规范人的每一个举动。而儒家,则是用『礼』来达到同样的目的。” “尚公子可曾见过牧羊?” 尚公子点头:“自然见过。” 高景笑道:“牧人放羊,只会为羊群规定一个大致的方向,却绝不会去束缚每一只羊应该先迈哪条腿走路。儒家认为,牧民当如牧羊。可法家,却严苛到想要束缚人的每一个举动,使得人,反而不如羊自由。” “乱世如潮,百姓能活命已是万幸,自然无暇他顾。可一旦天下太平,百姓还愿意过这种戴著镣銬跳舞的日子吗?” 尚公子皱起了眉头:“所以,先生认为应当施仁政,崇周礼?” “唉,尚公子还是不了解儒家。”高景摇头嘆道,“儒家推崇的,並非是单纯的『礼』,而是『礼法並举』!以『礼』为引导,以『法』为底线!” 见尚公子与韩非等人依旧不解,高景决定举个例子。 “譬如,一辆华贵的马车在闹市横衝直撞,可有办法杜绝?” 韩非想也不想,立刻答道:“颁布法令,对肇事者处以重罚,加大刑罚力度!” “真的有效吗?”高景看著他,问道,“那些王公贵族,真的会在乎这点惩罚吗?” 韩非斩钉截铁地答道:“法不阿贵,刑过不辟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所以,自古以来的变法者,大多都没有好下场!”高景一句话,便堵得韩非哑口无言。他转头看向尚公子,问道:“尚公子,若您驾车走在路上,迎面走来一个推著板车、步履蹣跚的老农,您会如何?” 尚公子思索片刻,答道:“呵斥他让开,然后继续前进。”这是身为王者的本能反应。 高景喝了一口茶,又问:“那如果,那个老农在看到您的车驾时,远远地便停下脚步,主动对您躬身行礼呢?” 尚公子一愣,他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迟疑地说道:“寡人……大概会还他一礼,然后示意他先行……” “这,便是『礼』的力量!”高景的声音鏗鏘有力,“儒家的『礼』,教人彼此谦让,心存敬畏。如此,便能將大多数的衝突,消弭於无形。若是在此等情况下,那驾车之人依旧横衝直撞,最终酿成惨祸,那便触碰了『法』的底线,当执法如山,严惩不贷!” “儒家虽推崇『礼』,但儒生亦佩剑!儒家之剑,轻易不出鞘,可一旦出鞘,必是执法之剑,行雷霆手段!” 高景看著尚公子,最后问道:“比起严苛的法令,您更喜欢哪一种天下?” 尚公子眼中的震撼与嚮往,再也无法掩饰。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全新的画卷,一个君民谦和、人人知礼、法度森严却又充满人情味的理想国度。他感慨地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激动,也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自然是先生所言,人人知礼,彼此谦让的天下!若真能如此,那该是何等美好的世界!” 说完,尚公子竟猛地站起身,整理衣冠,对著高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请先生指教,何为儒!” 第41章 何为儒 “请先生指教,何为儒!” 嬴政这一拜,行得郑重其事,拜的也不是君王对臣子的期许,而是学子对师者的渴求。从“小先生”到“先生”,一字之差,是他终於放下了君王的审视,真正开始以一个求知者的姿態,去探寻那条或许能引领他走向理想国度的道路。 雅室之內,气氛庄重。高景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沉吟片刻,並未直接长篇大论,而是反问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景想先请教尚公子,人活於世,最根本的需求,是什么?” “需求?”嬴政思索道,“是金钱財富?是权柄地位?亦或是锦衣玉食,脸面威仪?” 他一连说了数个世人所追求的答案,高景却只是含笑摇头。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佇立在窗边的盖聂,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而篤定:“是活著。” 两个字,简简单单,却让在场之人都为之一震。 高景讚许地看向他,笑道:“盖聂先生剑术通神,心怀苍生,却入了纵横之道,可惜了。” 盖聂微微頷首,对高景的评价不置可否,只是抱著剑,重新归於沉默。 嬴政的眉头却紧紧皱起,带著一丝君王特有的不解与高傲:“只是活著?这……未免太过浅薄。” “活著,可从不简单。”高景摇了摇头,声音变得温和而深邃,“活著,分为两层。其一为『存身』,其二为『寄心』。” “存身,是温饱与安全,是肉体的存续。但除此之外,一颗心,更要有所寄託,否则人与行尸走肉何异?” “心有所寄?”嬴政若有所思。 高景循循善诱:“对於寻常百姓,一个温暖的家,一个贤惠的妻子,几个可爱的孩子,便是心的寄託。对於有志之士,在学海中遨游,探求未知,亦是心的寄託。秦军为何而强大?因为『斩首封爵』便是他们悬於头顶、触手可及的寄託!百姓是淳朴的,只要心有寄託,哪怕条件再艰难,也能迸发出无穷的力量,坚韧地活下去。” 嬴政的眼中,闪烁著明悟的光芒:“先生之言,有理!” 高景继续道:“在活著的基础上,人还需要彼此的交流。尚公子,您是愿意与一个讲仁义、守诚信的君子交往,还是愿意与一个奸诈狡猾、满口谎言的小人结交?” “自然是前者!”嬴政不假思索地答道。 “然也。”高景点头,將整个逻辑串联起来,“能够存身寄心,又有人际交流,一个人的需求便会更进一步,想著要凭藉自己的所学,去实现心中的抱负,让这个世界因自己的存在而变得更好一些……” 话音未落,嬴政便脱口而出,声音中带著一丝恍然的激动:“这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高景含笑点头:“所以,尚公子现在知道,什么是儒了吗?” 嬴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震撼与感慨再也无法掩饰:“果然如先生所言,儒,人之需也!秦国之內,亦有儒生数百,却无一人能如先生这般,將『儒』之一字,剖析得如此清楚明白!” “尚公子过誉了。” 嬴政沉吟片刻,再次虚心求教:“那敢问先生,秦国未来若要变法,当如何变?” “不知道。”高景的回答,乾脆利落。 嬴政愣住了:“先生……也不知道?” “韩非子也说过,『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高景指了指一旁同样听得入神的韩非,“一统七国,乃是自三皇五帝以来亘古未有之大变局,前路无跡可寻,自然也没有任何现成的政权可以借鑑。” “那该如何是好?”嬴政下意识地问道,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依赖。 “不会,则学!” 高景的声音坦然而坚定:“『学』之一字,贯穿了整个儒家。孔子云: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师兄荀子亦言:学不可以已!正因前路未知,才更需要一位好学的君主,带领天下『学』出一套前无古人、行之有效的完备体系!这,或许才是儒家真正的用武之地!” 嬴政恍然大悟:“所以先生才对韩王说,『六王毕,四海一』,才是儒家执政的时机!因为诸子百家,唯有儒家,最好『学』!” 高景微微頷首,算是默认。 一番对话,已让嬴政心悦诚服,他看著韩非,再次问道:“先生曾看过韩非先生的著作?” “韩非子集法、术、势於一体,乃法家之集大成者!”高景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隨即话锋一转,“其法,两个字可以概括,『王法』!一切以君王意志为核心,以严刑峻法治理国家,最受君王喜爱。想来未来的大秦帝国,都离不开『韩非』这两个字了!” 韩非在一旁听著,虽然极力克制,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谦逊道:“小师叔过誉了。” “王法……”嬴政咀嚼著这两个字,眼神愈发锐利,“先生总结精闢。那不知先生所推崇的儒家之法,又是什么?” 高景嘆了口气,目光中带著一丝对未来的憧憬与现实的无奈:“自然是『民法』。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法。只不过,此法太过理想,眼下,也只能在『王法』的框架之內,夹带些许『民法』的种子,静待其生根发芽了。” 嬴政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他死死地盯著高景,仿佛一头发现了无价之宝的猛虎:“先生,若秦国一统六日,当真需要变法,先生有何教我?” “若尚公子真有此心,那有两个人,您必须得到。” “哪两人?”嬴政迫不及待。 “第一个,便是他。”高景的手,指向了韩非。 韩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为一片苦涩。 嬴政认同地点头,郑重道:“先生真知灼见。那不知第二人是谁?” 高景的目光望向北方的天空,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李牧!” “赵国雁门关守將,李牧?”嬴政大感意外,“为何是他?” “变法最忌外力干扰。有李牧镇守北疆,十年之內,匈奴狼族不敢南下牧马。如此,公子方能安然在国內推行新政。”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服:“我大秦亦有王翦、蒙恬这等精兵良將,足以击退胡狼!” 高景摇了摇头:“李牧,是用十万匈奴的人头,在草原上筑起了一座『京观』,將恐惧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胡人的骨子里。这份凶名,秦国无人可比。况且,秦军善守,而李牧的铁骑,却能主动出击,將战火烧到草原深处……此消彼长,高下立判。” 嬴政陷入了沉思,正要再问。 忽然,窗外隱约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踏!踏!踏!” 一直警惕著四周的盖聂眼神一凛,沉声道:“是韩国禁军,尚公子,我们该走了!” 卫庄冰冷的目光也扫向窗外,补充道:“是姬无夜和白亦非,他们两个都来了……来不及了,禁军已经包围了紫兰轩。” 韩非和紫女皆是面露急色,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唯独嬴政,依旧安坐於案几之后,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高景,似乎想看他如何应对。 高景无奈地嘆了口气,放下茶杯,缓缓起身。 “尚公子稍待,景去去就来。” 说罢,他不理会眾人惊愕的目光,不急不缓地走出房间,走下楼阁,在紫兰轩所有姑娘惊恐的注视下,亲手打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外,火光冲天,甲光向日。 他以一人之身,独自面对著姬无夜、白亦非,以及数千名手持利刃的韩国禁卫军。 第42章 骂- 紫兰轩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单薄的少年身影,出现在数千禁军的视野之中。 门內是靡靡的灯火与繚绕的暗香,门外是冰冷的甲冑与肃杀的兵戈。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因为这个少年的出现,被强行连接在了一起。 姬无夜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独自走出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可以不把韩非放在眼里,可以无视相国张开地,但他不敢轻易得罪这位儒家的小师叔。儒家的影响力,早已超越了国界,盘根错节,贸然动一位儒家高层,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强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粗獷地说道:“高先生,姬某得到线报,有秦国逆贼藏匿於紫兰轩,特奉王命前来抓捕。若有打扰之处,还请先生见谅。” 他把话说的很满,既抬出了王命,又点明了是抓捕“秦国逆贼”,占尽了大义。只要高景敢阻拦,便是与整个韩国为敌,与天下公义为敌。 高景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威胁,对著他遥遥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姬將军奉公办事,景岂敢阻拦。请便。” 说完,他侧身让开了道路,一副任君施为的模样。 姬无夜一愣,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脸色憋得通红。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啊! 就在他准备挥手下令,让士卒衝进去搜查之时,高景的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旁那个面色惨白如纸的青年將领身上。 “在將军办事之前,高某有几句话,憋在心中,不吐不快。” 高景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他看著那个身著华贵白袍的青年,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他的名字:“血衣侯,白亦非!” 冷峻的白亦非愣了一下,那双阴鷙的眸子,如同毒蛇般锁定了高景。 高景无视了他那足以让小儿止啼的目光,沉声道:“我听说,令堂乃是韩国百年以来,唯一的女侯爵。想来,是立下了让韩国君臣、黎民百姓都不得不钦佩的天大功业,才成就了这份殊荣吧!” 白亦非微微昂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得。母亲的功勋,是他最大的骄傲。 然而,高景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的骄傲。 “那你呢?!” 高景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平静的表象被撕碎,露出的是压抑已久的滔天怒火:“你又是怎么做的?!以无辜女子的身体来培养噁心的蛊虫!以同胞的鲜血来修炼你的阴邪之功?!你对得起谁?!” 白亦非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別人敬你儒家身份,但那不是你这区区孺口小儿,胆敢污衊本侯的资本!” “住口!” 一声怒喝,如晴天霹雳,在高景的胸膛中炸响!一股无形无质,却至大至刚的气息,隨著这声怒喝,冲天而起! 胸中浩然之气勃然而发,高景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那双清澈的眸子,亮得如同天上的昊日,让人不敢直视! “同类相食,禽兽所不为也!你这禽兽不如之辈,安敢在我面前咆哮?!” 被这股浩然正气当面一衝,白亦非只觉得像是有一座无形的泰山轰然压下,心神剧震,体內那股阴寒的功力瞬间紊乱,脸色不由自主地又白了几分。 “令堂以功封侯,是为护佑韩国百姓!而你,却以韩人为食!简直是无父无母之徒,不忠不孝之辈!” 浩然之气充斥天地,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那些手持兵戈的禁军士卒,只觉得一股莫大的威压从天而降,压得他们喘不过气,许多心志不坚者,更是下意识地后退,畏惧地低下了头。 “你食韩禄,居韩位,不思上报君王,下不抚恤黎民,反而掠民之女,以民为食!可谓禽兽食禄,朽木为官!” 高景的声音越来越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天地的伟力,化作一柄柄巨锤,狠狠地砸在白亦非的心头。 他本就苍白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一丝诡异的血红色,像是被煮熟的虾子。他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罪孽深重,天地不容!你那阴暗地道內的皑皑白骨,可知其数?你可知,有多少韩人百姓,欲生啖你肉,痛饮你血?!” “不知潜身缩首,苟图衣食,还敢身披锦袍,在我面前招摇?!” “如今,你大限將至,即將命归九泉!我只问你,你有何面目,去见你的母亲,去见那被你残害的无数冤魂?!” 高景的声音不算大,却异常的响亮,仿佛是从九天之上发出的雷霆呵斥,又仿佛是这片土地上所有冤魂的齐声质问! g 每说一句,白亦非便在马上后仰一分,脸上的血色便浓郁一分,压在他心头的那股力量,便沉重一分! 终於! “哇——”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白亦非猛地喷出一大口带著冰碴、散发著无尽寒意的鲜血!那血液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凝结成一片诡异的冰霜。 而吐出这口血的白亦非,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瞬间萎靡了下去。他那原本光滑如玉的皮肤,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布满了深刻的皱纹,一头飘逸的银白色长髮,也变得枯槁无光,如同冬日的杂草。 “你……你……” 他如同一个瞬间苍老了五十岁的老人,颤抖地抬起手指著高景,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恐惧,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倒下去,不省人事。 酣畅淋漓! 將心中积鬱已久的怒火尽数喷发,高景只觉得心旷神怡,胸中那股浩然正气,愈发的充盈、纯粹。 难怪孟子当年,那么喜欢跟人辩论吵架,原来是这么个爽法! 他意犹未尽地转过头,將那双亮得嚇人的眸子,投向了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姬无夜。 被他这目光一看,姬无夜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想也不想,猛地一拉韁绳,调转马头,对著身后同样呆若木鸡的军队,发出一声惊恐的咆哮: “收兵!撤!快撤!” 那仓皇逃窜的背影,狼狈得像一只被老虎盯上的兔子。 第43章 浩然之气 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乃是一切阴邪污秽之物的克星。 与其说是高景的浩然之气破了白亦非的功法,不如说是白亦非自己,破了自己的心防。浩然之气,讲究“配义与道”,直指本心。白亦非所行之事,早已违背天理人伦,他的“良知”虽被无尽的恶意所蒙蔽,却並未彻底泯灭。 高景那番义正言辞的痛斥,便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蒙蔽他心智的重重迷雾,让他那沉睡的“良知”猛然惊醒。善恶在心头交战,正邪在体內衝突,最终导致他心神失守,功法反噬,落得个生机断绝的下场。 除非他能勘破生死,明悟本心,否则,神仙难救。 …… 姬无夜带著残兵败將落荒而逃,一场足以倾覆整个新郑的风暴,就这般被一个少年,以一种谁也无法想像的方式,消弭於无形。 高景环顾四周,那看似空无一人的街道,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探著这一切。他淡然一笑,也不理会,转身走回了紫兰轩。 隨著大门缓缓关上,新郑城各处角落里,压抑的惊嘆声才此起彼伏地响起。 “司徒老弟,你可看清了?那到底是什么手段?”一处阁楼的窗后,身著锦绣服袍,带著滑稽面具的农家朱家,忍不住惊嘆道。 他身旁的司徒万里,这位掌管著四岳堂的农家大佬,此刻也是一脸的困惑与震撼:“朱老大,我只看到……儒家那位小先生,把血衣侯白亦非,给活活骂废了?这儒家的嘴皮子,怕是比名家的还要厉害!”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朱家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凝重与嚮往,“那是……浩然之气!孟子之后,百余年间儒家再无人能修成的浩然之气,竟然……竟然在他身上重现了!我农家,为何就没这等好事?” “浩然之气?”司徒万里倒吸一口凉气,“传说中,孟子养此气,则充塞於天地之间……此等神异,当真存在?” “今日,你我亲眼所见!”朱家感嘆道,“这位儒家小师叔,年纪虽小,可他做的这些事,又有哪一件是小事?” …… 另一处阴暗的角落,墨家眾人同样在低声议论。 t “巨子,那浩然之气,究竟是何物?恁地玄乎?”腰间挎著酒壶,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荆軻,好奇地问道。 浑身裹在黑袍之中,手持无锋墨眉的六指黑侠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知。孟子自己也只说是『集义所生』,其道难言。” 荆軻挠了挠头:“义?那不该是我们墨家的看家本领吗?怎么反倒让儒家给练成了?” 六指黑侠嘆息道:“只能说,孟軻之『义』,与我墨家之『义』,並非一回事。可惜,可惜啊!当初此子从蕞城一路前往桑海,为何就没让我墨家先一步遇到……” 言语间的懊悔与惋惜,溢於言表。 …… “他,便是东皇阁下特意要我们关注的儒家高景?” 一座高塔之顶,身著金色华服,气质高贵雍容的阴阳家东君·焱妃,饶有兴致地看著高景消失在紫兰轩门內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在她身旁,周身笼罩在清冷月光中的月神,冷冷地开口:“不过一孺口小儿,不知有何值得东皇大人如此关注。” 焱妃掩嘴轻笑:“他年纪可比星魂还要小呢,做的事,却比那个小傢伙要厉害得多。咯咯,有趣,真有趣。” “哼!我等的任务,是护卫好秦王,其他閒事,少管为妙!” “知道啦,知道啦……月神你,还是这么无趣。” …… 更远处的屋顶,一个身披秦军甲冑,面带猛虎铁面具,手持越王八剑之一“掩日”的高大身影,在深深地看了一眼紫兰轩后,便如同鬼魅般,悄然融入了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 高景回到雅室,便看到所有人都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目光看著他,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敬畏,还有一丝……恐惧。 最终,还是紫女打破了这诡异的僵局,她强忍著心中的波澜,替所有人问出了那个问题:“先生……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若是光靠一张嘴就能骂死白亦非这等高手,那他们流沙处心积虑地谋划,岂不都成了笑话? “理直,所以气壮而已。”高景给了个云淡风轻,却又逼格满满的答案。 他转向依旧处于震撼之中的嬴政,正色道:“如今新郑城內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齐聚,尚公子还是儘快离去为好。” 嬴政回过神来,看著高景的眼神,变得无比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热切:“先生今日之风采,让寡人嘆为观止!还请先生隨我一同归秦,你我君臣联手,一舒胸中块垒!” 这是第二次招揽,比第一次,要诚恳百倍。 高景却只是深深地看著他,摇了摇头:“尚公子现在,还是先把精力放在亲政,以及之后的一统六国上为好。至於变法之事,时机未到,现在多谈无益。” 嬴政不解:“为何?” “贸然变法,前途未知,成败亦未知。等一统六国之后,若公子依旧还有变法之心,景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这番话,既是承诺,也是考验。考验这位未来的帝王,在一统天下、手握至高权力之后,是否还能保持今日的初心。 嬴政沉默了片刻,他听懂了高景的言外之意。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解下腰间一块雕著黑色玄鸟的古朴玉佩,双手递给高景。 “先生真知灼见。这块玉佩,还请先生收下。秦国的大门,隨时为先生敞开!” “多谢!”高景坦然接过。 一旁的韩非见状,连忙上前道:“还请尚公子暂去休息,韩非自会安排好一切,护送公子安全离去!” 嬴政点头:“那便有劳韩非先生了。” 第44章 纵横之道 嬴政在韩非的引领下,与盖聂一同前往客房歇息。雅室內那股君临天下的霸道气场隨之散去,但凝重的气氛却没有丝毫缓解。卫庄抱著鯊齿剑,默然佇立窗边,眼神冰冷地注视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韩非送完人回来,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他走到高景面前,忍不住问道:“小师叔……你当真有去秦国之意?” “我不是拒绝了么?”高景端起茶杯,神態轻鬆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您並未说死。”韩非苦笑,他太了解这位小师叔的说话艺术了,看似拒绝,却留下了无限的余地。 高景呷了一口茶,目光悠远,轻声道:“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这世上,唯一不变的,便是『变』本身。” 一直沉默的卫庄突然转过身,冰冷的目光锁定在高景身上,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秦国一统六国,其中会有变故?”对於结果,纵横家比任何人都更在意。 “那倒没有。”高景摇了摇头,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说道,“秦灭六国,乃是大势所趋,难以逆转。我说的『变』,不在於秦国,而在於嬴政。” “在於他一统天下之后,是否还愿意变法……更在於,到那时,他还是不是我们今日所见的这位『尚公子』。” 紫女冰雪聪明,立刻捕捉到了话中的深意,她惊讶地掩住红唇:“先生是说……尚公子的心態会变?可是,我看他今日求教之心无比诚恳,莫说是他,就连我一个女子,都被先生那番『礼法並举』的理想国度说动了心呢。” “那你可愿与我共参大道,探討一下生命的真諦?”高景趁机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紫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风情万种的模样足以让任何男人心神摇曳:“等你再长大些,姐姐这紫兰轩的姑娘,隨你挑!” “弄玉也行!” “只要弄玉姑娘愿意。” - “好了,说正事呢!”韩非哭笑不得地打断了这越来越歪的楼。 高景轻咳一声,重新坐正,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拿起案几上那捲韩非所著的《五蠹》,轻轻摩挲著竹简的边缘:“你们可知,权力,是世间最烈的毒药。浅尝輒止,或可强身健体;可一旦沉溺其中,便会侵蚀心智,扭曲人性,再难回头。” 他看著韩非,也看著卫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秦国的权力,乃至未来整个天下的权力,最终都將只掌握在嬴政一人手中。你们能想像吗?在那等生杀予夺、言出法隨的绝对权力之下,一个人的心,会膨胀到何等恐怖的高度?” “到那时,他还是我们今日遇到的,这位虚心求教、从善如流的尚公子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眾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 雅室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是啊,这个时代的列国,虽然君臣有別,但权力是分散的。如韩国,相国张开地与大將军姬无夜,便分走了韩王大部分的权力。即便如此,被权力蒙蔽双眼、变得刚愎自用的君王,史书上还少吗? 一旦整个天下的权力,都如百川归海般匯聚到一人之手……那种情景,他们甚至无法想像。 卫庄的呼吸微微一滯,他忽然明白了高景那句“天下不一定归於秦”的真正含义。他吐出一口浊气,沙哑道:“我有些明白了。” 高景看著他,讚许地点了点头,笑道:“其实,能看到这一点的,並非只有我一人。” 这也是他隨著“定”境日深,对这个世界的脉络看得越来越清晰后,才慢慢想通的。 “我的师兄荀子,他必然也想到了。否则,以他入世救国的儒家理念,又怎会甘心学道家那般,在小圣贤庄隱居不出?他是儒家的顶樑柱,他若不出,不是不能,而是不为。他在等,等一个儒家真正可以大展拳脚的时代。” 韩非好奇地问道:“除了荀夫子,难道还有其他人,能看得比小师叔还远?” “我这点见识,算得了什么?”高景失笑摇头,“楚国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南公,早就留下『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讖言;阴阳家的东皇太一,道家天宗的北冥子,他们观星望气,俯瞰天道,对此亦洞若观火,只是不关心罢了。” 说到这里,高景的目光,忽然转向了卫庄,意味深长地说道:“……以及,你的师父,鬼谷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卫庄身躯一震,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动容的神色:“我师父?” 韩非和紫女也带著惊讶的目光看了过来,他们从未听卫庄提起过,鬼谷子对天下大势有过如此精准的判断。 卫庄的脸色有些难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你为什么觉得,我师父能看出来秦国的结局?” 高景好笑地看著他,反问道:“纵横之道,何为纵?合眾弱以攻一强。何为横?事一强以攻眾弱。按理说,秦国势大,你师兄盖聂修纵剑,当游走六国,合纵抗秦;而你修横剑,当入秦国,连横破纵。可结果呢?” 卫庄冷哼一声:“那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是吗?”高景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盖聂心怀天下,想以一己之力结束这乱世,他这样的人,最適合的难道不是连横之术,辅佐强秦一统天下吗?可鬼谷子偏偏教了他讲究奇谋诡道的纵剑术。” “而你,”高景看著卫庄,“你性情高傲,目空一切,又与韩国渊源极深,最適合你的,本该是合纵之术,联合诸国之力,共抗强秦。可鬼谷子,却教了你以力破巧、以势压人的横剑术!” “看似是你们自己的抉择,然而,早在鬼谷子收徒传艺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替你们做出了选择!” “他早就看出,在秦国一统的大势面前,任何纵横捭闔的权谋之术,都將不堪一击。所以,他传授给你们的,不再是往代鬼谷弟子赖以成名的谋略,而是……剑!” “因为他知道,天下一统之后,真正的纵横之道,將不在朝堂,而在江湖!既然在江湖,那自然,要靠剑说话!” 卫庄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煞白。他紧握著鯊齿剑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嘎吱”的声响,那份根植於內心的骄傲与自信,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第45章 把书给李斯看 卫庄的心乱了。 他那颗自下山以来便坚如磐石的剑心,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高景那番话,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剖开了他引以为傲的“选择”,露出了其下可能被操控的命运轨跡,这对於心高气傲的他而言,是比战败更难以接受的打击。 “錚——” 鯊齿剑骤然出鞘,发出一声饱含怒意的龙吟。卫庄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在空旷的紫兰轩大堂中腾挪闪转,狂暴的剑气四溢,將周遭的桌椅陈设尽数撕成碎片。他的剑法,大开大合,充满了以势压人的霸道与决绝,每一剑劈出,都仿佛要將心中的迷茫与愤怒一併斩断。 这便是横剑道!以力为基,以势为用,让自己永远处於最强、最有利的位置,然后用绝对的力量,碾压一切! 高景、韩非与紫女只是静静地站在二楼的围栏边,看著他在下方宣泄。 终於,隨著一声怒喝,卫庄的身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猛然拧身,一式“横贯八方”轰然斩出!狂暴无匹的剑气,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圆环,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那锐利的剑气,仿佛要將整个紫兰轩都夷为平地。韩非和紫女皆是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便要运功抵挡。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剑气洪流中,最为凌厉的一股,正对著高景所在的位置,呼啸而来! 然而,高景只是静静地站著,脸上不见丝毫波澜。那狂暴的剑气在即將触及他身前三尺之地时,竟如同春雪遇上烈阳,无声无息地消融了,连他的衣角都没能吹动分毫。 发泄完毕,卫庄的身影从半空中缓缓落下,他吐出一口浊气,似乎想通了什么,那双冰冷的眸子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凝重,看向高景:“你会武功?” 无声无息便化解了他的剑气,这等修为,已然深不可测。亏他一直以为,高景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高景正以心神回顾著卫庄的剑法,闻言隨口答道:“我儒家弟子,自孔圣之时便讲究六艺齐全,礼、乐、射、御、书、数,皆有涉猎。这武艺,自然也不在话下。” 卫庄闻言,眼中战意升腾,鯊齿剑遥遥一指:“来,切磋一下!” 高景立刻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不打。我的剑,是用来修身养性的,不是用来打架的。” t 卫庄握著鯊齿剑的手指节发白,恨得牙痒痒。 还是韩非出来打圆场,笑道:“卫庄兄,小师叔的剑法確实不適合打架,太慢了。慢悠悠的,跟老爷爷打太极一样,一点威力都没有。” “很慢?”卫庄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 韩非肯定地点头:“对,非常慢!连我这个不会武功的,都觉得我上我也行!” 卫庄深深地看了一眼高景离去的背影,又嫌弃地瞥了一眼韩非,冷冷道:“我的剑,慢不下来。” 韩非一头雾水。 紫女却扭动著腰肢,娇笑著解释道:“剑法之道,越快则越难稳,越稳则能越快。许多人追求极致的速度,剑招却会因此变得轻浮,破绽百出。反之,若能在极慢的动作中依旧保持剑招的稳定与力量,那当他快起来的时候,其速度与威力,將达到一个难以想像的境地。” 韩非挠挠头,似懂非懂:“好像跟小师叔当初教我练字时说的话有点像……算了,武功我又不懂。” “你本来就不该懂!”卫庄扫了他一眼,满眼嫌弃。隨即,他收剑入鞘,竟也转身离去,只是步伐间,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多了几分深沉。 …… 高景回到房中,立刻摊开了那本奇书。 书页之上,卫庄刚才练剑的场景,一招一式都清晰地重现。从肌肉的发力,到內力的运转,再到如何借势、蓄势,所有要点都以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科学的视角被標註和解析。 “原来如此,横剑之道,便是以纵横之『势』,来推动的剑法。”高景忍不住讚嘆。 它的核心,是让自己永远处於“横强”的有利位置,然后凭藉这股“势”,碾压对手。那么,盖聂的纵剑之道,便应该是以纵横之『技』,来克敌制胜。於万军之中,於看似无解的困局之中,寻找到那唯一的一点破绽,然后以“百步飞剑”这般以点破面的极致之“技”,一击毙命!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景心中豁然开朗,对纵横剑道的理解,瞬间超越了身为传人的卫庄和盖聂。 只可惜,这剑道虽强,却与他的理念不符。高景摇了摇头,起身在房中踱步。他虽然只会儒家最基础的剑招,但经过这段时间的修行与感悟,他已经隱隱有了属於自己的剑道理念。 想到这里,他乾脆捲起一本竹简作剑,在房中缓缓演练起来。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中正平和,舒展大气,如同一场庄重的剑舞。每一个动作,都无比的標准、稳定,充满了雅正之气。 中庸雅正,是为礼;进退有度,是为义;出招有谋,是为智;攻敌必救,是为仁;一剑既出,无怨无悔,是为信! 仁、义、礼、智、信,这儒家五常,便是他的剑道! …… 入夜,韩非带著一位身著秦国官服、神情一丝不苟的青年,来到了紫兰轩,先一步拜访了高景。 “李斯,见过小师叔。”许久不见,李斯还是那般严肃刻板。 高景见到故人,也有些开心,笑道:“师兄如今已是秦王近臣,可算得上是一只合格的『仓中鼠』了?” 这话是有典故的。李斯早年见厕中之鼠食不洁,遇人犬,数惊恐之;而仓中之鼠,食积粟,居大廡之下,不见人犬之忧。遂有“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的感慨。 听到高景的打趣,李斯那张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他坦然道:“斯以为,尚有余地。” 高景想了想,突然將手中的奇书翻开一页,递到李斯面前。 李斯不解地接过来。他知道这本空白的书是小师叔的宝贝,却从未看出有何奇特之处。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剧烈地一震!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被无尽的震撼与不敢置信所填满! 他看到了! 在那空白的书页上,他看到了浩瀚无垠的星海,看到了日月星辰运转不休的轨跡!他看到了脚下的大地並非天圆地方,而是一个悬浮在无尽虚空中的巨大球体!他看到了一统之后的庞大帝国,郡县制、车同轨、书同文……但也看到了那辉煌帝国在短短十五年后便轰然崩塌,化为歷史尘埃的悲凉结局! “这……这……”李斯嘴唇哆嗦,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出来。他一生追求的功名利禄,他汲汲营营的宏图伟业,在这跨越了时空的宏大视角下,竟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高景收回书,笑道:“好了,去见你要见的人吧。” 李斯神思不属地站起身,如同行尸走肉般,恍恍惚惚地走进了內间。 韩非没有跟过去,而是满眼好奇地看著高景:“小师叔,你这书……可以给別人看了?” 高景頷首:“一点点吧。” 韩非眼前一亮,跃跃欲试:“那你给师兄看了什么?” “眼界。”高景的回答意味深长,“他跟你不一样。同样是井底的青蛙,他是生於井底,渴望看到井外的天空;而你,却是自己甘愿跳下这口井,不想出去。所以,给你看了也无用。” - 韩非一听,便明白了高景话中的深意,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是啊,九公子这个身份,既成就了我,也限制了我。” 高景將书往韩非面前一递:“想看吗?” 韩非的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最终,他还是艰难地扭过头,声音沙哑:“算了,不看了。有些事,不知道,或许……更幸福。” 高景也没有强迫,收回书,轻声道:“我只是给李斯种下了一颗种子。未来这颗种子能否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第46章 黑白玄翦 李斯是一个人来的,但走的时候,身边却多了一位看似寻常的“侍卫”,正是微服出行的嬴政。而原本跟在嬴政身边的盖聂,则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隱於暗处,护卫著这位未来的君王,踏上了返回秦国的路。 临走前,李斯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紫兰轩的门前,对著高景所在的方向,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学生之礼,久久没有起身。 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高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韩非和紫女的耳中:“若將来有传言说,李斯因妒忌而害死了韩非,那一定是谎言。” 韩非闻言,身躯一震,脸上的苦涩更浓,他低声道:“小师叔说的是……师兄他,是不会害我的。” 他知道,在看到了那超越时代、足以顛覆世界观的“眼界”之后,李斯所追求的,早已不仅仅是相位与权柄。而他自己,在拒绝了那份“眼界”之后,便也註定了,將永远被困在这口名为“韩国”的枯井之中,直至被歷史的洪流所淹没。 …… 送走了秦王,新郑城这潭浑水,却並未因此而平静。相反,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罗网”的天字一等杀手,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少年用“嘴”给废了。这个消息,对於急於在秦王亲政前立威、掌控一切的相邦吕不韦而言,无异於一记响亮的耳光。 紫女深知其中的利害,立刻开始安排紫兰轩的姑娘们分批撤离。如今的紫兰轩,早已是天下风暴的中心,不再是那个可以偏安一隅的温柔乡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队王宫禁卫便匆匆赶来,以韩王的名义,將韩非“请”进了宫。明为商议国事,实则与软禁无异。 紧接著,卫庄在城南布下的眼线——七绝堂,也遭到了“夜幕”势力的疯狂攻击。卫庄得到消息,冷哼一声,提著鯊齿剑便赶了过去。 姬无夜虽然被高景的浩然正气嚇破了胆,不敢再正面招惹,但背地里的小动作,却从未停止。 转眼间,偌大的紫兰轩,便只剩下了高景、紫女和闻讯赶来、忧心忡忡的张良三人。 喧囂散尽,杀机渐起。 高景却仿佛置身事外,依旧抱著一卷书,坐在大堂最显眼的位置,安然品读。这种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紧张环境,对他而言,反而是磨礪“定”境的最佳炉火。 就在此时,一个窈窕的身影,忽然从二楼缓缓走下。她走到紫兰轩的大门前,伸出纤纤玉手,將那两扇沉重的门扉,轻轻地关上了。 “是彩蝶?”张良诧异地皱眉,“她不是应该已经离开了吗?” 紫女的脸色却瞬间凝重下来,她对自己手下的姑娘了如指掌,沉声道:“不对!她的步態,她的姿势……她不是彩蝶!” 高景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放下书卷,问道:“你们……看不到吗?” “看到什么?”张良不解。 高景伸手指著那个“彩蝶”,平静地说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彩蝶。而是一个脸上带著刀疤,腰间挎著一黑一白两把长剑的男人。” “什么?!”张良大惊失色。 紫女顿时反应过来,骇然道:“我们看到的不一样?是幻术?” “並非幻术,而是更高明的手段,直接迷惑了他人的心智。”高景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形不逢影,影不离形,异心一体,一体八面……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这个世界能够迷惑人心智的手段很多,阴阳家的幻音术,道家的梦蝶之法,都不足为奇。高景更好奇的是,此人是如何做到,將八个不同之人的记忆与人格,完全复製,从而模仿得惟妙惟肖,连最熟悉的人都无法分辨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近似於……夺舍! 他看著那个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掛著彩蝶甜美笑容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又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喂!” 那“人”的目光,与高景的眼神,在空中交匯。 就在这一剎那,高景平和的眼神陡然绽放出太阳般璀璨的光芒!胸中那股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勃然而发,化作一声雷霆怒喝,直刺对方的灵魂深处! “你是谁?!” 浩然之气,直指本心!高景倒要看看,这一具身体之下,究竟藏著几颗破碎的心! “噗——”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破碎了。 在高景眼中,那个男人没有丝毫变化。但在被迷了心智的紫女和张良眼中,那“彩蝶”甜美的外壳却如镜子般轰然碎裂,露出了里面一个面色阴沉、眼神狠厉的青年。 “长安君,成蛟?”张良认得此人,正是当年在秦国叛乱,后被嬴政赐死的亲弟弟!他心中巨震,此人不是早就死了吗? “噗——” - 还不等他细想,那“成蛟”的外壳再次破碎,化为一个身姿妖嬈、眼含媚意的女人。 “噗——噗——噗——” 破碎声接连响起,老嫗,女童,將军,老农……八个截然不同的人格幻象,在高景这一声蕴含了浩然正气的断喝之下,被尽数震碎! 最终,留下的,是那个脸上带著一道狰狞刀疤,腰悬黑白双刃的男人。 张良的面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缓缓地吐出了那个在江湖上代表著死亡与恐惧的名字:“正刃索命,逆刃镇魂……黑白玄翦!” 玄翦捂著剧痛的脑袋,缓缓站直了身体。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隨即被无尽的暴戾与杀气所取代。他看向高景,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金属在摩擦:“是你……叫醒了我!” 那纯粹到极致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堂!高景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连好不容易达到的“定”境,都差点被这股杀气衝垮! “那你……就得死!” 话音未落,玄翦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鬼魅般出现在高景面前,手中那柄代表著“索命”的黑色长剑,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直斩高景的脖颈! 太快了! 这速度,已经超越了人类感官的极限!紫女和张良甚至连反应都做不到! 高景反应过来了,他的大脑在疯狂预警,但他的身体,却从未经歷过这等生死搏杀,被这股迎面而来的死亡气息一衝,瞬间变得僵硬,竟是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柄黑色的利刃,在自己的瞳孔中,越放越大。 这一刻,高景清晰地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他那颗被杀气衝垮的心,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的空明、澄澈。多年“克己”之功,於此刻尽显神威,让他依旧保持著“意诚心正”的本源。恐惧、惊慌、不甘……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尽数被斩去。 他的心境,在死亡的威胁下,不但重回“定”境,甚至一举突破,进入了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物我两忘的全新境界! 来不及去感悟那种玄妙的境界,高景出手了。 他手上无剑,只是並起食指与中指,以指作剑。 他的“意”从未如此强大,他的“心”从未如此纯粹。在这股强大心念的催动下,他那看似柔弱的身躯,爆发出了一股难以想像的力量。 那一指点出,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却有一种行云流水、理所当然的韵味。仿佛天地之间,本就该有这一指。 这一指,太流畅,太惊艷,也……太快了! 快到玄翦那索命的黑剑还没有触及高景的脖颈,高景的手指,便已经后发先至,点向了他的眉心! 那晶莹如玉的指尖,充斥著一股至大至刚、煌煌如日的气息,让玄翦那颗被杀戮与仇恨填满的心,第一次,生出了无法对抗的恐惧! 所以,他退了! 他放弃了即將成功的必杀一击,以一种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后飞退! “咚!” 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紧闭的大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才堪堪停住身形。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高景,似乎无法理解,这个少年,是如何在必死之局中,反手逼退自己的。 第47章 终焉 黑白玄翦靠在门上,大口地喘息著,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惧与迷茫。他缓缓抬起头,一道细微的血线,正从他的眉心缓缓渗出,滴落在地。 怎么会? 作为一名杀手,他竟然先撤剑了? 死亡的威胁他早已习惯,若是寻常的高手对决,哪怕是同归於尽,他手中的索命之刃也绝不会有半分迟疑。可就在刚才,在那少年平淡无奇、后发先至的一指之下,他闻到的不仅仅是死亡的气息。 在那一瞬间,他那颗早已被杀戮与仇恨填满的心,竟不受控制地“虚”了!那是源於灵魂深处的颤慄,是对那煌煌如日、至大至刚之气的本能畏惧! 心一虚,剑便再也无法一往无前。所以他退了,不假思索地退了。 作为一个杀手,他竟然畏惧了!这比死亡更让他感到耻辱与不可思议。 另一边,高景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传来一丝温热的湿润。虽然玄翦的剑並未斩实,但那锋锐无匹的剑气,依旧划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溢出几缕血珠。 “果然,我还是不会打架。” 高景呢喃自语,心中却在疯狂地回忆刚才那种玄之又玄的奇妙境界。 在那生死一线间,他被玄翦那纯粹的杀气衝垮了“定”境,身体僵直,动弹不得。可也正是在那极致的死亡威胁下,他多年“克己”之功於此刻尽显神威,心境竟破而后立,一举踏入了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物我两忘的全新境界——静。 “定”而后能“静”。 在“静”境之中,万事万物皆映照於心,玄翦那快到极致的剑,在他眼中也变得有跡可循。他的一切感官都被放大到了极限,但他的心却平静得如同一汪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然而,此刻再去回想,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隨之而来的,是一股深入骨髓、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仿佛整个心神都被掏空了。 当初入“定”,他的心神之力日益增长,从未有过这等感觉。如今只是初窥“静”境一瞬,竟有如此巨大的消耗? …… 一时间,双方陷入了诡异的僵持。玄翦心神受创,不敢再轻易进攻;高景心神耗尽,也无力再进入那种境界。 直到此刻,被那电光火石的交锋惊得呆立原地的紫女和张良才猛然反应过来。 “哗啦啦!” 紫女抽出腰间那条如同赤练蛇般的软剑,身形一闪,便护在了高景身前,一双美目警惕地盯著门口的玄翦。仅仅是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紫女便清楚,自己绝非此人对手。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窗外窜入,手持狰狞的鯊齿剑,死死地盯住了黑白玄翦,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慎重。 是卫庄! 紫女心中一松,急道:“你终於回来了!” 卫庄却丝毫没有鬆懈,头也不回地沉声道:“带他们走!” 紫女正自犹豫,又一条浑身缠绕著锁链的高大身影从另一个窗口撞了进来,背后八条锁链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蟒,正是去而復返的天泽! 他先是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高景,隨即目光转向黑白玄翦,沙哑道:“你们先走。” 高景知道自己此刻虚弱不堪,留下来只会是拖累,便不再逞强,扯了扯紫女的衣袖,转身便向后堂走去。紫女和张良见状,也连忙跟上。 等他们三人刚刚离开大堂,屋內便轰然爆发出一股股惊人的战斗气劲,伴隨著金属的激烈碰撞声,整座紫兰轩的建筑都在剧烈地摇晃。 “你没事吧?” 刚逃出紫兰轩,紫女便立刻扶住了脚步踉蹌的高景。温香软玉入怀,高景那根紧绷的心弦终於鬆懈下来,那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瞬间席捲了整个大脑,眼前一黑,便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脑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那到底是什么境界?竟然如此耗费心神?” 紫女:“……” 张良:“……” …… 等高景再次醒来,已不知过了多久。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座陌生小院的臥房內,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挣扎著起身走出房间,便看到院子里,流沙的几人,与天泽一伙,竟然都聚集在此。 卫庄和天泽两人身上缠满了绷带,包得像两个粽子,正盘膝坐在树下运功疗伤。 看到高景醒来,卫庄缓缓睁开双眼,直接问道:“黑白玄翦的状態很不对劲,你对他做了什么?” 高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揉著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说道:“我用浩然正气,点醒了他那颗被仇恨与杀戮蒙蔽的本心,怎么了?” 卫庄沉默了。那一战,他毕生难忘。玄翦的剑法诡异莫测,杀气凛然,每一招都直逼要害,却又在最后关头偏离分毫。他与天泽联手,依旧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天泽在旁边瓮声瓮气地补充道:“他明明能杀了我们,却没有下杀手,而是一遍又一遍地重伤我们……主要是他,”他指了指卫庄,“我是附带的。” 高景听得恍然,忍不住笑道:“这闻著怎么像是有私人恩怨在里头啊?” 卫庄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冷哼一声,闭上眼继续疗伤。 紫女站在一片狼藉的院子里,看著远处新郑城的方向,神情有些伤感:“紫兰轩……毁了。”那里,是她半生的心血。 高景安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回头让韩非赔你一座新的便是。”他想了想,补充道:“其实,你们可以考虑去齐国临淄,在那重开一间紫兰轩。不仅生意会更好,而且以我的身份,多少也能庇护你们。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你那些姐妹们考虑考虑,韩国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地。” 紫女的美目中闪过一丝意动,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轻嘆,摇了摇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流沙,还不能散。” “也好,我的话隨时有效。”高景也不强求,他舒展了一下身体,道:“我打算即刻离开韩国了,你们有什么打算?” 眾人一阵沉默。 最终,还是焰灵姬打破了寂静,她走到高景身边,媚眼如丝:“先生去哪,我们便去哪。”她身后的无双鬼,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高景想了想,反正有惊鯢在暗中盯著,天泽也翻不起什么浪,便道:“紫女姑娘,我的马车可还在?” “已经备好了。” t 高景点了点头,转身便向院外走去:“那便走了。” “先生不等他们伤好再走吗?这便要分別了……”张良有些不舍。 “我不喜欢离別的场景。”高景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声音远远传来,“各位,有缘再会!” 隱约间,焰灵姬娇媚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先生,我们去哪?” “这里离秦国最近,不过秦国暂时不好去,还是先去魏国吧……” 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消失不见。 屋子里沉默了许久,张良才轻声感嘆道:“明明是儒家弟子,行事却带著一股道家的逍遥之意……” 第48章 典庆 造化之精,性天之妙,唯静观者知之,唯静养者契之,难与纷扰者道。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高景盘膝而坐,双目轻闔,心神沉浸在一种玄妙的境界之中。 水面平静了,才能照应出万事万物。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如果说,“定”境是向內求索,认识自我,开启智慧;那“静”境,便是向外延伸,映照万物,洞察世界。 当然,这个洞察並非真的用眼睛去看,而是一种源自本心,与天地万物產生共鸣的奇妙感觉。 道家的“静”,是“致虚极,守静篤”,是忘我,最终与万物融为一体。而儒家的“静”,则是“內省不疚,致中和”,是坚守自我,而后將天地万物,映照於心。 《中庸》有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入了“静”,达到了“中和”之境,那天地万物之所在,四时更替之变化,都会如掌上观纹般,清晰地映照在心中。 此刻,高景虽然闭著眼,却能“看”到很多东西。 他能“看”到,走在马车旁的无双鬼,心思单纯无比,那份追隨的意念,坚定而纯粹。 他能“看”到,另一侧马车里,焰灵姬正好奇地打量著他,心中充满了探究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他能“看”到,头顶的高空,水汽正在缓缓匯聚,一场大雨即將来临。 他甚至能模糊地“看”到,在七国这片广袤的大地之下,有一股不可阻挡的、名为“一统”的磅礴大势,正在汹涌奔腾…… 诸如此类,玄之又玄,却又真实不虚。 然而,这种感觉並未持续多久。高景的脸色忽然一白,猛地睁开双眼,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还是不行。 当初在紫兰轩,面对黑白玄翦,生死一刻之际,他机缘巧合之下,偶然踏入了“静”境。虽然之后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但那份宝贵的感悟,却被奇书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只可惜,他的心神之力尚且不足,无法真正达到“静”的境界。如今只是依靠奇书的辅助,才能勉强找回那种感觉,但对心神的消耗,也是无比巨大的。 “看来师兄让我来韩国『闹中取静』,而不是『闹中入静』,果然是有深意的。” 高景苦笑著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浊气。修行之路,终究是急不来的。若是过分依赖奇书,反而会生出执念,与“致中和”的境界背道而驰。 “先生,你没事吧?”焰灵姬撩开车帘,担忧地问道。 “无妨。”高景摆了摆手。 如今他们离开韩国已有数日,进入了魏国的境內。此地,便是昔日战国四公子之一,信陵君魏无忌的封地。 高景此行,正是想来祭拜一下这位留下“窃符救赵”千古佳话的英雄人物。可惜,信陵君最终被魏王猜忌,鬱鬱而终,连个像样的陵墓都没有,高景带著焰灵姬和无双鬼,在这信陵地界绕了两天,始终打听不到其墓葬所在。 就在这时,马车行至一处偏僻的山脚,前方出现了一间简陋的茅屋。屋前开垦出了一小片田地,种著一些秫米,一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汉子,正背对著他们,沉默地在田间劳作。 马车停住,高景走下车,高声问道:“请问,这里有人吗?” 那汉子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身材异常高大,即便微微有些驼背,也比常人高出两个头。那身粗布麻衣之下,是如山岩般虬结的恐怖肌肉。就连天生神力的无双鬼,在他面前,都显得有些“瘦弱”了。 高景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根蒙住双眼的粗布条。 太有辨识度了! 高景的心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 “先生!” 无双鬼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立刻挡在了高景面前,警惕地盯著那个沉默的巨人。 “不用紧张,他不会伤害我们的。”高景笑著拨开无双鬼,上前一步,仰头看著那个巨人,语气中带著一丝敬意,“若我没猜错,阁下便是魏国披甲门,號称『铜头铁臂,百战无伤』的典庆先生吧?” 那巨人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瓮声瓮气的声音答道:“我只是一个种地的农夫。” 高景笑道:“先生可以自谦,但高景不敢不敬。这位可以称得上是天下至硬之人,此刻却有了一颗至柔之心,实在令人钦佩。” t 说罢,高景整理衣冠,郑重地行了一个儒家之礼:“儒家高景,见过典庆先生。” 典庆那蒙著布条的双眼,仿佛能看穿人心,他微微侧头“看”了高景片刻,才嗡声道:“典庆见过高先生。我听说过你,儒家的小师叔,一言可退千军,一语能废人武功,有鬼神莫测之能。” 高景听得一愣,隨即牙疼起来。自己的名声,到底被传成什么样了?神棍吗?这肯定是儒家那帮师侄们干的好事!为了抬高自己的地位,宣传得也太过火了! 典庆不知道高景心中所想,只是闷声问道:“高先生来此,有何贵干?” 高景收敛心神,道:“本来只有一件事的,现在看来,要变成两件了。” 典庆话很少,也不追问,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高景也不尷尬,自顾自地说道:“第一,我想来祭拜一下信陵君魏无忌,却始终找不到地方。” 典庆抬起手,指向不远处山林中的一个方向。 高景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隱约能看到林中深处,似乎立著一块孤零零的石碑,顿时瞭然。他继续道:“这第二件嘛,是临时起意。” 说著,他拍了拍身旁无双鬼厚实的臂膀,道:“我这个伙伴,天生神力,体质奇异,一身铜皮铁骨,寻常刀剑难伤……我想让他拜入披甲门,修习贵派的无上硬功,不知典庆先生可否代为引荐?” 典庆“看”了无双鬼一眼,似乎在审视著什么,片刻之后,他缓缓摇了摇头,直接道:“我做不了主。” 第49章 梅三娘 让无双鬼拜师披甲门,是高景在见到典庆之后,临时起意的想法。 说实在的,无双鬼这一身体质,虽然號称铜皮铁骨,但高景很清楚,那只是相对普通人而言。他的“铜皮”,尚算合格,可那“铁骨”,却差得远了。虐虐寻常兵卒还行,可一旦遇上真正的高手,內力一震,便能將他打得筋断骨折。 反观典庆,那才是真正的铜皮铁骨! 据奇书记载,此人在战场上,曾正面硬抗十三辆战车的衝击而毫髮无损,被誉为“铜头铁臂,百战无伤”,是真正將肉体修炼到极致的强者。后期的农家第一高手田赐,手持名剑干將莫邪,都未能破开他的防御! 兵家虽也注重炼体,但更多的是强身健体之术,与披甲门这等专精肉体防御的功法相比,有云泥之別。披甲门的功法,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兵家强身术”的一个巔峰! 无双鬼这等天生的好苗子,若是能修习披甲门的功法,那未来能达到何等成就……高景都有点不敢想像。 不过,这终究只是高景的临时想法。既然典庆说自己做不了主,高景也没有强求,只是笑了笑,道:“那便叨扰了。我们想去祭拜一下信陵君,不知可否?” 典庆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 既然要去祭拜,该有的礼数和祭品还是要准备一下。高景让焰灵姬从马车上取来早已备好的酒水和干肉,正准备前往那片山林,一声清脆而火爆的娇喝,却从茅屋的方向传了过来。 “师兄!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你怎么又忘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见一个身著清凉、扎著橙色短髮马尾辫的女子,气冲冲地从茅屋里走了出来。她的身材与魁梧的典庆相比,只能用“娇小”来形容,但那股气势,却丝毫不输。 反倒是典庆,在这女子面前,竟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著头,不敢看她,闷声闷气地解释道:“三娘,他们不是坏人。这位是儒家的高景先生,是来祭拜信陵君的。” “儒家高景?” 那女子,自然便是披甲门的另一位传人,梅三娘。她扭过头,將信將疑地打量著高景,问道:“我好像听说过你……就是那个在新郑城,把血衣侯骂得吐血的那个?” 高景指挥无双鬼拿著祭品,对梅三娘笑著施了一礼:“正是在下。儒家高景,见过三娘。我们確实是来祭拜信陵君的,不过在看到典庆先生后,临时起意,还想让我这个同伴拜入披甲门……可惜,典庆先生说他做不了主。” 梅三娘听闻拜师之事,更是怒哼一声,双手叉腰道:“他当然做不了主!他一个背叛师门,一心给披甲门的仇人卖命的叛徒,心里哪还有披甲门?” 这话说的极重,典庆把头埋得更低了,高大的身躯都微微颤抖起来。 梅三娘嘴里骂著,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著一旁的无双鬼,那壁垒分明的肌肉,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让她也不由得暗暗称奇。 高景见状,心中瞭然,笑了笑,从无双鬼手里接过祭品,拍了拍他的大腿,道:“去,给三娘看看你的本事。” 无双鬼低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走到了梅三娘面前。 梅三娘好奇地仰头看著这个比典庆还要高大的巨人,还伸手在他那岩石般的肌肉上拍了拍,嘖嘖称奇道:“好傢伙!这体格,比师兄当年的还要强上几分……可惜,是个百越人。” 言语间,带著一丝中原人对边鄙之地固有的轻视。 高景闻言,微微摇头,纠正道:“三娘此言差矣。越国的始祖,乃是夏朝君主少康的庶子无余,是大禹的直系后裔。我们可以说百越之地如今较为落后,但却不能將其族人,视为外人!” 梅三娘愣了一下:“百越人是大禹的后裔?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高景肯定地点头,引经据典道,“越国的国君乃是姒姓。夏朝中兴之主少康,其少子被封於会稽,號曰『于越』,这便是越国之始。《春秋》亦有言:『至少康,恐禹跡宗庙祭祀之绝,乃封其庶子于越,號曰无余。』此事,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 梅三娘听得恍然大悟,再看无双鬼的眼神,顿时少了几分嫌弃,多了几分亲近。 她自己也是百越人,虽然平日里咋咋呼呼,看似无法无天,但也知道中原之地一向看不起百越,视之为蛮夷。如今听高景说,自己的祖先竟是那位治水的大英雄大禹,那份与生俱来的自卑感,顿时消散了不少,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就连一旁的焰灵姬,看向高景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异样的光彩。 …… 祭拜信陵君的时候,高景並没有搞什么繁复的礼节仪式。 只是在孤零零的墓碑前,摆上祭品,默默地撒了几杯酒水,然后便负手立於墓前,久久不语。 脑海中,信陵君那波澜壮阔的一生,如画卷般缓缓展开。窃符救赵,合纵抗秦,名震天下……却最终落得个被君王猜忌,鬱鬱而终的下场。英雄末路,何其悲凉。 梅三娘和典庆站在一旁,看著这个年岁不大的少年,神情肃穆,身上却自然而然地散发著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竟也不敢出声打扰。 许久,高景才长长地嘆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他忽然开口问道:“你们知道『战国四公子』吗?” 梅三娘疑惑道:“是哪四个国家的太子?” “不是太子。”高景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眼前的墓碑,带著一丝感嘆,“而是四位名满天下、养士三千的公子。他们分別是:楚国春申君黄歇,赵国平原君赵胜,齐国孟尝君田文,以及……” 高景的声音顿了顿,郑重地说道:“……我们面前的这位,魏国信陵君,魏无忌!” 典庆那魁梧的身躯微微一动,似乎被触动了心事。 梅三娘则好奇地问道:“他们很厉害吗?” “厉害?那不是『厉害』二字可以形容的。” 高景笑了,他决定给这两位有些“单纯”的兵家传人,好好上一堂歷史课。他指著北方的赵国方向,道:“先说平原君赵胜。当年秦国武安君白起率大军兵围邯郸,赵国危在旦夕。平原君散尽家財,招募死士,又让自己的妻妾都进入行伍之中,为兵士缝补衣物,使得整个邯郸全民皆兵,死战不退!最终等来了信陵君与春申君的援军,才保住了赵国。战后,他却不请半点封赏……” “你说,这样的人,可称公子否?” 梅三娘重重地点头:“確实可以!那春申君呢?” 第50章 耕种 “春申君?”高景沉吟片刻,目光转向东南方的楚国,娓娓道来,“春申君黄歇,以辩才闻名於世。早年秦国武安君白起率军伐楚,楚国危在旦夕。正是这位春申君,孤身入秦,以三寸不烂之舌游说秦王与朝堂重臣,硬生生说退了秦国的虎狼之师。后来,他又设计迎回了在秦国为质的楚国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楚王。数年前,他更是以主帅之职,合纵五国之兵,大举攻秦……” 高景顿了顿,笑道:“虽说最后功败垂成,但这份胆魄与成就,放眼天下,能有几人?这样的人,可称公子否?” 梅三娘听得心驰神往,用力点头:“当然算!那孟尝君呢?” “齐国孟尝君田文,更是个传奇人物。”高景的语气中带著一丝玩味,“天下士子爭相养客,追根溯源,便是学的他。孟尝君號称门下食客三千,龙蛇混杂,兼容並包。他曾入秦为相,却遭秦王猜忌,被软禁於咸阳。深夜之时,他便是靠著一位门客装狗钻洞,盗出秦王珍爱的狐白裘,献给秦王宠妃,才换来一线生机。逃至函谷关,关门未开,又是靠著另一位门客学鸡鸣,骗开关门,这才得以脱险。” 高景看著梅三娘和典庆,笑道:“后世皆以『鸡鸣狗盗』来形容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可孟尝君却深知『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的道理,不因人微而轻视。单凭这份胸襟,这样的人,算不算四公子之一?” “算!太算了!”梅三娘兴奋地拍著手,隨即又把目光投向了眼前的墓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她忍不住问道,“那……信陵君呢?” 典庆那魁梧的身躯,在听到这个名字时,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高景脸上的笑容敛去,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崇敬。他提起酒樽,对著墓碑,遥遥一敬,声音鏗鏘有力:“战国四公子,当以信陵君为首!” “信陵君魏无忌,一生仁而下士,士以此附者三千人。他两次率领魏军大破秦军,威震天下,以至於秦王忌惮,不敢再犯魏国边境。尤其是那一次『窃符救赵』,他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於邯郸城下大败秦军,解了赵国之围。而后,更是亲率六国联军合纵,大举攻秦,兵锋一度杀入函谷关內!这是百余年来,秦国本土唯一一次被外敌攻破!” 高景一字一顿,眼中神光湛然:“我说他是战国四公子之首,诸位以为,可算名副其实?” “说得好!” 梅三娘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地鼓起掌来,她看著高景,眼中满是钦佩:“就凭你这番话,信陵君若是泉下有知,定会引你为知己,与你痛饮三百杯!” 高景闻言,仰头將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豪迈大笑:“他不能来寻我,我便来寻他共饮!此情此景,岂不快哉!” 这番发自肺腑的豪情,让梅三娘看得异彩连连。她上前一步,从墓碑前拿起另一个酒樽,斟满美酒,对著高景遥遥一敬:“我师兄从不饮酒,今日,三娘便替信陵君,敬先生一杯!” 说罢,便要仰头饮尽。 然而,一只蒲扇般巨大的手掌,却从她手中,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夺走了酒樽。 一直沉默不语的典庆,拿起酒樽,那蒙著布条的脸正对著墓碑,沉默了许久,才將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他那魁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著,两行浑浊的泪水,从那粗布条下,无声地滑落。 “有先生这番话,”典庆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却透著一股释然,“信陵君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 或许是因为高景对信陵君的那番评价,又或许是被无双鬼那绝佳的体质所吸引,梅三娘最终还是答应了传授无双鬼披甲门的功法。她不仅答应了,还热情地邀请高景在此地停留一段时间,待无双鬼功法入门之后,再让他继续护卫高景上路。 收徒的是梅三娘,真正负责传授的,却是典庆。 出乎高景意料的是,典庆在传授功法时,竟没有丝毫避讳,直接当著他的面,一招一式地悉心教导。 高景乐得旁观,他以“静”境映照,將典庆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分內力的运转,都清晰地“復刻”於奇书之中。结果,无双鬼那边功法还没摸到门槛,高景这边,就已经將“披甲功”的底层原理给研究了个透彻。 寻常江湖门派,诸子百家,练气之法,大多是將“气”纳入周身七百二十个穴位,以经脉运转。而这“披甲功”却独闢蹊径,竟是直接將“气”炼入皮、肉、筋、骨、膜之中,由外而內,层层强化,直至身如精钢,百炼不坏。 除此之外,“披甲功”的修炼,更与修心有关。要修成这门神功,不仅要有坚韧不拔的毅力,更要有一颗“至坚至硬”的本心! 心若不坚,则气散神乱,功法难成。浩然之心,养浩然之气;而这“金刚”之心,方能养出这百战无伤的无上硬功! …… 接下来的日子里,无双鬼在梅三娘的监督下,每日苦修不輟。而典庆,则一如既往地侍弄著他那片小小的田地。 这日,高景正在茅屋前,教焰灵姬识文断字。 “今天写好这几个字,我就再给你讲讲別的好玩的故事。”高景循循善诱,一抬头,却看到田里典庆的动作,忍不住高声喊道:“典庆先生,你这样不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典庆闻声一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高景放下竹简,大步走了过去,看著那被隨便翻弄过的土地,直摇头:“这地不是像你这样隨便扒拉一下就行的。耕地有讲究,首先要浅耕,灭掉草茬,然后再用耙过一遍,將土块打碎,最后还要耱地,把地面压实,保持水分……” 嘴里说著,高景乾脆擼起袖子,直接从典庆手中拿过农具,亲自演示起来。他虽然穿著一身儒家长袍,动作却无比嫻熟,一看就是个中老手。 “土壤的肥力是有限的,种粮食之前,必须要把这些草根草茬都清理乾净,不能让它们跟庄稼抢养分。” “你看,这地要深耕,耕得越深,粮食的根才能扎得越深,才不容易倒伏。耱地是为了镇压保墒,防止水分流失,也能让种子和土壤贴合得更紧……” “还有这灌水,也不是越多越好,要看时节,看墒情……” 看著那个身著华服的少年,一边挥舞著农具,一边口若悬河地讲解著连许多老农都未必懂的农事,典庆那蒙著布条的脸,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古怪神情。 “高先生……还会耕种?” 不知何时,梅三娘也凑了过来,她双手叉腰,满脸不可思议地看著高景,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高景手上忙碌著,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是儒家弟子,『博学』是基本要求。对了,你这犁头不行,太费力了。回头我画个图纸,你找个铁匠去打一套新的『曲辕犁』。別的不说,至少能让普通人耕地不再需要牛,而且犁得够深,粮食產量也能高上不少……” 典庆默默地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恍惚:“我……第一次见到亲自下地耕种的儒家弟子。” “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高景隨口答道。 典庆沉默了。梅三娘也沉默了。 许久之后,高景才放下农具,擦了擦额头的汗,舒了舒腰,道:“这土壤的肥力还是不够,最好先沤肥……回头我再教你几种法子,用人畜粪便和杂草混合发酵,能大大提高土地的肥力,让粮食產量翻上一番也不是不可能。” 典庆那蒙著布条的眼睛,深深地“看”著高景,终於忍不住问道:“你……当真是儒家弟子?” 高景诧异地反问:“这还有假?” 梅三娘的脸色复杂无比,嘟囔道:“我还以为,只有农家的人,才会成天跟土地打交道呢。” “那就更是误解了。”高景笑道,“农家的核心,是他们的理念,是『劝耕桑,以足衣食』,是『修飢谨,救灾荒』,是『农本商末』。他们关心的是天下的农业,是整个国家的粮食问题。而成天跟土地打交道的,不是农家,而是这天底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庶民!” “我儒家讲究『格物致知』,这耕种之道,便是万物至理的一种。若连百姓如何活命都不懂,又谈何『治国平天下』呢?” 第51章 《駢拇》 高景那番“格物致知”的道理,让梅三娘和典庆似懂非懂,但看著他那一身泥土却依旧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却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这个少年,跟他们以前见过的所有读书人,都不一样。 正好无双鬼每日的修炼也枯燥乏味,梅三娘閒来无事,便乾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茅屋前的树荫下,饶有兴致地听高景给焰灵姬讲课。典庆则依旧沉默地坐在一旁,用小刀细细地削著一块木头,仿佛在雕刻著什么,耳朵却也悄悄地竖了起来。 “……刚才说到农家,其实诸子百家,为了宣传自己的理念,都喜欢给自己找个厉害的『祖师爷』当招牌,这叫『托古改制』。”高景一边纠正著焰灵姬写错的字,一边用轻鬆的语气,讲著百家之间的八卦。 “比如墨家,就推出了那位治水的大英雄,夏禹。说大禹才是最早的墨者,生活简朴,兼爱非攻。农家呢,就更直接了,把尝百草、教民耕种的远古圣王神农给搬了出来,说神农才是他们的祖师爷。” “那我们儒家呢?”焰灵姬好奇地眨著大眼睛问道。 “我们儒家就更会玩了。”高景笑道,“孔子一开始,推出的是制礼作乐的周公。后来孟子觉得周公的名气还不够大,乾脆又把上古时期的圣贤君主,尧和舜,给捧了出来,说那才是儒家治国理念的最高典范……” 听著这背后拉大旗作虎皮的门道,梅三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读书人,弯弯绕绕还真多!” 高景忍住吐槽的欲望,正色道:“这可不是弯弯绕绕,而是理念之爭。农家虽然號称有十万弟子,遍布天下,势力庞大。但对於诸子百家而言,势力並不等於影响力。你看那纵横家鬼谷一派,每代就两个弟子,可七国之內,谁敢小覷?” “百家之爭,爭的是话语权,是道统!每个时代都有主流。早些年,是道家和墨家针锋相对,有『非杨即墨』的说法。那『杨』,便是道家一位叫杨朱的前辈,他提倡『为我』、『贵己』,主张『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说白了,就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后来,我们儒家的孟子出山了。”高景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自豪,“孟师祖那张嘴,可是出了名的厉害。他周游列国,几乎把当时所有的学派都给骂了个遍,硬生生把已经式微的儒家,重新带回了巔峰。於是,就又有了『非儒即墨』的说法。” 梅三娘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问道:“那你们儒家也骂人?” “该骂的当然要骂!”高景理直气壮地说道,“诸子百家,各有各的道理。你想推广自己的理念,就得证明別人的不行。別看我们儒家创始人孔子,曾经向道家创始人老子求学,按辈分,儒家弟子见到道家弟子,都得叫一声师叔师伯。可这只是辈分,辩论起来,该骂的照样骂!” “还有那墨家创始人墨子,早年也曾是儒家弟子,学了一身本事。结果呢?他创立墨家后,转头就把儒家那套『厚葬久丧』的繁文縟节给骂得一文不值,说那是劳民伤財!” 按照梅三娘朴素的江湖观念,这不就是“欺师灭祖”吗? 她咂了咂嘴,更好奇了:“那道家呢?他们不是讲究清静无为吗?他们也跟人吵架骂人?” 高景沉默了一下,表情变得更加古怪,嘆了口气道:“要说这骂人,骂得最狠,骂得最有水平,骂得最让人没脾气的,还真就得数道家。特別是那位庄子,简直是把我们儒家按在地上摩擦,骂得狗血淋头。” 一听有儒家的笑话,梅三娘顿时来了精神,催促道:“快说说,怎么骂的?” 高景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却也只能无奈地继续讲下去:“庄子这个人吧,文采太好,想像力又天马行空。他为了骂我们儒家,还特意写了好几篇文章,比如《駢拇》、《马蹄》、《胠篋》、《盗跖》等等。” “就先说这篇《駢拇》。”高景解释道,“『駢拇』,就是脚上长了六个指头,多出来的那个指头。庄子认为,这多出来的指头,跟身上长了个多余的肉瘤一样,虽然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但它本身就是不自然、多余的。而我们儒家所標榜的『仁义』,在他看来,就跟这多出来的指头一样,是强加在人性之上的、多余的东西。” “他认为,天地万物,生来便有其本性。鸭子的腿天生就短,你非要给它接上一截,它就会痛苦;仙鹤的腿天生就长,你非要给它砍掉一截,它就会悲伤。所以,本性长的不需要截短,本性短的也不需要续长。” “而儒家推行的『仁义礼法』,就是想用一个统一的標准,去规范所有人的行为。这就好比是想把所有人的腿都变成一样长,这本身就是违背天性、带来痛苦的事情。” “庄子认为,真正的圣人治理天下,应该是让人们回归自己最淳朴、最自然的天性,而不是用『仁义』这种外在的东西去束缚他们。一旦开始標榜『仁义』,那就说明天下已经失去了最本真的『道』,人们才会去追求这些虚假的东西。” 高景摊了摊手,总结道:“所以,在庄子看来,儒家越是声嘶力竭地提倡『仁义道德』,就越证明这个世界病得不轻。而儒家本身,就是那个让世界生病的『病原体』之一。” 这番刁钻刻薄却又充满哲理的论调,让梅三娘和焰灵姬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唯独典庆,那雕刻木头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第52章 儒,法,道 “庄子骂我们儒家,可不仅仅是打个比方那么简单!”高景像是说上癮了,乾脆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到了《胠篋》这一篇,庄子的火力就更猛了,甚至直接提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说法——『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梅三娘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圣人活著,反而会助长盗贼?” “正是此意!”高景点头道,“为了证明这个观点,庄子举了一个当时天下人尽皆知的例子,便是『田氏代齐』。” “齐国,原本是姜子牙的后人,姜姓的天下。可后来,一个叫田恆的陈国公子逃难到齐国,在齐君手下做官。经过几代人的经营,到了田恆这一代,他发动叛乱,杀死了齐君,自己窃取了整个齐国的政权。” 高景的语气变得极具讽刺意味:“最不可思议的是什么?是田恆窃国之后,天下的诸侯,包括我们儒家所推崇的那些圣人,竟然都承认了他这个新齐君的合法性!於是,就有了『窃鉤者诛,窃国者侯』这个流传千古的典故。” “偷一个衣带鉤的小贼,要被抓去砍头;而偷走一个国家的大盗,反而成了受人尊敬的诸侯。庄子便藉此辛辣地讽刺我们儒家:你们圣人天天告诫百姓,不能贪图不义之財,要遵守礼法,所以对那些偷鸡摸狗的小贼必须严惩。但与此同时,你们又说要『顺天应人』,要『弔民伐罪』。结果,『窃国』成功的大盗,正好可以用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来巩固他偷来的江山。” “换而言之,你们圣人制定的那套『仁义礼法』,最终都成了保护、袒护这些『大盗』的工具!所以,只要你们这套圣人之道不死绝,那天下的大盗就永远不会断绝!” 这番顛倒黑白却又逻辑自洽的歪理,听得梅三娘和焰灵姬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高景却没有停下,继续道:“如果说《胠篋》攻击的还只是儒家標榜的『仁义』,那到了《盗跖》和《渔父》这两篇,庄子就差指著孔子的鼻子骂了。” “在《盗跖》里,庄子虚构了一个天下第一的大盗,叫『展跖』。这位盗跖,偏偏是那位以『坐怀不乱』闻名的正人君子柳下惠的亲弟弟。孔子听说了,便想去『感化』他。结果,反被盗跖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高景模仿著盗跖那囂张的语气,说道:“盗跖指著孔子的鼻子骂:你这个傢伙,『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整天借著周文王、周武王的名头,控制天下的舆论,穿著宽袍大袖,说话矫揉造作,迷惑诸侯,就为了追求高官厚禄!要说天下最大的盗贼,除了你孔丘,还有谁?天下人为什么不叫你『盗丘』,反而叫我『盗跖』?” “然后,盗跖又歷数孔子的失败经歷:你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人像通缉犯一样抹掉所有足跡,在齐国走投无路,在陈国和蔡国之间被围困得差点饿死!你自己都混成这样,凭什么来教训我?你最得意的弟子子路,最后又是什么下场?在卫国的城门上,被人活活剁成了肉酱!你连自己的学生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仁义治国?” 高景將庄子这四篇文章的核心论点简单讲述了一遍,听得梅三娘是连连点头,忍不住附和道:“没错!说得太对了!” 高景的脸瞬间就黑了,他没好气地瞪著梅三娘:“喂!我说你们当著我这个儒家小师叔的面,这么起劲地赞同骂我们祖师爷的话,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 梅三娘性格虽然火爆,但此刻也不免有些脸红,訕訕地挠了挠头。 “唉,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对与错。”高景无奈地嘆了口气,收起了调侃的语气,“庄子的说法,听著很有道理,但那只是理想。在上古民风淳朴、人心未开的时代,或许適用。但当今这个世道,人心诡诈多变,尝过山珍海味的人,恐怕再也咽不下粗茶淡饭;尝过权力滋味的人,也再难放手。在这种情况下,庄子那一套,还行得通吗?” “要不,咱们乾脆把房子都推倒,衣服都烧掉,土地都荒废,所有人赤身裸体地回到林子里过野兽的生活,好不好?” 梅三娘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高景这才满意了,继续说道:“我给你们打个比方。昔日伯乐驯马,马群中有一匹桀驁不驯的马王,导致整个马群都不屈服。当时有两个人给伯乐献计。一人说,当著马群的面,將这匹马王活活打死,剩下的马就会因为畏惧而乖乖顺从。另一人则说,只要用枷锁强行套住马王,磨掉它的野性,时日一长,马王和整个马群自然会顺从。” “如果是你们,会选择哪种方式?还是说,像庄子那样,乾脆把马王放归山林,任其自由?” 一直默默旁听的典庆,忽然开口了,他那瓮声瓮气的声音,带著一丝坚定:“如果是我,我选择把马王放掉。” 高景看著他,问道:“那其他国家的军队都有战马衝锋陷阵,你们无马可用,请问,你们能打得过他们吗?能保护好自己的国民吗?” 典庆那魁梧的身躯僵住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杀掉马王,让马群畏惧,这是法家的做法。见效快,效率高,最適合在这种诸国混战的乱世,是强国之道。” “驯服马王,磨掉它的稜角,让它心悦诚服,这是儒家的做法。需要的时间长,但更深入人心,若天下太平,此法更能凝聚人心,是安邦之道。” “而放掉马王,是道家的做法。看似瀟洒,实则不可取!没了马,怎么运送物资?怎么驾车赶路?怎么拉著战车上阵杀敌?难道靠两条腿吗?” 听完这番话,典庆沉默了,梅三娘也沉默了。 梅三娘憋了半天,才古怪地瞥了高景一眼:“我怎么听著,你好像一会儿说法家好,一会儿说儒家好,刚才不还说庄子骂得对吗?你这墙头草,倒得也太快了吧!” 高景的脸又黑了,却又无法反驳,只能强行解释道:“倒也不是!道家的『无为而治』、『內圣外王』,也都挺適合治国的。” 梅三娘一愣,抓住了话里的漏洞:“『內圣外王』?我怎么听著,这好像是你们儒家掌门天天掛在嘴边的话?” 高景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尷尬,他梗著脖子,理直气壮地说道:“咳!儒家,好学嘛!『內圣外王』这个词,虽然是庄子先提出来的,但我们儒家学过来了,那就是我们儒家的了!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 第53章 七国四太后 自从高景开始在茅屋前的大树下开坛讲课,原本清净的小院便热闹了起来。 焰灵姬自是每日搬著小马扎,正襟危坐,听得比在学堂里还认真。梅三娘则彻底成了这里的常客,她对高景口中那些闻所未闻的治国方略、百家秘闻充满了浓厚的兴趣,每天都准时跑来旁听,时不时还插上几句,让这堂“一对一”的教学,变成了生动活泼的“三人谈”。 梅三娘来了,典庆嘴上不说,只是默默地將自己雕刻木头的位置,从茅屋的另一头,挪到了大树底下。那蒲扇般的大手一下下削著木头,耳朵却竖得比谁都高。 於是,儘管无双鬼的“披甲功”因为心性不合,迟迟无法领悟“至坚至硬”的要领,修行进度缓慢,但典庆依旧不厌其烦地耐心传授著。甚至在他那颗至柔的心底,还隱隱希望这样平静而充实的日子,能更长久一些。 当然,高景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他每隔几日,便会去附近的镇子上,与当地的儒家弟子接头,获取来自七国各地的最新消息。那些儒家弟子早已得了伏念的命令,对这位小师叔言听计从,奉若神明。一时间,高景真有了一种“儒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的奇妙感觉。 而他此前隨口品评的“战国四公子”,早已成了这段时间七国上下最热门的头条新闻。 梅三娘为了给信陵君博取身后名,有意无意地將高景那番话透露了出去。而各地的儒家弟子则嗅到了其中的价值,很识趣地將这番评价添油加醋,传遍了七国。儒家想借高景的声名提升影响力,梅三娘想为信陵君正名,双方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甚至,还因此达成了某些更深层次的合作。 比如,这天梅三娘又风风火火地跑来,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开口就问道:“高先生,上次你品评了四公子,天下人都说你说得好!那你能不能……再品评一下其他人?” 高景正检查著焰灵姬写的字,闻言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一切。 梅三娘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眼神躲闪,訕訕地说道:“就……就隨便什么人都可以。大家……大家都爱听嘛!” 高景心中瞭然,也不点破。他知道,这背后定然是儒家那些“好师侄”们在推动。靠著贩卖他的“观点”,儒家不仅赚足了名声,怕是也从某些渠道,赚了不少真金白银。而梅三娘如此上心,恐怕也是为了她那些还在为生计发愁的披甲门弟子。 也罢,既然他们想听,那便说给他们听。 高景想了想,道:“四公子都是男人,未免有些偏颇。今日,我们便说说这七国之中,四位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女子——七国四太后。” 一听要讲女人,焰灵姬和梅三娘的眼睛顿时都亮了。就连一旁雕刻木头的典庆,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这第一位,当属秦国已故的宣太后,羋八子。”高景的声音沉静而有力,带著一股追溯歷史的厚重感,“这位太后,以女子之身,执掌秦国权柄长达四十一年。在她当政期间,秦昭襄王空有君王之名,却迟迟不敢亲政。但她却能保证秦国在波诡云譎的朝堂纷爭中不乱,国力更是蒸蒸日上,为日后秦国东出函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一个女人,能压制一代雄主四十一年,其政治手腕可见一斑。但她最令人敬畏的,还是那份为了国家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狠绝。” “她与那义渠王私通,甚至为其生下二子。这在注重血脉礼法的年代,是何等惊世骇俗之事?可当义渠成为秦国东进的心腹大患时,她却能在甘泉宫內,亲手设计,诱杀义渠王,並毫不犹豫地杀死了自己那两个流著义渠血脉的亲生儿子!而后,秦国大军趁势出击,一举吞併义渠,彻底解除了后顾之忧。” 高景看著听得目瞪口呆的眾人,嘆道:“一个能对自己的情人和亲生骨肉下此狠手的女人,她的心,该是何等坚硬如铁?但若无这份狠绝,又怎能成就秦国霸业?她以女子之身,行铁血之事,无愧於秦国太后之名!” 梅三娘下意识地点头,喃喃道:“太可怕了……但也太厉害了!当得起第一太后之名!” 高景继续道:“第二位,是韩国的韩桓惠王后。说起韩国,你们怕是都心怀怨气。”他看了一眼梅三娘。 梅三娘立刻冷哼一声:“一个连信陵君都猜忌的君王,一个连自家將军都暗害的国家,能有什么好人?” 高景笑了笑,道:“你说的不错。韩国积弱已久,在韩桓惠王在位时,昏聵无能,先后割让给秦国近二十座城池,包括上党、野王这等军事重镇。整个韩国朝野,闻白起之名而丧胆,畏惧秦国深入骨髓。可就在韩桓惠王死后,韩王安继位,这位太后,却以一柔弱女子之身,游走於秦、赵、魏三国之间,凭著高超的外交手腕与坚韧的意志,硬生生为风雨飘摇的韩国,又撑起了十数年的安稳。她虽无宣太后那般铁血手段,却以女儿之身,竖起了韩国最后的脊樑。你们说,她当不当得这七国太后之称?” 梅三娘沉默了,她对韩国的怨念虽深,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韩太后的確令人敬佩。 “那第三位呢?”焰灵姬好奇地追问。 “第三位,是赵国的赵惠文王后,也就是如今的赵国太后。”高景的目光望向北方,“当年长平之战,赵国四十万男儿被坑杀,元气大伤。而后秦军围困邯郸,赵国危在旦夕,正是这位赵太后,亲自登上城楼,为守城將士缝补衣物,烹煮饭食,与军民同心,才最终等来了援军。” “如今的赵国,更是青黄不接。名將赵奢已死,文臣藺相如老朽,就连当年撑起赵国半边天的平原君也病倒了。整个赵国,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剩下一位年过八十的老將廉颇。可就是在这等內忧外患的绝境之下,赵太后一面力排眾议,鼎力支持廉颇老將军稳定朝局,一面又以超凡的魄力,大胆启用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將领李牧,命其镇守雁门关。” “结果呢?李牧一战惊天下,杀得匈奴血流成河,尸骨堆积如山,在雁门关外筑起百余座京观!至今,匈奴人闻李牧之名而色变,十年不敢南下牧马!赵太后这份知人善任的眼光与敢於託付的胆魄,放眼七国君王,又有几人能及?” 梅三娘听得热血沸腾:“好!这位赵太后,是个真正的英雄!” “那最后一位呢?” “最后一位,则是齐国当今太后,君王后。” 梅三娘一愣:“君王后?我怎么听说,她德行有亏……当年齐襄王还在她家做佣人时,她就与齐襄王无媒苟合,气得她父亲,那位太史敫,至死都不肯再见她一面……” “德行有亏?”高景闻言,失笑摇头,“这只能说,太史敫太过於看重礼法的表象,却忽略了儒家『礼』的本意。” “我只问你,齐国自田单復国至今,多久没有经歷过战事了?临淄城內,可曾有过苛捐杂税,可曾有过繁重徭役?如今的临淄,人口近百万,商贾云集,百姓安居乐业,乃是七国之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大都!你觉得,这份功劳,是那位沉迷酒色的齐王建的,还是这位君王后的?” 高景正色道:“儒家讲『礼』,更讲『仁』!君王后或许在男女之事上,不拘小节,但她让齐国数十万百姓免於战火,安享太平,这才是最大的『仁』!至於她父亲……唉,只能说,一个女儿,想回去祭奠自己的父亲,这是人之常情,天经地义。若有人敢以『礼法』之名阻拦,那他才是真正违背了儒家之道!” …… 半个多月后,高景再次来到镇上,这才发现,他品评“七国四太后”的言论,又一次传遍了天下,掀起了比上次更大的波澜。 特別是他为君王后辩解的那番话,竟传到了小圣贤庄。荀子听闻后,亲自发话:“君王后欲祭其父,此乃孝道之本。儒家之內,若有迂腐之徒敢以礼法阻拦,吾必亲往,清理门户!” 此言一出,天下譁然。齐王建大喜过望,立刻备下厚礼送往小圣贤庄,並亲自陪同母亲君王后,风风光光地前往太史敫的墓前,举行了迟到多年的祭拜大典。 经此一事,高景才算彻底明白了梅三娘和那些儒家弟子的“交易”有多深。 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些虚名,他对手上刚刚拿到的几份情报更感兴趣。 第一,秦王嬴政已在故都雍城加冠亲政,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长信侯嫪毐在都城咸阳起兵叛乱。 “有意思,真有意思。”高景摩挲著下巴,“君王与文武百官皆在雍城,他却在咸阳造反?这是做给谁看呢?看来,嬴政这孩子,比我想像的还要狠。他这是要借 socalled毐的叛乱,將咸阳城內所有心怀二意之辈,一网打尽啊!” 第二,秦將樊於期因守卫咸阳不利,叛逃出秦国。六国皆不敢接纳,反倒是一位名叫高渐离的琴师出手相助,將其引荐给了燕太子丹。如今,秦国已派出“罗网”,全力追杀高渐离。 “高渐离……燕太子丹……樊於期的人头……这是荆軻刺秦的前奏啊。” 第三,也是最让高景在意的一条消息:为了引出高渐离,秦军在武关抓住了他的知音,另一位琴道大家,旷修! “旷修……《高山流水》……” 高景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望向西方的秦国,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看来,这秦国,是非去一趟不可了!” 第54章 披甲门 “我打算去一趟秦国。” 从镇上回来,高景没有丝毫拖沓,直接找到了正在监督无双鬼练功的梅三娘和典庆,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出乎意料的是,往日里咋咋呼呼的梅三娘,和一贯沉默寡言的典庆,在听到这句话后,竟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院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压抑。 高景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为何不说话?” 梅三娘抬起头,那双总是燃烧著火焰的眸子,此刻却带著一丝委屈与不解,甚至还有几分被背叛的伤感:“先生……你当真要去秦国当官吗?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秦国?你留在魏国不好吗?” 她本想说,以先生你的才华,留在魏国,一定能让魏国重新强大起来。但话到嘴边,又想起了那个猜忌信陵君、默许披甲门掌门被暗害的魏王,那份期待便化作了满腔的苦涩,再也说不出口。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和典庆早已对这位儒家小师叔心悦诚服。外界传言他“学究天人”,他们原以为只是夸大其词,但亲身经歷后才明白,那传言,甚至还不足以形容高景才华的万一。 不说那些振聋发聵的道理,单单是他隨手画出的那些新式农具图纸,教给他们的那些沤肥、耕种之法,只要能在魏国推广开来,便足以让整个国家的粮食產量翻上一番! 这样经天纬地的人物,为何偏偏要去那个他们最仇恨的秦国? 一瞬间,梅三娘甚至有了一种不顾一切將高景扣留下来的衝动。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她知道,她不能,也拦不住。 典庆依旧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那张蒙著布条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那比常人粗壮一圈的脖颈上,青筋微微賁起,周身散发著一股隱晦而沉重的绝望气息。 高景这才恍然,原来他们是误会了。他失笑道:“你们误会了,我並非要去秦国出仕为官。” 梅三娘的眼睛顿时一亮,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真的?那你以后……也不去吗?”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高景没有把话说死,他看著两人,认真地解释道,“你们应该明白,七国纷爭数百年,白骨蔽於野,千里无鸡鸣。如今人心思定,天下归一,已是不可逆转的大势。只有天下一统,才能真正结束这场持续了数百年的纷爭。” 梅三娘忍不住嘟囔道:“那也不一定非得是秦国啊!秦国虽然强大,但我相信,只要有先生的帮助,我们魏国……不,其他任何一个国家,国力都能很快提升,甚至超过秦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三娘,你想得太简单了。”高景摇了摇头,“这早已不是单纯的国力差距,而是制度的差距,是整个国家机器运转效率的差距。秦国的制度,就是为战爭而生的。只要天下尚未一统,它那扩张与吞併的脚步,就永远不会停下。” 一直沉默的典庆,突然用他那瓮声瓮气的声音,问出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天下统一了,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唉……”高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脸上的轻鬆之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黯然,“我方才说了,秦国的制度,是为战爭而生的。其法家之道的核心,便在於『弱民以强国』!百姓想要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想要获得土地和爵位,唯一的途径,便是上战场杀敌立功。可一旦天下统一,没了战爭,君王又该如何『弱民』?如何消耗那无处安放的巨大民力?”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沉重:“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將对外的征伐,转为对內的工程——修长城,建宫殿,造皇陵……无休无止的劳役,將会取代无休无止的战爭,成为悬在百姓头上的另一把利剑。” 典庆那魁梧的身躯剧烈地一颤,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尸骨如山、民不聊生的未来,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绝望:“难道……难道百姓就永远过不上安稳的日子了吗?” “路,是人走出来的。”高景提起精神,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我曾经给那位年轻的秦王,种下过一些观念的种子。如果天下统一之后,那些种子能够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如果到那时,他依然保有变革的初心,我会去秦国,去为天下的百姓,谋出一条真正的活路!” 典庆精神一震:“为什么一定要等他有心?以先生的才智,难道就不能主动促成这一切吗?” “变革,从来都不是一件易事!”高景摇了摇头,他想了想,决定用一个故事来说明,“昔日楚国郢地,有一位技艺高超的匠人,在给人盖房子时,鼻尖不小心溅到一滴像苍蝇翅膀一样大小的泥点。他便请他的同伴,一位名叫『石』的匠人,用斧子帮他削掉。” “於是,那位叫『石』的匠人,便抡起手中的大斧,隨手一挥,风声呼啸而过。那滴微小的泥点被削得乾乾净净,而郢人的鼻子,却未受到丝毫损伤。从始至终,那位郢人都站在原地,面不改色,泰然自若。” “后来,宋国的君主听说了这件事,便把那位叫『石』的匠人请到宫中,想让他再表演一次。然而,石却摇著头说:『我以前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我的同伴在那里。可如今,我的同伴,早就已经死了!』” 高景看著典庆,也看著梅三娘,郑重地说道:“若无当年秦孝公对商鞅那份推心置腹、坚定不移的绝对信任,便不会有如今强大的秦国!我或许不需要秦王像秦孝公对待商鞅那样对我,但至少,他需要有变革天下的决心,需要有做那个『郢人』的勇气!否则,我纵有挥动巨斧的本事,却也无处施展,甚至可能伤人伤己!” 典庆默然了。他终於明白了,高景等待的,不只是一个时机,更是一个能够与他同心同德、共赴险途的君王。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默的山,他对著高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无双鬼硬功尚未入门,那我,护送先生一程。” 这不是请求,而是一个决定。一个追隨者,对心中那道光的宣誓。 高景愣了一下,笑道:“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我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只是想去武关听听旷修先生的琴罢了。” 典庆就当没有听到,他转头对梅三娘道:“三娘,教导无双鬼的事,就交给你了。” 梅三娘看著师兄那从未有过的坚定眼神,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抹去眼角的泪水,笑道:“师兄放心,三娘一定会好好教他,绝不辱没我们披甲门的名声!” 高景:“……” …… 最终,高景还是没能拗过典庆。临行前,他將梅三娘单独叫到一旁,抽出腰间那本无字的奇书,翻开一页,递到她面前。 梅三娘疑惑地接过来:“先生,这不是你常看的那本无字天书吗?” 高景笑了笑,没有说话。 当梅三娘的目光落到那看似空白的书页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当场。 她看到了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听到了一个个清晰的解说。一群和她师兄弟们一样,空有一身武力却不知如何谋生的莽汉,在高景的指点下,成立了一个名为“鏢局”的组织。他们制定了严密的规章,规划了安全的路线,设计了不同等级的收费標准……他们手中的武器不再是用来战场杀敌,而是用来保护行商的安全。他们的名声越来越响,披甲门的旗帜,成了乱世中最可靠的信誉保证…… 许久之后,梅三娘才从那震撼的“幻象”中回过神来,她看著高景,惊嘆道:“好神奇……原来,我们还可以这样做!” 高景笑道:“这是给你们披甲门的经营之道。一群皮糙肉厚的莽汉,太细致的活也做不来,但这保鏢护鏢的营生,却是再適合不过。虽说不上能大富大贵,但至少,能让跟著你的那些师兄弟们,吃饱肚子,活得有尊严。” 性格火爆刚烈的梅三娘,脸颊竟罕见地泛起一抹红晕,她捏著衣角,期期艾艾地道:“那……谢谢先生!” 高景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也不禁感嘆。披甲门如今的困境,归根结底,还是源於那场魏国內部的政治斗爭。他们的掌门,魏国大將军,因忠於信陵君而被魏王猜忌,最终在权臣魏庸的策划下,死於黑白玄翦之手。 也正是因此,梅三娘才会对魏王深恶痛绝,称其为“狗君”,並与一心愚忠、为魏国卖命的典庆闹翻,带著一部分披甲门弟子脱离魏武卒,独自谋生。可惜,这群只懂得在战场上衝杀的汉子,根本不懂经营之道,偏偏“披甲功”的修炼又极为消耗资源,一个个食量惊人。如今跟著梅三娘的那些弟子,怕是连饭都快吃不饱了。 若无外力介入,他们的结局几乎是註定的。典庆会被农家当做奴隶买走,而梅三娘和剩下的弟子,在走投无路之下,也只能重回魏武卒,最终战死沙场。 高景给她的这条路,或许,是披甲门唯一的生机。 第55章 鶡冠子 车队再次上路。 只是这一次,队伍的构成发生了些许变化。无双鬼留在了信陵,跟著梅三娘继续苦修“披甲功”,而马车旁那个沉默的护卫,则换成了一座更具压迫感的“肉山”——典庆。 焰灵姬依旧坐在车厢內,偶尔会掀开车帘,好奇地打量著那个如同山峦般沉默行走的巨人。而高景,则悠然地坐在车辕上,手中捧著那本无字的奇书,心神却早已沉浸在对“静”境的感悟之中。 无双鬼跟在车旁时,已经没有不开眼的山贼盗匪敢来招惹;如今换成了体型更庞大、气息更沉凝的典庆,那股不动如山的压迫感,更是让方圆十里之內的所有宵小之辈,都望风而逃。 因此,三人一路西行,竟是出乎意料的平平安安,没遇到任何波折。 直到数日后,马车行至一处荒僻的山道,即將抵达秦国的武关时,前方的道路,终於被人拦住了。 那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布袍,独自一人,大大咧咧地站在道路中央。他看起来平平无奇,唯独头顶上那顶用鸟羽製成的冠帽,显得格外扎眼。那不是普通的鸡毛,而是“鶡”的羽毛——一种以好斗闻名於世的猛禽。 在战国时期,武將的冠冕,多用鶡羽装饰,以彰显其英勇无畏。而眼前这位老者,虽然一副文士打扮,头顶的鶡羽却高高竖起,在风中微微摇晃,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桀驁与洒脱。 鶡羽……鶡冠…… 高景坐在车辕上,看著这位气质古怪的老者,心中已然猜到了他的身份。他无奈地嘆了口气,心道: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他从车辕上轻轻跃下,整了整身上的儒家长袍,上前几步,对著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儒家后学末进高景,见过道家鶡冠子师叔!” 一旁的典庆见状,那庞大的身躯立刻向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高景与老者之间,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城墙。 那老者,正是道家天宗隱世多年的前辈高人,鶡冠子。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仿佛能洞穿人心,饶有兴致地在高景和典庆身上来回打量了片刻,才开口道:“別叫什么师叔,叫师傅!也別自称什么儒家高景,你,是道家高景!” 这开场白,霸道得不讲道理。 - 高景苦笑著摇了摇头。当初在小圣贤庄,他不过是无意间与荀子探討“心学”时,提了一嘴“天地元气”的概念,结果荀子转头就跑去跟自己的老友鶡冠子“交流学术”。这一交流,便引来了这位道家高人的覬望,非说高景的“心学”源於道家,是天生的道家弟子,误入了儒家歧途,吵著闹著要从荀子手里抢人。 荀子被他烦得不行,又不好撕破脸皮,这才半推半就地將高景“赶”出小圣贤庄,让他外出游歷,避避风头。谁曾想,这才过了多久,竟在这荒山野岭,被他给逮了个正著。 高景对鶡冠子笑了笑,不卑不亢地解释道:“师叔说笑了。道家讲究清静无为,逍遥洒脱。人宗的前辈高人,喜欢混跡於红尘俗世,体验人生百態;天宗的前辈高人,则喜欢遁入深山大泽,与天地同游。弟子这点微末道行,实在不敢高攀。” 他这话,明著是恭维,暗地里却是在吐槽道家这帮老傢伙一个比一个“奸诈”。 墨家的老巢机关城,位置隱蔽,机关重重;农家的老巢大泽山,山川险峻,易守难攻;鬼谷纵横的老巢,更是藏在不知哪个山旮旯里,神出鬼没。 唯独道家,敢把宗门圣地太乙山,明晃晃地摆在世人面前,还不设什么重兵防备。 t 为什么?因为没人知道,道家究竟还藏著多少像北冥子、鶡冠子这样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一旦太乙山有难,谁知道会从哪个深山老林、哪个市井街头,冒出来几个毁天灭地的老傢伙? 眼前的鶡冠子,在诸子百家的情报里,明明早就已经“作古”多年。可现在,他不照样精神矍鑠、面色红润地站在这里,看样子再活个百八十年都不成问题。 道家最擅养生,更何况还有“元气”这种bug一般的东西。道家不奸,谁奸! 鶡冠子哪里听不出高景话里的揶揄,他吹了吹鬍子,眼睛一瞪:“少给老夫来这套虚的!你那『心学』,讲『致良知』,讲『知行合一』,其根本,不就是我道家的『道法自然』、『返璞归真』吗?你所谓的『浩然正气』,不就是我道家『天地元气』的一种运用法门吗?你这小子,偷了我道家的根基,却披了件儒家的外皮,还敢在老夫面前狡辩?”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高景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知道,跟这种活成人精的老怪物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只能换个思路,躬身道:“师叔明鑑。弟子所学,確实借鑑了道家思想,但弟子之心,却在儒家。道家逍遥出世,而弟子愚钝,尚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执念未了,实在与道家『清静无为』的至高境界,相去甚远。” “屁的执念!”鶡冠子嗤笑一声,不屑道,“你以为老夫看不出来?你这小子,滑头的很!你所谓的『修齐治平』,不过是想借著儒家这艘大船,去验证你自己的『道』罢了!你並非信奉儒家,你只是在利用儒家!” 这话一出,高景心中剧震。他第一次发现,有人能如此清晰地看穿他內心的真实想法。 鶡冠子看著他,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看到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老夫在你身上,闻到了一股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味道。你的『道』,很奇特,也很危险。儒家那艘船,太小,太旧,承载不了你的野心。强行驾驭,只会船毁人亡!”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看似寻常的布袍无风自动,一股磅礴浩瀚、与天地相合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片山野! “跟老夫回太乙山!唯有道家的广阔天地,才能容纳你的『心』!也唯有老夫,能指引你,找到你真正的『道』!” 那股气息,如渊如海,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典庆那庞大的身躯,在这股气息的压迫下,竟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了骇然之色。 高景更是首当其衝,只觉得自己的心神,仿佛要被这股浩瀚的气息彻底吞噬、同化!他那好不容易稳固的“定”境,瞬间摇摇欲坠! 然而,就在他心神即將失守的剎那,他却猛地一咬舌尖,强行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对著鶡冠子,倔强地摇了摇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弟子的道,就在这红尘俗世之中,就在这万家灯火之內!多谢师叔厚爱,弟子……心领了!” 说完,他竟不顾那足以压垮心神的磅礴威压,对著鶡冠子,再次深深一揖,然后转身,便要登上马车。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鶡冠子见状,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大袖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凭空而生,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便要將高景强行摄走!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典庆,猛然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吼——!” 他那魁梧的身躯之上,瞬间浮现出一层古铜色的光芒,双脚死死地钉在地面,竟硬生生顶住了那股道法自然的天地威压!他如同一尊怒目金刚,挥动那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一拳轰出,直直地砸向了那只无形的大手!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绚烂的內力,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力量! 披甲门神功,以身合道,以力证道! “轰——!!!” 第56章 辩论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空旷的山道上轰然炸开! 典庆那纯粹由肉体力量挥出的一拳,与鶡冠子那引动天地之力、无形无质的道家掌劲,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捲起漫天尘土,吹得道旁树木狂舞不休! 典庆那山峦般的身躯剧烈地一晃,脚下的山石寸寸龟裂,整个人竟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震得向后滑行了数尺,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沟壑。他只觉得一股诡异的柔劲顺著拳头钻入体內,五臟六腑都为之翻腾,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跡。 而另一边,鶡冠子那看似瘦弱的身躯,也向后飘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他那宽大的布袍被拳风撕开了一道口子,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讶之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麻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如同怒目金刚般挡在高景身前的巨人,嘖嘖称奇:“好一个披甲门的莽夫!竟能以纯粹的肉身之力,硬接老夫一式『无为』!看来你们这门『以力证道』的法门,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 典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擦去嘴角的血,再次摆出了戒备的姿势,那双被布条蒙住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鶡冠子,周身那股至坚至硬的气息,没有丝毫减弱。 高景知道,不能再让他们打下去了。他上前一步,挡在典庆身前,对著鶡冠子,再次深深一揖:“师叔息怒。弟子顽劣,但这位典庆先生只是奉命护卫,还请师叔莫要与他为难。” “哼!老夫若真想为难他,你以为他还能站在这里?”鶡冠子吹了吹鬍子,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他知道,再打下去,自己虽能取胜,但要拿下这个铁疙瘩,也得费一番手脚,面子上须不好看。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大袖一挥,道:“也罢!老夫今日便不与你动武,我们来『文斗』!你若能在学问上辩得过老夫,老夫便放你们离去,从此再不提收徒之事!” 来了!高景心中暗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跟这帮活成人精的老怪物,果然还是得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他也不怯场,立刻命焰灵姬从马车上搬下早已备好的小案与草蓆,恭恭敬敬地请鶡冠子坐下,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鶡冠子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走到草蓆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著高景,率先发难:“我听说有一种人,食不厌精,膾不厌细,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还美其名曰『君子方如是也』。你说,这种人,他可笑不可笑?” 我去!这老头儿,上手就直接开大,拿儒家最根本的“礼”来开刀? 高景心中疯狂吐槽,脸上却掛著和煦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回道:“我也听说,兰陵曾经有一位大儒,时常衣冠不整,甚至不穿鞋履,混跡于田间地头,游荡在泥泞之中,却从未有儒生敢指责他半分不合礼数。” 高景口中的这位大儒,正是他的师兄,荀子! 荀子在楚国兰陵当县令时,常常穿著朴素的衣裳,坐著牛车,光著脚丫子在乡邑里乱逛,与农夫走卒谈天说地,留宿百姓家中。要知道,那时的儒家,对“礼”的看重几乎到了魔怔的程度,死,都要死得衣冠整齐,合乎礼法。可偏偏没人敢说荀子半句不是。 -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荀子早已达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至高境界! 鶡冠子与荀子是至交好友,自然知道这桩典故。他被高景噎了一下,沉默片刻,又换了个角度,继续开炮:“我还听说过一种人,一边说著『君子固穷』,一边却削尖了脑袋往官场里钻;一边说著『农为国本』,一边又瞧不起农事,称其为『非士所为』;嘴里喊著『以礼治国』,效法先王,暗地里却搞什么『刑不上大夫』……你说,这种人,他虚不虚偽?可不可笑?” 骂得真狠啊!这简直是把儒家某些腐儒的遮羞布都给扯下来了! 高景脸上的笑容依旧勉强维持著,心中却早已將这老头骂了千百遍。他立刻反唇相讥:“这样的人我也听说过。嘴里喊著要『清心寡欲』,追求『无欲』,可他那『追求无欲』的念头,本身不就是一种最大的『欲』吗?口中说著『道不可言,业不可援,惑不可解』,却满世界地跑去收徒弟,这又算怎么回事?” 这番话,引用的正是道家另一位祖师爷庄子的理论。庄子在《知北游》中说“道无问,问无应”,在《达生》里又说什么“逍遥乎无事之业”,总而言之,就是认为“道”这玩意儿,玄之又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谁也教不了谁。 鶡冠子眉头一皱,张口便要再说。 高景哪里会给他机会,立刻抢先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地喝道:“道家,禽兽不如也!” 这一声断喝,如晴天霹雳,把在场所有人都给震懵了。 焰灵姬惊得捂住了嘴,典庆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就连鶡冠子自己,都愣在了原地,头顶那几根倔强的鶡羽,根根倒竖,仿佛要炸开一般! 这小子,疯了不成?当著他道家天宗前辈高人的面,骂整个道家禽兽不如? 不等鶡冠子发作,高景便如同机关枪一般,语速极快地说道:“乌鸦反哺,此为仁也!鹿得美草而鸣其群,蜂见好花而聚其眾,此为义也!羊羔跪乳,马不欺母,此为礼也!蜘蛛罗网以求食,螻蚁塞穴以避水,此为智也!公鸡不至拂晓而不鸣,燕子不到春社而不至,此为信也!” “仁、义、礼、智、信,此乃天理伦常,儒家循之,道家弃之,师叔且说,这岂非禽兽不如?”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又快又狠,引经据典,逻辑自洽,还占著道德制高点,直接把鶡冠子给打蒙了。他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 良久,他才憋出一句:“你小子……到底是儒家弟子,还是名家弟子?这嘴皮子,比那公孙龙还能掰扯!” 高景心中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这关算是过了。他再次对著鶡冠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也恢復了谦逊:“儒家高景,见过鶡冠子师叔!” 同样的话,同样的礼,但此刻的意义,已截然不同。 鶡冠子看著他,最终无奈地嘆了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都萎靡了下来,仿佛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你就这么看不上我道家?” “师叔说的哪里话?”高景连忙摇头,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在我看来,儒本是道,道亦是儒。” 鶡冠子哑然失笑:“好大的口气!这话你也敢说?就不怕儒家將你逐出师门,道家满天下追杀你?” “弟子不敢妄言。”高景坦然笑道,“只是弟子最近在读《易经》,除了『简易』之『易』,『变易』之『易』外,又读出了一层新的感悟,那便是『不易』之『易』!” “哦?”鶡冠子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你且说来听听。” 《易经》乃群经之首,诸子百家无不研读,只是各家领悟不同罢了。 高景感慨一声,道:“天地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这是『变易』。但这『不断变化』的规律,本身却是永恆不变的,这便是『不易』。道家求的,是那个万古不易的『道』;而儒家求的,也正是这个亘古不变的『理』!道与理,本就是一回事!” “天地万物皆在变,而我心之『理』不变。故而,心即理,我心不变!” “《易经》復卦有言:復,其见天地之心乎?天地本无心,以生物为心。儒家求『理』,便是要以我这颗赤诚的本心,为这茫茫天地,立下一颗心……” “一颗……为天地而立的心么?” 鶡冠子的脸上,写满了复杂与震撼。他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许久之后,才用一种梦囈般的语气,喃喃道:“你……已得道!” 第57章 交流 “你已得道。” 这四个字从鶡冠子的口中说出,不带丝毫勉强,反而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感慨与释然。他终於明白,眼前这个少年,早已走上了一条属於他自己的、与眾不同的道路。那条路,不属於儒,不属於道,却又包罗了儒道之精髓。 强行让他改换门庭,不仅是强人所难,更是对他“道”的一种褻瀆。 想通了这一点,鶡冠子哈哈大笑起来,之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与快意。他盘膝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草蓆,笑道:“坐!今日不谈收徒,只论学问!老夫倒要看看,你这颗『为天地而立』的心,究竟想立出一个怎样的世界来!” 高景见状,心中也是一松,知道这位道家高人,是真的认可了自己。他坦然坐下,一场关於儒道思想的激烈辩论,就此转为了一场相见恨晚的学术交流。 气氛缓和下来,高景也彻底放开了。他甚至半开玩笑地对焰灵姬和梅三娘讲起了百家之间互相“抹黑”的趣闻。 “你们別看现在我跟师叔聊得投机,想当年,我们儒家的孟师祖,跟道家的杨朱前辈,那可是往死里掐的。孟师祖为了攻击杨朱前辈『贵我』的思想,还特意玩了一手『断章取义』的绝活。” 高景绘声绘色地讲道:“杨朱前辈有个弟子叫禽滑厘,有一次问他:『老师,如果拔你一根毛,就能拯救全世界,你干不干?』杨朱前辈说:『天下这么大的事,哪是拔一根毛就能解决的?』禽滑厘又问:『那假如可以呢?你干不干?』杨朱前辈当时就没搭理他。” “结果呢?这段对话被孟师祖听说了,他立刻抓住机会,大肆宣传,说杨朱这个人『一毛不拔』,自私到了极点,为了自己的一根毛,连天下人的死活都不管!『一毛不拔』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你说,孟师祖是不是个老喷子?” 焰灵姬和梅三娘听得咯咯直笑,就连一旁的典庆,那紧绷的嘴角似乎也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鶡冠子吹著鬍子,笑骂道:“孟軻那小子,確实不是个东西!杨朱明明后面还有话,被他掐头去尾,硬生生给歪曲成了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他接著高景的话,解释道:“当时杨朱没回答,他另一个弟子孟孙阳就站了出来,反问禽滑厘:『如果让你掉块皮,给你一万金,你干不干?』禽滑厘说干。孟孙阳又问:『那让你断条胳膊,给你一个国家,你干不干?』禽滑厘就不说话了。” “孟孙阳最后说:『一根毛虽然微不足道,但积毛成皮,积皮成体。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凭什么轻视它呢?』杨朱『贵我』的思想,是主张在不损害自身的前提下,让天下变得更好。如果连个人的利益都得不到保障,那样的天下,又算什么好天下?结果就被孟軻那张破嘴,给黑成了千古骂名!” 一番笑谈,將诸子百家之间那点相爱相杀的齷齪事抖落了出来,气氛愈发融洽。 高景这才將话题引回正轨,向鶡冠子请教起了道家的治国理念。 鶡冠子也不藏私,侃侃而谈:“庄周那小子的学说,天马行空,被世人称为『无用之说』,那是因为他修的是天宗大道,讲究出世。而我道家人宗,却是要入世的。” “人宗的核心,便是『无为而治』。但这『无为』,並非是什么都不做,而是『顺势而为』,顺应文明发展的必然趋势。” t “就如你之前说的耕种,从刀耕火种,到如今的铁犁牛耕,这便是趋势。人不可过於超前,亦不可故步自封,顺应这个趋势,才是『顺其自然』。” 说到这里,鶡冠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他看著高景,道:“而老夫,在『无为』的思想上,又融入了法家的理念,將『无为』定义为『法规律而治』,『法制度而治』!即先以『法』来制定一套完善的、符合天道规律的制度,而后君王垂拱,天下便能自行运转,实现真正的『无为而治』!” “老夫將这套思想,称为『天曲日术』!为善者可得举,为恶者可得诛,以制度代天刑罚,岂不妙哉?” 將道家的“法天思想”,转化为“法制度而治”! 这番理论,简直是为高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两眼放光,忍不住抚掌讚嘆:“师叔高见!这与弟子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以良法为基,以仁政为用,以道心处之,这才是真正的王道!” 鶡冠子之所以不远千里追到这里,又何尝不是因为高景那套“礼法並举”的思想,与他的“天曲日术”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一个以儒家为骨,试图融入道法;一个以道家为本,试图兼采儒法。两人虽分属不同学派,却在思想的最高处,殊途同归。 这一番交流,直聊到日落西山,星斗满天,两人依旧意犹未尽。 最终,还是鶡冠子主动起身,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断剑,和一个古朴的木质令牌,塞到高景手中,大笑道:“小子,今日与你论道,老夫受益匪浅!这把剑,算是我这做师叔的见面礼!这枚令牌,你且收好,凭此令,可隨意出入我道家太乙山,人宗一脉所有典籍,任你翻阅!” 说罢,他也不等高景反应,便再次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道瀟洒不羈的背影。 高景看著手中的令牌,不由得哂笑一声。这老头,到最后还是不死心,想用道家的万卷藏书,来把自己往道家的坑里拐。 太乙山他肯定会去,但不是现在。 他收好令牌,將目光投向了手中那把断剑。 t 焰灵姬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先生,这是什么剑?怎么是断的?” 高景也有些好奇,伸手接过。剑身入手,一股与其外观截然不符的沉重感传来,让他手臂微微一沉。这断剑竟似黄金铸就,沉重无比,剑身之上,还歪歪扭扭地刻满了许多细密如蝌蚪般的符號文字。 高景跟著荀子学过三十三种古文字,竟无一种能够辨认。那些符號,不知是如何排列组合,也不知是单独一个符號便是一个字,还是几个符號才能组成一个字。 他心中隱约想到了什么,立刻从腰间抽出那本无字的奇书,將断剑放在书页之上,心神沉入其中,飞速地翻阅起来。 片刻之后,高景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喜,他忍不住失声惊呼: “我去!轻吕剑!” 第58章 人需要相互尊重 “轻吕剑?那是什么剑?很厉害吗?”焰灵姬看著高景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愈发好奇。 高景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回答她,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得到这把传说之剑的巨大喜悦之中。他小心翼翼地抚摸著那冰冷而沉重的剑身,脑海中,关於这把剑的记载,清晰地浮现出来。 轻吕剑,乃是上古时期,周武王的佩剑! 昔日,商紂王暴虐无道,天怒人怨。周武王姬发高举义旗,於牧野之地与商军决战,一战而定天下。商紂王眼见大势已去,不愿受辱,遂登鹿台,引火自焚,以君王之身,为社稷殉葬。 然而,周武王心中的怒火,並未因此而平息。他驱车入城,来到紂王那具烧焦的尸体旁,张弓搭箭,连射三矢。而后下车,拔出佩剑“轻吕”,对著紂王的尸体连刺数下,最后更是取来大斧,將紂王的头颅砍下,悬於白旗之上,以泄心头之恨。 “这是一把『不忿』之剑!” 高景压抑著心中的激动,对焰灵姬和典庆解释道,“武王伐紂,是因不忿商王之昏庸,不忿百姓之罹难,不忿天下之崩坏!他用这把剑虐尸,亦是因为心中那股为天下苍生而起的滔天『义愤』!” “所以,这把剑的名字虽『轻』,其身却极『重』!它所承载的,是为天下不公而鸣的『义气』,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决绝!它……它便是一把真正的『浩然之剑』!” 高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想起了孟子,那位將“浩然之气”修至大成的儒家亚圣,一生都在苦苦寻觅这把传说中的佩剑,却至死都未能如愿。谁能想到,这把剑竟被道家藏匿了数百年,如今,却阴差阳错地,落到了自己的手上! “可它……是断的啊。”焰灵姬还是有些不解。 “断了才好!”高景浑不在意地笑道,“毕竟是出於『义愤』而刺过君王尸体的凶剑,有违礼数。自折其身,以赎其罪,正合其道!但不妨碍它好用……你看!” 说著,高景手腕一抖,胸中那股刚刚养出不久,却已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毫无保留地灌入轻吕剑身! “嗡嗡嗡——!” 那原本暗淡无光的断剑,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巨龙被骤然唤醒!古朴的剑身之上,那细密如蝌蚪般的神秘符號,竟一个个亮了起来,散发出柔和而威严的金色光芒!剑刃自发地发出阵阵清越的龙吟,那声音中,充满了重见天日的欢愉与找到知己的雀跃! 一股无形的剑意冲天而起,那股沛然的“义愤”之气,甚至让一旁的典庆都为之侧目,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好剑!当真是好剑!” 高景喜不自胜,爱不释手地抚摸著剑身,直到那金光缓缓散去,才恋恋不捨地將其收回。他找来一根布条,將这把意义非凡的断剑,郑重地掛在了自己的腰间。 从今天起,咱也是有佩剑,而且是传说级佩剑的人了! …… 因为这场意外的论道,三人在山中耽搁了一夜。第二日清晨,马车才再次上路,终於在上午时分,抵达了秦国的东大门——武关。 武关乃是秦国东面最重要的关隘,城墙高耸,壁垒森严,往来的商旅行人络绎不绝,却都井然有序,丝毫不见中原诸国的混乱景象。秦法的严苛与高效,於此可见一斑。 若要继续深入秦境,便需在此处补办一份通行文书。不过高景暂时还没这个打算,他此行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听一听旷修的琴。 在城门口,高景主动下车,向守城的秦卒登记了身份。让他没想到的是,那负责登记的官员在看到“儒家高景”四个字后,竟是脸色一变,隨即立刻换上了一副无比恭敬的表情,亲自为高景引路。 这一幕,让跟在后面的焰灵姬和典庆都有些惊奇。他们原以为,到了秦国地界,少不得要遇到些盘查刁难,却不料竟是这般待遇。 “先生大名,早已传遍关中。我家將军有令,若先生前来,务必以上宾之礼相待。”那秦国官员將姿態放得很低,一边引路,一边虚心地向高景请教著学问。 高景也不藏私,问什么答什么,更是引得那官员越发尊敬。 一路行至武关守备驻扎的瓮城,官员直接將高景三人连同马车,引到一处视野极佳的城墙箭楼之下,才恭敬地说道:“先生便在此处赏听。在下这就去为先生备些酒菜,若有任何吩咐,隨时差人唤我。” 高景看著这般周到的安排,也不禁有些好笑:“我们好像还未曾说过此行的目的吧?” 那官员笑道:“先生必然是为了旷修先生的琴声而来。不瞒先生,这几日,已有不少江湖高人闻讯赶来,想一睹旷修先生的风采。只不过,他们可不像先生这般知礼守矩……” 言语间,不乏抱怨之意。 高景恍然,摇头笑道:“儒家讲『礼』,入乡隨俗。既然到了秦国境內,自然要遵守秦国的律法。” 官员闻言,脸上露出由衷的感嘆:“要是诸子百家都能像先生这般,那天下该少多少纷爭!” 说完,他再次恭敬行礼,才退下城墙。没过多久,便有士卒端著丰盛的酒菜上来,摆放在箭楼之內。 焰灵姬看著那官员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好奇地问:“先生,为何那秦人对你如此恭敬?” 高景將马车內的小案搬到箭楼中,招呼两人坐下,笑道:“自然是因为我尊重他。无论是他这个人,还是他的职责……你想想,你去一家饭馆吃饭,若是进门就对著掌柜的吐口水,他会欢迎你吗?” 焰灵姬摇了摇头。 “可若是他的刀不够快,打不过你,他便只能忍下这口气,但心里,是绝不会欢迎你的。”高景拿起一壶酒,为自己和典庆满上,“但我尊重他,尊重他的律法,他自然也会尊重我,欢迎我。人嘛,总是需要相互尊重的。” 典庆端起酒碗,对著高景,无声地一敬,而后一饮而尽。 三人一边吃著酒菜,一边打量著下方的环境。 这是一座巨大的瓮城,四周的围墙上,站满了引弓待发的秦国弓弩手,黑压压的一片,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场內空旷一片,只在中央搭建了一座简陋的木製高台。 一个披头散髮、形容枯槁的男子,正静静地坐在高台之上。他身上带著沉重的枷锁,脚下镣銬深陷,但那份闭目静坐的从容气度,却仿佛將这囚笼,变成了他的殿堂。 无需多问,此人,定是当世的琴道大家,旷修。 第59章 名家 能猜到“高山流水”或將绝响於此的,绝非高景一人。 这武关瓮城,看似戒备森严,实则早已成了天下瞩目的风暴中心。除了高景这般循规蹈矩、从正门而入的“老实人”,城墙內外、高楼屋顶的阴影之中,不知还潜藏了多少双眼睛。 高景端著酒碗,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四周,心中却已將这些不速之客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看到城门高楼上那个穿黑袍、戴斗笠的人了吗?”高景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焰灵姬说道,“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就是墨家当代巨子,六指黑侠。至於他身边那个身形挺拔、气息沉稳的年轻人……我猜,是燕国太子,姬丹。” “燕丹?”焰灵姬有些惊讶,“他怎么会在这里?” “为了高渐离,也为了樊於期。”高景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樊於期叛逃,是高渐离出手相助,才让他得以逃到燕国。如今秦国以旷修为饵,引高渐离入瓮,燕丹於情於理,都该来看看。毕竟,高渐离此行,某种意义上,也是在为他这个太子,了结一桩因果。” “那另一边呢?”焰灵姬顺著高景的目光,望向瓮城对面的一座酒楼屋顶。那里,同样立著两个身影。一个鬚髮皆白,仙风道骨,另一个则同样头戴斗笠,看不清容貌。 “那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如果我没猜错,便是楚国的南公。”高景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凝重,“一个真正能窥见天机的人。” “窥见天机?”焰灵姬不解,“他比先生还厉害吗?” “厉害的不是我,而是歷史的必然。”高景摇了摇头,轻声道,“楚南公曾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话,可不是空穴来风。” 典庆那蒲扇般的大手端著酒碗,闻言瓮声瓮气地问道:“为何?如今六国之中,赵国与秦国鏖战百年,长平一战更是血海深仇。要说最恨秦国的,难道不是赵国吗?” “恨,也分很多种。”高景放下酒碗,耐心地解释道,“赵国对秦,是畏惧多於仇恨。是那种被打怕了,却又不得不打的无可奈何。而楚国对秦,是发自骨子里的、不死不休的世仇!” “为何?” “因为楚国贵族,除了项氏一族外,其余皆姓羋,同宗同源。当年白起伐楚,一把火烧了楚国先王的陵墓群——夷陵。你想想,这刨人祖坟的大仇,谁能不恨?再加上楚怀王曾被秦昭襄王誆骗至此地,最终客死武关,更是让楚人引为奇耻大辱。” “所以,秦楚之仇,是国讎,更是家恨!是刻在每一个楚国贵族骨子里的血海深仇!將来秦国一统,天下间最先起来反抗的,必然是楚人!” 听完这番话,典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想起了魏国,想起了信陵君,想起了那个昏聵的魏王,心中的仇恨与高景口中的“楚人之恨”比起来,竟显得有些苍白。 高景看著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楚南公,叮嘱道:“所以说,永远不要轻看任何人。哪怕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糟老头子。” 焰灵姬促狭一笑:“那要是个长得歪瓜裂枣,说话又难听的老头呢?” 高景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清朗而傲慢的声音,便从不远处的另一座箭楼上传了过来。 “哼!儒家小儿,也敢在此大放厥词,妄论百家!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高景循声望去,只见邻近的箭楼上,不知何时也坐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气质儒雅的老者,正慢悠悠地品著茶。而在他身后,一个与高景年纪相仿、身著白色锦衣的少年,正满脸不屑地看著这边。 是名家的人。 高景心中瞭然,笑道:“原来是公孙家的前辈当面,晚辈失礼了。” 那少年却不领情,上前一步,盛气凌人地说道:“我乃公孙龙之后,公孙衍!你刚才说我们名家不值一提,是何道理?今日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休怪我名家与你儒家,辩个高下!” 典庆眉头一皱,庞大的身躯缓缓站起,一股山岳般的气势朝著对方压了过去。 那老者却只是轻轻一挥衣袖,便將典庆的气势化解於无形,他放下茶杯,淡淡地开口:“小儿无状,高先生勿怪。只是高先生刚才那番言论,確实有失偏颇。我名家虽不復往日荣光,却也还轮不到一个黄口小儿来指摘。” 高景示意典庆坐下,对著老者遥遥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晚辈不敢。只是如今的名家,大多捨本逐末,早已偏离了『正名』之初衷。沉溺於『白马非马』之类的文字游戏,於国於民,又有何益?” “竖子狂妄!”那名叫公孙衍的少年勃然大怒。 高景却不理他,只是看著那位老者,朗声道:“名家源自孔圣『正名』之说,探究『名』与『实』的关係,本是治学正道。譬如我们拉车的这匹马,其『实』为一匹黑马。我若为其取『名』为『白狗』。那我问你,这『白狗』,还是不是『黑马』?”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直指名家“离实”的要害。典庆和焰灵姬都陷入了思索。 高景继续道:“昔日郑国大夫邓析,观洧河涨水,有人溺亡。捞尸者欲高价勒索,死者家属无力支付。邓析便对家属言:『安心等待,彼只能售与汝。』又对捞尸者言:『安心等待,彼只能购於汝。』此为『两可之说』,看似公允,实则玩弄人心,最终导致律法崩坏,国將不国。这难道就是名家所追求的『道』吗?” 典庆那被布条蒙住的眼睛,仿佛亮了一下,他瓮声瓮气地说道:“秦攻魏,魏抗秦,皆因立场不同。我为魏人,故而恨秦。若易地而处,亦然。此亦为『两可』。” “不错!”高景讚许道,“正因『两可』之论,关乎人心立场,对诸子百家之学皆有启发,故而百家才承认其地位。可如今的名家呢?早已忘记了探究『名实关係』与『人心立场』的根本,只知一味诡辩,岂非末流?” “你!”公孙衍气得满脸通红,却被驳得哑口无言。 那老者,也便是当今名家第一人,公孙龙,终於长嘆一声,缓缓站起,目光复杂地看著高景,沉声道:“想不到,我名家之精髓,竟被你一个儒家后辈看得如此透彻。惠施的『合同异』与老夫的『坚白论』,你可知其意?” 第60章 辩论名家 被人当眾点破学派精髓,公孙龙那张总是掛著智者微笑的脸,第一次有了些掛不住的跡象。他拂袖坐下,不再看高景,只是那微微竖起的耳朵,却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他身后的公孙衍更是怒不可遏,自家爷爷被人下了面子,这比打他一顿还难受。他踏前一步,指著高景,连珠炮般地发难道:“竖子狂言!你既说我名家捨本逐末,那你敢与我辩上一辩?我来问你,火热乎?” 这便是名家经典的诡辩命题了。 高景笑了笑,也不生气,他知道跟这种被洗脑的少年辩论,不能顺著他的逻辑走,否则只会被拖入无休止的文字游戏。他好整以暇地为自己斟满一杯酒,才悠悠开口:“这个问题,该由我来问你。你觉得,火热吗?” 公孙衍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热的!” “哦?”高景呷了一口酒,笑道,“那为何世人皆称『心如死灰』,而不是『心如热灰』?那灰烬既由火出,为何不热?” 公孙衍被这清奇的思路带偏了,急道:“那是因为灰烬已非火!” “那『热』又是什么?”高景追问,“是火的一部分?还是火的某种特质?若是特质,那为何会有不热的灰?若是部分,那这部分又是什么?『热』这个字,不过是人触摸到火时,自身的一种感受,是人赋予火的『名』。火本身,可曾说过自己『热』?” 一番话,將公孙衍绕得头昏脑胀,他索性不再纠缠,又拋出一个命题:“那好!我再问你,孤驹无母,何解?” 高景差点笑出声,这不就是“小马没有妈”的梗吗?他隨口答道:“在它被称作『孤驹』的那一刻起,它的『名』,便已经决定了它无母之『实』。有问题吗?” “你……”公孙衍气结,再次换题,“那鸡有三足,何解?” “鸡有左足,有右足,此为双足。但世人亦有『鸡足』之菜餚,此为一足。左、右、菜餚,三者皆可称之为『鸡足』,故而三足。这等偷换概念的文字游戏,公孙兄还要继续吗?” 高景放下酒碗,脸上的笑容敛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著公孙龙:“今日我便替惠施前辈,问公孙先生一句。先生的『离坚白』之论,言『见不见离,不见离,则坚白在石』,又言『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者,无坚也』。先生此论,可是將『坚』与『白』,视为两种可分离之物?” 公孙龙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这是他学说的核心,他冷声道:“然也。目之所见为白,手之所触为坚。所见非所触,所触非所见。故而坚、白,相离也。” “谬矣!”高景朗声道,“先生此论,看似精妙,实则已陷入魔障!惠施前辈的『合同异』之论,早已给出了答案!『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 他转向听得云里雾里的典庆和焰灵姬,耐心解释道:“譬如马,天下所有的马,都属於『马』这一类,这便是『大同』。但其中又有黑马、白马、公马、母马之分,这便是『小同』。『大同』包含了『小同』,『小同』组成了『大同』。名家之本,在於理清这『同』与『异』,『名』与『实』的关係,而非强行將其割裂!” “那块石头,其『实』,便是一块『坚硬的白色石头』。『坚』、『白』、『石』,皆是其不可分割的属性。先生用眼,只见其『白』,不见其『坚』;用手,只触其『坚』,不辨其『白』。便强行说『坚』与『白』是分离的,这与那『盲人摸象』之寓言,有何区別?!” “你!”公孙龙猛地站起,一股无形的辩者气势勃然而发,鬚髮皆张。 高景却夷然不惧,针锋相对:“先生当年以『白马非马』之论,辩贏天下无数儒士,可曾想过,为何如今却连一个看守城门的兵卒,都说服不了?因为百姓心中,自有其『理』!马,就是马!这便是最朴素的『实』!先生的学问,早已脱离了『实』,成了空中楼阁,成了毫无用处的诡辩之术!” 高景看著气得浑身发抖的公孙衍,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你若真想辩论,不如我们来谈谈『公孙衍非人』?” “噗……”焰灵姬忍不住笑了出来。 公孙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这是何意?!” “『公孙衍』是你之『名』,『人』是你之『类』。你既是『公孙衍』,又岂是那芸芸眾生之『人』?若以此论,公孙衍自然非人,有问题吗?” 公孙衍被这现学现卖的诡辩噎得说不出话,一张俊脸憋得通红。 眼看要把这孩子欺负哭了,高景摇了摇头,决定给他个台阶下,也给公孙龙一个面子。他换了个更具思辨性的问题:“这样吧,我给你们出个题。我这辆马车,跟著我东奔西跑,今日换个轮子,明日换块木板。等到未来某一天,这辆马车上所有的零件、木板,全都换成了新的。那它,还是我最初的那辆马车吗?” 这个问题,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瞬间让所有偷听的百家之人都陷入了沉思。 就连一直怒气冲冲的公孙衍,也愣在了原地,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 而公孙龙,更是豁然转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死死地盯著高景,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这个问题,已经触及了“名”与“实”在时间维度上变化的本质,这才是名家真正应该去探究的至高命题! 高景看著陷入沉思的公孙衍,像哄孩子一样摆了摆手:“你可以慢慢想,也可以让你爷爷帮你想。想通了,再来与我辩论也不迟。” 他再次端起酒碗,目光投向了瓮城中央那座高台。 此时,一阵悠扬的琴声,如泣如诉,从瓮城之外,遥遥传来。 有晶莹的水珠,顺著旷修那枯槁的脸颊,缓缓滴落…… 第61章 旷修 “……名家这次,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那儒家高景,当真是名不虚传!以一人之力,竟將公孙龙都辩得哑口无言!” “特修斯之船……此题,当真精妙绝伦,直指名家大道之本啊……”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学问,不可小覷,不可小覷啊……” 四周传来的窃窃私语声,清晰地落入高景耳中。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著四周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便不再理会。这帮老六,一个个都属墙头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城外,那琴声越来越近,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也带著一丝寻觅知音的期盼。 焰灵姬看著高景,小声问道:“先生,你刚才为什么要故意激怒他们?” 高景苦笑著道:“还不是替你出气。谁让他家那小子,说你长得歪瓜裂枣,说话又难听。” 焰灵姬的脸颊瞬间飞起一抹红霞,心中甜丝丝的,嘴上却娇嗔道:“先生就会拿人家寻开心。” 高景笑了笑,也不再逗她。他看著瓮城中央那个孤独的身影,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丝感慨。反正等著也是等著,他想了想,忽然问道:“焰灵姬,我问你,天可有头?” 焰灵姬一愣,茫然地摇了摇头。 高景笑道:“所以说,要多读书啊!《诗经》有云:『乃眷西顾』。上天亦会回头西望,以此推论,天有头,其头在西方。” “啊?”焰灵姬的小嘴张成了“o”形,还能这么解释? “这便是逻辑辩论。”高景解释道,“一方提出问题,你需给出答案,並为你的答案,找到能够自洽的证据。类似的还有天有耳吗?《诗经》曰:『鹤鸣於九皋,声闻於天』。天有足吗?《诗经》曰:『天步艰难』。天有姓吗?《诗经》曰:『皇矣上帝,临下有赫』,上帝姓皇,名帝。这些,都能在书中找到佐证。” 焰灵姬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刷新了。她忍不住问道:“那……书上写的,就一定是对的吗?” “终於聪明了一回。”高景满意地点了点头,“书上写的,是前人的『理』。我们读书,是学其『理』,而后辩其『理』,最终,立下自己的『理』。这,才是读书的真意。” 就在此时,之前那位秦国官员快步走上箭楼,在高景耳边低声道:“先生,高渐离来了。” 高景精神一震,拱手道:“多谢!” 他坐正身子,目光投向瓮城的入口。其余箭楼高阁之上,那些偷听了半天的百家之人,也纷纷精神一振,將注意力集中过来。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身著布衣、神情萧索的男子,背著一张古琴,一步步踏入了武关瓮城。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不是在走向一个必死的陷阱,而是在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轰隆——” 他一走进来,那厚重的千斤闸便轰然落下,城门紧闭。四周的甬道中,潮水般涌出无数秦军士卒,將他团团围住。城墙之上,数千名弓弩手引弓搭箭,黑压压的箭头,如一片死亡的乌云,对准了场中那个孤独的身影。 城关之上,守將缓缓抬起右手,只要轻轻挥下,高渐离便会在瞬间被射成一只刺蝟! 典庆看向高景,瓮声问道:“要出手吗?” 高景摇了摇头,轻声道:“这是他们各自的选择。高渐离求仁得仁,我们不该插手……百家之人,也不会插手。” 典庆点点头,不再言语。 秦军的重重包围之中,高渐离却视若无睹。他坦然地摘下背后的古琴,席地而坐,將琴横於膝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了琴弦。 高台之上,一直闭目静坐的旷修,终於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看著那个素未谋面,却早已在心中神交已久的知音,那张枯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的双手,也从枷锁的束缚中伸出,按住了面前那张尘封已久的古琴。 - 就在守將手臂即將挥落的瞬间,那名秦国官员再次出现在他身旁,指了指高景所在的箭楼,低声说了几句。守將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酒楼上那几个气息恐怖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手臂,对著高景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 高景也没想到自己如今竟有这般大的面子,微微一愣,也对著守將的方向点头致谢。 天地,为之一静。 “錚——!” 突然,如银瓶乍破,如铁骑突出,两道琴声,一高一低,一刚一柔,同时迸发而出! 旷修的琴声,沉雄苍劲,如巍峨高山,拔地而起,直入云霄。那琴声中,有壮志未酬的孤高,有身陷囹圄的愤懣,更有一种俯瞰苍生、心怀天下的悲悯。 而高渐离的琴声,则清越激昂,如山间清泉,如江河奔流,充满了自由不羈的洒脱与挑战宿命的抗爭。 两道琴声,一为高山,一为流水,在高台与地面之间,在囚徒与自由人之间,展开了一场跨越了生死与时空的灵魂对话! 时而如高山之巔,云雾繚绕,俯瞰人间;时而如飞瀑宣泄,奔流直下,盪尽尘埃。整个武关,都沉浸在这绝世的琴音之中。士兵忘记了杀戮,百家忘记了纷爭,所有人的心,都隨著这琴声,起起伏伏。 高景的心早已入“定”,此刻更是以“静”境映照,他“看”到的,远比其他人更多。 他“看”到,旷修將自己一生的悲哀、希冀、求索与不甘,都融入了琴声之中。他看到了一位乐师,为了给天下所有伶人优伶,爭一个“家”的地位,奔走呼號,却处处碰壁的淒凉。他看到了那份想要开创“乐家”,使其与诸子百家並列的宏大野望! 这琴声,早已超越了音律本身,成了一种“道”! 这琴声中蕴含的强大“心念”,甚至穿透了高景的“定”境,在他的心湖中,激起了阵阵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戛然而止。 万籟俱寂。 高景缓缓睁开双眼,长身而起,对著高台上的旷修,郑重地行了一个儒家大礼,朗声道:“大师一曲,惊天动地!足以……自成一家矣!” 高台之上,旷修听到这句发自肺腑的讚许,突然仰天哈哈大笑,笑得泪流满面:“我旷修一生,欲以乐求道,却难觅知音!不想今日,知音就在眼前……有先生此言,旷修死而无憾矣!” 高景正色道:“我知一人,虽为女子,但其於琴道之天资,未来或可超越先生。” 旷修大喜过望:“此人是谁?” 高景道:“此女名弄玉,身在韩国。” “哈哈哈,善!善!我乐道不孤矣!”旷修再次大笑,將面前的古琴双手举起,高声道:“此为『绕樑』!今日,便赠与先生!还请先生,代我將此琴,传於后世知音!” 高景肃容,腰背挺直,一步步走下箭楼,穿过秦军士卒让开的道路,来到高台之下。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张名为“绕樑”的古琴,对著旷修,重重点头。 而后,他抱著琴,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城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关上。 门內,廝杀之声,骤然响起。 第62章 楚南公 马车在官道上不急不缓地走著,车轮碾过尘土,发出单调而重复的声响。 高景坐在车辕上,轻轻抚摸著怀中那张名为“绕樑”的古琴。琴身尚有余温,那惊心动魄的琴声,似乎还縈绕在指尖,挥之不去。 焰灵姬撩开车帘,看著高景脸上那份难得的凝重,忍不住问道:“先生,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秦国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太高,也太毒了。”高景嘆了口气,解释道,“旷修以乐入道,已自成一家。今日我当著百家之人的面,点破此事,便是坐实了『乐家』之名。旷修已死,高渐离亦亡,那这新生的『乐家』道统,由谁来继承?” 焰灵姬想了想,道:“自然是先生您了。旷修先生亲口將『绕樑』琴赠与您,这便是传承的信物。” “不错。”高景点了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可你想过没有,一个新生的、前途无量的学派道统,就摆在眼前,诸子百家,谁不眼馋?谁不想將其吞併,化为己用?秦国这是阳谋!他们將我推到了风口浪尖,让我成了所有学派覬覦的目標。接下来,我这游歷之路,怕是不会太平了。” 典庆在一旁闷声道:“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高景失笑道:“典庆大哥,这可不是打架那么简单。你武功再高,能挡得住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吗?你我三人,能敌得过整个天下吗?” “……”典庆沉默了。 “先生,”焰灵姬忽然问道,“为何那些人,一定要抢这个『乐家』的传承?它听起来,好像並没有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理。” “自己笨,还怨人?”高景没好气地用无字书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惹来一声娇嗔。 他正色道:“乐家是特殊。它虽无经世致用之学,但对於修行而言,却有著无与伦比的增益!儒家六艺,为何將『礼、乐』置於首位?便是因为它们能陶冶情操,培养心境。你听了旷修的琴,当真就没感觉到什么?” 焰灵姬仔细回想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说道:“就……就觉得很好听,心里很平静,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高景点了点头:“普通的琴声,只能悦耳。但旷修这等入了『道』的琴声,却能涤盪心灵,摒除杂念,助人『意诚心正』!你说,这等宝贝,那些修心的各派高人,能不抢吗?” 就在这时,拉车的马儿突然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停住了脚步。 又有人拦路! 高景按住腰间的“轻吕剑”,目光投向前方。只见道路中央,一个拄著拐杖、身形佝僂、老態龙钟的身影,正笑呵呵地看著他们。 高景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朗声道:“晚辈还以为,能多清净几日。久仰大名了,楚南公。您老不好好在楚国养老,跑来这荒郊野岭,拦我这小辈的马车做什么?” 楚南公捋著花白的鬍鬚,笑呵呵地道:“儒家高景,果然名不虚传。年纪轻轻,便得了『乐家』道统,还將我等一眾老傢伙都给耍了……老嘍,老嘍,以后,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高景笑道:“听说您老最近入了阴阳家,那可是个清净的养老之地。人老了,就该在家好好待著。这要是出来不小心崴了脚、扭了腰,可就不好了。” 楚南公呵呵一笑:“等老朽死了,就能一直在墓里待著了。如今趁著还能动弹,不多出来活动活动,岂不可惜?” 高景“惊讶”道:“呦,合著是我挡了您老活动的道了?得,晚辈敬老,这就给您让路。您老也……早些上路吧。” “小狐狸!” “老狐狸!” 两人各自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善。 楚南公干脆开门见山,道:“听说儒家高景有一本奇书,能记录世间万物,推演过去未来……不知可否让老朽,开开眼界?” 高景也笑道:“晚辈也听说,楚南公有一卷『黄石天书』,传自轩辕黄帝,蕴含天地至理。不知可否让晚辈,一睹为快?” 楚南公不说话了,只是笑呵呵地看著高景。 高景也回以微笑,坦然地与他对视。 气氛,瞬间凝重了起来。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沉重如山的气息,从楚南公那看似枯朽的身体中瀰漫开来。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宿命!是歷史洪流滚滚向前、不可违逆的沉重宿命感! 在这股气息的笼罩下,焰灵姬只觉得浑身一软,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仿佛自己只是这洪流中的一粒尘埃,只能隨波逐流,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噗通!”她双膝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典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周身古铜色的光芒大盛,他那如山岳般的身躯死死地顶在马车前,想要抗拒那股力量,却感觉自己仿佛在与整个天地为敌,双腿一寸寸地陷入了地面! 高景首当其衝,他感觉自己的“心”,正在被那股宿命之力缓缓侵蚀。他看到了一幅幅画面,看到了秦国一统,看到了六国灭亡,看到了自己所有的努力,在这既定的“天命”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不!” 高景猛地一咬舌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的道,是“知行合一”!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岂能屈服於这所谓的“天命”?!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 他腰间的“轻吕剑”自行出鞘半寸,一股至大至刚、不忿不屈的浩然剑意冲天而起!那金色的光芒,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狠狠地劈向了那片代表著“宿命”的灰色气场! “咔擦”! 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晴空之中,响起一声霹雳! 那如海如狱的宿命压力,一扫而空,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咳咳!” 楚南公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拄著拐杖,向后踉蹌了半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轻吕剑?!浩然正气……你竟能撼动『天机』?!” 高景昂首而立,手按剑柄,朗声道:“晚辈只知,我命由我,不由天!” 楚南公沉默了许久,脸上的笑容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高景,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轻吕剑,最终,缓缓地让开了身子,感嘆道:“江山代有才人出……看来,这天下,真的要变了。” 典庆牵著马车,缓缓从他身边经过。 看著那少年挺直的背影,楚南公再次感嘆道:“一个足以改变天下的『变数』……有趣,真是有趣啊!” 第63章 姬丹 仗著“轻吕剑”中蕴含的浩然剑意,再配合典庆那足以硬撼道家天宗高人的强悍实力,高景一行人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逼退了深不可测的楚南公。然而,高景心中却没有丝毫放鬆。他很清楚,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在马车安稳地又走了一天,距离韩国都城新郑尚有四日路程之时,前方的官道上,再次出现了拦路的身影。 这一次,来人没有丝毫隱藏行跡的意思。为首之人一身標誌性的黑色斗篷,將全身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容貌,但那偶尔露出的、多出一根手指的左手,却已然暴露了他的身份。而在他身边,则站著一个身穿华服、容貌俊朗的青年,气质沉稳,眼神中带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鬱。他没有像其他人那般遮掩,似乎並不在乎被人认出。 高景坐在车辕上,看著来人,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朗声道:“墨家提倡『非乐』,晚辈实在没想到,墨家巨子也会为了区区『乐家』道统,亲自前来拦路。” 那黑袍人,正是当今墨家巨子,六指黑侠。他身边的青年,也正是高景在武关城楼上远远见过一面的燕国太子,姬丹。 六指黑侠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温和:“我不是为乐家而来,是为你而来。” “为我?”高景有些好奇。 “不错,”六指黑侠的语气中带著一丝郑重,“我想请你,加入墨家。” “呵呵。”高景没有急著拒绝,只是轻笑了一声,其中的意味却让六指黑侠心中一动。 “先生可是觉得我墨家不配?” 高景摇了摇头,道:“巨子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墨翟太高了!” 此言一出,六指黑侠那笼罩在黑袍下的身躯猛然一震,他沉默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满含复杂情绪的嘆息,其中竟有几分知己之感:“先生果然一语中的!祖师他……太高了!高到让我们这些后辈继承者,无论如何都难以企及他的高度,无法领悟他全部的思想。最终,只能各自领悟其中一部分,互相爭执不下,导致墨家一分再分……”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將墨家那段不为人知的辛酸史娓娓道来。 自祖师墨翟死后,因其思想过於博大精深,墨家迅速分裂为三支:以钻研机关术和逻辑学为主的相里氏之墨;以行侠仗ěyi,锄强扶弱为己任的邓陵氏之墨;以及注重思辨,周游列国宣扬“兼爱”理念的相夫氏之墨。 后来,商鞅在秦国变法,墨家前往阻拦,秦孝公却亲自深入墨家总院,以理服人,最终说服了相里氏一脉。他们认为秦国的制度最接近墨家“尚同”的理想,便集体脱离,融入秦国,形成了后来的“秦墨”。 而邓陵氏之墨,俗称楚墨,在孟胜担任巨子之时,为守阳城君託付之“义”,率领门下最精锐的一百八十名弟子,在阳城君早已弃城逃跑的情况下,依旧死守城池,最终全部壮烈牺牲。此役之后,侠义一派的墨家实力大损,一蹶不振。 之后,相夫氏之墨的田襄子接任巨子之位,却因理念不合,与秦墨一脉在秦国境內爆发內斗,最终身死异乡。自此,墨家群龙无首,彻底分崩离析,沦落到如今这般各自为政、勉力支撑的局面。 “即便如此,”高景听完,亦是感嘆不已,“墨家也依然是当世显学,其影响力遍布七国。由此可见,当初的墨翟祖师,究竟是何等经天纬地的人物!” “是啊……”六指黑侠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悵惘与敬仰。 他今日前来,確实不是为了与高景为难。他只是想亲眼见一见这位声名鹊起的儒家少年,想看看他究竟有何等才华。 两人就在路边,就著墨家的思想,从“兼爱非攻”聊到“天志明鬼”,高景更是结合后世的见解,对《墨子》中的诸多观点提出了全新的阐释,听得六指黑侠是连连点头,大有拨云见日之感。 最终,六指黑侠感慨而走,他將一枚代表著墨家最高统领身份的令牌郑重地交到高景手中,诚恳道:“先生虽非我墨家弟子,但对墨家思想的理解,却远胜我等。我墨家机关城的典籍,愿为先生全部开放。只盼先生……能为我墨家,留下一丝传承的火种。” 高景收下令牌,心中亦是一嘆。他知道,六指黑侠已经预见到了墨家即將到来的衰亡,他这是在为墨家,寻找最后的退路。 目送著六指黑侠离去,高景的目光落在了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燕国太子身上,问道:“太子殿下似乎有话要说?” 姬丹这才回过神来,他对著高景深深一揖,道:“先生之才,丹今日方知。先生为人豪爽,重情重义,丹愿与先生结为至交好友!” 焰灵姬在一旁小声嘀咕:“这人倒是不错,为人豪爽,又重义气,难怪六"指黑侠愿意收他为徒……” 高景却没有立刻答应,他看著姬丹,摇了摇头,反问道:“当年子路问孔子:『老师,如果卫国君主请您去做官,您首先要做什么?』孔子答:『必也正名乎!』子路不解:『老师未免太迂腐了。』孔子便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殿下觉得,孔师此言,迂腐吗?” 姬丹一愣,隨即正色道:“自然不迂腐!名分不正,言行便没有依据,事情自然无法办成。每个人都该找准自己的位置,各司其职,方能成就大事。” “殿下说得很好。”高景讚许道,“那殿下觉得,您自己,找准自己的位置了吗?” 姬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典庆在一旁听了许久,此刻却有些领悟,他瓮声瓮气地开口,一针见血:“姬丹是燕国太子,但他却总把自己当成江湖游侠!” 高景讚许地看了他一眼:“典庆大哥说得对!殿下,自身立场不同,处理事情的手段也该不同。请问,一个普通的江湖游侠,若是受了欺辱,他会怎么做?” 姬丹想了想,答道:“十年磨一剑,快意恩仇,以手中之剑,討还公道!” “不错!”高景点头,“那一个国家的太子呢?若是燕国被秦国欺辱了,他又该怎么做?” 姬丹的回答掷地有声:“合纵连横,强军备战,以国力为后盾,在战场上,贏回燕国的尊严!” 高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隨即话锋一转,变得无比锐利:“那么,一个身居太子之位,却总喜欢用游侠手段来解决问题的人,又会怎么做呢?” 姬丹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了某种可怕的未来,嘴唇嚅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景替他说出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姬丹心上。 “他会想著……杀掉秦王!” 第64章 儒家的最高追求 “他会想著……杀掉秦王!”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姬丹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看著高景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 他从未將这个隱藏在內心最深处的、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告诉过任何人,可眼前这个少年,却仿佛能洞穿人心,一语道破了他所有的谋划与挣扎。 高景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再次嘆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带著焰灵姬和典庆,转身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留下姬丹一人,在原地怔怔出神,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 马车里,焰灵姬依旧对刚才的对话感到困惑,忍不住问道:“先生,我还是不明白。那个姬丹,既是太子,又是墨家弟子。他想以游侠的身份去行侠仗义,有什么不对吗?” 高景还未开口,一旁的典庆却主动解释起来,他那瓮声瓮气的语调,竟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通透:“姬丹的身份太多了。在不同的立场上,他的所作所为,会產生完全不同的后果。” “当他以『燕国太子』的身份行事时,却会不自觉地受到他『墨家游侠』立场的影响,下意识地採用游侠的手段来处理国事,比如……刺杀。这不仅会让他自己身败名裂,更可能將整个燕国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典庆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继续道:“反过来也是一样。当他以『墨家弟子』的身份行事时,同样会受到他『燕国太子』立场的影响。他会不自觉地想將墨家的力量,拉上燕国的战车,为燕国所用。比如拉拢墨家统领,甚至……想办法夺取下一代巨子之位!这对於讲究『兼爱非攻』的墨家而言,同样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高景忍不住拍手,赞道:“彩!典庆大哥如今已能明见千里,洞察人心了!” 典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他挠了挠头,道:“也是跟在先生身边,听得多了,许多以前想不明白的问题,慢慢就想明白了。” “有什么感想?”高景笑著问道。 典庆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声音中,带著一股释然与解脱:“就好像先生之前说的邓析『两可之说』。如果能站在中间,没有立场,那或许姬丹所有的做法都是对的。可人一旦活在这世上,又怎能没有立场?他既然在太子和游侠两个立场上摇摆不定,最终只会害了燕国,也害了墨家……可见,人既然选定了立场,那便要坚定到底,再不可三心二意!” 说到这里,典扣那魁梧的身躯猛然一震,他仿佛想通了什么关键,竟是缓缓地抬起手,將那根蒙在他眼睛上、早已与皮肉融为一体的粗布条,一把扯了下来! 布条之下,是一双饱含沧桑,却又清澈无比的眼睛。只是其中一只眼睛的眼皮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让他无法完全睁开。 他看著手中的布条,眼神复杂,那是他过去的执念与逃避。他曾以为,蒙上双眼,便能不见世间丑恶。可如今他才明白,那只是自欺欺人。 “师傅死后,我只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是丑恶的,便蒙上眼睛,选择不去看……”典庆看著高景,那双重见光明的眸子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如今想来,我只看到了丑恶,却没有看到造成这一切的、各自的立场!” 他將那根布条远远丟开,隨即后退一步,对著高景,郑重地单膝跪下,声音鏗鏘有力,如洪钟大吕: “请问先生之志!” 这一拜,是他彻底放下了过去的执念,为自己寻找一个新的“立场”,一个新的方向。 “大兄快请起!”高景连忙將他扶起,看著他那双真诚而坚定的眼睛,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想了想,用一种温和而悠远的声音答道:“儒家的最终追求,莫过於……曾点之乐了!” “曾点之乐?”典庆和一旁的焰灵姬都是一脸茫然。 高景笑了笑,解释道:“昔日,孔子將他的学生聚集在一起,问他们,若是你们的才能被君王赏识,你们心中有何抱负?子路性子最急,抢先答道:『给我一个中等国家,我能用三年时间,把国防搞好,让它不受强国欺辱!』冉有跟著说:『那我就把这个国家的內政治理好,不出三年,必能让百姓富足。』公西华也说:『那我便穿著礼服,戴著礼帽,在国家会盟之时,充当一名合格的司仪。』孔子对这些回答,都只是笑了笑。” “最后,他问向一旁正在抚琴的曾点。曾点停下琴,笑著说:『我的志向,与三位同学不同。』孔子便让他但说无妨。曾点便答道:『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高景看著两人,微笑道:“意思是,在暮春三月,穿上新裁的春衣,约上五六个成年好友,带上六七个孩童,一起去沂水里洗个澡,再到舞雩台上吹吹风,然后一路唱著歌儿回家。孔子听完,长嘆一声,说:『吾与点也!』——我的志向,与曾点相同啊!” 典庆还是有些迷惑:“这……就是儒家的最高追求?听起来,也太简单了些。” “简单吗?”高景摇了摇头,“子路是勇將,冉有是能臣,公西华是礼学大家。当一个国家,国防强大,內政清明,礼仪完备,人人都能各司其职,將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极致之后……那生活在这个国家里的普通百姓,才能有閒情逸致,去享受那份『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恬淡与快乐!这,才是儒家真正的最高追求!” 典庆那魁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仿佛看到了一幅从未想像过的太平盛世画卷,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嚮往:“若真有那么一天,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典庆,也愿意陪著先生和三娘,去那沂水畔,一同春游!” 高景闻言,放声大笑,声震四野:“哈哈哈,好!大兄此言,亦得『曾点之乐』也!” 第65章 墨子 又是安稳的一天,离新郑还有两天路程。 因错过了宿头,没能赶到城镇,高景三人便直接在野外寻了处避风的所在,点起篝火露营。典庆在附近的山林里猎来一头肥硕的野猪,正架在火上炙烤,金黄的油脂滋滋作响,滴落在火焰中,溅起一簇簇火星,浓郁的肉香瀰漫在清冷的夜色里。 高景坐在火堆旁,手中捧著那本无字的奇书,正聚精会神地研究著六指黑侠留下的墨家思想。 很多精妙的机关术和高深的理念,六指黑侠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无法尽述其妙。那日他只是抱著试探的心態,將一些传承下来的残篇讲给高景听,却不想高景总能当场举一反三,道出其中更深层次的原理,引得他震惊不已,这才留下了墨家统领的令牌,並许以典籍任阅的重诺。 但高景知道,六指黑侠所知的,也只是冰山一角。此刻,藉助奇书的推演与记录,他才真正窥见了那位墨家祖师,究竟是何等惊才绝艷的存在。 高景忍不住在心中感嘆:“墨翟,比我想的还要高太多了!” 《墨经》有云:“厚,有所大。”简单四个字,便点出了一个物体,只有具备了“厚度”,才能形成“体积”的道理。这在两千多年前,已是极为超前的三维空间观念! 又云:“或不容尺,有穷;莫不容尺,无穷也。”意思是,一个区域如果有所限定,不能再向外拓展一尺,那它便是有限的;反之,若能无限拓展,那它便是无穷的。这种引入变量的辩证思想,直到一千八百年后,才由一个叫笛卡尔的西方人,正式提出。 甚至於,书中还记载著:“力,刑之所以奋也。”——力,是物体形態发生改变和运动的原因。这简直就是后世牛顿力学定律的雏形! 除此之外,墨子不仅提出了“小孔成像”的原理,更明確了光是沿直线传播的,並详细討论了平面镜、凹面镜、凸面镜的成像规律。他还利用声学原理,製造了名为“罌听”的器具,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监听器。 这些还仅仅是墨子在“科学”上的成就。他在哲学和逻辑学上的建树,更是惊人。他从不空谈,从不猜测,他所有的观点,都建立在一套可以完美自洽的逻辑学体系之上。他提出了“辩”、“类”、“故”等逻辑思辨的方法,甚至用这种方法,轻鬆解决了诸如“兔子永远追不上乌龟”这等著名的逻辑悖论。 正因有著如此严谨的逻辑作为根基,墨家所推崇的“兼爱”、“非攻”、“节用”、“非乐”等核心理念,才能自圆其说,並具备强大的说服力,从而吸引无数信徒,在百家爭鸣的时代,发展成足以与儒家分庭抗礼的当世显学! 高景正看得津津有味,专心烤著野猪的典庆,却突然站起身,那双重见光明的眸子,警惕地望向不远处的黑暗之中。 高景和焰灵姬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消瘦的身影,正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他手中提著一黑一白两柄长剑,剑身之上,尚有未乾的血跡,一滴滴地落在枯黄的草叶上。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黑白玄翦?”高景诧异地挑了挑眉。 典庆看著来人,眼神有些复杂。那个人,是他师父的仇人,却又並非真正的凶手。 黑白玄翦的目光,先是在典庆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转移到高景脸上,用那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淡淡地说道:“罗网的杀手,我帮你解决了。” “额……”高景愣了一下,隨即洒然一笑,指了指火堆上的烤肉,“那就多谢了!相请不如偶遇,要不要来一起吃点?” 黑白玄翦沉默了片刻,手腕一抖,將剑身上的血跡甩净,还剑入鞘,默默地走到篝火边,在距离高景不远处坐了下来。他身上的杀气,依旧浓郁得如同实质。 典庆看看他,又看看高景,见高景微微点头,才默不作声地继续转动著烤架。 高景將书合起,塞回腰间,看著沉默不语的黑白玄翦,主动开口问道:“你现在,是个什么状態?” 黑白玄翦的目光,始终盯著那跳动的火焰,仿佛要將自己的灵魂也投入其中。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不知道。所以,来问你。”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死了。直到那日,你那一指点在我的眉心……”他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道浅浅的疤痕,“我好像……突然从一场漫长的睡梦中醒了过来,却再也睡不著了。” 高景皱著眉,若有所思:“我有点猜测,也不知对不对。按我们儒家的说法,修行有『定』、『静』、『安』、『虑』、『得』几个境界。你当日的状態,是越过了『定』境,直接沉入了极深的『静』境之中,甚至能映照出他人的『意』。但作为一个人,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意』。我那一指,不过是將你沉睡的本心唤醒。本心甦醒,你自己的『意』便开始重新萌发,与你那单一的『静』境產生了衝突。简单来说,我把你从『静』境,给打了出来……是不是没听懂?” 黑白玄翦默默地回了一个字:“嗯。” 高景一阵无语。跟一个顶级杀手讲心学境界,確实有点对牛弹琴。他想了想,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 “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一颗无善无恶的本心。隨著成长,本心不断『认知』世界,从而產生『意动』。比如饿了想吃东西,这是『天理』。但吃过一次美食,就想吃更多美食,这便是『人慾』,是贪念在动。” “而你,在某个特殊的环境下,所有的『意』都消失了,只保留了一个念头,那便是仇恨。这种情况太极端,也太罕见。我那一指,只是让你那颗沉睡的本心,重新开始『认知』,重新开始『意动』。所以,你才会感到迷茫。” 黑白玄翦默默地听著,片刻后问道:“你是想让我,放弃仇恨?” “怎么会?”高景笑了,“儒家从不反对復仇。孔师说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遇诸市朝,不反兵而斗!只是,你的仇恨,总得有个根源吧?你如今本心已醒,那『认知』到自己的仇人,究竟是谁了吗?” 黑白玄翦思索了许久,他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典庆,隨即又摇了摇头:“不是你。芊芊虽死於你手,但我的仇人,不是你……” 典庆脸色复杂,低声道:“对不起!” 玄翦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火焰之上,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魏庸?他已经死了……” “魏王?整个魏国?” “罗网?秦国?还是……我自己?” 他喃喃自语,眼神愈发迷茫。 高景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轻声道:“继续向內求索,问问你的本心。” 渐渐的,黑白玄翦的眼神,亮了起来。他猛地抬头,看向高景,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了!” 高景笑著示意他继续。 “我的仇人……是这片乱世!是这该死的乱世,造成了芊芊的死亡!” 高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平静,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轻声说道: “那就……结束它!” 第66章 归途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映照著三张神情各异的脸。 黑白玄翦走了,带著高景为他种下的那颗名为“终结乱世”的种子,决绝地消失在黑暗之中。他要去寻找自己的答案,用自己的剑,去斩断那造成了所有悲剧的根源。 院子里再次恢復了寧静,只剩下烤肉的香气和偶尔的虫鸣。 焰灵姬看著高景,那双总是带著媚意的眸子,此刻却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先生,你刚才那番话……真的能改变他吗?” “我什么都没做。”高景摇了摇头,將手中的奇书重新收回腰间,“我只是让他那颗沉睡的本心,重新开始『认知』这个世界。至於他会认知到什么,走出一条怎样的路,那是他自己的选择。道家说『道法自然』,儒家说『致良知』,其实都是一个道理。” 焰灵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典庆却忽然开口,他那瓮声瓮气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先生的意思是,玄翦他……终於开始用自己的心,而不是被仇恨蒙蔽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了。” 高景讚许地看了他一眼。自从这位披甲门的强者扯下蒙眼的布条后,整个人都仿佛脱胎换骨,不仅是重见光明,更是心智上的豁然开朗。他不再是那个只知愚忠与逃避的“铁疙瘩”,而是一个真正开始思考的“人”。 野猪肉终於烤好了,外皮焦黄酥脆,肉香四溢。典庆撕下一只肥美的后腿递给高景,自己则抱著另一只,默默地啃著。 焰灵姬也分到了一块,她小口地吃著,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高景。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马车再次上路。离新郑,只剩下最后两天的路程。 归途的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焰灵姬不再像以前那般,总是试图用言语和媚態来挑逗高景,反而真的像个学生一样,时常捧著高景给她的竹简,认真地识文断字。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虚心请教,那股认真劲,让高景都有些侧目。 而典庆,则更加沉默了。但他不再是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死寂,而是一种沉静的、山岳般的力量。他走在马车旁,步伐沉稳,双眼半开半闔,似乎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去观察和感受这个他曾经“视而不见”的世界。 高景依旧悠然地坐在车辕上,偶尔会指点一下焰灵姬的功课,或是与典庆探討几句修行上的感悟。 “典庆大哥,你们披甲门的硬功,讲究『以身合道,以力证道』,其根基在於一颗『至坚至硬』的本心。”高景看著典庆那岩石般的身躯,说道,“但过刚易折,你之前便是执念太深,心有掛碍,所以功法虽强,却总有破绽。如今你心境圆融,不妨试试在『至坚』之中,融入一分『至柔』的意念。” “至柔?”典庆不解。 “不错。”高景点头,“水,天下至柔,而能克天下之至坚。你观这车辙,遇石则绕,遇洼则填,看似柔弱,却无往不利。若能將这股水之柔劲,融入你的护体神功,便可做到卸力化力,隨方就圆。到那时,天下之大,能伤你者,便寥寥无几了。” 典庆闻言,若有所思,他伸出蒲扇般巨大的手掌,感受著空气中流动的风,陷入了沉思。 高景笑了笑,不再多言。他知道,以典庆如今的心境,点到即止便已足够。 马车行至一片山谷,官道在此处变得狭窄起来。高景看著前方的地形,忽然开口道:“典庆大哥,停一下。” 典庆依言停下马车,警惕地环顾四周。 高景跳下车,走到路边的一块巨石上坐下,对焰灵姬笑道:“去,把茶具搬下来,咱们在此歇歇脚,等等客人。” 焰灵姬有些奇怪,但还是乖巧地照做了。她刚把茶水煮沸,便看到前方的山道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美得让人窒息,也尊贵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女人。 她身著华丽的金色宫裙,裙摆上绣著繁复的太阳纹路。一头乌黑的长髮用一根简单的髮簪束在脑后,髮簪上点缀著暗蓝色的宝石,与她耳畔的坠饰交相辉映。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端庄嫻淑、母仪天下的气度,仿佛她不是走在荒山野岭,而是在自家的宫殿后花园中漫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那对完全由黄金打造的翅膀装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神秘与威严。 典庆那庞大的身躯,瞬间绷紧了。他一步跨出,挡在了高景身前,那双重见光明的眸子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从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比楚南公的“宿命感”更直接、更纯粹的威胁。 高景却安然地坐在石头上,甚至还有心情品了口茶。他打量著对面的女子,目光在她那標誌性的金色翅膀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打破了寂静。 “这辆马车也是命途多舛,当初刚出小圣贤庄,被惊鯢拦了。去武关的路上,被鶡冠子拦了。去韩国的路上,又先后被楚南公和六指黑侠拦了。我本以为,这最后一段路,总该能清净一些。” 高景放下茶杯,看著那女子,笑道:“没想到,还是把您给等来了。阴阳家,东君焱妃?” 第67章 东君的邀请 那金裙女子听到高景一口道破自己的身份,星目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展顏一笑,那笑容如春风化雨,足以让百花失色。 “高先生好见识。”她的声音温婉动听,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高景站起身,对著她遥遥一拱手,算是行了礼,脸上却带著几分无奈的苦笑:“见识不敢当,只是阴阳家最近,未免也太看得起我这个儒家小辈了。前有楚南公当道,后有东君亲至,这般阵仗,实在是让晚辈受宠若惊啊。” 东君焱妃缓步走来,她的步伐从容而优雅,目光却始终落在高景身上,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高先生谦虚了。”她轻声道,“能以一己之力,辩倒名家,折服墨家,甚至能撼动楚南公的『天机』,更修成了孟子之后便已失传的浩然之气。先生这般的人物,又岂是『小辈』二字可以形容的?” 她每说一句,便向前走上一步。典庆那庞大的身躯也隨之向前压迫一步,周身古铜色的光芒若隱若现,將高景和焰灵姬牢牢护在身后,寸步不让。 东君焱妃在距离典庆三步之外停下了脚步,她有些忌惮地看了一眼这座如山般的巨人,才將目光重新移回高景脸上,语气中带著一丝幽怨:“高先生就是这么待客的?儒家之礼,便是將客人拒之门外吗?” “客人?”高景笑了,“我听说阴阳家有种叫『六魂恐咒』的奇术,无形无质,无解无踪,却需要在极近的距离內才能施展……东君此来,怕不是客,而是索命的阎罗吧?对於阎罗,儒家可没什么待客之礼。” 东君焱妃被他这番直白的话噎了一下,隨即好笑道:“高先生小小年纪,便能力挫楚南公,难道还怕我一个弱女子不成?” “怕,当然怕。”高景回答得理直气壮,坦然得让东君焱妃都有些错愕,“您可不是什么弱女子,而是號称『阴阳术第一奇女子』,实力仅在东皇太一之下的东君。面对您这样的大人物,我若是不害怕,那不是勇敢,是蠢。我又不傻,该有的警惕,自然一分都不能少。” 这一番抢白,再次让东君焱妃陷入了沉默。她发现跟这个少年说话,完全不能按常理来。你跟他讲礼,他跟你讲性命;你激他,他坦然认怂。油滑得像条泥鰍,偏偏又句句在理,让你无从反驳。 她微微嘆了口气,知道这些虚言试探已经没了意义,乾脆从袖中取出一块雕刻著繁复星辰纹路的金色令牌,对著高景,郑重地说道:“奉东皇太一阁下之命,请高先生入我阴阳家,位列五大长老之一,与我等平起平坐。阴阳家所有典籍秘术,皆可对先生开放。”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丰厚。阴阳家五大长老,地位尊崇,权势滔天,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高景看著那块令牌,却是摇了摇头,笑道:“多谢东皇阁下的厚爱。只是,我早已答应墨家巨子,要助他完善墨家学说。也答应了道家鶡冠子师叔,有空要去太乙山做客,一同探討学问。我这人比较笨,怕是无法一心二用,同时兼顾儒、道、墨、阴阳四家之学。儒家弟子,讲究『信』字为先,既然已经答应了別人,便不好再食言了。”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解释,实则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我跟道家、墨家都只是“学术交流”,关係平等,你们阴阳家若是想谈,也得拿出同样的姿態。想让我加入你们,给你们当长老?没门。 东君焱妃何等聪明,自然听懂了他话中的潜台词。她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先生这是在拒绝东皇阁下的美意了?” “不敢。”高景躬身一礼,“只是晚辈才疏学浅,怕是会辜负了东皇阁下的一番期望。而且……” 高景话锋一转,看向东君焱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且,晚辈那本无字的奇书,已经答应了让墨家和道家的前辈们一同研究。若是我此刻加入了阴阳家,那这本书,岂不就成了阴阳家的私產?这让弟子如何对另两家交代?儒家弟子,秉持『仁义礼智信』,怎么能做这等食言而肥之事?” 东君焱妃的瞳孔,猛然一缩。 她这才明白,高景在武关城头,当著百家之人的面,说出那番话,不仅仅是为了坐实“乐家”之名,更是为了给他自己,加上一道护身符! 他將“乐家”传承与自己的奇书,这两块天下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直接摆上了台面,並“许诺”给诸子百家。如此一来,任何一家想要独吞,都將成为其他所有学派的公敌! 好深沉的心机!好狠的阳谋! 东君焱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知道,今天自己是不可能说服这个少年了。她缓缓收回令牌,那双深邃的星目凝视著高景,仿佛要將他的样子,深深地刻在灵魂里。 许久,她才轻声道:“先生的『道理』,我明白了。只是,阴阳家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今日不行,那便改日。我会再来找你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那袭华丽的金色宫裙,很快便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高景看著她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阴阳家的行事风格,远比其他学派要霸道得多。 “先生,我们……”焰灵姬有些担忧地看著他。 “走吧。”高景摆了摆手,重新登上马车,“回新郑。这个旋涡,是躲不掉了。” 第68章 重回新郑 马车一路顺畅,再未遇到任何阻拦,终於在两日后的黄昏,抵达了韩国都城新郑。 看著那熟悉的城墙轮廓,高景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离开时,他只是一个初出茅庐、声名不显的儒家弟子;如今归来,却已是名动七国、被百家覬覦的“高先生”。 典庆看著这座繁华而又暗流涌动的都城,眼神有些复杂。他曾在这里,为了一个虚妄的“忠义”,蒙上了自己的双眼,浑噩度日。如今重见光明,再看这座城池,只觉得处处都透著一股腐朽与衰败的气息。 “先生,”他忽然开口,瓮声瓮气地问道,“这座城,还有救吗?” 高景闻言,沉默了片刻,才摇了摇头,轻声道:“城,是石与木的堆砌,是人心的匯聚。它本身无所谓救与不救。真正需要救的,是城里的人心。可惜,这里的有些人,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救不了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高景没有急著去往紫兰轩,而是让典庆隨意地在城中转著。 他要看一看,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韩非的“流沙”,究竟成长到了何种地步。 事实证明,“流沙”没有让他失望。 从他的马车驶入城门的那一刻起,便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传递著消息。仅仅过了半个多时辰,就在他们行至一处僻静街角时,一道冰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马车前。 来人一袭黑衣,身形挺拔,手中抱著一柄造型狰狞的鯊齿剑,俊朗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掛著生人勿近的冰冷。 正是卫庄。 卫庄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马车旁的典庆身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巨人身上那股不动如山、至坚至硬的气息,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对力量的掌控。他那握著鯊齿剑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披甲门典庆?你竟会跟著他?”卫庄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警惕。 高景撩开车帘,笑著探出头来:“放心,典庆大哥不打你。” 卫庄的脸顿时一黑,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拔剑。他很清楚,自己打不过眼前这个铁疙瘩。 “他们人呢?新的紫兰轩还没建起来?”高景好奇地问道。 卫庄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转身:“跟我来。” …… 在原紫兰轩的旧址上,一座崭新的楼阁拔地而起,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雅致与气派。 此刻,新的紫兰轩並未营业,楼阁之內,韩非、紫女、弄玉早已等候多时。 除了他们,还有一个身著粉白色飘逸裙衫的少女。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乌黑的秀髮梳成俏皮的髮髻,红唇如樱,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隨卫庄走进来的高景一行人。 高景还没来得及细看,韩非便已大笑著迎了上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小师叔!你可算回来了!”韩非的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他拉著高景,迫不及待地问道,“快告诉我,天有耳乎?天有足乎?天有姓乎?” 高景略微惊讶道:“消息传得这么快?我在武关才跟名家的人辩论完,你们这就知道了?” 紫女在一旁掩嘴娇笑:“先生如今可是天下闻名的大人物,您在武关城头舌战名家的风采,怕是早就被那些说书人编成了段子,传遍七国了。韩非这些天,为了你那几个问题,可是茶饭不思,冥思苦想了好几天呢。” “那就在等等!”高景乐呵呵地卖了个关子,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在那位陌生的少女身上停顿了一下,才正式见礼道,“多日不见,各位可还好?” 紫女笑著回礼,拉过那少女,介绍道:“这位是红莲公主,韩非的亲妹妹。” “儒家高景,见过红莲公主。”高景恍然,对著她行了一礼。 红莲好奇地將高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不满地撇了撇嘴:“怎么还是个小孩?” 韩非顿时苦笑起来,连忙解释道:“红莲,休得无礼!万不可因年龄而小看一个人,小师叔便是明证!” “知道了知道了!”红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她对那些大道理不感兴趣,反而对高景的“战绩”更感兴趣。她凑到高景面前,一脸崇拜地问道:“他们都说你骂死了那个大坏蛋白亦非,是不是真的?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学!” 高景看向紫女,紫女无奈地点了点头:“白亦非在府中医治了一个多月,终究还是没能挺过去,死了。” 高景心中瞭然,对红莲笑道:“我可没有骂死他。是他自己做了太多亏心事,受不了良心的折磨,最终心神失守,散功而亡。这门『功夫』,可教不了。” 红莲明显不信,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教就不教,何必拿假话哄我这个小女子……” 高告苦笑著摇了摇头,没有再解释。 …… 眾人重新落座,紫女也趁机为高景讲述了新郑最近发生的变化。 白亦非死后,朝堂上为了爭夺那十万雪衣堡边军的掌控权,闹得不可开交。趁此机会,韩非联合张开地,以雷霆之势,將“夜幕”的另一个钱袋子翡翠虎给扳倒了。 过程与原著相差无几,依旧是翡翠虎贪念作祟,想要囤积粮食发国难財,结果被韩非设下赌局,输得倾家荡產,最终因盗卖军粮的罪名,被姬无夜捨弃,死在了大牢里。 翡翠虎那座奢华的翡翠山庄,也顺理成章地落入了韩非等人手中,成了“流沙”新的大本营。 高景听完,点了点头,並没有去深究其中的细节,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从始至终都安静地坐在一旁、神情略带紧张的弄玉。 第69章 乐家传承 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高景决定直奔主题。他看向弄玉,温声道:“我此次回新郑的目的,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 紫女接过话茬,笑道:“你在武关城头,当著百家之人的面,说弄玉的琴艺未来必定能超越旷修。这消息比你的人回来得还快。昨天,韩王还特意將弄玉召入宫中,让她演奏了一曲呢!如今,想听弄玉琴声的达官贵人,都快把紫兰轩的门槛给踏破了。” 韩非也乐呵呵地附和:“父王听完之后,对弄玉的琴艺也是讚不绝口。小师叔,你这一句话,可是把弄玉给捧到了天上。” 弄玉听著眾人的夸讚,俏脸微红,有些手足无措地低下了头。 高景对著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来。 在眾人注视的目光中,高景从身旁的锦盒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张名为“绕樑”的古琴。他走到弄玉面前,神情肃穆地说道:“这是旷修先生临终前,托我转交给你的。” 儘管心中早有预料,但在亲眼看到这张传说中的名琴,感受到上面残留的、那位琴道大家的气息时,弄玉的娇躯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伸出双手,郑重无比地从高景手中,接过了这张承载著厚重期望的古琴。 “多谢旷修先生赠琴……”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弄玉……弄玉定不辱没此琴之名!” 高景点点头,返回坐下。 韩非看著这一幕,大笑道:“小师叔,这就完了?据我所知,你从武关带回来的,可不仅仅是一张琴吧!” 高景笑了笑,讚许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瞒不过你。不错,除了这『绕樑』琴,旷修先生还將他毕生的心血,那足以开宗立派的『乐家』传承,一併託付给了我。” 他收起笑容,目光转向弄玉,正色道:“旷修一曲『高山流水』,让天下乐师独成一家,从此诸子百家又多了一家乐家。旷修死前,將乐家传承一分为二,一份给了高渐离,而另一份,更完整的,在我这里。” “弄玉,我今日便问你,你可愿意……接过这份传承,成为乐家新的主人?”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所有人都没想到,高景带来的,竟是如此沉重的一份“礼物”! 那不是一张琴,一个名號,而是一个学派的道统,是诸子百家之一的沉重责任! 弄玉彻底呆住了。她只是一个身世飘零的青楼琴姬,何德何能,敢去接下这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重担?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下意识地看向紫女,眼中充满了求助与惶恐。 紫女见状,心中也是一痛。她疼惜地將弄玉揽入怀中,替她解围道:“高先生,此事……事关重大。况且,乐家传承不是还有一位高渐离先生吗?为何非要弄玉来承担这一切?” “高渐离,传承不了乐家。” 这一次,高景和韩非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智者间的默契与欣赏。有些事,只要智慧足够,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反倒是紫女、卫庄和红莲公主,都是一脸的茫然不解。 弄玉也抬起头,看向高景,等待著他的答案。 高景想了想,解释道:“原因有三。其一,高渐离虽於琴道天赋绝伦,但他並非一心专注於此。他的心中,还有一颗游侠的剑心。一心二用,其心不纯,终究难至大道。这一点,他便比不上心无旁騖的你。” 弄玉点头,看向紫女,轻声道:“弄玉一向被紫女姐姐保护得很好,无心他顾,也无需修习高深的武艺。” 高景继续道:“其二,高渐离是在墨家统领荆軻的护卫下,才杀出武关重围。这份恩情,加上他本就偏向游侠的心,使得他未来的道路,几乎已经註定。” 韩非接过话茬,感嘆道:“不错。如今高渐离被秦国『罗网』追杀,天下虽大,除了墨家,却已无他容身之处。只能说,墨家这一步棋,下得又快又准啊!” 弄玉忍不住问道:“那高渐离入了墨家,有墨家庇护,岂不是更能安心传承乐家之道?” 高景与韩非再次相视一笑。 紫女嗔道:“你们两个聪明人,就別再卖关子了,快说吧!” 韩非摇头解释道:“第一,墨家提倡『非乐』,反对一切形式的音乐,认为那是靡靡之音,浪费钱財。第二,如今的墨家游侠之风最盛,在这样的环境薰陶下,本就嚮往游侠之道的高渐离,又怎会静下心来,沉浸於乐家琴道?” 高景拿过桌上的一个木盒,对眾人讲了一个“买櫝还珠”的典故,最后总结道:“墨家想要一个乐家传承,最后得到的,却只会是一名顶尖的游侠。对墨家而言,或许不亏。但对乐家而言,却是明珠暗投,莫过於此了。” 两人一唱一和,直接將高渐离的未来剖析得清清楚楚,听得其他人是心服口服,感受到了最直观的智商碾压。 话已至此,高景再次看向弄玉,沉声道:“高渐离那一份传承,算是废了。如今,唯一能將乐家发扬光大的希望,便在你身上。弄玉,你的答案呢?” 弄玉感觉到的压力越来越沉,她下意识地看向紫女。 紫女这一次,却只是对著她,鼓励地点了点头,柔声道:“高先生说得对,这件事,只有你自己能做决定。” 弄玉看向其他人,也都是一副让她自己决定的表情。 “为什么……一定是我?”弄玉有些委屈,声音带著哭腔,“我不一定能传承好旷修先生的琴道……” 高景笑了笑,温言安慰道:“我听过你弹琴,距离那『以乐入道』的境界,只差一步之遥。我相信,当你接过传承,心境圆满的那一刻,你的琴音,必然能入境!至於安全,你更无需担心。诸子百家都有一个底线,那便是『传承』。这是所有人都碰不得的红线。你一旦接过传承,他们只会想方设法拉拢你,却绝不会对你下杀手。有韩非、卫庄,还有紫女姑娘护著你,出不了大事。实在不行,你还可以来我儒家嘛!” 最后一句玩笑话,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弄玉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著怯懦的眸子里,第一次绽放出了坚定的光芒。 她对著高景,缓缓地,却无比郑重地,跪了下去。 “乐家弟子弄玉,拜见……掌门!” 第70章 百鸟合鸣 弄玉这一跪,拜的不是高景个人,而是那份传承的重託。 高景坦然受了她这一礼,隨即上前將她扶起,温声道:“我並非你们乐家的掌门,只是一个代为传道的见证者。真正的传承,不在我,也不在这张琴,而在音乐本身。” 他转身从腰间抽出那本无字的奇书,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翻开了其中一页。 “这,便是旷修先生所奏的,那一曲完整版的《高山流水》!”高景將书递到弄玉面前。 弄玉看著那看似空白的书页,心中虽有疑惑,但出於对高景的信任,她还是伸出双手,深吸一口气,恭敬地接了过来。 当她的目光甫一接触书页,大脑便是一阵恍惚。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紫兰轩的亭台楼阁,韩非等人的身影,都化作了虚无。她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秦国雄伟的武关,“看”到了刑台上身披枷锁、形容枯槁却仪態非凡的旷修,“看”到了於万军之中坦然赴约、背琴而来的高渐离…… 紧跟著,她就“听”到了那一曲《高山流水》! 那琴声並非从耳边响起,而是直接在她的灵魂深处迸发。每一个音符,都蕴含著旷修一生的悲哀、希冀、求索与不甘。她“看”到了一位孤独的乐师,为了给天下所有伶人优伶,爭一个“家”的地位,奔走呼號,却处处碰壁的淒凉。她也“看”到了那份想要开创“乐家”,使其与诸子百家並列的宏大野望! 这一刻,弄玉终於明白了,旷修的琴,为何能惊天动地。因为他弹的,从来不只是音律,而是他的“道”,是他燃烧整个生命发出的吶喊! 高景、韩非、卫庄、紫女,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弄玉。他们看到,这位总是怯生生的少女,此刻脸上神情变幻,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滑落。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顿悟的泪,是感同身受的泪。 许久之后,弄玉缓缓合上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她睁开双眼,那双眸子清亮如洗,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说之前的弄玉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那么现在的她,便是一件光华內敛的绝世瑰宝。 她对著高景,露出了一个灿烂而释然的微笑,泪痕未乾,笑意却已然绽放:“我明白旷修师傅的琴了。” 高景笑了。他接过奇书,指了指一旁的“绕樑”琴。 弄玉会意,莲步轻移,走到琴案边跪坐下来。她素白的双手轻轻按住琴弦,那一举一动,都充斥著一种令人心折的大家之气,庄重,典雅,让人从心底愿意去尊敬她。 “錚~” 仅仅一个试音,就仿佛一滴清泉,滴落在每个人的心湖,盪开一圈圈涟漪。就连高景那早已入“定”的心,稍不注意之下,也不免迷了一瞬。 弄玉白嫩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拂、拨弄。那琴声时而如高山之巔,云雾繚绕,俯瞰人间;时而如飞瀑宣泄,奔流直下,盪尽尘埃。眾人仿佛被那琴声托起,飞到了窗外,穿过山川,越过流水,体验著一场前所未有的灵魂洗礼。 琴音飘荡,渐渐从楼上传了出去。 不知何时,一只麻雀飞来,落在窗边,抖著翅膀,歪著脑袋,似乎也在倾听这绝世的琴音。 紧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 只片刻之间,紫兰轩这间房间的窗沿上,便站满了各式各样的鸟儿。还有更多的鸟儿直接越过窗户,飞了进来,有的立在屏风上,有的落在兰草上,更有几只胆大的,竟直接落在了弄玉的肩膀上,亲昵地蹭著她的髮丝! 原本安静的鸟儿们,忽然齐齐张开了嘴,嘰嘰喳喳地鸣叫起来。那声音非但不觉得吵闹,反而像是训练有素的乐队,完美地合著琴声的节拍,时而欢快,时而高亢,时而婉转。 一时间,百鸟齐鸣,竟与那高山流水的琴声相得益彰,构成了一幅令天地为之动容的画卷! …… 琴声缓缓消散,余音绕樑,不绝於耳。百鸟渐渐散去,屋子里却依旧无人出声,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场涤盪灵魂的音乐盛宴中,难以自拔。 直到窗外的街道上,传来阵阵鼎沸的人声。 “弄玉!必是弄玉姑娘……天吶,天下竟有如此琴音!” “百鸟合鸣!我看到了,我亲眼看到了!此乃神跡啊!” “……” 外面的喧闹,终於將屋子里眾人惊醒。一个个如梦初醒,只觉得內心前所未有的寧静与安详。 高景率先吐出一口浊气,抚掌哈哈大笑:“师兄荀子说,青,取之於蓝,而胜於蓝!旷修若是在天有灵,足以瞑目了!” 弄玉微微一笑,起身对著高景,淡然地俯首一礼:“弄玉,多谢先生!” 那份从容与气度,已然是一位真正的乐家宗师。 第71章 夜幕终焉 弄玉一曲惊天下,百鸟合鸣的异象,如同一阵狂风,在短短半日之內,便席捲了整个新郑城。 “乐家弄玉”之名,一夜之间,响彻朝野。无数王公贵族、文人骚客蜂拥而至,挥舞著重金,只为能求得一曲。紫兰轩的声望,也隨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流沙”与儒家高景,自然也成了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 韩非深知,他等待已久的机会,终於来了。 就在当天夜里,一则惊人的消息引爆了韩国朝堂——四公子韩宇的义子韩千乘,在返回府邸的途中,遭到不明身份之人的袭击,身受重伤,生死不知! 更诡异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大將军姬无夜麾下的得力干將,卫庄,也一身浴血地从眾目睽睽之下,踉蹌著回到了紫兰轩,一进门便昏倒在地。 第二日的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四公子韩宇第一个发难,他双目赤红,声泪俱下,矛头直指大將军姬无夜,控诉其手下卫庄与逆贼勾结,意图谋害自己的义子。 姬无夜自然矢口否认,反咬一口,称卫庄早已投靠“流沙”,此乃韩非栽赃陷害的苦肉计。 就在双方爭执不下之际,韩非出列了。他没有直接参与爭吵,而是不紧不慢地呈上了一份份证据。有卫庄投靠“流死”之前的种种劣跡,有韩千乘遇袭现场留下的、指向姬无夜手下死士的线索,更有姬无夜这些年贪赃枉法、私吞军餉的详细帐目。 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证据確凿。 相国张开地见状,也適时地站了出来,看似在劝解,实则句句都在暗示姬无夜权势过大,早已尾大不掉,有不臣之心。 韩王安坐在王座之上,脸色铁青。他看著下方那一张张惊慌、愤怒、或是暗自窃喜的脸,再看看韩非呈上的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证,心中的天平,终於发生了倾斜。 姬无夜的权势,早已威胁到了他的王位。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动,也不能动。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两个儿子,韩宇和韩非,竟前所未有地联起手来。朝堂的文臣领袖张开地,也表明了態度。更重要的是,民心。因为“乐家弄玉”之事,韩非与他背后的“流沙”,在民间的声望如日中天。 天时,地利,人和,似乎都站在了韩非这边。 韩王安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王案,发出一声震彻大殿的怒吼:“来人!將姬无夜给寡人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姬无夜更是面如死灰,他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势力,竟会在这般戏剧性的场景下,轰然倒塌。他想反抗,想召唤他安插在王宫中的心腹。 然而,当他看到殿外涌入的,是听命於相国府的王宫禁卫时,他便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最后的底牌,他所掌控的韩国军队,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韩王用一纸兵符,交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 …… 当晚,紫兰轩。 韩非兴奋地来回踱步:“成功了!小师叔,我们成功了!姬无夜倒了,韩国最大的毒瘤被拔掉了!” 高景正悠閒地品著茶,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然后呢?你当上了司寇,卫庄当上了大將军,然后你们就可以在韩国顺利推行变法了?” 韩非的兴奋冷却了几分,苦笑道:“父王后宫,还有潮女妖。我知道,前路依旧艰难。” 高景摇了摇头,放下茶杯,目光扫过韩非,又扫过一旁正在擦拭鯊齿剑的卫庄,轻声道:“不,你们的前路,不是艰难,而是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站起身,看著窗外新郑城的万家灯火,声音悠远:“姬无夜,只是韩国这棵枯树上,最大的一只蛀虫。如今蛀虫虽然死了,但这棵树的根,早就已经烂透了。你们真正要面对的敌人,从来不是姬无夜,而是这整个腐朽的韩国,是那来自西边,即將席捲六国的滔天巨浪。” “你们的胜利,不过是一场落幕前的狂欢。而我的韩国之行,也该结束了。” 第72章 告別新郑 “小师叔,你要走?” 高景的话,让紫兰轩內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韩非脸上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错愕与不舍。 “为何这么急?”紫女也蹙起眉头,“如今姬无夜刚倒,朝中局势未稳,正是需要你出谋划策的时候。你若走了,韩非他……” “我留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高景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他看著韩非,认真地说道,“我来韩国,本就是为了『闹中取静』,磨礪心境。如今心境小成,也帮你解决了姬无夜这个心腹大患,算是还了你当初在小圣贤庄的情谊。我的『齐家』之道已有所悟,接下来,该去追寻『治国平天下』的更高境界了。” “可是……”韩非还是不甘心,“只要有你在,我相信,韩国一定还有救!” “有救?”高景失笑,“韩非,你太天真了。我问你,姬无夜倒了,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韩非一愣,下意识道:“自然是我和卫庄兄,还有……” “是你的父王,韩王安。”高景毫不客气地揭开了那层虚偽的面纱,“他除掉了一个功高震主的大將军,重新將兵权收归己有,顺便还安抚了你们这些想做事的臣子。他才是最大的贏家。你以为他真的支持你变法?他只是在利用你,去平衡朝中的势力罢了。一旦你的势力威胁到他的王位,他会毫不犹豫地像拋弃姬无夜一样,拋弃你。”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將韩非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高景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跟你说过,韩国这块试验田,太贫瘠了,种不出你想要的花。你的才华,不该被埋葬在这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卫庄:“你也是。你的剑,不该只为韩国而挥。你的舞台,在更广阔的天下。” 卫庄擦拭鯊齿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没有说话。 离別终有时。 高景没有再多劝。道,终究要自己走出来。他已经为他们指明了方向,至於如何选择,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將弄玉託付给紫女,叮嘱她好生照看这位乐家的新掌门,若有难处,可隨时派人去小圣贤庄寻他。 他又与卫庄进行了一次简短的交谈,探討了剑道与天下的关係,让这位纵横家的高徒,对未来的路,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最后,他看著一脸失落的韩非,笑道:“別哭丧著脸,又不是生离死別。记住,你在,韩国的血脉就在。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在另一个地方见面。”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著早已准备好的典庆和焰灵姬,转身离开了这座他搅动了无数风云的紫兰轩。 …… 马车缓缓驶出新郑城,车轮滚滚,將身后的繁华与纷扰,远远地拋在了身后。 焰灵姬撩开车帘,看著高景脸上那份轻鬆与释然,好奇地问道:“先生,我们下一站,去哪?” 高景的目光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是赵国的方向。 他想去看看,那埋葬了四十万赵国男儿的长平古战场,究竟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他想去看看,那困死了一代雄主赵武灵王的沙丘行宫,是否还残留著英雄末路的悲凉。 他还想去看看,那座號称“日出日落之地”,见证了“胡服骑射”改革的邯郸古城,如今又是何等模样。 “我们去赵国。” 高景的声音,在清风中飘向远方。 与此同时,关於“乐家弄玉”与“儒家高景”的传说,也插上了翅膀,飞向了七国的每一个角落。 小圣贤庄內,伏念听闻此事,捋须微笑,对身旁的顏路道:“小师叔此行,不虚也。传令下去,以儒家的名义,为乐家送上一份贺仪。” 天下各处的儒家弟子,闻风而动。一时间,诸子百家,无论是真心祝贺,还是虚与委蛇,都纷纷备上厚礼,派人前往新郑,庆贺“乐家”的诞生。 一个由高景亲手缔造的、全新的学派,就这样在七国的舞台上,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73章 邯郸 沙丘行宫终究是赵国的地盘,一行人连靠近都做不到,便被连绵的军营和那密密麻麻的“赵”字大旗劝退了。 高景也懒得去触这个霉头,带著眾人遥遥祭拜了一番,便直奔下一站——赵国都城,邯郸。 歷经两日车马劳顿,一座雄伟的城池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总算到了,这几天在马车上,骨头都快散架了。”焰灵姬掀开车帘,看著远处那座巨城,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完美的曲线在紧身衣物的包裹下尽显无遗。 典庆跟在马车旁,看著那座城池,眼中也流露出一丝震撼。 高景坐在车辕上,笑道:“关於邯郸的命名,有个说法最有气势,便是『日出为旦,日落为甘』,合称邯郸,意指此地乃太阳升起与落下的地方。当年赵敬侯迁都於此,那份吞併天下的野心,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可惜啊,”高景话锋一转,带著一丝嘲弄,“这份雄心壮志,出门就撞上了中山国这块硬骨头,直接被干趴下了,属实有点尷尬。” 马车混在人流中,缓缓驶入城门。一入邯郸,喧囂与繁华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街道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各种叫卖声、交谈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嚕”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曲独属於这座战国大都会的交响乐。 空气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气、牲畜的气味和淡淡的脂粉香,呛得第一次来到如此繁华之地的典庆,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里的人……也太多了。”典庆看著那几乎是人贴著人、肩膀挨著肩膀的街道,发出了由衷的感嘆。 高景笑道:“这算什么?如今的邯郸,可是与齐国临淄並称的唯二的超级大都会。想当年晏子出使楚国,楚王笑他矮,说齐国没人了。晏子当场就回懟:『俺们临淄人,大家一起张开袖子就能遮天蔽日,一起挥洒汗水就跟下雨一样,街上的人挤得肩膀靠著肩膀,脚尖顶著脚后跟,你跟我说齐国没人?你怕不是对『人』这个字有什么误解?』那可是几百年前的临淄,你自己琢磨琢磨,现在的临淄和邯郸,得有多少人。” 几人寻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酒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算先填饱肚子,再顺便听听这邯郸城內有什么新鲜的八卦。 酒楼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匯聚一堂,正是打探消息的最好去处。 果不其然,酒过三巡,邻桌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赵国商人,便开始大著舌头,口无遮拦地议论起朝堂之事。 “听说了吗?大王又给王后赏了一座新宫殿,那叫一个奢华!咱这辛辛苦苦一年挣的钱,还不够那娘们买根簪子的!” “什么王后!一个倡优出身的贱籍,也配母仪天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另一个商人满脸不屑,压低声音道,“我可听说了,为了立这个倡后,大王连原来的太子都给废了,改立了那个倡后生的儿子赵迁。那小子,整个邯郸城谁不知道,就是个提笼架鸟、斗鸡走狗的废物点心!”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同伴连忙劝阻。 那商人却酒劲上头,一拍桌子,怒道:“我怕什么?如今的赵国,早就烂到根子里了!外有强秦虎视眈眈,內有此等君臣……我看,这赵国的天,快塌了!” 典庆听得是拳头紧握,青筋暴起,他猛地灌下一大碗酒,怒哼道:“又一个为女色所迷,自毁江山的昏君!真是气煞我也!” 高景慢悠悠地夹了口菜,笑道:“典庆大哥何必动怒?在我看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典庆一愣。 “当然,”高景放下筷子,眼中闪烁著一丝冷酷的理智,“六国的君主个个都英明神武,那秦国一统天下的阻力岂不是更大?到时候刀兵四起,死的人岂不是更多?如今赵王自掘坟墓,为我们省了多少事?我们该感谢他还来不及呢。” 典庆被这番“歪理”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將满腔的怒火,化作了对付眼前酒肉的动力。 就在此时,一个穿著儒生长袍的青年匆匆走上楼,径直来到高景桌前,躬身行礼:“见过小师叔。” 此人正是儒家安插在邯郸的情报负责人。 高景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说话。 那儒生也不废话,压低声音,飞快地匯报导:“刚从咸阳传来的消息,郑国间谍案已经事发,郑国渠停工,郑国本人被打入大牢。秦王嬴政似乎有意藉此机会,下达『逐客令』。” 高景心中瞭然,这是李斯上位的剧本要开始了。 “韩国那边呢?韩非师兄可有动作?”高景更关心这个。 “有!”儒生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就在十日前,韩国大將军姬无夜被韩王下狱,罪名是谋逆!如今韩国的大將军之位,已落到了卫庄手上!韩非公子,现在是韩国的司寇了!” “干得漂亮!”高景忍不住抚掌讚嘆。他知道,以韩非的智慧,扳倒姬无夜是迟早的事,却没想到会这么快。看来,自己当初离开时留下的那些“作业”,韩非都完美地完成了。 “还有一事,”儒生继续道,“前不久,弄玉姑娘在紫兰轩一曲《高山流水》,引动百鸟合鸣,名震新郑。旷修先生亲传的『乐家』道统,已由弄玉姑娘正式继承。此事之后,我们儒家,以及墨家、道家,都已派人送上贺礼,承认了乐家的地位。” 高景闻言,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乐家,终於在这乱世之中,有了一席之地。旷修的遗愿,总算是完成了。 第74章 儒家的虚偽 离开邯郸,一行人继续向北,往燕国境內行去。 路途枯燥,高景閒来无事,便动了考较焰灵姬功课的心思。谁知这丫头看似乖巧,实则一肚子鬼主意,被问了几个问题便开始装傻充愣,插科打諢。 高景被她闹得没脾气,乾脆將目標转向了另外两个“学生”。 “典庆大哥,玄翦,我问你们,你们觉得儒家是什么?” 典庆想了想,瓮声瓮气地答道:“讲究仁义礼智信,读很多书,很有学问的人。” 这个答案,中规中矩。 黑白玄翦的回答则充满了个人风格,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一群嘴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偽君子罢了。” “哦?”高景来了兴趣,“看来玄翦你对儒家颇有成见啊。” “成见?”黑白玄翦冷笑,“我杀过的儒生,比你见过的都多。他们临死前,哭喊求饶的样子,可没有半点『捨生取义』的模样。” 高景不以为意,笑道:“那你下次再遇到这种货色,不妨问他一句:『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你可知是何意?” 黑白玄翦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孔子说,一个真正的君子,从不担心別人不了我、误解我,只担心自己不了解別人,看不清是非对错。”高景解释道,“儒家的核心,两个字,『求我』!是要求自己,而不是要求別人。那些拿著儒家经典,整天对別人指手画脚,要求別人这样那样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连儒家的门都没摸著!” 黑白玄翦沉默了,这个说法,他从未听过。 高景乐呵呵地继续道:“下次再有这种不开眼的腐儒在你面前聒噪,你就用这句话懟他。要是他还敢还嘴,你就拔剑。儒家也讲究『先礼后兵』嘛,道理说不通,就用物理方式让他通。” 黑白玄翦下意识地问道:“要是打不过呢?” “那就跑啊,傻子才不跑。”高景理直气壮地说道,“跑了之后,再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想一想,是不是对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打不过,道理上又说不过,那不就是咱自己的问题吗?” “噗嗤……”焰灵姬忍不住笑了出来。就连典庆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也露出了一丝笑意。这番“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讲道理,讲不过就跑”的无赖理论,实在是太对他们这些“粗人”的胃口了。 黑白玄翦嘴角抽搐了一下,竟无言以对。 就在此时,前方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看那衣著打扮,竟也是一群儒生。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正趾高气扬地坐在一辆华贵的马车上,几个家僕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两方相遇,那青年儒生看到高景这辆朴素的马车,以及旁边跟著的典庆和黑白玄翦这两个煞气腾腾的“保鏢”,眼中立刻闪过一丝鄙夷。 他竟直接命车夫將马车横在路中央,拦住了去路,然后隔著车帘,用一种傲慢的语气喝道:“尔等贱民,见贵人车驾,为何不跪地避让?当真是不知礼数!” 典庆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黑白玄翦更是直接手按剑柄,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高景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从车辕上跳下,对著那辆马车,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朗声道:“在下儒家高景,见过阁下。不知阁下是哪家贵人?我儒家之礼,似乎並无『贱民见贵人需跪地避让』这一条吧?” 车帘被猛地掀开,那青年探出头来,怒视著高景:“放肆!我乃赵国上大夫宋谦之子,宋玉!你这穷酸儒生,也敢与我谈礼?” 高景笑了,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典庆和黑白玄翦,慢悠悠地说道:“我们三人,乃是过路的旅客,这是『实』。而你口中的『贱民』,是你强加给我们的『名』。阁下身为儒生,却连孔圣『正名』之基本都忘了,开口便是『名不副实』之言,还好意思与我谈礼?” “你!”宋玉被噎得满脸通红。 高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我再问你,《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又言『大道既隱,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你身为儒生,不思推行大道,却在此处仗势欺人,將天下官道视为你家私路,还口口声声指责他人不知礼数。我倒想问问,你学的,究竟是哪家的『礼』?” 高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璣,掷地有声。 宋玉被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身后的那些儒生,也都一个个面露羞愧,低下了头。 “说得好!”黑白玄翦忍不住喝了声彩。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用嘴当武器,也能这么爽! 高景对著宋玉,再次一拱手,笑道:“阁下的车,可以挪开了吗?” 宋玉羞愤欲绝,却又无从反驳,只得咬著牙,对车夫怒吼道:“我们走!” 看著那辆马车狼狈地让开道路,仓皇离去,典庆和黑白玄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痛快。 高景重新坐上马车,看著若有所思的两人,笑道:“我再给你们讲个故事。从前薛地有个人,生性懦弱。一天,他带著老婆孩子出门,路上遇到强盗抢劫商人。那人竟一反常態,衝上去赶跑了强盗。事后別人问他,你平时那么怂,今天怎么这么勇?那人回答:『我老婆孩子都在旁边看著呢,难道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父亲、他们的丈夫,是个怂包软蛋吗?』” “庄子总是抨击我们儒家虚偽,是『偽勇』。但你们看,这『偽勇』,在某些时候,与真正的勇敢,又有什么区別呢?只要结果是好的,是救了人,那过程是真是偽,又何必那么较真?” 黑白玄翦沉默了。他看著高景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少年的思想,比他手中的剑,还要锋利,还要可怕。 第75章 入燕 进入燕国境內,天气便一日冷过一日。 还没到深冬,天空便飘起了鹅毛大雪。凛冽的寒风卷著雪花,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生疼。官道很快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马车车轮深陷其中,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 “阿嚏!”高景裹紧了身上的裘皮大衣,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气,对车厢里喊道:“焰灵姬,你能不能……再靠近一点?” 车帘掀开,露出焰灵姬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她白了高景一眼,娇嗔道:“先生莫不是想占我便宜?” 说著,她却还是往车门边挪了挪,一股温热的气息隨之传来。她修习火系功法,天生不惧寒冷,整个人就像一个天然的大火炉。 高景立刻心安理得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嘴上还不饶人:“胡说!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大一个暖宝宝,閒著也是閒著,不用白不用。” “嘻嘻。”焰灵姬被他这新奇的词逗笑了,也不再计较。 高景扭头,对著一旁在风雪中默默行走的典庆和黑白玄翦喊道:“典庆大哥!玄翦!你们还顶得住吗?” 典庆那魁梧的身躯上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他瓮声瓮气地答道:“我的硬功大成之后,便已不惧寒暑。” 黑白玄翦更是言简意賅,只回了两个字:“无事。”他周身环绕著一层淡淡的內力,將风雪隔绝在外。 高景顿时感觉自己被比下去了,嘴硬道:“什么都用修为来抵抗,那还有什么意思?我辈修士,当效法天地,体验四时之变化,方能磨礪心境!”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上他也能用浩然正气护体。但他发现,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更能磨礪自己那刚刚稳固的“定”境。 一行人顶著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天黑,也没能找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城镇或人家。眼看著风雪越来越大,再走下去,怕是连人带马都要被冻死在荒郊野岭。 “看来,只能露宿野外了。”高景看著四周白茫茫的一片,无奈地嘆了口气。 “先生,我有办法。”焰灵姬摊开手掌,一簇橘红色的火焰在她掌心跳跃。 “不行,”高景摇了摇头,“你的火焰在野外目標太大,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也挡不住这越来越大的风雪。” 他从腰间抽出那本无字的奇书,翻了翻,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笑道:“放心,山人自有妙计。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极北之地有一种爱斯基摩人,他们就住在用冰雪做成的屋子里,冬暖夏凉,神奇得很。咱们今天,就来復刻一个!” 说干就干。高景凭藉著从奇书中“復刻”来的记忆,指挥著眾人开始动手。典庆力大无穷,负责挖雪。黑白玄翦身法迅捷,负责砍伐树枝作为支撑。焰灵姬则用她的火焰,將积雪融化再冻结,製成坚硬的冰砖。 四人合力,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一座半圆形的、看起来颇为坚固的雪屋便拔地而起。 黑白玄翦还有意外收穫,他循著踪跡,竟在附近的雪地里抓回了两只肥硕的野鸡。高景一看,乐了,这玩意儿学名叫“花尾榛鸡”,在后世可是牢底坐穿兽,据说肉质鲜美无比,有“天上龙肉”之称。 雪屋內部空间不小,將拉车的黑马也牵进来后,才显得不那么空旷。 四人围坐在升起的篝火旁,將从马车上取下的乾粮和肉乾放在火上烘烤。那两只倒霉的“飞龙”,也被高景撒上香料,架在火上,不一会儿便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雪屋之外,是呼啸的暴风雪,雪屋之內,却是温暖如春,肉香扑鼻。 “乖乖,真的可以啊!”典庆摸著被火焰烤得暖烘烘的冰墙,脸上满是惊奇。 黑白玄翦也由衷地讚嘆了一句:“確实神奇。” 高景得意地撕下一块烤得金黄的鸡腿,递给焰灵姬,自己则拿起另一块,一边吹著气,一边笑道:“这才哪到哪?等回头到了蓟城,我带你们去泡温泉。这冰天雪地的,再没有比泡在热气腾腾的温泉里更爽的事了。” “可惜,今天走错方向了。”黑白玄翦啃著鸡肉,有些鬱闷地说道。之前他们问路时才发现,竟是偏离了主干道,再往北走,就要闯入东胡人的地盘了。 “没事,就当是体验生活了。”高景浑不在意。 一夜休整,第二天风雪渐小,四人告別了这座临时的“雪堡”,重新调整方向,继续上路。 又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半个多月,一座雄伟而古朴的城池,终於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那便是燕国都城,蓟城。 然而,还未等他们靠近,高景的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他看到,蓟城的城门口,竟贴著一张张的告示。而在告示周围,还围著不少身著黑衣、气息阴冷的带剑之人。 那服饰,那气息……是“罗网”! “罗网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高景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让典庆將马车停在远处,自己则施展身法,悄然靠近。待看清了告示上的內容和画像后,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告示上,赫然画著两个人的头像。 一个,是燕国太子,姬丹。 而另一个,竟是墨家统领,高渐离! 第76章 君子远庖厨 蓟都,这座在后世名为北京的古老城池,此刻还远未展现出其未来的雄浑与壮丽。与大梁的巍峨、咸阳的霸气、临淄的富庶相比,它更像一个偏居一隅、略显质朴的王都,也就能和刚刚经歷过內乱的新郑掰掰腕子。 作为姬周正统后裔,燕国的年味倒是很足。新年將至,城中已经开始准备除夕的“逐除”仪式,人们击鼓驱鬼,祈求来年的安康。高景一行四人混在拉著年货进城的商队中,排著长长的队,等待入城。 官道两旁,除了行商,最多的便是拉著乾柴和炭火的樵夫。他们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脸上却带著一丝期盼,希望能在年前卖个好价钱。高景看著他们,心中莫名地想起了那首《卖炭翁》,“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鬢苍苍十指黑”,竟是如此贴切。 新郑尚有“奢靡”可言,这蓟都,除了寒冷,似乎什么都不剩。 不过,高景如今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了,眼界早已放开。他坐在车辕上,对著车厢里的焰灵姬和一旁的典庆、玄翦问道:“你们知道,这蓟都最出名的是什么吗?” 不等他们回答,他便自顾自地揭晓了答案,语气中带著一丝嚮往:“听说蓟都有一个飞雪阁,阁中有一座溅玉飞花台。整个台子都由上好的暖玉打造,下面引了温泉水,终年热气氤氳。最妙的是,台顶设有精巧机关,可將温泉水化作漫天水雾,舞者在台上起舞,带起的水珠在灯火下便如玉石飞花,璀璨夺目,故而得名。” 他咂了咂嘴,继续道:“能登上这座溅玉飞花台的,无一不是名动七国的绝代舞姬。而如今,飞雪阁的头牌,也是唯一有资格登台的,便是那位惊艷七国的凌波飞燕——雪女。” 焰灵姬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好奇。同为绝色,她自然想见识一下这位同行,究竟有何等风采。黑白玄翦和典庆则是一脸无所谓,对他们而言,这些风花雪月之事,远不如一顿饱饭来得实在。 高景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一挥手,豪气干云地说道:“那就去看看!” 飞雪阁的位置很好打听,就在燕王宫不远处最繁华的街道上。然而,当高景四人兴冲冲地赶到时,却被门口那高悬的价目牌,泼了一盆冷水。 门票,十金! 这还只是入场的资格。若想在里面喝酒吃菜,还得另外付钱。如果要点舞姬作陪,那更是个无底洞。至於想看雪女登台献艺?对不起,雪女十五日才出场一次,门票百金一位,且需提前预约。 高景摸了摸自己乾瘪的钱袋,自从小圣贤庄出来,一路游山玩水,荀夫子给的那百金早已花得七七八八。 四个穷鬼面面相覷,最终只能在门口那两名侍女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转身离开。 …… 找了个寻常客栈住下,高景將三人都聚集到房中,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得想办法弄点钱。” 黑白玄翦闻言,默默地握住了腰间的黑白双剑,眼神在窗外那些华贵府邸的方向扫了一圈,声音沙哑地问道:“蓟都谁最有钱?” 那意思不言而喻。 高景、焰灵姬和典庆三人,同时用一种“你怕不是个傻子”的眼神斜著他。 典庆也闷声闷气地开口:“你之前不是说,很多人喜欢看胸口碎大石吗?要不,我去试试?” “……”这次轮到高景尷尬了。他咳嗽了两声,想了想,提议道,“或许……我们可以摆个摊,卖点小吃之类的。我手艺还不错,保管能让他们吃得走不动道。” 这次,轮到其他三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了。 黑白玄翦默默地吐出几个字:“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 “世人对儒家误解甚深啊!”高景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痛心疾首地感嘆道,“想要了解孟子说这话的原意,不能光看这句话,还得联繫他说这话时的场景!” 他清了清嗓子,开启了“高老师小课堂”模式:“当初孟子游歷诸国,推广他的『仁政王道』,最后一站去了齐国。你们知道,孟子这人,性格刚直,嘴巴又毒,名为推行理念,实则是一路骂过来的。骂君王,骂大臣,骂权贵,骂百家……偏偏那些人被他骂了,不仅不敢杀他,还得奉上黄金,恭恭敬敬地把他送走,就因为孟子骂得有理!” 典庆好奇地问道:“那后来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后来到了齐国,齐宣王刚刚继位,人还比较谦逊。孟子寻思著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就难得地想说几句好话,拍拍马屁。”高景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结果你们猜怎么著?他这马屁都不会拍!” “孟子对齐宣王说:我听说大王您有一天坐在大殿上,看到有人牵著牛经过,就问要把牛牵到哪去?牵牛的人说准备杀了祭天。大王您就说,放了它吧,看它那害怕发抖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牵牛的人就问,那不祭天了?大王您就说,用羊来代替吧。说完这个故事,孟子就总结道:百姓都误会大王您吝嗇,捨不得一头牛,但我知道,您是不忍心看到牛毫无罪过却要被处死的样子,这是您仁慈之心的体现啊!” “你们听听,这叫拍马屁吗?这简直就是当眾揭短!”高景没好气地说道,“反正齐宣王听完还挺开心,估计也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夸』。孟子一看有戏,就接著说:亲眼见到了牛要死,却没有看到羊的死亡,人都是这样,只会对自己看到的事物怀有仁慈之心。就连君子也是如此,看到它们活著,就不忍心见到它们死去;听到它们哀叫,便不忍心吃它们的肉。所以君子才会远离厨房,图个眼不见为净。” “普通人可以独善其身,但作为君王却不能这样!您的仁慈不能只局限在眼前所见,而是要推广到所有人……然后,孟子就开始滔滔不绝地给他推销『仁政王道』,最后又把齐宣王给骂了一顿,灰溜溜地回老家教书去了。” “噗!”焰灵姬笑得花枝乱颤。 典庆也终於明白了“君子远庖厨”的真正含义,原来只是孟子为了劝说君王而打的一个比方。 黑白玄翦默默地听完,等眾人都笑够了,才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所以,这跟我们怎么弄到钱,有什么关係?” 三人:“……” 第77章 赚钱 “当然有关係!”高景被玄翦噎了一下,立刻理直气壮地反驳,“关係大了去了!这说明,我们儒家对於『吃』,是很有研究的!不然孟子哪来那么多关於牛羊的比喻?”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黑白玄翦沉默了。他觉得,自从跟了这个少年,自己引以为傲的思维,好像越来越跟不上节奏了。 不过,高景最终还是放弃了“卖小吃”这个伟大的创业计划。原因无他,本钱不够,而且来钱太慢,等他们赚够去飞雪阁的门票钱,雪女怕是孩子都生一窝了。 “看来,只能用那个办法了。”高景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气,隨即对典庆和玄翦下达了一个奇怪的命令,“你们两个,去城外找些沙子回来,要那种河边的细沙,越乾净越好。” 玄翦皱眉:“找沙子?” “对,找沙子。”高景肯定地点头,“焰灵姬,你留下帮我。咱们今天,就来玩一把点石成金的戏法!” 一个时辰后,当典庆和玄d各自扛著一麻袋沙子回到客栈时,看到院子里那个用泥巴糊起来的、造型极其怪异的“炉子”,两人都愣住了。 黑白玄翦將沉重的沙袋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他指著那个还在冒著热气的泥炉,又指了指满手是泥的高景,语气不善地问道:“我们辛辛苦苦去城外扛沙子,你就在这玩泥巴?” “什么玩泥巴?我这叫知识的艺术,是智慧的结晶!”高景嫌弃地看了看他们找来的沙子,又对照了一下脑海中奇书记载的玻璃製作流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叫微型高炉,可以让火焰的温度在內部循环集中,从而达到普通火焰无法企及的高温。” 玄翦冷声道:“这跟我们弄钱有什么关係?有这个时间,我去那个什么雁春君的府上走一趟,什么都有了。”他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位雁春君,是燕王喜最宠爱的弟弟,也是整个蓟都最有钱的几个人之一,更是飞雪阁最大的豪客。 “君子爱財,取之有道……別急,別急嘛。”高景一边安抚著这个隨时准备拔剑的杀神,一边指挥著焰灵姬,“来,对著下面那个口,用你的火。记住,控制好温度,先小火预热,再逐步加大。” 同时,他將筛检过的沙子,混著一些从客栈后厨討来的草木灰和石灰石,小心翼翼地放入了炉子內。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三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高景,如同一个最资深的老炼金术士,不断地调整著火候,不时地用一根铁棍在炉內搅动著,口中还念念有词。 终於,在一股刺鼻的白烟冒出后,高景擦了擦额头的汗,用铁钳从炉子里夹出了一团火红的、如同岩浆般的粘稠液体。他將这团液体放在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石板上,用铁棍飞快地滚动、塑形。 隨著温度的降低,那团液体渐渐凝固。 一个晶莹剔透,因杂质而略带一丝神秘紫色的、人头大小的完美球体,出现在了四人面前。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件堪比传说中“隨侯珠”的稀世珍宝,竟是用一堆隨处可见的沙子烧出来的? “这……这是什么宝贝?”焰灵姬第一个发出惊嘆,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光滑的球面,眼中异彩连连。 高景隨手拋了拋这颗新鲜出炉的“玻璃球”,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得意地笑道:“这叫琉璃,无价之宝!你们说,雁春君会出多少钱来买它?” 黑白玄翦和典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震撼。他们想过一万种赚钱的方法,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用……用沙子烧出来的宝贝?”典庆的世界观,再一次受到了衝击。 “回头你们要是想要,自己再烧就是了,管够!”高景没好气地说道。 …… 雁春君府邸,奢华的会客厅內。 雁春君姬盛,正一脸痴迷地捧著那颗巨大的“紫色水晶球”,在灯火下翻来覆去地欣赏著,口中嘖嘖讚嘆,爱不释手。 “妙啊!当真是妙啊!此等天地神物,寡人平生仅见!通体剔透,毫无瑕疵,內里还隱有紫气流转……真乃祥瑞之兆!” 高景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品著茶,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表演。 欣赏了许久,雁春君才恋恋不捨地放下水晶球,看向高景,脸上堆满了笑容:“高先生,此宝你从何而来?开个价吧,本君要了!” 高景放下茶杯,一脸为难地说道:“君上,此乃家师云游四海之时,於东海之滨偶然拾得,本是让在下带去咸阳,献给秦王的。只是在下途经蓟都,听闻君上最是喜爱此类奇珍,这才……” 一听是准备献给秦王的东西,雁春君的眼睛顿时更亮了,心中那份占有欲也愈发强烈。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先生放心!秦王那边,本君自有交代!你只管开价!” 高景沉吟片刻,伸出了三根手指。 雁春君眉头一挑:“三百金?” 高景摇了摇头。 “三千金?”雁春君的呼吸微微一滯。这个价格,已经足以买下一座上好的宅邸了。 高景依旧摇头,他看著雁春君,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三万金!少一分,景立刻带它去咸阳。” “三……三万金?!”饶是雁春君富甲一方,也被这个数字嚇了一跳。他府上所有的现钱加起来,也未必有这个数。 高景却不给他討价还价的机会,他站起身,对著水晶球拱了拱手,嘆道:“看来,此宝与君上无缘。也罢,景这便……” “等等!”雁春君急了,连忙叫住他,咬著牙道,“三万金就三万金!不过,本君需要时间筹措!先生可否宽限几日?” 高景这才重新坐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最多三日。三日之后,若是在下还未见到钱,那便只能……” “够了!三日足矣!” 当高景带著典庆,心满意足地从雁春君府上出来时,身后跟著的,是十几辆装满了金银珠宝、古玩玉器的大车。三万金的现钱凑不齐,雁春君只能先拿这些家底来抵押。 回到客栈,黑白玄翦看著那几乎堆满整个院子的財宝,不禁呼吸一窒,他看向高景,沙哑地问道:“你……你还真从他那搞来三万金?” 高景得意地拍了拍一个装满金饼的箱子,哼哼道:“想弄钱,办法多的是。別成天想著偷这家、抢那家的,小家子气……” 玄翦沉默了。他觉得,自己的剑,或许能杀人,但眼前这个少年的脑子,却能杀人於无形,甚至还能让被杀的人,心甘情愿地奉上所有財富。 “走!”高景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开道,飞雪阁!今晚,本公子包场!” 第78章 高景会不会武功 “儒家高景入城了。” 蓟都,墨家驻点。 一名精瘦的汉子,正向一个全身裹在黑袍中的人低声匯报著:“他们先去了一趟妃雪阁,大概是付不起门票,被赶了出来,住在城东一家寻常客栈內。之后……之后高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从雁春君府上,弄来了价值三万金的財物!据雁春君府上的暗探回报,雁春君好像是得了一件叫『琉璃』的珍宝,欢喜得什么似的。” “三万金?” 身穿黑袍的六指黑侠,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惊讶。他沉吟片刻,问道:“妃雪阁……高渐离是不是就躲在里面?” “是!”那汉子,正是蓟都墨家的统领申,他恭敬地答道,“他如今化名『渐离』,是妃雪阁的琴师。” 六指黑侠嘆了口气:“希望他不是为高渐离而来。”他刚刚才接到消息,高景在武关,以一己之力坐实了“乐家”之名,还带走了旷修的佩琴“绕樑”。 申不解道:“巨子,如今乐家道统已由弄玉姑娘继承,他没必要再盯著高渐离了吧?” 六指黑侠摇头:“鬼谷纵横尚有两名弟子,一山不容二虎。乐家道统,又岂能只有弄玉一人?高景此人,心思深沉,行事难测,不得不防。” 申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手掌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下:“巨子,要不……属下派人,將他……” “胡闹!”六指黑侠立刻呵斥道,“他身边有『铜头铁臂,百战无伤』的典庆,有罗网前天字一等杀手黑白玄翦,再加上他本人实力深不可测……就凭我们蓟都这点人手,是去送死吗?” 何况,墨家的未来,或许还要落在此子身上…… 有了雁春君府上“借”来的三万金,高景四人顿时鸟枪换炮,成了蓟都城里最靚的仔。 第一件事,自然是换行头。 高景领著三人,直奔城中一家看起来最气派的成衣店。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典庆那身板,黑白玄翦那煞气,焰灵姬那身火辣的装扮,走在街上实在太过招摇。 一进店门,那精明的老板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目光在四人身上一扫,便径直对高景说道:“小公子,可是要为您这三位同伴裁製新衣?放心,小老儿这店里,什么样式的都有,保管让您满意!” 高景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老板好眼力。我这三位同伴,体格、气质都有些特殊,寻常衣物怕是不合身。” 老板拍著胸脯保证:“公子放心!別说您这位壮士大哥体格魁梧,便是再高大一倍,小老儿这也能给您找出合適的料子!至於这位……这位女侠,气质如火,小老儿这里正好有几匹从西域来的火浣布,最衬您的肤色!” 他一边说著,一边热情地招呼著,对典庆的魁梧,对焰灵姬的火辣,甚至对黑白玄翦那不似活人的冰冷气息,都表现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理所当然”。 就好像,他天天都接待这种奇特的客人一般。 高景嘴上应承著,心中却早已警铃大作。他那入了“定”境的心,如同一面空明的镜子,任何一丝不和谐,都会在镜中留下清晰的倒影。 这老板,有问题! 他表现得太“自然”了! 一个寻常的成衣店老板,见到典庆这等巨人,第一反应该是惊嘆或畏惧;见到焰灵姬,该是惊艷或垂涎;见到黑白玄翦,该是恐惧或躲避。而他,却像个阅人无数的老鴇,精准地把握著每个人的特点,並恰到好处地送上讚美与推销。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第79章 识破 可他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 答案呼之欲出——他背后的人,正在谋划著名什么,所以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偽装和隱瞒! 高景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依旧掛著和煦的笑容,他隨意地挑选了几匹布料,付了定金,约定三日后来取,便带著眾人离开了成衣店。 一回到客栈,高景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敛去,变得凝重无比。 “我们被人盯上了。”他开门见山地说道。 焰灵姬一愣:“先生怎么知道?” 高景將成衣店老板的异常表现说了一遍,听得典庆和焰灵姬都是一头雾水。唯有曾为罗网杀手的黑白玄翦,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他沙哑地开口:“他受过专业的训练。” “不错。”高景讚许地看了他一眼,“诸子百家,不可能平白无故地针对我这个儒家小师叔下手,否则便是与整个儒家为敌,不死不休。那么,对方的目標,便只可能是我个人。” 他摸索著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自问没有得罪过谁。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我的存在,对某些人造成了阻碍。” “会是谁?”典庆瓮声问道。 “秦国的昌平君,羋启。”高景缓缓吐出一个名字,隨即又补充道,“可能,还要加上农家侠魁,田光。”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一个是秦国重臣,楚系外戚的领袖;一个是百家之中势力最庞大的农家之主。这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怎么会搅和到一起? 看著眾人不解的目光,高景解释道:“这背后很复杂,涉及到楚、秦、齐三国的博弈。昌平君虽在秦国身居高位,但他终究是楚国公子。而农家,看似是一个江湖门派,你们可曾想过,他们为何有那么多姓『田』的堂主?” “田齐,田齐!”高景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如今的齐国王室,便姓田!农家侠魁田光,蚩尤堂堂主田虎,烈山堂堂主田猛,魁隗堂堂主的夫人田蜜,神农堂堂主朱家座下还有个义子叫田仲……你们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 “而且,农家號称有十万弟子,如此庞大的一股势力,若是没有齐国王室在背后暗中扶持,单靠他们潜龙堂那点买卖,养得起吗?” 一番话,让在场之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农家的背景。 黑白玄翦也忍不住惊嘆:“你们这些玩弄权谋的人,心思当真可怕……对了,墨家的人也不少,难不成背后也有人支持?” “不一样。”高景摇头,“墨家分裂严重,但他们自成体系。墨家弟子可以入朝为官,但俸禄的九成需上缴组织。墨家还能製造精良的军备器械,旗下更有『铁血堂』这等专门负责赚钱的机构……所以墨家,从不缺钱。” 黑白玄翦想了想,道:“我听说,农家有一套合击战阵,名为『地泽二十四』,威力无穷。传言中,当年那位战无不胜的武安君白起,便是死於农家的截杀。” “地泽二十四阵,那需要农家六堂精英尽出,他们不可能为了杀我,就搞出这么大的阵仗。”高景摇头,眼中闪烁著洞悉一切的光芒,“这次是私下行动。就算是侠魁田光,若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藉口,也无法调动所有农家高手。所以,大概率只会带上田猛、田虎这几个心腹。” 典庆闷声道:“有我在,凭他们三个,伤不到先生。” “所以,他们必然还有帮手。”高景的目光,落在了黑白玄翦的身上,“比如,罗网!” 黑白玄翦握著剑柄的手猛然一紧,冷冷道:“天字一等杀手!” “没错。”高景点头,“他们的目標是我。所以,他们只需要派出足够的高手,拖住玄翦你和典庆大哥就可以了。” 高景抿了抿嘴,从容笑道:“到时候,你们就按对方的心意行事,不用管我。” “那你呢?”典庆皱眉,急切地问道。 高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脸上不见丝毫紧张,反而带著一丝戏謔:“我?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打架这种粗活,我可不会。所以……我得去找个帮手。” 他看向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笑道:“妃雪阁差不多该开场了吧?今晚,可是有雪女姑娘的专场。咱们的钱也够了,走,看跳舞去!” 第80章 雪女的舞 揣著三万金的巨款,再临妃雪阁,待遇已是天壤之別。 门口那两位貌美的侍女,一看到高景这財神爷,脸上立刻堆满了最甜美的笑容,连那句“门票十金”都说得格外悦耳动听。 “几位贵客来得巧,今晚正是雪女姑娘十五日一次登台献舞的日子,雅间已经所剩无几了呢!” 高景隨手拋出一锭金子,在那侍女惊喜的目光中,淡然道:“寻一处视野最好的雅间,酒要最醇的飞花酿,菜要最精致的,都送上来。” “好嘞!公子您里面请!” 在侍女殷勤的引领下,四人穿过人声鼎沸、香风阵阵的大堂,径直上了二楼。雅间的位置確实极佳,正对著下方那座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溅玉飞花台”,几乎可以將台上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整个妃雪阁內点燃了数十个巨大的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將这冰天雪地的冬夜,烘烤得温暖如春。台下早已坐满了宾客,一个个非富即贵,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目光却都不时地瞟向那座空无一人的玉台,充满了期待。 侍女刚刚退下,高景便从袖中掏出一块小巧的木牌,递给焰灵姬,笑道:“去,把这个交给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个侍女,让她帮我请一位酒友。记住,別让任何人看到。” 焰灵姬接过木牌,看到上面刻著一个奇特的齿轮图案,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典庆不解地问道:“先生,这里是燕太子丹的產业,您要找的帮手,是燕国王室的人?” 黑白玄翦的目光却落在那木牌消失的地方,冷冷道:“是墨家的记號。你要找墨家做帮手?农家侠魁田光,可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 “我知道。”高景好整以暇地为自己斟上一杯酒,慢悠悠地说道,“所以我找的,也不是一般人。” 他看著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要找的,是墨家巨子,六指黑侠。” 典庆和玄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片刻之后,焰灵姬悄然返回,身后跟著的侍女將一盘盘精致的酒菜摆满案几,却对那“酒友”之事,闭口不提,行礼后便告辞离去。 高景也不著急,他知道,鱼饵已经撒下,就等鱼儿上鉤了。他招呼眾人坐下,一边品尝著这价格不菲的美酒佳肴,一边饶有兴致地俯瞰著下方的玉台。 “这妃雪阁的菜式倒也別致,就是量少了点,不够我大哥塞牙缝的。”高景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嘆了口气。 焰灵姬尝了一口那香醇的飞花酿,忽然凑到高景耳边,吐气如兰:“先生,我还没给你跳过舞呢。你要是看完了雪女的舞,以后可不许嫌弃我跳得不好看。” “怎么会?”高景笑道,“你跳的,肯定比她好看。” “哦?先生还没看,怎知我比她好?”焰灵姬的眼波流转,带著一丝小小的得意。 “因为你是为我而舞,而她,是为天下人而舞。”高景的回答,让焰灵姬的心猛地一跳,俏脸微红。 不知等了多久,就在月上中天之时,大堂內所有的灯火忽然被人撤走,只留下一束皎洁的月光,自穹顶垂落,將整座玉台照得如梦似幻,宛若仙境。 “叮咚……” 一声清越的琴音,自玉台旁的屏风后响起,悦耳动听,却又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a 高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琴声……乱了。 弹琴的,自然是高渐离。他为了躲避罗网追杀,藏身於此。高景不知道他在武关之后又经歷了什么,但他能听出,高渐离的琴道,不仅没有进步,反而因为某种心结,生出了滯碍。 不等他细想,场中异变陡生! “鐺”的一声罄响,玉台四周的池水之中,竟“呼”的一下,同时燃起数十盏莲花灯!紧接著,又是数声罄响,更多的灯烛接连亮起,那跳动的火焰倒映在水中,朱红一片,將整个大堂都染上了一层曖昧的顏色。 一道白綾自穹顶垂落,一道绝美的身影,手抓白綾,踏月而来。 她凌空飞舞,一头银白色的长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灯火月光下,泛著圣洁的光晕。肌肤胜雪,身姿婀娜,一袭白衣,不染纤尘。 她便是雪女。 漫天花瓣不知从何而来,隨著她的舞姿纷纷扬扬。琴音骤然变得激昂,她长袖迴旋,娇躯隨之旋转,或急或缓,如流风回雪,似轻云蔽月。那妙曼的身影在漫天花雨中飘忽若仙,一双美目流转,眼波所及之处,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 忽然,她自地上翩然飞起,玉手挥舞,两道雪色的丝绸激射而出,缠绕住樑柱,娇躯借力腾空。那纤足在丝绸上轻点,衣袂飘飘,宛若凌波仙子,欲乘风归去。 温泉的热气自玉台下蒸腾而上,被机巧的机关化作漫天水雾。雪女在水雾中穿行,带起点点水珠,在灯火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便如碎玉飞花,璀璨夺目。 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曲终,舞止。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无论是见惯了风月的王公贵族,还是自詡风雅的文人骚客,此刻无一例外,全都露出一副如痴如醉的神情,嘴角含笑,仿佛还沉浸在那绝美的舞姿中,无法自拔。 “啪、啪、啪……” 就在这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中,一阵清脆的掌声,突兀地从二楼的雅间传了出来。那声音不大,却在瞬间打破了这完美的意境,惊醒了所有沉醉之人。 “混帐!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在此处放肆!” 一声怒骂,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瞬间引爆了全场。被打断了情绪的达官贵人们勃然大怒,纷纷起身,顺著掌声的方向,投来了要吃人的目光。 第81章 找帮手 “哪个不长眼的,给本君滚出来!” 一声囂张的怒吼,自楼下最好的位置传来。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锦衣、头戴玉冠的青年,正满脸煞气地拍案而起。他身后跟著数名气息彪悍的护卫,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是雁春君!” 有人认出了他,顿时议论纷纷。这位可是燕王喜最宠爱的弟弟,在蓟都向来横行无忌,无人敢惹。 有了雁春君带头,其余的贵族也纷纷鼓譟起来,叫骂声此起彼伏。如今燕太子丹远在秦国为质,这蓟都城里,再没人能压得住这群骄横的权贵。 一时间,整个妃雪阁闹作一团,连王宫的卫队都被惊动,匆匆赶来维持秩序。 然而,这片足以倾覆整个蓟都的喧闹,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二楼那间雅室內的平静。 “燕太子入秦为质,这些人便没了顾忌。看来,他需要有人替他守住这燕国的势力……能对抗这群贵族大夫的,也只有墨家巨子了。” 高景没有理会外面的吵闹,他看著那道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的黑袍身影,笑著起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儒家之礼:“巨子,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墨家巨子,六指黑侠。他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却带著一股沧桑与豪气的中年面容,对著高景回了一礼,开门见山地问道:“听说你要找酒友,我便来了。你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请!”高景伸手示意。 黑白玄翦和典庆很自觉地起身,为六指黑侠腾开一个位置。 高景替他斟满一杯飞花酿,笑道:“自然是为了高渐离。” 六指黑侠的眉头瞬间皱起,语气不容置疑:“高渐离必须入我墨家!” “巨子莫急。”高景不以为意地坐下,端起酒杯,“墨家讲『非命』,不信天命,难道反而要自己成为天命,来安排高渐离的人生吗?” 六指黑侠冷声道:“若非有你搅局,高渐离必然会入墨家。” “確实如此。”高景赞同地点头,“这也正应了你们墨家的『非命』。世事无常,万物皆有变数。我的出现,便是这其中的一个『变数』。” 墨家“非命”,是否定命运的存在,认为世间一切皆有其因果,赖其力者生,不赖其力者亡,理所当然。一切都是人为,並无所谓的命运安排。 “可你是儒家弟子!”六指黑侠盯著他的眼睛,沉声道,“难道不该顺应天命吗?” 高景失笑:“我师兄是荀子。他不讲『顺天命』,他讲的是『制天命而用之』!” 六指黑侠的语气渐冷:“所以,你今日是一定要与我墨家为敌了?” “巨子言重了。”高景挑眉,故作诧异道,“高渐离对你们墨家,就这么重要?” 六指黑侠没有说话,但那双坚毅的眸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高景心中瞭然。他与韩非早就分析过,高渐离,正是墨家內定的那柄名剑“易水寒”的剑主。墨家放出消息,说徐夫子新铸名剑,但在这个名剑传承断绝的时代,又有谁会信?一把剑,若没有一位足以匹配其地位的剑主,用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来为其扬名,那它永远也上不了名剑谱。 高渐离,便是墨家为“易水寒”选定的扬名之人。 “这就难办了啊……”高景故作苦恼地挠了挠头,“乐家道统,如今只剩下弄玉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的,传承不易。要不……巨子您体谅一下,把高渐离让给我?” 六指黑侠想也不想,果断摇头:“此事,绝无商量!” 高景脸上露出一丝惋惜:“看来,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 六指黑侠沉默了。他也在权衡。儒家与墨家开战,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之前那般强硬,也只是在表明自己的决心。 屋子里沉默了下来。 外面的喧闹声却越来越大。雁春君竟是仗著自己的权势,想要强行將雪女纳为小妾,带回府中。 高渐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他从屏风后冲了出来,挡在了雪女身前。 正如韩非所说,高渐离有一颗游侠的心。他藏不住。 沉默了许久,六指黑侠终於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已经许诺,你可以隨时来我机关城,阅览墨家机关术的典籍了。” “哦,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高景恍然大悟般一拍脑门,“我还欠著你一个人情呢。抱歉抱歉……那这样吧,我退一步。我不主动去接触高渐离,如何?” 六指黑侠冷笑一声:“儒家小师叔算计无双,就算不主动接触,在背后隨便谋划一番,也足以影响高渐离了!” 高景顿时“不满”道:“那你要我怎么样?儒家六艺,『乐』为其一。乐家道统对儒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难道要我彻底放弃高渐离?” 六指黑侠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亮得惊人。他立刻对著高景,郑重地拱手一揖:“那就多谢先生割爱了!” 高景:“……” 他瞬间被噎住了,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六指黑侠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计划通的微笑,他乘胜追击道:“儒家高景,一诺千金!既然先生说了要『放弃高渐离』,那就请不要食言!” 高景一副被气得说不出话,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他指著六指黑侠,你了半天,最终才无力地放下手,一脸不甘心地说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行!我可以放弃高渐离!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六指黑侠耍了个无赖,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为了墨家的未来,他还是厚著脸皮问道:“什么条件?” 高景一脸肉痛地说道:“保护我三天!” 六指黑侠诧异地看了一眼旁边那如同两座铁塔般的典庆和玄翦,不解道:“有他们二位在,还需要我保护?” “我乐意!墨家巨子当护卫,说出去多有面子!”高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深怕高景反悔,六指黑侠连忙点头:“行!我答应了!” 典庆和黑白玄翦的嘴角,同时抽搐了一下。 这就是先生口中的“找帮手”?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就这么三言两语,把当世顶尖高手之一的墨家巨子,给忽悠成了免费打手? “咳!”高景乾咳一声,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指了指外面那越来越混乱的场面,对六指黑侠说道:“那你还不去处理一下?你的未来剑主,快被人打死了。” 第82章 见雪女 雁春君是燕王喜的弟弟,在燕国可以说是权势滔天。 如果姬丹还在燕国,凭他太子的身份,雁春君还需忌惮几分。但姬丹已经入秦为质,除了燕王,雁春君不需要给任何人面子。 此前他欲强纳雪女,便赐下了一杯名为“广寒光”的毒酒,此事在蓟都几乎是公开的秘密。若是寻常女子,要么屈从,要么饮下毒酒,別无他路。结果雪女技高一筹,以一支凌波舞,化开了酒中之毒,让雁春君碰了一鼻子灰。 如今,雁春君撕破脸皮,公然要雪女三日后入府,这已经不是机智能解决的了。 高渐离若是能放下心中的执念,专心继承旷修的琴道,好歹还有个“乐家”的头衔护身。但他没有,所以说到底,他只是妃雪阁一个普普通通的琴师,面对雁春君的滔天权势,他无可奈何! 雪女的命运,似乎已成定局。 …… 二楼雅间內。 面对高景那“你怎么还不去处理一下”的问话,六指黑侠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道:“这是高渐离必须经歷的。” 高景心中瞭然,也不戳破。说白了,不就是为了让高渐离接受社会的毒打,让他清醒地认识到,没有后台,没有势力,他那点游侠意气,在真正的权贵面前,一文不值。 他转而问道:“那好吧……对了,雪女不是墨家的人吧?” 六指黑侠不明所以地摇头。 高景立刻露出一副“那不就结了”的表情,指著楼下道:“那你还愣著干嘛?去,把她给我请上来,就说我仰慕姑娘舞姿,想请她喝杯酒。” 屋子里几个人顿时一脸古怪地看著他。 黑白玄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这是……趁火打劫?” “当然!”高景理直气壮地摊开手,“雪女不美吗?楼下这些男人,哪个没有我这样的心思?我坦坦荡荡,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快去快去。” 六指黑侠的脸颊也抽搐了一下,他知道,高景这是吃准了他不会为了一个外人,去得罪权势滔天的雁春君。何况,他此来的主要目的,是为燕太子丹守住燕国的势力,更不可能节外生枝。 他站起身,对著高景一拱手:“那我就去安排一下,高渐离的事,多谢了!接下来的三天,我会在暗处护卫你的。”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黑白玄翦看著六指黑侠离去的背影,冷冷道:“他就是你要找的帮手?还真是好手段,让人白干活,还对你感恩戴德。” “所以人要多读书,”高景得意地摇了摇手指,“不然被卖了,还要帮忙数钱!” …… 此时,离开大厅,回到自己房间的雪女,正处於一片心灰意冷之中。 她很清楚,这一次,她根本无处可逃。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后世那般严苛的“封建礼教”束缚,但她不愿成为別人的玩物。与其如此,还不如…… 她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铜镜中那张冷艷绝伦的容貌,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决绝。 ... ... “咚咚咚。” “姑娘,有一位红衣女子前来,说是替一位儒家的高景先生,来邀请姑娘的。”门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 雪女愣了一下,儒家高景? 那个在楼上鼓掌,引发了这场骚乱的少年? 迟疑了片刻,她还是开口道:“请她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道火红色的身影走了进来。来人身姿妖嬈,媚骨天成,正是焰灵姬。 雪女起身看著她,警惕地问道:“你是?” 焰灵姬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雪女面前,伸出温软的手,作势要去抚摸她的脸颊,口中嘖嘖讚嘆:“真是个冰山美人呢,刚好我是火……” 雪女轻盈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冷声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焰灵姬也不恼,娇笑著將高景的话复述了一遍。 雪女皱眉,正要发怒,却忽然想起了关於这位儒家高景的种种传闻,她问道:“是那位在楚国建立希望堡的高景先生?” “没错。” 雪女点点头,道:“请稍等,我换件衣服。” 焰灵姬看著她走向屏风的背影,忍不住调笑道:“妹妹就穿这一身去嘛,我家先生肯定喜欢。” 雪女脚步一顿,回头横了她一眼,声音清冷:“儒家高景先生,只是个孩子,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 …… 换了一身素雅白裙的雪女,来到高景所在的包间,一进门,目光便扫过屋內。 一个身材魁梧得有些夸张的巨汉,一个脸上带著刀疤、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虽然两人都正襟危坐,但明显不是。 那么,那个歪歪斜斜地坐在案几后,两眼放光盯著自己的……应该就是儒家高景了。 只是儒家不是最重礼的吗?怎么两个隨从都坐得端端正正,反倒是他这个儒家弟子没个坐像? 至於高景的眼神,虽然炙热,但雪女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猥褻与侵略,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欣赏。 她能感觉到对方没有任何不好的念头,身体虽然歪著,但给人的感觉却很“正”! 眼神很正! “雪女见过高景先生。”雪女上前一步,盈盈一拜。 “哎哎,別动手动脚的!”高景一把拍开焰灵姬伸过来的手,好笑地敲了敲她的额头,才对雪女道,“莫闹……咳,见过雪女姑娘,姑娘请坐。” “多谢先生。” 雪女跪坐下来,虽然高景举止看似隨意,但她却能从细节中感觉到,他很“守规矩”!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第83章 雪舞之心 雅致的房间內,薰香裊裊,茶雾氤氳。 高景没有急著开口,只是安静地为雪女倒上一杯清茶,碧绿的茶叶在滚烫的水中舒展,宛若一场无声的舞蹈。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此刻面对的,不是一位名动蓟都的绝色舞姬,而是一位前来问道的知己。 雪女亦是安静地跪坐著。她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探究,静静地打量著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却搅动了七国风云的少年。 她看不透他。他的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矛盾感,时而像个不諳世事的顽童,时而又像个洞悉一切的智者。这种矛盾,让她感到不安,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良久,还是雪女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声音清冷,却如冰下流水,带著一丝微不可查的颤动:“不知先生邀雪女前来,所为何事?” 高景放下茶杯,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姑娘觉得,你的舞,美在何处?” 这个问题让雪女微微一愣。无数王公贵族曾讚美过她的舞姿,用的辞藻无一不华丽,却从未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他们只关心她的舞姿是否赏心悦目,她的容顏是否能满足他们的欲望,却从不关心她舞中的灵魂。 她思索了片刻,有些不確定地答道:“或许……是美在技巧,美在身段?” “不。”高景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的眸子,此刻却无比认真,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的內心深处,“你的舞,美在抗爭,美在渴望。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取悦观眾的舞姬,而是一只被困在华美牢笼中的白鸟,它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动翅膀,不是为了炫耀羽毛的华丽,而是为了嚮往那片遥不可及的自由天空。”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雪女的心湖中炸响。她娇躯剧震,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激动。 他……他竟然看懂了! 高景看著她眼中的波澜,知道自己已经抓住了关键。他继续说道:“寻常的琴,普通的舞,都只能算是技巧。但当技艺臻至化境,便可通『道』!姑娘的舞,已然有了自己的『道』,既然是道,便有资格开宗立派,自成一家。” 他看著雪女,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想……入乐家吗?” a 乐家! 这个由高景一手缔造,在短短时间內便名动七国,被无数乐者奉为圣地的名字,对雪女而言,是何等遥远而神圣的存在。她从未想过,自己一个以色娱人的舞姬,竟能与那传承了旷修大师琴道衣钵的“乐家”扯上关係。 雪女豁然抬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烁著不敢置信的光芒:“我……我一个舞者,也能入乐家?” “为何不能?”高景笑了,反问道,“姑娘可知,乐家是什么?” 雪女摇头:“雪女不知,只知是与琴道有关。” 高景解释道:“儒家有修身正心的修行,但严格来说,完整的说法,应该是修身,正心,养性!” 他伸出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著,声音清朗,仿佛带著某种韵律。 “儒家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礼』为正身。身不正则心不正,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便是此理。” “『射』为正心。射不主皮,非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君子比射,看的不是谁力大能射穿靶心,而是观其射姿、心境是否合乎礼仪。心若不正,箭必不准。” “而『乐』与『书』,则是为了养性!” “养性?”雪女疑惑地重复著。 高景点头,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不错,培养一个人的品性!性者,质也!天命之谓性,自诚明谓之性!性,是一个人最本真的內核。旷修大师的琴,能让人闻之忘忧,心生善念,这便是养性!而姑娘你的舞,能让人在绝美的意境中,感受到对自由的渴望与对命运的抗爭,这同样是养性!所以,乐家之道,便是养性之道!琴可养性,舞,亦可养性!” 雪女的眼神瞬间变得迷离,充满了嚮往,但那光芒只是一闪而逝,便被无尽的黯淡所取代。她自嘲地摇了摇头,声音中充满了苦涩与无奈:“我是女人。在这乱世之中,男人只会想著霸占我的身体,覬覦我的美貌,又有谁会真正关注我的舞……我终究……成不了旷修大师。” “確实如此!” 高景竟是毫不犹豫地点头赞同,他的坦诚,反而让雪女一愣。 “若无旷修大师以死明志,若无我借儒家之势为其扬名,弄玉的琴声再妙,也无法在短时间內得到七国的承认。无论是舞还是琴,想入『家』,想成『道』,都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后台。所以,”高景看著她,图穷匕见,“我才问你,愿不愿意入乐家。” 雪女的呼吸陡然急促了几分,那双美眸中,终於重新绽放出名为“希望”的光彩:“我……我自然是愿意的……” 但很快,那光彩又黯淡了下去,化作一片死灰:“可三天后,我就要……入雁春君府了。” “关於这件事,”高景沉吟了片刻,道,“我倒是可以帮你。但是,你想清楚,若是我出手帮你,那你只会成为我的附庸;若是我代表儒家出手,那你便是儒家的附庸。唯有你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你才能真正代表『乐家之舞』,堂堂正正地站在这七国的舞台之上!到那时,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你就是你自己,是与弄玉並肩的乐家宗师!” 雪女彻底怔住了。她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第一次遇到,一个男人,不是想占有她,不是想控制她,而是想让她成为她自己。 “我自己的力量?”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与迷茫。 “不错。”高景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剑,刺破了她心中所有的怯懦与彷徨,“你想摆脱牢笼,就必须亲手將它打碎!告诉我,你想不想?” “想!”雪女几乎是脱口而出。 “好!”高景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循循善诱,“那我们来分析一下,你的破局之『棋』在何处。知道高渐离吗?” 雪女点头:“是为我伴奏的琴师。”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雪女思索道,“他正直,善良,心中……有侠气。” “一个有侠气的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情义。” “那当他看到自己的朋友,一个弱女子,即將被权贵强行掳走,他会怎么做?” 雪女的眼睛越来越亮,她似乎抓住了什么,试探著答道:“他会……不计后果地去救我?” “答对了!”高景讚许地看著她,继续问道,“但他一人之力,如何能对抗雁春君府上的高手?他去了,岂不是送死?” “所以……”雪女的呼吸变得急促,“所以,一定会有人出手,保住他!” “谁会保他?” “墨家!” 雪女冰雪聪明,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她接过来道:“墨家绝不会让高渐离这个他们內定的『名剑之主』出事!所以,他们必然会在蓟都引发一场巨大的混乱,以掩护高渐离!而我只需要……摆脱雁春君府的控制,就能趁乱离开……甚至……”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刺骨的杀意:“……杀了雁春君!” “我什么都没听见!”高景立刻夸张地捂住了耳朵,一脸无辜。 典庆是个老实人,愣愣地看著,不知该作何表情。 黑白玄翦则冷笑著,似乎对这个乾脆利落的计划很满意。 t 雪女抿著红唇,那颗早已坠入无边黑暗深渊的心,终於被一缕明媚的阳光彻底照亮。她缓缓站起身,对著高景,深深地弯下腰,一揖到底,声音中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感激: “雪女,多谢先生……再造之恩!” 高景坦然受了她这一礼,也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道:“蓟都乱了,我们也不好久待。三天后我们就离开,先去齐国,回小圣贤庄待一段时间……不久之后,我大概还要去一趟秦国,中途会路过韩国……雪女姑娘,你自己决定便是。” 说著,高景冲其他三人招招手:“舞也看完了,美人也见著了,该走了。” 典庆跟黑白玄翦也起身跟上。 “雪女知道了!” 雪女目送高景一行离开,抿著唇,微笑著道。 她一个弱女子,而且容貌绝美,很难一个人安然前往数千里之外的韩国。高景將自己的行程和盘托出,便是给了她一个选择,看她是否要与这艘看似渺小,却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船”,一同上路。 …… 离开妃雪阁,典庆终於忍不住问道:“先生,她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高景没有回答,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 典庆想了想,自己答道:“会!她没有別的选择……她要么屈从於雁春君,要么……就只能跟著我们。她是个聪明人。” 黑白玄翦走在另一侧,冷冷道:“原来你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雪女,而不是高渐离……你以高渐离为饵,不仅让墨家巨子欠了你一个人情,还白得了一个三天的顶级护卫,如今又顺手將雪女收入囊中,为乐家再添一员大將……这一石三鸟之计,当真狠辣!墨家巨子,被你骗得好惨!” 高景乐道:“一个满脑子都是侠义之气的愣头青,我找他干嘛?我找他来砍人吗?”他瞥了一眼身后的玄翦和典庆,那意思不言而喻。 高景嘆了口气,目光望向西方,那里是秦国的方向,他轻声道:“该去秦国了,也不知道韩非那个死脑筋的傢伙,现在怎么样了。” 第84章 《春秋》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客栈的房间內,高景正捧著一卷竹简,教焰灵姬识字,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黑白玄翦坐在一旁擦拭著他的双剑,闻言也愣了一下,皱眉道:“用陶俑来殉葬不好吗?难道非要学殷商人那样,用活人来殉葬?” “所以说,要多读书,最忌断章取义!”高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开启了“科普模式”。 “这话是《孟子·梁惠王上》中,孟子借孔子之口所说,確实很容易引起误解。” 高景解释道:“殷商时期,以人殉葬的风气横行,直到周朝才被废止,改用草人来代替。后来有人觉得草人不够逼真,便发明了陶俑。从草人到陶俑,越来越逼真,孔子担心继续这么发展下去,人殉的歪风邪气又会死灰復燃,所以才愤然说出『第一个用陶俑殉葬的,就该断子绝孙』这种话。” “孟子借孔子的口说出这句话,是为了表达他『仁爱』的观点,劝诫君王罢了。” 黑白玄翦若有所思,隨即又冷笑道:“断章取义……你们儒家弟子,不也最喜欢干这种事?” “咳……”高景尷尬地咳嗽一声,“天道好轮迴,苍天饶过谁……如果我不解释,你刚才是不是就要误解孔圣的话了?” 玄翦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高景乾脆破罐子破摔,继续道:“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其实反过来也一样。更何况孟师祖也没有全部『断章取义』啊,你看墨家要求『兼爱』,要平等的爱护所有人。如果所有的爱都要求平等,那父母之爱又该放在哪里?对伤害自己的人还要以德报怨,那又该拿什么去回报那些对你好的人?孟师祖骂他们『无父无君,是禽兽也』,骂错了吗?” 他越说越来劲,开始大谈特谈儒家经典:“再比如孔子篡改了鲁国的史书,著成《春秋》一书,於是就有了『春秋笔法』的说法。后来的儒家弟子们觉得孔子將自己对治国的期望都藏在里面,於是钻研出《公羊传》、《穀梁传》、《左传》这『春秋三传』。整个西汉,就是靠这三本书来治理的。” “先是汉武帝,找儒家辩论,『公羊派』的董仲舒贏了,於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公羊传》治国。后来汉宣帝喜欢《穀梁传》,就换了『穀梁派』的儒生来治国。再后来王莽差点凭一本《左传》篡汉……你们说,孔子要知道他只是改了改史书,就被后人玩出这么多花样,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咔擦!” 一声轻微的脆响,从屋顶的房樑上传来。 “咳——”高景清了清嗓子,立刻正色道,“好了好了,这是歷史遗留问题,做学问不能抱著偏袒的心思。只要是好的,儒家都可以学,你看墨家的『非命』就不错,人定胜天……” 差点忘了,六指黑侠还在暗处护卫著他呢。刚才一番话,怕是把这位墨家巨子给气得不轻。 黑白玄翦抬头扫了一眼屋顶,没有说话。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高景带著三人,將一大堆从儒家据点借来的竹简搬到马车上,结清了房钱后,便驾著马车,不紧不慢地朝蓟都大门走去。他速度不快,偶尔遇到感兴趣的店铺,也不管需不需要,都停下来逛逛。 快走到城门口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紧接著,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旁边的拐角处跌跌撞撞地绕了出来。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登台献舞时所著的清凉纱裙,此刻却已有多处破损,沾染著点点殷红的血跡,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她手中,还拎著一个用白綾包裹的布包,那布包里似乎装著一个人头大小,圆滚滚的物体。 正是雪女。 “见过先生。”雪女跑到马车前,平缓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对著高景盈盈一拜。 高景对她点了点头,掀开车帘:“上来吧。” 雪女也不客气,拎著布包就钻进了马车。 黑白玄翦抖了一下韁绳,马车不再慢吞吞地晃悠,而是以正常的速度,向著城门驶去。 出了蓟都城门,才隱约听到城內传来阵阵惊恐的吶喊: “……雁春君死了!” “……高渐离杀了雁春君!” “……快!抓住那个琴师!” 第85章 名家刺杀 离开蓟都的第三日,官道愈发荒凉。 高景正靠在车厢上,给焰灵姬和雪女讲解著“特修斯之船”这个悖论,逗得两个姑娘一愣一愣的。忽然,拉车的马儿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猛地停下了脚步。 “有杀气!”黑白玄翦的声音冰冷如铁,手已按在腰间的双剑之上。 典庆更是二话不说,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挡在了马车之前。 话音未落,道路两旁的树林中,便如鬼魅般窜出十数道黑影,二话不说,挥舞著兵器便杀了上来。为首的两人,身法迅疾,剑光如电,目標明確地扑向了典庆。 与此同时,另一道快到极致的身影,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贴上了黑白玄翦,手中那柄漆黑如墨的诡异长剑,直指玄翦的咽喉。 “掩日!”玄翦瞳孔一缩,认出了来人。他来不及多想,反手拔出黑白双刃,迎了上去。同为罗网天字一等,他知道,自己遇上了最难缠的对手。 “鏘!鏘!鏘!”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典庆那边,以一敌二,竟是丝毫不落下风。那两名蒙面剑客的剑法凌厉无比,每一剑都刺向典庆的周身大穴,可刺在典庆那古铜色的皮肤上,却只发出一连串金石交击的脆响,连一道白印都未能留下。 “披甲门!是披甲门的硬功!”其中一名剑客惊呼出声,语气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典庆却不给他们震惊的机会,他怒吼一声,无视了刺向自己的长剑,蒲扇般巨大的手掌猛然探出,一把抓住了其中一人的脖颈,稍一用力。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名剑客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了下去,当场毙命。另一名剑客见状,嚇得魂飞魄散,转身便要逃,却被典庆追上一步,一拳轰出,整个胸膛都凹陷了下去,死得不能再死。 另一边,焰灵姬也已跃下马车,她双手掐诀,一道道炙热的火焰凭空而生,化作火蛇、火鞭,將那些试图靠近马车的刺客一一逼退。一时间,场中火焰翻腾,惨叫连连,竟无一人能越过雷池半步。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之时,一道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无声无息地从高景身后的车厢顶棚上暴起! 他手中的剑,没有掩日的诡异,没有那两名剑客的凌厉,却带著一股堂皇大气、一往无前的决绝之势! 农家侠魁,田光! 他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高景的背后,空门大开,毫无防备。 田光有绝对的信心,这一剑,必能將这个搅乱天下风云的儒家少年,当场格杀! 然而,就在他的剑尖即將触及高景后心的那一刻,高景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以一种极其自然、甚至有些懒散的姿態,回过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与慌乱,那双清澈的眸子,平静得如同一汪古潭,就这么静静地、带著一丝玩味地,看著田光。 就好像,在看一个上躥下跳的跳樑小丑。 田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感觉自己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偽装,甚至內心深处最阴暗的念头,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小人閒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 脑海中,莫名地浮现出不知从哪本儒家典籍上看来的句子。 羞愧、畏惧、恐慌……种种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田光只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个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偷,丑陋不堪。 他那原本一往无前的剑,在距离高景咽喉不足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剑尖嗡鸣,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就在田光心神失守,几乎要弃剑而逃的瞬间,他看到高景对著他,不急不缓地,眨了眨眼。 那是一个充满了戏謔与嘲弄的眼神。 “轰!” 羞愤的怒火瞬间衝垮了理智!田光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强行摆脱了那股源自灵魂的压制。 “杀!”他怒吼一声,將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了那停滯的剑尖之上! - 然而,气势已泄,先机已失。 一柄通体漆黑、宽厚无锋的古朴长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高景身前。那剑只是轻轻一圈,一引,便將田光这势在必得的一剑,轻描淡写地化解於无形。 紧接著,一股雄浑的墨色气劲轰然爆发! 田光如遭重击,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数丈之外,才堪堪稳住身形。他抬起头,死死地盯著那个突然出现、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墨家巨子,六指黑侠!” 六指黑侠手持墨眉,如山岳般挡在高景身前,一言不发。 高景却坐在车辕上,从始至终连姿势都没变一下。他拍了拍胸口,一脸后怕地对六指黑侠抱怨道:“我还以为你要等我死了才肯出来呢!嚇死我了!” 六指黑侠:“……” 田光见状,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他怨毒地瞪了高景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这傢伙倒是把名家刺客的精髓学了个十成十。”高景嘖嘖称奇。 六指黑侠收回墨眉,这才转身看向高景,语气有些无奈:“你既早有防备,为何不提前示警?” 高景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这不是给你机会,让你在我面前耍帅嘛。再说了,你是我请来的保鏢,我不给你发光发热的机会,显得我多不厚道。” 六指黑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感觉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个小子算计得死死的。 高景见他吃瘪,心情大好,立刻开始得寸进尺,敲起了竹槓:“不过你这保鏢当得也不称职,差点让我小命不保。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惊嚇费……这样吧,看在咱们交情的份上,我也不多要。让你墨家那个叫『斑』的老头,把他那些机关术的宝贝图纸都给我送过来,顺便再给我当几天家教,这事就算过去了。” 六指黑侠沉默了片刻,道:“他不在附近。” “呵呵,”高景冷笑一声,“你猜我信不信?” 六指黑侠:“……” 他再次感觉到了心累。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狐狸,一句话也不想多说,转身便要离去。 高景连忙在身后喊道:“哎!巨子,咱们约好的三天护卫,这才刚第一天呢!” 六指黑侠的背影一僵,走得更快了。 第86章 儒家致中和 田光和六指黑侠一走,剩下的那群刺客顿时没了主心骨。黑白玄翦也很快解决了他的对手——罗网的另一位天字一等杀手,掩日。 不过,当玄翦拖著一身大小伤口回到马车旁时,迎接他的,却是眾人古怪的眼神。 “嘖嘖,我们这儿武功最高的,怎么伤得最重啊?”焰灵姬第一个开口调侃,她身上毫髮无损,甚至连裙角都没乱一下。 典庆也瓮声瓮气地附和了一句,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几道被剑砍出的破口:“我的衣服都比你伤得轻。” 就连刚钻出车厢的雪女,也眨著那双清冷的眸子,一脸纯真地问道:“武功的高低……是按谁受的伤更重来算的吗?” “噗……” 高景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黑白玄翦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他握著剑的手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掩日……他也不好过!” 高景强忍著笑,连连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嗯嗯,我们信,我们都信!毕竟你有两把剑,他只有一把,他肯定伤得比你重!” 黑白玄翦:“……” 他感觉自己再待下去,可能会忍不住拔剑砍人。他冷哼一声,默默地走到一边,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浑身散发著“莫挨老子”的冰冷气息。 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就在这轻鬆的氛围中,画上了句號。 打扫完战场,一行人继续上路。 高景看著依旧有些愤愤不平的玄翦,想了想,笑道:“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典庆和焰灵姬立刻来了精神,就连雪女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唯有玄翦,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高景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讲了起来:“从前啊,吴国和楚国交界的地方,有两户人家,都种桑树。有一天,吴家的小孩和楚家的小孩,为了抢一片桑叶吵了起来,还动了手。楚家的小孩打不过,哭著跑回家告状。他家里人一听,火冒三丈,第二天就跑去把吴家的小孩给揍了一顿。” “这下轮到吴家人不干了。自家孩子被打了,这还了得?於是吴家人就叫上同村的族人,抄著傢伙,连夜摸到楚家,把他们一家老小全给杀了。” “这事儿被当地的楚国將领知道了,勃然大怒,立刻调集军队,把吴家人所在的那个村子给屠了。消息传到吴王耳朵里,吴王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宣布对楚国开战!於是,就因为一片桑叶,吴楚两国打了好几十年的仗,死了不知道多少人。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爭桑之战』。” 高景嘆了口气,总结道:“你们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因为双方都不懂得『克制』,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国战。我们儒家讲『致中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无论是什么事,喜怒哀乐也好,爱恨情仇也罢,都得有个『度』,都得適可而止。” 眾人听完,都若有所思。 a 雪女看著高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异彩连连。她这才明白,为何刚才高景明明能轻易碾压那个名家的少年,却在最后关头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这不是退缩,而是一种洞悉全局、不愿將事態扩大的大智慧。 高景继续道:“普通人被仇恨冲昏头脑,最多也就是家破人亡。可像我们这样的人,一旦被情绪左右,那牵连的,可能就是成千上万,乃至数十万人的性命!” “诸子百家,讲究『斗而不破』。墨家好几代巨子都死在阴阳家手里,这仇不大吗?可你见过他们真的全面开战,拼个你死我活吗?没有。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开战,两败俱伤是小,动摇了整个天下的格局,让外敌有了可乘之机,那才是大!” 他看了一眼黑白玄翦,道:“更何况,田光从头到尾用的都是名家的刺杀之术,我们没有证据说是农家乾的。就算有,我们若是直接找上农家,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你玄翦再能打,能打得过农家十万弟子吗?” 玄翦沉默了。 高景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不过,这个哑巴亏,咱们也不能白吃。这笔帐,我们不方便討,可以让別人替我们去討嘛!” 焰灵姬好奇地问道:“谁?” “嘿嘿,到了下个城,你们就知道了。” …… 数日后,一行人抵达了附近的一座城池。 高景没有急著休息,而是直接找到了儒家在此地的联络点,对著那里的负责人,一脸“惊魂未定”地说道:“不得了了!我被人刺杀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简直无法无天!你们赶紧传消息回小圣贤庄,就说我差点就见不到掌门师兄了!让他老人家给我做主!” 那负责人闻言大惊,连忙问道:“小师叔您没事吧?是何人所为?” “我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嚇。”高景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那刺客用的是名家的剑术,犀利得很!对了,当时墨家巨子六指黑侠也在场,是他出手救了我。你们把这事也一併报上去。要是名家那边抵赖,就让他们去找墨家巨子对质!” “明白了!小人这就去办!” 等那负责人匆匆离去,高景才施施然地带著眾人,找了家酒楼,准备好好吃一顿。 焰灵姬看著他那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先生,您这是……想让儒家去找名家的麻烦?” 高景夹了口菜,慢悠悠地说道:“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据实以告』。我儒家弟子被人用名家剑术刺杀,我找自家掌门哭诉一下,很合理吧?儒家去找名家討个说法,也很合理吧?” 他看著依旧有些迷糊的焰灵姬和典庆,循循善诱道:“你想想,名家平白无故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他们能忍?他们肯定要去查,到底是谁在栽赃陷害他们。那田光用的既然是名家剑术,他跟名家肯定脱不了干係。到时候,都不用我们出手,名家为了自证清白,自然会把田光给揪出来,好好地跟他『讲讲道理』。” “至於农家那边,”高景冷笑一声,“侠魁偷学別家武艺,还用来刺杀儒家小师叔,这事传出去,他田光还有脸在百家之中立足吗?到时候,是农家內部清理门户,还是田光自己退位让贤,那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了。” 一番话,听得焰灵姬和雪女是目瞪口呆,看高景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典庆愣了半晌,才由衷地感嘆了一句:“先生……你可真是个『君子』啊!” 高景得意地一笑:“那当然!” 第87章 借宿 马车驶出齐国地界,进入魏国境內,沿途的景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荒凉下来。 齐国承平已久,境內商贸繁荣,百姓尚能安居乐业。可一入魏国,那份安逸便荡然无存。连年的战爭早已將这片土地的元气耗尽,大片良田因无人耕种而拋荒,偶尔路过的村落,也多是十室九空,死气沉沉。 时值寒冬,凛冽的北风卷著雪粒子,如刀子般刮在脸上。官道两旁,时不时便能看到倒毙路旁、无人收敛的尸体,他们衣衫单薄,在酷寒中被活活冻成了僵硬的雕塑,脸上还凝固著死前的麻木与绝望。 高景坐在车辕上,看著这幅人间惨剧,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话也少了很多。他脑海中浮现出在齐国看到的景象,那里的庶民虽也辛苦,脸上却总有几分对未来的期盼。两相对比,更显得眼前的景象是何等触目惊心。 车厢內,焰灵姬与雪女似乎也感受到了他沉重的心情,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 终於,在天色將晚之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炊烟裊裊的小村落。 “前面有个村子,今晚,我们去借宿吧。”高景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这一开口,那股压抑的氛围仿佛瞬间被驱散了。 焰灵姬撩开车帘,有些奇怪地问道:“先生,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从不借宿庶民之家,怕给他们添麻烦。怎么今天……” “因为以前,我还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高景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路边一具小小的、蜷缩在母亲怀里早已没了气息的孩童尸体,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以前我若借宿,他们拿出最好的食物招待,自己却要饿肚子,我於心不忍。若我拿出钱財酬谢,对他们而言,又是一种心意上的羞辱。”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雪女也轻声道:“是的,若是客人来访,诚心招待,客人却反以金钱酬谢,那便是將主人的一片心意视作了可以买卖的货物,是极大的不敬。” 高景嘆了口气:“正是如此。我曾读过一个故事。当年伍子胥从楚国逃亡吴国,被大江拦路,幸得一位渔夫相助。伍子胥感激不尽,便將隨身携带的、价值百金的宝剑赠予渔夫,以作酬谢。谁知那渔夫勃然大怒,说:『我救你,是敬你忠良,不曾想过得到什么报酬!你竟以金钱来揣度我的心意,是在羞辱我!』说罢,竟当场用那把宝剑自刎而死,以证清白。” “这个时代的人,从贵族到庶民,都极度看重这份不可被玷污的『心意』。所以我从不借宿,不想让他们为难,也不想让自己为难。” “那你这次……”焰灵姬还是不解。 高景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小村庄,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的眸子,此刻却无比认真:“因为,我只是想少冻死几个人。” …… 一行人来到村口,那破败的景象比想像中还要严重。村民们一个个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看到高景这辆由神骏良马拉著的华贵马车,以及典庆那山峦般的身形,眼中露出的不是好奇,而是深深的警惕与畏惧。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从村里走了出来,身后跟著几个拿著锄头、看起来是村中仅剩的青壮。老者在高景面前停下,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不知……是哪位贵人驾临?” 高景从车上跳下,对著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儒家之礼:“老丈不必惊慌。我乃儒家游学弟子,姓高名景。天色已晚,风雪又大,想在贵村借宿一晚,明日一早便走。” 听到是儒家弟子,村民们的敌意稍减,但戒备之心依旧未消。老者犹豫了许久,才为难地说道:“先生……不是我们不愿招待。只是村中贫瘠,实在……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老丈言重了。”高景笑道,“我们自带了乾粮,只需一处能避风雪的屋舍,再討一碗热水便足矣。绝不叨扰。” 见高景態度谦和,並无半分贵人的架子,老者的神色才终於缓和下来,嘆了口气,侧身让开了路:“先生若不嫌弃,便请进吧。” 村里最好的一间茅草屋被腾了出来,虽然四处漏风,但也算是个遮风挡雪的所在。很快,便有村民端来热气腾腾的麦粥和几块烤得焦黑的麦饼,局促不安地放在了案几上。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食物了。 高景没有丝毫嫌弃,道了声谢,便与眾人分食起来。典庆和无双鬼自不必说,就连焰灵姬和雪女这两个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在看到高景面色如常地喝著那寡淡的麦粥时,也都默默地端起了碗。 看到他们真的吃下了这些粗鄙的食物,村民们最后一丝戒心也放下了,气氛渐渐轻鬆起来。 高景看著他们那一张张被冻得发紫、写满愁苦的脸,想了想,笑道:“我虽是儒家弟子,但最喜欢讲故事。閒来无事,不如我给大伙儿讲个故事解解闷?”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胆子稍大的年轻人小声道:“先生讲的故事,我们……怕是听不懂……” “放心,这个故事,肯定能听懂。”高景肯定地说道,清了清嗓子,便开了腔。 “话说,曾经在宋国的定陶,有个人非常有钱,可以说是宋国的第一富豪。有一天,他在街上遇到一个魏国来的穷人。” “那富豪见魏国人对他不够尊敬,便挺著肚子,趾高气扬地对他说:『我是大富豪,你应该尊敬我!』”高景一边说,还一边惟妙惟肖地模仿著富豪那高高在上的语气。 周围的村民们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连忙收住,但神態明显放鬆了许多。 高景继续讲到:“那个魏国人就说了:『你有钱,可你的钱又不肯给我,我干嘛要尊敬你?』你们觉得,魏国人说得对不对?” 这个问题,一下就拉近了与村民的距离。 “对!” “就是!凭啥尊敬他!”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气氛愈发热烈。 高景笑著压了压手,道:“所以啊,我们虽然穿著好看的衣服,但我们又不会把衣服脱下来给你们穿,你们这么毕恭毕敬地怕我们干嘛?” 这下村民们不说话了,但一个个都咧著嘴笑了起来,看向高景的眼神,也变得亲近了许多。 高景昂著脖子,继续模仿著那个魏国人的语气,理直气壮地说道:“魏国人接著说:『你若是把钱都给了我,那我就是有钱的富豪了。到那时,就该轮到你来尊敬我了才对!』” 这话一出,简陋的茅屋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村民们笑,焰灵姬笑,典庆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也露出了憨厚的笑容。雪女看著那个在人群中谈笑风生、仿佛自带光芒的少年,那双总是清冷如冰的眸子里,也悄然漾起了一丝温暖的涟漪。v 第88章 土炕 一个小故事,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村民们不再像之前那般拘谨畏惧,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高景一边与他们閒聊,一边不动声色地询问著村里的情况。当得知这个不过百十来人的小村子,今年光是入冬以来,就已经冻死了七个人,其中还有三个是襁褓中的婴孩时,他的心便沉了下去。 村里的老人嘆著气,脸上满是认命的无奈:“寒冬腊月,哪有不冻死人的?先生仁慈,就不必为我们这些卑贱之人担心了。” 高景摇了摇头,道:“老丈此言差矣。方才的故事,说的是钱財。钱財是死物,给了你,我就没有了。富豪把钱给了魏国人,富豪就变成了穷人。” “但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却能一份变成两份,给了別人,自己不仅不会失去,反而会因为教会了別人,而记得更深刻。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村民们面面相覷,皆茫然摇头。 高景笑著道:“是知识!我把我会的教给你,你不就也会了吗?而我的知识,却並未因此减少分毫!” 眾人顿时恍然大悟。 高景站起身,环视著眾人,朗声道:“儒家有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恰好,我懂一种用土坯做床榻,引火取暖的办法,名为『土炕』。只需要在屋里设一个灶台,用空心的烟囱將烟排出屋外,再在土坯床榻下设置孔洞与烟囱相连……如此一来,只需燃烧少量的柴火,便能让整个床榻乃至屋子都暖和起来。如果你们信我,我便將这法子教给你们,然后,你们再去教给更多的人……” 在高景刚开始说的时候,村民们的眼睛就已经亮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等高景说完,整个茅屋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先生!先生此言当真?!”村里的老者激动得浑身颤抖,一把抓住高景的手,老泪纵横。 “当真!”高景肯定地点头。 话音未落,屋內外所有的村民,竟“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一个个热泪盈眶,泣不成声。他们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感激,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淳朴的方式,来回应这份天大的恩情。 雪女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高景身边,看著眼前这震撼的一幕,轻声感嘆道:“我想,你已经不需要再去询问他们愿不愿意了。” 高景亦是感嘆了一声。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普通人对“知识”的敬畏与渴求! …… 一声令下,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能干活的青壮,不能干活的老弱妇孺,所有人都被动员了起来,热情高涨得仿佛要將这寒冬的冰雪都融化。 pre 全村最好的一间屋子,被选为了第一个改造的“试点”。 “……我们以前之所以不敢把灶台安在屋內,就是因为怕被浓烟呛死。只要想办法把烟排出去,问题就解决了……” 高景一手捧著那本空白的奇书——在他眼中,那上面正以三维动画的形式,详细演示著土炕的建造原理与每一个步骤——另一只手则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勾画著草图,为眾人讲解著其中的关窍。 “……记住,烟道一定要密封好,不能漏烟,不然会中毒……灶膛的口要迎著风,这样火才烧得旺……” 他讲得深入浅出,村民们听得聚精会神。典庆那庞大的身躯,此刻成了最好的劳动力,和泥、搬运石块,一个人能顶十个用。无双鬼也默默地跟在一旁,凭藉著远超常人的力气,干著最重的活。 就连焰灵姬,也被这火热的气氛所感染,她主动请缨,用她那控火的异能,帮助烘乾那些新砌的土坯和泥墙,大大缩短了工期。 雪女则抱著小言,静静地站在一旁。她看著那个身上沾满了泥水,脸上却洋溢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名为“成就感”的光彩的少年,那颗冰封已久的心,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t 这不是杀戮,不是权谋,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温暖的力量。 在全村人齐心协力的努力下,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第一铺崭新的土炕,便在万眾期待中搭建完成。 当第一把柴火在新建的灶膛里点燃,当那温热的暖流顺著烟道,缓缓流遍整个土炕,当冰冷的泥坯渐渐散发出温热的烘烤气息,当屋子里的温度明显开始上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胆大的孩子,最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那温热的炕面。 “暖和的!真的是暖和的!” 一声惊喜的尖叫,瞬间引爆了全场! “天吶!真的暖和了!” “不用烧那么多柴,屋里就这么暖和……神跡!这是神跡啊!” 村民们激动得不能自已,他们欢呼著,跳跃著,相拥而泣。那震天的欢呼声,几乎要將茅屋的屋顶都掀翻。 g 高景看著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他悄悄地对焰灵姬使了个眼色:“吃过人家的饭了,还要睡人家的屋子?太不像话了!去通知玄翦和典庆,我们先走一步!” 说完,不待眾人反应,他便拉著雪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找到马车,在一片欢腾的背景音中,驶出了村子。 …… 等村民们从狂喜中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位给了他们新生的“高先生”,早已不见了踪影。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乱成了一团。 黑白玄翦早已凭藉高明的轻功脱身,可典庆那庞大的身躯却被热情的村民们死死围住,动弹不得。 他又不能在人群中横衝直撞,只能一边苦口婆心地解释他们真的要赶路,一边一点点地向村外挪动著,那笨拙的样子,与他平日里那不动如山的气势形成了鲜明的反差,难为他一个寡言少语的老实人了。 此时的村民已经不再畏惧典庆那山岳般的身形,他们將他牢牢围住。之前那位老者更是老泪纵横,抓住典庆的衣角,泣不成声:“壮士!我们不敢阻碍恩人的行程,但至少……至少请让我们知道恩人的名字!我们將这『土炕』之法传出去时,也好告诉別人,是谁让他们在寒冬里能有一个温暖的窝,能不被活活冻死……” 典庆沉默了。他看著眼前这一张张真挚、感激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他缓缓挺直了腰背,那双重见光明的眸子里,闪烁著骄傲的光芒,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沉声说道: “我家先生,姓高名景,是儒家弟子!” “高景!高景!高景!” 村民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著高景离去的方向,双手向天,一遍又一遍地,虔诚地呼喊著这个名字…… …… 等典庆追上马车时,马车已经离开村子好几里地了。 他抿了抿嘴,闷声道:“下次要记得先通知我!” 高景回头,看著他身上被村民们拉扯出的褶皱,哈哈大笑起来。 车厢內,雪女靠在高景的肩膀上,眼神有些迷离,轻声道:“我从未这么快乐过。” 高景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也靠过来了?” 雪女歪了歪脑袋,笑而不语,却没有离开。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竟有几分醉人的温暖。 第89章 班老头 经过“土炕”一事,高景的心境愈发圆融通透。他发现,將自己所学的知识,真正地用於“经世济民”,那种源於內心的满足与成就感,远比单纯的闭门苦修,更能助他体悟“知行合一”的真意。 然而,这份悠然自得的心情,並没有持续太久。 离开那座村庄的第二日,官道上便出现了一个身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那人一身墨家弟子的標准装扮,见到高景的马车,立刻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敢问,可是儒家高景先生?” “是我。”高景点头。 那名墨家弟子从怀中取出一枚刻著齿轮图案的木牌,双手奉上:“我家巨子有请!” 高景心中瞭然,知道这是六指黑侠来履行他们当初在妃雪阁的“约定”了。他收下木牌,道:“前面带路吧。” 在墨家弟子的引领下,马车偏离了官道,驶入一片荒僻的山林。约莫行了半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处极为隱蔽的山谷。谷口设有岗哨,见到引路的弟子和那块木牌,才放行入內。 山谷內別有洞天,儼然是一处小型的墨家据点。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中央,一个看起来其貌不扬、身材矮胖、挺著个大肚子的老者,正背著手,围著一个巨大的机械造物,一边敲敲打打,一边念念有词。 引路的弟子將高景一行引到老者面前,恭敬地说道:“班大师,高先生到了。” 那老者,正是墨家机关术的统领,公输家族的宿敌,人称“班大师”的班老头。 班老头闻声,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他那独臂的左手被换成了精巧的机关手,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高景,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与不屑:“你就是那个把巨子忽悠得团团转的儒家小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高景也不生气,笑著拱手道:“儒家高景,见过班大师。” “哼!少来这套虚礼!”班老头一挥机关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五顏六色、方方正正的物事,丟了过来,“听巨子说,你小子天资聪颖,学究天人。老头子我也不跟你废话,这是我墨家入门的机关之物,名为『尚同墨方』。你若能在半个时辰內將其復原,老头子我就將这箱子里的机关术要诀送你。若是不能……哼哼,那就请你从哪来,回哪去,別在这浪费老头子的时间!” 他说著,指了指身旁一个沉重的木箱,那里面,装的显然就是六指黑侠许诺的墨家典籍。 这老头,竟是想当场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高景心中好笑,接过那“尚同墨方”一看,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这不就是个三阶魔方吗? “这墨方的核心,是一个万向轴,连接著二十六个小方块。看似简单,实则包含了最复杂的运筹与空间至理。乃是我墨家祖师为阐述『尚同』教义所创。”班老头见高景拿著墨方发呆,还以为他被难住了,脸上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神色,开始喋喋不休地吹嘘起来。 “想当初,我自认在机关术上颇有天赋,也是花了足足一个月,不眠不休,才最终解开了这尚同墨方……” “嗯嗯,厉害!”高景口中敷衍地讚嘆著,手上却已经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他甚至都没怎么看那墨方,眼睛依旧饶有兴致地看著班老头,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高渐离安全了吗?” 班老头正吹得起劲,闻言下意识地答道:“已经安全送回机关城了……什么高渐离?老头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猛地反应过来,恶狠狠地瞪著高景,这才发现自己被这小子给套话了。 高景笑了笑,对一旁的雪女使了个眼色。雪女微微一笑,她知道高景这是在替她问的。无论如何,高渐离是为了她才身陷险境,这份情,她得认。既然確定高渐离安然无恙,她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拿去!” 班老头气呼呼地还要再说,高景却已经將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你这人,话里都是坑坑绕绕……”班老头下意识地接过,正要继续抱怨,话说到一半,却猛地卡住了。他低头一看,只见那被他隨意打乱的尚同墨方,此刻六个面已是顏色统一,整整齐齐,竟已被完美復原! 整个过程,还不到他吹牛时间的一半! 班老头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突出来,他指著高景,又指著手里的墨方,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高景轻笑道:“很难吗?万变不离其宗。只要看透了它那『中心轴不动,棱块、角块各自归位』的底层之『理』,剩下的,不过是循理而行罢了。这与我儒家『格物致知』,又有何异?” “格物致知……”班老头喃喃自语,他看著眼前这个笑容和煦的少年,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的轻视与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震撼与敬畏。 高景看著他,笑眯眯地问道:“那现在,班大师可以带我们去见识一下,墨家真正的机关术了吗?比如……朱雀?” 班老头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今天自己是遇到真正的“妖孽”了。他对著高景,郑重地拱了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恭敬。 “先生,这边请!” 第90章 机关术 在班大师的引领下,眾人穿过山谷,来到了一处更为开阔的平台。 当那传说中的“朱雀”映入眼帘时,饶是见多识广的高景,也不由得在心中讚嘆了一声。 那是一只体型无比巨大的机械巨鸟,通体由青铜与精铁打造,翼展超过十丈,静静地停放在平台上,便如同一座小山,充满了冰冷的、极具压迫感的力量之美。它身上的每一片羽毛都雕琢得栩栩如生,无数繁复精密的齿轮与槓桿裸露在外,在阳光下闪烁著金属独有的光泽,充满了后现代工业朋克的暴力美学。 “乖乖……这鸟,能飞?”典庆仰著头,看著这庞然大物,脸上满是震撼。 黑白玄翦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他想的却是,若是驾驭著这等巨物从天而降,突袭敌阵,该是何等景象? “这便是墨家的朱雀了。”班大师抚摸著朱雀冰冷的金属外壳,脸上充满了自豪,“它不仅能飞,日行千里,更能搭载十数名弟子,从万丈高空,对敌军发起致命的打击!” 高景没有说话,他绕著朱雀走了一圈,时而蹲下身子,观察其底部的起落架结构;时而又跳上平台,透过机身的缝隙,窥探其內部复杂的传动装置。 班大师见他看得认真,更是得意,笑道:“如何?我墨家机关术,可不是光靠看,就能看出名堂的!” 高景皱著眉,摸索著下巴思索著,忽然开口问道:“它的动力源在哪?” 这是他最好奇的一点。没有內燃机,没有电动机,这么大一个铁疙瘩,究竟是如何飞上天的? 班大师一愣,反问道:“何为动力源?” 高景看著他,解释道:“《墨子》有云:『力,刑之所以奋也』。意思是,力,是物体形態发生改变和运动的原因。想让朱雀这等庞然大物飞起来,必然需要一个为其提供持续不断的『力』的源头,我称之为『动力源』!” 班大师顿时傻眼了,他惊嘆地看著高景,脱口而出:“你……你对《墨子》也有研究?” 高景頷首:“嗯,读过。” “这何止是读过!”班大师连连摇头,看向高景的眼神,已经彻底服气了,“《墨子》博大精深,便是大部分墨家弟子,也无法理解『力』之真意……先生之才,老朽……拜服!” 他恭恭敬敬地对著高景行了一个大礼,才解释道:“其实,机关鸟自身並不会飞,它的『动力源』,来自驾驭它的墨家弟子。” 高景眉头一挑,心中已有了猜测。 果然,班大师继续道:“高端的机关兽,都需要以墨家弟子的內力,也就是『气』来驱动。驾驭者將自身的『气』注入机关核心,便能与其心意相通,如臂使指。朱雀之所以能飞,便是此理。” 听到这个答案,高景眼中刚刚燃起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班大师见他神情有异,不解道:“先生为何嘆气?此乃我墨家机关术不传之秘,以人力御天工,借凡躯行神跡,难道不巧夺天工吗?” “巧则巧矣,却终究是小道,非大道也。”高景嘆息道。 “小道?”班大师顿时不服气了,“此话怎讲?” 高景看著他,认真地说道:“班大师,我问你,这朱雀虽强,但一次能搭载几人?需要何等修为的弟子才能驾驭?又能造出几架?” 班大师被问得一窒,老实答道:“朱雀的驾驭,非统领级高手不可。至於建造……耗时耗力,穷尽我墨家数代心血,也不过造出三架而已。” “这便是了。”高景一摊手,“一件器物,若非一人之力不可驱,一人之心不可控,那它永远也只能是少数强者的玩物,无法真正地惠及万民,更无法改变这个世界。在我看来,真正的大道之器,应是普通人亦可使用,可大量复製,能让千万人的生活因此而改变的东西。譬如,我那『曲辕犁』。” 班大师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高景的话,他无法反驳。 高景看著他失落的样子,忽然笑了。他走到一块平整的沙地前,捡起一根树枝,一边在地上勾画,一边说道:“以『气』驱动,终有穷尽。何不另闢蹊径,借外力以为己用?” 他很快在沙地上画出了一系列无比精巧复杂的图样。那是由无数大小不一的齿轮、弹簧、以及一种班大师从未见过的、名为“擒纵机构”的装置,所组成的联动系统。 “你看,”高景指著图纸,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將人力或水力,通过这套装置,转化为可以储存的『势能』,再通过这『擒纵机构』,控制其缓慢而稳定地释放。如此,便可获得持续而稳定的『动力』。此法,我称之为『发条』。以此为核心,小到可以自行运转的计时器,大到可以自行耕种的机关傀儡,皆可实现!这,才是我心中的『机关大道』!” 班大师死死地盯著沙地上那幅图,那一个个精巧的构思,那匪夷所思的传动理念,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他仿佛看到了一种可能,一种真正能让机关术“兼爱天下”的可能! “扑通”一声,班大师竟是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对著高景,行了弟子之礼,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先生!请受老朽一拜!请先生……教我!” …… 三天后,班大师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將高景一行人送出了山谷。 “怎么就是个儒家弟子呢……他应该入我墨家啊……怎么能是儒家呢……” 哪怕走远了,还能依稀听到班大师那充满不甘与懊悔的自语。 马车上,焰灵姬好奇地问道:“先生,你真的在三天之內,就把那什么机关术都学会了?” 高景笑著摇了摇头:“这玩意儿,涉及的知识浩如烟海,穷极一生也谈不上『学会』。我只是掌握了其中的根本『原理』。只要明白了原理,日后便可根据需求,自行设计出所需的机关了。” 雪女在一旁听著,抿嘴微笑。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这个少年,用他那渊博的知识,去折服一个又一个心高气傲的百家高人了。 就在此时,一名儒家弟子打扮的人,在路边拦下了马车,恭敬地递上了一卷竹简。 “先生,这是刚从魏国传来的消息。” 高景接过竹简,缓缓展开。当他看清上面的內容时,脸上那总是带著几分从容的笑容,第一次,彻底凝固了。 竹简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触目惊心。 ——“大梁城破,魏王降,魏国灭。农家於城外出重围,侠魁田光重伤,弟子死伤惨重……” ——“另,据魏国境內乡野传言,近来有一自称『高圣』之人,四处传授新式耕种之法与土炕建造之术,活人无数,万民称颂。” 第91章 回家 马车驶入齐国地界,一路行来,所见所闻与方才的魏国,恍若两个世界。 道路平坦宽阔,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田野里,农人正趁著冬日閒暇修补著沟渠,脸上洋溢著安居乐业的富足与踏实。这份寧静与繁华,与魏地那片饿殍遍地、死气沉沉的景象,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这一切,都得益於儒家在齐国深耕多年的影响力,以及齐国奉行的“闷声发大財”国策。 入了桑海地界,空气中仿佛都多了一丝书卷的气息。 马车刚在城门口停下,准备接受盘查,一个清脆爽朗、中气十足的声音便如惊雷般炸响: “先生!师兄!” 典庆那山峦般的身躯猛然一震,那张总是紧绷著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憨厚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高景也掀开车帘,看著那个正从不远处快步跑来的、扎著橙色短马尾的娇小身影,笑著高声回应:“是三娘啊,好久不见了!” 来人正是披甲门如今的话事人,梅三娘。她几步跑到马车前,先是给了典庆一个用力的拥抱,隨即才后退一步,对著高景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儒家之礼,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融化冰雪,全然不见了当年的烦闷与鬱气。 “梅三娘,见过先生!” 高景哈哈大笑:“不错不错!看来在桑海待久了,我们豪爽泼辣的三娘,如今也懂得繁文縟节了!” 梅三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乾笑道:“在桑海城做营生,迎来送往的,礼数总得周全,不然生意也不好做……先生莫要取笑我了。” 她隨即又转向典庆,那双总是燃烧著火焰的眸子里,充满了见到亲人的喜悦与激动:“师兄,我一直派人关注著你们的消息,听说你们入了齐境,我们哥几个连夜推了三份大生意,专门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呢!” 典庆看著她,那双重见光明的眸子里满是温柔与欣慰,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又有些笨拙地收了回来,只是瓮声瓮气地问道:“三娘,你……还好吗?” “好!怎么不好?我好得很,师兄弟们也都好得很!”梅三娘一挺胸脯,骄傲地说道,“我们还收了几个新弟子呢,都是些吃不饱饭的苦哈哈,但个顶个的都是好苗子!” 高景示意她上车说话,马车缓缓向城內驶去。 一上了车,梅三娘的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她似乎积攒了无数的话,想一股脑地讲给最亲近的师兄和最尊敬的先生听。 “……我带著师兄弟们刚到桑海,就按先生的吩咐,拿著您的信物去拜见了小圣贤庄的伏念掌门。伏念掌门一听是先生您的安排,二话不说,不仅帮我们安顿下来,还亲自出面,帮我们创建了这家『披甲鏢局』……对了对了,牌匾上的字,还是荀夫子他老人家专门题的呢!” “伏念掌门人可好了!他把儒家一些贵重物资的运输都交给了我们,还给我们介绍了好多齐国的富商……先生您是不知道,那些商人一听我们是小圣贤庄罩著的,一个个都客气得不行!” “如今我们『披甲鏢局』的名声,在七国都响噹噹的!上个月我们去燕国送粮,路上遇到一伙山贼,足足有三百多人!我跟师兄弟们把先生您教的队列阵法一摆,嘿,您猜怎么著?那帮乌合之眾,连我们的边都没摸著,就被打得屁滚尿流!商人感激得不得了,直接多给了一倍的酬金!” - “如今鏢局每个月刨去所有开销,还能净赚上百金!师兄弟们不仅能顿顿吃肉,还能攒下钱继续练功……我还把那些战死师兄弟的家属都接过来了,给他们分了田地,孩子们也送去学堂念书了!” “就是人手还是不太够,伏念掌门建议我们,乾脆重开披甲门山门,广收门徒……” …… 梅三娘喋喋不休地说著,言语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自豪。典庆就那么微笑著,安静地倾听,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等梅三娘说完了鏢局的事,又开始好奇地追问起他们这一路的经歷。 “弄玉大家的琴声,真的能引来百鸟朝凤?” “听说先生你在楚国,给上千难民建了一座城?还打退了三千楚国官兵?” “师兄你的眼睛……真的能看见了?!” …… 有人说,一个女人等於五百只鸭子。此刻车厢內外,梅三娘、焰灵姬,再加上一个时不时插嘴的雪女,简直就是一千五百只鸭子在开会,嘰嘰喳喳,热闹非凡。高景和黑白玄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苦笑,唯有典庆,乐在其中。 马车行至一处宽敞的院落前,梅三娘自豪地一指门楣:“看!这里就是我们的『披甲鏢局』!” 眾人望去,只见那巨大的门匾之上,龙飞凤舞地写著四个齐国大字,笔力雄健,气势非凡。鏢局门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派兴旺繁忙的景象。 梅三娘骄傲地昂著头:“他们都是来托鏢的客人!我们披甲鏢局开张至今,走鏢上百趟,从未失手过一次!” 典庆看著那四个字,看著那些精神抖擞、身板挺直的师弟们,看著他们脸上那份发自內心的自信与尊严,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高景笑道:“大兄,你就先回去看看吧,跟师兄弟们好好聚聚。” 典庆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 梅三娘却有些不乐意:“先生不进来坐坐?这鏢局,可全都是靠先生您的主意才建起来的!” 高景摇头道:“我得先回小圣贤庄,拜见掌门师兄和荀师兄。放心,我会在齐国待上一段时间的。” 他又转向车厢內的雪女和一直沉默不语的玄翦,笑道:“你们两个呢?是跟我去小圣贤庄见识见识,还是先在此处歇脚?” 黑白玄翦和雪女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一个杀手,一个舞姬,去儒家圣地,总觉得格格不入。 梅三娘何等爽利,立刻看出了他们的窘迫,她拍著胸脯道:“怕什么?儘管来我这儿!我们这儿虽然没小圣贤庄那么气派,但管吃管住,自在!就把这当自己家!” 高景笑道:“那便如此定了。你们先在鏢局安顿,等我安顿下来,再来接你们。” …… 马车一路行至小圣贤庄。 还未到门口,便看到伏念、顏路二人,已带著一眾儒家弟子,静静地等候在庄门之外。那场面,比之当初高景初来之时,更为盛大,也更为庄重。 高景与雪女一同下车,看著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恭迎小师叔回庄!”伏念与顏路当先躬身行礼。 “恭迎小师公!”身后数百名儒家弟子齐声喝道,声震四野。 高景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手足无措的午后。但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靠巧舌如簧来博取一线生机的孤儿。他坦然地接受了眾人的行礼,隨即郑重回礼,声音清朗,传遍全场:“儒家高景,游歷归来,见过掌门,见过二师兄,见过诸位同门!” 伏念正色问道:“此行,可有所得?” 高景亦正色回答:“千言万语,一时难以言表。只知脚下之路,愈发清晰。” “善!”伏念满意地点头,不再多问。 高景这才侧过身,为眾人介绍身旁的雪女,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这位,是乐家『舞』之一脉的宗师,雪女大家!” 乐家宗师! 此言一出,伏念与顏路皆是瞳孔一缩。他们没想到,高景不仅坐实了乐家之名,更直接为其分出琴、舞二宗! 伏念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对著雪女,行了一个同辈论交的大礼:“儒家伏念,携儒家眾弟子,见过雪女大家!” “见过雪女大家!”身后的儒家弟子们亦齐齐行礼。 雪女彻底懵了。她只是一个在风月场中卖艺的舞姬,何曾受过这等礼遇?尤其对方还是天下儒者的圣地,是执掌儒家牛耳的掌门人!巨大的衝击让她手足无措,她下意识地看向高景,眼中充满了惶恐与求助。 高景对著她,安抚地、鼓励地点了点头。 雪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盪,学著记忆中那些贵族夫人的模样,对著眾人,缓缓地,无比郑重地,蹲身回礼。 “乐家雪女,见过诸位儒家高士。” 第92章 再见荀子 雪女以乐家宗师的身份拜访,自然被奉为上宾,由顏路亲自引著,前往专门接待诸子百家领袖的客院休息。高景则在伏念的陪同下,径直往后山荀子的竹林別院行去。 “小师叔,年前藏书楼发生了一场大火,烧毁了不少珍贵典籍。”路上,伏念主动提起了此事,言语间带著一丝惋矜与无奈,“虽然事后我们尽力补录,但终究难以完全復原。此事,怕是还要劳烦小师叔了。” 高景脚步一顿,眉头微蹙:“大火?小圣贤庄的藏书楼,一向守卫森严,怎会无故起火?可是有人蓄意纵火?” 顏路在一旁轻声道:“大火发生之前,李斯师兄曾回过小圣贤庄。之后不久,师叔祖便將他逐出了师门。” 伏念和顏路都以为,是李斯为了向秦王表忠心,才放火烧了藏书楼。 高景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光芒,断然道:“不是他。李斯此人,虽汲汲於功名,心胸算不上宽广,但他绝非忘恩负义的小人。更何况,烧毁儒家典籍,对他而言有何益处?他如今身在秦国,最需要做的,是藉助儒家的影响力,来稳固自己的地位,而不是反过来与儒家为敌。” 高景思索片刻,继续分析道:“他此番回来,必然是与师兄有过一番深谈。他若想在强秦立足,想得到那位雄才大略的秦王嬴政的真正信任,就必须与儒家划清界限。所以,荀师兄將他逐出师门,看似是惩罚,实则是为了成全他,是为他扫清前路上的障碍。此乃师长对弟子最深沉的爱护,李斯心中,唯有感激,又怎会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一番话,听得伏念和顏路是目瞪口呆,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这件事。 伏念忍不住感嘆:“小师叔游歷归来,这见识与格局,当真已非我等所能及……那这把火……” 高景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见到师兄,便知分晓。” …… 一路来到那熟悉的竹林別院,还未走近,便看到荀子正坐在屋前的石案旁,悠然地煮著茶。他看到高景,那张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內心的、欣慰的笑容。 “师兄,我回来了。”高景上前,对著荀子,深深地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好!好!好!”荀子连道三个好字,起身將高景扶起,拉著他在石案旁坐下,一边为他斟茶,一边满意地打量著他,“不错,不错!出去一趟,个子长高了,人也结实了,眼神里的锐气內敛,多了几分中正平和。看来这一路,收穫不小啊。” 他將目光落在高景腰间那把古朴的断剑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轻吕剑?你竟真的从那老匹夫手里,把它给弄到手了?” 高景转念一想,顿时恍然,失笑道:“我就说,鶡冠子前辈怎会如此轻易便將这等神物赠我,原来……这一切都在师兄的算计之中。” “什么算计?那叫交易!”荀子吹了吹鬍子,眼睛一瞪,“老夫拿我儒家『心学』的感悟,去换他道家的『轻吕剑』,公平得很!再说了,那老匹夫早就想见你了,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快说说,你是如何说服他的?那老傢伙的嘴,可是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高景笑了笑,將自己如何用“儒本是道,道亦是儒”的歪理,將鶡冠子说得哑口无言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伏念与顏路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肉跳,暗自为高景捏了一把冷汗。当著道家天宗前辈高人的面,说“道家禽兽不如”,这小师叔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荀子却是听得抚掌大笑,畅快无比:“哈哈哈,说得好!骂得痛快!下回再见那老匹夫,看他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吹嘘他那套『清静无为』的鬼话!” 笑罢,他才正色道:“说说你这一路的经歷和感悟吧,为兄洗耳恭听。” 高景点了点头,便將自己从离开小圣贤庄开始,偶遇惊鯢,建立希望堡,力挫丹阳君,再到入韩,舌战名家,重立乐家,骂废白亦非……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以及对“心学”更深层次的体悟,都一五一十地,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 这一讲,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荀子、伏念、顏路三人,时而凝神倾听,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又抚掌讚嘆。他们仿佛跟隨著高景的讲述,亲身经歷了一场波澜壮阔的旅程。 等高景说完,伏念第一个站起身,对著高景,无比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由衷讚嘆道:“小师叔以『心学』为基,行『王道』之事,『修身、齐家』已然大成!伏念……佩服!” 顏路也起身,温和的脸上写满了敬意:“小师叔此行,已然走出了一条前无古人之路。顏路,受教了。” 反倒是荀子,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你做得很好。只是,经歷了这么多,你的心,怕是暂时『静』不下来了。” 高景笑了笑,坦然道:“入世,方能知世。知世,方能救世。弟子之心,本就在这红尘之中,又何须强求那方外之『静』?” “善!”荀子满意地点头,眼中充满了欣赏,“看来,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披甲门鏢局,乐家舞宗,希望堡,这都是你提前布下的棋子吧?” 高景微笑道:“弟子只是隨手种下几颗种子,至於它们未来能长成何等模样,还要看各自的造化了。” 伏念和顏路听著这云里雾里的对话,只觉得高深莫测,不敢插言。 荀子不再纠结於此,他话锋一转,主动提起了藏书楼之事:“李斯之事,你猜得不错。那孩子心有大志,却为出身所累。我若不將他逐出师门,以秦王嬴政的雄猜之主,断然不会真正重用他。可惜啊,李斯终究不如你这师弟看得透彻,怕是至今还在心中怨恨於我。” 高景道:“李斯师兄不缺才华,缺的只是眼界。我已为他开了一扇窗,至於他能看到多远的风景,便看他自己的悟性了。” “又是一颗种子?”荀子笑问。 高景笑而不答。 伏念这才恍然,隨即又问道:“那……藏书楼的大火?” “我放的。”荀子淡然地抿了口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伏念:“……” 顏路:“……” 高景想了想,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苦笑道:“是为了『苍龙七宿』?阴阳家的人,找上门来了?” 荀子点头:“阴阳家背靠强秦,行事愈发肆无忌惮,竟將主意打到了我儒家头上。与其等他们將来借秦国之威,逼上门来,不如现在就烧个乾净,断了他们的念想,也算是一了百了。” 高景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哭丧著脸道:“师兄,您这一把火,虽然烧掉了儒家的麻烦,却把麻烦引到我身上了啊!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我有一本能记录万物的奇书,阴阳家找不到『苍龙七宿』的线索,第一个要找的,不就是我吗?” 荀子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吹了吹茶叶,隨口道:“你会怕吗?” “会!”高景一脸悲愤,拍著胸脯,义正言辞地说道,“所以我已经想好了!他们一旦找上门来,我二话不说,立刻就把书给他们!绝不含糊!” 荀子闻言,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出来,他指著高景,好气又好笑地骂道:“你这滑头的小子!” 第93章 閒暇已过,再次出发 对於“苍龙七宿”的秘密,高景其实並不怎么上心。 他那本奇书中,记录了后世无数关於此事的猜测与分析。说到底,那不过是七个国家,用星象的方位,隱藏起来的七个巨大宝库罢了。这些所谓的“宝藏”,对於一个国家而言,或许能解燃眉之急,但对於整个天下的格局,却起不到任何决定性的作用。 否则,歷史悠久的道家,为何从不去追寻?深諳权谋的法家,为何对此不屑一顾? 也只有阴阳家这种神神叨叨、总想搞个大新闻的门派,才会为了这虚无縹緲的传说,耗费百年心血,大动干戈。 高景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被这群疯子给盯上。 …… 在竹林別院与荀子畅谈数日后,高景便回到了伏念为他安排的居所,开始了为期半年的“闭关”生活。 他將自己两年来的游歷所得,从百家经典到民间杂学,从安邦定国之策到乡野耕种之术,全部重新梳理、归纳、总结。这期间,伏念也时常前来请教,两人就儒家各派的学说观点,展开了无数次的辩论与探討,皆是受益匪浅。 在这段难得的閒暇时光里,高景当初隨手布下的几颗“种子”,也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披甲鏢局的名声,隨著一次次的成功押运,彻底响彻了七国。典庆在一次护送齐国援燕粮草的途中,遭遇了数千赵国散兵的劫掠。他孤身一人,挡在车队之前,任由数千赵兵轮番攻击,从日出到日落,刀砍斧劈,箭矢如雨,却连他坚如磐石的身体都未能撼动分毫。赵兵最终精疲力竭,心神俱丧,无奈退去。 此役过后,“铜头铁臂,百战无伤”的威名,令天下宵小闻风丧胆。披甲鏢局的门槛,几乎被来自七国的商队踏破,一时间,风头无两。黑白玄翦也不喜小圣贤庄那份规矩与束缚,乾脆搬到了鏢局,整日与一群莽夫为伍,倒也乐得自在。 而雪女,在卖掉了从雁春君府上“顺”出来的那颗琉璃宝珠后,竟真的在桑海城最繁华的地段,开了一间名为“养性居”的舞坊。只是她不教人如何取悦男子,只教那些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孤女,如何以舞养性,修养身心。那份源於乐家的独特气韵,竟引得无数齐国贵女爭相拜访,一时间,也成了桑海城內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秦王政十一年的年底,秦国,终於再次亮出了它那锋利的爪牙。 秦军以“援助燕国”的名义,对赵国发动了突袭,火速攻下了閼与、轑阳等地,兵锋直指邯郸。赵王大惊失色,连忙放弃攻燕,將全部兵力调回国都防御。一时间,山东六国,竟无一国敢出兵相助! 而就在此时,一则更令天下人瞠目结舌的消息传来。 韩国,因听闻秦王嬴政对其九公子韩非的才华颇为讚赏,竟主动將韩非作为“使臣”,送往了秦国!其諂媚討好之意,昭然若揭。 当这份来自儒家情报网的竹简,送到高景面前时,他知道,自己这半年的悠閒时光,到头了。 “卫庄失踪了?”高景的眉头紧紧皱起。 竹简上写著,就在韩非启程前往秦国之后,新任韩国大將军的卫庄,竟离奇失踪,不知所踪。同时,秦王嬴政身边的第一侍卫,鬼谷传人盖聂,也已离开咸阳,正一路向东,朝齐国而来。 a 算算时间,盖聂此刻,怕是已经踏入了齐国地界。 “一个消失,一个赶来……这是衝著我来的?”高景心中念头急转,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凶险,“不,不对!他们真正要对付的,是盖聂!” 六国之中,想让嬴政死的人不计其数。但有“剑圣”盖聂护卫在侧,任何刺杀都成了泡影。所以,想杀嬴政,必先除掉盖聂! “看来,有人想借我的手,来完成这件事啊……”高景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他不再犹豫,起身来到竹林別院。 荀子依旧在煮茶,看到他来,只是抬了抬眼皮,不等他开口,便问道:“要走了?” 高景点头:“嗯。这一去,怕是短则数年,长则……归期未定。师兄要保重身体。” 荀子摆了摆手,浑不在意:“老夫这把骨头还硬朗著呢,你就不用担心我了。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高景对著荀子,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荀子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浑浊的老眼中,却闪烁著看透世事的光芒,低声喃语:“风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澜之间……这天下的棋局,终於要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 辞別荀子,又向伏念掌门辞行之后,高景驾著那辆跟隨他许久的马车,来到了披甲门鏢局。 典庆一看到他,便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对著梅三娘道:“这趟鏢,三娘你替我走一趟吧。” 高景却摇了摇头:“大兄,此次我带无双鬼去便可,你且留下来,坐镇鏢局。” “先生!”典庆急了,他早已决定,此生便追隨先生左右。 “大兄请放心。”高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无比郑重,“此去凶险未知,我自有计较。你若隨我而去,这披甲鏢局由谁来守护?我日后,还有大用。你可明白?” 典庆看著高景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94章 齐国技击士 马车再次出发,只是这一次,车旁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从典庆换成了天生神力的无双鬼。 焰灵姬已从高景口中得知了此行的凶险,她坐在车厢內,有些担忧地撩开车帘,看著高景的侧脸问道:“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当真要去寻那盖聂吗?” “不,我们不找他,我们去等他。”高景的目光望向东方,那里是齐国的海岸线。他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平静地说道,“此行路途遥远,且沿著海边走吧,碰碰运气。” …… 马车偏离了通往秦国的主道,沿著一条僻静的滨海小路,不紧不慢地行驶著。海风带著咸腥的气息,吹拂在脸上,让人心旷神怡。 然而,这份寧静並未持续太久。 一连走了两日,这天,当马车行驶到一片靠海的茂密树林时,驾车的黑白玄翦,那沙哑而冰冷的声音突然传来:“先生,前面有血腥味,很浓。” 高景心中一动,知道自己等的“运气”,来了。他掀开车帘,坐到车辕上,凝神向前望去。 果然,前方的林间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数十具尸体。四周的树木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痕,显然是经歷了一场无比惨烈的廝杀。 黑白玄翦跳下马车,仔细地查看著。作为曾经的罗网天字一等杀手,他是这方面的专家。片刻之后,他回到车旁,沉声道:“死的都是用剑的好手,身手不弱。从伤口来看,几乎都是一击毙命,出手之人,其实力深不可测。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些人的剑法路数,我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在哪见过。” 高景笑道:“你当然会觉得熟悉。顺著痕跡跟上去看看吧,前面应该还有。” 玄翦点点头,重新驾车,沿著那清晰的战斗痕跡向前追去。 果不其然,没走多远,又看到了一堆尸体。如此往復,一路行来,死在路上的剑客,竟已不下百人。 玄翦的脸色愈发凝重:“能在齐国境內,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动如此多的剑术高手……这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所能办到。难道是墨家?还是农家?可他们为何要在此处设伏?” 焰灵姬也忍不住猜测道:“会不会是……罗网?” “不可能。”高景摇了摇头,“罗网行事,向来如鬼魅,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绝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跡,更不会像这样,用人命来堆。”他顿了顿,看著两人疑惑的目光,决定不再卖关子。 “先给你们讲个故事吧。”高景的声音,带著一丝追忆古事的悠远。 “相传,有一次,齐国的国君齐庄公外出打猎,途中遇到一只螳螂。那小小的螳螂竟高高举起前臂,想要阻挡齐庄公那巨大的车轮。车夫见了,哈哈大笑,说这虫子真是不自量力。但齐庄公却並未轻视,反而对车夫说:『你看它虽小,却有奋不顾身、誓死一搏的勇气。这,便是一个勇士!』於是下令车队绕道而行,不忍伤害它。” 焰灵姬好奇道:“然后呢?” 高景眼中闪过一丝讚嘆:“齐庄公回去后,大受『螳臂当车』的启发。他认为,勇气,是一个国家最宝贵的財富。於是,他下令在全国选拔那些最有勇气、最有力量的勇士,不问出身,不看背景,只要敢战,便授予他们爵位,赐予他们財富,將他们聚集起来,用最严苛的方法进行训练。” “这支军队,『举之如飞鸟,动之如雷电,莫当其前,莫害其后,独出独入,莫敢禁圉』。他们不仅要精通各种兵器,更要掌握徒手搏斗、潜行暗杀、骑马射箭等所有杀敌的技能。他们,便是齐国最锋利的剑,也是齐国隱藏最深的秘密。” 高景看著听得入神的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世人皆知秦有锐士,魏有武卒,却早已忘了,齐国,也曾有过一支足以与他们並驾齐驱的无敌之师——技击士!” 黑白玄翦的瞳孔猛然一缩:“我想起来了!当年魏武卒最鼎盛之时,便是惨败於这支技击士之手,从此一蹶不振,魏国也因此丟失了霸主地位!” 高景点头:“不错。齐国虽然放弃了爭霸,但並不代表齐国王室就甘心等死。这支技击士,便是他们藏在袖中的最后一把匕首。只是没想到,今日竟会折损在此。” 就在此时,马车绕过一片茂密的树丛,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片被鲜血染红的林间空地。数百具技击士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座令人头皮发麻的尸山。 而在那尸山血海的中央,一个身著布衣、气质儒雅的中年剑客,正静静地佇立著。他手中的剑,还在向下滴著血,脚下,已是尸骨如山。他的脸上不见丝毫波澜,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深邃的夜空。 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瑟瑟发抖地躲在一棵大树后,脸上写满了惊恐。正是医家的念端和她年幼的弟子端木蓉。 听到马车的声音,三人都警惕地望了过来。 高景看著那个独立於尸山之上的剑客,笑了。他跳下马车,对著来人,遥遥拱手,朗声道: “等候多时了。盖聂先生!” 那剑客,正是號称“天下第一剑”的鬼谷传人,盖聂! 见到高景,盖聂那平静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他缓缓收剑入鞘,对著高令,同样回了一个郑重的礼节:“盖聂,见过高景先生。” 高景的目光扫过遍地的尸骸,忍不住感嘆道:“盖聂先生这一路行来,怕是硬生生杀出了一个『剑圣』之名啊!” 盖聂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医家师徒,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迫不得已。” 高景心中瞭然,看来,这齐国王室,是想將盖聂与医家师徒一网打尽。他看向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要开口询问。 那年长的女子已主动上前一步,对著高景盈盈一拜,声音清冷地说道:“医家,念端,见过儒家高景先生。这是小徒,端木蓉。” 躲在她身后的端木蓉,也偷偷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著这个传说中的少年。 第95章 三问医家 尸山血海之中,盖聂一袭布衣,渊渟岳峙。 这位號称“天下第一剑”的鬼谷传人,在亲手屠尽了数百名齐国最精锐的技击士后,身上也添了不少伤口。剑气划破的衣衫下,渗出点点殷红,在海风的吹拂下,带著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高景的目光,越过盖聂,落在了不远处那对瑟瑟发抖的师徒身上。 医家念端,人如其名,端庄而清冷。此刻她正紧紧地將那个名为端木蓉的小女孩护在身后,看向盖聂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 高景心中一动,正要开口,念端却先一步对身后的端木蓉说道,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蓉儿,你记住!医者,当有三不救!一不救將死之人,此乃天命;二不救不信医者,此乃自绝;三,不救习武弄剑、逞凶斗狠之徒!”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盯著盖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 端木蓉怯生生地看看盖聂,又看看一脸无奈的高景,最后將目光落在师父那冰冷的侧脸上,低下头,小声地应道:“是,师傅。” 盖聂闻言,只是默然地收剑入鞘,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 高景见状,无奈地笑了笑。他知道,这是迁怒。医者仁心,见此等惨状,念端心中的痛苦与不忍,尽数化作了对始作俑者盖聂的憎恶。 他没有去劝解,只是上前一步,对著念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儒家之礼:“儒家高景,见过念端先生。此地血腥气过重,不是说话的地方,不远处有我等的马车,不如先换个地方?” a 念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如同铁塔般的无双鬼,和那个腰悬双剑、气息阴冷的黑白玄翦,眉头蹙得更紧了。在她眼中,高景这群人,与盖聂並无二致,皆是些江湖莽夫。 高景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道:“我等此番只是路过,恰逢其会。但念端先生不同。齐国技击士乃是王室机密,如今折损近千人於此,先生恰好又在现场……若是被其他技击士遇上,怕是百口莫辩。为防不测,先生不妨与我们同行一段?” 这番话,点明了利害。齐国既然能隱藏技击士多年,又岂会放任知晓此秘密的活口离开? 念端的脸色沉了下去,她看了一眼怀中尚且年幼的端木蓉,沉默了。 高景知道她已心动,便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当先朝马车走去。 …… 远离了那片尸山血海,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篝火燃起,一群人围坐在一起。高景拿著一包金疮药,走到正在自行处理伤口的盖聂身边,示意了一下。 盖聂迟疑著,摇了摇头:“不敢有劳先生了,盖某自己来便是。” 高景也不勉强,將药包放在他身旁,隨口问道:“来找卫庄?” 盖聂处理著胸前的伤口,闻言动作一顿:“是韩非告知我,小庄在齐国失踪了,我一路追踪至此。” “韩非已经到秦国了?”高景皱了皱眉,“他有没有说具体缘由?” 盖聂摇头:“时间紧急,並未详说。” 处理完身前的伤口,后背的位置,盖聂便有些无能为力了。 高景嘆了口气,还是起身走了过去,接过他手中的布巾,一边帮他擦拭伤口,一边说道:“看来是韩国內部出了问题……卫庄是落到技击士手里了?” 盖聂点头:“我查到此地,那些人便不由分说地杀了过来。” “韩国,齐国……呵呵,有意思。”高景思索著,突然笑了,“放心,卫庄暂时不会有事。我倒是比较担心韩非,他现在才是命在旦夕。我要立刻赶去秦国救他,卫庄,就交给你了。” 盖聂奇怪道:“秦王与韩非先生相谈甚欢,为何会害他?” 高景冷哼一声:“韩非一句『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得罪了多少人?想他死的人,可不比想你死的少!其中还牵扯到了『苍龙七宿』,阴阳家……我不去,韩非活不了几天。” 盖聂好歹也是鬼谷弟子,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凶险,郑重道:“先生儘管去便是!” 高景一边为他上药,一边压低声音道:“传说姜子牙曾建有一处秘密监狱,名为『噬牙狱』,就在这桑海海岸的某处。据说只有在退潮时,入口才会显现……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盖聂微微点头:“多谢先生,我会救出小庄的。” “嗯!”高景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忽然玩心大起,在盖聂的伤处轻轻拍了一下。 “唔!”盖聂身躯一颤,闷哼一声。 高景笑著起身,一脸无辜:“呵,我还以为剑圣是不会疼的呢!” 盖聂:“……” …… 处理完盖聂的事,高景又来到念端师徒附近,笑道:“委屈念端先生了。” 念端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a 倒是她身后的端木蓉,一直偷偷地打量著高景,见他看来,立刻鼓起勇气,学著大人的语气,脆生生地说道:“我师傅说了,不救你们这些舞刀弄枪的!” 高景哑然失笑,他看著这个粉雕玉琢、一脸倔强的小姑娘,忽然问道:“那我问你,你为何要学医?” 端木蓉一愣,挺起小胸膛,理直气壮地答道:“自然是为了治病救人!” 高景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为何要治病救人?” 端木蓉被问住了,她看看师父,又看看高景,小脸涨得通红,想了半天,才不確定地说道:“因为……因为看到別人生病,我会难过?” 高景笑了,他伸出三根手指,循循善诱道:“儒家有三问:一问,何为医?二问,何为救?三问,何为人?” 他看著端木蓉,也看著一旁竖起了耳朵的念端,缓缓说道:“医者,医病,更医心。方才那位盖聂先生,身有百创,此为『病』,需药石医之。但他身陷杀戮,心亦有『病』,此『病』,又该如何医治?” “將他拒之门外,任其伤重而亡,便能让他心中之『病』痊癒吗?不能。你救他身,再以言语点化其心,方为『全功』。此为『医』。” “何为救?救一人,还是救天下人?你今日救了一名恶贯满盈的盗匪,他明日便可能去残害十名无辜的百姓。你救一人,却害了十人,此为『救』,还是『不救』?” “何为人?习武者是人,农夫是人,帝王將相是人,贩夫走卒亦是人。你医家行道,救死扶伤,若在心中先行將人分出三六九等,这个能救,那个不能救。那这医道,岂非也成了看人下菜的势利之学?如此,与那些趋炎附附势的小人,又有何异?” 高景一连三问,如三柄重锤,狠狠砸在念端的心上。她那张总是清冷如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动容与思索之色。 她从未想过,一个简单的“救”字背后,竟还蕴含著如此深邃的道理。 高景看著她,最后轻嘆一声:“儒家亦佩剑,但这剑,不是为了逞凶斗狠,而是为了守护心中的『道』。盖聂先生的剑,或许杀了人,但他所守护的,却是那位年轻秦王心中的天下。孰是孰非,又岂是简单的『不救』二字,可以论断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篝火旁。 许久之后,端木蓉怯生生地走到高景身边,將一个小小的药瓶递了过来,小声道:“我……我叫端木蓉……你叫什么名字?” 高景接过药瓶,看著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笑道:“我叫高景。很高兴认识你,蓉儿妹妹。” 第96章 舔狗与王道 翌日清晨,盖聂便悄然离去,踏上了寻找“噬牙狱”的道路。 高景则带著眾人,继续沿著海岸线,不紧不慢地前行。念端最终还是选择了与他们同行,虽然依旧话语不多,但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却已悄然融化了许多。 端木蓉更是彻底成了高景的小跟屁虫,整日“高景哥哥、高景哥哥”地跟在后面。她对高景那本能放出“动画片”的奇书,充满了无穷的好奇。 只是高景如今对浩然气的运用还不纯熟,“精神投影”的消耗太大,不敢轻易施展,只能每日找些有趣的典故来讲给她听,权当是旅途解闷。 这日,端木蓉看著不远处那个沉默练剑的黑白玄翦,又看了看那个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仿佛已经与天地融为一体的高景,忍不住小声问道:“高景哥哥,为什么他们都要练武功啊?像你这样,只读书,不是也一样很厉害吗?” 高景睁开眼,被她这天真的问题逗笑了,他伸手捏了捏她粉嫩的小脸蛋,道:“因为他们没有我这么聪明的大脑啊。” a 这番自吹自擂的话,引来了车厢內焰灵姬的一声娇嗔。 高景乾咳一声,正色道:“蓉儿,我问你,你將来若是喜欢上一个人,是愿意他喜欢你这个人,还是喜欢你的医术?” 端木蓉小脸一红,扭捏了半天,才小声道:“当然是……喜欢我这个人了。” “这不就结了。”高景一摊手,“武功,医术,都只是外在的『术』。它们会让你变得很强,很受人尊敬,但那份尊敬,是衝著你的『术』去的,而非你这个『人』。只有像我这样,靠著渊博的学识,高尚的人品,有趣的灵魂,去让他人发自內心地敬佩,那才是真正的『王道』!” “所以啊,”高景语重心长地总结道,“习武,那是霸道,是邪道,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最后手段。读书,才是正道,是王道!你要记住,喜欢一个人,对他好,可以!但这种喜欢也要有度,也要適可而止。切不可为了取悦对方,就自甘下贱,那样的喜欢,就不是喜欢,而是……『舔』!” “舔?”端木蓉不解地眨著大眼睛。 “咳,这个词有点深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高景差点又说漏嘴,连忙找补,“这是道家庄子说的。” “宋国有个叫曹商的人,替宋王出使秦国。他能说会道,把秦惠文王哄得龙顏大悦,赏赐了他一百辆马车。曹商回到宋国,就到处跟人炫耀,说自己如何如何了得。” “结果,他炫耀到了庄子的面前。庄子听完,便问他:『你听说过秦王是怎么治病的吗?』” 高景说到这里,故意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坏笑。 端木蓉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催促道:“怎么治的?” 高景清了清嗓子,道:“庄子说:『秦王得了病,召集天下的医生。他说,谁能为他弄破身上长的痈疮,挤出脓血,就能得到一辆马车;谁要是能为他舔舐屁股上的痔疮,就能得到五辆马车!』庄子看著曹商,嘖嘖称奇:『治的病越是下贱,得到的赏赐就越多。你一下子得到了一百辆马车,怕不是把秦王的痔疮都给舔乾净了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噗……哈哈哈哈……” 端我蓉听完,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小拳头不停地捶打著高景的肩膀,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车厢里的焰灵姬也是笑得花枝乱颤。 “你胡说……庄子是大贤,才不会说……说这么粗鄙的话……”端木蓉一边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反驳。 “怎么没有?”高景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就是舔狗……啊不,这就是『吮痈舐痔』这个典故的由来!所以啊,蓉儿你要记住,喜欢一个人,可以对他好,但绝不能没有底线,不能自轻自贱。要让他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你有趣的灵魂,而不是你的医术,你的美貌。这,才是儒家的『致中和』,是男女相处的『王道』!” 念端的声音,终於忍不住从车厢里幽幽地传来,带著一丝无奈与羞恼:“先生!蓉儿她……还是个孩子!” 高景无辜地摊了摊手:“我教她的是儒家大道,是为人处世的至理。至於她听出了什么別的意思,那可与我无关了。” 第97章 暗流 一路向西,横穿魏境,再入韩国。 当那座熟悉的、充满了奢靡与腐朽气息的都城新郑,再次出现在眼前时,高景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离开时,他还是个初出茅庐、一心只想磨礪心境的少年;如今归来,却已是名动七国、被百家覬d的“高先生”。这趟旅途,他收穫的,远比想像中要多得多。 马车没有丝毫停顿,径直驶向了城南那片最繁华的地段。昔日那座被大火付之一炬的紫兰轩,如今已在原址上重新建起,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雅致与气派,只是大门紧闭,似乎並未对外营业。 高景的马车刚一在门口停下,那扇朱红色的雕花木门便“吱呀”一声,从內打开了。 一道紫色的倩影,如同一阵醉人的香风,从门內飘然而出。 “你终於来了,再不来,姐姐这紫兰轩,怕是真要撑不下去了!” 紫女的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疲倦与如释重负,一双美目幽怨地看著高景。她莲步轻移,来到车前,竟是毫不避讳地张开双臂,给了刚下车的高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將那张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俊秀脸庞,埋入自己温软的胸口,久久不言。 高景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感受著鼻尖那熟悉的幽兰体香与惊人的柔软,饶是他心境已入“定”境,也不由得心跳漏了半拍。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在她那柔若无骨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温声道:“安心,我回来了。” 只是两个字,却仿佛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魔力。 不远处,闻讯而来的弄玉,看著这一幕,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眸子里,瞬间便蒙上了一层水雾。 好一会儿,紫女才恋恋不捨地鬆开高景,她上下打量著这个比离开时又长高了不少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调笑道:“长大了,也更俊俏了。姐姐这紫兰轩的姑娘,如今你可以隨便挑了。” 高景看著她眼角那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心中微暖,也顺著她的话开起了玩笑,毫不客气地说道:“那就你跟弄玉吧。” “贪心的小傢伙!”紫女嗔了他一眼,那风情万种的模样,足以让任何男人都为之神魂顛倒。 弄玉在一旁也羞涩地低下头,嘴角却噙著一抹开心的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给你们介绍一下。”高景这才侧过身,为眾人引荐。 当他將雪女“乐家舞宗宗师”的身份道出时,紫女与弄玉皆是美目圆睁,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她们怎么也没想到,高景此行出去,不仅自身名动天下,竟还顺手……又扶持起了一位乐家宗师? “乐家弄玉,见过雪女大家!” “乐家雪女,见过弄玉大家!” 两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在短暂的震惊过后,无比郑重地相互行礼。从这一刻起,乐家的琴、舞二宗,算是正式见了面。 “乐家……紫女,见过两位大家。”紫女的反应极快,她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係,嫣然一笑,也自称起了“乐家”,顺理成章地將整个紫兰轩,都绑上了“乐家”这艘刚刚起航,却已然名动七国的大船。 高景无奈地嘆了口气,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如今的紫兰轩,风雨飘摇,若无一个足以震慑宵小的名头庇护,怕是早就被那些饿狼给吃干抹净了。 “好了,说正事吧。”高景领著眾人走进內堂,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可是与相国张开地闹翻了?” 紫女怔了一下,隨即苦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不错,自从你离去,韩非被父王软禁宫中之后,我们与相国府的关係,便日渐疏远了。” - “如今,新郑城內,暗流汹涌,姬无夜倒台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引得无数人覬覦。四公子韩宇,朝中那些老臣,甚至……还有来自秦国的势力。若非我借著乐家和你的名头,勉强还能维持,这紫兰轩,怕是早已经易主了。” 她的话,印证了高景之前的猜测。 就在此时,一个温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一丝急切与欣喜:“先生,您回来了!” 眾人回头,只见张良快步走了进来,一看到高景,便如见救星,对著他便是一个九十度的大礼:“张良见过先生!” 高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子房不必多礼。我且问你,相国大人,如今是何想法?” 第98章 天平 张良闻言,俊秀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他看了看紫女,才嘆了口气,对高景解释道:“祖父也有话,托我向先生传达。” “祖父说,九公子一心为国,其心可昭日月。但其变法之策,太过激进,操之过急,已然动摇了韩国的根本,引得朝野上下,怨声载道。祖父身为百官之首,为求稳妥,不得不……暂缓对九公子的支持。” 紫女忍不住冷哼一声:“说得好听!当初朝堂之上,韩王欲將韩非送往秦国为质,他张相国一言不发,任由韩非陷入险境,这便是他所谓的『理解』吗?” 张良的脸色更加苦涩,却无从辩驳。 高景摇了摇头,替他解围道:“此事,怪不得张相国。当时那种情况,他若开口,不仅改变不了韩王的心意,反而会坐实自己与韩非结党之名,引来更多势力的联手打压。他选择沉默,看似无情,实则是为了保全自身,以图將来,为韩国多支撑几年。这,便是他公羊派『经权之变』的为臣之道。” 张良豁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感激,他对著高景,再次深深一揖:“先生能体谅祖父的苦心,良……代祖父谢过先生!” “口头道谢,未免太没诚意。”高景看著他,忽然笑了,“子房还是拿出点实际的诚意来吧。” 张良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高景指了指身旁的焰灵姬、黑白玄翦和典庆,道:“我此番前来,本是打算立刻就走,只是路过新郑。但这几位同伴,一路奔波,也需暂作休整。紫兰轩如今是风暴中心,怕是不便久留……” 张良冰雪聪明,立刻会意,斩钉截铁地保证道:“先生放心!祖父必然会护得诸位周全!” - “好,一言为定!”高景满意地点头,隨即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现在,跟我说说卫庄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失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良的脸色瞬间凝重下来:“当初秦国助燕攻赵,陈兵於韩国边境。父王惊恐之下,派卫庄兄前往边境,接掌那里的十万边军。谁知,就在他前往的途中,遭遇了埋伏……之后,便再无卫庄兄的消息了。” “我曾亲自去那伏击之地勘察过,”张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后怕,“那里被人清理得乾乾净净,別说是尸体,就连一丝血跡都未曾留下!” “呵……”高景冷笑一声,“你们这位韩王,当真是有意思!人的智商上限或许差別不大,但这下限……呵呵,跟猪也没什么两样!” 张良自然不敢接这话。 高景继续分析道:“当年鬼谷苏秦,以一己之力,用连环计让强盛的齐国几近灭亡。如今,你们这位韩王,竟敢將另一位鬼谷传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卖给了齐国……我倒是好奇,齐国究竟是许了他什么好处?难道是想借卫庄的手,去对付秦国?” 眾人听得云里雾里,紫女忍不住问道:“先生为何断定,此事是齐国所为?” 高景看著她,循循善诱道:“我问你,如今七国之中,谁最不想看到秦国独大,一统天下?” “自然是剩下的五国了。” “那五国之中,谁又有能力,有胆量,敢在韩国境內,神不知鬼不觉地伏击一位鬼谷传人,还能將现场处理得如此乾净利落?” 紫女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齐国技击士?” “正是。”高景打了个响指,“卫庄失踪,盖聂东来。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衝著置盖聂於死地而去的。而我,不过是他们计划中,用来激化矛盾的一颗棋子罢了。” 韩非听得心惊肉跳,急道:“那小师叔此行,岂不是危险重重?” “危险,也意味著机遇。”高景的眼中,闪烁著智珠在握的光芒,“这盘棋,既然我已经入了局,那由谁来执子,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他看著眾人,开始了他真正的布局。 “你们不是一直想扳倒姬无夜吗?现在,机会来了。”高景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著,那不紧不慢的节奏,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想用『法』除掉姬无夜,便绕不开一个人。”高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韩非的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走到韩非面前,竟是反过来,对著韩非,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请九公子,帮我!”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韩非更是手足无措,连忙起身扶住他:“小师叔,你这是做什么?该是我求你才对!” 高景却不为所动,依旧保持著行礼的姿势,声音无比诚恳:“我需要九公子的名,也需要九公子的『法』。我想请九公子,以韩国司寇之名,下令彻查大將军姬无夜!” 高景看著眾人,缓缓说出了他的计划,那是一个足以顛覆整个韩国朝局,甚至影响天下格局的大胆谋划。 “……韩国的朝局,就像一架天平。韩王居中,姬无夜与太子一党在左,四公子与相国在右。我们要做是,不是去平衡它,而是……彻底打破它!” “我们要让姬无夜的势力,大到足以掀翻王座,大到让韩王感到切身的死亡威胁!到那时,为了自保,他除了挥起屠刀,別无选择!”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卫庄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与正视。他看著那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忍不住问道:“你们儒家,都这么会算计人心吗?” “你可別瞎说!”高景立刻收起那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一本正经地摆了摆手,义正言辞道,“『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这可是道家的学问……我们儒家,向来是讲仁义的!” 韩非:“……” 紫女:“……” 张良:“……” 卫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呵呵!” 第99章 再见东君 马车再次上路,只是这一次,身侧不再有吵闹的梅三娘,车厢內也少了雪女的清冷,旅途反倒显得有些孤单。 高景索性將驾车的任务也交给了黑白玄翦,自己则钻进车厢,与焰灵姬和典庆二人,一同研究起了那本无字的奇书。 当然,在焰灵姬和典庆眼中,高景只是在给他们讲解一些闻所未闻的奇闻异事,顺便教焰灵姬识文断字。 “……你看,墨家经典《墨经》里说:『力,刑之所以奋也』。意思是,力,是物体形態发生改变和运动的根本原因。这跟我们儒家讲的『格物致知』,其实是一个道理。只有先明白了『力』的本质,才能去製造出更省力的工具,比如我之前画给你们的曲辕犁。” “墨家还说:『光之人,煦若射』。意思是光是像箭一样,沿直线传播的。他们还根据这个原理,研究出了『小孔成像』,甚至还討论了平面镜、凹面镜、凸面镜的成像规律……” 高景讲得津津有味,焰灵姬和典庆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想过,一个在他们眼中只知“兼爱非攻”的墨家,竟还藏著如此深奥的、近乎於“道”的学问。 高景心中更是感嘆。若非亲眼从奇书中看到这些,他也不敢相信,早在两千多年前,墨家祖师墨翟,便已触摸到了后世物理学与光学的大门。这位奇人,当真是远远走在了时代的前面,甚至高到让后世的继承者们都难以理解,无法企及。 马车行了五日,终於进入了秦国境內。 周遭的氛围,便陡然一变。 齐国的富庶,楚国的广袤,韩国的奢靡,都化作了此刻的沉闷与压抑。道路两旁的秦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们穿著统一制式的深色衣物,或是在田间沉默地劳作,或是行色匆匆地赶路,整个国家如同一台精密的战爭机器,每一个人,都是其中一颗严丝合缝的螺丝钉。 a 高景坐在车辕上,手中捧著一卷刚刚在边关城镇买来的秦律竹简。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出一两声讚嘆,与这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盗採他人桑叶不满一钱,处劳役三十天……有意思,真有意思。”高景摩挲著下巴,对一旁打坐的黑白玄翦笑道,“秦法之严苛,深入骨髓,却也並非全无人性。至少,它將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让百姓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玄翦睁开眼,冷哼一声:“律法细致到在路上撒灰都要受罚,迈的步子太大也要受罚,这叫人性?” 高景摇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国能在百余年间,从一个偏居西隅的弱国,成长为足以吞併六国的虎狼之师,靠的便是这套深入人心的法度。秦人畏法,亦信法。但问题在於,秦灭六国的速度太快了,短短十年便要一统天下。六国的百姓,早已习惯了各自国家的风俗与律法,你让他们如何在短时间內,去適应这套细致到近乎变態的秦律?”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稍不注意便会触法,轻则鞭笞,重则劳役,乃至死刑。届时,六国百姓怨声载道,天下必將大乱。” 玄翦的眉头紧紧皱起:“那该如何?” 高景笑了笑,合上竹简,悠然道:“入乡隨俗。我们既入了秦国,便要遵守秦国的法律。这不仅是为了安全,更是最基本的尊重。” 玄翦看著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少年的可怕之处,不在於他的智慧与谋算,而在於他那份仿佛能看透数百年兴衰的从容。 …… 高景入秦的消息,早已通过儒家的渠道传回了咸阳。因此一人行道上並未遇到什么阻碍,直到即將进入咸阳城时,前方的官道上,才出现了一个拦路的身影。 那是个女人,一个美得让人窒息,也尊贵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女人。 她身著一身华丽的暗色长裙,一根笔直的髮簪横在后颈,柔顺的长髮从两鬢垂下,露出羊脂白玉般的后颈与脊背。一只神骏非凡的暗金色三足金乌,正静静地立在她的左肩之上。 阴阳家,东君! 感受到那只三足金乌身上传来的、足以焚天煮海的恐怖气息,黑白玄翦猛地勒住韁绳,手已按在腰间的黑白双刃之上,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高景却仿佛没事人一样,掀开车帘,看著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开口便语出惊人:“你不去帮燕太子丹生孩子,拦我的路做什么?” 东君焱妃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高景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语气中带著一丝探究:“东皇太一確实曾让我去接近姬丹,不过我拒绝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拒绝了? 高景心中也是一愣,那未来的女主角高月怎么办?不过他很快便將这丝杂念甩出脑海,恢復了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耸了耸肩,坦然道:“猜的。那你今日,是专程来拦我的?” 东君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以前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高景想了想,恍然道:“哦,你是说拿阴阳家火部的秘籍,换我那本奇书一观的事?” “没错。” “当然算数。只是你一直没来找我,我还以为是你那边违约了呢。” 东君摇了摇头,解释道:“我拒绝了东皇的命令,自然需要找人来替代我……分身乏术。” 高景顿时来了八卦的兴致,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拒绝啊?我听说那姬丹为人豪爽,重情重义,在燕国极有威望,算得上是一號人物。” 东君的眼神变得愈发古怪,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冷冷地吐出四个字:“与你无关!” “也是!”高景点点头,也不再追问,他指了指前方的咸阳城郭,道,“我要进城,你是来阻拦我的?” 东君走近几步,被玄翦横出的双剑拦住。她也不恼,只是看著高景,正色道:“你是为韩非而来?” “一半原因吧。”高景没有隱瞒。 “我要与你同行。”东君的语气不容置疑,“否则,你见不到韩非。” 高景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们已经对他下手了?” 东君看著他,那双星眸里充满了探究与不解,反问道:“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吗?” 高景思索片刻,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凶险。他不再犹豫,果断地一挥手:“上车!” 黑白玄翦这才收起双剑,默默让开。 东君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浅笑,步履轻盈地钻进了马车。 马车继续向咸阳城驶去。 车厢內,东君隨手拿起高景放在案几上的那捲秦律竹简,看了一眼,道:“你在研究秦法?” “入了秦国,岂能不知秦法?”高景靠在车壁上,好奇地打量著她,“我倒是想问问,你们阴阳家在秦国,是否也遵守秦法?” 东君隨手將竹简丟开,淡淡道:“看情况。”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高景腰间那本无字的奇书之上,眼神变得有些炙热:“传说,殴城的百越人看了你的无字书,便有了玉盐之法;披甲门的梅三娘看了你的书,便有了如今声名鹊起的鏢局;乐家弄玉看了你的书,琴音便可引百鸟合鸣;秦国李斯看了你的书,也一改往日作风,深得秦王信任……你可知,现在天下有多少人,想看一看你这本奇书?” 高景从腰间拔出奇书,在手上晃了晃,笑道:“想看?” 东君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 “不给!”高景果断地將书重新插回腰间,理直气壮地说道,“拿火部秘籍来换!” 东君:“……” “那你总能告诉我,这书里究竟有什么吧?”东君还是不死心。 “传言挺多的。”高景无奈地摊了摊手,“等你拿来秘籍,自然就知道了。现在,还是先跟我说说,为什么要跟我同行?別拿韩非当藉口。” 东君沉默了许久,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还是开口道:“楚南公说,你是当世唯一能解开『六魂恐咒』的人!” 高景一愣:“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东君继续道:“楚南公还说,你是唯一能逆转天下大势的人。” 高景眯了眯眼,冷笑道:“我师兄荀子讲的是『制天命而用之』,何曾有过『逆天命』的说法?楚南公这话,是在给我儒家扣帽子吗?” 东君看了高景一眼,道:“楚南公还说……” 高景没好气地打断了她:“怎么都是楚南公说?你就没点自己的想法吗?” 东君想了想,无比认真地看著高景,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觉得,楚南公说的,对。” 高景:“……” 第100章 入咸阳 高景和东君在马车里,並没有太多话可说。 一个是有心试探,想从对方身上挖出更多的秘密;另一个则是揣著明白装糊涂,打定主m意不见兔子不撒鹰。两人看似在閒聊,实则句句机锋,都在不动声色地为自己爭取著主动权。 东君试图从高景口中套出“心学”的奥秘,高景则反过来,向她请教阴阳家“五行流转”的至理。 “《易经》有言: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家认为天地、日月、昼夜、晴明、水火、温凉等运动变化中,皆有『阴阳』参与。但我以为,这只是表象。阴阳消长,其背后真正的驱动力,是『五行』的流转生克。不知东君以为如何?” 高景一开口,便直指核心。 东君心中微惊,她没想到这个儒家少年,对阴阳家的理解竟如此深刻。她不动声色地解释道:“先生所言不差。五行,即金、木、水、火、土。凡具有生长、升发、条达舒畅等性质者,归属於木;具有温热、升腾性质者,归属於火……” 高景却笑著打断了她:“东君,你说的这些,只是五行的『名』,而非其『实』。凡是读过几卷书的,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我想知道的是,阴阳家是如何將这套理论,运用到修行与占卜之中的?” 东君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知道,对方这是在逼她拿出真东西了。她沉吟片刻,还是决定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秘闻,来换取对方的信任。 “……以人之五臟为例,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五臟之间,亦遵循五行生剋之理。心火过旺,则需肾水来济;肝木鬱结,则需肺金来疏……此乃医家之理,亦是我阴阳家修行之基。通过吐纳导引之术,调和体內五行之气,便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至於占卜,则是观天象,察五星运转之规律。荧惑守心,太白经天,此皆是五行之力在天道层面的显化。通过推演其轨跡,便可窥见未来之一角……” 高景安静地听著,时不时地点头,或是提出一两个直指核心的问题,往往问得东君都要思索许久才能作答。 不知不觉间,东君发现,这场原本由她主导的“请教”,竟变成了高景在对她进行“考校”。她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將阴阳家一些不传之秘都透露了出来。而每当她想从高景口中套取“心学”的精髓时,对方总能用各种似是而非的大道理,或是直接反问一个更深奥的问题,让她哑口无言。 这傢伙……真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吗? 东君心中惊骇万分,看向高景的眼神,也变得愈发忌惮与好奇。 …… 渭水穿南,宗山亘北,山水俱阳,故称咸阳。 这座由秦孝公始建,歷经数代秦王不断扩建的都城,早已不是寻常城池的规模。它没有外城的城郭,只以內城为核心,不断地向外扩张,仿佛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见证著秦国国力的日益强盛。 马车驶入咸阳,那股扑面而来的铁血与肃杀之气,让高景都为之侧目。街道宽阔得能容纳数辆马车並行,往来的行人步履匆匆,神情严肃,几乎看不到一丝閒散与喧闹。 居中之处,坐落著一座威严肃穆的宫殿,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高高耸立,门上用秦篆书写著“咸阳宫”三个大字。宫殿四周,鳞甲森严的秦锐士如雕塑般佇立,斧鉞高悬,密不透风,让人只敢远观,不敢靠近。 东君看著高景那好奇打量的模样,客套地问道:“先生在咸阳可有落脚之处?若是不嫌弃,可暂住我阴阳家的据点。” “那就打扰了!”高景果断地回头,脸上掛著灿烂的笑容。 东君:“……” 她只是客套一下啊!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懂人情世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高景仿佛没看到她那瞬间僵硬的表情,自顾自地感嘆道:“我还想著去儒家一系的秦官家中叨扰,没想到东君如此热情……对了,既然都这么熟了,那请见秦王之事,也一併劳烦东君了!” 东君张了张嘴,那句“我跟你不熟”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著高景那张纯真无邪的笑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高景见她不说话,便当她默认了,立刻又换了个话题,一脸关切地问道:“对了,韩非被关起来了吗?” 东君下意识地答道:“为何要关他?” 高景嘆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道:“秦国朝堂之上,不知道多少人想置他於死地。明著来,有违秦律,更会惹怒秦王。那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让秦王降罪,借秦王的手,名正言顺地杀了他……对了,你们阴阳家的驻点在何处?” 东君还在思索高景的话,下意识地便报出了地址。等她反应过来时,高景已经掀开车帘,催促玄翦朝著那个方向驾车而去了。 “我们刚才说到哪了?哦,对,杀韩非!”高景重新坐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道,“你们阴阳家也是,想弄死韩非,夺取『苍龙七宿』的秘密,但又不能违背秦王的旨意,只能暗中下手。韩非身边那柄能自行护主的法家神剑『逆鳞』,你们见识过了吧?” 东君顿时被带偏了思路,她蹙起好看的眉头,正色道:“確实是一把神奇的剑,已超出名剑范畴,称为神剑亦不为过!” 高景感慨道:“可惜,终究还是逃不过你们的手段。阴阳咒印,確实不凡!” 东君下意识地昂起天鹅般的脖颈,脸上露出一丝傲然:“那是自然!” “那等我见过秦王之后,能带我去见见韩非吗?”高景诚恳地问道。 东君想了想,道:“可以。我也想见识见识,你是否真如楚南公所言,能够解除那『六魂恐咒』……” 话说到一半,她才猛地反应过来,一双美目圆瞪,怒视著高景:“谁答应帮你见秦王了?!” “你啊!”高景一脸理所当然,隨即再次飞速转移话题,“我听说燕太子丹正在谋划逃出秦国?什么时候动手?” 东君的脑子彻底乱了,她感觉自己再跟这个少年待下去,怕是连阴阳家的核心机密都要被他给套光了。 第101章 治国策 阴阳家在咸阳的据点,距离咸阳宫並不远,是一座独立的、极为奢华的楼阁。 不论是窗欞还是门扉,皆雕花饰金,庭院內奇花异草,爭奇斗艳,一看便知耗费了巨万之资。也不知是阴阳家自己財大气粗,还是那位年轻的秦王为了拉拢他们,才下了这般血本。 “夫鵷鶵发於南海,而飞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东君真是好品味,选了这么个好地方!”高景一进门,便忍不住开口讚嘆。 东君站在一旁,俏脸上依旧带著几分被算计后的不快,冷冷道:“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秦王那里,我只能帮你传达,他见与不见,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多谢!”高景笑得很灿烂,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疏远,自顾自地吩咐道,“还要劳烦东君阁下,帮我准备一些空白的竹简和笔墨……总不能空著手去见秦王吧?” 东君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拳头又硬了:“你倒是不客气……等著!” 说完,便扭著纤腰,气冲冲地走了。 等她走后,高景才微微嘆了口气,对著身旁面无表情的黑白玄翦,一脸沉痛地说道:“回头记得告诉韩非,为了救他,我连脸都不要了!” 黑白玄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 一番洗漱,洗去数日的风尘与疲惫。高景换上一身乾净的儒衫,来到小楼的最高处,凭栏而望,整个咸阳城的景致尽收眼底。他负手而立,身形虽显单薄,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久之后,东君抱著一大捆空白的竹简走了进来,有些粗鲁地往案几上一丟,没好气地说道:“你要的东西,给你带来了。” 高景回过神,笑道:“这种小事,怎敢劳烦东君大驾……笔墨也带来了?” 东君很想给他一个白眼,但良好的教养还是让她忍住了,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来了。” “多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高景走到案前,撩起衣袍,以一种无比標准的姿態,端正地跪坐下来。他摊开空白的竹简,拿起笔,却没有急著落笔,而是闭上双眼,凝神沉思。 直到此时,东君才在高景身上,看到了一种真正属於儒家大贤的气派。 他的身体,坐得笔直,抬头挺胸,拔肩收腹,如同一座巍然不动的山岳,充满了中正、平和、不动摇的力量。如果说跪坐这种礼仪有標准,那东君感觉,高景此刻的姿势,便是那唯一的標准! 而当他闭目沉思时,一股专注到极致的、仿佛与天地都隔绝开来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竟让东君这位阴阳家的顶尖高手,都不敢出声打扰分毫。 她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鬼使神差地走到案几旁,拿起墨条,开始为他细细地研磨起来……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时,那墨汁,已经磨好了。 “呼……” 高景突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睁开双眼,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流转。他提起笔,饱蘸墨汁,笔锋落下,在竹简上写下了《治国策》三个古朴厚重的秦国文字。 然后,便再无停顿,手腕挥洒,一排排字跡,如行云流水般在竹简上铺陈开来。 “三皇五帝德为主,文武周公以礼治,五霸七雄法为王,四海归一当並举。” “纵观古今,人治者王,法治者霸。弃霸而王者,难守其国;弃王而霸者,难收其心。七国归一,千古未有之变局,征其地易,收其心难。王霸之道不可偏废,当並行不悖,人治为本,法治为用,相辅相成!” 寥寥数语,便点明了这篇策论的核心。东君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著,越看,那双星眸睁得越大,脸上越是充满了无尽的震撼。 眼下七国尚未统一,可这少年笔下所写的,竟已是天下一统之后的治理之策!而且,他竟敢將儒家的“王道”与法家的“霸道”相提並论,甚至提出要“王霸並行”!这等离经叛道的思想,若是传出去,怕是立刻就要被天下儒生口诛笔伐! 当一卷竹简写完,高景换了一卷,继续写下“法治篇”三个字时,东君终於忍不住,迫不及待地拿起写完的那捲“人治篇”,细细品读起来。 好厉害! 这是东君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 她看著手上这卷竹简,第一次发现,原来“国”是什么,“民”是什么,“治国”是什么,“治民”又是什么,竟能被剖析得如此清晰,如此透彻! 在这篇“人治篇”中,高景石破天惊地將一个国家,划分为了“统治阶层”、“精英阶层”与“平民阶层”。他清晰地指出了这三个阶层各自不同的诉求,並针对这些诉求,给出了相应的安抚与治理之法。其见解之深刻,眼光之毒辣,让她这位自詡看透世事的阴阳家高人,都感到一阵阵心惊。 这真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能写出来的东西吗? ……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高景已经写完了第三卷“財货篇”。 而东君,还抱著那第一卷竹简,沉迷其中,无法自拔。她感觉这竹简仿佛有什么魔力,读第一遍,能看清国与民的构成;读第二遍,能看清各阶层的心思;读第三遍,竟能从中看到满足各方需求、平衡各方利益的种种手段…… 粗看浅显,细品却博大精深。她每多读一遍,便能有全新的领悟。 她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少年,是如何能將一个国家的运转肌理,剖析得如此淋漓尽致!在这篇《治国策》中,她看到了儒家的仁爱,看到了法家的严苛,看到了道家的无为,甚至看到了墨家、名家、兵家……诸子百家的思想,竟都被他信手拈来,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才是真正的,学贯百家! “咚咚咚!”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將东君从沉思中惊醒。她被打断了思路,顿时有些不满,秀眉一蹙,冷声问道:“何事?我不是说过,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吗?” 门外,传来一个下属忐忑的声音:“东君大人,相国昌平君前来拜访。” 东君一愣,他来做什么? 高景也停下了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微微嘆了口气,將手中的竹简缓缓捲起。 “昌平君是来拜访高景先生的。”门外的声音补充道。 高景正好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摇头笑道:“我还以为躲在阴阳家,能避开这些俗事,没想到……” 东君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羞愧。 昌平君,竟然能让阴阳家的弟子,违背她这位东君的命令,前来通报!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阴阳家內部,早已有人与他暗通款曲! 而高景呢?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到了这一点?他选择住在阴阳家的据点,真的是为了躲避麻烦,而不是……在利用阴阳家,將自己这个“鱼饵”,摆在所有想上鉤的“鱼”面前? 一瞬间,东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阴阳家,在这些真正玩弄权谋的人手中,不过是一件方便趁手的工具罢了。 “昌平君给了你什么好处……”东君的声音,冷得如同腊月的寒冰。 “好了,人家毕竟是秦国丞相,亲自登门,不见也不好。”高景摆了摆手,打断了她即將爆发的怒火,笑道,“我下去见见他便是,就不掺合你们阴阳家的內部事务了。” 第102章 昌平君羋启 楼下客厅,高景见到了如今的秦国丞相,昌平君羋启。 羋姓,熊氏,名启。楚考烈王之子,未来楚国的最后一任君王。当然,如今的他,还是那个深受秦王信任、在秦国权势滔天的丞相。身为楚国王族,他身上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华贵之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想要顶礼膜拜。 不过,这对高景没用。 他只是平静地打量了对方两眼,便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儒家高景,见过昌平君。” 羋启也在打量著高景。虽然早已从各种渠道了解过这位儒家小师叔的传奇事跡,但当面一见,还是为其年幼而感到吃惊,也为其那份不似少年的从容气度而暗自感嘆。 “羋启见过高景先生。”羋启回了一礼,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亲切笑容,“听闻先生入秦,羋启心痒难耐,冒昧来访,还请先生见谅。” “昌平君言重了,请!” “先生请!” 双方隔案跪坐,自有阴阳家的侍女奉上香茶。 与所有贵族之间的交流一样,两人先是天南地北地閒聊,从风土人情到百家学问,气氛融洽。羋启的学识极为渊博,高景的见识又远超这个时代,一番交谈下来,两人都觉获益匪浅。终於,在將气氛烘托到位之后,羋启看似无意地,將话题引向了正题。 “先生入秦,一路走来,观我大秦风貌如何?” 高景正色道:“秦人简朴奋进,无靡靡之音;穿著整洁,无奇装异服;敬畏法律,无违法乱纪之举。实乃强国之基。” 同样的话,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解释。为何“无”?因为秦法禁止! 羋启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却也不点破,只是颇为自豪地笑道:“既然如此,先生可愿留在秦国,一展胸中抱负?羋启愿向大王举荐先生。” 高景眯了眯眼,故作心动地问道:“哦?不知昌平君愿为景举荐何等职位?” 羋启笑著道:“以先生之名望与才识,足以荣登上卿之位!” 高景端起茶杯,不置可否。 羋启继续加码:“自甘罗十二岁拜相之后,我大秦,可再未有过先生这般年纪的上卿了。先生以为如何?” 高景笑了笑,放下茶杯,答非所问:“孟子有云: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捨我其谁也?” 羋启的脸色微微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先生之志,莫非是在这秦国相位?这相位,可不是谁都能坐的!” 高景好奇地看著他:“昌平君这是在嚇唬我吗?” 羋启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又如何?” 高景看著他那副色厉內荏的模样,终於忍不住笑了起来。 羋启的脸色更难看了:“先生何故发笑?” 高景摆了摆手,道:“昌平君莫怪。景只是想起了一则典故,一时失笑。” 羋启疑惑道:“是何典故?” 高景笑道:“当年,惠施在梁国做了宰相,庄子想去见见这位好朋友。有人却急忙去向惠子告状,说庄子来者不善,是想图谋您的相位。惠子听了大为惊恐,派人在国都里搜了三日三夜,也没找到庄子。” “哪料到,庄子却自己登门拜访,对惠子说:『南方有只神鸟,名为鵷雏,您可曾听说过?这鵷雏从南海起飞,要飞到北海去。它非梧桐树不棲,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这时,有只猫头鹰,正津津有味地吃著一只腐烂的老鼠。恰好鵷雏从它头顶飞过。猫头鹰急忙护住那腐烂的老鼠,仰头对著鵷雏发出『嚇!』的一声尖叫,以为鵷雏要来抢它的美食……” 故事讲到这里,高景顿了顿,看著羋启,笑道:“如今,昌平君也在这里嚇唬我……” 羋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著高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在先生眼中,这秦国相位,难道便是那『腐鼠』不成?!” “因人而异罢了。”高景摇了摇头,神情坦然,“但昌平君可以放心。如今的秦国相位,我確实,並无半分奢求。” 羋启盯著高景看了许久,见他神情不似作偽,心中的那块大石才终於落下。他的脸色缓和下来,端起茶杯,笑道:“既然如此,那便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启,自罚一杯!” 双方的交谈,再次恢復了友好的氛围。 …… 就在高景在楼下与昌平君“相谈甚欢”之时,楼上,东君依旧抱著高景写下的那捲“人治篇”,反覆品读。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她骤然回神,便看到一个全身笼罩在华丽星辰袍服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案几旁。 他手上,正拿著高景写下的另外两卷竹简。 东君连忙起身,恭敬地行礼:“见过东皇太一阁下。” 她的心中,充满了惊奇。她从未见过这位神秘莫测的阴阳家最高领袖,离开过东皇宫半步!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风颯颯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东皇太一看著手中的竹简,那声音仿佛不似人间所有,虚无縹緲,带著一种穿透时空的力量,“星象已变,天机已乱……原来,源头在此!” 东君心中一惊,隨即又觉得理所当然:“这三卷竹简,確实……有改变天下之力!”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东皇太一就在这似歌非歌的吟唱声中,身形缓缓淡去,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东君沉默了许久,才对著那空无一人的房间,恭敬地应道:“是,东皇阁下!” …… 楼下,那悠远空灵的歌声,也清晰地传入了高景与羋启的耳中。 羋启疑惑道:“先生,这是……” 高景奇怪地看著他,道:“昌平君是楚人,莫非竟不知,这是当年屈子所作《九歌》中的『山鬼』一篇?” 知道才怪了!羋启心中暗道,却也被高景那信手拈来的博学给镇住了,只能干笑道:“启虽是楚人,却生於秦,长於秦,早已將自己当做秦人了。” 高景闻言,深以为然地感嘆道:“是啊。食秦之禄,忠秦之事。若是心有二意,口是心非,怕是两边都难容,最终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羋启心中猛地一惊,他豁然抬头,死死地盯著高景,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可那张稚嫩的脸上,只有一片真诚的感慨,清澈的眼眸里,看不出半分杂质。 是无心之言吗? 羋启压下心中的惊疑,勉强笑道:“先生说的是。” 又閒聊了几句,羋启自觉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便起身告辞。 高景按照礼节,將他一路送到门口,目送著他的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回到楼顶,见到早已等候在此的东君,高景开口便问道:“刚才是东皇太一?” 东君点头:“是东皇阁下。” 高景好奇地摸著下巴,一脸八卦地问道:“他让你色诱我?” “啪嗒!” 东君手上的竹简,应声掉落在地,整个人都石化了。 第103章 见秦王 “你……你胡说什么!” 东君那张总是覆盖著一层冰霜的绝美脸庞,此刻竟“唰”地一下变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粉色。她又羞又怒地瞪著高景,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高景却一脸坦然,甚至还理直气壮地分析道:“他走的时候念叨的那几句《山鬼》,不是明明白白吗?山鬼,居巫山,慕善窈窕之公子。巫山云雨,这意思还不够明显?” 东君的脸颊烫得几乎要冒出烟来,她感觉自己再跟这个小滑头待下去,迟早要被气得道心失守。她猛地一跺脚,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咬牙切齿的话:“我去向秦王引荐你……你给我等著!” 看著她那如同落荒而逃的背影,高景摸索著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自语道:“看来,阴阳家的內部,也不像表面上那么团结啊……”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重新坐到案前,提笔蘸墨,继续完善他那份足以改变歷史走向的《治国策》。 想要治理好一统之后的中原,绝非是隨便找一个后世王朝的模板套用就可以的。因地制宜,因时而变,都是必须的。秦灭六国,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內部矛盾,若不能理顺,任何美好的制度都只是空中楼阁。 不过,高景那本奇书中,记录了华夏两千多年封建王朝的兴衰更替,无数成败得失的经验教训,这便是他最大的底气。 汉朝初立,延续秦制,却以“黄老”无为之术休养生息,结果国家穷得叮噹响,连皇帝都凑不齐六匹顏色一样的马来拉车,更在白登山被匈奴打得顏面尽失,只能靠送女人和亲来换取和平。 后来汉武帝雄才大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对外重拳出击,將匈奴打到了漠北,封狼居胥,威震四海。可他同样也將文景之治积累下的家底,打了个一乾二净,晚年不得不下“罪己詔”。 可见,单纯的“道家”不行,单纯的“儒家”也不行。唯有兼采百家之长,审时度势,方是长久之道。 …… 当高景在那份关於“军制改革”的竹简上,落下最后一笔时,才惊觉窗外天色已然微亮,竟是不知不觉,一夜未眠。 眼下他所写的,还仅仅是一套框架性的总纲,具体的实施细则,还需要根据未来的实际情况,不断地填充与修正。 来不及休息,东君便已换上了一身华丽的宫装,板著俏脸走了进来,声音清冷地说道:“秦王要见你。” “有劳了,待我洗漱一番。” 这一次,来接高景的,不再是黑白玄翦驾著的那辆小破车,而是一辆由四匹神骏黑马拉著的、极为宽敞华丽的王驾。 周礼有云,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嬴政虽未称帝,却已行天子之实,他派出如此规格的车驾来迎接高景,足见其心中的重视与那份深藏的期盼。 驾车的是一名宦官,衣著以红黑为主,高冠之下,耳边露出几缕红色的头髮。他身形微躬,姿態恭敬,脸上带著和煦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 “中车府令赵高,见过高景先生。大王有请。”他的声音很轻柔,並不尖锐,反而带著一股奇特的磁性,让人听著很舒服。 高景好奇地打量著这位未来顛覆了大秦帝国的权阉。此刻的他,看上去只是一个谦和有礼、八面玲瓏的內侍,与史书上那个指鹿为马、权倾朝野的奸臣形象,截然不同。 也对,若非如此,他又怎能成为那位雄猜之主嬴政,最为信任的心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先生,不好让大王久等。”赵高的语气略带急切,却依旧不失恭敬。 “抱歉。”高景捧著一摞沉甸甸的竹简,笑著道歉,“那就有劳令了。” 宦官弄权,自古有之。赵高能一手顛覆大秦,说到底还是大秦帝国自身出了问题。就算没有赵高,也会有李高、王高……高景只是对他这个人感到好奇,却不至於天真地认为,弄死一个赵高,就能改变歷史的走向。 …… 有了秦王的御驾,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在经过简单的检查后,便径直驶入了威严肃穆的咸阳宫。 马车在一座宏伟的大殿前停下,赵高恭敬地侍立在车旁,为高景掀开车帘。 高景下车,对赵高微微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拾阶而上。殿门敞开,他径直走了进去。 殿內光线充足,却依旧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一人背对殿门,正负手立於一幅巨大的帛图之前。他身著一袭玄色常服,除了腰间一条古朴的玉带,再无半分华饰。但那挺拔如剑的腰身,那渊渟岳峙的气度,却散发著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让人不敢直视。 s 尚公子……不,现在应该称他为秦王了。 “儒家高景,见过秦王!”高景在殿中站定,对著那道背影,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儒家大礼。 嬴政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注视著面前那巨大的帛图,声音沉稳而有力:“先生可知,此为何物?” 高景扫了一眼那帛图,淡然道:“回秦王,此乃……真正的天下!” 那是一副他亲手绘製,又让李斯带回秦国的世界地图。虽然受限於这个时代的认知,地图的细节与后世相比有不少误差,但那片远比七国广袤无数倍的浩瀚疆域,依旧足以给任何人带来前所未有的视觉与心灵衝击。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嬴政终於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死死地锁在高景身上,“若非先生,若非李斯,寡人怕是永远不知,寡人汲汲营营、梦寐以求的天下,竟只是这广袤世界中,不足手掌的一隅之地!” 高景回视著他,比起上次在新郑相见,如今的嬴政,脸上多了几分属於君王的冷冽与威严,那份潜藏在骨子里的霸道,已然显露无疑。 高景笑道:“师兄荀子有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天下虽大,却也需一步步走过去。能看到多远的风景,取决於脚下的路,能走多远。” “荀子此言有理!”嬴政赞同地点头,隨即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寡人更想知道的是,先生为何要將这天下,给李斯看?” 高景笑了,坦然答道:“李斯才华不缺,只是志向太小,只想做那粮仓之中,一只衣食无忧的肥鼠。若不为他开一扇窗,拓宽他的眼界,他又怎会知道,在这真正的天下之中,一只肥鼠,是何等的渺小与可笑!” “哈哈哈……先生有心了!”嬴政闻言,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请坐!” “多谢秦王。” 两人隔案对坐,嬴政没有再绕圈子,直奔主题:“先生此来,是为韩非,还是为我大秦?” “既为韩非,也为大秦,更是为这天下而来。”高景的回答,滴水不漏。 嬴政盯著他,沉声问道:“先生请细说。” 高景嘆了口气:“我与韩非相交莫逆,不忍他死於非命。然,韩非有王佐之才,秦国却非他施展抱负之地。”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杀意,他缓缓说道:“我与韩非数次长谈,爱其才,敬其志,屡次邀他入秦,却都被其婉拒……寡人向来以为,不能为我所用之才,必为我所杀!” 言下之意,若是不能劝服韩非,那便不必再说了。 高景却不慌不忙,端起茶杯,反问道:“秦王可知,庄子三剑?” 第104章 交谈 “庄子三剑?”嬴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高景將茶杯放下,不紧不慢地將庄子三剑的典故娓娓道来。从百姓之剑的逞凶斗狠,到诸侯之剑的安邦定国,再到天子之剑的匡正天下。 嬴政安静地听著,眼神愈发深邃。 “当初在韩国,寡人曾与韩非说,寡人慾铸一柄天子之剑,寡人为执剑者,他为铸剑者,却被他拒绝了。”嬴政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遗憾。 高景笑了笑,一针见血地问道:“大王要做这柄剑的执剑者,而非舞剑者?” 嬴政一愣:“有何区別?” “区別大了。”高景正色道,“执剑者,心之所向,剑之所指!而舞剑者,剑之所指,心之所向!执剑者,是剑的主人;而舞剑者,却是剑的奴隶!” “剑的奴隶?”嬴政的眉头紧紧皱起。 高景看著他,继续道:“观大王亲政后的举动,雷厉风行,集权於一身,以便掌控整个秦国……但这个庞大繁琐的政务,大王处理的可还轻鬆?究竟是大王在掌控著秦国,还是秦国这台庞大的机器,束缚著大王?”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嬴政心中的迷雾。他亲政以来,每日批阅的竹简堆积如山,事无巨细皆要过问,早已是心力交瘁。他本以为这是君王勤政的表现,此刻被高景点破,才猛然惊醒,自己竟不知不觉间,成了这台政务机器的奴隶! 他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虚心的姿態问道:“那依先生之见,寡人该如何,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执剑者』?” “正名!”高景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 他將带来的那一摞竹简,恭恭敬敬地奉到嬴政面前:“这是景入秦后,耗费数日心血所著的《治国策》。秦王请观之,看能否为大王……铸一柄真正的天子之剑!” 嬴政深吸一口气,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竹简,仿佛接过的不是文字,而是整个天下的未来。他缓缓展开第一卷,目光甫一接触,便再也无法移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一看,就停不下来了。 …… 另一边,李斯奉秦王之命,前来探望被软禁於馆舍的韩非。 “师兄!” 李斯走进屋內,便看到韩非如一滩烂泥般瘫在榻上,周身散发著浓郁的酒气,闻言只是醉醺醺地睁开眼:“哦,是师弟啊。” “师兄这是彻底放弃,想把自己醉死?”李斯看著他这副模样,既心疼,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韩非挣扎著起身,满口酒气地苦笑道:“若是能选择,我自然希望是醉死……不过现在看来,怕是没得选了。” 李斯笑了,道:“小师叔来了。” 韩非一愣。 李斯重复道:“小师叔昨天入的咸阳,今天便被秦王召入宫中,如今已经三个时辰了,还不见出来。” 韩非苦笑道:“看来我这条烂命,还能救一救,就是辛苦小师叔了。” 李斯道:“以李斯看来,师兄不仅能保住命,还能一展胸中抱负。” 韩非摇头道:“小师叔知我。” 李斯道:“正因小师叔知你,却还是入秦,必有两全之策!” 韩非好奇地看著李斯,道:“小师叔到底给师弟你看了什么?师弟如今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李斯眼中光芒炙热:“天下!我从小师叔的书里,看到了真正的天下!” 韩非疑惑道:“天下?七国之天下?” 李斯自傲的一笑,道:“师兄的眼界虽大,却脱不开韩国……韩国算什么?七国算什么?我看到的天下,是师兄永远无法想像的!” 韩非沉默,他能从李斯的语气中听到那无与伦比的壮志! “李斯自求学开始,就一直想跟师兄一较胜负,如今……却没了这个念头了!” 李斯起身,道:“师兄,你早就输了!” 说完,就离开了。 目送李斯离开,韩非呢喃道:“是啊,一开始我就输了……” …… 咸阳宫內,赵高小心翼翼地迈入殿中,就看到高景跟秦王,毫无仪態地將脑袋凑在一起,指著案几上的竹简,激烈地討论著。 在秦王身边侍奉许久,赵高却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秦王。没有君王的威严,更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学子,神情激动,眼神充满了光彩。 “……先生请再拆解此条……” “王权至上,以民治下……” “一个国家息息相关的,君王以下,无非官员、財货、兵马、法律、工事这几方面。君王只需明確各部职权,將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便可高高在上,而不必亲力亲为……” “掌控住官员的委任、升迁,便如同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兵马必须掌握在君王手中,无王令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两人越说越兴奋,已经顾不得其他了。 赵高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低声道:“大王,该进膳了。” 嬴政的眼睛都没有从竹简上挪开,隨口道:“拿过来,在这隨便吃点……先生,这『礼法』又作何解释?” “礼法便是礼与法並举……” 第105章 试行韩国 “孔子推崇周礼,但其核心为『仁』;孟子为『义』;荀子在仁义之上,再取『礼法』……” “……民需知法,方能守法……” “律法条例繁琐,而且需要因时增减,庶民不识字,无法隨时了解新的法条……” “故而我把律法拆分,庶民只需要了解其中不变的底限,如无故杀人者死,无辜伤人者罚,盗窃抢劫者判刑。让他们知道,法律是保护他们利益的最后屏障,而非只是束缚他们的枷锁。至於更细致的条文,则交由专业的律法官员去执行和解释……” …… 赵高再次凑近,压低了声音,几乎带著哭腔:“大王,天黑了。” 嬴政正听得兴起,头也不抬地呵斥道:“滚出去!” 赵高连忙小碎步退走,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他从未见过大王对任何人如此推心置腹,更未见过大王因与人交谈而废寢忘食。这位儒家小先生,当真是有鬼神莫测之能! “先生继续,这『兵』又如何拆解?” “如今七国战乱,唯有秋冬出兵,为何?皆因需要耕种,耕时为农,战时为兵。若能將『兵』从『农』中剥离,建立一支常备的职业军队,那何时不能出兵……” “即便战时,也不耽搁耕种,国力自然远胜他国……” …… “大王可在里面?” 咸阳宫外,昌平君羋启看似平静地询问著,但袖中的手却因为紧张而在微微颤抖。 赵高站在门口,恭敬地道:“大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昌平君身躯一震,表情复杂,呢喃道:“三天了!” “是!”赵高似有意似无意地道,“大王与高景先生的交谈,已经持续三天三夜了!” 昌平君默默地看了赵高一眼,转身离开。那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与无力。 …… “三天了,那高景究竟写了什么?” 阴阳家的楼阁之上,女子身材曼妙,一身华丽紫裙,轻纱蒙眼,正是月神。 在她身边,东君遥望著咸阳宫的方向,语气复杂地道:“自然是能改变天下的东西。” 月神轻声道:“听说他便是东皇阁下与楚南公为你选的夫婿?据说才十三岁呢!” 东君顿时破功,狠狠瞪了她一眼,扭头就走。 “十三岁哦,等他长大,还需要好几年呢……”身后,月神还在用那空灵的声音刺激著她的神经。 一只乌金色的三足金乌猛然腾飞,携滚滚烈焰,直接將月神淹没。 片刻后,月神狼狈地脱身,紫裙被烧得破破烂烂,到处透著风光,头髮焦黄。明明狼狈不堪,月神却笑得很得意。 …… 咸阳宫內,谈话已经接近尾声。 “先生的《治国策》,字字千钧吶!纲举目张,有此策论,大秦万世之基,依稀就在眼前。” 嬴政感慨万千,端起一旁的酒樽,正色道:“先生胸中所学,嬴政既惊且佩,来,嬴政与先生痛饮一爵!敬先生!” 高景也端起酒樽:“敬秦王!” 二人饮尽。 嬴政长吐一口气,道:“寡人已经迫不及待想在秦国施行先生之法了!秦国愿以相国之位,请先生铸剑!” 说著,嬴政竟要起身行大礼! “万万不可!”高景连忙將他按住,正色道,“此策万不可在此时的秦国施行!” 嬴政一愣:“何故?” 高景道:“此策从未有过先例,虽是景所思,但未曾有过实践,具体是否可行,还未有定论!” “必然可行!”嬴政比高景还有信心,道,“寡人对《治国策》有信心,对先生有信心!” 高景摇头,道:“在高景看来,唯有实践,才能检验其是否真的可行!治大国如烹小鲜,急躁不得!而且秦国如今厉兵秣马,正欲一统六国,此时万万动不得!” 嬴政听了,也回过神来,遗憾道:“確实如先生所言,可惜……” 高景笑了笑,道:“不如选择一个地方,先对此策实验一番?” 嬴政眼前一亮:“先生一语惊人!秦国境內,先生可任选一地,试行此策!” 高景摇头,道:“秦王忘了,景说过,此时秦国需集中力量灭六国,动不得!” 嬴政疑惑道:“先生的意思是?” 高景默默吐出两个字:“韩国!” 嬴政一窒,沉默了。 高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道:“韩国孱弱,秦王挥手可灭,不足为患!韩国地处四战之地,即便韩国做大,秦王亦可围剿之!韩国曾公开言称,以韩侍秦,只需秦王一詔,韩王便不得不消减军队数量!秦韩相邻,韩国的一举一动都在秦国监视之下,如何翻身?” “韩非有大才,却不肯侍秦,若是让他治韩,他岂能不竭尽所学?到时候,他的所学用於韩,还是用於秦……有区別吗?” 嬴政苦笑道:“先生还真是为了韩非,大费周章呢!” 高景无奈,道:“他毕竟叫我一声小师叔……当年我刚入小圣贤庄,便是韩非教我识字,我又岂能见死不救?更何况在韩国试行《治国策》,待秦国灭了其他五国,若成,秦王隨手便可灭韩;若不成,韩国乱,秦王亦可顺势接掌韩国。以秦国眼下的国力,灭五国仅需数年,不会超过十年!区区十年,韩国纵然全民皆兵,又岂能比得过楚国?” 嬴政看看高景,又看看桌上摊开的《治国策》,表情挣扎。 高景再加一注,道:“秦王若是还不放心,可以指派一人,我助他掌管韩国十万边军!” 嬴政眼前一亮:“果真如此?” 高景肯定的点头,道:“若是做不到,我即刻离韩!” 嬴政一拍桌案:“好!寡人信先生,这便下旨,封先生为上卿,入韩为相!但先生也需答应寡人一个条件。” “秦王请说!” 嬴政笑著道:“先生且回,以后便知!” “那韩非?” “隨先生的意便是!” “多谢秦王!” 第106章 再见韩非 战国时期,各国之间交换国相是常有之事,特別是盟约国之间。 苏秦当初引导六国合纵攻秦,除了盟约外,就是他佩六国相印,同时成为六国之相,来增加彼此的信任。张仪也是,先是秦相,然后入魏为魏相,返秦又为秦相。当年吕不韦派张唐去燕国当相国,以方便联合燕国攻打赵国,张唐不肯去,就是甘罗说服他的。 所以,秦王派一位上卿入韩为相,对於畏秦如虎的韩国而言,只会欣喜若狂,绝不敢有半分拒绝。 …… 赵高把高景一路送出咸阳宫,东君已经在宫门口等候多时了。 “多谢令上了。”见到东君,高景便朝赵高道了声谢。 “先生客气了!”赵高无比恭敬,比入宫前还要恭敬百倍。 - 高景对他笑了笑,然后走向东君:“等我?” 东君的眼神有些复杂,她点了点头,道:“你入宫三天,整个咸阳城都快闹翻天了。我奉东皇阁下之命,护你周全。” 高景失笑,道:“难道还有人敢公然刺杀我不成?” 东君正色道:“大意不得。现在想杀你的人,可不比想杀秦王的少。” “好吧。”高景也无所谓,反正未来几年,他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眼线。他话锋一转:“带我去见韩非吧。” “跟我来。” 二人登上马车,一路来到质子馆。在其中一间门户前,高景下了马车,打量了一眼,道:“秦王对韩非不错嘛。” 韩非可不是质子,而是弃子,是韩王丟过来侍奉秦国的。能住在这里,已是天大的恩典。 一进门,两道黑白影子一闪,便有两个人拦在高景面前。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黑一白,肩膀上都带著鸟羽装饰。 高景撇撇嘴,道:“你们怎么在这?” “乐家墨鸦,白凤,见过先生。”黑衣的墨鸦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乐家?”高景目光古怪,越过墨鸦,落到那个一脸傲娇的白凤身上。 白凤骄傲地昂著头,墨鸦倒是隨和一些,苦笑道:“没办法,谁让我这个弟弟爱上了弄玉大家的琴声。弄玉大家怕韩非公子有失,便派我们前来护卫。” 高景眉头一挑:“確定是爱上琴,而不是爱上人?” 白凤冷哼道:“女人有什么好的,她要是没有一首琴声,如何值得我效忠?” 高景呵呵一笑,道:“说得对,男女结合只为繁衍生息,男人之间才会拥有真爱。” t 说话间,眼神还不断地在墨鸦和白凤之间来回扫过。 墨鸦苦笑不已,连忙侧过身,顺便拉开了快要炸毛的白凤。 卫庄失踪,流沙確实没什么高手了。派他们来,也是无奈之举。 越过二人,高景径直朝房间走去。身后的东君跟上,只是淡淡地扫了二人一眼。 墨鸦忍不住心头一凛,再次后退,心里一阵无奈:脱离了夜幕,来了秦国才知道高手何其多,就凭他们两个,哪保护得了韩非? …… 房间里,韩非还是醉成一滩烂泥。 高景见到这一幕,差点连“定”境都维持不住,直接上前,一脚踹在韩非身上。 韩非被踹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师叔?” - “还活著呢?”高景没有好语气的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掀起衣袖。 手臂上,青紫色的脉络正顺著小臂向手掌蔓延,看著狰狞可怖。 “这就是六魂恐咒?”高景扭头问东君道。 “没错。”东君若无其事的道,“楚南公说你能解除,如果你做不到,那韩非终究还是一死,你所做的一切也都是白费力气了。” 高景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感悟著。 楚南公的意思,高景又怎么听不明白?不是他高景能解除六魂恐咒,而是“浩然正气”能解除!但具体如何做,就需要高景自己研究了。 韩非笑著道:“小师叔不必费心了,韩非一命,不值得小师叔大费周章。” “这话你早点说,我就不来了,现在才说……晚了!” 高景睁开眼,丟下韩非的手臂,然后从腰间抽出无字书,当著两个人的面翻看了起来。 韩非张张嘴,忍不住惊嘆道:“难道小师叔的无字书里,还藏著六魂恐咒的解法?” 东君也有同样的心思,看著无字书的眼神不免有些炙热。 高景好像没听到一样,心神沉入书中。 …… 不知过去多久,高景突然把书一合,对韩非道:“隨便琢磨了个办法,权且一试,死了算你活该!” 韩非笑道:“小师叔儘管放手施展,韩非这条命本来就是被小师叔捡回来的。” “那行!” 高景点点头,再次把书翻开一页,盯著书看了片刻,整个人突然变得无比的“静”! 就好像无风的湖水,水波不兴,寂静无比! 就在这种状態下,高景突然抬起手臂,並指凌空书写,指尖划过的地方,虚空留下了白色的痕跡。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一排排周朝文字並列在半空,初始是白色,但却如惶惶天日,让人无法直视,心生渺小之感。 东君顿时瞪大眼,脱口惊呼道:“道家人宗的雪后初晴?” 但却在下一刻自我否定了:“不对,不是道家心法……是儒家浩然气!你居然能以儒家浩然气驱动道家人宗心法?” “太吵了!” 高景淡淡的道,手指挥舞不停,只写到“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后便停住了。 其实写的什么不重要,其中的“意”才是最重要的! 悬空的大字如绸带一般,涌入韩非体內。 下一刻,韩非全身一震,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去,將整间屋子都带的震动了一下。 外面的墨鸦白凤也被惊动,冲了进来。 东君快步上前,拉开韩非的衣领,不敢置信道:“真的解除了?” 高景把书一合,整个人透露著疲倦之色。 衣服也不脱,直接往床上一趟,眼睛一闭:“收拾一下,等我睡醒了,跟我去韩国……” 话没说完,人就睡著了。 第107章 章台宫 阴阳家的咒印,归根结底就是用自身阴阳二气,扰乱目標身体內的五行运转,从而使其气血逆乱,生机断绝。 此法阴毒,讲究一个“乱”字。而浩然正气,却是至正至阳,讲究一个“正”字。正可压邪,乱可归序,能解除此咒,也就不难理解了。 高景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悠悠醒转。 他睁开眼,便看到韩非正跪坐在榻边的案几旁,奋笔疾书,脸上再无半分醉生梦死的颓唐,取而代之的,是重获新生的清明与锐气。 “小师叔醒了。”韩非听到动静,放下笔,转过头来打著招呼。 “嗯……”高景还有些迷糊,起身用湿巾擦了把脸才精神起来,问道,“我睡了多久?” 韩非想了想,道:“大概一天一夜……对了,秦王近侍赵高来过,请小师叔明日参加秦国的朝议。见小师叔睡得熟,没人敢打扰。” 高景想了想,道:“参加完朝议,我们就可以回韩国了。” 韩非放下笔,起身对著高景,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韩非,多谢小师叔救命之恩。” “你別怪我就好。”高景到案边坐下,拿过韩非写的竹简,隨口道,“我把你卖给了秦国,顺便把韩国那十万边军也给卖了。” 韩非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秦国若要灭韩,再多十万边军也无用。至於我……小师叔既然这么做,必有深意。” 高景视线落在竹简上,继续道:“我还要在韩国变法,韩王若是阻我,我会让他王令不出韩王宫。” 韩非沉默了一下,嘆气道:“小师叔这是拿整个韩国,来换我韩非的命?” “看你怎么想了。”高景看向韩非,道,“你一心想拯救韩国,那到底是想拯救韩国的什么?韩国百姓?韩国社稷?还是韩王安?” 韩非默默地吐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韩非明白了!” “明白了你还写这个?”高景没好气的晃著手上的竹简,恨其不爭道,“你这是生怕自己死不了吗?” 竹简上,韩非用极其恶毒的语气,在咒骂秦国上卿姚贾。什么“以王之权,国之宜,外自交於诸侯”,什么“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还说什么不杀姚贾,秦王就无法“厉群臣”……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姚贾是什么人?秦国上卿,秦王亲赐“资车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舞以其剑”,让他全面代表秦王出使別国!这样的信任,韩非居然想著离间? 原本的歷史上,秦国即將出兵灭韩魏,就是因为姚贾的游说贿赂,其他四国才没有出兵相助,可见姚贾的能力! 韩非乾笑一声,无言以对。 高景恨恨地指了指他,將竹简丟到一旁的火炉里,道:“別再多事了,等回了韩国,隨你怎么折腾!” “明白了,小师叔。”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 …… 高景还是不放心,乾脆就在韩非这里住了一夜。直到第二天赵高来把他接走。 章台宫大殿,此时秦国文武百官早已聚集在此,討论著秦国政务。 赵高將高景一路带到章台宫门口,叮嘱他在此等候,自己小心翼翼地入了章台宫。没等多久,就听到里面喊“召儒家高景上卿覲见”。 高景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昂首阔步迈入大殿。 第108章 爭辩 空旷!威严!肃穆! 这是章台宫给高景的感觉。置身此处,能清楚地让人察觉到自身的渺小。大殿之內,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一个个气息沉凝,目光如炬;殿门之外,秦锐士甲光森然,戈矛如林。那股扑面而来的铁血与威压,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之人当场崩溃。 高景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年那个荆軻的副手秦舞阳,会在这里怂了。 但他不是秦舞阳。 高景腰背挺直,脚步不急不缓地踏入章台宫,就在那无数道或审视、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注视下,一路行至阶前,对著那高高在上的身影,朗声行礼:“臣,高景,拜见大王!” 王座之上,嬴政身著玄色王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威严的面容在垂下的玉珠后若隱若现,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神秘。他对著身旁的赵高微微頷首。 赵高会意,上前一步,展开詔书,用他那独特的、富有磁性的声音,高声宣道:“奉大王詔令,封儒家高景为秦之上卿,授银印青綬!即日持旌节,入韩为相,代寡人巡视三川之地!” 简单明了,却石破天惊! 高景还未来得及谢恩,一旁的昌平君羋启便第一个跳了出来,急声反对:“大王三思!此乃阳谋之计,万万不可啊!” 嬴政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昌平君转头对群臣道:“诸位大人!当年高景初入韩国,韩王便曾召见,请教救韩之策。高先生,不知可有此事?” 高景坦然点头,道:“回昌平君,確有此事!” 昌平君心中一喜,追问道:“不知先生为韩王设下何等妙计?” 高景也不隱瞒,直接道:“景为韩王设下『臥薪尝胆』之策。劝其入秦称臣,请秦驻兵,外依强秦,內图变法,以待天时!” 没想到高景居然这么老实,昌c平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冷笑道:“那先生若是入韩为相,当如何?” 高景笑了笑,理所当然地说道:“自然是助韩王变法强韩,以待天时。” 昌平君傻眼了。他怎么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反倒是武將那边,传来一片齐刷刷的呵斥:“大胆竖子!” 高景神態不卑不亢,只是对著那群杀气腾腾的將军们,行了一个儒家之礼。 武將队列中,一位鬚髮斑白、身形魁梧的老將缓缓出列。他腰间虽未佩剑,但那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铁血煞气,却比任何利剑都要锋锐。他盯著高景,沉声问道:“先生如此坦诚,就不怕吗?” 高景打量著这位老將,笑道:“怕。將军身披上將军甲冑,代表的是大秦军威,景一介儒生,自然是怕的。” 老將一愣,怒气消散,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怕的,只是我这身衣甲?” “不。”高景摇头,“即便將军卸甲归田,混跡於民,景还是怕。” a 这次不仅是老將,殿內文武,乃至於高高在上的嬴政,都疑惑不解了。 高景平静地道:“单凭年龄、体格上的差距,將军便足以让景畏惧了。又何必再加上『上將军』的衣甲,与那份赫赫战功呢?” 老將若有所思。 高景朝嬴政行礼,朗声道:“韩国,亦是如高景一般!秦国任遣一將便足以覆韩,又何必文武百官齐出?大王既已决定用韩国试行新政,又何必担忧其区区反心?此非强国之君,该有的气度!” 这番话,既是解释,也是反將一军。 “彩!”老將抚掌大笑,对著高景郑重行礼,“王翦,见过高景先生!” 果然是他。高景连忙回礼。 昌平君依旧不甘,道:“你若入韩,焉知不会对我秦国造成损害!” 高景道:“昔日在陶邑,有郑、王二人一起行商,他们始终很和睦,將生意做得很大。后来有人便问,你二人是怎样做到和睦相处?郑、王二人便回答:我不做损害他利益的事,他也不做损害我利益的事,所以我们的合作才会长久。” 昌平君怒道:“区区商贾之言,岂能与国之大事相提並论?” 高景笑道:“老子曾在《道德经》中言道,『治大国若烹小鲜』。庖厨之事,竟能与治国相提並论?由此可见,有些道理是可以通用的。” 昌平君语窒,无言以对,乾脆拋开高景,直接对嬴政道:“大王,秦国並诸侯,需先灭韩,韩灭方可长驱直入,攻打燕齐!” 不需要嬴政出声,高景直接道:“韩王不敢不借道与秦,而且还有粮草輜重赠与秦军!” 昌平君还是不甘心,道:“与其担心韩国反覆,不如直接灭之!” 嬴政终於开口了,他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好了。高景上卿所行,乃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寡人早知是计,却不得不应。” a 他对著赵高示意:“给昌平君看看。” 赵高躬身,从嬴政案前托起那几卷竹简,快步走下台阶,送到昌平君面前。 嬴政道:“这是高景上卿的《治国策》,昌平君看看如何?” 昌平君惊疑不定的接过,展开看了起来。 …… 趁著昌平君阅看的时间,王翦突然开口道:“听闻儒家高景先生年纪虽小,所学却是惊人,不知对我兵家如何看待?” 高景想了想,道:“在高景看来,用兵之道,大致可分为四类,即『兵权谋』、『兵形势』、『兵阴阳』以及『兵技巧』。” 王翦一愣,正色道:“请先生指教!” 其他武將也纷纷竖起耳朵,连文官跟嬴政也把注意力转移过来。 兵法这东西,一直都是秘而不宣的,就连殿內的秦將也不一定有机会学习。如今能听到人讲兵法,又怎么能错过呢? 第109章 用兵之道 章台宫內,高景那一番关於兵家四道的言论,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在场的武將,无一不是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宿將,他们对兵法的理解,大多源於家传或是在战场上的亲身实践,零散而不成体系。如今听高景这般纲举目张地將用兵之道剖析得如此透彻,一个个都如遭雷击,仿佛被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高景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所谓『兵权谋』,乃是以智取胜之道。兵不厌诈,战场之上,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皆为手段。无论是战术上的佯攻、埋伏,还是战略上的离间、威慑,乃至外交上的合纵、连横,凡是能以最小代价达成最终胜利的计谋,皆可归於此类。此道,在於无所不用其极!” 眾人回顾自己所知的战爭,无论是长平之战中白起的诱敌深入,还是信陵君的窃符救赵,一一对应下来,顿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果然如此! 王翦迫不及待地追问:“敢问先生,何为『兵形势』?” 高景笑了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殿中角落里的一副棋盘,对嬴政道:“大王,臣在小圣贤庄时,常与师兄荀子对弈,奈何棋艺不精,屡战屡败。后来,臣便想出了一个『不败』的法子。” 连嬴政都忍不住被勾起了好奇心,急忙问道:“是何方法?” 高景笑道:“那便是不与师兄下棋了!” 满朝文武先是一愣,隨即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高景这才解释道:“所谓『兵形势』,便在於此!要看清楚敌我之间的『形』与『势』。『形』,指军队的实力、数量、装备等有形之物;而『势』,则指军队的状態、士气、所处的环境等无形之气。在敌军强盛之时,我方当暂避其锋芒;而敌军若势弱气衰,则当如饿虎扑食,穷追猛打!” “师兄荀子棋力甚强,於棋局之上,『势』常胜於我,我若强行对弈,便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必败无疑。故而,我只能避而不战,此为『避其锋』。待我勤学苦练,棋力增长,而师兄年事已高,精力衰退,到那时……呵呵!” 听他这么说,所有人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秦王也笑著道:“上卿此举,避实击虚,不爭一时之长短,颇合兵法之道!” 高景继续道:“何时避敌锋芒,何时果断出击,何时造势,何时借势,这便是为將者必须要掌握的本领。其核心,在於主导战局,让敌军被自己牵著鼻子走,使其疲於奔命,最终在不知不觉中,落入我方早已布好的陷阱之中。不仅是用兵之道,便是国家邦交,亦是如此,当看清天下之『形』与『势』!” 嬴政若有所思,眼中闪过明悟之色:“正是如此,寡人受教了!” 王翦又问:“那请问先生,『兵阴阳』又作何解?” 高景神色一肃,正色道:“兵者,道也!平庸之將所著重者,乃兵力多寡,勇猛如何,此类武將比比皆是,不足掛齿!高明之將,不仅要知己知彼,善用兵將,还要观天时,明地利,懂人和!然而在高景看来,仅如此,尚不足道也!” 他环视眾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彻殿堂:“『兵』者,有可见之兵,荷戟执戈,肉身之士;亦有不可见之兵,日月星辰,风云水火,山川湖泽!天地万物,万般气象,皆可为我所用,皆可为兵!” “『兵阴阳』之道便在於此!何时藏虹不见,可利埋伏;何时雷始收声,可趁夜奇袭;何时土润溽暑,疫病易生;何时雾霾蒸腾,可惑敌军。將天时、地利、阴阳、五行、卜筮、鬼神之说,尽数諳熟於胸,融匯於心,运用得当,一人便可胜於百万雄师!” “彩!” 这次,不仅是武將,连那些一向对兵事不屑一顾的文臣,都禁不住地齐声喝彩。他们仿佛看到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广阔天地,战爭在他们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杀伐,而是一场包罗万象、与天地共鸣的艺术! 嬴政不知何时已经忍不住从王座上走下,来到高景面前,迫不及待地问道:“听先生讲述用兵之道,方知其中深奥玄妙,就连寡人也听得心血沸腾……那『兵技巧』又作何解释?” “大王可知『墨守成规』?”高景笑问。 嬴政愣了一下,道:“自然是知道的。” 高景笑著道:“墨家善守,推崇『非攻』,常常帮助弱小的国家抵御强国的进犯,极其擅长打造各种精巧的防守器械来守护城池。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套成熟完善的理论与方法,这便是『墨守成规』!” “而『兵技巧』便在於此,其核心,在於凭藉精良的进攻、防守器械,来取得战爭的胜利!因此,在高景看来,一位真正合格的將领,不仅要知权谋、明形势、通天文、识地理,晓阴阳,更要懂得打造犀利的攻城器械,建造坚固的防御工事,以器械之利,来弥补兵力之不足!” “彩!” 王翦长舒一口气,对著高景,发自內心地行了一个军中大礼,正色道:“高景先生一番话,將『用兵之道』讲述得淋漓尽致!王翦钦服!” “我等钦服!”眾武將亦齐声附和,看向高景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与狂热。 就在此时,一直默默旁观的昌平君,突然快步出列,对著嬴政大声道:“大王,高景先生有此等经天纬地之才,当留我大秦,为我大秦效力啊!” 他已经看完了高景的那份《治国策》,此刻再听完这番兵家至理,心中对高景的忌惮与爱才之心交织在一起,复杂到了极点。他知道,绝不能放任这等人物回到韩国! 高景却摇了摇头,谦逊道:“秦国已有诸位贤臣勇將辅佐大王,高景留在秦国,不过是锦上添花,作用並不大。” 昌平君急了,追问道:“先生如此大才,为何偏要去那弹丸之地的韩国?难道在先生眼中,我王並非一统天下的明君吗?” 王翦闻言大怒,踏前一步,对昌平君怒目而视:“昌平君,你此言有离间君臣之嫌!” 作为秦將,他刚刚听了高景对用兵之道的理解,大受裨益,心中已存了“半师之谊”,此时自然要为高景说话。 昌平君也知自己失言,停顿了一下,才缓和语气道:“上將军严重了,我只是隨口一说,只是不解先生为何偏要去韩国……” 高景笑著道:“高景虽然身在韩国,但所谋却是为了秦国,此中细节,大王已知!至於秦王是否是『明君』,高景以为,『明』者,明辨是非利害……就好像此刻,大王心中亦觉得昌平君所言欠妥当,但碍於昌平君丞相的身份,不便直言。这份容人之量,便是明君之道了。” 昌平君顿时张口结舌,愣了半晌后,才强辩道:“先生好是无礼,你又不是秦王,又怎知大王的心思?” 高景平静地回视著他,悠然道:“昌平君也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大王的心思呢?” “呵……” 高台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嬴政,终於忍不住轻笑出声。惠施与庄子之间的“濠梁之辩”,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大殿里,凡是听懂这个典故的大臣,也都忍不住偷偷发笑,气氛顿时轻鬆了不少。 大概是昌平君的脸色太难看了,嬴政挥了挥手,为这场爭论画上了句號:“好了昌平君,上卿入韩为相之事,就此议定吧!寡人,信得过上卿!” - 昌平君无奈,只得躬身应道:“臣,遵旨。” 高景也对著嬴政,再次躬身行礼:“臣,多谢大王信赖!” 第110章 章邯 朝议结束,嬴政不仅正式册封高景为秦国上卿,入韩为相,更履行了他之前的承诺,赐予高景“十乘之兵”作为护卫仪仗,並亲自指派了一名他绝对信得过的心腹將领,统领这支队伍。 此人,正是章邯。 章台宫外,当高景见到这位未来的大秦最后一根顶樑柱时,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此刻的章邯,还很年轻,三十岁许,面容刚毅,眼神沉稳,身上穿著一套寻常的校尉鎧甲,看不出半分日后统帅数十万大军的威势,但那份內敛的精悍之气,却如同一柄藏於鞘中的利剑,让人不敢小覷。 “末將章邯,奉大王之命,护卫上卿周全!”章邯对著高景,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不卑不亢。 “有劳章邯將军了。”高景亦还了一礼。 …… 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咸阳。 秦王赐下的四驾豪华马车,最终还是被东君毫不客气地占了。高景自己,依旧习惯性地坐回了他那辆朴素的小马车,韩非也乐得跟他挤在一起。 一出咸阳,高景便去见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黑白玄翦,將一枚令牌递给了他。 “罗网?”黑白玄翦看著令牌上那熟悉的蜘蛛网纹路,眉头紧紧皱起。 玄翦也不隱瞒,道:“嗯,有罗网的人找到我,给了我这个令牌。说是凭此令,可以调动韩国境內所有的罗网杀手。” 韩非从马车里钻出头,饶有兴致地问道:“好东西啊!小师叔,有了这个,咱们回韩国,岂不是如虎添翼?” 高景却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七百多名军容整肃的秦军士卒,以及为首的章邯,平静地说道:“此去韩国,我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堂堂正正,放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这块令牌,用不上。” 他看向玄翦,道:“你若想重回罗网,我不拦你。你若想跟著我,那这块令牌,便不必留著了。” 黑白玄翦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那个死在自己剑下的女人,想起了芊芊,想起了那段被仇恨蒙蔽的日子,最终,他伸出手,內力到处,那块足以让无数江湖人眼红的令牌,便在他掌中化为了齏粉。 “我跟著你。”他的回答,简单而坚定。 高景满意地点了点头。 车队继续前行,章邯治军极严,七百五十人的队伍,行进间竟是鸦雀无声,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车轮碾过的声音。 a 高景看著前方那不苟言笑的章邯,忽然开口,对著车旁的韩非笑道:“韩非,我给你讲个故事。据说当年商汤在景山会盟诸侯,歷数夏桀罪行。也就在这景山,居住著一个子姓的蒙氏部族,据说是商朝始祖『子契』的后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前方章邯的耳中。 章邯驱车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韩非莫名其妙:“小师叔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高景瞥了韩非一眼,笑著对章邯的背影道:“章邯將军可知,秦国的蒙氏一族,是何姓氏?” 章邯没有回头,只是沉声答道:“回上卿,蒙氏乃姬姓。” “哦?”高景故作惊讶,“可我怎么听说,大商人王亥,当年就是在有易部落被杀的,他的儿子上甲微,后来联合河伯的军队,灭了有易,夺回了牛羊。而那位上甲微,正是子姓。” 这番话,听得韩非和车里的东君都是一头雾水。 但章邯的背影,却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高景知道,他听懂了。 这便是权谋。高景在不动声色间,便已点破了章邯可能的真实身份——他並非秦国本土的將领,而是来自那个被灭的有易部落的子姓后人。至於他是如何进入秦军,又是如何得到嬴政信任的,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高景让他知道了,我知道你的底细。 沉默了许久,章邯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上卿博学,章邯佩服。” 高景笑了笑,不再多言。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未来的秦国大將军,对自己,再也不敢有丝毫的小覷之心。 而韩非,看著这一幕,才终於恍然大悟。他看著高景那张云淡风轻的侧脸,心中不禁生出一丝苦涩。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术”。润物细无声,杀人不见血。自己那点所谓的法家权术,在小师叔这等信手拈来的阳谋面前,当真是……小儿科了。 第111章 入韩 归途漫漫,马车之內,高景与韩非再次就“变法”展开了一场深入的探討。 韩非依旧坚持他那套以“严刑峻法”为核心的治国理念。在他看来,乱世当用重典,唯有铁血手腕,才能扫清一切沉疴积弊。但高景却有不同的看法。 “师兄,你可知,我为何要在韩国试行新政,而不是在秦国?”高景看著他,认真地问道。 韩非不解:“不是因为秦国时机未到吗?” “那只是其一。”高景摇了摇头,“更重要的原因是,此次韩国变法,並非仅仅为了强韩,而是为了给未来大一统之后的华夏,探索出一条真正能够长治久安的活路!” 他看著韩非,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我们需要法,但不能是『苛法』,而必须是『仁法』!” - 韩非闻言,立刻反驳道:“『仁法』?小师叔难道以为,单凭『仁政』,便能让一统之后的天下长治久安?孟子当年游走列国,推销他的『仁政』,可有哪个国家愿意接纳?” 高景清楚,韩非的心中,依旧存著“强韩抗秦”的念想,自然无法理解自己这番超越时代的考量。他也不点破,只是循循善诱道:“师兄莫非忘了滕国与宋国?” 韩非不屑地笑道:“那两个小国,如今又在何处?不早就被灭了吗?” “诸侯国战乱不休,滕、宋两国之亡,是因其弱小,夹於强国之间,此乃地缘之困,非制度之过。我们不能因为他们亡了国,就全盘否定他们的制度!” 高景正色道:“宋国在宋康王时代,行的便是『王政』,对外东败齐、南败楚,一度有重现『春秋五霸』之雄风。也正因如此,才引来齐、楚、魏三国忌惮,最终联手將其灭亡,瓜分其领土。但即便如此,宋国的商丘、陶丘、彭城等地,至今依旧是天下最富饶之地,由此可见其『王政』之效。” “至於滕国,更是毋庸置疑的小国。当年滕元公滕弘因国小力弱,向孟子请教存国之道。孟子对他说:『深挖护城河,筑牢城墙,与百姓共同守卫,使百姓寧死不逃,便可图存。』” “事实上,滕元公也確实做到了。后来號称『五千乘之劲宋』的宋国攻打滕国,竟被滕国军民拖住,鏖战三年之久!四代滕国国君战死城头,满城百姓无论男女,皆奋力抵抗,直至最后一兵一卒!宋国虽最终惨胜,却也因此元气大伤,再无力东进,这才给了齐、楚、魏三国联手灭宋的机会!” 高景看著韩非,声音沉重:“若韩国能有滕国一半的凝聚力,上下同心,死战不退,还会畏惧强秦吗?” 韩非听完,久久沉默不语。他那颗坚信“法”能解决一切的心,第一次,產生了动摇。 …… 十日后,使团终於抵达新郑。 秦国使臣到访的消息早已传回,韩王安竟亲自率领相国张开地等一眾文武,在城门口相迎,给足了秦国面子,也给足了高景这位新任“右相国”面子。 看著韩王那张挤满了热情笑容的肥脸,高景心中却没有半分波澜。他知道,这不过是这位君王,又一场自欺欺人的表演罢了。 “先生!寡人苦候先生久矣!”韩王一见到高景,便亲热无比地迎了上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就往城里拉,“快隨寡人入宫,寡人已备下酒宴,为先生接风洗尘!” 高景被他拉著,哭笑不得,只能对身后那些面面相覷的韩国官员们,无奈地笑著点了点头。 等韩王拉著高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韩非才从自己的马车里钻出来,看著他们的背影,脸上满是苦涩。他这位被送去秦国当“弃子”的王子,回到故国,竟连父亲的一个正眼都得不到。 “是不是想哭了?”紫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调笑道,“想哭就去紫兰轩哭,姐姐的肩膀借你靠哦。” 韩非无奈摇头,对著紫女和弄玉行了一礼:“紫女姑娘,弄玉姑娘,没想到还能有再见的一天。” t “是啊,我们也没想到。”紫女感嘆道,“他还真把你给活著带回来了。” 弄玉在一旁笑道:“那位如今可是秦国上卿,马上就要是韩国右相了!” 紫女笑道:“他可对你垂涎已久,要不姐姐把你送到他榻上去?” 弄玉小脸一红,却也大胆地回敬道:“那姐姐可愿作陪?” “你这小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紫女无奈地摇了摇头,隨即看向韩非,“我们的九公子,打算去哪躲起来哭?是回你的司寇府,还是?” 韩非求饶地行了一礼:“还是先去王宫吧。小师叔此行,是为了在韩国试行变法,我得去看看……” 话音未落,一个清脆的声音便伴隨著一道粉色的倩影冲了过来。 “九哥!” “红莲……” …… 韩王宫內。 韩王拉著高景並肩而行,姿態亲密无间,口中更是情真意切地感嘆:“先生救我韩国啊!当年先生为寡人献计,寡人实在难以决断,不曾想先生最终还是救了我韩国……寡人心中,有愧啊!” “韩王多虑了。”高景轻声道,“此时的韩国,还远远谈不上安全。高景虽然暂时说服了秦王,但秦国朝堂之上,意见並不统一,难免还会有反覆之危!” 韩王一听,顿时大惊失色,抓著高景的手不由得一紧:“那该如何是好?先生教教寡人吧!” 高景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压低声音,貌似隨意地说道:“大王觉得,若是秦国执意攻打韩国,那十万边军,可堪一用?” 韩王想也不想,果断摇头:“虎狼之秦,岂能挡之?” 高景继续问道:“那当年白亦非执掌十万边军,手握重兵,大王可曾有过半分担忧,怕他拥兵自重,行不轨之事?” 韩王再次摇头,脸上充满了君王的自信:“寡人才是韩王,十万边军心向寡人,岂会隨一叛贼,反抗本王?” 要的就是你这种迷之自信! 高景点点头,这才將自己的真实目的拋了出来:“既然这十万边军,对外既挡不住秦国,对內又忠於大王,不会生乱。那大王何不乾脆,任命一位秦將,让他来执掌这支军队呢?与我同行的章邯將军,乃是秦王心腹,深得信任。若大王能与他交好,將边军交由他执掌,再由他向秦王美言几句……秦王又如何能不相信大王侍秦的赤诚之心呢?” 韩王一惊,紧跟著,眼中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死死地盯著高景,仿佛在看一个能点石成金的活神仙,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第112章 约法三章 韩王动心了。 高景很清楚,对於这位耽於享乐、毫无雄心壮志的君王而言,没有什么比“保住王位,安享富贵”更重要。將那十万看似重要、实则鸡肋的边军交出去,换取秦国的绝对信任和庇护,这笔买卖,怎么算都血赚不亏。 於是,在一路回到韩王宫后,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韩王安第一时间便下达了两道足以震惊整个韩国的王令。 第一,册封秦国上卿高景为韩国右相国,总领韩国政务。而原来的相国张开地,则为左相国,辅佐之。此举,將高景的地位,直接拔高到了韩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第二,任命隨行的秦將章邯,为韩国上將军,即刻前往边境,接掌那十万边军的兵权! 这两道王令一出,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然而,面对韩王那不容置疑的坚决態度,以及身后站著的、代表著强秦威仪的高景,没有任何人敢於出言反对。 “我等,见过右相国!” 隨著韩国百官並不情愿的见礼声,高景这位年仅十四岁的韩国右相国,正式走马上任。 “高景见过大王!见过左相,见过诸位同僚!”高景亦改口,向眾人回礼,姿態从容。 韩王今日算是登基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他感觉压在心头多年的那座大山终於被搬开了,立刻哈哈大笑道:“右相初来,寡人一定要好好设宴款待!来人啊,准备酒宴,诸位也都一起来吧!” “多谢大王!” 高景也不拒绝,既然入了官场,必要的交际自然不可避免。道谢之后,他却並未立刻动身,反而直起身子,整个人的气质浑然一变,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气度油然而生,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高景正色道:“孔子曾言: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如今我既为韩国右相,既已『正名』,当有言进諫。我有一言,请诸位细听!” 眾人面面相覷。 韩王也有些意外,但还是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態:“右相儘管道来!” 高景坦然道:“高景入韩,並非为了金银財帛,名利地位,而是为了一展胸中抱负!我既然成为了韩国右相,那定要使韩国强大起来!当今乱世,如何强国,各家说法不一,但唯独一点不可或缺,那便是——变法!” “变法”二字一出,殿內所有大臣顿时脸色大变,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韩王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了。他最希望的,当然是把高景这位“財神爷”高高供起来,什么都別干,安安稳稳地充当韩、秦两国之间的和平保障! t “大王,诸位!” 高景提高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眾所周知,强国需变法,但为何会有人闻『变法』而色变?又为何歷来变法总是阻力重重?高景以为,其中根源,皆在『利益』二字!” “自古变法,无有不死人者,总会杀得人头滚滚。只因变法,必然会触动旧有权贵的利益。变法大臣为求功成,只能选择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来满足大部分人的利益!这也是诸位明知韩国需要变法,但却闻之色变的原因!” 有大臣忍不住小声问道:“右相此言何意?难道右相的变法,能不损害我等利益?” 高景没有回答,而是话题一转,讲起了那个著名的典故:“当年桃应曾问孟子:『舜为天子,皋陶为执法官,若舜的父亲瞽叟杀了人,该当如何?』孟子答:『抓起来便是。』桃应又问:『那舜作为天子,难道不该阻止吗?』孟子答:『舜怎能以权干法?』桃应再问:『那舜就什么都不做吗?』孟子最后说:『舜当视天下如敝履,背著父亲逃到法外之地,终身隱居,乐在其中。』” “法家视『法』如天,不容玷污!但高景是儒家,我认为,法理不外乎人情!” “法,是道德的底线,而道德也即人情。法的存在,就是为了维护人情常理的存在。所以,我愿与诸位『约法三章』!” 高景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鏗鏘有力,迴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其一:无故杀人者,死!” “其二:无故伤人及盗窃者,抵罪!” “其三:余皆除秦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最后一句“余皆除秦法”,直接將这“约法三章”的立意拔高到了一个难以想像的高度。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变法,而是要废除那严苛的秦法,另立新法! 高景看著眾人惊疑不定的表情,继续道:“只要诸位愿意遵守这三条底线,高景便在此立誓:此次变法,我將尽最大可能,满足所有人的利益!若有因变法而利益受损者,我必將在其他地方,予以双倍的弥补!儒家讲究『先礼后兵』,高景也愿事先与诸位言明。但若有人敢逾越这三条底线……哼!” 一声冷哼,虽不响亮,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们想起了这位少年骂废血衣侯的传说,想起了他身后站著的强秦,想起了那刚刚被交出去的十万边军…… “我曾听说,”高景环视眾人,最后缓缓说道,“就算是孙武、吴起那样的兵家圣贤,他们在籍籍无名时亦不受麾下军卒信任,必要之时,也需杀鸡儆猴,以立军威……高景言尽於此!” 说完,他对著韩王,再次躬身行礼:“大王,我的话说完了。” 韩王乾笑著,正要开口打个圆场。有侍从適时地进来,小声道:“大王,酒宴已备好!” 韩王顿时鬆了口气,大声道:“诸位,先隨寡人入宴吧!” 第113章 下学而上达 韩王宫,正殿。 宽敞的殿內,案几与坐垫整齐排列,足有两三百席,一场盛大的宫宴即將开始。殿內最深处,设两张並立的主席,其上阶陛,独尊一席。 百官鱼贯而入,各寻其位。韩王安理所当然地走上台阶,落座於那唯一的尊席。其下,高景与左相张开地並席而坐,再往下,是四公子韩宇、九公子韩非,而后才是其他公卿百官。 虽已入席,眾人却皆垂手肃立,无人敢擅自坐下。直到韩王那略显肥胖的身躯在王座上安稳下来,才懒洋洋地抬了抬手:“诸位,请坐!” “谢大王!” 眾人齐声应和,这才纷纷跪坐在自己的席位之后。 悠扬的钟鼓之声响起,一队队身姿婀娜的宫廷乐女,如翩躚的蝴蝶般入场,献上曼妙的舞蹈。宫侍们则端著精美的酒菜,流水般穿梭於席间。 ax 按周礼,宴席的规格因身份而异。韩王安面前摆著七道佳肴,而高景、张开地、韩宇、韩非四人,则是五道菜,一只烤得金黄的胎羊,一只熏鸡,一条蒸鱼,一碗不知名的肉羹,还有一碗鲜菇。 然而,此刻的大殿之內,气氛却远不如场面那般和谐。高景在朝堂上那番“约法三章”的言论,像一根鱼鯁,死死地卡在所有人的喉咙里,不上不下。眾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主位之下的那个少年。 “满足所有人的利益……这怎么可能?” “右相的话,究竟可信几分?” “若真能如他所言,这变法……倒也未必不可行……” 议论的中心,高景,却仿佛置身事外。他將那些扰人的声音尽数摒除於心门之外,神態自若,坦然地欣赏著眼前的歌舞,仿佛真的沉醉其中。 a 在这乱世之中,能安稳地欣赏一场歌舞,品一席佳肴,本就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就在此时,一旁的张开地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右相,可曾看上其中某位女子?老夫可奏请大王,將其赐予你。” 这个时代,舞姬、乐女,本就是权贵间相互赠予的“礼物”,甚至被视为一种风雅之事。这番话,看似是示好,实则是在试探高景的品性与欲望。 韩王闻言,也立刻接口笑道:“何须左相开口?右相儘管挑便是!看上哪个,寡人直接赏你!” “多谢大王美意!”高景先是道谢,隨即放下了手中的酒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臣听闻『一池水养一池鱼』。此间的乐女,早已习惯了宫廷內的生活,便如这池中之鱼。若大王將其赐予臣,她们既远离了熟悉的环境,又要重新適应臣的生活,难免会鬱鬱寡欢,如鱼儿离水。” “再者,臣初任右相,接下来必將为韩国政务日夜操劳,怕是再无閒暇欣赏她们优美的舞蹈。如此一来,既让大王失去了一位舞姬,臣又得不到欣赏的乐趣,还让那女子本身失去了展示才华的舞台。这等三方皆输之事,於情於理,又何必去做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將一个简单的拒绝,上升到了利害权衡的高度,听得韩王是龙心大悦,抚掌大笑:“右相所言,句句在理,寡人受教了!” 张开地深深地看了高景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赏,隨即又拋出了第二个问题:“右相所言,似乎暗合道家『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之理?” “道?”高景笑了,他夹起一块肥美的羊肉,细细品味,才悠然道:“只要是好的道理,学了便是,又何必非要去追究其出处呢?就如此鸡美味,左相难道还会去追问,是哪只母鸡下的蛋,才能孵化出这般可口的鸡肉吗?” 这番回答,已是有些离经叛道。 张开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放下酒樽,正色道:“右相身为儒家弟子,怎可有此『不辨来路』之想?这岂非乱了正学?” 高景也收起了笑容,他直视著张开地,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乃儒家学子,我的儒,便是如此!” “学子”的“学”字,他特意加重了口音。 眾人都能感受到左右二相之间那股针锋相对的氛围,一时间,殿內的议论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张开地眉头紧锁:“如此,恐有乱我儒家正统!《孟子》有云:『正人心,息邪说,距詖行,放淫辞!』此乃我辈儒生之责!” 高景却不为所动,立刻反驳道:“《孟子》亦有言:『望道而未之见!』圣人如尧、舜,其上之善,尚无穷尽;恶人如桀、紂,其下之恶,亦无止境。道无止境,学亦无涯。固步自封,又如何能『正人心』?” 张开地被噎了一下,思索片刻,又引经据典道:“孔子有言: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高景不假思索地接口:“孔子亦有言:下学,而上达!” “下学而上达……”张开地喃喃自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大殿之內,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关於儒家道统的交锋,左相,输了! “咳!”韩王见气氛尷尬,连忙乾咳一声,出来打圆场,“右相与左相的交流,意义深远,寡人……寡人不甚明了,还请右相为寡人详解!” “是,大王!”高景起身行礼,朗声解释道,“当年孔子为阐明大道,將学问一分为二,便是『下学』与『上达』。” “所谓『下学』,即眼睛看得到的,耳朵听得到的,嘴巴说得出的,心里想得到的。凡此种种,皆可通过『言传身教』来传授给他人,是为『技』。” “至於眼睛看不到的,耳朵听不到的,嘴巴说不出的,心里想不到的,都属『上达』,是为『道』。此类高深的学问,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最多只能点悟,却无法直接教授。” “故而儒家追求『自我觉醒』,道家亦有『得道』之说,皆是『下学而上达』!先博学万物之『技』,而后由技入道,终至『上达』之境!” 韩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如何才能『下学而上达』?” 高景笑道:“道家求『自悟』,故而有『道不可传,惑不可解,业不可援』之说,讲究一个『缘』字。而我儒家,则讲究『言传身教』,多学多问,不懂即问,以『博约』而至『精一』,直至『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何解?” “等到学生冥思苦想,想说却又说不出来,憋得满腔愤怒,憋得满脸通红之时,老师再去稍加启发,便能助其一举捅破那层窗户纸,豁然开朗,进入『上达』之境!” 这番深入浅出的讲解,不仅让韩王茅塞顿开,就连在场的百官,甚至包括张开地在內,都露出了受教的神情。 “我等受教了!多谢右相!” 韩王激动地举起酒樽,大声道:“右相博学惊人,诸位,与寡人同敬右相一樽!” “敬右相!” “敬大王!敬诸位!”高景也端起酒樽,与眾人共饮。 酒过三巡,终於有人按捺不住,问出了那个梗在所有人心中许久的问题:“右相,您之前所说的……『满足所有人的利益』,究竟作何解?可否为我等详说一番?”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在了高景身上。 第114章 分羊 面对满朝文武那充满渴望与探究的目光,高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智珠在握的笑容。他缓缓起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视大殿,朗声道: “昔日,纵横家张仪曾以『鱼生』做比,为秦王剖析济世之策。今日,高景便效仿前人……” 他的目光在自己案前那只烤得金黄流油的胎羊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便以此羊,为诸位解惑!” 他走到案前,抽出腰间的青铜佩剑,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竟是以剑作刀,开始分割那只烤羊。他的动作优雅而精准,每一剑落下,都恰到好处。 他首先看向王座之上的韩王,高举起一块羊身上最鲜嫩、带著脆皮的里脊肉,高声道:“大王为一国之君,当食此羊身上最美味之部分!这块羊脯之肉,当归大王!” 韩王看著那块滋滋冒油的羊肉,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大喜道:“善!” 高景隨即又切下两条肥瘦相间的羊肩肉,对张开地与自己示意:“羊肩,承上启下,当归左右二相,辅佐君王,总理朝政。” 无人反对,就连韩王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紧接著,高景的剑光闪动,口中念念有词,片刻之间,便將一只完整的胎羊,按照在场所有人的官职地位,分得清清楚楚。 “其下羊肋,当归诸位封君,镇守四方;再下羊腿,当归令尹,掌军国大事;羊尾归师虞,掌山林川泽;羊颈归有司,司职百官……” 眾人听著高景的分配,若有所思。若將整个韩国比作这只胎羊,他们各自,確实掌握著韩国不同部分的权势与利益。高景的分法,虽直白,却也合情合理。 终於,当整只羊只剩下一副光禿禿的骨架时,高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將那副骨架高高举起,环视眾人,高声问道:“……至於这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羊骨,我欲將其分给韩国那百万庶民百姓,让他们聊以果腹。如此分法,诸位可还满意?” 韩王第一个抚掌笑道:“右相此法,合情合理,寡人认为,当无人不服!” 眾人见状,也纷纷附和,不自觉地点头。 高景笑了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彻整个大殿:“诸位满意就好!可是……诸位难道就不觉得,这头羊,实在太小了吗?!” 所有人都是一愣。 高景看著眾人茫然的表情,將手中的羊骨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此羊虽然美味,但分到每个人手中,能有几两?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吧!诸位大人,食此残羹冷炙,真的甘心吗?” 韩王舔了舔嘴唇,有些迟疑地问道:“右相的意思是……?” “若將此羊放大十倍,百倍!”高景的双眼微微眯起,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名为“野心”的光芒,“那诸位能分到的,岂非也多了十倍,百倍?” “如何放大?!” 终於,有人按捺不住,急切地问道。这一问,也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高景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便是我要推行的……变法!” 说到这里,他却突然停住了,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他转身对著韩王,一脸惶恐地行礼道:“酒宴之上,臣一时失態,竟谈起了国政……大王恕罪!恕罪!” “……”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一脸的茫然和抓狂。这……这就没了?这刚说到最关键的地方,怎么就停了?这不上不下的感觉,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就连韩王都乾笑著,忍不住催促道:“无妨,无妨!右相为国事操劳,寡人心中感佩。右相何不……继续说下去?” 高景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端起酒樽,正色道:“既然是酒宴,便当畅饮美酒,欣赏歌舞,品味佳肴,岂可为国事所扰?当主一之功,方为君子之道!” 说完,他竟真的夹起一块羊肩肉,闭上眼睛,露出一副沉醉其中的享受模样。 所有人:“……” 高景不肯继续说,其他人就算再心痒难耐,也不好再追问。一时间,眾人心中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抓心挠肝。 终於,不知是谁带的头,一个接一个的大臣开始端著酒樽,上前向高景敬酒。那架势,仿佛不是敬酒,而是想把他灌醉,好从他嘴里套出那“將羊放大”的惊天秘法。 高景却是来者不拒,杯到酒干,豪爽无比。很快,他便“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案上呼呼大睡起来。 韩王见状,也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命人將这位新上任的右相国,送回府邸休息。 …… 曾经的姬无夜府邸,如今已经换上了“高府”的牌匾。 章邯背著“烂醉如泥”的高景,在韩非的引领下,回到府前。一抬头,便看到门口早已站著一眾绝色佳人,紫女、弄玉、雪女、焰灵姬……鶯鶯燕燕,环肥燕瘦,看得他这位在军中待惯了的铁血汉子,都忍不住心中嘀咕:这位上卿大人,年纪不大,红顏知己倒是不少,还一个比一个美艷! 章邯收敛心神,正要上前说话。 他背上那个原本“不省人事”的高景,却突然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哪有半分醉意:“也没喝多少,大半都顺著袖子倒了。” 章邯:“……” 紫女等人:“……” 韩非苦笑著摇了摇头:“小师叔,你……” 高景趴在章邯宽厚的背上,笑道:“他们想灌我酒,我又怎么会不知道?行了,別在门口站著了,都进去吧。” 说著,他也不下来,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指挥著眾人进府。 姬无夜的府邸,占地极大,极尽奢华。那七百多人的秦国卫队入驻之后,竟还显得有些地广人稀。 高景从章邯背上滑了下来,伸了个懒腰,对早已等候在院中的黑白玄翦和东君笑道:“我的家,你们倒是比我还熟。” 东君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素雅的便服,少了几分神女的威仪,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她轻声问道:“我带你去沐浴更衣?你袖子都湿透了。” “也好。”高景也不客气,对其他人摆了摆手,“你们想住的,自己找房间。章邯,你也留下,我有事与你商议。” 说罢,便跟著东君,朝著后院走去。 紫女看著他的背影,对身旁的弄玉和雪女笑道:“我们也各自去选个房间吧,以后来往也方便些。” t 剩下几人面面相覷,皆是苦笑。章邯对著韩非一拱手:“末將先去安排府邸防御,九公子请便!” 第115章 分派 后院一处独立的院落,屋內竟早已修砌了一口巨大的浴池,池水热气蒸腾,显然是早有准备。 高景看著这奢华的配置,不由得看向身旁的东君,挑眉道:“你准备的?” 东君微笑不语,只是默默上前,自然而然地替高景宽衣解带。那双曾经执掌阴阳家大权的纤纤玉手,此刻却温柔灵巧,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绝美的容顏,婀娜的身姿,高贵的气质,却如贤妻般温柔侍奉……闻著鼻端传来的淡淡馨香,看著眼前这幅绝色美景,高景的心境,饶是已入“定”境,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涟漪。 “终於……长大了啊!” 高景心中感慨一句,坦然地张开双臂,任由东君施为。 原以为东君会一直帮他脱完,谁知刚解开外袍,东君的动作便停了下来。她后退一步,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清冷的脸颊,此刻竟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低声道:“接下来……你自己来吧。” “我都当上国相了,身边还没个侍女服侍吗?”高景故作不满地抱怨道。 “男子十五,方可加冠成年。”东君的声音细若蚊吟。 “还要等两年……”高景哀嘆一声,自己动手,三下五除二剥了个精光,看得东君连忙转过身去。 等“噗通”一声水响,东君才缓缓转过身,捡起高景脱下的衣物,正要走出房间,却忽然想起一事。她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还是將手上的衣物展开,仔细地寻找起来…… 片刻后,她疑惑地將衣服抖了又抖。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我明明偷偷把那捲火部秘籍卷在里面了……” 浴池里,高景泡在温热的水中,手中抓著那本不知何时又出现的无字书,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浅笑。 等高景神清气爽地换上一身新衣出来时,一眼便看到了东君那带著几分幽怨的目光。他也不点破,只是当著她的面,將那本无字书慢悠悠地插回腰间,还特意拍了拍。 …… 眾人再次齐聚客厅,紫女早已泡好了香茶,正端给眾人。见到高景进来,她忍不住嗔怪道:“你这里连个僕人都没有,倒要我这个客人动手泡茶!” “那你就別当客人,当这府里的女主人,可好?”高景笑著回了一句,在主位上盘腿坐下。 “你想得倒美!”紫女嗔了他一眼,却还是乖巧地走上前来,为他斟满一杯香茶。 “要住下来的,房间都选好了?”高景端起茶杯,隨口问道。 雪女第一个回答:“我选了一间,以后就打扰了。” 弄玉红著脸没有说话,紫女则笑道:“我与弄玉也各自选了一间,右相可不许赶我们走哦。” “无妨,”高景摆了摆手,“这地方太大,人少了反而显得冷清……对了,紫女姑娘,你回头帮我物色一些可靠的僕人。” 紫女点头应下。 “好了,说正事。”高景放下茶杯,神情一肃。 客厅內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高景环视眾人,沉声道:“我要在韩国变法,便必须有一批完全信得过的自己人。弄玉,你那两位护卫,墨鸦和白凤,可否借我一用?” “先生但用无妨。”弄玉抿嘴巧笑,“回头我与他们说便是。” “嗯。”高景又转向雪女,“雪女姑娘,雀楼如今已是无主之物,我便做主,將其送与你,作为你乐家舞宗在韩国的驻点。我希望你能广收门徒,无论是流离失所的孤女,还是技艺出眾的舞姬,皆可纳入其中。” “莫要担心花销,”他补充道,“我接下来的变法,需要『乐』的力量去引导民心,教化万民。到时候,你乐家自然財源广进。” 雪女与弄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两人齐齐起身,对著高景郑重一礼:“我等,遵先生之命!” 高景又看向紫女:“紫女姑娘,紫兰轩也要变一变了。具体的,等下我与你细说。” 紫女故作无奈地一摊手:“相爷有令,紫女哪敢不从。” “那晚上侍寢呢?”高景趁机问道。 紫女嫵媚地白了他一眼:“等你再长大点吧。” “唉!”高景失望地嘆了口气,隨即转向韩非,恢復了严肃,“韩非,回头我奏请韩王,恢復你司寇之职。但我需要一部全新的法典!” 韩非立刻点头:“交给我。” 高景叮嘱道:“新法要分两部。一部是推行给庶民的,条文必须简单明了,通俗易懂,让他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法的底线在哪里。另一部,则是给士大夫阶层看的,务必详尽严谨,权责分明。具体的,等你编撰出来,我们再细谈。” 韩非郑重应道:“是!” “张良,你协助韩非一同编撰新法。” 张良起身行礼,温润如玉:“良,领命!” 高景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章邯,道:“章邯將军,韩王已经动了心思,不日便会召你覲见,將那十万边军的兵权交由你掌控。你需要我帮忙吗?” 章邯起身,抱拳沉声道:“末將有自信!区区十万兵马,若还需上卿费心,末將还有何面目统领三军!” “好!”高景讚许道,“有此自信,方为名將!若遇到阻力,隨时来报。” 章邯再次抱拳:“是!” 最后,高景的目光落在了焰灵姬和无双鬼身上:“焰灵姬,我需要你帮我训练一批人,专门负责情报刺探。至於无双鬼……你就跟著东君,学习阴阳家的火部功法吧。” “什么?”焰灵姬和东君同时一愣。 无双鬼那憨厚的脸上也写满了不解。 高景解释道:“无双鬼天生神力,体质近火,却空有蛮力而不知运用。东君你的阴阳术,正好可以教他如何將这份力量,转化为真正的火焰之力。如此,也算还了你那捲秘籍的人情。” 东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安排完一切,高景对紫女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会不断有人登门拜访。府上人手不足,还需劳烦紫女姑娘,带著紫兰轩的姐妹们,暂且委屈一下了。” 紫女抿嘴一笑,风情万种地起身,对著高景盈盈一拜:“相爷有令,紫女,遵命。” 第116章 交谈- 高景的心学,善於揣摩人心。 “本心不动,意在动”,这个“意”,便是人的想法,是欲望的根源。心学要求修行者不断地“格物”,向內审视,深究自己的每一个念头。时日一长,自然也能推己及人,洞察他人的心思。 心学更有“知行合一”之说,讲究理论与实践的统一。知,是为了行;而行,又能反过来加深知。因此,心学门人往往能直指事情的核心,理清条理,不为外物所惑。 高景的变法,核心便是“利益”二字。他要將所有韩国贵族,都拉上他这辆名为“变法”的战车。如何拉拢?唯有“利”字当头。 但他並不急於求成。苦口婆心地主动解释,別人不一定听,听了也不一定信。所以,他才会在宫宴之上,吊足所有人的胃口,让他们自己带著疑问与渴望,主动上门求教。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便陆续有按捺不住的韩国贵族,抬著厚礼,悄然登门拜访。 …… 高府的会客厅內,烛火通明。 高景端坐主位,看著眼前这位坐立不安的封君,脸上掛著和煦的微笑,声音温和,说出的话却如同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剖析著对方的利益与未来。 “……君上不妨想一想,您那片封地,每年从山林湖泊之中,能有多少收益?” “若將这山林对百姓开放,允许他们入山捕猎,临水捕鱼,再將所得之物,通过您建立的市集进行售卖。君上只需从中抽取一笔微不足道的税收,其所得,难道会比现在少吗?百姓得了实惠,必然对君上感恩戴德,此乃『仁』。君上得了税收,充实府库,此乃『利』。仁利並举,何乐而不为?” “至於开放土地之策,君上不妨再算一笔帐。如今您封地內的田亩,大多由奴隶耕种,產出有限。若是將土地分发给恢復自由身的百姓,让他们自行开垦,那田亩能多出几倍?君上再从中收取十一之税,那税收,又是现在的几倍?君上可曾算过?” “乱世之中,君上的土地,真的会一直属於您吗?就算秦国不灭韩,总有其他国家虎视眈眈。一旦战火燃起,封地尽失,君上届时,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君上,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高景这里,倒是有几项能让家族长久延续的技艺,不知君上可有兴趣?” “……其中收益,高某只取一成,作为技术之资。君上独占五成,余下四成,归入国库,以充军资。如此,君上得了大利,国家得了军费,高某也得了薄名。此乃三贏之局!” “君上若是不愿,也无妨。门外想与高某合作之人,怕是已经从街头排到巷尾了……” 一连半个多月,高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不断有韩国的旧贵族、封君、大夫,怀著忐忑与贪婪,走进这间会客厅,又带著满足与对未来的憧憬,心悦诚服地离去。 紫女收礼收到手软,高景也说得口乾舌燥。 当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高景疲惫地往软榻上一躺,直接將头枕在了紫女那温软而富有弹性的大腿上。 紫女见状,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伸出纤纤玉手,为他轻轻按揉著太阳穴。这半个月来,她亲眼见证了高景那神乎其技的口才与算计,忍不住感嘆道:“我觉得,比起那个冷冰冰的卫庄,你才更像是鬼谷出来的弟子。” “儒家只是更擅长讲道理罢了。”高景闭著眼,享受著美人的服务,隨口道,“纵横家那一套,是建立在强国与威胁之上,不得不从。而我,却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听从,甚至会从心底里感激我。” 紫女抿嘴一笑,忍不住问道:“是,我们见识到了……你那本无字书里,到底藏了多少能赚钱的稀奇技术?” “数不清。”高景隨手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道,“但我给他们的,大多都只是对现有技术的改良和整合罢了。就好像这制陶之术,早在尧舜之前便已存在,但如今的贵族,却依旧以使用沉重的铜鼎为荣。” “若是能烧制出更精美、更轻便、更具艺术感的瓷器,岂不比那笨重的铜鼎更能彰显身份与品味?七国贵族何其多,这门生意一旦推广开来,又怎么会不赚钱?” 紫女忍不住嘆服:“你若是个商人,一定是全天下最会赚钱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要那么多钱,又有何用?”高景睁开眼,看著头顶那张嫵媚动人的脸,忽然问道,“该来的,都来过了吧?” “嗯,名单上的,都已经与你谈妥了。”紫女的手指,温柔地梳理著他的髮丝。 “好。”高景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韩非他们的新法,也该编撰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去朝堂之上,给某些人一个『惊喜』了……刚上任就告病半个多月,韩王不会把我给辞退了吧?” 紫女掩嘴轻笑:“他可不敢。” 第117章 变法 朝议大殿之上,当高景那消失了半个多月的身影,再次施施然地出现在百官队列之首时,韩王安的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 “右相……病好了?”他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试探著问道。 高景对著他,行了一个標准的儒家之礼,朗声道:“有劳大王掛念,臣已无碍!” 其实韩王想说的是,你不如继续回去生病吧……可惜,他不敢。 他坐正了身子,环顾阶下群臣,例行公事地问道:“今日,可有政务要商议?” 出乎他意料的是,往日里总会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爭得面红耳赤的百官,今日竟是出奇的安静。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队列最前方,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 韩王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高景仿佛没看到他那瞬间变得僵硬的表情,主动出列,朗声道:“既然诸位同僚无事启奏,那大王,臣有本要奏!” 韩王强笑道:“右相请说。” 高景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也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响。 “大王,臣欲在韩国……变法!” 韩王的身子顿时僵住了。他又来了!他怎么又提变法? 他下意识地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右侧的左相国张开地,希望这位儒家前辈能出言劝阻。谁知张开地竟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无动於衷。 韩王心中一沉,又把目光投向左侧以四公子韩宇为首的王室宗亲。结果,还是没人有半点反应。 他再看阶下群臣,不仅没人像以往那般跳出来激烈反对,反而有不少人的脸上,竟还露出了……期待与喜悦的神色? 怎么回事? 我这半个月是错过了什么吗?以前一说变法,你们不是一个个都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恨不得跳起来挠人吗?今天怎么都哑巴了? 韩王彻底懵了,他看著下方那一张张平静的脸,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用一种自己都不確定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右相……想……如何变法?” 高景直接道:“韩国国土虽小,但境內尚有大片土地荒芜,无人开垦。此乃国力之浪费。故,臣请奏大王,开放封地,鼓励百姓开垦荒田!” “这……这……” 变法的第一条,就直指贵族最核心的利益,这简直是把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韩王几乎已经能预见到群臣暴起,將高景生吞活剥的场面了。 然而,他预想中的画面並未出现。 “臣,附议!”一个声音迫不及待地响起。 韩王定睛一看,竟是王室宗亲中,封地最大的那位! “臣,亦附议!”又一位手握大片土地的封君站了出来。 “臣等,皆附议!” 紧接著,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所有拥有封地的贵族,竟爭先恐后地站了出来,异口同声地表示赞成。 韩王的脑子彻底宕机了,他看著下方那一张张激动而真诚的脸,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他只能呆呆地点头:“那……那寡人……同意了?” “多谢大王!”高景再次行礼,对眾人微微頷首,继续道,“韩国庶民虽少,但各大户家中豢养的奴隶,却数倍於民。此等人力,亦是国力之浪费。为充实韩国人口,臣请奏大王,废除奴隶之制,还其自由之身!” “臣赞成!” “臣等赞成!” 这一次,连一丝犹豫都没有,赞同之声响彻大殿。 韩王:“……” 他已经放弃思考了,只能麻木地点头:“寡人……同意。” “多谢大王!”高景再次行礼,继续道,“古人云,国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为国库计,为万民计,臣请奏大王,废除抑商之策,开放工商!” “臣等赞成!”这一次,几乎是所有大臣齐声高喝。这可是关係到他们所有人钱袋子的大事! 韩王已经麻木了,呆滯地点头:“寡人同意……” “多谢大王,多谢诸位同僚!”高景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面不改色,继续道,“氏族乃国之基石,然其盘根错节,亦成国之掣肘。为使人人皆有出路,为使国家政令通达,臣请奏大王,拆分氏族,以郡县之制,重整韩国!” “一家之数不得超过十人,余者拆分,五家为一『伍』,设伍长;十伍为一『里』,设里司;五里为一『扁』,设扁长;十扁为乡,设乡师;五乡为县,设县令;十县为郡,设郡守……” 高景站在大殿中央,侃侃而谈。那镇定自若的气度,那口若悬河的辩才,那胸有成竹的谋略,让满朝文武看得是心悦诚服,甚至连韩非,都露出了嚮往之色。 想当初,他为了在韩国变法,阻力重重,卫庄为此杀了多少人?结果呢?卫庄失踪,他被当做弃子送往秦国,差点客死他乡。 同样是变法,小师叔却能让所有大臣心甘情愿地支持…… 我不如小师叔,多矣! …… “……具体的施政方略,臣稍后会一一呈上。”高景说得口都干了,才终於停下,他转向韩非,道,“接下来,请司寇宣布新的韩法。此法,诸位皆可商议、修改,务必使其合情合理,让所有人都能心甘情愿地去遵守!不过本相话说在前头,新法一旦定下,若再有人敢以身试法,休怪本相不讲情面!” 恩威並施,先礼后兵。该给的好处,他已经通过私下的交易,全都给了。无论是財富,还是那些新设的官位,足以让所有人都满意。 “司寇!韩非!” 被点到名的韩非猛然惊醒,连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快步出列,手中捧著一摞厚厚的竹简:“父王,右相。儿臣所编新法,共一十八章,其中细节共计六百四十三小条,涉及田律、仓律、关市律、工律、均工律、徭律……” 高景听著韩非那滔滔不绝的匯报,忍不住咂了咂嘴。这种繁复枯燥的工作,果然还是应该交给韩非这种专业人士去做! 第118章 冯諼市义 夜色下的紫兰轩,早已不復往日的靡靡之音。 经过一番彻底的改造,这里褪去了风月场的浮华,添上了几分书香世家的典雅庄重。姑娘们不再刻意献媚,而是学起了琴棋书画,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端庄风韵。整个紫兰轩安静了下来,唯有悦耳的琴音,如流水般在亭台楼阁间悄然流淌。 一间雅致的包厢內,紫女正跪坐在案前,姿態优雅地为客人斟茶。 “冯君可知『冯諼市义』的典故?” 高景斜倚在软榻上,语气懒散,目光却如同鹰隼般锐利,落在对面那位衣著华贵的中年男子身上,“说起来,这冯諼与冯君还是同氏,莫非有什么渊源?” 被他盯著的冯氏封君,只觉得如芒在背,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冒出来,手中的丝帕早已湿透。 听闻高景发问,他连忙躬身,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下官……下官不知,不知冯諼是何人……” “要多读书啊,冯君!”高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嘆息,“齐国的孟尝君田文好养门客,这个,你总该知道吧?” 冯君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道:“知道,知道!右相曾点评七国四公子,这孟尝君田文正是其中之一,下官自然是听说过的!” “这冯諼,便是田文的门客之一!”高景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閒聊家常,“当年,冯諼为田文去他的封地薛邑收取『息钱』。临行前,冯諼问田文:『债收回来后,要为您买些什么东西回来?』” “田文当时正忙,便很隨意地说道:『你看我家中缺少什么,就买什么回来吧。』” 高景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端起紫女刚刚斟满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冯君那张越来越白的脸。 “冯諼到了薛邑,並没有急著收债,而是將所有欠了田文息钱的邑民都召集起来。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命人將一箱箱的债据,尽数付之一炬!薛邑的百姓见状,无不感激涕零,高呼『薛公仁义』!” “次日,冯諼便空著手返回了临淄。田文见他这么快回来,又两手空空,很是惊诧,便问他:『你为寡人买了什么回来?』” “冯諼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我观您家中丰衣足食,犬马美女,奇珍异宝,应有尽有,实在没什么缺的。於是,我便为您买了『义』回来。』” “田文很不解,追问道:『什么是买义?』” “冯諼这才解释:『您只有区区薛邑一块封地,却不善待您的邑民,反而用高利盘剥他们,邑民苦不堪言。於是我便自作主张,將所有的借据都烧毁了,让邑民们感念您的恩德。这,便是为您买来的『仁义』。』” “田文听完,勃然大怒,当场便將冯諼给驱逐了出去。” 故事讲到这里,高景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抖如筛糠的冯君:“冯君,你为何如此紧张?莫非,你也在自己的封地里放息钱?” “没、没有!下官绝无此事!”冯君矢口否认,但那躲闪的眼神和不断冒出的冷汗,早已出卖了他。他正是因为在封地大肆放高利贷,搞得民怨沸腾,才被这位新上任的右相“请”来喝茶的。 “別紧张,紫女,给冯君斟茶!”高景轻声安抚了一句,仿佛真的只是在讲故事。 a 等紫女再次为冯君满上茶水,他才继续道:“这故事还没完呢!一年之后,田文被齐王猜忌,罢黜了相位,只能狼狈地逃回自己的封地薛邑。哪曾想,当他的车驾距离薛邑还有百里之遥时,薛邑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竟已扶老携幼地在路边等候,夹道欢迎他的归来。” “直到此时,田文才真正意识到冯諼当初的良苦用心。他羞愧万分,连忙又派人將冯諼请了回来,奉为上宾。” “这便是『冯諼市义』的典故。我很仰慕冯諼这样的人,所以才想问问冯君,这冯諼与你冯氏,是否有什么渊源?” “噗通!” 冯君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整个人从席位上滑落,跪伏在地,用袖子遮住脸,声音里带著哭腔:“下官……下官羞愧,恨不一死!下官这就回去,將所有债据烧毁,所有债务一笔勾销!” “冯君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高景故作惊讶地起身,对紫女使了个眼色,“紫女,快扶冯君起来。” 紫女忍著笑,上前虚扶了一下:“冯大人快请起吧,右相併无责怪您的意思。” 冯君哪里敢起,依旧跪在地上,羞愧得无地自容。 高景心中暗自感嘆,这个时代的人,脸皮还是太薄了。他走上前,亲自將冯君扶起,温声道:“冯君,我与你合作的成衣產业,如今已初见雏形。你可曾想过,若是让七国贵族知道,你冯氏一面与他们做著生意,一面却在自己的封地里行此盘剥之事,他们会如何看你?这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冯君闻言,身体猛地一震,这才恍然大悟。他看著高景,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后怕,再次躬身行礼:“若无右相提醒,下官……下官险些酿成大错!下官代冯氏一族,多谢右相点拨之恩!” “孺子可教。”高景满意地点了点头,摆手道,“冯君也不必过於自责。生意人逐利,本是天性。但《道德经》有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一味地索取,只会竭泽而渔。你放出去的债务,本金可以收回,但之前那些高得离谱的利息,便一笔勾销吧,只当是给你一个教训。” “至於日后再有借贷,利息几何,还望冯君三思。切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听到“教训”二字,冯君非但没有不快,反而长长地鬆了口气,心中的大石彻底落下。他知道,自己算是过关了。他对高景的敬畏与钦佩,此刻已达到了顶峰:“右相教诲,下臣没齿难忘!日后,右相但有驱使,冯氏一族,万死不辞!” “好说,好说。”高景將他按回席位,语气也变得轻鬆起来,“对了,冯氏的成衣作坊,如今弄得如何了?” 谈起生意,冯君也放鬆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多亏右相指点,如今族中已僱佣了数百名手巧的织女,第一批成品已经出来了,华美无比!” “那便好!”高景笑道,“我已修书一封,邀请『披甲门鏢局』前来韩国开设分號。到时候,有他们的鏢师护送,將你冯氏的成衣运往七国,必能大受各国贵妇的喜爱,財源滚滚而来!” “多谢右相!多谢右相!”冯君激动得无以復加。 就在此时,一阵悠扬动人的琴声从窗外传来,冯君侧耳倾听,忍不住讚嘆道:“此等琴音,清丽脱俗,莫非是弄玉大家在抚琴?” “那倒不是。”高景笑著摇头,“想听弄玉的琴,可没那么容易。这应该是她在教授新收的弟子吧?” 他看向一旁的紫女。 紫女会意,抿嘴笑道:“確实如此。如今弄玉与雪女大家各收了一批弟子,正在加紧调教。她们还约好了,一个月后,在此地举办一场乐舞大会,一较高下。届时,右相与冯君可一定要来赏光啊!” 冯君立刻正色道:“能欣赏到此等盛事,冯某荣幸之至,必然前来!” 高景却故作不屑地撇了撇嘴:“若是没有弄玉的琴,雪女的舞,本相可懒得来凑这个热闹。” 紫女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嗔道:“右相放心,如此盛会,弄玉和雪女两位大家,自然会亲自登场的。” 高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冯君听得是双眼放光,心潮澎湃。 第119章 过渡 送走了感激涕零,又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憧憬的冯君,高景终於卸下了那副运筹帷幄的偽装,长长地舒了口气,身子一软,便直接躺倒在地。 他的脑袋,无比熟练地找到了那个最舒適的位置——紫女温软而富有弹性的大腿。 紫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宠溺,却没有推开他,只是伸出纤纤玉手,熟练地为他按揉著太阳穴,柔声道:“你啊,明明是敲打了人家,却还能让人家对你感恩戴德……只是,为何不乾脆让他將所有债务一笔勾销?” 高景闭著眼睛,享受著美人膝的温柔,懒洋洋地说道:“当年,鲁国有一道法律:鲁国人在外国见到同胞沦为奴隶,只要能將他们赎回,便可以从国库获得补偿和奖励。后来,孔子的学生子贡,在国外赎回了一个鲁国人,却拒绝了国家的补偿。” “孔子知道后,便对他说:『端木赐,你做错了!向国家领取补偿,並不会损伤你的品行;可你不领取补偿,那从今往后,鲁国便再也没人愿意去赎回自己遇难的同胞了。』” “一个道理。”高景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若是让冯君將所有债务一笔勾销,那以后再有百姓急需用钱,便再也无人肯借了。百姓会开口借钱,大多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是救命钱。只要我们將利息压在一个合理的范围,並严格监管催收的手段,这种借贷,反而是一件好事。” 紫女听得若有所思,片刻后,她笑了,轻轻揉了揉高景的脑袋,道:“是是是,我们这些小女子,哪里说得过右相大人您呢?” 高景得意地哼了一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紫女见他似乎要睡著,手上的动作也轻柔了许多,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弄玉和雪女她们……一个月后的乐舞大会,真的要办?” “当然要办!不仅要办,还要大办!”高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而且,这种比试要经常办!对了,你回头告诉她们,门票价格再给我提高一倍,场內所有的消费,无论是酒水还是点心,都儘可能地往高了定!” “这些贵族,赚了钱就喜欢藏在地窖里,让金子发霉。藏起来的金子,那就是一堆没用的石头!只有让它们流通起来,才是真正的钱!”高景冷哼一声,“我帮他们赚了钱,自然也要负责,帮他们把钱花出去!乐家,就是我为他们准备的销金窟!” 紫女听得心头一震,她看著枕在自己腿上,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忍不住感嘆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到了这一天?无论是扶持乐家,还是联络披甲门……” “我只是在正確的时间,种下了一颗正確的种子。至於它能不能发芽,能长成什么样,那就要看天时与人力了。”高景闭著眼睛,淡淡道,“贵族耽於享乐,这是人性,堵不如疏。与其让他们去欺压百姓,杀人放火地取乐,不如让他们来听听乐家的歌舞,品品美酒佳肴,既能修身养性,又能促进消费,岂不美哉?” 紫女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为他按揉著,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直到…… “右相,张良公子求见。”门外,传来了墨鸦那略带沙哑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高景眼睛都懒得睁,隨口吩咐道。 “是!” 片刻后,张良快步走了进来。当他看到高景这副悠閒愜意的模样时,那张总是温润如玉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幽怨:“右相大人倒是好悠閒!满朝文武都被你指挥得团团转,日夜不休,你却在这里……享受美人膝?” “哎呀,子房原来也会埋怨人?”高景惊奇地睁开眼,坐起身,乐不可支地看著他,“我还以为子房是没脾气的谦谦君子呢!” 张良:“……” “哈哈,开个玩笑。”高景笑著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孟子》有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大家分工不同罢了。说吧,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张良端正地跪坐下来,从袖中掏出一卷早已绘製好的布帛地图,在案上摊开,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记,道:“按照右相的规划,地域已经划分完毕。沿河两岸的村落已经选定,若是將周围的荒地全部开垦出来,韩国至少能多出上万亩良田……” “只是?”高景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隨口问道。 张良苦笑一声,道:“还是瞒不过右相。只是这些村落分布零散,彼此之间交通极为不便,若想真正將其连成一片,形成合力,必须修建一条贯通南北的大道。” “想要富,先修路嘛!”高景赞同地点了点头,一针见血地问道,“国库没钱?还是韩王不肯出钱?” 张良坦言:“大王不肯出钱。” 高景拿起紫女递来的笔,想也不想,便在地图上重新画出了一条更长、更曲折的路线,这条路不仅连接了所有村落,更一路向北,延伸进了赵、魏两国的边境。 画完,他將笔一丟,对张良道:“放出消息去,就说本相要集资修路。谁要是肯出钱,本相便允许他在路上设立关卡,向来往的商队收取十年的过路费!” 张良看著那条新路线,稍一思索,便明白了高景的深意,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起身郑重一礼:“右相之才,张良敬服!” “对了,”高景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车轨的宽度,定为六尺。” 这一句话,顿时让张良和一旁的紫女都沉默了下来。 秦国的车轨,便是六尺!书同文,车同轨,这已是司马昭之心! 高景也明白他们在想什么,无奈地嘆了口气:“韩非总说我变法不彻底,应该毕其功於一役。可他也不想想,韩王根本就不支持变法,若无君王鼎力,谈何变法?我只能內部拉拢贵族,外部依仗强秦,才能绕开韩王,在这夹缝中,为韩国,也为这天下,求得一线生机。” “我这哪里是在变法?我只是將一场完整的、足以顛覆一个时代的变革,拆分成了无数个细小的、为期两年的小目標罢了。” “这两年,我们的任务有三。一,填充韩国人口;二,充分利用韩国的土地;三,把贵族的目光,从压榨百姓,转移到开拓商路之上。” “等这两年的任务完成,还会有下一个两年,再下一个……我只能用这种潜移默化的手段,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慢慢地,將韩国,改造成我想要的样子。” 高景与其说是在给张良解释,不如说是让他將这番话,转达给那个正在闹彆扭的韩非。 张良冰雪聪明,自然明白,他恭敬地行礼道:“良,定会將右相的苦心,一字不差地转达给司寇大人。” “行了,你去忙吧。” 等张良再次行礼,恭敬地退下后,高景忽然对著空无一人的门口,高声补充了一句:“对了,替我给秦王带句话——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 紫女不明所以,疑惑地看著他:“你在跟谁说话?” 高景闭上眼,重新躺回那片温软,懒洋洋地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想,他应该听到了。” 第120章 名与器 “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 这句话,出自《左传》。所谓“器”,指的是代表君王威仪的礼器,延伸开来,便是君王出行、祭祀、丧葬等一切仪仗规格。而“名”,则指的是君王册封臣子名號爵位的权力。 这两样东西,是君权神授的象徵,是维繫一个国家礼法与秩序的根本,绝不能交到臣子的手中。 高景相信,咸阳宫那位雄猜之主,一定能听懂自己这番话里的深意与警告。 没错,自己眼下的举动,確实已经有些逾越了。他用財货与官位,將整个韩国的贵族百官都绑上了自己的战车,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支持变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確实是在架空韩王。 只不过,因为时间尚短,再加上高景凡事都打著“奏请大王”的旗號,所以很多人暂时还没有意识到,韩王的存在,正在变得可有可无。 谁让那位耽於享乐的韩王,为了省事,竟真的將那些新设官位的任命权,也一併下放给了高景这位右相国呢? 这,就相当於將“名器”中的“名”,亲手交到了高景的手里。 …… 韩、魏、赵三家分晋之后,其军政制度在很多方面,依旧保留著晋国的传统。 在军队之中,地位最高的將领被称为“中军將”,意为三军之中军的统帅。辅佐“中军將”的,则为“中军佐”。 大军还分左右两路,但在晋制中,不称左右,而称上下。因此,便有了“上军將”与“上军佐”,“下军將”与“下军佐”。 这六个职位,便是韩国军队中地位最高的六位將领。谁能掌握这六个位置,便相当於掌握了整个韩国的军权。 经过了高景一番旁敲侧击的“劝说”,以及那些被他许以重利的官员们连番上奏,韩王安终於还是鬆了口,將象徵著最高兵权的“中军將”之位,交给了来自秦国的章邯。 当然,为了制衡,他又自作聪明地將“中军佐”的位置,交给了自己的侄子,也就是四公子韩宇的义子——韩千乘。至於剩下的四个位置,则任由章邯自行任命。 “有把握吗?” 朝议散去,高景与章邯並肩走在宫中的长廊上,低声问道,“那个韩千乘,用不用我帮你找个由头,把他调走?” 章邯的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他对著高景一抱拳,沉声道:“上卿无需过虑。区区一个韩千乘,若章邯还需上卿费心,日后还有何面目统领三军?” “好,有此自信,方为名將!”高景讚许地点了点头,也不再强求。他沉默了一下,忽然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说道:“你说,我现在跟那个卖国的赵相郭开,又有什么区別?” 郭开卖的是赵国,而他高景现在,做的又何尝不是卖韩之事? 章邯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转过头,无比郑重地看著高景,正色道:“章邯有眼。末將入韩以来,亲眼所见,韩国的百姓变了,他们的脸上有了笑容,眼中有了希望,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他们虽然依旧辛苦劳作,但那份精气神,与从前已是天壤之別。” “末將虽不善言辞,但也敢断言,右相心中所怀,乃是天下万民!” 高景闻言,微微一愣,隨即洒然一笑,心中的那丝鬱结,也隨之烟消云散。 章邯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况且,右相……还是我大秦的上卿!” “行了行了,我还用得著你来安慰?”高景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心情却好了不少。他换了个话题:“对了,缉捕司如今百废待兴,总司之位一直空悬,你可有合適的人选推荐?若是没有,我便让玄翦先顶上去了。” 章邯想了想,道:“末將即日便要带人前往边境,接掌韩军,此事,还请上卿自行定夺。” 高景沉吟了一下,还是开口嘱咐道:“等你接掌边军之后,可下一道军令:凡父子同在军中者,其父可归家;兄弟同在军中者,其长兄可归家;家中无兄弟的独子,亦可归家,奉养双亲……” 章邯的身躯猛地一震,他深深地看了高景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再次郑重地抱拳行礼:“末將,领命!” …… 变法所需的各项政令,皆已安排妥当,只待那些新上任的官员前去各地执行。高景这棵大树,算是已经栽下,接下来,便是静待其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只是眼下,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 新法已立,却需要一个铁面无私、六亲不认的人,来將这部法典,真正地推行下去。 司寇,韩非! 高景没有回自己的右相府,也没有去紫兰轩寻那温柔乡,而是晃晃悠悠地,来到了韩非那所简陋的小院。 院內,韩非正捧著一卷竹简,读得入神。见到高景进来,竟是小孩子脾气发作,故意转过身去,拿后背对著他。 高景见状,忍不住笑道:“我说,咱们俩到底谁大谁小?你怎么还跟我耍起小孩子脾气了?” 韩非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闷声道:“右相大人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你把我辛辛苦苦编撰的新法,改得面目全非,如今还来找我做什么?” “没办法啊,谁让你那新法,动不动就要割人鼻子,动不动就要把人阉了,还有什么车裂、磔刑、腰斩……我看著都害怕!” 高景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从韩非手上抢过那捲竹简,扫了一眼。 - 韩非依旧气鼓鼓地哼道:“不如此,法威何在?如何能让人生畏?七国刑罚,皆是如此!” 高景却仿佛没听到他的抱怨,看著手中的竹简,惊讶道:“李悝的《法经》?连小圣贤庄的藏书阁都没有这卷孤本,你从哪里弄来的?” 韩非还在生气,但听到高景的惊嘆,终究还是没忍住,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炫耀道:“当年法家申不害入韩为相时带来的,一直秘藏於韩国王室府库之中。当世,仅此一卷!” 第121章 论法 李悝,战国初期魏国的国相,法家代表人物。 他在魏文侯的支持下,匯集战国初期各国的法令,编纂了华夏歷史上第一部比较完整的法典——《法经》。据说,后来商鞅在秦国推行变法,其《商君法》的蓝本,便是借鑑了这部《法经》。 《法经》共分六篇,分別为《盗》、《贼》、《网》、《捕》、《杂》、《具》。 在这个时代,“盗”指窃取他人財物,“贼”指伤人性命、作乱犯上。因此,《盗法》与《贼法》,便是后世刑法中关於財產罪与危害公共安全罪的雏形。 而《网法》又称《囚法》,是关於审判断狱的法律;《捕法》是关於追捕罪犯的法律;《杂法》则是对狡诈、越城、赌博、贪污、淫乱等行为的处罚规定;最后的《具法》,则相当於后世的刑法总则,规定了定罪量刑的通用原则。 可以说,这部《法经》,奠定了后世两千多年封建法典的基础。 …… “好!好一个『定分止爭』!” 高景看著手中的竹简,忍不住抚掌讚嘆,“李悝此言,当真是说到了『法』的根子上!这才是所有律法的最终目的啊!” “法家『势』派的慎到先生,曾做过一个比喻:一只兔子在原野上奔跑,后面有一百个人去追。可集市上明明有成堆的兔子在售卖,路过的人却看都不看一眼。这並非是不想要兔子,而是因为集市上的兔子,其所有权已经確定,不可再爭夺。否则,便是违背了法律,要受到制裁!” “这,便是『定分止爭』!” 见高景谈起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韩非一忍再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主动开口道:“我更欣赏《法经》中,关於『反对礼制』的那部分!” 周朝的“礼制”,其本质便是“世卿世禄制”,说白了,就是贵族阶级对政治与经济利益的世袭垄断。 当年儒家的圣人孔子,虽然提出了“有教无类”,打破了贵族对知识的垄断,但他本人却又极力推崇並维护周礼,维护贵族的世袭权力。 这一点,也成了后世法家,乃至诸子百家,攻訐儒家的主要论点。 韩非一谈起这个,顿时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引经据典,將腐朽的礼制批驳得体无完肤。他似乎完全忘了高景的儒家身份,也忘了自己同样出身儒门,骂得是酣畅淋漓。 高景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著,任由他发泄。 等韩非说得口乾舌燥,终於停下时,高景才幽幽地嘆了口气:“孔子曾经自嘲,说自己被人从卫国赶到陈国,从陈国赶到蔡国,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你且想想,若是孔子在打破了知识垄断之后,再进一步,去动摇贵族世袭的根本……他还能活吗?” 韩非顿时一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啊,不要把孔夫子看得太过神圣。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孔子为天下人打开了求知的大门,这已经是天大的功绩。至於打破『贵族世袭』的枷锁,那不正是你们法家正在做的事情吗?” 高景摇了摇头,將手中的竹简拋还给他,正色道:“就好像你现在,你觉得『法』是什么?或者说,『法』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让百姓畏惧,不敢犯错吗?” 韩非沉默不语。 高景继续道:“齐国管仲曾言:商人日夜兼程,不远千里,是因为有利益在前边吸引;渔夫不畏风险,逆流而上,不惜百里之遥,也是为了追求渔获的利益。他认为,『法』的本质,正是要利用『好利恶害』的人性,来建立一种全新的、稳固的社会秩序。” “后来的商君卫鞅,也提出了类似的观点:人生有好恶,故民可治也。说到底,『法』的诞生,並非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约束。通过明確的赏罚,来引导人们的行为,从而確立一个所有人都认可並遵守的新秩序。一旦秩序建立,一切便能『有法可依』!” “反对礼制,提倡法制,不法古,不循今,食有劳而禄有功,赏必行,罚必当,与时俱进……这些,才是法家思想真正的精髓所在!” 韩非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著高景。一个儒家弟子,跟一个法家集大成者,在这里大谈特谈“法”的真諦,而且还说得头头是道……这世界是不是有点太疯狂了? 高景还在继续:“你只看到了『法』的惩戒之威,却没有看到『法』的教化之功!我早就说过,儒家与法家,本就是同出一源。儒家的『礼乐教化』与法家的『刑罚判决』,为何就不能合二为一呢?” “你动不动就把人鼻子割了,是,其他人倒是怕了,可那个被你割了鼻子的人,他以后该怎么活?《左传》有言: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连一个改过的机会都不给人家,这还是『法』吗?” “而且,你崇拜商鞅,这没错。但不至於连他发明的『连坐』这种酷刑,也要照搬过来吧?” 韩非张了张嘴,试图辩解:“法家还主张,夺『淫民』之禄,以来四方之士……” 所谓“淫民”,便是指那些无功无劳的旧贵族。 “因地制宜!因时制宜!”高景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了他,“我也想把韩国朝堂上那群碌碌无为的傢伙全给砍了,可你別忘了,我的变法,从一开始就得不到韩王的支持!若是我再把满朝的贵族百官全都得罪了……那我乾脆回我的小圣贤庄教书去,还留在这儿干嘛?” “还『来四方之士』……你看看韩国现在这个样子,內忧外患,朝不保夕。若是敢大张旗鼓地招揽天下贤才,你信不信,明天秦国的大军,就能开到新郑城下?” 韩非被高景说得羞愧地低下了头。 “张良把我的话,都跟你说了?”高景的语气缓和了些。 韩非点了点头。 “那还不赶紧干活去?”高景没好气地骂道,“赶紧把那部被我改得『面目全非』的新法给我推行出去!你这个司寇大人,也该干点正事了!” “听到没有?” 韩非委屈巴巴地小声应道:“听到了,小师叔……” 高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施施然地离去。 第122章 卫庄归来 右相府,书房。 高景看著手中那份从秦国传来的密报,忍不住挠了挠头。 “尉繚?”他將那张布帛递给一旁的东君,“秦国新任命了一位国尉,直接就是最高军事长官,有点意思。” 关於尉繚此人,史书上的记载语焉不详,充满了神秘色彩。有人说他是魏惠王时期的兵法家,著有《尉繚子》;也有人说他是纵横家鬼谷子的弟子。如今,秦国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尉繚,还被嬴政委以重任,直接掌管了全国的军事。 “知兵法,知人世,还知政治……”高景摩挲著下巴,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你说,这傢伙该不会是鶡冠子吧?” 东君接过密报,扫了一眼,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道家人宗的上代掌门,鶡冠子?他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额……”高景顿时语塞。他光顾著分析,差点忘了东君並不知道鶡冠子还活著的秘辛。 他乾咳一声,连忙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你整天待在府里,会不会太无聊了?要不要我给你找点事情做?” 东君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看著高景,悠悠道:“黑白玄翦已经被你支使得好几天没合眼了,现在,又想来支使我了?” “咳咳!”高景老脸一红,强行辩解道,“能者多劳嘛!最近入韩的江湖人士越来越多,诸子百家的人也来了不少,新郑城里鱼龙混杂,我这缉捕司缺人手啊!就玄翦一个高手,哪里忙得过来?你总不能看著我这右相府,被人摸进来都不知道吧?” 东君想了想,忽然嘴角一翘,伸出了纤纤玉手:“可以。把你的无字书给我看一天,我就帮你。” “成交!”高景想也不想,便將腰间的无字书解下,拋了过去。 他早就料到东君会提这个条件。 “南阳郡那边,最近聚集了不少闹事的江湖草莽,正需要一个绝顶高手去镇镇场子。这点小事,应该难不住我们阴阳家的东君大人吧?”高景顺手將一枚代表著缉捕司权力的令牌放在东君面前,“本相正式任命你为韩国缉捕司南阳分司的司长,即刻上任吧!” 东君接过那本梦寐以求的奇书,触手温润,心中一阵激动。她哪里还有心思听高景说什么,只是隨口“嗯”了一声,便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试图从中找出那传说中的惊天玄妙。 …… “典庆大哥,你们可算来了!” 高府门前,高景一见到那熟悉的身影,便开心地迎了上去,重重地拍了拍典庆那粗壮如铁的臂膀,“我可是等你们好久了!” 身材雄壮魁梧的典庆,还是一如既往的寡言。见到高景,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接到右相的信,我们便立刻动身了。只是路上有些事情耽搁了几天。”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再见故人,高景心中满是喜悦。他拉著典庆往里走,关切地问道:“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没有,一路都很顺畅。三娘本来也想跟著一起来,被我劝住了。”典庆说著,顿了一下,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韩国……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们这一路走来,看到那些百姓的脸上,都有了笑容,眼中也有了光。他们虽然依旧辛苦,但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这,便是我辈所求啊!”高景闻言,也是心生感慨。 典庆重重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我们来的时候,有人托我们护送一趟特殊的『鏢』……是卫庄。” 高景的眼前顿时一亮:“这傢伙,终於回来了!他人呢?” 典庆道:“他受了很重的伤,我们在紫兰轩把他放下了。为了给他养伤,路上才耽搁了几天。” “看来,这傢伙在齐国吃了不少苦头啊……”高景心中瞭然,隨即拋开杂念,笑道,“大哥远道而来,我先为你接风洗尘。他的事,晚点我再过去看。” 典庆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高景:“荀夫子托我给你带了封信。” “哦?师兄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嗯,很硬朗。” …… 入夜,紫兰轩。 当高景推开卫庄所在的房间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红莲公主正趴在榻边,哭得梨花带雨;紫女秀眉紧蹙,一脸心疼地为卫庄更换著伤药;韩非和张良站在一旁,神情凝重;弄玉则端著水盆,默默地打著下手。 高景走上前,撩开覆盖在卫庄身上的被褥,看著那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痕,忍不住嘖嘖出声:“看来,齐王室对你们鬼谷的弟子,是恨到了骨子里啊!” 卫庄在齐国的遭遇,必然是经歷了非人的酷刑。 “比起齐王室,韩王安,才是我真正的仇人!”卫庄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他看著高景,声音沙哑地说道:“我路上看到了,也听说了,韩国正在变好。你比韩非强。但韩王安,他不配享受这份功绩!” 韩非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无从辩驳。 高景打量著卫庄,点了点头,道:“缉捕司总司的位置,一直给你留著。什么时候能上任?” 卫庄冷著脸,没有说话。 以前的卫庄,是骄傲。而现在的卫庄,是真正的冰冷,仿佛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紫女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嗔怪地白了高景一眼:“没看到他伤成这样吗?你这个右相,就知道支使人!” - 张良也难得地开了句玩笑:“是啊,我们这群人忙得脚不沾地,右相大人却能悠閒地四处喝茶閒逛!” 韩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高景呵呵一笑,不以为意地摊了摊手:“分工不同嘛。要是什么事都要我亲力亲为,还要你们做什么?” 眾人皆是面露无奈。 高景也不再玩笑,他对眾人道:“你们先出去吧,我跟卫庄单独聊聊。” 几人面面相覷,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默默地退了出去。 只剩一个红莲公主,撅著嘴,不情不愿地嚷嚷道:“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我不走!” 高景一阵头疼。这刁蛮公主,真是…… 卫庄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红莲顿时委屈地瘪起了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一跺脚,哭著跑了出去。 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高景才走到榻边,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缓缓说道:“现在还不能杀他。等两年。两年之后,隨你处置。” 卫庄的眼神猛地一凝,死死地盯著他:“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杀韩王嘛。”高景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杀他,你心气不平,也绝不可能为他卖命。我给你两年时间养伤,也给我两年时间,稳住韩国的局势。” 卫庄沉默了许久,才沙哑地问道:“那两年之后呢?” “大概率,是把四公子韩宇推上王位吧。”高景坦然道,“韩非这傢伙,太过理想主义,不適合当君王。他若是当了韩王,我也不好意思再继续架空他了。” 卫庄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股压抑在胸中的滔天杀意,终於平復了些许。他伸出手,声音嘶哑地吐出四个字: “总司……印信!” 第123章 两年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两年时光,弹指即逝。 对於战火纷飞的七国而言,这两年不过是歷史长河中一朵不起眼的浪花。但对於韩国,对於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而言,这两年,却是翻天覆地的两年。 若有心人从空中俯瞰,便会发现,整个韩国的版图正在被一片浓郁的、名为“生机”的绿色迅速覆盖。曾经荒芜的土地上,村落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百姓们的脸上,褪去了乱世的麻木与惶恐,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內心的笑容与对未来的希望。 韩国的国力,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强。 这种强,並非兵锋之强,而是根基之强,民心之强。 …… 秦国,咸阳宫。 朝堂之上,气氛却是一片凝重。 相国昌平君羋启手持一卷竹简,神情激动,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正对著王座之上的嬴政,慷慨陈词: “……大王!据密探快马加鞭传回的急报,韩国今年的粮食產量,竟已堪比我大秦的天府之国——巴蜀之地!其国库、粮仓皆已满载,百姓家中亦有余粮,甚至能大量售卖、酿酒!此等富庶,闻所未闻!” “更有甚者,那高景正在韩国境內大肆鼓励生育。凡多生一子者,不仅可从官府分得五亩上等良田,更有金钱布帛之奖赏!长此以往,不出十年,韩国人口便能翻上一番!” “其商路更是已遍布七国!诸位大人且看,你们家中可有来自韩国的精美成衣?府上夫人小姐,用的可是那號称『一抹倾城』的韩国胭脂水粉?就连诸位案前这温润如玉的瓷杯,亦是韩国之物!其国之富裕,已然超越了以商立国的齐国!” 昌平君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將竹简重重地摔在地上,对著嬴政一拜到底,声嘶力竭地吼道:“大王!韩国之崛起,已成燎原之势!高景之心,叵测难料!若再放任其发展,不出五年,其必成我大秦一统天下之最大心腹之患!臣恳请大王,立刻召回上卿高景,出兵灭韩,以绝后患!”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整个大殿瞬间骚动起来。不少大臣的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臣等附议!请大王即刻出兵灭韩!” 以昌平君为首的一眾文臣,纷纷出列,齐声附和。 王座之上,嬴政的面容隱藏在十二旒冕冠的玉珠之后,看不出喜怒。他沉默了片刻,將目光投向了武將队列之首,那位新上任不久,却已深得他信任的国尉。 “国尉,你觉得如何?” 鬚髮皆白,仙风道骨的国尉尉繚缓缓出列,他先是对著嬴政躬身一礼,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回大王,臣以为,昌平君所言,有理,却也无理。” “哦?” 尉繚从容不迫地解释道:“韩国之强,强在民生,强在经济,而非军备。其边军兵权早已掌握在我大秦手中,不足为虑。此时出兵灭韩,虽易如反掌,却会失信於天下,更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上卿高景在韩两年,確实也该召回咸阳了。一来,可试探其心,看他究竟是心向大秦,还是心向韩国;二来,大王亦可当面问策,探其变法之精髓,以为我大秦所用;这三来嘛……” 尉繚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算算年纪,高景上卿今年已满十六,也该行冠礼,正式成年了。” 嬴政的眼前顿时一亮,抚掌大笑道:“国尉此言,深得我心!好!李斯!” “臣在!” “便由你,亲自去一趟韩国,將寡人的意思,传达给高景上卿吧。” “臣,遵旨!” …… 韩国边境。 一处依山傍水,宛若世外桃源的村落之外,两个身影已静静佇立了许久。 “师傅……这,这里真的是韩国吗?”燕国太子姬丹看著眼前那片祥和寧静的景象,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平坦宽广的土地上,一排排整齐的白墙黑瓦房舍错落有致。肥沃的田地里,绿油油的庄稼长势喜人。田间小路交错相通,鸡鸣狗叫之声不绝於耳。农人们在田间劳作,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身上的衣衫虽不华丽,却也乾净整洁。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个老人正悠閒地下棋,一群孩童则在追逐嬉戏,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在这战乱不休的年代,此等景象,简直如同仙境! 他身旁,那位身材魁梧,带著青铜面具的男子——墨家巨子,六指黑侠,眼神同样复杂。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两年前,此地尚是一片荒芜,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姬丹的身躯猛地一震,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炙热光芒:“师傅!丹能否……能否请这位高景先生入我大燕,助我强燕?” 六指黑侠苦笑著摇了摇头:“太子,如今这天下,除了秦国,想请高景治国的君主,怕是能从新郑的城门口,一直排到咸阳宫外了!” 姬丹的脸上露出一丝懊悔:“可恨!当初在武关之外,我便该不惜一切代价,將先生请回燕国的!” “太子,如今说这些,已经晚了。”六指黑侠语重心长地劝道,“我们还是儘快穿过韩国,返回燕国才是正事。此地虽然祥和,但缉捕司的眼线遍布各处,一旦我们的行踪暴露,怕是连我也难以轻易脱身!” 姬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躬身行礼道:“师傅,我想去一趟新郑,亲自见一见这位高景先生,哪怕只是向他请教一番,也心满意足了。” 六指黑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但你切记,莫要做傻事!” “燕丹明白!” “……改进江山旧,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 就在此时,一阵苍凉而雄浑的歌声,伴隨著微风,悠悠地飘入二人耳中。这歌声与时下流行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充满了大气磅礴的意境,让二人不由得精神一振,侧耳倾听。 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小道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一根竹杖,身边跟著一个年轻的侍从,正一边高歌,一边不紧不慢地走来。 姬丹连忙迎了上去,恭敬地行了一礼:“老先生此曲意境高远,晚辈心嚮往之,特来请教。” 老者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抚须笑道:“此乃右相大人閒暇之时,隨口所哼唱的小调,老朽听著喜欢,便学了来。让阁下见笑了!” “右相?”姬丹一愣,“右相还好歌?” “哈哈哈!”老者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右相有三好,如今我韩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阁下並非我韩人吧?” “晚辈乃燕人,途径贵国,正欲前往新郑,拜访右相大人。”姬丹如实答道,隨即又好奇地问道,“不知老先生此行,是往何处去?” “巧了!”老者笑道,“老朽乃是这附近一个小小里司,因治下颇有成效,有幸得右相抬举,召入新郑,参加今年的乐家大比!” “竟是贤者?晚辈失礼了!” “小小里司,算不得贤者,不过是按右相颁布的政令行事罢了!”老者摆了摆手,又道,“右相有言,凡受邀者,盘缠可自行筹备,待到了新郑,皆可双倍报销。老朽这一路步行而去,既能锻炼筋骨,又能多得些赏钱,何乐而不为?” 姬丹恍然,隨即又问道:“老先生刚才说,右相有三好,不知是哪三好?” 老者笑道:“这三好嘛,第三好,乃是好乐!第二好,则是好色!至於这第一好嘛……” 姬丹古怪地问道:“第一好是什么?” 老者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神情变得无比肃穆,他挺直了腰杆,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说道:“右相第一好,乃是……好为华夏生民立命!” 一言出,风云动! 姬丹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头顶窜到脚底,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一旁的六指黑侠,那青铜面具下的双眸,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著无尽的震撼与钦佩:“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好一个儒家高景!” 第124章 右相有三好 通往新郑的官道上,三人並肩而行。 那老里司显然是个健谈之人,一路上,说起那位被他奉若神明的右相大人,简直是滔滔不绝,言语间充满了发自內心的崇敬与狂热。 “……当初司寇韩非大人曾言『五蠹』,將那些不事生產的学者、巧舌如簧的言谈者、恃强凌弱的带剑者,乃至投机取巧的工商之民,皆说成是危害国家的五种蛀虫,必须加以清除……此言一出,何等耸人听闻!” “可右相大人却认为,天地万物,皆有正反两面,或可称之为阴阳之道。万物相生相剋,亦可相互转化。司寇大人眼中的『蠹虫』,若是引导得当,亦能成为国之栋樑!” 老者越说越兴奋,忍不住指著身边宽阔平整的驰道,高声道:“你们看!这条路,当初便是由那些被司寇大人视为『蠹虫』的商贾贵族,集资修建而成!如今,南来北往,商旅不绝,为我韩国带来了多少財富?又方便了多少百姓的出行?” “还有那些『言谈者』,”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老朽不才,如今也算是其中一员。右相大人在各地设立『讲学堂』,让我等这些粗通文墨之人,为百姓讲解新法,宣扬仁义,每月皆有俸禄可领,这难道不是好事?” “至於那些『带剑者』,如今大多都进了缉捕司,维护地方治安,抓捕奸邪。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这难道不是他们的功劳?” “事实证明,右相大人才是对的!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这才是真正的治国大道啊!” 六指黑侠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开口道:“老先生所言『物尽其用,乃至无用之用亦是用』,此乃道家至理。” 姬丹也疑惑道:“右相乃是儒家弟子,『儒家高景』之名,晚辈亦是如雷贯耳。为何其行事,却处处透著道家、法家,乃至……杂家的影子?” 老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采,仿佛与有荣焉:“右相大人曾言,他乃『儒家学子』,重要的,是那个『学』字!这天下百家之学,但凡是好的,有用的,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他便学!何须拘泥於门户之见?” 姬丹忍不住道:“那他……应该自称杂家才对!” “不可无礼!” 老者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右相大人虽学贯百家,但其行事之本,却始终未离我儒家『仁义』二字!他所学的一切,都不过是实现其『仁政』理想的手段罢了!这,才是真正的儒者风范!” 六指黑侠沉默了片刻,忽然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无尽的感慨:“老先生说得在理!或许……真正的儒家,本就该是右相这般模样!” “这位兄弟说的是!”老者顿时又开心起来。 说话间,前方出现了一座关卡。 姬丹看著那些手持长戈,正在对过往商队进行盘查的士卒,疑惑地问道:“为何会在此地设卡?” 老者解释道:“当年修此路,韩王不肯出钱,右相大人仁义,不愿强征劳役,加重百姓负担。无奈之下,只得许诺,凡是出钱修路者,皆可在此设卡,收取十年的过路费,以作补偿。” 言语之间,姬丹能明显感觉到老者对韩王那毫不掩饰的不满、不屑,乃至……憎恶! 他与六指黑侠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震惊不已。一个普通的里司,竟敢如此非议君王,可见高景在韩国的声望,已经达到了何等恐怖的地步! “不过你们放心,”老者又补充道,“这关卡只收商队的钱,我等平民百姓,是无需缴费的。” …… 新郑城。 两年不见,这座韩国都城,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街道宽阔了数倍,两旁的商铺鳞次櫛比,叫卖声、吆喝声不绝於耳。往来的行人摩肩接踵,脸上洋溢著自信与富足。其繁华奢靡之程度,竟是比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城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座高耸入云,名为“雀楼”的建筑。 如今的雀楼,早已成为天下乐舞者心中的圣地,其地位,几乎堪比儒家弟子眼中的小圣贤庄。小圣贤庄有当世大贤荀子坐镇,而雀楼,则有雪女、弄玉这两位被誉为“乐仙”、“琴仙”的绝代大家。 此刻,雀楼之內,一间清幽雅致的房间里,气氛却与外界的喧囂截然不同。 高景只著一身宽鬆的单衣,披头散髮地跪坐在软垫上,手中捧著一卷竹简,看得入神。两年时光,不仅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丝毫风霜,反而让他褪去了最后的青涩,五官长开,俊朗不凡。那双眸子,在儒雅之中,又带著一丝久居上位的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他的身后,一身白衣胜雪的雪女,正用一双纤纤素手,为他细细地梳理著长发,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一旁的弄玉,则小心翼翼地用铜熨,將他换下的儒衫熨烫平整,眉眼间满是温柔。 两位平日里清冷如仙的绝色佳人,此刻却如温顺的小妻子般,悉心照料著他的起居。高景享受著这齐人之福,心情大好,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別动!”雪女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嗔道,“你说你,不是睡在我们这,就是睡在紫女姐姐那里,反正都是看得到吃不著,又何苦来哉?” “我好色嘛!”高景坦然道,“虽然还不能做些什么,但每日能有温香软玉在怀,也是一种无上的享受啊!” 本能的欲望,他自然有。但克制欲望的过程,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对心境的磨礪。冠礼之前,他还不想破了这色戒。 弄玉在一旁幽幽地说道:“我们的右相大人好色,全韩国的人都知道了!就没必要再自我宣传了吧?” 高景却正色道:“我的『三好』,不仅要韩人皆知,更要七国皆知!你们乐家,接下来也要不遗余力地帮我宣传!” 雪女一愣:“为何?你连名声都不要了?” “名声於我而言,是拖累!”高景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中原战乱数百年,人们都快忘了,我们归根结底,同属华夏一族!我的『好色』,『好乐』,都只是为了让我的名声能更快地传播开来,其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记住这第一『好』——好为华夏生民立命!” “我要用这种方式,唤醒所有人的民族认同感,让他们想起来,我们,才是一家人!” 雪女听得心神摇曳,眼中异彩连连,梳理长发的动作,也变得愈发轻柔。 弄玉將熨好的衣服整齐叠好,忍不住笑道:“但我们的右相大人,是真的很好色!” “三好都是真的。”高景哈哈一笑,伸手握住雪女冰凉的小手,坏笑道,“別急,师兄已经来信,说要亲自来新郑为我行冠礼。到时候……你们谁都跑不掉!” “谁……谁急了!”弄玉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雪女倒是坦然,只是脸上也飞起一抹动人的红霞,啐了一声。 高景得意地道:“到时候,你们是愿意进我这相府,当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呢?还是继续在这广阔的天空下,自由自在地驰骋?” “啐!”两女异口同声。 可惜,她们並不知道,后世有一个词,叫“渣男”。 第125章 朝议 韩国,朝议大殿。 韩王安如今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子萎靡之气。国事完全不需要他操心,每日不是在后宫与美人廝混,便是在酒池肉林中醉生梦死。两年下来,原本还算壮硕的身体,早已被酒色掏空,气色差到了极点。 可偏偏,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不对劲,反而对高景这位“能干”的右相国感激涕零,甚至特意在自己的王座之侧,为高景设置了一个单独的席位,以示恩宠。此等殊荣,连左相国张开地都未曾有过。 “大王,二位上相,近来魏、楚两国,不断有百姓拖家带口,迁移入韩。如何安置,还请大王与二位相国示下!”一名官员手持笏板,出列启奏。 高景缓缓起身,先是对著韩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才朗声道:“《诗经》有云:『邦畿千里,维民所止!』如今韩国能成为各国百姓心中嚮往的乐土,引得万民来投,此皆乃大王您的仁德感召所致啊!”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姿態谦卑恭敬,妥妥一副忠心耿耿、溜须拍马的奸臣模样。 队列之中,韩非、张良皆是死死地低下头,双肩不住地耸动,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就连一向冷若冰霜的卫庄,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默默地移开了目光,不忍再看。 为什么韩王安直到今天,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权力正在被一点点架空?这就是原因! “哈哈哈哈!”韩王安果然龙心大悦,那张浮肿的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这一切都是右相的功劳!寡人代我韩国万千子民,多谢右相了!” 高景立刻正色道:“若无大王慧眼识珠,对臣信任有加,臣纵有天大之能,亦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大王切不可自谦!” 韩王被捧得是通体舒泰,竭力想要克制,却还是忍不住咧开了嘴,笑道:“好好好,右相说的是!那依右相之见,这些人该如何处置呢?” 高景立刻將皮球踢了回去:“大王乃一国之君,自有决断!” 先用“仁德”给你戴一顶高帽,再让你“一言决断”,这要是处置得不好,丟的可是你韩王自己的脸! 张良心中暗笑,韩非则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果然,韩王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仁君的姿態,大声道:“百姓们既然是来投靠寡人,寡人又岂能忍心將其拒之门外?传令下去,將他们好生安置,一应待遇,与我韩人无异!” 那官员迟疑了一下,又道:“回大王,如今入韩的百姓络绎不绝,若要全部安置,国库……国库压力不小啊……” 这是让他出钱? 韩王的脸色顿时有些为难,下意识地便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高景:“右相,这……” 高景立刻一脸大义凛然地站了出来:“大王的私库,乃是大王私人所有,岂可隨意动用?若事事都要大王出钱出力,那还要我等臣子何用?大王放心,此事,臣自有办法解决!” 韩王顿时乐了:“那一切,就有劳右相了!” 以前,韩王想花点钱,都要被朝臣劝諫,到处扣扣索索。自从高景上任,专门给他设立了一个不受国库管辖的“王室私库”,如今里面存的金银,已经不下万金。韩王对他,又岂能不信任? 高景直起身子,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左相!”高景的目光,第一个落在了张开地身上,笑著问道,“令郎张良,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吧?” 张开地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人群里,张良死死地將脑袋埋在胸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无视了身旁韩非那促狭的目光。 高景笑道:“左相可有考虑过,为子房新建一栋府邸,以作婚房?” 张开地似乎想到了什么,抚须笑道:“右相提醒的是,老夫確有此意!” 高景立刻接口道:“左相新建府邸,所需人手甚多,能否优先僱佣那些外来的百姓?” 张开地恍然,笑道:“这是自然!” 高景又將目光转向一位王室宗亲:“听说君上最近打算为新纳的美人,效仿前人,盖一栋金屋?这僱人的方面……” 那位王室宗亲立刻会意,笑道:“右相放心!反正都要僱人,优先僱佣外来百姓,自然没问题!” 高景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朗声道:“那各位呢?本相可是特意奏请大王,准许我韩国大开奢靡之风!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此言一出,百官顿时兴奋起来。这可是公器私用,用国家的钱来办自己家事的大好机会啊! 卫庄適时地踏前一步,冷声道:“右相,缉捕司需在各地增设五处驻点,以强治安!” 高景点头:“可!” 立刻又有人出列道:“右相,臣家中的庭院年久失修,正需人手修缮,不知……” “可!” 一时间,大殿之上,请奏之声此起彼伏,皆是家中需要人手,府邸需要扩建云云。高景一一应允,最后却不忘叮嘱一句:“大王金口玉言,外来百姓与韩人无异,诸位可不要苛待他们!否则……” 他话未说完,卫庄便冷哼一声。 不少人只觉得脖子一凉,连忙躬身保证,绝不敢苛待。 如今的缉捕司,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负责抓捕罪犯的小部门。其权责范围不断扩大,上至监视官员贵族,下至打探七国情报,已然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庞然大物。卫庄虽只是总司,但其地位,早已直追左右二相。 高景看著最先启奏的那位官员,笑道:“如此,外来百姓可都安置妥当了?” 那官员苦笑著摇了摇头:“回右相,怕是……还不够分啊……” 眾人闻言,皆是大笑。 高景也笑了,他转身对韩王行礼,道:“大王,如此安置,可还妥当?” 韩王开心地道:“寡人有右相,一切无忧矣!” 高景亦是一脸感动地回道:“若无大王信任,臣又能有何作为?” 韩王一激动,竟是直接从王座上起身,快步走下台阶,一把拉住高景的手:“你我君臣一心,必能使我大韩,重现昔日之辉煌!” “大王!” “右相!” 看著那两个“深情对望”的身影,左相国张开地默默地嘆了口气。 我这个左相,是不是……该退休了? …… 朝议结束,韩王乐呵呵地回后宫享乐去了。 高景走到殿门口时,一个俏丽的宫女早已等候在一旁,见他出来,连忙上前,盈盈一拜:“右相大人,我家明珠夫人有请!” 不少尚未离去的官员脚步一顿,偷偷竖起了耳朵。 高景眉头一皱,厉声呵斥道:“荒唐!大王后宫,岂是外臣可隨意踏足之地?速速退去!” 那宫女似乎早已习惯,面对高景的呵斥,只是平静地再次行礼,默默退下。 百官见状,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张开地走到高景身边,也是一脸不满地皱眉道:“这位明珠夫人,未免有些太过逾越了!” 高景嘆了口气,一脸为难地拱手道:“劳烦左相代为向大王说明,本相实在不便前往后宫之地,还望大王恕罪。” 张开地点了点头,道:“右相恪守臣节,老夫心中有数。我这便去向大王说明。” 说罢,便脚步一转,朝后宫方向去了。他年事已高,倒也不忌讳这些。 等他走后,韩非、张良、卫庄三人才凑了过来。 张良低声问道:“这位潮女妖三番两次地邀请,其目的,到底何在?” 高景看著那宫女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认输唄。” 第126章 韩国內部势力 后宫之中,耳边风的威力,確实不可小覷。自古以来,朝中大臣、地方权贵,都喜欢往君王的枕边送女人,以此来蛊惑君心,无疑是最一本万利的手段。 但如果,这个君王的心,早已被另一个臣子牢牢抓住了呢? 潮女妖明珠能蛊惑韩王,靠的不过是一手魅惑之术,外加些许迷香。而高景,却是从精神和物质两个层面,对韩王进行了全方位的“降维打击”。 精神上,他毕恭毕敬,极尽吹捧之能事,表现得事事都以韩王为尊,极大地满足了韩王的虚荣心。物质上,他不仅將韩王的私库填得盆满钵满,还时不时地进献各种从七国搜罗来的奇珍异宝,让韩王享尽了人间奢华。 最重要的是,高景对韩王的享乐生活不闻不问,甚至还想方设法地满足他,同时,又能將整个韩国治理得蒸蒸日上,国泰民安。 如此完美的“贤臣”,潮女妖拿什么跟他比?她那点枕边风,怕是连韩王宫的宫墙都吹不出去。更何况,不止她会吹耳边风,这不,张开地也会! …… “大王,明珠夫人几次三番邀请右相入后宫,究竟意欲何为?” 御书房內,张开地皱著眉头,一脸不满地对韩王说道,“右相年轻有为,恪守臣节,知礼守礼,几次三番地严词拒绝。可明珠夫人呢?她身为大王宠妃,难道就不可以安分守己一些吗?” 韩王安的表情有些不悦,也不知是针对谁,只能勉强为自己的爱妃辩解道:“明珠夫人大概是看右相年纪还小,並无他意……” “这话大王自己信吗?”张开地毫不客气地反问道,“右相冠礼在即,已是堂堂正正的成年男子!明珠夫人多次邀请一个成年外臣进入后宫,於情於理,皆不合!” 韩王的脸色终於阴沉下来,他咬了咬牙,道:“寡人知道了!稍后便会警告她!” 张开地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他又补充道:“右相托老臣向大王谢罪,怕大王因此事而误会於他……” 韩王连忙摆手道:“左相放心,寡人心中有数,断不会误会右相的!” “如此,臣就放心了。” …… 韩王宫前,百官一阵寒暄后,各自散去。 卫庄、韩非、张良三人,则跟在高景身后,一道朝紫兰轩的方向走去。 高景边走边道:“此次的乐家大比,比往届来了更多的人,其中各家势力的探子必然不少。缉捕司要提前做好防备工作,绝不能在大比期间,出任何乱子。” 卫庄点了点头,声音冰冷:“放心。各方势力在入韩之时,便已落入缉捕司的监视之中。” 高景又看向张良,道:“我之前让你暗中邀请的那些人才,都做好记录了吗?这些人,以后都是要提拔重用的。” 张良温声道:“右相放心,歷次邀请的人才,良皆有备份,无一疏漏。” 韩非皱著眉头,忽然道:“我总感觉,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 高景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道:“事到如今,也不瞒你们了……去紫兰轩说吧。”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 紫兰轩。 紫女將眾人迎进包厢,亲自为几人斟上香茶,这才跪坐在一旁,美目流转,幽幽地说道:“我们的右相大人,昨晚又是在雀楼过的夜?” 高景坦然道:“嗯。別生气,今晚在你这儿过夜。” “又吃不著,白白受罪!”紫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嗔道,“你若是当了君王,怕是比那夏桀商紂,还要荒淫无度!” 高景摸著下巴,认真地想了想,道:“应该……比不上吧?” 紫女:“……” 卫庄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调情:“好了,说正事。” “咳!”高景清了清嗓子,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你们都知道,当年晋国曾有『六卿』之说,指的是国內势力最庞大的六个卿大夫家族。但实际上,晋国的大夫家族,远不止六家。当年晋君想要出兵征伐,都需要这些卿大夫率领各自的族兵出征。打了胜仗,晋君赏赐的,也是这些卿大夫家族。长此以往,便导致了卿大夫的势力越发庞大,而君王的公室,则日渐衰微……” “最终,才有了后来的『三家分晋』。韩、赵、魏三家联手击败了实力最强的智氏,又驱逐了晋国公室,最终在周天子那里,获得了诸侯的名分。” 眾人点头,这段歷史,他们自然都有所了解。 高景继续道:“三家分晋之后,魏、韩、赵三国的制度,基本都延续了晋国的传统。但魏国的国相李悝,编撰《法经》,在魏文侯的支持下,率先展开变法,废除了卿大夫的世袭特权,提倡『食有劳而禄有功』,將那些无功受禄的旧贵族称为『淫民』,主张『夺淫民之禄,以来四方之士』。魏国因此而强盛,一度称霸中原。” “赵国国君赵雍,也就是后来的赵武灵王,则另闢蹊径,推行『胡服骑射』。赵国境內多族混居,除了本土的赵人,还有狄、匈奴、林胡等部族。赵雍此举,直接拉拢了所有的异族势力,靠著强大的军事力量,强行压下了国內的卿大夫势力。” “唯有韩国!”高景的声音沉了下来,“申不害当年的变法,只重『术』而不重『法』,並未触及到根本。导致韩国的卿大夫势力,一直盘根错节,牢牢地掌控著朝堂!一些核心的官位,始终在他们手中,父死子继,外人根本无法染指!” 几人的面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卫庄冷声道:“你的意思是,韩国的朝堂之上,还存在著另一股不为人知的势力?” 高景苦笑著摇了摇头:“何止是另一股势力?如今的韩国,根本就是这股势力的!我这两年的变法,看似轰轰烈烈,但实际上,只是用巨大的利益,换取了他们暂时的妥协罢了。” 张良想了想,道:“可是右相不是已经拆分了氏族吗?” 高景摇头道:“拆分氏族,只是將他们的人给分开了,可他们的心,並没有散。” 韩非嘆了口气,道:“所以,当初你用那看似无穷无尽的財富,以及多出来的官位,来换取他们对变法的支持。” “没错!”高景点头,“当初我用巨大的利益,来换取他们放开封地,废除奴隶,开放工商。表面上看,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换,他们甚至还占了天大的便宜,赚得盆满钵满。但实际上,利益是不断变化的,唯有土地,以及土地上生活的人,才是一个家族长久延续的根本!” “两年了,”高景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他们的钱,赚够了。酒,也喝够了。也是时候……该把目光,重新放回到那些被他们放弃的土地上来了!” 第127章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简单来说,高景的策略,就是一个精妙的置换。 打个比方,一个封君,他的封地连同邑民,每年能为他带来一千金的收益。这是他家族传承的根基,稳定而长久。 然后,高景出现了。他告诉这位封君,我这里有一种全新的生產方式,比如流水线生產成衣,只要你投入,每年至少能收益五千金!但前提是,你要放弃你那块收益微薄的封地。 面对五倍的利润诱惑,再加上高景时时刻刻在耳边渲染的“秦国威胁论”,暗示他们的土地隨时可能被战火吞噬,这些贪婪而短视的贵族,自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看得见、摸得著的五千金。 可两年过去了,秦国的威胁似乎並没有那么迫在眉睫,韩国反而在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中,显得愈发安稳。 这时候,那些已经赚得盆满钵满的贵族们,便会开始琢磨了。 既然生意已经上了正轨,钱也在源源不断地赚著,那为什么……不把当初放弃的封地,再重新拿回来呢? 贪婪,是刻在人性深处的原罪。 …… 等高景解释完,卫庄第一个冷哼出声,眼中杀气四溢:“我看谁敢动!缉捕司的剑,可不是吃素的!” 韩非也一脸愤然道:“小师叔,当初你就不该心慈手软!就应该效仿商君,將这些国家的蛀虫全部清除,以至於留下今日这等后患!” 张良却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实在话:“若非当初以重利诱之,这些人又岂会心甘情愿地支持变法?” 紫女的脸上写满了担忧,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与整个韩国的贵族为敌吗?” “不用我们出手。” 高景端起茶杯,神態自若,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几人皆是一愣。 张良疑惑道:“右相此言何意?” 高景想了想,这个典故出自汉朝的《战国策》,此时尚未出现。他便耐心地解释道:“当年,赵惠王准备攻打燕国。纵横家苏代为了劝说赵王,便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我这次来的时候,路过易水,看见一只河蚌,正张著壳在岸边晒太阳。恰好有一只鷸鸟飞过,伸出长长的鸟喙去啄食河蚌的肉。河蚌反应极快,立刻合上双壳,紧紧地钳住了鷸鸟的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鷸鸟便对河蚌说:『今天不下雨,明天也不下雨,没了水,你迟早会渴死!』河蚌也不甘示弱地回答:『我今天不鬆口,明天也不鬆口,你迟早会饿死!』就这样,两个谁也不肯相让。恰好一个渔夫路过,看到这一幕,便毫不费力地將它们两个一併捉了去。” “苏代最后对赵王说:『如今赵国攻打燕国,两国相持不下,旷日持久,只会两败俱伤。我只怕,那强大的秦国,会成为这场爭斗中,最后的『渔夫』啊!』赵惠王听完,恍然大悟,便停止了攻打燕国的计划。” 几人听完,皆是若有所思。 韩非第一个反应过来,问道:“小师叔的意思是,那些贵族,会自己內斗起来?” 高景打了个响指,笑道:“他们的財货运输,如今都依仗披甲门的鏢局。我们只需在其中稍微做点手脚,很难吗?” 卫庄立刻明白了,道:“典庆的实力,天下皆知。有他坐镇,寻常宵小,根本不敢打披甲门的主意。” 高景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快要行冠礼了。典庆是我义兄,他带著三娘和披甲门的弟子们,前来新郑为我祝贺,因此暂停接鏢,合情合理吧?” 张良笑了:“如此一来,那些贵族为了利益,必然会自行组织人手,运送货物!” 韩非也笑了,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我们只需將其中几家的运输路线,偷偷地泄露给另外几家……” 卫庄发出一声冷笑,接口道:“缉捕司这两年,可是『请』了不少江湖好手回来喝茶。让他们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想必他们也很乐意。” 紫女还是有些不解:“可他们毕竟都属於旧氏族一派,真的会为了这点利益,就对彼此下死手吗?” “乐家!” 高景、韩非、张良、卫庄四人对视一笑,异口同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紫女一脸茫然。 高景笑著解释道:“这两年,我为何要不遗余力地推动『乐家大比』?你难道就没有意识到,我是在有意引导他们彼此之间,为了爭夺那些色艺双绝的乐姬舞姬,而相互攀比,相互爭斗吗?” “他们之间的矛盾,早就已经埋下了。如今,只需要一点点关於利益的火星,便足以引爆整个火药桶!” 紫女闻言,顿时有种不寒而慄的感觉。她看著眼前这个谈笑风生的少年,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乐家……竟被你利用得如此彻底。” 高景哈哈一笑,道:“但乐家不也因此,才有了今日这般超然的地位和泼天的富贵吗?” …… 乐家大比,在高景不遗余力的推动下,早已从新郑一地的盛会,演变成了整个韩国,乃至七国瞩目的盛典! 每逢此时,新郑城內便会人满为患,车水马龙。七国贵族、江湖豪侠、百家门徒、巨贾富商,齐聚於此,只为一睹那传说中的乐舞盛况。 缉捕司早已调集了所有精锐,在城內各处要道设卡盘查,全城戒严,谨防有人趁机闹事。 看著一队队身著黑甲,手持利刃,巡逻而过的缉捕司士卒,姬丹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六指黑侠,低声道:“师傅,领头的那位……可是墨家的申统领?” 六指黑侠默默点头。 姬丹的心中,泛起一阵苦涩。他为了拉拢墨家,费尽了心思,可这位在墨家地位不低的申统领,竟会主动跑到韩国,心甘情愿地在缉捕司里,当一个不大不小的捕头。 与他们同行的那位老里司,一进城门,便被早已等候在此的官府人员,恭恭敬敬地接走了。他们二人,反而成了无人问津的“閒人”。 新郑城內的繁华与热闹,远超他们的想像。街道上,人流如织,却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混乱。道路两旁,各式各样的摊贩沿街叫卖,地上用白线划出了一个个整齐的格子,供他们摆摊设点。 就在此时,刚刚巡逻过去的申统领,竟去而復返,出现在二人面前。他先是对著六指黑侠恭敬行礼:“见过巨子。” 然后又对姬丹点了点头,却没有道破他的身份。 六指黑侠不满道:“你来做甚?” 申不以为意,笑道:“巨子放心,属下也是在轮休之时,才特来拜见巨子的。” 六指黑侠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问道:“新郑一直都这么多人吗?” 申摇头道:“今日是乐家大比,韩国的贵族几乎倾巢而出,其他各国也有不少势力前来观礼……我带二位去紫兰轩吧,那里是右相大人平日里最喜欢去的地方。” 六指黑侠却道:“不必了。你公务在身,好好当值便是。看得出来,你们缉捕司今日会很忙。” 申苦笑道:“巨子明见。只是,若无我引荐,二位怕是……连紫兰轩的门都进不去。” 姬丹一愣:“为何?” 申迟疑了一下,道:“入紫兰轩,是有標准的。” “什么標准?” “二位……跟我来就知道了。” 第128章 大比入门標准 今日的紫兰轩,与往日截然不同。为了这场万眾瞩目的乐家大比,整个楼阁的门窗都被特意拆除,化作一个四面通透的巨大舞台。如此一来,即便无法进入內场,拥挤在外的数千观眾也能远远地一睹盛况,聆听那绕樑三日的仙音。 紫兰轩的正门前,开放了三个入口,每一个入口前都排起了长龙。人群虽密集如蚁,却在缉捕司士卒的维持下,显得秩序井然,无人敢喧譁推搡。 高高的屋檐之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如鬼魅般凌空而立,正是墨鸦与白凤。他们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下方的人群,任何一丝异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而在正门口,一个如铁塔般雄伟的身影,双臂抱胸,渊渟岳峙,正是四大捕头中以力量见长的无双鬼。有这三位高手坐镇,寻常宵小之辈,连一丝闹事的念头都不敢生出。 “上面是墨鸦跟白凤两位捕头,门口那位是无双鬼捕头。”申一边为二人介绍,一边熟门熟路地將他们带到一处队伍的末尾,那里的守卫见到他的服饰,都客气地点了点头。 姬丹仰头看著那两道飘逸的身影,心中暗自惊嘆,好奇地问道:“不是说缉捕司有四大捕头吗?还有一位呢?” 申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乾咳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 姬丹何等聪明,立刻会意,压低声音道:“莫非……是一位美人?” 申讚许地点了点头,低声道:“热情如火,柔媚如水,乃是百越火雨山庄的族长,焰灵姬。她甚得右相宠爱,如今正在南阳郡,为右相整肃江湖势力。” 姬丹很想脱口而出一句“好色之徒”,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人家右相大人从未隱瞒过自己的“好色”之名,甚至广而告之,將其与“好乐”、“好为华夏生民立命”並列。再看看韩国如今这国泰民安,百废俱兴的景象……他又能指责什么呢? 憋了半天,姬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美玉尚有微瑕,大贤不避小缺。右相……真性情也!” 申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连忙岔开话题,指著前方人头攒动的入口,介绍道:“这次乐家大比,与往届不同。经过数轮小比,最终决出了十二位技艺最高超的女子。她们將两两一组,分作六队,一人奏乐,一人起舞。观者若是觉得哪一队的表演优越,便可向其投掷锦花。最终,得锦花最多的一队,便可胜出,正式拜入乐家门下,由雪女、弄玉两位大家亲自教导!” 六指黑侠与姬丹闻言,皆是瞭然。规则简单明了,胜负的关键,便在於这“锦花”的数量了。 “那边,便是兑换锦花的地方。”申指了指不远处。 只见三个入口旁,都设有一处兑换点。一队缉捕司士卒神情严肃地守卫著,身旁摆著两口巨大的箱子。一口箱子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饼,金光灿灿,晃得人眼晕;另一口箱子里,则塞满了用五彩锦绣精心织成的花朵,爭奇斗艳,煞是好看。 每一个入场的人,都会在守卫的监督下,从自己的钱袋里掏出或多或少的金饼,投入一个特製的铜斗中称重。而后,根据重量,从另一口箱子里拿走相应数量的锦花。 申看著那些人豪掷金饼的模样,苦笑著压低声音道:“这锦花,一金一朵。上一次大比,雪女和弄玉两位大家最后压轴登场,那一曲终了,台上的锦花堆积如山,几乎要將舞台淹没。听说,最后清点出来,足足有近万朵之多……” “近万朵?!”姬丹倒吸一口凉气,“岂不是……近万金?!” 他自詡贵为太子,平日里一掷千金的场面也见过不少,可跟眼前这一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六指黑侠的眉头紧紧皱起,那青铜面具下的眼神也变得凝重:“一朵假花,竟要价一金?这与明抢何异?未免也太贵了!” 申却摇了摇头,解释道:“巨子有所不知。这锦花本身並不贵。右相大人早已將编织之法传授给民间百姓,许多普通人家的女子,閒暇时便会编织锦花,再由官府统一收购,售卖给乐家。如此一来,她们也能赚些钱財,补贴家用。这钱,是从贵族口袋里掏出来的,最终,却落到了百姓的手中。右相此举,可谓是……神来之笔!” 六指黑侠闻言,身躯一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高明!” 姬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行囊,他这次前来,身上也带了数百金,本以为足够挥霍,现在看来…… 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补了一刀,苦笑道:“每次乐家大比的入场標准都不一样。上一次大比,入门的標准,便是……锦花三百朵。” 姬丹掏钱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三百朵?进个门就要三百金?! 就连一向沉稳的六指黑侠,也被这个数字给惊得不轻。他现在终於明白,为何申会说,没有他引荐,他们连门都进不去! 姬丹的脸色有些难看,忍不住道:“如此巨额的花费,谁会捨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方排队的人群中,便突然响起一个囂张无比的喊声:“磨磨蹭蹭的做什么?这箱锦花,我包了!” 一个衣著华贵的青年贵族,不耐烦地推开前面的人,直接让隨从將一袋沉甸甸的金子扔进了称量斗。 姬丹:“……” 六指黑侠:“……” “哼!不足一箱而已,有何可得意的?” 另一个入口处,立刻传来一声充满不屑的讥讽。另一名同样非富即贵的青年,对著身旁的护卫大声道:“去!给我搬一整箱来!今日,我必將嬿女送入乐家,让她成为雪女大家的亲传弟子!” “你……”先前那人顿时大怒。 g 后来者嗤笑一声,鄙夷地看著他:“若是財力不足,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外面看个热闹即可,何必入內凑趣,自取其辱呢?” “谁说我財力不足?!”先前那人被激得满脸通红,对著自己的隨从怒吼道,“去,给我也搬一整箱来!” “再给我来一箱!” “你……!” “哼哼!” “……” 人还没进场,火药味已经浓得快要爆炸了。 六指黑侠看得是眉头紧锁,疑惑地问申:“如此奢靡攀比之风,右相难道不加以制止吗?” 申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此风……便是右相大人亲自带起来的。当初第一次大比,他与九公子韩非为博美人一笑,当眾斗富,一气之下掷出千朵锦花,以十朵的微弱优势,险胜九公子的九百九十朵……” 六指黑侠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他似乎隱约抓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確定。 姬丹却没有察觉到其中的深意,只是好奇地问道:“他跟韩非不是关係极好吗?当初为了营救韩非,不惜千里入秦,冒死献策,早已被传为一段佳话。” 申苦笑道:“右相大人说,这叫『雅爭』。匹夫一怒,拔剑相向,血溅五步,实在粗鄙不堪。唯有这等挥金如土的『雅爭』,方能彰显身份地位,方为上流风范。” 姬丹彻底傻眼了。他虽然不是什么明君,但也知道奢靡之风不可长。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右相大人,怎么……反其道而行之? 六指黑侠却在此时,长长地嘆了口气,幽幽道:“《道德经》有言: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正因其极,方使其反……这才是真正的学贯百家,圆融无碍啊!” 姬丹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师傅:“师傅?” 六指黑侠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知道,高景这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將这些贵族心中的贪婪、嫉妒、傲慢,全部勾出来,让他们在疯狂的攀比中,耗尽家財,结下死仇。 那两个爭斗的贵族,很快便被缉捕司的人客气地“劝”开,各自气冲冲地让隨从抬著沉重的锦花箱子,从不同的入口进入了紫兰轩。看那架势,这场爭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队伍继续向前,很快便轮到了申他们三人。 申对著守卫入口的同僚行了一礼,道:“这二位是我的好友,闻名而来,想见识一番大比盛况。” 那名捕头看了看六指黑侠和姬丹,点了点头:“既然是申捕头的朋友,进去便是!” “多谢!” 申道谢后,带著二人穿过入口,边走边低声解释道:“缉捕司总司卫庄大人,与乐家两位大家关係匪浅,所以我们缉捕司的捕头以上,都能享受些许特权。” 六指黑侠微微点头,心中却在感慨。能將如此大的特权毫不吝嗇地放给下属,这卫庄,倒也颇有几分御下之能,必得人心! …… 与此同时,紫兰轩的另一处偏厅內,高景正带著张良和韩非,宴请著一群特殊的人物。 这些人,有老有少,衣著朴素,並非什么达官显贵,只是韩国各地一些最基层的里司、伍长。但此刻,他们却与高景同席而坐,毫不拘束,彼此谈笑风生。 高景端著酒樽,很自然地融入其中,以堂堂右相之尊,与这群小吏勾肩搭背,划拳行令,竟没有半分突兀之感。 “哈哈,我知道你!阴地里司,挚!你这老傢伙,去年政绩考核得了头名,我赏你的那匹马,还养得好吧?听说你这次特意步行前来,就是为了多从我这儿报销些盘缠,占我便宜,对不对?” 那名叫挚的老里司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抚须大笑:“难得能占右相大人一次便宜,老朽自然不能错过!” “哈哈哈,诸位听听,此老何其狡诈!” “挚,下次若有这等好事,可莫要忘了通知我等!” “说得对,右相的便宜可不好占啊!” “……” 韩非与张良看著高景与一眾小吏谈笑风生的模样,不禁对视一眼,皆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那浓浓的敬服之色。 张良忍不住低声感嘆:“我何时,才能学会右相这般经纬人心的手段?” “学不来的。” 韩非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小师叔此人,看似权谋机变,算尽人心,但其本心,却是『至诚』二字。他此刻的一举一动,皆是发自肺腑,毫无偽饰。唯有如此,方能真正让人忽视身份地位之別,与之坦诚相待。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啊!” 第129章 魏无伤 一场酣畅淋漓的酒宴,直至月上中天,方才尽兴。 高景將这些从韩国各地召来的基层贤才一一喝好,又亲手將他们送入紫兰轩內最好的观景席位,这才在韩非与张良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与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们推杯换盏不同,和这群朴实的基层官吏喝酒,高景是真正的敞开了心扉,来者不拒,杯到酒干。一番痛饮下来,饶是他如今內力深厚,也不免有了几分醉意。 “师叔,你这又是何苦?”韩非看著他微醺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高景摆了摆手,打了个酒嗝,笑道:“这些人,才是韩国真正的基石。与他们喝好,比在朝堂上说一百句空话都有用。”他顿了顿,忽然扭头看向韩非,眼神中带著几分考校的意味:“韩非,我问你,倘若以仁德服人,仍不能使人诚服,又当如何?” 韩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那便以法绳之!使其畏惧,不敢再生二心!” 高景闻言,失望地摇了摇头:“你啊,还是没跳出法家那套『严刑峻法』的窠臼。” 他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张良,问道:“子房,你以为呢?” 张良沉吟片刻,躬身道:“良以为,当效仿先生,以利诱之。” “孺子可教!”高景讚许地点了点头,隨即又嘆了口气,用一种看透世情的语气说道:“仁者动之以情,君子晓之以理,小人趋之以利。这世上,终究还是小人居多。所以,若仁德不能使人心服,不妨以名利诱之,无往而不利。” 韩非听得是目瞪口呆,无言以对。自己这位小师叔,说话总是这般露骨,直指世俗本质,偏偏又让人无法反驳。 张良却是眼神一亮,再次恭敬地行礼:“良,受教了!” “走走走,大比快开始了。”高景挥了挥手臂,催促道,“我们快些过去,別让满场贵宾久等了。” 几人正要朝紫兰轩的主楼走去,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前方,挡住了去路。 高景抬头一看,脸上的醉意顿时消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副灿烂的笑容,大步迎了上去,重重地拍了拍来人的肩膀:“大兄回来了?哈哈,正好,这次总算没有错过乐家大比!” 来人正是披甲门门主,典庆。他看著高景,脸上也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之中,似乎带著一丝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高景何等眼力,立刻看出了他的异样,对韩非和张良使了个眼色。 韩非与张良会意,立刻对著典庆行了一礼,便自顾自地先行离去。 等人都走后,高景脸上的笑容敛去,抹了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正色道:“大兄,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典庆愣了一下,隨即也释然地笑了,挠了挠头,坦然道:“这次押鏢,路过魏国时,有位故人找到了我。” “魏国故人?谁?” “信陵君。” “……谁?!”高景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酒意全无,被嚇得一个激灵,“信陵君魏无忌?!” 典庆也忍不住裂开嘴,笑道:“不是他。是如今的信陵君,魏无伤公子。” “嚇我一跳!”高景拍了拍胸口,长长地鬆了口气,这才疑惑地问道,“此人是谁?我怎么听著有些耳熟?” 典庆解释道:“他是魏国王室成员,因当今魏王对当年逼死无忌公子一事心怀愧疚,便將他过继给了信陵君,继承其封號与食邑,改名魏无伤。”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次便是他找到我,希望我能说服你入魏为相,被我拒绝了。但他並未放弃,转而希望我能將他引荐给你,与你见上一面。” 高景摸索著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思索片刻后,笑道:“有意思……人在哪?我们去见一见吧。” 典庆的脸上露出一丝愧疚之色,道:“各国前来邀请你的人,在新郑城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都避而不见。如今却为了我的缘故,要去见他,这会不会……” “哈哈哈!”高景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再次用力地拍了拍典庆粗壮的胳膊,正色道,“那些人是那些人,大兄是大兄!他们是来求我,而大兄,是我的家人!既然是大兄带来的朋友,那自然不一样!” 典庆沉默了片刻,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重重地“嗯”了一声。 …… 紫兰轩的偏堂之內,高景见到了这位新任的信陵君,魏无伤。 眼前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虽有几分掩饰不住的鬱郁之气,但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確有几分名门之后的样子。 “魏无伤,见过右相大人!”一见到高景,魏无伤便立刻起身,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高景连忙上前將他扶起,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哪来的什么右相?无伤公子既然是大兄引荐来的,那便是我高景的朋友。今夜,你我何不拋开这无趣的身份地位,坦诚相交,如何?” 魏无伤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典庆,眼中充满了询问。 典庆咧嘴一笑,对著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魏无伤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他来之前,早已听闻这位韩国右相权势滔天,手段莫测,本以为会是一个心机深沉、难以接近的人物。却没想到,真人竟是如此的……平易近人,以诚待人。 他心中暗赞一声,再次躬身行礼,语气也真诚了许多:“既如此,那无伤便僭越了。见过高景先生。” “见过无伤公子。”高景笑著回了一礼,“公子请坐,大兄也坐。” “先生请!” 二人隔著一张矮案,相对跪坐。典庆则像一尊门神,安静地坐在了一旁。 高景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魏无伤腰间掛著的一枚古朴陶塤,状似隨意地问道:“公子好塤?” 塤,是用陶土烧制的一种吹奏乐器,大小如鹅蛋,上有六孔,顶端为吹口,其音色苍凉、古朴,带著一种源自远古的悲壮与厚重。 魏无伤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陶塤,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瞒不过先生。无伤閒暇之时,確喜好吹塤,只是技艺鄙陋,难登大雅之堂。” 高景却摇了摇头,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在我看来,塤之音色,朴拙抱素,独为地籟,在当今这林林总总的乐器之中,唯有塤声,最接近道家所追求的『天籟』之境。公子既然好塤,或可多看看道家典籍,於其中体悟『清静无为』、『顺其自然』之真意,对你的心境与塤艺,或许皆有所增益。” 魏无伤闻言,眼中顿时泛起惊讶之色,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塤……竟有如此说法?” 典庆在一旁適时地说道:“先生学贯百家,深不可测。他说的,定然不会错,公子不妨试试。” 魏无伤信服地点了点头,起身郑重一礼:“多谢先生指点,无伤受教了。” “公子客气了。”高景笑著將他按回座位,“公子今日来得正巧,正好赶上一年一度的乐家大比。稍后,弄玉大家的琴声縹緲入圣,雪女大家的舞姿超凡脱俗,定能让公子大开眼界……” 高景以塤为引,天南地北地与魏无伤閒聊起来。从道家清静,到儒家仁义,再到兵家权谋,法家刑名……他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言谈风趣幽默,却又不乏发人深省的至理。一时间,竟让魏无伤听得如痴如醉,完全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眼看高景聊得兴起,似有起身离去,前往大比现场之意,魏无伤才猛然惊醒,连忙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直入主题,沉声道:“先生!无伤此来,是为斗胆,敢请先生入魏,辅佐我大魏,重现霸主之辉!” 此言一出,偏厅之內,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要知道,如今在新郑城內,各国派来请高景的使臣,无论是王室子孙,还是朝中重臣,都已滯留许久,却连高景的面都见不上。魏无伤此举,说得不好听点,確实有些不自量力。 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啊! 高景脸上的笑容不变,他缓缓跪坐回来,静静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片刻后,才悠悠地开口道:“公子对魏国,果然是忠心耿耿……” 他话锋猛然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一字一顿地问道:“但不知,公子忠的,是魏国,还是魏王?” “这……”魏无伤微微一愣,眼中充满了不解,“敢问先生,这两者……有何区別么?” “当然!” 高景的神情陡然变得无比严肃,声音也透著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若公子忠於魏国,那便是『国之臣』!若公子忠於魏王,那便是『王之臣』!” “敢问公子,你是……国之臣,还是王之臣?” 第130章 学而不能行谓之病 曾经,有人赠送了郑国贤相子產一条大鱼。子產心生不忍,便命管理池沼的小吏將其放归水中。没想到,这名小吏竟起了贪念,偷偷將这条大鱼烧熟吃掉了。回来后,他还面不改色地欺骗子產说:“我將鱼放回水中,起初它还有些疲弱,在水里一动不动。但过了一会儿,它便恢復了生气,摇著尾巴,转瞬间就游得无影无踪了。” 子產听完,深信不疑,欣慰地笑道:“得其所哉!得其所哉!(它找到了自己应该去的地方啊!)” 事后,这名小吏得意洋洋地对旁人炫耀:“谁说子產有智慧?我还不是轻轻鬆鬆就骗了他?鱼早就被我吃进肚子里了!” 孟子后来听说了这件事,便点评道:“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 意思是,对於品行端正的君子,可以用合乎情理的谎言来欺骗他,因为君子习惯於用常理来揣度人心;但却很难用不合情理的歪门邪道来迷惑他,因为那违背了他的原则与认知。 …… 一番交谈下来,高景可以很確定,眼前这位新任的信陵君魏无伤,就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心思单纯的年轻人。他或许读过很多书,胸中也有一番抱负,但对於人心的险恶与朝堂的诡譎,却是一无所知。 也正因如此,当高景拋出“国之臣”与“王之臣”这个尖锐的选择时,他才会陷入茫然,难以判断。 思索了许久,魏无伤还是选择虚心求教,他对著高景躬身一礼,诚恳地问道:“先生见谅,无伤从未听过如此剖析之法……敢问,何为『国之臣』?” 高景耐心地解释道:“所谓国之臣,其志,在於守护邦国!於外,使其不受外敌轻辱;於內,使国民能安居乐业!为此,可忍辱负重,可百折不挠。无论旁人如何谤我、欺我、辱我、笑我,我自恪守正道,一心为国。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纵是君王之令,若有悖於国之大利,亦不可使其折腰!这,便是国之臣!” 魏无伤听得是双眼放光,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中直衝头顶,整个人都沸腾了起来。他甚至不需要再听高景解释什么是“王之臣”,便已心潮澎湃,脱口而出:“无伤,愿做国之臣!” “公子大志!” 高景抚掌讚嘆,隨即又貌似隨意地问道:“我听说,公子虽然受封信陵,但信陵当地的县令,却是魏王的心腹。公子对於封地內的大小事务,似乎並不能插手?” 魏无伤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旁的典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苦涩自嘲的笑容:“先生明鑑。无伤……不过是魏王为安抚天下人心,弥补心中愧疚,而立起的一个牌坊罢了!” 典庆的脸色也有些古怪。这些隱秘的內情,他可从未对高景提起过。 高景笑了笑,心中暗道:这位魏无伤公子,满心的憋屈与不甘,都快写在脸上了,还用得著別人说?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非也!公子此言差矣!”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用一种充满蛊惑力的声音说道:“孟子曾言: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公子眼下之所以有志难伸,鬱郁不得志,皆因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利於公子也!” 魏无伤一愣,连忙追问:“先生此言是何意思?” 高景解释道:“听闻当今魏王贪图享乐,毫无强国兴邦之志。他所亲近的,是阿諛奉承之辈;所疏远的,是如公子这般的国之栋樑。君王昏昧,此乃天时不利於公子也!” 魏无伤若有所思,道:“那地利……?” 高景继续道:“昔日的信陵君魏无忌,窃符救赵,合纵抗秦,威震天下。他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门下食客三千。在信陵一地,民眾只知有信陵君魏无忌,又有何人知你魏无伤?公子虽有其名,却无其实,此乃地利不利於公子也!” 魏无伤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失落,他低下头,轻声道:“先生所言极是!” 高景的声音愈发沉重:“岂止是信陵一地?如今全天下之人,只要提起『信陵君』三字,所传颂的,依旧是魏无忌之名!这让当今魏王如何自处?又让魏国满朝文武大臣如何自处?他们当年便嫉恨魏无忌功高盖主,如今,又岂能眼睁睁看著第二个『魏无忌』出现在他们眼前?故而,人和,亦不利於公子也!” 魏无伤听完这番剖心之言,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怀才不遇,却从未想过,自己竟已陷入了如此一个无解的死局之中。他面如死灰,如丧考妣,喃喃道:“那我……我该如何是好?还请先生指教!” 高景要的,就是他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魏无伤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当年孔子的弟子原宪,在鲁国时穷困潦倒,住的房子上漏下湿,却依旧能弦歌不止,安贫乐道。后来子贡身穿华服,乘坐高头大马的豪车去看望他,见他如此落魄,便问道:『先生是生病了吗?』原宪却回答说:『我听说,没有財產,叫做『贫』;学到了道理却不能去实行,才叫做『病』。我如今只是贫困,却並非有病。』” “公子如今,便是有『病』在身,空有一身才学抱负,却无处施展。既然如此,何不暂且归隱,寻一处清静之地,好好『养病』?待时机成熟,庙堂清明,再行出山,一展宏图?” 魏无伤眨了眨眼,脑子已经彻底被高景绕晕了。我是谁?我在哪?我来干什么的? 高景看著他迷茫的眼神,继续加码,声音中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兵法有云,若敌强我弱,则当暂避其锋芒,待其势弱之时,再行雷霆一击!一时的退让,並非屈服,更非软弱!收回五指,是为了下一次出拳时,能聚拢更强的力量!今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利於公子,使得公子有志而不能伸,病入膏肓,正当如此!” 魏无伤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年轻,哪里经得住这等连环忽悠,已是彻底被说服了,傻傻地问道:“若无先生点拨,无伤还茫然不知……敢问先生,何处可养我之病?” “乐家!”高景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 “善!”魏无伤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道,“还请先生为无伤引荐乐家两位大家,无伤愿以弟子之礼事之,聆其教诲,以养心性!” “高景当仁不让!” …… 送走了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兴冲冲跑去雀楼拜师的魏无伤,典庆看著高景,脸上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先生……以后与你说话,可得千万小心了。一不留神,怕是就要被你给卖了,还得帮你数钱。” 高景无奈地一摊手,道:“善喻者,以一言而明数事;不善喻者,百言而不明一意。百言不明一意,则不听也。这个魏无伤心思太过单纯,根本不適合捲入朝堂的浑水之中。我这也是在救他一命,免得他日后稀里糊涂地就成了政治斗爭的牺牲品。” 典庆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便赞同地点了点头。 高景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笑道:“行了,別想那么多了!大比也快开始了,我们快过去吧,別让大家等急了!” 他心中却在暗笑:又为乐家拐来一个冤大头!这魏无伤继承了信陵君的封地,家底怕是丰厚得很。有他带头,何愁那些贵族不大把大把地撒钱? 第131章 大比 此时的紫兰轩內,早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整个楼阁上下,所有的隔断都被拆除,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看台。无论是在楼下席地而坐的普通宾客,还是在二楼、三楼包厢內凭栏而望的达官显贵,都能將中央那个精心搭建的舞台,看得一清二楚。 “右相大人到!” 隨著一声高亢悠长的唱喏声响起,原本喧闹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主入口的方向。 楼下的人伸长了脖子,楼上的人则纷纷趴在栏杆上,爭先恐后地想要一睹这位传奇人物的真容。 只见一个眉清目秀,清雋雅致的少年,在一眾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入了眾人的视野。他身著一袭月白色的儒衫,身姿挺拔,气度从容。两年时光,不仅褪去了他脸上最后的青涩,更添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从容。 他身旁,跟著一位身著紫色长裙,妖媚动人的绝色尤物,正是紫兰轩的主人,如今乐家的大总管,紫女。 “那就是右相高景?果然是玉树临风,好一番神仙风度!” “听闻右相年仅十六,便已名动七国,今日一见,其才其貌,果然不可斗量!” “……” 四面八方,传来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嘆与议论。 高景带著紫女,一步步走到舞台的中央。他环视四周,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对著眾人朗声道: “我等,见过右相大人!” 还未等他开口,人群中便不知是谁带头,山呼海啸般的见礼声,如同平地惊雷,差点將紫兰轩的屋顶给掀翻! 高景也不意外,他抬手虚按,待声音稍歇,才放声大笑道:“今日,是乐家一年一度的大比之日!在座的,有我韩国的王室宗亲,有才华横溢的士子,有勤政爱民的贤才,亦有来自诸子百家、七国各地的贵客!高景在此,欢迎各位的到来!” “眾所周知,我高景有三好:好乐,好色……”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果然,话音未落,四周无数人便已齐声接道,声震云霄: “好为华夏生民立命!” 在场的韩国人,对此早已是耳熟能详,喊得是理所当然,与有荣焉。但那些初次听闻此言的异国来客,却是如遭雷击,只觉得一股战慄之意,从后腰直衝天灵盖,整个人都麻了! 华夏是什么? 我……就是华夏! 秦、楚、燕、韩、赵、魏、齐……我们,皆是华夏! 诸侯征伐,战乱数百年,人们在仇恨与杀戮中,似乎早已忘记了,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本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 眼看人群中不少人脸色复杂,陷入了沉思,高景心中暗自点头。他知道,自己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他没有继续深入说教,而是话锋一转,放声大笑道:“看来诸位都知道我高景这三好……今日是乐家大比,正合我三好之一!便有劳诸位,与高景一同品鑑了!” 说罢,他便在万眾瞩目之下,走上了二楼最中央,视野最好的主位。那里,左相张开地、四公子韩宇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人群之中,六指黑侠看著高景的背影,那青铜面具下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低声对身旁的姬丹说道:“高景此人,其志……甚大!” 姬丹也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面色复杂地附和道:“是啊……他的『好色』与『好乐』,都不过是吸引世人目光的遮掩。唯有这『为华夏生民立命』,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这是……要唤醒所有人的华夏认同!” 六指黑侠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中带著一丝悲凉:“战乱太久,久到我们自己,都快忘了我们本是一族,华夏一族!” 不仅仅是他们,在场所有来自其他各国的使臣、贵族、豪侠,此刻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高景的目的,正在於此。 他知道,空洞的说教,没有人喜欢听。他要做的,只是在所有人的心中,重新种下一颗名为“华夏”的种子。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去思考,去领悟。 至於这颗种子何时能生根发芽,他並不著急。 …… 高景在主位坐下,与张开地、韩宇等人一一见礼寒暄。他正要坐下,却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清冷如月、绝美无瑕的身影。 那女子见他看来,才缓缓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坐在了高景的另一侧。 “你怎么回来了?”高景好奇地问道。 这女子,自然便是被他派去南阳郡“出差”的阴阳家东君。 东君闻言,清冷地白了他一眼,隨手將一本古朴的无字书丟给了他。 高景接过书,好笑地问道:“怎么?研究了两年,可曾研究出什么名堂来?” 东君那张绝美的脸上,带著些许难以掩饰的憋屈与不甘,闭口不答。 看在她辛辛苦苦镇守南阳两年的份上,高景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她一点提示,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此书,记载的是我的思想。你想了解它,不如,先试著来了解我?” “若是有一天,你能真正了解我的所思所想,那这本无字之书,你还需要再去看吗?” 东君娇躯一震,愣在了原地,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陷入了若有所思的状態。 高景见状,满意地“咳”了一声,朗声道:“好了,时辰已到,大比开始!” …… 隨著他一声令下,乐家大比正式拉开帷幕。 首先登场的是一对名唤“菡”与“蕙”的女子。菡女善琴,蕙女善舞,二女皆是容貌绝佳,身段婀娜,甫一登场,便引来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嘆。 菡女落座,素手轻扬,悦耳的琴声如山间清泉,叮咚流淌。蕙女则隨琴声而动,舞姿柔美,翩若惊鸿。 整个紫兰轩,瞬间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著,听著,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作为歷次小比的优胜者,又经过了弄玉、雪女两位大家的亲身指导,这对女子的琴艺舞艺,早已超越了寻常权贵家中豢养的舞姬乐师,达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准。 所有人都沉醉在这美妙的琴音与舞姿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 曲终,舞止。 全场依旧一片寂静,人群似乎还未从那绝美的意境中回过神来。 “彩!” 突然,不知是谁大喝一声,打破了寧静。紧接著,那人抓起案前的一大把锦花,奋力拋向舞台。 有他带头,其他人也如梦初醒,顿时,叫好声、喝彩声此起彼伏。无数的锦花,如下雪一般,从四面八方,纷纷扬扬地飘向舞台。 舞台边上,早已等候多时的侍者立刻上前,將散落的锦花一一捡起,迅速清点,然后大声报出数量:“菡、蕙二女,得锦花,一百三十四朵!” “且慢!此花独给菡女!” 先前那个大喝之人,突然再次喊停。他对著身后的隨从一挥手,几名壮汉立刻抬著一整箱的锦花,摇摇晃晃地走到栏杆前,將整箱的锦花,如瀑布般倾倒而下! 做完这一切,那人还不忘用挑衅的眼神,望向另一处包厢。 被他盯著的另一位贵族,哪里受得了这等挑衅,冷笑一声,同样不甘示弱地命人將一整箱锦花,尽数倾倒:“此花,独给蕙女!” 这种意气之爭,早已与乐舞本身无关,而是演变成了彼此家族势力与財力的直接碰撞! 看著下方那两个满脸仇恨,恨不得生吞了对方的贵族,高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歷次乐家比试,他都在有意无意地引导、激化这些旧贵族之间的矛盾。如今两年过去,这些积攒下来的仇恨,就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只需要一点点火星,便能彻底点燃,然后……轰然爆炸! 第132章 黑暗森林 第一场的比试,便以如此火爆的方式拉开了序幕,直接將现场的气氛推向了一个小高潮。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五场比试,一场比一场激烈,一场比一场疯狂。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韩国贵族们,此刻都像是红了眼的赌徒,为了支持自己看中的舞姬乐师,更为了那可笑的顏面与意气,开始不计代价地疯狂砸钱。 装著锦花的箱子,一箱又一箱地被抬到各个贵族的包厢內,又被他们毫不吝嗇地倾倒而下。那五彩斑斕的锦花,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雪,將整个舞台都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什么一掷千金,什么挥金如土。在今日这般疯狂的场面下,千金,连一片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 在这种狂热的氛围下,很多人早已被冲昏了头脑,失去了理智,为了压过对手,甚至不惜倾家荡產! 高景假模假样地在其中周旋,时而称讚胜者的豪迈,时而安慰败者的失落,时不时地再煽风点火几句,將这场爭斗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旺。 若非赌馆的信誉太差,根本收不回这些顶级贵族的赌债,高景又何必费尽心思,安排乐家来一步步激起他们心中的爭斗之心呢? …… 等六场比试全部结束,决出了最终的胜者后,在万眾期待的欢呼声中,雪女与弄玉,终於联袂登场。 当弄玉那已入化境的琴声响起,当雪女那超凡脱俗的舞姿展现,整个紫兰轩,瞬间陷入了一片极致的寧静。 所有人都被那琴声与舞姿,带入了一个如梦似幻的空灵之境。 弄玉的琴声,仿佛拥有生命,引来了窗外百鸟盘旋,共鸣齐唱。雪女的舞姿,则与那鸟群完美地融为一体,时而如白鹤亮翅,时而如孔雀开屏,美轮美奐,引人入胜。 直到此刻,眾人才真正清楚地认识到,之前的表演,与眼前的乐舞相比,不过是萤火与皓月爭辉。这,才是真正的大家!乐家! 一曲终了,万籟俱寂。 许久之后,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如梦囈般的呢喃:“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彩!彩!彩!” 高景第一个站起身,连喝三声“彩”,声音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他对著身后的侍从一挥手,早已准备好的十只巨大木箱被抬上前来,万朵锦花,如天河倒泄,瞬间將整个舞台淹没! 这石破天惊的一掷,直接將现场的气氛,引爆到了顶点! 高景看著下方那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迎风而立,放声大笑,念出了那句早已传遍七国的诗句: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復来!” 这一刻,他那豪迈洒脱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中,也激起了无数年轻士子心中的万丈豪情。 …… 大比结束,人群渐渐离散,但所有人都还在意犹未尽地议论著方才的盛况。 “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韩国之奢靡,今日方才得见一斑!” “乐家之名,名不虚传!能与儒、墨、道、法並列为百家之一,实至名归!” “右相大人的豪迈之情,当真令人折服!” “……” 六指黑侠与姬丹,也隨著人流,走出了紫兰轩。 一走出那喧囂之地,姬丹才忍不住懊恼地一拍大腿:“没想到……没想到雪女的舞姿,竟已臻至此等化境!那……那当真是……” 他竟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语来形容。 要知道,当初雪女在燕国蓟都的妃雪阁,便是託庇於他这位燕国太子。他也曾多次欣赏过雪女的舞蹈,那时只觉得美妙绝伦,赏心悦目。但与今日所见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配合著弄玉那出神入化的琴声,雪女的每一个舞步,都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之上! “那……那真的是当初的雪女吗?”姬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六指黑侠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道:“以前的雪女,不过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金丝雀,空间狭小,纵有万般才情,也无法尽情施展。而如今的雪女,却是翱翔於九天之上的凤凰!这广阔的天地,便是她的舞台!而为她搭建这个舞台的人,是乐家,更是……高景!” “高景!” 姬丹的面色变得无比复杂,他突然回过神,对六指黑侠道:“师傅,你可曾数过,今晚这一场大比,总共掷下了多少锦花?” 六指黑侠嘆了口气,道:“怕是……不下十万朵!” “十万朵……那便是十万金!”姬丹的拳头紧紧握起,声音中充满了恨意与不甘,“有此十万金,足以聚起二十万精兵!如今,却仅仅是供他们在此享乐斗气?这乐家敛財之能,丹……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六指黑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以为,这十万金,真的只是为了乐家吗?” 姬丹一愣,想了想,道:“更多的,怕还是那些贵族之间的意气之爭!” 六指黑侠点了点头,道:“高景谋划之深远,远超你我想像。他这是在故意激起贵族之间的爭斗,让他们结下死仇!” “为何要如此?” 六指黑侠反问:“自古变法,可有不死人者?” 姬丹下意识地摇头,隨即又道:“除了高景的变法……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各国才会不遗余力地想要邀请高景入国!” “这,才是高景最可怕之处!” 六指黑侠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心有余悸的颤抖:“他不是不杀,而是……借刀杀人!自己从不动手!当初,他以滔天之利,诱使韩国权贵拥戴他的变法。如今,变法已有所小成,也是时候,该清理这些当初的『功臣』了!” 姬丹还是有些不解:“为何要清理?如今韩国的权贵,不是都一致拥戴他的变法吗?” 六指黑侠摇了摇头,道:“你可还记得『分羊而食』的典故?当初,他將最肥美的羊肉分给了各个阶层的权贵,只將那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羊骨,留给了庶民百姓。然而,高景之志,又岂止於此?他要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上羊肉!” 姬丹眼神一凝,他自然也听说过这个典故,忍不住道:“可是……羊肉已经分完了!” 六指黑侠感嘆道:“是啊,羊肉分完了。想让百姓也能吃上肉,便只能……从某些人的口中,硬抢回来了!” 姬丹精神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师傅,我们或可趁此机会……” “晚了!”六指黑侠摇头,打断了他的妄想,“高景此番行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那些权贵们,如今怕是已经反应过来了,但那又如何?难道他们彼此之间,就能放下这两年积攒下来的血海深仇吗?就算其中一家愿意,难道就能保证別家也愿意?” “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 紫兰轩,顶楼。 高景端著一杯香茗,凭栏远眺,看著下方渐渐散去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在黑暗的森林里,每一位猎人,都是彼此的威胁。如果不想死,要么永远潜伏,要么,就先出手射杀你看到的每一个敌人!” 他对身后的卫庄、韩非、张良、紫女等人,淡淡地说道:“我若在,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只有我离开,你们再稍微挑拨一下,他们就会为了自保,而疯狂地自相残杀!” 卫庄点了点头,声音冰冷:“我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韩非苦笑道:“如此一来,我们怕是无法参加师叔你的冠礼了。” 高景斜睨著他,没好气地道:“秦国已经派了李斯前来,我的冠礼,想必是要在咸阳举行了。你在秦国得罪了多少人,自己心里没数吗?还想去送死?” 张良忍不住偷笑。 紫女摇曳著婀娜的身姿,款款而来,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帐簿,娇笑道:“我的右相大人,去秦国之前,是不是该把您今晚的帐结一下?一万朵锦花,可真是好大的手笔呢!” 这次轮到韩非和张良失笑。 高景顿时脸色一苦:“我哪有那么多钱……要不,府邸你隨便去搬?把我也卖了,凑一凑?” 紫女被他逗得咯咯直笑,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你忘了?韩国各大氏族的產业,都有一成归你。这两年,你的收益,我已委託鏢局,將其中六成帮你运回了小圣贤庄。剩下的四成,就算还了这万金,也还绰绰有余呢!” 高景恍然,隨即赞道:“真是个会持家的好管家婆……离了你,我可该怎么办呢?” “去!我可是乐家大总管,才不是你的管家婆!” 高景坏笑道:“回头我就把雪女、弄玉全都纳进府里,你不就是我的大管家了?” “想得美!” “……” 第133章 再见姬丹 紫兰轩顶楼,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喧囂,却吹不散眾人眉宇间的凝重。 高景背对著眾人,凭栏远眺,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离开之后,韩国这场大清洗便会正式拉开帷幕。卫庄,你的缉捕司是维繫秩序的最后一道防线,切记,贵族之间的狗咬狗,无论多么惨烈,都不要插手。但底线是,绝不能波及无辜的平民百姓。一旦有贵族將屠刀伸向平民,杀无赦!” “我明白。”卫庄的声音冰冷如铁,鯊齿剑的剑鞘在他指间微微嗡鸣,仿佛已经嗅到了血腥的气息。他为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还有你,韩非!”高景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自己这位师侄,“你是司寇,是韩国法度的象徵。到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要摆出一副痛心疾首、却又无能为力的姿態。记住,法不责眾,尤其是在这种所有掌权者都陷入疯狂的时刻。你可以记录他们的罪证,但绝不能以『枉法』之名,去强行干涉他们的爭斗!” “你一旦介入,只会將所有人的仇恨都引到自己身上,成为眾矢之的。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高景的语气异常严厉,因为他深知韩非骨子里的那份理想主义。这位法家集大成者,將“法”视作至高无上的准则,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让他眼睁睁看著权贵们践踏法律而无所作为,比杀了他还难受。 果不其然,韩非的脸上充满了挣扎与痛苦,他苦笑著,声音沙哑:“师叔……非,尽力而为。” 这句“尽力而为”,让高景的心沉了下去。他太了解韩非了,这意味著他依然没有完全放弃用法律来匡扶正义的念头。 高景无奈地嘆了口气,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张良,郑重地託付道:“子房,你心思縝密,擅长纵览全局。在我离开的这段日子,你不仅要负责居中调度,最重要的任务,是给我死死看住韩非!绝不能让他做傻事!” 张良对著韩非,露出一个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笑容,隨即对高景躬身行礼,语调谦和而坚定:“张良,领命。” 韩非见状,只能无奈地以手捂脸,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他知道,有张良在,自己怕是很难有所作为了。 卫庄也在此刻,冷冷地补充了一句:“我也会看著他。” 眾人看著韩非那副憋屈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凝重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紫女摇曳著婀娜的身姿,走到高景身边,美眸中带著一丝化不开的忧虑,轻声问道:“你去了秦国,真的……还能回来吗?以嬴政那般雄猜的性格,他会捨得放你这般国之利器回来?”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他们一直默契地避而不谈,但离別在即,终究还是无法迴避。 a 高景转过头,看著紫女眼中那份深切的关怀,心中一暖。他握住她微凉的玉手,用一种无比自信的语气,正色道:“放心,我有绝对的把握说服嬴政!这天下,能困住我高景的地方,还没出现!再说,你还在这儿呢……我怎么捨得不回来?” 最后一句,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曖昧的调侃。 “去!”紫女俏脸一红,嗔怪地啐了一声,但那双美眸中的忧色,却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动人的娇羞。 眾人见状,皆是会心一笑。 就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冷如月影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去而復返的东君。她看了一眼屋內的眾人,目光在高景和紫女相握的手上停顿了一瞬,隨即淡淡地开口:“墨家巨子,与燕国太子丹,在偏殿求见。” 高景鬆开手,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东君,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南阳的事都处理完了?我让你去镇场子,你不会是直接动手,把人都给杀光了吧?” 东君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下意识地將微微颤抖的右手藏到身后,避而不答,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张良却被另一个消息震惊了,他疑惑地问道:“燕太子丹?他不是应当在秦国为质吗?为何会出现在新郑?” 韩非也皱起了眉头,猜测道:“莫非是嬴政顾念旧情,放他归国了?” “放他回来?”高景嗤笑一声,隨口道,“凭他姬丹的为人,十有八九是自己偷偷逃出来的。” “逃?”韩非与张良忍不住惊呼出声。 就连一向对外界漠不关心的卫庄,也皱起了眉头,冷声道:“如此无信之人,怎配为一国太子?” 质子,在这个时代,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一个国家的信用。质子潜逃,等同於国家背信弃义,是將整个国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肆意践踏! 当年楚国质子在秦国杀人潜逃,直接导致秦楚联盟破裂,秦宣太后羋八子震怒之下,號召列国共伐楚国,打得楚国几十年抬不起头。嬴政的父亲贏异人,也曾在赵国为质,被欺压得苦不堪言,直到长平之战爆发,秦赵彻底撕破脸皮,他才在吕不韦的帮助下逃出赵国。 姬丹此举,无疑是给了雄心勃勃,正欲一统天下的秦王嬴政,一个最完美的出兵藉口。 东君看著高景,清冷的眸子里带著一丝探究:“两年前你便断言,姬丹此人,志大才疏,心性不定,迟早会因小义而失大节,逃出秦国。如今看来,果然不出你所料。” 高景嘆了口气,摇头道:“姬丹……他始终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他想做个行侠仗的游侠,却又不得不背负起燕国太子的身份。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在他心中不断撕扯,最终只会让他变得偏激、固执,做出这等不计后果的蠢事。” 说著,他站起身,对眾人道:“我去见见他。昔日在武关外,也算有过一面之缘。” 卫庄想了想,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也跟著站起身,跟了过去。 等出了门,走在寂静的长廊上,卫庄才终於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地开口:“两年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 高景脚步一顿,他知道卫庄在说什么。两年前,他许诺卫庄,给他两年时间养伤,也给自己两年时间稳定韩国局势。两年之后,韩王安的性命,任他处置。 如今,两年之期已到。 高景转过头,看著卫庄那双燃烧著復仇火焰的眸子,平静地说道:“我即將离开韩国,归期未定。韩国的未来,需要一个新的君主。至於那个旧的……如何处置,你,自己决定吧。” 韩王安的性命,对如今的大局而言,已经无足轻重。他的死,反而能为即將到来的清洗,拉开一个完美的序幕。 卫庄眼中的杀意瞬间收敛,整个人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冰冷。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 偏殿之內,灯火通明。 高景见到了传说中的墨家巨子六指黑侠,以及那位既可悲又可恨的燕国太子,姬丹。 双方见礼落座,紫女奉上香茶后,便悄然退下,顺手关上了殿门。 六指黑侠还未开口,姬丹便已迫不及待地站起身,直入主题,声音恳切地说道:“先生!丹此来,是为诚心,想请先生入我大燕,助丹变法强国,以抗强秦!” 高景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六指黑侠那张青铜面具上,后者只是沉默,並未表態。 高景收回目光,想了想,开口道:“太子可知,济阳有一商人,过河时不慎落水,在水中大声呼救。恰好有一渔夫路过,商人便许诺:『你若救我,我便给你百金!』结果,渔夫將商人救上岸后,商人却反悔了,只肯给十金。渔夫愤然离去。不料后来,这名商人又一次落水,有人想要施救,旁边的人却说:『此人毫无信义,不必救他!』於是,商人便在眾人的冷眼中,活活淹死了。” 他看著脸色微变的姬丹,嘆了口气,继续道:“太子,高景虽远在韩国,但也听闻,当年赵国大军压境,燕国危在旦夕,正是以太子您入秦为质,才换来了秦国的出兵援助,解了亡国之危。太子莫非……忘了此事?” 姬丹闻言,脸色涨得通红,怒道:“秦国那是为了帮助燕国吗?他们不过是藉机行事,趁火打劫,攻取了赵国十余座城池,为的只是他们自己的利益!” “这不是理由!”高景的声音陡然转冷,“国与国之间,本就是利益交换!秦国出兵是事实,燕国免於亡国也是事实!太子若只是普通人,逃便逃了,可你偏偏是燕国的太子!你这一逃,等於是將燕国的信用彻底败光!日后,若再有强敌犯境,你燕国又当如何求援?又有哪个国家,还敢相信你燕国许下的承诺?太子难道不知『失信不立』的道理?” “更何况,我听说秦王嬴政在赵国为质时,与太子交情莫逆,亲如兄弟。你虽入秦为质,但他待你,处处以礼,从未有过半分亏待。你此番不告而別,既辜负了国家之信,又背弃了朋友之义。太子,你这次,大错特错!” 高景的一番话,字字诛心,如同重锤般砸在姬丹的心上。 姬丹被说得恼羞成怒,猛地拍案而起,怒视著高景:“秦王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如此偏袒於他?!” 高景不闪不避,迎著他愤怒的目光,反问道:“秦王与你有同甘共苦之情,於你燕国有存亡续绝之恩,对你本人有以礼相待之敬。你又为何要背叛他?” 姬丹顿时一窒,哑口无言。 高景嘆了口气,站起身,下了逐客令:“看在巨子的份上,我只当今夜没见过太子。秦国使臣正在来韩的路上,太子还是请儘快离开吧!” “你!”姬丹被他这副態度彻底激怒,猛然拔出腰间宝剑,剑尖直指高景的咽喉。 高景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失望。 “哐当!” 那柄锋利的铜剑,仿佛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压力,竟从姬丹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悲鸣。姬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如浆,他惊疑不定地看著眼前这个平静如水的少年,只觉得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將他牢牢攫住。 高景缓缓起身,对始终沉默的六指黑侠道:“巨子,带他走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第134章 可怜的嬴政 就在高景的背影即將消失在殿门外时,姬丹终於从那股莫名的恐惧中挣脱出来,他扶著案几,声音颤抖地追问道:“你……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高景停下脚步,转过半个身子,月光洒在他清雋的侧脸上,显得有些清冷。他看著殿內那个失魂落魄的燕国太子,淡淡地说道:“我什么都没做。太子殿下,真正折磨你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的心。” 姬丹一愣,茫然地重复道:“我的心?” “然也。”高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洞悉一切的悲悯,“你待人诚恳,做事豪爽,重情重义,这是你的本性,是燕地游侠的风骨。可你又时时刻刻不忘自己燕国太子的身份,深谋远虑,忧国忧民,这是你的责任,是王室血脉的枷锁。” “游侠与太子,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在你心中不断地衝突、撕扯。你想做个快意恩仇的游侠,却不得不为国家利益而隱忍;你想做个深谋远虑的太子,却又常常被游侠的意气所左右。你问我对你做了什么?不妨,先问问你自己的心,究竟想要什么!” 说完,高景不再理会陷入沉思的姬丹,对六指黑侠微微頷首,便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姬丹还想再追问,六指黑侠却伸出手,拦住了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太子,可以了。我们还是儘快离开吧。高景说的没错,秦国使臣旦夕將至,若是被他们堵在新郑,我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 高景回到紫兰轩顶楼时,脸上的表情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他一言不发地走到窗边,看著天边那轮残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眾人面面相覷,皆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突如其来的低沉情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与他最亲近的紫女,柔声打破了寂静:“怎么了?是那个燕太子……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吗?” 高景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可怜嬴政。” 这话一出,石破天惊! 屋內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卫庄第一个发出不屑的冷哼:“可怜嬴g政?他堂堂秦王,虎狼之君,手握百万雄师,坐拥天下最富庶的土地,有什么需要你可怜的?” 韩非和张良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显然也和卫庄一样,充满了不解与赞同。 看著眾人疑惑的眼神,高景嘆了口气,幽幽地说道:“你们啊,都只看到了他『秦王』的光环,却忘了,嬴政归根到底,也只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伤的人。你们知道他的经歷了多少背叛和伤害吗?” 眾人不解地点了点头。嬴政的生平,对於他们这些身处高位的人来说,並非什么秘密。 张良沉吟道:“史书记载,庄襄王(贏异人)当年在赵国为质,赵人苛待,子楚出行连辆像样的马车都没有,衣食困窘,后来还是得了大商人吕不韦的资助,境况才稍有好转。” “贏异人的日子不好过,那作为他儿子的嬴政,日子就好过了吗?”高景反问,声音里带著一丝冷意,“可以说,嬴政的整个童年,都是在赵人的白眼、欺压、甚至是追杀中度过的。在那段黑暗的岁月里,唯一与他为友,给过他温暖的,只有同为质子的燕太子丹。” “后来长平之战爆发,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秦赵之间结下血海深仇。贏异人嗅到了危险,在吕不韦的帮助下,买通守城官吏,仓皇逃出了赵国。但他逃的时候……却把自己年幼的儿子和妻子,毫不犹豫地丟在了那个对他恨之入骨的国家。” “你们能想像吗?一个被父亲拋弃的孩子,和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在举国皆敌的环境里,是如何东躲西藏,苟延残喘,又是如何熬过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的?” 高景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某种魔力,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將自己代入了那个情景,一时间,殿內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沉默了。 高景没有停下,继续说道:“好不容易,等到秦国派人將他们母子接回咸阳。他以为苦尽甘来,却发现自己又陷入了另一个更凶险的漩涡。他的父亲贏异人早已另娶了楚国贵女华阳夫人,而这位华阳夫人,並无子嗣。” 韩非苦笑一声,接口道:“华阳夫人为了巩固楚系外戚在秦国的势力,与为了坐稳相位的吕不韦达成合作,共同拥立了本无继位希望的嬴政。但他们扶持嬴政,並非因为他贤能,只是因为他根基浅薄,便於控制。而嬴政的亲弟弟长安君成蛟,因为其母夏太后是韩国宗室女,反而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最终,他们设计诱使长安君成蛟叛变,藉此机会,將以夏太后为首的韩国外戚势力,连同秦国宗室中反对他们的人,一併从朝堂上清除。成蛟兵败身死,夏太后也在不久后鬱鬱而终……” “是啊。”高景点头,语气愈发悲凉,“最亲近的弟弟,死於政治阴谋。而在这个过程中,最应该站在他身边,给他支持与安慰的母亲赵姬,又在做什么?” 张良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赵姬先与吕不韦私通,后吕不韦为求自保,又献上巨阴童子嫪毐,她便又与嫪毐日夜宣淫,甚至为他生下了两个私生子!” “嫪毐封侯,权倾朝野,野心膨胀,最终发动叛乱,企图杀掉嬴政,让自己的私生子取而代之。这场叛乱的背后,未尝没有他母亲赵姬的默许甚至支持……”高景环顾眾人,声音中带著无尽的嘆息,“你们设身处地地想一想,父亲的拋弃,弟弟的惨死,母亲的背叛……这样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会变成什么样?” “如今,他童年时代唯一视之为友的姬丹,也为了所谓的『国家大义』,背叛了他,从他身边逃走……诸国君王都自称『寡人』,然而,只有他嬴政,才是那个真正意义上的『寡人』!孤家寡人!” 后面的话,高景没有说出口。他知道,现实对嬴政情感上的打击,远未结束。未来,他最信任的相国,来自楚国的昌平君,也会在他攻打楚国的最关键时刻叛变,给了秦军最沉重的一击。这一系列的背叛,终將把他彻底推向暴虐与多疑的深渊。 听完这番话,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连一向冷酷的卫庄,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良久之后,韩非才苦笑著打破了寂静:“与秦王相比,韩非这点遭遇,倒確实显得不足掛齿了。” 紫女幽幽地嘆了口气,看著高景的眼神,充满了异样的光彩:“这全天下,怕也只有你,能透过那层『秦王』的威严外壳,看到他作为一个『人』的痛苦与孤独了。” “不,还有一个人。”高景摇了摇头,看向卫庄。 卫庄沉默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师哥。” “不错。盖聂长伴秦王左右,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他自然瞭然於心。”高景点头,隨即又嘆了口气,“可惜,盖聂心中有他自己的『侠义』之道。他日秦王为了一统天下,行酷烈之政,他怕是也要与嬴政背道而驰,再次给嬴政心上,添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卫庄一愣,有些不解:“我师哥?他怎么会……” 高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说得太深,他摆了摆手,强行转移了话题:“算了,这些暂时都与我们无关。眼下,秦国使臣应该快要入韩了,我们不妨猜猜,这次嬴政会派谁来?” 话题转得有些突兀,卫庄和紫女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反倒是韩非,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微微一笑:“我想,我知道来的是谁了。” 高景看了他一眼,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李斯!” …… 三日后,秦国使团抵达新郑。 左相国张开地率领百官出城相迎,一番繁文縟节之后,张开地正要引使臣前往早已备好的使馆休息,为首的秦使却笑著婉拒了。 “多谢左相美意。只是,在安顿下来之前,李斯当先往右相府,拜见我秦之上卿,亦是李斯之师叔——高景先生。” 李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在场每一个韩国官员的耳中。那句“秦之上卿”、“李斯之师叔”,更是被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第135章 再见李斯 右相府,正堂。 高景端坐於主位之上,看著眼前这位一別两年,气质已然发生蜕变的昔日同窗,如今的秦王使臣,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李斯见到高景,不敢有丝毫怠慢,上前一步,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儒家大礼,恭声道:“李斯,见过师叔!” 这一声“师叔”,叫得是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极低,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年仅十六的少年,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 “师叔?”高景闻言,却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好笑地说道:“看来,就连你也不確信,我是否愿意返回秦国。所以,一见面便不谈国事,只敘私情,打算用这层师门情谊来说服我……怎么,秦国朝堂上关於我的流言,已经这么盛了吗?” 李斯被他一言道破了心思,也不尷尬,只是苦笑著拱了拱手:“师叔慧眼如炬,李斯这点小心思,实在上不得台面。您若是再这样,李斯可就不敢跟您说话了。” “哈哈哈,开个玩笑,坐!”高景朗声大笑,伸手示意。 李斯坦然跪坐下来。从高景方才那轻鬆写意的语气中,他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他会回秦国! 既然如此,那自己这次的出使任务,便已成功了一半,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不错!”高景放下茶杯,讚许地看著李斯,由衷地说道,“《荀子》有言:立志者,为学之心也;为学者,立志之事也。如今的你,褪去了急功近利的浮躁,沉淀出了宰执天下的气度,才真正配得上未来那大秦丞相之位!” 若是两年前那个一心只想当“仓中鼠”的李斯,听到这番话,怕是早已诚惶诚恐,连连自谦。但眼前的李斯,却只是坦然地笑了笑,谦虚却不失自信地说道:“李斯如今还只是小小的客卿,丞相之位暂时不敢奢望。能有今日这点微末心境,还要多谢师叔当年为李斯开阔眼界,指明方向!” “暂时”不敢,言下之意,便是以后“敢”! 高景满意地点了点头。“三十而立”,立的不是成家立业,而是“立志”。一个人,只有在心智成熟之后,为自己的人生確立一个坚定不移的志向,才不会在漫漫长路中迷失方向,才不会为眼前的蝇营狗苟而动摇本心。 前世的李斯,志在“荣华富贵”,所以为了保住权势,他可以与赵高合谋,篡改遗詔,最终落得个夷灭三族的悲惨下场。因为权势富贵这些东西,说到底都是虚的,是外物,一旦沉溺其中,便会为其所困,为其所害。 g 但现在的李斯,他的志向,已经变成了辅佐君王,一统天下,建立一个万世不移的中央帝国。他的“道”,已经找到了。高景篤定,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 二人敘了会儿旧,高景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竹简,递给李斯,道:“你来的正好,我这里有一份名单,你私底下可以去接触一番。” 李斯疑惑地接过竹简,摊开扫了一眼,发现上面的人名大多十分陌生,不由问道:“师叔,这是?” 高景笑了笑,神情篤定地说道:“你此番前来,除了召我回秦,想必秦王还给了你別的任务吧?比如,试探能否兵不血刃,拿下韩国一两处地方?” 李斯心中剧震,手一抖,险些將竹简掉在地上。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高景,脱口而出:“师叔……如何得知?” 此事乃是他与秦王在章台宫秘议,绝无第三人知晓! 高景笑道:“秦王志在天下,如今韩国在我的治理下,民富国强,虽军备未整,却也成了他东出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他既想召我回秦,为他所用,又担心我走后,韩国这大好局面被他人继承,成为心腹之患。所以,必然会想办法先削弱韩国,以绝后患。韩国与秦国接壤的,唯有南阳、上党两地。上党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乃兵家必爭之地,韩国绝无可能放弃。如此一来,只剩下南阳这块肥肉了。” 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听得李斯是心服口服,冷汗直流。他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与这位师叔为敌,是何等恐怖的一件事。 “师叔神机妙算,李斯……敬服!” 高景摆了摆手,指著他手中的竹简,道:“这卷名单上的人,皆是南阳当地的豪族大姓。你只需按照我上面標註的,许以重利,再陈明利害,让他们明白,一旦我离开,韩国必將內乱,届时他们的財富地位都將受到衝击,远不如主动投靠我大秦来得安稳。只要你操作得当,南阳之地,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归我大秦所有。” 李斯抓著手中那捲看似轻飘飘,实则重於泰山的竹简,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土地,这更是一份足以让他一步登天,在秦国朝堂上站稳脚跟的泼天大功! 他猛地站起身,对著高景便要行跪拜大礼,声音都带著哽咽:“师叔何以如此厚待李斯?此等不世之功,师叔明明可以自己取之,为何要……为何要白白便宜了李斯?” “不要太感动。”高景笑著將他按回座位,坦然道,“一来,你毕竟叫我一声师叔,你我师出同门,我如今身在局中,不好亲自出面,由你来办,送你一份晋身之资,也是理所应当。” “二来嘛,”高景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这叫『中庸之道』。我毕竟年岁太小,在秦国之外还好,若是在秦国內,锋芒太过毕露,未必是好事。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此次归秦,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著我。为君之道,在於权衡;为臣之道,则当上应君心,下体民情,更要懂得藏锋守拙,与光同尘。” 李斯听完,连续深呼吸了数次,才总算压下心中激盪的情绪。他知道,高景这番话,不仅是在解释,更是在点拨他为臣处世之道。他再次起身,无比恭敬地长揖及地:“师生之谊,师叔之恩,李斯……没齿难忘!” 这份大礼,实在太重了! 道谢之后,李斯又有些担忧地问道:“可是……韩非师兄那里……” 高景沉默了片刻,幽幽地嘆了口气:“韩非……他始终还是甩不开身上那份源自血脉的枷锁。不过你放心,此事由韩国旧贵族主动献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於法於理,韩非都无话可说。” 李斯点头:“李斯明白了。” 高景又拿出另一份竹简,道:“这上面是南阳之地所有可堪一用的治民之才。那些大族可以迁入秦国腹地,享其富贵,但这些人,才是治理一地的根本,要想尽办法留下来。这份名单给你一份,回头我也会亲自给秦王呈上一份。” 李斯接过竹简,没有再多言感谢。大恩不言谢,他已將这份恩情,牢牢记在了心底。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师叔,韩国朝堂,真的会放您回秦吗?” 高景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们不仅会,而且会敲锣打鼓,欢送我走。” …… 第二日,韩国朝堂之上。 李斯当朝拜见韩王,宣读秦王詔令,而后顺势提出,要奉秦王之命,召回秦国上卿高景,返回咸阳,举行冠礼。 果然不出高景所料,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出言反对,甚至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乃至喜悦的神色。 反倒是龙椅之上的韩王安,是真的依依不捨。他反覆確认了秦王的命令后,才万般无奈地走下王座,拉著高景的手,眼眶都红了:“右相此去,定要儘快归来啊!寡人离不开右相,我大韩……也离不开右相啊!” 高景亦是一脸“感动”,郑重地点头,保证道:“大王放心,待冠礼结束,一旦秦王放行,高景必快马加鞭,飞奔回韩!” “右相定要早日归来啊!” “大王放心!” “……” 一场君臣相得、挥泪惜別的戏码,演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散朝之后,李斯与高景並肩而行,忍不住出言嘲弄道:“师叔为韩国变法,呕心沥血,使韩国富裕不下於齐。却不想,这满朝韩臣,竟连一句挽留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高景毫不在意地笑道:“这两年,权贵之间的利益之爭早已势同水火,只是因为有我这座大山压著,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我一走,他们正好可以放开手脚,排除异己,吞併利益,又怎么会真心挽留我呢?” 李斯乐了,奉承道:“师叔有鬼神之谋,於潜移默化之中完成变法,又於谈笑风生之间,为我大秦取下南阳之地,如此手段,当真是让李斯大开眼界。” 高景摇了摇头,正色道:“人心趋利,就好比飢饿的狼群面对一头肥羊,每一头狼都想吃到羊身上最美味、最大的一份。所谓变法,不过是將这头羊,按照我的意愿,重新分配罢了……” 高景的话,突然停住了。 李斯还不自觉,正要顺著他的话说下去:“师叔的『分羊而食』之论,当真是……” 然后,他也说不出话了。 只见韩王宫外,宽阔的广场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成千上万的韩国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从宫门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著,沉默著,但那无数道匯集而来的目光,却形成了一股无声而磅礴的力量,让天地都为之失色。 第136章 罗网赵高 韩王宫的禁卫军早已如临大敌,手持长戈,组成一道道人墙,紧张地警戒著。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与压力。 广场上那黑压压的人群,並没有衝击宫门,没有喧譁叫嚷,甚至连一丝骚乱的跡象都没有。他们只是静静地等候著,那沉默匯聚成的力量,比任何吶喊都要震撼人心。 当高景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前时,这股沉默的压抑,终於被打破。 “是右相大人!” “右相大人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著,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成千上万的百姓,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他们抬起头,用最淳朴、最真挚的目光望著那个带给他们新生与希望的少年,异口同声地高呼道: “我等恭送右相大人!请右相大人珍重自身,早日归来!” “请右相大人速归!” “请右相大人速归!”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裹挟著万民的祈愿,直衝云霄,震得整座新郑城都在嗡嗡作响。隨高景一同走出的李斯,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看著眼前这幅万民跪送的壮阔景象,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高景低声道:“师叔……李斯,错了!” 他错得离谱!他之前竟还嘲笑韩国朝臣不做挽留,可与眼前这万民的真挚拥戴相比,那满朝公卿的虚偽挽留,又算得了什么? 高景的心,同样在剧烈地激盪。他不是神,他也是人。面对如此纯粹的民心所向,他那颗早已被权谋磨礪得古井不波的心,也忍不住泛起了万丈波澜。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定住心神,走上前去,对著那黑压压的人群,抬起了手。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他只是一个简单的抬手动作,那足以撼动天地的呼喊声,竟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用充满孺慕与信赖的目光,默默地看著他。 高景环顾眾人,看著那一双双质朴的眼睛,感受著那一份份沉甸甸的期盼,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朗声笑道:“放心,我会回来的!” 只是一句简单的承诺,却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 跪在地上的百姓们,脸上顿时露出了安心的笑容。他们自发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高景走在人群让出的道路中央,两旁的百姓们,依旧不断地轻声叮嘱著: “右相大人,定要儘快回来啊!” “右相大人,我们都等著您回来!” “右相……” 李斯跟在高景身后,看著这一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孟子》中的一句话:“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被法家嗤之以鼻的儒家之言,究竟蕴含著何等伟大的力量!眼前的场景,只要高景愿意,只要他振臂一呼,这成千上万的百姓,便会毫不犹豫地为他杀入王宫,將他推上王位! 李斯再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与震撼,心中却忍不住想道:若有朝一日,我李斯也能做到师叔这般,虽死无憾! …… 右相府中,出行的准备早已收拾妥当。 此次返回秦国,高景谁都没有带,只有阴阳家的东君,以护卫之名,隨行左右。 曾经秦王赏赐的那四架极尽奢华的马车,如今装满了高景这两年来记录下的施政心得与百家典籍,载著他和东君,就这么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右相府。 沿途,不断有百姓自发相送。 直到新郑城门口,马车更是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疏导了好一会儿,才得以缓缓驶出城门。 马车上,东君看著窗外那依依不捨的人群,忍不住开口问道:“面对如此民心,你就没有一刻,想过要取韩王而代之吗?” 高景挑了挑眉,反问道:“然后呢?得了韩国,我便能守得住吗?得君子之心者得诸侯,得诸侯之心者得士大夫。我一介外臣,骤登王位,名不正言不顺。无论是秦国,还是其他四国的高层,都不会接受一个突然崛起的韩国。到时候,七国联军压境,以韩国一国之力,你觉得能对抗吗?最终,只会白白牺牲这些好不容易才吃饱了饭的平民百姓罢了。” 东君深深地看著高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理解”的光芒。片刻后,她轻声道:“我好像……有点懂你了。” “所以啊,我这个人,可比那本无字书容易懂多了!”高景笑著调侃道。 提起无字书,东君顿时没了好脸色,她冷哼一声,带著几分恼意道:“你那无字书,根本就是故弄玄虚!除非你愿意,否则旁人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高景哈哈一笑,道:“两年了,你终於想明白这一点了……不容易啊。看来我让你去南阳镇场子,还是有点效果的。” 东君无言以对,只能偏过头去,不再理他。 …… 因为沿途不断有百姓前来相送,高景的马车走得很慢。直到第七日,才终於出了韩国境內,进入秦国地界。武遂边关的守將早已接到命令,立刻派出了一队精锐骑兵,沿途护送。 就在高景进入秦境的同一天,压抑了两年的韩国朝堂,终於爆发了激烈的衝突。数个在乐家大比中结下死仇的氏族,在朝堂之上公然相互攻訐,当天便有三个中等氏族的家主被构陷贬斥,远离了朝堂。 一场酝酿已久的血腥风暴,就此拉开了帷幕。 当然,这些消息,暂时还未传到高景的耳中。他与东君,在一队秦国骑兵的护送下,一路快马加鞭,终於在第十日,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咸阳。 这是高景第二次来到这座虎狼之都。相比上一次的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这一次,他需要在这里待上一段不短的时间,並完成这个时代的男子,最为重要的仪式之一:冠礼! …… 高景一行刚进入咸阳城,便有一队人马迎了上来。为首之人,一袭黑袍,面容阴柔,正是高景的老熟人,中车府令,赵高! “赵高,见过上卿大人!”赵高一如既往地恭敬,只是这一次,他的身后,还跟隨著六个戴著诡异面具,浑身散发著不祥气息的身影。 罗网,六剑奴! 高景的目光在那六人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赵高身上,笑道:“恭喜中车府令了,如今竟已能为大王执掌罗网,深得大王信任,真是可喜可贺!” 赵高谦卑地躬身道:“赵高只是大王身边的一条狗,大王怎么说,赵高便怎么做。” 高景笑了笑,也不点破,直接道:“高景有两个不情之请,还望府令大人能够成全。” 赵高愣了一下,连忙道:“上卿大人言重了,但说无妨。” 高景正色道:“其一,黑白玄翦如今已任职我韩国缉捕司司长,劳烦府令大人,日后不要再给他指派任何罗网的任务,可否?” “这是自然!”赵高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玄翦本就是罗网弃子,卖高景一个面子,无伤大雅。 高景再次开口,语气变得轻鬆起来:“其二,当年我偶遇惊鯢,便对她的美色念念不忘,倾心不已。如今高景也算小有薄產,斗胆,想请府令大人成人之美,將惊鯢赏赐於我,纳她入府,以慰相思之苦。” 这次赵高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阴鷙的眸子深深地看了高景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道:“上卿大人『三好』之名,赵高亦有所耳闻。年少慕艾,人之常情。惊鯢本人,罗网可以放手,但她手中的那把惊鯢剑……” “府令大人有所不知,”高景一脸“诚恳”地嘆了口气,“高景不过一介儒生,手无缚鸡之力。此次归秦,前路未卜,身边总需要一个信得过的高手保护,方能心安。府令之情,高景心领了。日后若有机会,高景必有厚报!” 这番话,既是诉苦,也是暗示,更是许诺。 赵高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他知道,高景这是在向他递橄欖枝。权衡了片刻,他终於做出了决定,笑道:“既然上卿大人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赵高若再不答应,便是不识抬举了。” “哈哈,多谢府令大人成全!”高景立刻露出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乐道,“实在是惊鯢此女太过美貌,高景也是情不自禁,让府令见笑了!” “上卿大人真性情,赵高佩服。”赵高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侧身引路道,“大王器重上卿,早已为您备好了宅邸,请隨我来。” “有劳府令了。” 第137章 荀子 咸阳城,南城。 在距离咸阳宫不远处,坐落著一座占地面积巨大,却又显得异常清冷萧瑟的府邸。此地,已经有数十年未曾有人居住了。 赵高因为与高景达成了私下交易,態度也比之前热情了些许。他骑在马上,与高景的马车並行,指著前方的府邸,笑著问道:“上卿可知,此处府邸为何数十年来,都无人敢入住?” 高景掀开车帘,仰头看著那座气势恢宏,却又透著一股浓烈肃杀之气的建筑,略一思索,便道:“莫非是当年武安君白起的故居?” 赵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又化作瞭然:“上卿是如何猜到的?” 高景指了指四周,淡淡地说道:“咸阳城寸土寸金,权贵府邸鳞次櫛比。唯独此处,除了这座府邸之外,方圆数里之內,竟再无其他房屋。这说明,咸阳城中的百姓与权贵,对此地的主人,既畏惧,又尊敬,故而敬而远之,不敢靠近。” “能令权贵畏惧,令百姓敬畏,纵观秦国百年,除了那位杀神,高景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上卿大才,赵高敬佩!”赵高瞳孔微微收缩,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阴柔的模样,笑道:“武安君一生杀伐无数,怨气衝天,他的住所,自然无人敢住。不过,大王说,上卿大人胸怀浩然之气,区区鬼祟之说,想来也近不了上卿的身。” 將杀神的故居赐给一个臣子,这背后蕴含的深意,足以让任何一个臣子夜不能寐。是希望他能如白起一般为大秦开疆拓土,还是在警告他,白起的下场,便是功高盖主的下场? 高景却仿佛没有听出其中的深意,只是无所谓地笑道:“高某乃儒家弟子,子不语怪力乱神。既然是大王的厚赐,高景便却之不恭了。劳烦府令,替我多谢大王。” “赵高定会为上卿转达。”赵高点了点头,在府门前停下,“府內早已修缮清扫完毕,下人僕役也已备好。上卿大人一路劳顿,请好生休息,赵高这便回宫復命去了。” “多谢府令。” …… 等赵高带著罗网眾人离开后,东君才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她环顾四周,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低声道:“四周隱藏著不少探子,来自各方势力。” “意料之中。”高景毫不在意地说道,“我回咸阳的消息,想必早已传遍了七国。秦王又特意將武安君的府邸赐予我,这其中的深意,谁不想弄明白?派出探子是必然的,不必理会!走吧,我们进去。” 说著,高景上前,轻轻叩响了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片刻后,府门“吱呀”一声从內打开。一个面容沉稳,眼神锐利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后。他上下打量了高景一眼,確认了身份后,立刻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沉稳有力:“胜,见过主人!” “你叫胜?”高景打量著眼前这个看似僕人,实则浑身都透著一股军人铁血气质的中年人,心中瞭然。他指了指身后那队护送他前来的秦国骑兵,道:“劳烦帮我安顿一下这些將士,可否?” 胜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ucristo的诧异,似乎没想到高景会如此客气,但他还是立刻镇定下来,沉声道:“这是小人分內之事。” “多谢。” 高景点点头,便带著东君,迈步走入了这座曾经属於杀神的府邸。 隨著大门缓缓关上,四周暗巷中隱藏的探子们,才如同潮水般,悄然散去。 …… 东君送高景入府后,便告辞离去。她身为阴阳家东君,失踪两年,也需要返回阴阳家,处理一些积压的事务。 高景在胜的引领下,一路打量著这座府邸。府內的布局简约而肃穆,处处都透著一股军营般的严谨与肃杀,与那些奢华靡丽的贵族府邸截然不同。 当他走到正殿时,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只见宽敞的正殿中央,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目光平和中正,气质儒雅冲和的老者,正跪坐在席位上,含笑看著他。 高景的身躯猛地一震,嘴唇微微哆嗦,眼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孺慕。他快步上前,强行定住心神,脸上露出一个孩子般灿烂的笑容,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师兄!” 这个惊喜,实在太大了!来人,正是他心中最为敬重的师长,当世儒家最后一座高峰——荀夫子! 荀子曾写信告知,要亲自前来为他行冠礼。高景本打算处理完手头之事,便亲自前往小圣贤庄,將他老人家请来咸阳,却没想到,荀子竟已先一步抵达。 荀子看著他激动的模样,捋著花白的鬍鬚,含笑调侃道:“师弟这两年在韩国,搅动天下风云,连秦王都为你头疼不已。我原以为,你的『定』境,早已炉火纯青,没想到,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高景失笑,走上前去,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弟子大礼,道:“高景自詡心定,不为外物所动。然,骤见师兄,如见泰山北斗,惊喜之下,心神激盪,一时失了態,还望师兄恕罪。” 荀子笑著摆了摆手,温和地道:“坐吧。” 高景这才端正地跪坐在荀子对面,急切地问道:“师兄是何时抵达咸阳的?为何不提前告知我一声?” 荀子笑道:“昨日刚刚抵达。中途绕道去韩国境內走了一趟,看了看你的『政绩』……不错,师弟做的很好!民生富足,百业兴旺,虽有奢靡之风,却瑕不掩瑜。你,已经超越我了。” 能得到荀子如此高的评价,高景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与成就感,他忍不住埋怨道:“师兄去了韩国,为何不让缉捕司的人告知我?卫庄那些傢伙,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该罚!” 荀子闻言,朗声大笑:“哈哈,是我特意不让他们发现,他们又如何能发现得了我?” 高景一愣,隨即也笑了。他倒是忘了,自己这位师兄,可不仅仅是一位儒家大贤,其修为之高深,怕是早已返璞归真,达到了一个常人难以想像的境界。 他突然想起什么,立刻起身走到门口,高声喊道:“胜!胜!” 那名叫胜的中年人立刻小跑过来,恭敬地问道:“主人有何吩咐?” “去,將我马车上装载的那些竹简,全部搬到这里来!” “是,主人。” 等胜离开后,高景才迫不及待地对荀子说道:“师兄,我在韩国施政两年,將期间所有的心得体会,以及对百家之学的些许感悟,都记载了下来。还请师兄,为我斧正!” 此刻的他,褪去了韩国右相的威严,也放下了秦国上卿的算计,就好像一个考了好成绩,迫切希望得到家长夸奖的孩子,眼中充满了期待与忐忑。 荀子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满是欣慰与慈爱,含笑道:“好。” 很快,一车车的竹简被搬入正殿,堆积如山。高景毫不在意地席地而坐,迫不及待地打开一卷竹简,將自己这两年的所有谋划,毫无保留地对荀子一一道来。 从如何利用利益,拉拢韩国旧贵族,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支持变法;到如何架空韩王,让他沉溺享乐,不自不觉中成为一个傀儡;再到如何利用乐家大比,一步步挑起贵族之间的矛盾,为即將到来的清洗埋下伏笔…… 荀子只是默默地听著,偶尔捋一捋鬍鬚,眼中讚许之色,愈发浓郁。 讲完了权谋,高景又兴致勃勃地拿起另一卷竹简,开始阐述自己对民生、经济、法度的理解与实践。 这一场师生之间的交流,一直持续到深夜。见荀子精力不济,高景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这世上,能让他如此毫无保留,倾心吐胆的,也唯有荀子一人了! 他亲自搀扶著荀子,伺候他歇下,这才独自回到正殿。看著那散乱一地的竹简,他没有丝毫倦意,反而点燃油灯,將方才荀子指点过的某些地方,一一记录下来,与自己的想法相互印证,反覆推敲,直至天明。 第二天一早,高景便唤来胜,將其中一部分整理好的竹简交给他,吩咐道:“將这些,送到大王那里去。” 让一个僕人,將东西直接送给一国之君?这听起来似乎是天方夜谭。但高景的语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胜迟疑了一下,当他看到高景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时,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应道:“喏!” 果然,从第一眼见到此人,高景就知道,这个胜,绝非普通人。他身上那股深入骨髓的军人气质,以及面对自己时那份不卑不亢的镇定,都说明他绝非池中之物。秦王將他安排在这里,其用意,不言而喻。 等胜领命离开后,高景才伸了个懒腰,去厨房亲自为荀子准备早膳。 待时间差不多,他才去到荀子的房间,准备服侍他老人家起身。 第138章 坐而论道 夜色如墨,將偌大的武安君府邸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寂静之中。这座府邸,一如其旧主,简约、冷硬,处处透著一股金戈铁马的萧瑟之气。府中没有多余的亭台楼阁,只有错落有致的院落与宽敞的演武场,每一块青石板,似乎都浸染过血与火的气息。 府邸正殿之內,烛火通明,驱散了些许寒意。高景正跪坐在主位之侧,神情专注地为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烹茶。沸水注入紫砂壶中,茶叶在其中翻滚、舒展,清雅的茶香渐渐瀰漫开来,与这府邸的肃杀之气交融,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 老者正是当世大儒,荀子。他看著高景行云流水的动作,眼中满是欣慰。 就在此时,府邸的管家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外,躬身稟报导:“主人,国尉大人来访。” 话音未落,一个同样鬚髮皆白,却面色红润宛如婴儿,身著朴素道袍的老者,已然负手走入殿中。他脚步轻盈,悄无声息,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了一体,若非亲眼所见,根本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 高景抬眸望去,心中顿时瞭然,却也忍不住泛起一丝哭笑不得之感。来人,正是道家人宗上一代掌门,在诸子百家眼中早已“仙逝”的鶡冠子。 “此『繚』乃『繚』。”荀子端起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有些绕口的话。 高景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师兄的暗示。他放下茶具,起身对著来人行了一个標准的儒家之礼,神情恭敬,不卑不亢:“儒家高景,见过国尉大人。” 国尉,繚。 这位刚刚上任,便被秦王委以全国军事重任的神秘国尉,果然就是鶡冠子!道家人宗,还真是会玩。 尉繚仿佛真的不认识高景一般,装模作样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抚须赞道:“一身浩然气,满腹经纶文。不错,不错!果真是君子之风,才德兼备!” “国尉大人谬讚了。”高景再次行礼,心中却在暗忖:这位前辈是特意跑来打个招呼,让我不要拆穿他的身份吗? 三人落座,高景执晚辈之礼,为两位当世圣贤斟茶。气氛看似祥和,但两位老友之间那无形的气场碰撞,却让空气都变得有些凝滯。 果不其然,只敘了没几句旧,两人便呛了起来。当然,圣贤之间的爭论,並非市井匹夫那般的相互谩骂,而是引经据典,於谈笑风生之间,辩论那天地至理。 a 两人由当今天下大势说起,很自然地便转到了“天人关係”的辩论之上。 尉繚呷了口茶,指著殿外庭院中隨风摇曳的杂草,悠然道:“你看那庭中之草,春生秋枯,四时更替,皆循天道自然。人力纵能修剪一时,却无法改变其荣枯之本。人,生於天地之间,自当顺天而行,方能长久。” 荀子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反驳道:“不然!良田沃土,若无人耕种,亦只会长满荒草。贫瘠之地,若勤於灌溉施肥,亦能长出嘉禾。园中之草,若园丁勤於修剪,便可使其赏心悦目。可见事在人为,而非在天!我以为,『天』,乃天下大势也,而『势』,皆由人所引起。故,人之行为、人之意志,才是决定天下变革的根本!” 尉繚笑道:“师兄此言差矣。人择肥田而种,避贫瘠之地;春耕秋收,依四时而作。这岂非证明,人只有顺应天理,顺应自然,方能生存?若逆天而行,夏种冬收,岂非颗粒无收,自取灭亡?” 荀子听完,並未像以往那般举例反驳,只是微微一笑,將目光投向了一旁安静听著的高景。 高景端著茶壶,正准备为二人续上茶水,见状不由一愣。 尉繚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太好看,他瞪了高景一眼,没好气地道:“小子,你可別再拿你那套『白马非马』的名家说辞来与老夫辩论!” “暴露了啊!”高景心中暗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放下茶壶,道:“国尉是客,主隨客便。听国尉大人方才言谈,似是道家高人,那晚辈自然当先论『道』,再论『理』。” 尉繚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嗯,那你说说看。” 高景笑道:“既然国尉大人以土地、四时为例,那晚辈也以此为例吧。” “晚辈在韩国执政时,曾听闻韩国某地因常年缺少水源,土地贫瘠,被当地人视为不毛之地。於是,晚辈便下令,徵发民夫,耗时数月,开凿了一条长达百里的水渠,引大河之水灌溉。如今,那片不毛之地已成良田沃野,每年为韩国多產粮数十万石。敢问国尉大人,这可是『人定胜天』?”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春耕秋收……韩国新郑城內,有一紫兰轩,其温室之內,植有一株奇花,无论冬夏,常开不败,只因此地常年燃著炭火,温暖如春。敢问国尉大人,这,又是不是『人定胜天』?” 一番话说完,荀子抚须含笑,眼中满是得意。 尉繚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没好气地瞪了荀子一眼:“他是你师弟,自然是帮著你说话!” 荀子笑道:“道理,却不会因人心向背而改变。” 尉繚无言以对,乾脆生硬地转移话题,谈起了两家传道授业的理念之別。 “你儒家凡事讲求言传身教,弟子若有不懂,便可隨时发问。可『道』,又岂是言语能够描述得清的?道可道,非常道!真正的『道』,需亲身去体悟,去观万物,去察天地。自己想不明白,旁人教得再多,亦是无用!” 荀子反驳道:“非也!孔子將学问分为『下学』与『上达』。若无『下学』之积累,如何能『上达』於天道?你道家只重『上达』,却轻视了『下学』的根基。长此以往,门下弟子虽有天资聪颖者,却难免有那误入歧途,自以为是之辈。” 眼看二人又要陷入新一轮的爭吵,高景连忙开口打圆场:“两位师长所言,皆是至理。晚辈曾听过一个故事,或许能为两位师长解惑。” “昔日齐国有一人,听闻泰山雄伟,心嚮往之。他歷尽艰辛,终於登上一座山峰,放眼望去,只见脚下云海翻腾,气象万千,遂误以为自己已登上泰山之巔,心满意足地下山而去。待回到山下,他回首再望,才发现自己方才所登,不过是泰山一脉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小山峰罢了。” 高景看著陷入沉思的二人,继续道:“道家思想,源於太古,大成於老子先贤。老子集古之大智慧,成一家之言,其《道德经》玄妙无双,泽被后世。然,道虽无问,人却有惑。古之圣贤,能『学自天地而通达』者,又有几人?天下芸芸眾生,大多如那登小峰而自满的齐人,被眼前云雾障目,难见泰山真容。此时,便需要有如师兄这般的圣贤大德,为其传道,为其解惑,为其……指明那通往真正顶峰的道路!” 此言一出,荀子抚须大笑,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反倒是尉繚,满脸慍色,吹鬍子瞪眼道:“好你个小子!拐著弯儿的还是在帮你师兄说话!以二对一,胜之不武!” 荀子更是乐不可支:“是你自己主动上门来找不自在,又怨得了谁?” 尉繚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今日……今日不適合探討学问!” 这下,连高景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位道家前辈的真性情,倒是比天宗那群断情绝性的傢伙,可爱太多了。 念及当初鶡冠子赠予“轻吕剑”的情谊,高景想了想,还是决定给这位老前辈一个台阶下,他收敛笑容,正色道:“国尉大人不必介怀。其实,无论是顺应自然,还是人定胜天;无论是『道无问,问无应』,还是『言传身教』,都並非绝对。” “真正的关键,或许只在於一个人的……『权重』!” 第139章 权重之论 “权重?” 这个新奇的词汇,瞬间便吸引了尉繚与荀子的注意。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厚的好奇。 荀子率先问道:“师弟可否详细说来?” 高景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讲了一个故事:“昔日宋魏交战,有一宋国士卒在乱军中失了长戟,却奋力从敌军手中缴获了一柄更为锋利的长戈。战后,他回到营中,找到负责保管兵器的小吏,问道:『我用这柄戈,可否抵偿那丟失的戟?』” “那小吏是个恪尽职守之人,他摇了摇头,道:『军中法度严明,失了戟,便要用戟来偿,戈不能抵戟。』” “宋卒听罢,虽心有不甘,却也无话可说。他是个忠勇之人,不愿受此不白之冤,竟手持那柄长戈,再次返回战场,想要再缴获一柄长戟。不幸的是,他很快便在乱军之中,中箭身亡。” “事后,那名小吏得知此事,心中愧疚万分,他对左右之人说:『此人因我一言而死,我又岂能心安理得,视若无睹?』说罢,他亦拿起兵器,冲入战场,最终,也不幸战死沙场。” 故事讲完,殿內一片寂静。荀子与尉繚皆是智慧超群之辈,听完这个悲剧,都陷入了沉思,隱约间,似乎触摸到了高景所说的“权重”的边缘。 高景看著他们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解释道:“那宋卒与小吏,皆是忠义守节之士,却都落得个身死异乡的悲惨下场。究其根本,便是因为他们的『权重』太低了!低到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甚至无法左右一件兵器的归属!” “试想,若是那名小吏的官职再高一些,他是否就能更改那条僵硬的军规?再试想,若是那名士卒立下赫赫战功,深受主將器重,他的话语,是否又会有不一样的分量?权重低者,只能在规则的洪流中隨波逐流;而权重高者,却能制定规则,改变洪流的方向!” “我当初能在韩国开凿水渠,变不毛之地为良田沃土,正是因为我身为右相,权重够高,一言便可调动万千民夫。若我只是一介庶民,纵有此心,又有何人会听我號令?故而,权重低者,只能顺应天命;而权重高者,却有机会,逆天而行!”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两位圣贤心中的迷雾。 尉繚抚须感嘆道:“原来如此!你所说的『权重』,便是世俗间的权势与地位?” 高景却摇了摇头:“权重,包含权势地位,却又不止於此!” “昔有愚公,立志移山,其心志之坚,令天帝动容,令山神畏惧,最终感天动地,功德圆满。这,便是心志之『权重』!” “再如那开凿水渠之事,若我只是一介庶民,但能效仿愚公,日復一日,持之以恆地独自挖掘,长此以往,必然会引来旁人相助,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这,便是恆心之『权重』!” 荀子頷首,抚须微笑道:“善!儒家克己修身,以仁义之德要求自己,从而影响他人,化民成俗。这,亦是一种『权重』!” “师兄所言极是。” 尉繚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萧索:“所以,权重只在人间。天宗那群傢伙,自詡超凡脱俗,出世修行,却依旧牢牢占据著道家正统的名分,享用著人间的『权重』,何其虚偽!” 事关道家內部纷爭,荀子与高景皆默契地没有开口。 沉默了片刻,尉繚看向高景,眼中多了一丝真正的欣赏,笑道:“今日算是受教了。老夫也不白占你便宜,你可知,秦王为何非要將你召回咸阳,行这冠礼?” 高景笑了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想来,无非是试探我是否真心归秦,同时,也是向六国宣告,我高景,乃是他大秦的子民。” 此事说来话长。高景本是秦国蕞城人,当年六国合纵伐秦,兵临城下,他才跟著流民逃出。所以,他的秦人身份,是毋庸置疑的。 尉繚讚许地点了点头,却又神秘地笑了笑:“这两点,老夫知道瞒不过你。但……还有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哦?”高景一愣,好奇道,“还请国尉大人指教。” 尉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荀子。 荀子捋著花白的鬍鬚,看著高景,眼中充满了长辈的慈爱与感慨,嘆道:“当初你初至小圣贤庄,还只是个满身泥泞的垂髫稚子。一晃数年,如今也已是名动天下的少年英才。冠礼之后,便是成人,也……是时候该娶亲了。” 高景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过来,他挠了挠头,试探著问道:“所以……秦王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 尉繚哈哈大笑,点头道:“不错,就在你冠礼之后。” 高景摸了摸下巴,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抬头问荀子道:“师兄可见过了?她……美吗?” 此言一出,顿时让荀子和尉繚都忍俊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尉繚指著他,笑骂道:“你这小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只关心美不美?” 高景也笑了,坦然地一摊手:“那不然呢?反正这门亲事,我也拒绝不了。此事关乎秦国顏面,更关乎我与秦王之间的君臣之信,我若拒绝,便是公然与秦国决裂。只是希望,秦王为我选的这位女子,不是个善妒之人,否则,可惜了我那些绝色佳人了!” 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渣男”模样,让荀子和尉繚都指著他,摇头失笑。 尉繚调侃道:“你那『三好』之名,早已传遍七国。老夫还以为,你最在意的,是那『为华夏生民立命』,却不想,这『好色』一好,你也如此较真?” “既然是『好』,那自然要好到底。”高景坦然道。 尉繚点头,赞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好,好大的志向!” 荀子却在此刻,收敛了笑容,神情严肃地告诫道:“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师弟切记,凡事有度,过犹不及。” 儒家的“戒”,並非后世佛家那般完全禁止,而是讲求一个“度”,讲求“致中和”。 高景立刻正色,躬身行礼:“师兄教诲,高景谨记在心。” 荀子欣慰地点了点头。以高景的心性,他自然不担心他会沉迷女色,但作为师长,该有的叮嘱,却一句也不能少。 既然已经把话说开,尉繚也不再藏著掖著,乾脆就在武安君府住了下来,每日与荀子、高景二人,就“权重”之论,展开深入的探討。 当然,尉繚很光棍地表示,只探討,不辩论。他知道,自己一个人,绝对说不过对面那两个“穿一条裤子”的师兄弟。这,也等同於他已经將高景,放在了与自己和荀子同等对话的地位上。 - 第二天一大早,正当三人准备继续昨日的话题时,赵高却再次登门。 秦王,要见高景。 高景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换上一身朝服,便跟著赵高,第二次踏入了那座威严的咸阳宫。 这一次,嬴政没有在威严的朝堂上接见他,而是在一处堆满了竹简的偏殿。 嬴政正跪坐在案前,聚精会神地批阅著奏章。见到高景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的第一句话,便让高景愣在了原地。 “上卿可知,『苍龙七宿』?” 第140章 殷商之秘 “苍龙七宿?” 高景微微一愣。他设想过无数种与嬴政见面的开场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位雄猜之主,开口问的竟是这个虚无縹緲的传说。 他定了定神,躬身行礼,如实答道:“臣於小圣贤庄藏书阁中,曾见过些许零星记载,心中亦有所猜测,却不知其详。” 嬴政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席位,语气比之上次,亲近了许多:“来,坐下,与寡人说说你的猜测。” 高景依言跪坐下来,看著散落在嬴政四周,那些自己亲手书写的竹简,试探著问道:“大王为何突然问起此事?臣还以为……” “上卿送来的那些治国心得,寡人已通宵拜读。”嬴政的眼中,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激动,“真知灼见,振聋发聵!让寡人对上卿所构想的那个大一统帝国,越发地有信心了!只待扫平六国,便可依上卿之策,对天下行变革之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昨日,阴阳家的东皇太一入宫面圣,与寡人谈及了阴阳家的最终目的,便是解开这『苍龙七宿』之秘。阴阳家隱忍多年,为何偏偏在上卿归秦之际,主动挑明此事?想来,此事与上卿脱不了干係。” “原来如此。”高景恍然。东皇太一这是阳谋,他知道嬴政必然会来问自己,便藉此机会,试探自己对“苍龙七宿”究竟知道多少。 “大王想知道什么?” 嬴政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七个国家,七个铜盒。这苍龙七宿,究竟是什么?” 高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大王,要解此谜,或需先知一段被刻意抹去的歷史。大王可知,如今天下所有藏书之中,关於殷商一朝的记载,为何寥寥无几?” 嬴政一愣,思索片刻后,皱眉道:“似乎……確是如此。这是为何?” “因为那段歷史太过血腥,太过丑恶!以至於有人不得不將它从史书中,彻底抹去!” 嬴政心中一惊:“谁有如此大的手笔?” “周公,姬旦。” 高景吐出的两个字,让嬴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挥手示意一旁的赵高退下,沉声道:“请细说!” 高景嘆了口气,问道:“大王可知『人祭』?” “自然知晓。上古蛮荒之俗罢了。”嬴政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以为然。 “蛮荒之俗?”高景苦笑一声,伸出手指,沾了些许茶水,在案几上写下了一个古朴的文字,“大王请看,此乃周时『伐』字,看起来像什么?” 嬴政凝神看去,片刻后,脸色微变:“像一人,正以戈斩另一人之首。” 高景又写下一个字:“此乃『卯』字。” 嬴政皱眉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高景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此字,描绘的便是一具被从中间劈开,露出脊骨与肋骨的牲畜。商朝有一种酷烈的祭祀之法,便唤作『卯祭』。他们用活人献祭,手段之残忍,骇人听闻。斩首,已然是其中最仁慈的一种。” “除此之外,更有砍断四肢,凌迟,腰斩,甚至活生生剥开头盖骨,抽出肋骨……其血腥之程度,远超今人想像。更可怕的是,殷商之人,还奉行食人之风!他们將祭祀用的人牲烹熟而食,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沉醉於这等血腥的仪式之中,以此为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嬴政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握著茶杯的手,指节泛白。 高景没有停下,继续道:“起初,殷商的人牲,多为外族战俘。我华夏始祖之一的姬姓周人,最初便是为殷商在西岐之地,掳掠羌人等外族充当『人牲』的部族。当时的周人,与大王您一样,对『人祭』二字,並无直观感受。直到……周文王姬昌,带著他的长子伯邑考,第一次踏入商都朝歌!” “当时的商王帝辛,也就是后世所说的紂王,早已不满足於用外族献祭。他认为,祭品的身份越高贵,神明便会越喜悦。於是,他开始將屠刀,伸向了各地的方国贵族。” “周文王入朝歌时,就在那条通往王宫的主干道上,亲眼目睹了一场用贵族为『人牲』的祭祀。那些身份尊贵的方国之主,就在万眾瞩目之下,被公然肢解,其血肉被用来涂抹道路,以求神明庇佑。周文王还发现,杀人不仅仅是为了祭祀,祭祀之后,上至商王,下至百官,都会分食『人牲』的血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踏入的,根本不是人间王都,而是一座由恶鬼统治的修罗场!” “后来的事,想必大王也都知道了。” 嬴政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沉声道:“史载,周文王因直言进諫,触怒紂王,被囚於羑里。其子伯邑考为救父,被紂王所杀。” “並非如此简单。”高景摇头,揭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伯邑考容貌俊美,精通音律,深得紂王信任,甚至一度成为紂王的御者。但也正因如此,他成了紂王眼中最完美的祭品。他被献祭,烹成肉羹,紂王还特意將这肉羹,赐给了被囚禁的周文王,以及远在西岐的周武王。” “周文王与周武王为求活命,只能强忍著悲痛与噁心,吃下自己至亲的血肉……大王如今可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典故背后,周公究竟吐的是什么了?” “呕——” 饶是以嬴政的心性,听到这等骇人听闻的秘辛,也忍不住胃中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周武王也因此事,夜夜被噩梦所扰,精神几近崩溃,不得不时常请周公为其解梦。” 高景继续道:“后来武王伐紂,周取代商,周公辅政。为了彻底废止这惨无人道的『人祭』之俗,周公不仅创立『周礼』,以礼乐教化天下,更是下令,將殷商所有关於祭祀的文献、甲骨,尽数销毁,抹去了那段黑暗血腥的歷史。我儒家始祖孔子,其核心思想为『仁』,他之所以毕生推崇周公,便是因此!” 嬴政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嘆道:“原来殷商竟残暴至此……若非上卿,寡人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他定了定神,又问道:“可这,与『苍龙七宿』,又有何关係?” “关係大了。”高景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殷商最重祭祀,而祭祀的理论根基,便来源於上古流传下来的《易经》。周公要禁绝人祭,便要从根源上,改造《易经》!於是,他委託当时对《易》学最为精通的周文王,刪改《易经》,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最终,才有了我们今日所读的《周易》!” “如今的《易经》,实际上是周文王刪减过的版本。它阐述了『天』道变化,解释了『地』理方位,却唯独……缺少了最核心的,关於『人』的部分!” 嬴政若有所思:“所以上卿的意思是,『苍龙七宿』,其实就藏著《易经》中,那遗失的『人』篇?” 高景点头,道:“接下来,便纯属臣的猜测了。上古之时,人寿极高,《黄帝內经》有载:『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这或许,便与那完整的《易经》有关。而所谓的『苍龙七宿』,很可能就是藏著《易经》中『人』篇奥秘的钥匙,其背后,或许隱藏著一种独特的,足以延年益寿,甚至超越凡人极限的修行法门。” 嬴政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长生?” 高景却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泼了盆冷水:“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长生不死?大王可曾见过活到今日的上古之人?与其说是『长生』,不如说是『养生』,一种高明的养生之法罢了。况且……”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屑:“况且,时至今日,诸子百家早已在《周易》的基础上,领悟出了各自对『人』的詮释。儒家的仁义,道家的无为,法家的刑名,墨家的兼爱……哪一种,不是对『人』的深刻理解?我们已经用自己的智慧,补全了『天、地、人』三才之道。那原始的『人』篇,还那么重要吗?” “也就这一代的东皇太一,还对此孜孜不倦,看不破,放不下。” 第141章 伐谋伐交 高景对“苍龙七宿”的轻蔑態度,让正处於激动之中的嬴政,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就算得到了那所谓的上古秘法,又能如何? 郑庄公也曾得到过,可他的霸业,不过是曇花一现,郑国如今更是早已被韩国吞併。那个名为“无名”的绝顶高手,领悟了一部分“人”的奥秘,实力通天,却依旧难逃罗网的追杀,最终只能以自尽了结。 这些虚无縹緲的传说,与眼前这位少年口中那清晰、宏大、可行的治国方略相比,似乎……確实不值一提。 嬴政看著高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他思考了无数个日夜,却始终没有找到完美答案的问题:“如果……寡人慾扫平六国,一统天下,上卿以为,当如何行事?” 这个问题,高景早已胸有成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了偏殿墙壁上悬掛著的那副巨大的七国舆图前。 这幅舆图,比高景在韩国王宫见到的任何一幅都要精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標註得清清楚楚,显然是秦国花费了无数心血,动用了无数探子,才绘製而成。 嬴政也跟著起身,与他並肩而立,目光灼灼地看著地图,沉声道:“寡人所虑者,唯六国合纵。尤其……是赵、楚二国。此两国,一为虎,一为狼,皆有与我大秦一较高下之力。若此两国联手,南北夹击,我大秦纵有百万雄师,亦难有胜算。” “大王所虑极是。”高景赞同地点了点头,隨即,他伸出手,在那巨大的舆图之上,开始缓缓移动。 “国与国之爭,便如两军对垒。面对强大的敌人,硬碰硬,並非上策。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大王欲灭六国,亦当如此。”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秦国的函谷关开始,划向了与秦国接壤的韩国与魏国。 “六国合纵,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各怀鬼胎,矛盾重重。它就像一个看似强壮的巨人,我们无需与其正面角力,只需找到他的关节与命脉,將其一一割裂、肢解,它便会不攻自破。” 高景的指尖,停在了最弱小的韩国之上,声音陡然转冷:“第一步,灭韩!” “韩国,乃天下之咽喉。其国力虽弱,地理位置却至关重要。灭韩,有三重用意。其一,韩国是我大秦东出,兵临中原的第一个障碍,必须拔除!其二,韩国与魏、赵、楚三国皆有接壤,灭韩之后,我大秦便可与这三国直接对峙,掌握战略主动。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杀鸡儆猴!” “以雷霆之势,迅速灭掉最弱小的韩国,足以让天下为之震动。但同时,因为韩国最弱,其他五国虽惊,却不会真正感到唇亡齿寒,反而会生出『幸好死的不是我』的侥倖心理,绝不会在此刻倾力来救。如此,我大秦便可兵不血刃地达成战略威慑。” 嬴政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秦国铁骑踏破新郑城的那一幕。 高景的手指,又从韩国,移到了魏国的身上。 “第二步,非是灭魏,而是……残魏!” “灭韩之后,我大秦兵锋之盛,已足以震慑魏国。此时,大王可遣使者,向魏王索要其国中,位於赵、楚之间的这片土地。”高景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北向南,画出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魏王新丧邻国,早已是惊弓之鸟,面对我大秦的要求,他敢不从吗?他不敢!只要他割让出这片土地,那赵国与楚国之间,便被我大秦彻底割裂开来!他们南北呼应的合纵之势,便被彻底瓦解!” “不仅如此,”高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还要留下魏国的大梁城及其周边的部分土地,让它苟延残喘。如此一来,魏国便被我大秦与旧韩之地三面包围,彻底沦为我大秦的掌中之物。它,將成为横在燕、赵与楚国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妙!实在是妙!”嬴政忍不住抚掌讚嘆,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所谓的六国合纵,在高景的谋划下,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再无还手之力。 “如此一来,合纵之势已破。我大秦便可倾全国之力,行第三步——灭赵!” 高景的声音,变得鏗鏘有力:“赵国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兵锋之锐,冠绝天下。其边军更是常年与匈奴作战,驍勇善战。此国,方为我大秦一统天下之最大劲敌!故而,必须集结最精锐的力量,一战定乾坤,將其彻底覆灭!” “灭赵之后,北境再无后顾之忧。我大秦便可挥师南下,行第四步,先灭掉那早已是瓮中之鱉的魏国,再挟灭赵、魏之威,与楚国决一死战!” “楚国地大物博,兵多將广,確是强敌。但届时,我大秦已得韩、赵、魏三国之地,国力之强,远非今日可比。此消彼长之下,楚国……必败无疑!” “楚国一灭,剩下的燕、齐二国,不过是土鸡瓦狗,插標卖首之辈,传檄可定!” 一番话说完,高景收回手指,转身看著早已激动得浑身颤抖的嬴政,躬身行礼,声音平静却带著无尽的力量:“此,便为臣之『灭国策』!” “好!好一个灭国策!” 嬴政死死地盯著墙上的舆图,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烈火在燃烧。他一步步的谋划,在高景这番话面前,都显得如此稚嫩。而高景,却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往至高王座,清晰无比,又切实可行的康庄大道! “灭韩、残魏、灭赵、灭魏、伐楚、亡燕、平齐……”嬴政嘴里喃喃地念著,他猛地抓住高景的手臂,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將高景的骨头捏碎。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高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天下一统,定矣!” “上卿!请助寡人,成此不世之功,奠万世之基!” 面对这位未来始皇帝的真诚邀请,高景深吸一口气,缓缓拜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一字一顿地答道: “臣,敢不从命!” 第142章 君臣之契 君臣之间的默契与宏愿,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偏殿之內,空气仿佛都因二人身上散发出的雄心壮志而变得炽热。 嬴政的兴奋之情久久不能平復。他拉著高景,又回到了案几旁,仿佛有问不完的问题。从宏观的灭国方略,又谈到了具体的治国之术。 “上卿在韩国推行新法,寡人听闻,其刑罚之宽仁,与商君之法大相逕庭,却依旧能使百姓畏法守法,此是何故?” 高景笑道:“回大王,正如我之前所言,臣以为,当將儒家的『教』与法家的『罚』合二为一。”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对於一些无心之失,或初次犯下的小错,最重要的並非是惩罚他,而是要让他从心底里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並加以改正,確保下次不再重犯。法家的刑罚,动輒便要在人的身体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如黥面、割鼻。如此一来,即便犯人真心悔过,但在世人眼中,他却永远是一个犯人,这会断绝他改过自新的一切可能。” “当然,仁慈也需有度。”高景话锋一转,“对於那些罪大恶极,甚至屡教不改之辈,则必须施以最严苛的刑罚,以儆效尤。而执行这严苛刑罚的最佳人选,便是法家门徒。他们视法如天,不容玷污,不会因罪犯出身高贵而宽恕,也不会因其出身低贱而怜悯,如此,方能彰显法度之公允。” 嬴政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光彩越来越盛。他又拿起一卷竹简,问道:“寡人观上卿之策,多有借鑑墨家『尚同』之理念。墨家主张上下一心,然人心各异,私慾难平,又如何能做到真正的一心?” 高景道:“墨家的『尚同』太过理想化,欲求所有人在所有事上都上下一心,这自然不可能。但我们可以在某一个关键点上,求得『大同』。” “这个关键点,便是我等皆为炎黄子孙,皆属华夏一族!通过儒家教化,將这个观念,如种子般深植於每一个子民的心中。如此,日后若有外族入侵,我华夏便能上下一心,同仇敌愾,无往而不利!” “还有纵横家,”高景继续道,“诸国对鬼谷纵横皆是忌惮不已,韩非更是將其列为『五蠹』之一。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纵横之所以能纵横捭闔,是因为其背后,站著一个强大的国家!在我看来,於中原各国之间搬弄是非,不足为傲。能代表我华夏一族,在外族之间纵横捭闔,扬我国威,开疆拓土者,方为真正之英雄!” “大王需知,万事万物,皆有阴阳两面。用之善,则为利器;用之恶,则为祸根。关键,全在掌舵者如何引导。” 高景滔滔不绝,言语间涉及儒、法、墨、名、阴阳、纵横,信手拈来,又將百家之长,完美地融入到他那宏大的治国蓝图之中,听得嬴政是如痴如醉。 良久,嬴政才忍不住长嘆一声,由衷地感嘆道:“听上卿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上卿腹中所学,字字珠璣。寡人恨不得立刻修建一座天下最豪华的学宫,將上卿的这些竹简悉心存放,让天下士子都来瞻仰学习!” “大王错了!” 高景毫不犹豫的打断,让嬴政微微一愣。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当面如此直白地指出他的错误了。一时间,他竟觉得有些新奇。 高景正色道:“君王之尊,在於其对百姓的恩泽;士子之贵,在於其高尚的品德。学宫,乃传道授业解惑之地,若修建得太过奢华,只会让那些出身贫寒的学子望而却步,不敢踏入。须知,简陋的房屋,会因为居住者的品德高尚而熠熠生辉。我以为,学宫当简朴、庄重,广纳天下贤才,方为正道。” 嬴政面色一正,起身对著高景长揖一礼:“是寡人著相了。上卿之言,寡人受教!” 他坐下后,又忍不住问道:“儒家一向重农抑商,可寡人观上卿之策,似乎对商贾之道,颇为重视?” 高景笑道:“商人逐利,如水就下,乃是天性。这股力量太过强大,堵不如疏。与其压制,不如善用。用得好,商道便能通达四海,为国家带来源源不断的財富;用的不好,商人便会囤积居奇,扰乱民生,甚至富可敌国,动摇国本。儒家之所以抑商,非是轻视商道,而是为了加强对商人的管控,防止其为祸天下。这与治水,是同一个道理。” 嬴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上卿的儒,才是真正利国利民的儒啊!” 他感嘆了一句,还想再问,目光却无意中扫到窗外,这才发现天色已晚,不觉愣了一下:“天已经黑了?” 一直如同隱形人般侍立在旁的赵高,悄然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大王,已是申时了。” 嬴政看看手中还未看完的竹简,再看看殿外深沉的夜色,脸上露出一丝意犹未尽的惋惜,迟疑了片刻,才道:“罢了!今日便到此为止。上卿先回府歇息吧,日后寡人再继续请教。” 高景心中正疑惑今日秦王为何如此好说话,便听嬴政又补充了一句,笑道:“寡人会令阴阳家,为上卿的冠礼与大婚,卜筮一个吉日。” 冠礼与大婚……一起办? 高景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压下心中的疑惑,躬身谢恩:“臣,多谢大王。” “去吧。”嬴政摆了摆手,对赵高道,“你亲自送上卿回去。” “喏!” 等二人离开后,嬴政看著面前那堆积如山的竹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起身,没有返回自己的寢宫,而是朝著后宫的方向走去。他那深邃的眸子里,闪烁著一丝冰冷的寒意。 有些不听话的棋子,是时候该清理了。 …… 回去的路上,高景坐在马车里,闭目沉思。赵高骑著马,跟在车旁,见他似乎在想心事,便也识趣地没有打扰。 直到快要抵达武安君府时,赵高才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上卿大人可知,今日大王为何早早结束了与您的交谈?” 高景睁开眼,道:“愿闻其详。” 赵高阴柔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因为后宫之中,有几位来自楚系外戚的夫人,听闻上卿风采,心生仰慕,备下了薄酒,想请上卿一敘……” 高景心中一凛。来了!与韩国明珠夫人如出一辙的手段! 赵高继续道:“大王知道后,龙顏不悦。此刻,怕是正在教训那几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夫人呢。” 高景心中瞭然,笑道:“有劳府令大人提醒。” 赵高笑道:“上卿大人客气了。赵高只是觉得,后宫的那些胭脂水粉,又岂能与上卿即將迎娶的那位……相提並论呢?” 高景心中一动,试探著问道:“听府令大人的意思,莫非知道我那未过门的妻子,是何许人也?” 赵高却只是神秘地一笑,卖了个关子:“上卿大人冠礼之日,自然知晓。赵高只能说,此女……绝非凡俗,当得上『天人』二字。” 天人? 不等高景再问,武安君府已然在望。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府邸门口,管家胜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一见到高景的马车,便如蒙大赦般迎了上来。而他的身后,还停著一辆装饰华美,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朴与神秘的马车。 - “主人!”胜快步上前,对著高景的马车躬身行礼,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与古怪,“宫里……宫里来人,说……说是奉大王之命,將您未来的夫人,提前送过来了!” 第143章 礼之繁 秦王宫的使者带来了最终的卜筮结果:十日之內无吉日,高景的冠礼与大婚,將定在三个多月后的六月中旬。 高景初闻此讯,心中不免鬆了口气。这意味著他有了一段相对宽裕的时间,可以向荀子和尉繚这两位当世圣贤,系统地请教百家之学,完善自己的知识体系。然而,这份短暂的轻鬆,很快便被另一件更为繁琐的事情冲得烟消云散——写邀请信。 在这个时代,冠礼乃人生大事,尤其对於高景这等身份地位之人,其意义早已超越了个人范畴,演变成了一场关乎七国顏面与诸子百家地位的政治大戏。而邀请宾客的信,便成了这场大戏开幕前,最重要的一环。 “礼尚往来,师弟,这可不是儿戏。” 武安君府的书房內,荀子看著一脸苦恼,抓著笔桿子半天写不出一个字的高景,含笑摇了摇头。 高景忍不住抱怨道:“师兄,六国君王也就罢了,毕竟人家之前派了使臣来过韩国。可儒家另外六系,还有那诸子百家……其中好多家,我连他们山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这信又该如何写?再者说,他们来与不来尚是两说,我何苦费这番功夫?” 荀子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师弟此言差矣。你以为,你写的只是信吗?不,你写的,是『势』,是『权重』!你如今已是秦国大良造,名动七国,你的一举一动,都牵动著无数人的目光。你邀请谁,不邀请谁,这本身就是一种態度,一种立场。这封信,是你递出的橄欖枝,也是对他们的试探。你若不写,便是在向他们宣告:我看不起你。这,便是结仇。你自己看著办吧。” 高景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只能认命地嘆了口气:“我写,我写还不行吗?可这地址……” “老夫是来做什么的?”荀子斜睨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了诸子百家各个流派的据点与联络方式。 这便是当世圣贤的底蕴,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遍布天下。 高景看著那捲竹简,只觉得头皮发麻。接下来的日子,他彻底陷入了繁琐而枯燥的文书工作之中。 给赵王偃的信,他写得不卑不亢,既感谢了赵国对儒家的支持,又隱晦地点出秦赵两国若能化干戈为玉帛,於天下百姓皆是幸事。 给燕王喜的信,则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通篇不提姬丹之事,只劝他好生休养,莫要因一时之气,伤了国本。 给楚考烈王的信,最为客气,也最为疏远。他知道,楚系外戚在秦国势大,这封信,不过是走个过场。 …… 一份份由高景亲笔书写的信,盖上他“大良造”的官印,通过秦国最快的驛传系统,如雪片般飞向六国与诸子百家的驻地。 写完了这些,高景本以为可以告一段落,国尉尉繚却又不请自来。 “小子,六国的君主你都请了,我大秦的满朝文武,你就不打算结交了?”尉繚笑呵呵地递上另一份名单,上面是秦国朝堂上所有值得拉拢、或是需要警惕的官员派系。 於是,新一轮的“苦役”再次开始。 光是写这些邀请信,高景就足足花去了一个月的时间。直到他將最后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递到就在眼前的荀子手中时,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比当初在韩国推行变法还要疲累。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五月下旬,距离高景的冠礼之日,已不足一月。 咸阳城也隨之变得热闹起来,各方宾客陆续抵达。 第一个抵达的,竟是韩国左相张开地。这位年过古稀的老臣,亲自率领著一支由十二辆马车组成的庞大车队,风尘僕僕地从新郑赶来。 高景亲自出城相迎,看著那十二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左相远道而来,何必带如此重礼?” 张开地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他亲热地拉著高景的手,笑道:“右相此言差矣!老夫的贺礼,不过其中两车罢了。另外十车,皆是我王的一片心意啊!” 韩王安有这么大方?高景心中疑惑,脸上却不动声色,郑重地朝著韩国的方向,行了一个大礼:“高景多谢韩王厚爱!” 寒暄过后,高景將张开地迎入府中。屏退左右,张开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化不开的忧虑。他紧紧握著高景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右相啊,你走之后,韩国朝堂……真是一言难尽啊!” 高景故作惊讶道:“哦?发生了何事?我近来忙於复习冠礼礼仪,未曾关注外界之事。” 张开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著洞悉一切的精光:“右相,真的不知?” 高景一脸诚恳,苦笑道:“左相,我是真的不知。” 张开地似乎相信了,他长嘆一声,用一种悲痛的语气说道:“自从右相离韩,朝中那些贵族便彻底撕破了脸皮,彼此攻訐,相互倾轧。起初还只是口舌之爭,到后来,竟发展到了私下械斗,乃至……灭门惨案!就在老夫离韩前日,与姬无夜一向交好的陈氏,一夜之间被满门屠尽,血流成河!新郑城中,人人自危,百姓惶恐不安!” “司寇韩非倒是想管,可那些人早已杀红了眼,又岂会听他一个小小司寇的號令?卫庄总司的缉捕司,却又以『不波及无辜百姓』为由,对此袖手旁观!如今的韩国,已是烈火烹油之势,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危啊!” 张开地声情並茂,说到最后,竟是老泪纵横,他死死抓住高景的手,哀求道:“大王为此已是数日难眠,日夜盼著右相归韩,主持大局!右相,如今唯有你,才能力挽狂澜了!” 高景听著这番话,心中冷笑不止。他知道,这张开地所言,十有八九是夸大其词,其真正的目的,不过是想借自己的手,打压异己,巩固他张氏在韩国的地位罢了。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震惊”与“为难”:“竟严重至此?可……可我如今身在秦国,冠礼在即,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话音未落,管家胜便在门外稟报,又有贵客抵达,需他亲自迎接。 “左相,您看……”高景无奈地一摊手。 张开地看著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鬆开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道:“既然如此,右相便先忙吧。老夫……先行告退。” 高景歉意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他知道,张开地今日之后,怕是会彻底倒向秦国了。 而这一次抵达的贵客,来头更大——魏国太子,魏假! 高景心中不禁感嘆,当今的魏王增,为了向秦国示好,竟是连自己未来的储君都派了出来,当真是下了血本。只是,他怕是想不到,要不了几年,他魏国便要被这位“女婿”,亲手肢解了。 第144章 宾客如云 魏国太子假的到来,仿佛拉开了一场盛大政治秀的序幕。紧隨其后,赵国的春平君赵佾、齐国那位以贪鄙闻名的丞相后胜、楚国权势滔天的令尹……六国之中,除了与秦国已成死敌的燕国外,其余各国的使臣,竟都是由王室重臣亲自率领,带著厚礼,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咸阳。 咸阳城南,那片由秦王动用私库,在短短三个月內拔地而起的宏伟建筑群,一时间变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这里,被临时命名为“宾客苑”,专门用来接待前来观礼的各国贵宾。 高景也终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些人千里迢迢赶来,参加他的冠礼只是顺带,其真正的目的,是想藉此机会,探听秦国下一步的动向,同时,也在秦国的眼皮子底下,相互串联,试探著结成新的同盟。 想明白这一点,高景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他將这些心怀鬼胎的使臣们,一股脑地安排在同一区域,每日里好吃好喝地招待著,却不再亲自出面。他很清楚,將这些天生的对手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他们自己就能斗得不可开交,根本无需自己费心。 相比於这些虚与委蛇的政客,诸子百家的到来,才更让高景上心。 儒家当代掌门伏念,亲自带著顏路以及一眾小圣贤庄的精英弟子前来。伏念为人沉稳方正,一到咸阳,便主动承担起了协助高景接待百家宾客的重任,大大减轻了高景的压力。 法家自然是以李斯为首,他如今在秦国的地位水涨船高,儼然已是法家新一代的领军人物。 墨家来的是统领申,这位在韩国缉捕司任职的墨家统领,如今对高景的理念已是心悦诚服。 道家更是给足了面子,天宗掌门赤松子与人宗掌门逍遥子,这两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绝顶高手,竟是联袂而至。 杂家之主尸子、农家侠魁朱家、医家掌门念端……甚至连销声匿跡许久的小说家、方技家等流派,都派出了代表。 一时间,咸阳城南的宾客苑,竟成了百家爭鸣的缩影,其盛况,比之当年的稷下学宫,也是不遑多让。 而將这诸多思想迥异、甚至彼此敌视的流派匯聚一堂的,仅仅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高景的“权重”,在这一刻,已然无需再用言语来证明。 …… 在纷至沓来的宾客中,典庆与梅三娘的到来,对高景而言,无疑是一股最温暖的暖流。 “大兄,三娘,你们可算来了!快,过来帮我!” 一见到那魁梧如山的身影,高景便毫不客气地迎了上去,將堆积如山的宾客名册塞到典庆怀里。在这两位亲人面前,他终於可以卸下所有的偽装。 典庆憨厚一笑,二话不说,便带著披甲门的弟子们,投入到繁杂的接待工作中。梅三娘则细心地为高景整理著有些凌乱的衣冠,眼中满是心疼。 趁著忙碌的间隙,高景將典庆拉到一旁,低声问道:“韩国那边,鏢局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典庆瓮声瓮气地答道:“都按先生你的吩咐办妥了。鏢局一宣布暂停接单,立刻就有好几拨人找上门来,想买咱们的运鏢路线。我都按你说的,把几条最容易被伏击的路线,分別卖给了那几个斗得最凶的氏族。” 高景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很好。鏢局的声誉不容有损,接下来的事情,便与我们无关了。就让那些贪婪的豺狼,在黑暗的森林里,自相残杀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看向典庆,问道:“大兄,魏国……怕是也撑不了几年了。待其国灭,你……” 典庆沉默了片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悲喜。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无比真诚的眼睛看著高景,反问道:“魏国的百姓,日后也能过上像韩国百姓那样的日子吗?” 高景笑了,他拍了拍典庆宽厚的肩膀,无比肯定地说道:“会!而且会更好!因为秦王他……大概率会把那片地方,交给我来治理。” 典庆也笑了,那笑容朴实而满足:“那……便足够了!” …… 六月初,距离冠礼之日越来越近,一个惊人的消息,再次震动了所有宾客——此次冠礼的举办地点,定於雍城! 雍城!秦国故都,秦人宗庙之所在,歷代秦王举行冠礼与祭祀大典的神圣之地! 当无数辆载著各国使臣与百家名宿的马车,浩浩荡荡地驶向雍城时,所有人都明白了秦王嬴政那毫不掩饰的滔天意图。 这已经不是拉拢,这是在向全天下宣告——高景,不仅是他秦国的臣子,更是他嬴氏宗族的女婿,是他嬴政选定的家人! 如此恩宠,如此看重,几乎已经彻底断绝了高景背叛秦国的任何可能!六国使臣心中暗骂秦王手段毒辣,却又不得不佩服他那非凡的气魄与决心。 …… 通往雍城的驰道上,高景与荀子同乘一车。 “没想到,大王竟会做到如此地步。”高景掀开车帘,看著窗外那连绵不绝的车队,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师兄,此事您早就知道了吧?” 荀子正闭目养神,闻言呵呵一笑,道:“秦王只与老夫说,冠礼的一切事宜,都交由他来安排,老夫便没有再过问。” 高景苦笑道:“其实,大王大可不必如此。我本就没打算逆大势而为。” 荀子睁开眼,那双睿智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哦?那师弟心中的『大势』,又是什么?” 高景沉默了片刻,坦然道:“自然是天下一统,华夏归一。”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荀子抚须道,“师弟你想的,是『天下一统』,是『为生民立命』。因为只有秦国有这个能力,所以你才选择了秦国,选择了秦王。你的心,在天下,在百姓。” “相信秦王也能看懂师弟的心思。但他作为君王,想要的,却远不止於此。他希望你,是为了他嬴政,为了他大秦,去一统天下。” 高景点头,嘆道:“君心难测……我明白。秦王希望我忠於的,是秦国,是他嬴政本人。” “正是如此。”荀子笑道,“师弟既然看得如此通透,又何必烦恼?” 高景苦笑道:“我只是在想,若是將来,秦国一统之后,秦王变得暴虐,视百姓为草芥……今日大王待我之恩,重於泰山,届时,我怕是没得选了!” 荀子好奇道:“那师弟原先,是如何打算的?” 事到如今,高景也没必要再隱瞒,他坦然道:“我本来的打算,若是秦国一统之后,失了民心,那我便效仿商汤周武,另择一位出身底层的天命之人,助他……重夺这天下!” 这番话,充满了近乎狂傲的自信,但从他口中说出,却又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偏偏荀子还很认同地点了点头,他看著高景,眼中闪烁著莫名的光彩,微笑道:“所以,秦王的意思也很明显。他將宗室之女许配於你,让你成为嬴氏女婿,便是在告诉你——” “若真有那么一天,那个取而代之的人,为何不能是你?” 第145章 立志安邦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雍城,这座承载了秦人数百年兴衰荣辱的故都,其在每一位秦人心中的地位,甚至超越了如今的国都咸阳。这里,是他们精神的归宿,是他们血脉的源头。宗庙林立,祭坛高耸,每一寸土地都散发著古老、庄严而神圣的气息。 六月十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雍城最大的祭祀广场之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来自七国、百家的数千名宾客,按照身份地位,分列於广场两侧的观礼台上,神情肃穆,鸦雀无声。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广场中央那座由九十九级台阶垒成的高台之上。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沐浴更衣完毕,身著一袭玄色暗金纹饰礼服的高景,开始拾级而上。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歷史的脉搏之上。十六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清逸,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里,却蕴含著与其年龄不符的深邃与威严。 高台之上,同样换上了一身华贵祭服的荀子,正含笑而立。他花白的鬚髮在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渊渟岳峙。作为高景的师长,当世硕果仅存的儒家圣贤,这“赞冠者”的身份,非他莫属。 一旁,魁梧如铁塔的典庆,则双手捧著一个由黑漆木製成的托盘,神情肃穆,一动不动。 “师兄,有劳了!”高景走上高台,对著荀子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而后转身,面向南方,端正地跪坐下来。 吉时已到,荀子走到高景身后,高声唱道:“加冠之礼,始!” 他从托盘中拿起一块由黑色丝绸製成的方形布巾,即“緇布冠”,轻轻覆盖在高景束好的髮髻之上,声音洪亮而庄严: “一加布冠!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这第一加,象徵著少年褪去稚气,正式步入成人行列,从此需以德行约束自身。 观礼台上,无数年轻士子看著这一幕,眼中皆是羡慕与嚮往。 紧接著,荀子拿起托盘中那顶由白鹿皮缝製而成的“皮弁冠”,再次为高景加冠,祝词声也隨之变得更加庄重: “二加皮弁!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这第二加,象徵著男子从此便拥有了服兵役、保家卫国的资格与责任。 a 就在此时,一个阴柔而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响彻全场,打断了这庄严的仪式。 “秦王令!授上卿高景,『大良造』之位,爵至十六级!” 赵高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高台之下,他手捧一卷王詔,高声宣读。 轰! 这道旨意,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平静的观礼人群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t “大良造?!十六级爵位?!” “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军功爵制严苛无比,非有灭国之功,不可封至彻侯!这大良造,已是臣子之极限!” “右相邦昌平君的爵位,也不过十五级……这……这是要变天了吗?” 观礼台上,瞬间炸开了锅。无数道震惊、嫉妒、骇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右相邦羋启的席位。这位楚系外戚的领袖,此刻脸色铁青,袖中的拳头早已握得骨节发白,但他依旧强行维持著表面的平静。 高台之上,高景亦是心中一震,下意识地便要抬头。 “莫动!”荀子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如同一道清泉,瞬间抚平了他心中的波澜。高景立刻收敛心神,继续端正地跪坐著,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高宣读完旨意,便悄然退下。荀子拿起最后一顶,也是最为华贵的“爵弁冠”,为高景完成了最后的加冠仪式。 “三加爵弁!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婚姻之故,夙夜必敬……” 这第三加,象徵著男子从此便可祭祀先祖,娶妻生子,延续家族血脉。 三加礼毕,荀子转到高景面前,那张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为人师表的骄傲与期许。他看著眼前这位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沉声道:“你自求学以来,克己修身,博览群书,心怀仁德,治国有方。今日,为兄赐你表字『景纯』!望你日后,无论身处何位,都能恪守本心,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永葆纯粹!” “景纯……多谢师兄赐字!” 高景,字景纯! 高景对著荀子,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叩拜大礼。起身后,他又转身,对著苍天一拜,对著厚土一拜,再对著台下所有观礼的宾客,深深一拜。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神情各异的眾人,朗声开口,其声如洪钟大吕,震彻四野。这,是冠礼之后,最重要的环节——立志! “《易》有言:復,其见天地之心乎?天地无心而有理,景纯欲求此『理』,以我心,为天地立心!” “我华夏一族,自先古而与天爭,与地抢,与野兽斗,为的是何?为的是安身立命!《易》又有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故而,景纯欲效仿先贤,为我华夏生民立命!” 台下,无数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高景的“三好”早已传遍天下,但此刻,在这神圣的祭祀之地,从这位刚刚加冠的少年口中再次说出,却带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分量,一种足以让天地为之动容的磅礴力量! 高景的声音愈发激昂: “燧人取火而以万物为食,神农尝药而百病不生,伏羲画图而知阴雨四时,仓頡造字而文明起源……先有《易经》究天地无极之变化,而后有百家诸子启生民之智慧!此,乃薪火相传!故而,景纯欲效仿先贤,为往圣继绝学!” “今七国纷爭,战乱不休,百姓流离,千里无鸡鸣!景纯不才,愿以这微末之身,辅佐明君,扫平六合,一统宇內,还我华夏一个朗朗乾坤!故而,景纯亦欲为万世开太平!”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振聋发聵的誓言,如四道撼天神雷,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整个雍城,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下,却是无数颗心臟,在疯狂地跳动! 许久之后,荀子第一个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激动得浑身颤抖,连喝三声“彩”! “彩!彩!彩!吾辈读书人,当如是也!好!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师弟之志,高远至此,为兄……佩服!” 荀子的讚誉,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全场。 “彩!彩!彩!” 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经久不息! 第146章 君女许嫁 冠礼立志,声震四野。 高景那“为万世开太平”的宏愿,不仅让在场的儒家士子热血沸腾,也让那些来自六国、心怀鬼胎的使臣们,心中生出了彻骨的寒意。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宣言——他,高景,將以秦国为剑,斩尽六国,为他心中的“太平盛世”铺路! 就在眾人还沉浸在那巨大的震撼之中时,赵高那阴柔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为这场本已足够惊心动魄的大戏,又添上了一把最猛烈的火。 “秦王令!” 赵高再次走上前来,手捧另一卷金色的王詔,声音比之前更加高亢尖锐,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贏姓秦氏有女,名阴嫚,淑慎其身,秀外慧中,可配大良造高景纯!今,寡人以王兄之名,为其主婚。长兄为父,敢问荀夫子,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譁然! 如果说,方才册封“大良造”只是让眾人震惊於秦王的魄力,那么此刻,这道赐婚的旨意,则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嬴政那不容置疑的决心与阳谋! 他,要將高景,彻底绑死在秦国的战车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高台之上,那位鹤髮童顏的儒家圣贤身上。他们知道,只要荀子点头,这门亲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荀子捋著花白的鬍鬚,迎著那无数道复杂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他缓缓转身,看了一眼身旁那依旧神色平静的弟子,才朗声答道:“可!” 只一个字,却重於泰山! 赵高立刻接口,高声唱喏:“佳偶天成,受天之庆!” 一唱一和之间,这门关乎天下格局的婚事,便如此戏剧性地定了下来。 高台之上,高景听到“贏阴嫚”这个名字,心头猛地一跳,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於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贏阴嫚……嬴政之女,又称嬴阳滋。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那本无字的古书,一段尘封在另一个时空的血腥记忆,瞬间涌上心头。他记得,这位秦国公主,在歷史上,並没有一个好的结局。秦二世胡亥即位后,为了剷除异己,巩固自己的地位,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展开了惨无人道的屠杀。而这位阴嫚公主,便是在那场浩劫中,被自己的亲弟弟,下令肢解,惨死於杜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每念及此,高景的心中,便会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怜悯。 他看著台下那些神情各异的宾客,心中苦笑一声:看来,我与这大秦的因果,是越结越深了。 a …… 冠礼结束,接下来便是拜见族中长辈的环节。 既然高景已与贏阴嫚订下婚约,那他便算是贏氏宗族半个女婿。於是,在赵高的引领下,他来到了雍城宗庙內,一座专门用来议事的宏伟大殿。 殿內,早已济济一堂。以秦王嬴政为首,贏氏宗族內所有举足轻重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高景一踏入大殿,嬴政便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大笑道:“哈哈!寡人的大良造来了!” 他身旁,一位鬚髮皆白,气度雍容的老者,也跟著笑道:“大王此言差矣。应该说,是我贏氏的好女婿来了!” 此人,正是如今贏氏宗族的宗正,渭阳君,贏奚。 “对对对!”嬴政心情大好,用力地拍了拍高景的肩膀,亲热地说道,“景纯啊,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我只想帮你打天下,你却总想著当我老丈人…… 高景心中无力吐槽,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敬地行礼道:“景纯多谢大王厚爱!此后,必为我大秦,披肝沥胆,万死不辞!” “好!有景纯此言,寡人……足矣!”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拉著他,为他一一介绍殿內的宗室成员。 一圈介绍下来,高景发现,这些贏氏宗亲,虽然个个头衔显赫,但在朝中,却大多並无实权。这也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自嬴政从吕不韦手中夺回权力之后,为了平衡朝中势力,他並没有急於重用宗亲,而是放任以昌平君为首的楚系外戚独大。 介绍完毕,各自落座。高景的座位,被安排在了仅次於秦王的位置,甚至还在宗正贏奚之上。这小小的细节,再次彰显了秦王对他的无上恩宠,也让在座的宗亲们,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愈发热切。 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將是他们贏氏宗族,打破楚系外戚垄断,重掌朝堂大权的最大希望! 高景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他稍作思索,便决定趁热打铁,主动开口道:“大王,各位宗亲。景纯听闻:不知而说,是不明智;知而不言,是不忠诚。如今,景纯既是大秦的大良造,亦是宗室的一员,有些话,便不吐不快了。” 嬴政笑道:“景纯但说无妨。寡人与诸位宗亲,洗耳恭听!” 高景对著嬴政行了一礼,正色道:“大王,为君之道,在於平衡……” 结果,他话刚开了个头,赵高便又急匆匆地从殿外小跑进来,凑到嬴政耳边,低声稟报导:“大王,诸子百家的宾客,在苑中……吵起来了。” 嬴政一愣:“哦?为何爭吵?” 赵高不动声色地瞥了高景一眼,道:“他们在谈论大良造在韩国的施政方略,因见解不同,故而爭执不下。” 高景心中无奈,脸上却只能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苦笑:“大王,诸子百家,理念各异,偶有爭论,实属平常。想来……不打紧的。” 他知道,诸子百家凑在一起,不吵架那才叫不正常。只是没想到,连荀子这位当世圣贤在场,都压不住这群思想家们的好胜之心。 嬴政闻言,眼中却精光一闪,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兴致勃勃地站起身,道:“因施政而爭?好!寡人正想听听,百家对我大秦未来的国策,有何高见!景纯,与寡人同去,如何?” 高景还能说什么?只能起身领命:“臣,遵旨。” 嬴政又对殿內一眾宗亲道:“诸位宗亲稍待,待寡人与大良造去去就回,再来听听景纯的『为君之道』。” “我等恭送大王!” …… 两人来到安置百家宾客的大殿,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爭吵声。 “……利刃在前,刑具在后,士卒却依旧临阵脱逃,是因君主赏罚不明,失信於人!唯有严刑峻法,方能铸就虎狼之师!” 嬴政听出了声音,对高景笑道:“是李斯。” 高景点头:“法家之言,字字珠璣,却也失之偏颇。” 二人走进大殿,只见殿內早已乱作一团,各家代表分作数个阵营,彼此之间引经据典,唇枪舌剑,爭得是面红耳赤。 因无人注意到他们进来,嬴政也不在意,带著高景,悄悄走到正自顾自喝茶的荀子身边,跪坐下来。 “师兄,您怎么也不阻止一下?”高景苦笑道。 荀子呷了口茶,老神在在地道:“如此百家爭鸣之盛况,已数十年未见。为何要阻止?” 嬴政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必阻止,寡人也正好想听听。” 就在此时,儒家掌门伏念,终於忍不住站了出来,对著李斯朗声反驳道:“李斯先生此言差矣!我听闻,铸剑之模平正,铜锡之质优良,工匠之技高明,如此,方能铸成宝剑。然,剑虽成,若不淬火磨礪,亦不能断绳。国之子民,便如这初铸之剑,若不以礼乐教化,德行薰陶,又岂能对外征战,对內守土?” “不对!” 不等李斯反驳,名家魁首公孙龙便已摇著头站了出来:“伏念先生所言,亦是本末倒置!名实若乱,则君臣交爭,號令不一!是非若不明,则政令昏暗!若无『正名』为基,何谈教化?何谈法度?” “不对!……” 一场关乎治国理念的世纪大辩论,就此彻底拉开了序幕。 第147章 百家爭鸣 大殿之內,已然演变成了一座无形的战场。诸子百家的代表们,以思想为剑,以言语为矛,围绕著高景在韩国的施政方略,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辩论。 “……岂能单靠『名』与『实』来治理国家?虚名无用,唯有实力才是根本!”兵家代表蒙武,声如洪钟,显然对公孙龙那套理论嗤之以鼻。 “非也!只拥有强大的武力,却不能心怀百姓,纵然战胜了敌人,这种胜利也绝非长久!”农家侠魁朱家立刻反驳,他身材肥硕,脸上总是掛著笑呵呵的表情,但说出的话却针针见血。 “此言大谬!”又一位儒家名宿站了出来,慷慨陈词,“拥有制服別人的权力,却不推行仁政,即便是曾经富裕得拥有天下的夏桀、商紂,最终也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说的太荒唐了!当今诸侯互相攻伐,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此时谈仁政,何异於与虎谋皮?” “错!大错特错!用混乱的进攻安定的將灭亡,用邪恶的进攻正义的將灭亡,用倒行逆施的进攻顺乎天理的將灭亡……” 爭吵愈演愈烈,很快便从对“政”的討论,升级到了对各家学说,乃至对彼此人身的攻击。 一位脾气火爆的法家弟子,指著一名主张“君王与百姓平等”的墨家弟子怒斥道:“……你父亲有过错,你作为儿子可以提醒他,但你会怨恨自己的父亲吗?君臣之別,如父子之纲,岂容混淆?!” 那墨家弟子毫不示弱地回敬道:“孟氏之儒亦曾言,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讎!我墨家认为,君王与百姓,乃是平等的朋友关係,互相扶持,各尽其责,何错之有?” “名家闭嘴!正是因为天下人都如你们这般,漠视尊卑纲常,方才有逆贼作乱,弒君杀父!” “墨家之人,身著如此奢华的服饰,难道是忘记了墨子『节用』、『非乐』的理念吗?” “呵,儒者不过是跟在先人身后,亦步亦趋的盲从者罢了!而我墨者,却是低头赶路,为天下开闢新途的先行者!” “我听闻,杨朱学派的学者,不都是在哪个深山老林里『贵己』、『为我』吗?你又为何要跑到这凡尘俗世之中,凑此热闹?” “无父无君的道家畜生!” “巧言令色的儒家偽人!” “我听说人有人的语言,兽有兽的语言……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那你可得好好学习人的语言!只掌握了禽兽的语言,又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说话?” “……” 眼看眾人就要从“文斗”升级为“武斗”,一直老神在在喝茶的荀子,终於放下了茶杯,对一旁同样看得津津有味的嬴政和高景道:“再吵下去,就要动手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看了一眼高景,笑道:“该你去阻止了。” 高景一愣,指了指自己:“师兄,您是当世圣贤,辈分最高,为何……” 荀子呵呵一笑,摆了摆手:“你都行冠了,也是大人了。就让我这把老骨头,好好歇著吧。” 高景无奈,只能在嬴政那充满期盼的目光中,站起身,走入了爭吵的中心。 “诸位,请安静!”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股自穿越以来,便一直温养在胸中的浩然之气,灌注於声音之中,猛地喝出! 这一声,不似雷霆,却仿佛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敲响了一记警世洪钟! 那些早已爭得面红耳赤、热血上头的百家名宿,只觉得心头一颤,一股源自灵魂的敬畏之情油然而生,那股上头的火气,竟在瞬间被浇灭得乾乾净净。 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眾人这才发现了不知何时已站在场中的高景,以及他身后,那两位面带微笑的“观眾”——秦王嬴政与大儒荀子! “好一个浩然之气!”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嘆。 高景环视眾人,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朗声道:“我听闻,诸子百家,各持己见,彼此视若仇讎,一言不合,便欲拔剑相向……景纯以为,此乃大错特错!” “在我看来,百家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当如兄弟手足,相互扶持,取长补短,方为正道!” 他看向儒家掌门伏念与墨家统领申,道:“譬如儒墨两家,看似水火不容。然,墨家之『兼爱』,爱天下人;儒家之『仁爱』,爱有差等。虽有不同,但其本心,皆是提倡仁爱,希望君主施行仁政,建立一个没有战爭的太平乐土。儒家要求学问要对国家有利,墨家强调行为要对社会有用……这两者,难道不是异曲同工吗?” 伏念与申对视一眼,皆是陷入了沉默。高景所言,直指核心,他们无法反驳。 高景又看向其他人,声音愈发洪亮:“儒墨尚有共同之处,更何况诸子百家?逞口舌之利,说服对方,不过是无用的辩论!在辩论中,发现自己的不足,吸取他人的长处,从而完善自己的学说,这才是真正有用的辩论!” “尔等不去完善自身的学说,不去直面自身的不足,反而通过贬低、诬陷的手段来攻訐他人,吹捧自己。长此以往,只会故步自封,让自己的学说,消亡於这时代洪流之中!” “天下学术,兴盛於孔、墨之时代。然,发展至今,却派系林立,相互敌视。除了我师兄荀子之外,已鲜有能著书立说,开宗立派的圣贤大德!究其根本,便是因为这种无用的辩论与无端的敌视!” “每个时代,都有適合它的制度!与时俱进,方为大道!彼此交流,从对方身上学习优点,改正自己的缺点,才能让自己的学说,永远立於不败之地!” 说到这里,高景转身,对著嬴政遥遥一拜,朗声道:“大王就在此处!景纯愿奏请大王,於咸阳之內,仿效当年齐国稷下学宫,建造一座『百家学宫』,设『百家讲坛』,供诸位交流印证,扬长避短!大王,意下如何?”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呼吸一滯,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嬴政心中大喜,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站起身,朗声大笑道:“大良造此言,深得寡人之心!寡人准了!不日便可动工!” 见诸子百家还有些犹豫,高景呵呵一笑,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若有哪位先生,自认学说已经完美无瑕,无需再行进步,或者,自认不如別家学说,羞於交流的,现在,便请自便!”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这简直就是诛心之言! 谁敢承认自己的学说不如別人?谁又敢妄言自己的学问已经到了尽头? 高景此举,等於是將所有人都逼到了墙角,他们除了接受,別无选择! 看著那一双双由震惊、不甘,最终化为期待与兴奋的眼睛,高景知道,一个由他主导,由秦国支持的,全新的“百家爭鸣”时代,即將到来! 第148章 贏氏宗亲之策 “若有哪位先生,自认学说已经完美无瑕,无需再行进步,或者,自认不如別家学说,羞於交流的,现在,便请自便!” 高景这番话,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精准地刺入了在场每一位百家名宿心中最柔软,也最骄傲的地方。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平日里眼高於顶、自视甚高的思想家们,此刻一个个脸色涨得通红,仿佛被人当眾剥去了华丽的外衣,露出了最赤裸的窘迫。 这简直就是诛心之言! 谁敢承认自己的学说不如人?谁又敢妄言自己的学问已经走到了尽头,无需再吸收新的养分? 儘管所有人都明白,这是高景赤裸裸的激將法,但他们却不得不硬著头皮,將这枚苦果吞下。因为一旦退缩,便等同於在全天下人面前,承认了自己的怯懦与无能。 “岂有此理!老夫的学问,岂会不如人?” “不过是小辈的拙劣伎奇策罢了,何足惧哉!” “留下便留下!老夫倒要看看,这秦国的百家学宫,能有何等气象!” 短暂的沉寂之后,殿內顿时炸开了锅。一声声不甘的怒斥与故作镇定的自语此起彼伏,但无论他们嘴上如何强硬,最终的选择,却只有一个——留下。 高景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清了清嗓子,再次朗声道:“诸位放心,百家学宫一应开销,我秦国宗室,一力承担!” 此言一出,不仅是百家眾人,就连一旁的秦王嬴政都愣住了。他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高景不动声色地对他使了个眼色,嬴政何等聪明,立刻会意,便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高景,想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高景环视眾人,继续拋出诱饵:“百家爭鸣,既然要『爭』,便要爭出一个优劣。只有良性的竞爭,才能促进彼此的进步!所以在未来的百家学宫中,朝廷不会一视同仁,而是会根据各家在学宫中的表现、对大秦的贡献,拨给相应的开销用度。” “譬如儒家与墨家,若是我儒家在学宫辩论中更胜一筹,或门下弟子对大秦的贡献更大,那朝廷拨给的开销就多,反之则少。至於如何评判这优劣,诸位大可自行商议,待学宫建成后,拿出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標准来,如何?”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再次激起了千层浪。 百家眾人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复杂。有震惊,有不甘,但更多的,却是眼中燃起的熊熊斗志。 这个高景……好狠的阳谋!他这是要將百家死死地绑在秦国的战车上,让他们为了资源,为了顏面,不得不拼尽全力,为秦国的发展出谋划策! 他们几乎可以预见,未来的百家学宫,將不再是清谈论道的象牙塔,而是一个以整个秦国为棋盘,以百家学说为棋子,进行激烈博弈的修罗场! 高景看著眾人那变幻莫测的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丟下一句“诸位好生思量”,便转身回到了嬴政身边。 “师兄,我与大王便先行一步了。” 荀子含笑点头:“去吧。” …… 回到宗亲议事的大殿,嬴政终於忍不住问道:“景纯,百家学宫乃国之大事,其开销何其巨大,怎能让宗室出钱?宗室怕是不愿,也……出不起啊!” 高景自信一笑:“大王放心,臣自有谋算。此事稍后再议,诸位宗亲还等著呢。” 嬴政见他胸有成竹,便也放鬆下来,点头道:“好,那寡人倒要看看,我大秦的大良造,又有何等惊世骇俗的手段!” 两人回到殿中,早已等候多时的宗亲们立刻起身相迎。 嬴政心情大好,朗声笑道:“哈哈,诸位宗亲,大良造方才只用三言两语,便已让那桀驁不驯的诸子百家,尽入我大秦彀中矣!” 宗亲们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撼与敬佩,齐声贺道:“大王万年!大良造万年!” 待眾人再次落座,嬴政便示意高景继续方才未完的话题。 高景也不推辞,对著嬴政与诸位宗亲行了一礼,正色道:“臣以为,君王之道,在於平衡。然,如今大秦朝堂之上,楚系外戚独大,权倾朝野。反观为大秦立下赫赫战功的老秦人与贏氏宗亲,在朝堂之上,却几无立锥之地。长此以往,恐失了人心,亦失了平衡之道。” 这话一出,所有宗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嬴政眉头微皱,沉声道:“我大秦以法治国,二十等军功爵位清清楚楚。若老秦人与宗亲子弟立下功劳,寡人从不吝惜封赏。” 高景摇头道:“大王误会臣的意思了。臣並非是让大王隨意任命,坏了法度。而是想说,有些功劳,唾手可得,大王只需略施手段,便可顺理成章地送到某些人手里……以此,达到平衡朝堂之目的。” 嬴政陷入了沉思,他明白高景的意思,但心中依旧存有疑虑:“非要如此大费周章吗?” 高景心中微嘆,知道必须下一剂猛药了。他直视著嬴政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道:“大王,敢问一句,若是將来,秦国危如累卵……或者说,此时的大秦若是如当年的韩国一般,內忧外患,大王认为,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会为大秦死战到底?” 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在场的贏氏宗亲。 宗亲们立刻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坚毅决绝之色。 高景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若秦国有覆国之危,朝堂上的百官,或许皆有投敌的可能。客卿可以另择明主,楚系可以回归故国……唯独贏氏宗亲,无路可退!臣子投敌,尚可继续为臣;宗亲投敌,却……” 后面的话,高景没有再说,但那血淋淋的结局,已不言而喻。 渭阳君贏奚猛地站起身,声音鏗鏘有力:“若宗亲投敌,最终也难免被猜忌、被清算,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渭阳君所言极是!”高景点头,继续道,“大王,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为君者,需有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身后的根本盘。而贏氏宗亲,便是大王您最可靠的根本盘!” 嬴政依旧有些犹豫。他担心宗亲势大,会尾大不掉,甚至威胁到自己的王位。 高景看穿了他的顾虑,直接转向渭阳君,笑道:“渭阳君一人处理宗亲事务,想来定是操劳不已。依景纯之见,何不將这『宗正』一职,效仿朝堂,设一正一副?由大王亲任宗正,渭阳君为副,以此传序,定位永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宗正,乃一族之长,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高景此举,等於是將整个贏氏宗族的最高权力,名正言顺地交到了嬴政手中! 渭阳君贏奚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毫不犹豫地走到大殿中央,对著嬴政纳头便拜:“臣,赞同大良造所言!请大王任我贏氏宗正!” 其余宗亲也瞬间反应过来,这看似是削弱了宗正的权力,实则是將整个宗族与秦王彻底绑定在了一起!从此,他们便是秦王最信任的自己人!一时间,眾人纷纷出列,跪倒在地:“我等赞成大良造所言!请大王任我贏氏宗正!” 嬴政笑了,笑得无比开怀。他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他走下王座,亲手扶起渭阳君,朗声道:“好!既然诸位宗亲如此信赖寡人,那寡人便却之不恭了!渭阳君,寡人日后政务繁忙,宗亲之內的大小琐事,还需你多多操劳啊!” 渭阳君激动得老泪纵横:“臣,领命!” “我等,愿听宗正號令!”所有宗亲齐声应道。 至此,嬴政彻底掌控了宗族大权。他看向高景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讚许与激赏:“大良造大才!寡人所虑者,正是宗亲崛起后,难免骄奢淫逸,且与外臣对立。不知此事,可有良策?” 高景笑道:“大王莫非忘了方才的百家学宫?我已言明,学宫开销,由宗亲承担。如此一来,宗亲子弟拜入学宫,师从百家,岂非顺理成章?待他们学有所成,再通过正当途径出仕为官,既能堵住悠悠眾口,又能为大秦选拔贤才,岂非一举两得?” 宗亲们听得是云里雾里,渭阳君更是愁眉苦脸地道:“大良造此法虽好,可……供养一座百家学宫,所需钱財,不啻於天文之数。我等宗亲虽各有產业,却也……力有不逮啊!” 高景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著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 “若论財货之道,天下无人,可出我之右!” 第149章 灼灼其华 “若论財货之道,天下无人,可出我之右!” 高景此言,並非狂妄。他在韩国两年,以“乐家”与“披甲鏢局”为根基,辅以各种令人眼花繚乱的商业手段,几乎將韩国贵族的財富搜刮一空。这份点石成金的本事,早已传遍七国,无人不知。 渭阳君与一眾宗亲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期待之色。他们知道,这位新晋的“好女婿”,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高景也不卖关子,他走到大殿中央,以指为笔,以地为纸,开始为眾人描绘一幅宏大而新奇的商业蓝图。 “诸位宗亲,各自为政,產业虽多,却如一盘散沙,难以形成合力。依景纯之见,何不將所有人的產业联合起来,成立一个『商会』?” “商会?”这个新奇的词汇,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困惑。 高景耐心解释道:“不错,商会!由诸位宗亲共同出资,推举出会长与理事,统一管理所有產业。如此一来,我们便能集中所有资源,无论是採购原料,还是售卖货物,都能获得最大的议价权,將利润最大化!所获利润,再按各自出资的份额进行分配。” “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吸纳天下富商巨贾加入商会。他们有钱,我们有权。权钱交易……不,是权钱合作,互利共贏!如此,不出三年,我贏氏商会,必將成为富甲天下的商业帝国!” 他越说越是兴奋,开始阐述后世那些成熟的商业模式:连锁经营、品牌效应、期货交易、甚至……经济战爭! “……待我商会掌控了天下的盐铁、布匹、粮食等命脉,若有哪一国敢与我大秦为敌,我们甚至无需动用一兵一卒,只需操纵物价,便能让其国库空虚,民不聊生,不战自溃!” 一番话,听得在座所有人是目瞪口呆,心潮澎湃。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就连一向自詡深谋远虑的嬴政,也被高景这天马行空的商业构想,震惊得久久不能言语。 原来……钱,还能这么玩? 高景看著眾人那副被刷新了世界观的模样,满意地补充了最后一句:“此商会所得利润,两成归於大王私库,三成用於供养百家学宫,剩下五成,再由诸位宗亲按份分润。如此,大王以为如何?” 嬴政闻言,龙心大悦,当即拍板:“好!就依景纯之言!寡人这就下令,命少府全力配合!” 有了秦王的鼎力支持,又有了高景画出的这张诱人“大饼”,宗亲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他们围著高景,七嘴八舌地討论著商会的细节,那股热络劲,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金灿灿的钱幣,正朝著他们滚滚而来。 …… 宴席之上,气氛热烈到了极点。宗亲们轮番向高景敬酒,言语间充满了感激与亲近。 酒过三巡,高景借著几分酒意,终於顺势提出了那个让他心心念念许久的要求——见一见自己的未婚妻,贏阴嫚。 渭阳君与一眾宗亲闻言,皆是会心大笑。嬴政也心情极佳,大手一挥,便允了此事。 “阴嫚那孩子,就在雍城。冠礼之时,她便躲在远处偷看呢。渭阳君,你亲自带景纯过去吧。” 渭阳君领命,亲自带著高景,穿过层层迴廊,来到一处雅致清幽的別院前。 “阴嫚就在此处,有阴阳家的东君作陪。大良造儘管进去便是,我等还要再商议商议那商会之事,若有不懂,再来请教!”渭阳君拍了拍高景的肩膀,感嘆道,“是我们这些宗亲,该多谢大良造才是!” 高景笑著与他告別,目送他离去。而后,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中那份罕见的紧张,抬手正欲敲门,却隱约听到了门內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雪女、弄玉、紫女此三女,皆是乐家不可或缺之人,关係到大良造未来推行礼乐教化的大计,所以她们註定不会入府为妾,公主大可放心……” 是东君!她在跟阴嫚说什么? 高景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他重重地“咳”了一声。 屋內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著便是一声微不可闻的惊呼。 高景这才上前,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片刻后,房门打开。一身华贵暗金长裙的东君出现在门后,她那张总是清冷如霜的绝美脸蛋上,此刻却泛著一抹可疑的红晕,眼神闪躲,不敢与高景对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高景看著她这副罕见的女儿態,不禁好笑道:“阴阳家东君,也会有心虚羞愧的时候?” 东君红唇微张,似乎想反驳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嘆,敛衽一礼,声音细若蚊蚋:“焱妃……见过大良造。” 焱妃?她竟自称本名? 高景心中一动,立刻想到了某种可能,试探著问道:“从媵?” 所谓“从媵”,乃是古代贵族婚嫁的一种习俗。正妻出嫁时,其姐妹或亲近的侍女,会作为陪嫁一同嫁入夫家,地位仅次於正妻。 焱妃的脸颊瞬间红透,她垂下头,默默地让开了身子,算是默认了。 高景心中瞭然,也有些哭笑不得。看来秦王为了拉拢自己,当真是下了血本,不仅许了公主,还搭上了一个阴阳家的东君。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迈步走入屋內。 只见一个身著粉色宫装的少女,正局促不安地站在案几前,低著头,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 高景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不由得微微一窒。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眼前的少女,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具倾城之姿。肤如凝脂,白皙胜雪,两道弯弯的柳叶眉下,是一双如同小鹿般清澈而灵动的眸子。小巧挺翘的琼鼻,樱桃般饱满润泽的唇,构成了一张精致绝伦,又带著几分稚气与天真的脸蛋。 温婉,高雅,静謐。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贵气,却又被一层惹人怜爱的羞怯所包裹,美艷而不张扬。 只是……可惜了。 高景心中暗嘆一声。实在是……太小了啊! 就在他打量著贏阴嫚的同时,少女也鼓起勇气,偷偷抬起眼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她能清楚地看到,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里,有温和,有欣赏,有惊艷,但……也有一闪而过的惋惜与怜悯。 这让贏阴嫚的心瞬间慌乱起来,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所措。 高景见状,心中暗道一声“罪过”,连忙收敛心神,用最温和的语气开口道:“我已向大王与诸位宗亲言明,想在婚前先见见你,也让你见见我,彼此了解一番。” 贏阴嫚的脸颊更红了,声音细如蚊蚋:“见……见过了……也……也了解过的。” 高景笑了,那笑容真诚而温暖:“好吧,其实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未来的日子,请多关照。” 第150章 风起於野 屋內,气氛一时有些尷尬。焱妃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绝美的雕塑。贏阴嫚则依旧低著头,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高景知道,面对这样一个未经世事、心思单纯的小姑娘,任何形式的试探与客套,都只会让她更加侷促。他思索片刻,决定换一种更轻鬆的方式来打破僵局。 “我叫高景,表字景纯。生於秦国蕞城,后因六国伐秦,战乱四起,才隨流民逃出,辗转去了齐国的小圣贤庄求学……” 他开始用一种平淡而温和的语气,讲述起自己的过往。从在小圣贤庄的求学岁月,到初入韩国时的举步维艰,再到如何一步步推行变法,让韩国重焕生机。 他的故事里没有惊心动魄的廝杀,也没有波譎云诡的权谋,有的只是一个少年,为了心中的理想,不断学习、思考、实践的经歷。 贏阴嫚本就对这位传说中的未婚夫充满了好奇,此刻听他亲口讲述,更是听得津津有味。她渐渐忘记了紧张,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时不时地便会偷偷瞄向高景,眸子里闪烁著崇拜与好奇的光芒。 不知不觉间,高景已经讲完了。他看著少女那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笑道:“我的故事说完了,该你了。” 贏阴嫚这才回过神来,小脸一红,也想学著介绍自己,可憋了半天,却只冒出两句话:“我……我叫阴嫚……生於咸阳宫……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咸阳……” 说完,她便再也想不出该说什么了,看著高景那带著笑意的眼睛,急得眼眶都红了。 a 高景见状,笑著安慰道:“无妨,以后有的是时间。我会带你多看看这世间的风景。我们可以坐著马车,走遍整个中原。累了,就躺在车里看星星;饿了,就停下来抓些野味,我烧烤的手艺,还是相当不错的……” 他故意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的语气说道:“若是没钱了,我们便找一处山清水秀的路口,蒙上面,等有商队路过,就跳出去大喊一声: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不过……我不太会打架,你会吗?” 这番天马行空的描述,瞬间便將贏阴嫚带入了一个新奇而刺激的世界。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之前的紧张与羞涩一扫而空。她捂著嘴,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低声道:“我也不会……不过,我们可以带上緋烟姐姐一起吗?她很厉害的!” 一直沉默的焱妃,也被高景这番话勾起了几分嚮往,闻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才不跟你们去做这等拦路剪径的勾当!” 贏阴嫚立刻跑到她身边,拉著她的袖子,用软糯的声音撒娇道:“好姐姐,你就陪我们去嘛……” 焱妃被她缠得毫无办法,心中却也莫名的开始期待起来,只能无奈地道:“若是被人知道,秦国堂堂的大良造,竟带著秦国公主去做强盗,还让阴阳家的东君当打手……怕是要被天下人笑掉大牙了。” 高景一本正经地道:“我们可以蒙面啊!” “对呀对呀!”贏阴m嫚兴奋地连连点头,显然对这个“冒险计划”充满了期待。 看著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孩眼中如出一辙的嚮往,焱妃彻底没了脾气,只能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高景趁热打铁,对贏阴嫚道:“没关係,我还有一个大兄,身材高大魁梧,往那里一站,人家一看就害怕,肯定会乖乖地把钱掏出来!走,我带你去见见大兄!” 贏阴嫚一愣,有些犹豫地问道:“可以吗?” 高景微笑著,向她伸出了手。 贏阴嫚看著那只乾净修长的手,脸颊微红,迟疑了片刻,还是將自己的小手,轻轻地放了上去。 高景一把抓住,那温润柔软的触感,让他心中微微一盪。他拉著她便朝门外走去,同时回头对焱妃道:“緋烟,还愣著做什么?一起走!” “緋烟”是她的小名,除了师父东皇太一,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了。此刻突然从一个男子口中喊出,让焱妃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緋烟姐姐,快来呀!”贏阴嫚也跟著回头催促道。 焱妃:“……” …… 高景牵著贏阴嫚,身后跟著一脸无奈的焱妃,很快便找到了正在与梅三娘说话的典庆。 “大兄,三娘,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妻,阴嫚。这位是焱妃,你认识的。”高景笑著为几人引荐,又对贏阴嫚道:“阴嫚,这位便是我跟你说的大兄典庆,还有梅三娘。你看,我大兄是不是很厉害?” 贏阴嫚半躲在高景身后,仰头看著典庆那如铁塔般的身形,眼中带著一丝畏惧,小声道:“见过大兄,见过三娘。” 典庆咧嘴一笑,露出憨厚的笑容,瓮声瓮气地道:“见过公主。” 梅三娘则是个直爽性子,她大大咧咧地走上前,拉起贏阴嫚的手,笑道:“哎呀,公主长得可真漂亮!先生好福气啊!” 贏阴嫚心中喜悦,羞涩地道:“三娘夸奖了。” 高景笑道:“三娘如今可是『披甲鏢局』的总鏢头,这些年带著门下弟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乃是当之无愧的女中豪杰呢!” 梅三娘被夸得哈哈大笑,还得意地瞥了典庆一眼。贏阴嫚看著她,眼中满是惊羡与嚮往。 梅三娘见状,乾脆拉著贏阴嫚到一旁,兴致勃勃地给她讲起了自己这些年走鏢时遇到的各种趣事。两个女人很快便聊得热火朝天,焱妃自然也跟了上去。 等她们走远,高景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他看向典庆,低声问道:“大兄,韩国那边,可是有消息了?” 典庆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压低声音道:“刚得到的消息。我们卖出去的那七条运鏢路线,无一例外,全部都被人截了。损失惨重。” 这两年,在高景的指导下,披甲鏢局早已在各条运输路线沿途,或收买,或扶植了不少山贼草寇,充当眼线。如今,这些眼线传回来的消息,证实了高景的预料。 高景没有去问是何人所为,只是冷笑一声,道:“看来,韩国朝堂上的这把火,要烧得更旺了。” …… 事实证明,韩国的火,比高景预料的还要旺! 观礼的队伍,刚刚从雍城返回咸阳的路上,关於韩国的急报便如同雪片般,接二连三地传到了各国、各家的使臣手中。 韩王安,驾崩了! 据传,在新郑城內,数个贵族氏族之间爆发了大规模的械斗。韩王安亲率禁卫军前去弹压,却在混乱之中,不幸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射穿心口,当场殞命!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瞬间便打破了归途中的平静。 高景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意料之中”的变故,便被秦王嬴政,紧急召见。 第151章 韩王之死 秦王嬴政的王驾,极尽奢华,內部空间之宽敞,堪比一间小小的书房。此刻,嬴政正跪坐在主位,面色凝重地看著手中的一卷布帛,那是刚刚从韩国快马加鞭送来的急报。 高景走进车內,躬身行礼,並未开口。 嬴政抬头看了他一眼,將手中的布帛递了过去,沉声道:“大良造也看看吧。” 高景接过布帛,扫了一眼,內容与他收到的並无二致。他故作沉痛地嘆了口气,道:“韩王待臣不薄,不曾想,竟遭此横祸……” 嬴政看著他,目光锐利如鹰:“韩国权贵之间的爭斗,竟能波及君王,甚至让韩王安丧命於乱军之中……此事,处处透著蹊蹺。大良造以为呢?” 高景知道,这是嬴政在考校他。他也不隱瞒,坦然道:“回大王,韩王安之死,恐非意外。若臣所料不差,这致命一箭,应是出自卫庄之手。此事背后,確有臣的几分谋划。” 此言一出,车內侍立在一旁的盖聂,身躯猛地一震,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嬴政却仿佛早有预料,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饶有兴致地道:“哦?大良造细细说来。” 高景看了一眼面色复杂的盖聂,道:“盖聂先生应该知道,卫庄先生与韩王安之间,素有恩怨。” 盖聂愣了一下,才沙哑地开口:“我只知小庄曾言,他当年之所以被齐国囚禁,乃是因韩王出卖……难道,小庄便是因此,才痛下杀手?” 高景点头,对嬴政道:“其实,卫庄先生早在两年前便想诛杀韩王,是臣劝住了他。並在这两年里,做了一些布置……如今,时机已然成熟。大王,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整个韩国!” “哦?!”嬴政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大良造快说!” 高景走到车內悬掛的舆图前,指著韩国的疆域,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计划: “韩王一死,韩国必將陷入巨大的动盪。而引发此次械斗的南阳七氏族,必然会成为眾矢之的,被扣上『弒君』的罪名。他们要想保全家族,只有一条路可走……” 嬴政接口道,眼中带著笑意:“那就是投靠我大秦,並將南阳之地拱手送上,以求庇护!大良造,这七个氏族,怕也是你的算计吧?” 高景笑了笑:“臣不敢居功。此事,皆是李斯先生的功劳。” “李斯?”嬴政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抚掌大笑道:“好!好一个李斯!难怪他前几日来信,说有要事需在韩国逗留一阵,原来是在为我大秦谋取南阳之地!大良造,你这可是將一份泼天大功,白白送到了李斯手上啊!” 高景坦然道:“李斯先生有大才,可当大用。臣不过是顺水推舟,送他一个晋身的台阶罢了。” “有功当赏,有才当用!”嬴政肯定了一句,又问道,“那接下来,又该如何行事?” 高景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新郑,声音变得冰冷:“韩王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有资格继承王位的,唯有四公子韩宇与九公子韩非。韩非担任司寇,清正廉明,却也因此得罪了满朝权贵,註定得不到支持。那么,能够继任韩王的,便只剩下深得权贵拥戴的四公子韩宇了。” “韩宇为求上位,必然会与新郑的旧贵族们达成协议。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为了安抚那些因韩王之死而惶恐不安的氏族,他必定会拿南阳七氏族开刀,出动边军,以『討伐逆贼』之名,对其展开报復。” 嬴政恍然:“寡人记得,韩国边军中军將,乃是章邯。此人……” “章邯將军深明大义,想来拖延几日,为七氏族爭取献土归降的时间,还是能办到的。”高景笑道。 嬴政点头,眼中笑意更浓:“寡人这就修书一封,命人送予章邯……然后呢?” 高景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接下来,南阳七氏族便会派人找到臣,『哭诉』韩王乃是被韩宇暗杀,他们只是被栽赃陷害的替罪羊……大王您知道,韩王安待臣一向不错,礼遇有加。这个仇,臣想亲自为韩王报了。” 嬴政立刻会意,他收敛笑容,脸色一板,义正词严地道:“韩王安对我大秦一向恭敬有加,如今竟死於宵小之手,寡人亦是痛心疾首!此事,便有劳大良造,为韩王安討回一个公道了!” “臣,领命!” 两人一本正经地对答完毕,隨即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一旁的盖聂,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心中五味杂陈。而侍立在侧的赵高,则在心中暗下决心,以后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得罪这位心思縝密、手段狠辣的大良造! …… 高景刚刚回到自己的马车,便有人来报:“大良造,韩国左相张开地求见。” 荀子正闭目养神,闻言捋著鬍鬚笑道:“师弟打算如何安抚这位心急如焚的韩相?” 高景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双手,使劲地揉搓著自己的眼睛,同时道:“请张相进来。” 张开地急匆匆地走进车內时,看到的便是一副高景双目通红,表情凝重地看著手中布帛的景象。 “张相,这……这消息可是真的?”高景转头看向张开地,声音沙哑。 张开地看著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痛涌上心头,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地哭喊道:“右相啊!大王……大王他……被害了啊!” “张相!”高景厉喝一声,强行压下“悲痛”,“事情已成定局,再悲伤也无用!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出杀害大王的真凶!张相可有怀疑的目標?” 张开地被他一喝,也勉强镇定了下来,他抹著眼泪,道:“老夫此刻心乱如麻,实在是……实在是毫无头绪……” 高景上前將他扶起,让他在一旁坐下,正色道:“我虽有灭韩之策,但绝无杀君之心,这一点,张相信我否?” 张开地含悲点头:“右相对大王一向恭敬,且心怀百姓,就算灭韩,也只会善待韩王,这一点,韩国上下皆有共识!老夫信得过右相!” “好。”高景鬆了口气,开始引导他的思路,“排除了我,那便只剩下韩国內部。韩国各大氏族,可有欲害韩王之人?” 张开地思索片刻,摇头道:“他们需要韩王这面大旗来维持体面,杀死韩王对他们有害无益!” “那便只剩下韩王宗室,以及其余五国了。”高景继续道。 张开地再次摇头:“秦国势大,灭韩易如反掌,无需使用这等下作手段。其余四国皆需韩国作为缓衝,更不会在此刻自毁长城……” 说著说著,张开地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与高景对视著。 高景沉默片刻,语气异常断定地道:“韩非的为人,你我都清楚,绝不是他!”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一个人了。 张开地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四……公子……” 韩国太子当年死得蹊蹺,朝野上下,谁人不知是四公子韩宇下的手。有此前科,张开地实在无法为他辩解。 高景咬了咬牙,沉声道:“请张相速速归韩,务必抢先一步,掌控住边军!绝不能让四公子,隨意攀附杀戮,否则,韩国必將大乱!” 张开地浑身一颤,终於反应过来,急道:“右相放心,老夫这就动身!” 话还没说完,外面便再次传来通报之声:“启稟大良造,车外有一信使求见,自称来自韩国南阳。” 第152章 假戏真做 “南阳信使?” 高景心中暗赞一声李斯办事得力,这时间掐得刚刚好。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张开地对视了一眼。 张开地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传他进来。”高景沉声下令。 片刻后,一个满身尘土,面容憔悴的信使连滚带爬地衝进车內,一见到高景与张开地,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哭喊道:“右相!左相!救命啊!” 张开地厉声喝道:“你是何人?韩国究竟发生了何事?从实招来!” 那信使这才发现张开地也在,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磕头道:“右相,左相,大王他……他真的是被四公子韩宇害死的啊!” 张开地的身子禁不住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高景也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瘫坐在席垫之上,他死死盯著信使,声音沙哑地命令道:“將事情原委,一五一十,说清楚!” 那信使这才收拾情绪,开始声泪俱下地讲述起一个早已被精心编织好的“真相”。 在他口中,四公子韩宇为了谋夺王位,早已暗中与新郑的各大氏族勾结。他先是设计劫掠了南阳七氏族的货物,意图挑起事端。其中一家不忿之下,前往四公子府上质问,结果却一去不回,当夜便被满门屠尽。 其余六家惊恐之下,只能聚集族兵自保。谁料,新郑的氏族也在同一时间聚拢族兵,主动杀了过来,双方因此爆发了大规模的械斗。而韩王,便是在劝架的途中,被韩宇早已安排好的刺客,一箭射杀。 事后,韩宇更是倒打一耙,將弒君的罪名,全部扣在了南阳六氏族的头上,並打算调动边军,对其进行围剿。六氏族走投无路,才派出信使,星夜兼程,前来向高景求援。 信使说完,再次磕头不止,哭诉道:“求二位相国为我等做主啊!我南阳六家数千口人的性命,就全都指望二位相国了!” 张开地听完这番话,只觉得天旋地转,他闭著眼,老泪纵横,口中喃喃道:“四公子……四公子啊……你何苦要做到如此地步……” 高景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对张开地道:“张相,请您立刻返回韩国!务必在韩宇之前,控制住边军统帅韩千乘,严令边军不得妄动!” 张开地猛地睁开眼,那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他对著高景重重一揖:“是!老臣遵右相令!” 说著,他便起身,对那信使道:“你与本相一同回去!若是让本相发现你言语中有半句虚假,定斩不饶!” 信使立刻抬起头,表情毅然决然:“若卑下敢欺瞒二位相国,甘愿受死!” 张开地点了点头,心中的信任又多了几分。他对高景道:“还望右相能儘快归韩,主持大局。” 高景苦笑著,无奈地嘆了口气:“若无此事,秦王放行或还不难。可如今韩国大乱,秦国……巴不得如此,又怎会放我回去力挽狂澜呢?” 张开地也长嘆一声,知道高景所言非虚。他不再多言,带著信使,匆匆离去。 …… 等张开地走后,高景才走进马车的內间,在荀子对面跪坐下来。 他抬手沾了些许茶水,润了润有些发红的眼眶,苦笑道:“方才揉得太狠了。” 荀子失笑著摇了摇头:“你就不怕张开地回到韩国后,查明了真相,发现被你骗了?” 高景笑道:“先入为主之下,他已信了七分。更何况,师兄,真相……真的重要吗?无论是南阳氏族,还是新郑氏族,亦或是那急於上位的四公子韩宇,他们此刻需要的,都只是一个能对外解释,能为自己脱罪的『说法』罢了。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南阳六氏族与韩宇、新郑氏族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他们之间,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荀子好奇道:“难不成,你想將新郑的氏族全部杀光,以此来获取韩国?” 高景苦笑道:“师兄觉得,我是一个嗜杀之人吗?” 荀子道:“你这些手段,虽不见血,却比直接杀人,还要狠上三分。” 高景辩解道:“师兄,我只是在每个人贪婪的天平上,加上了一枚小小的砝码。一切的行动,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若那些氏族没有那么贪婪,又岂会为了利益斗得你死我活?若韩王懂得惜身,不受后宫妖妃蛊惑,又岂会以身犯险,死於乱军之中?若是四公子不贪图王位,又岂会与虎谋皮,最终引火烧身?” “等等!”荀子好奇地打断了他,“你是说,韩王离开王宫,也是你的安排?” “额……”高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韩王后宫,有个叫明月夫人的,原先是姬无夜手下『夜幕四凶將』之一的潮女妖。姬无夜死后,鸟兽散尽,只剩她一个孤家寡人。她几次三番地想向我求饶,我便……暗示了她几次,看来,她总算是领会了我的意图。” 荀子奇怪道:“韩国上下,连贩夫走卒都知道你恪守礼节,从未踏足后宫半步……你又是如何暗示她的?” 高景得意地笑道:“我只是让人告诉她,后宫我是绝不会去的。然后,又让张开地三番五次地去找韩王告状,说后宫干政……如此七八次下来,她便懂了。” 荀子先是皱眉,隨即恍然,道:“你的言下之意是,只要韩王在王宫一日,她便永无出头之日,也永远见不到你……这女子心思不浅,师弟日后要小心提防。” 高景无所谓地道:“她所求的,无非是以女子之身,在男人的世界里出人头地。这点要求,还难不倒我。” 荀子点头,也不再深究,转而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取下韩国?” 高景笑了笑,眼中闪烁著运筹帷幄的精光:“南阳六氏族担不起弒君的罪名,只能举地投靠秦国。有秦国与我为他们撑腰,这罪名自然就落不到他们头上。那么,能扛这个罪名的,便只有新郑氏族与四公子韩宇了。” “新郑氏族也同样扛不起,他们为了自保,唯一的选择,便是將所有罪责,都推到四公子韩宇一人身上。如此一来,他们与韩宇决裂,在新郑也再无立足之地,只能举族搬迁。没了氏族的支持,我再以『为韩王报仇』的名义,出兵问罪……韩国,唾手可得!” 荀子忍不住感嘆道:“你这手段,当真是深得纵横家精髓。” 高景却摇了摇头,正色道:“师兄,我之所以费尽心机,行此百般谋划,皆是出自『仁』心。否则战端一起,百姓遭殃。秦国大军一出,韩国註定不能存续。既然如此,又何必多造杀孽,让我华夏子民,血染疆场?” “就连那位四公子,我也不会杀他。只需將他囚於一处,让他富贵终老,便算是全了同为韩氏宗亲的情分了。” 第153章 南阳归附 夜色渐深,咸阳城万家灯火,大良造府內却春意盎然。 高景半夜三更偷偷摸进客房,將睡得正香的焱妃从贏阴嫚身边唤了出来,一把拉回自己房间。 大概是刚从床上爬起,焱妃只穿了一条暗蓝色的露肩长裙,乌黑的秀髮隨意扎在脑后,更显肌肤胜雪,清爽宜人。 她脸颊緋红,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粉色,十指纤纤,紧张地绞在一起,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你要做什么?”焱妃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 拉她进屋时,焱妃压根没有半分抗拒,高景自然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这明知故问不过是女子最后的矜持。 高景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著她绝美的容顏,欣赏著那份独有的羞怯,忽然冒出一句:“你不会给我下咒吧?” 焱妃一愣,还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下一刻,高景便直接欺身而上,將她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嘴也印了上去。 焱妃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贏阴嫚便风风火火地闯进了高景的臥房。 “阿景!緋烟姐姐不见……咦?姐姐怎么在你这里?” 只见內室的梳妆檯前,焱妃正拿著一把牛角梳,默默地为高景梳理著长发。她脸色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脑袋几乎要垂到自己高耸的胸前。 贏阴嫚好奇地绕著两人转了一圈,大眼睛里写满了探究,片刻后脆生生地道:“緋烟姐姐好像不一样了……感觉更好看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姐姐这样好看?” 焱妃手一抖,梳子差点没拿稳,不小心薅到了高景的头髮,疼得他齜牙咧嘴。 高景无奈,只好开口解围,顺手岔开话题:“你现在年纪还小,再养几年就好了……对了,我今天要去章台宫参议政事,要不要顺便送你回宫?” 贏阴嫚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小声道:“我跟三娘约好了要去集市逛逛……” 高景点点头:“那行,緋烟今天不方便,让大兄陪你们去吧。” 贏阴嫚又好奇起来:“姐姐怎么了?” “她受伤了。”高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贏阴嫚顿时紧张起来:“伤到哪里了?重不重?” “伤到了……呜呜……” 焱妃实在听不下去了,羞得快要钻进地缝,直接伸手捂住了高景的嘴,手心烫得惊人。 见贏阴嫚还在盯著她看,焱妃通红著脸,低声道:“公主,我没事,就是一点小伤。” 高景拉开焱妃的手,故意用关切的语气叮嘱道:“受伤了就好好休息,別逞强……” 焱妃大羞,赶忙將高景的冠带束好,又把朝服往他身上一披,连推带搡地將他推出门外,嘴里小声哀求:“君上,求您给奴家留点脸面吧……” “哈哈!” 高景心情大好,顺手在焱妃滑腻的脸蛋上摸了一把,触感细腻,心中忍不住一动,却还是定住心神,大笑著扬长而去。 焱妃这才鬆了口气,一转身,便对上贏阴嫚那探究的眼神,再次大囧…… 章台宫。 秦国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肃穆。 大殿中央,六个衣著华贵却狼狈不堪的中年人正跪在那里,哭得稀里哗啦,声泪俱下。 “大王!右相……大良造!那韩宇实在太狠心了!他为了剷除异己,先是暗害了韩王,又將弒君的罪名嫁祸给我等。如今更是要调动边军,欲將我南阳六族满门抄斩!我等实在没有活路,才不得不来投奔大秦啊!” 为首之人一边哭喊,一边高高举起手中的一方玉印和舆图:“我等愿献上南阳之地於秦,只求大王能庇护我六族数千口人的性命!” 王座之上,秦王嬴政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威严:“寡人虽怜惜你等遭遇,但南阳终究是韩国疆土,你等亦是韩臣。並非韩王,如何有权转让一地?” “这……” 跪著的六人面面相覷,脸上皆是绝望之色。他们知道,秦王这是在待价而沽。最后,六人仿佛商量好一般,齐齐转向队列前方的那个年轻身影。 “大良造!求您救救我等吧!” “求大良造为我等做主啊!” 高景眉头紧锁,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眼看六人哭得越发悽惨,殿內不少大臣也露出不忍之色,他才无奈出列,对著嬴政躬身一拜。 “大王,臣有一言。” 嬴政頷首:“大良造请说。” 高景朗声道:“大王,臣以为,此事並非无先例可循。当年我大秦攻韩,韩国不敌,愿割上党之地於秦。结果上党郡守冯亭却违背韩王旨意,转而將上党献於赵国,这才引得秦赵之间爆发长平之战!” “当时,赵国接纳上党,天下诸侯皆以为义。如今南阳六族为求活路,主动献地於我大秦,我大秦若是不纳,岂非显得我大秦君臣,连那赵王都不如?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我大秦?” 此言一出,不少原本还在犹豫的秦国大臣,脸色都变了。秦国向来以虎狼之国自居,最重顏面,若是在道义上输给了死敌赵国,那简直是奇耻大辱。 嬴政故作沉吟,目光扫过阶下百官:“诸位爱卿的意思呢?“ 以国尉尉繚、上將军王翦为首的一眾文武,立刻齐声出列,声如洪钟:“臣等皆赞同大良造之言!请大王接纳南阳!” “好!”嬴政猛地一拍王案,站起身来,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如此,那寡人便接受南阳之地!传令韩国,南阳之地,今后便是我大秦的领土!南阳之民,亦是我大秦的子民!若有人敢加害,寡人必出动百万大军,將他韩国,夷为平地!” “喏!” “多谢大王!多谢大王!”那六人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对著嬴政和高景连连叩首,隨后才被侍卫领了下去。 等人一走,大殿之內,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所有人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王翦率先出列,满脸喜色地恭贺道:“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南阳膏腴之地!大王英明神武,大秦万年!”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眾臣齐声附和,声震殿宇。 嬴政开怀大笑,目光落在高景和李斯身上:“此功,离不开大良造的运筹帷幄,亦离不开客卿李斯的奔走游说。此二人,当赏!” 李斯与高景一同出列谢恩。 高景却道:“大王,臣不敢邀赏,只有一请!” “大良造请讲。” 高景面容一肃,眼中带著几分“悲痛”:“臣曾在韩国为相,韩王待臣甚厚。如今韩王遭奸人所害,臣心中悲痛万分,寢食难安。恳请大王恩准,让臣为韩王之死查明真凶,还他一个公道!” 嬴政看著他那“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暗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当即允准:“此事应当!寡人便封大良造兼任南阳郡守,赐节仗,可隨时出使韩国,调查此事!” “臣,多谢大王!” 第154章 雁门之约 开局舌战群儒,我成了儒家小师叔 作者:佚名 第154章 雁门之约 朝会散去,百官各怀心思地离去,嬴政却单独留下了高景。 “大王还有何吩咐?”高景问道。 嬴政踱步走下王座,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章台宫的殿宇,望向了遥远的北方,沉声道:“一统六国,只是寡人霸业的开始。寡人要的,是这天下,是这四海八荒,尽归於我大秦!但中原之外,北有匈奴,南有百越,皆是心腹大患。” 高景心中瞭然,接口道:“大王所虑极是。尤其是北方胡人,来去如风,侵扰边境,实乃我中原数百年之大敌。” 嬴政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所以,寡人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够为我大秦彻底解决北方边患的將领。寡人思来想去,也就蒙家那小子,符合大良造你的要求。” 他对著赵高使了个眼色,赵高立刻会意,悄然退下。 高景笑道:“蒙氏一族,世代忠良,对大秦的忠心,毋庸置疑。” 说话间,一个身姿英挺、神色坚毅的年轻將领大步踏入殿中,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如洪钟:“末將蒙恬,拜见大王,拜见大良造!” “蒙將军,不必多礼。”高景虚扶一把。 嬴政的態度则隨意许多,他招了招手,笑道:“蒙恬,快过来,大良造有一样天大的功劳要交给你去办。” 蒙恬上前几步,神情肃穆,没有丝毫犹豫:“末將领命!” 高景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笑道:“你都不问是什么任务?” 蒙恬昂首挺胸,目光灼灼:“无论是什么任务,只要对我大秦有利,末將万死不辞!” “好!”嬴政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高景得意道,“大良造,如何?寡人没看错人吧?” 高景讚许地点了点头,也不再卖关子,直接道:“蒙將军,我想请你去一趟赵国雁门关,拜师李牧。” “什么?!”蒙恬瞬间懵了,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高景,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拜……拜李牧为师?大良造,您不是在说笑吧?那李牧乃是赵国大將,是我大秦的死敌!” 嬴政示意他稍安勿躁,笑道:“蒙恬,先坐下,让大良造慢慢跟你说。” “……喏!”蒙恬满心困惑地跪坐下来。 高景正色道:“这並非是为现在,而是为了大秦的未来做准备。待秦灭六国,天下一统,朝廷便要开始推行全新的制度。自古以来,变法最忌外力干扰。蒙將军以为,秦一统之后,能够干扰到中原变法的外力,来自何处?” 蒙恬虽是武將,却非莽夫,他立刻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北方狼族!” 高景眼中讚许之色更浓,继续问道:“那放眼当今天下,中原七国的將领中,最了解狼族,最擅长对付狼族的人,又是谁?” 蒙恬彻底明白了,他恍然大悟道:“雁门关守將,武安君李牧!” 高景看了一眼嬴政,道:“大王心胸宽广,欲招降李牧为我大秦所用。但我作为臣子,却必须为大王考虑周全,做好万一的准备。所以,我需要你,去了解狼族,学习李牧所有对付狼族的战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若是將来大王招降李牧不成,未来的大秦,需要一个比李牧更了解狼族的將领,而不是再用无数將士的性命去堆积经验!蒙將军可明白?” 蒙恬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猛地起身,再次单膝跪地,声音都带著一丝哽咽:“末將明白了!大王、大良造深谋远虑,为大秦万世基业计,末將……末將敬服!只是……那李牧,他会教我吗?我可是秦將啊!” 高景与嬴政对视一眼,皆是哈哈大笑。 嬴政將他扶起,笑道:“大良造早就为你准备好了拜师的『学费』。” “学费?”蒙恬更懵了。 高景笑道:“你此去雁门关,见到李牧,便告诉他,只要他肯教你,並且带你一同出征攻打匈奴,此行一应的粮草军械消耗,我与大王替他出了!相应的,他从匈奴人手上缴获的战马、牛羊、奴隶,我大秦也会派人,以市价十倍的价格,全部收购!” 蒙恬彻底傻眼了,他结结巴巴地道:“大……大良造,这……这岂非是资敌?用我大秦的钱粮,去为赵国练兵?” 嬴政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雄主才有的自信与霸气:“这便是寡人的阳谋!寡人就是要让李牧看看,他在赵国,想主动出击,处处掣肘,受尽猜忌。但在我大秦,他只需要专心打仗,寡人会为他解决一切后顾之忧!” “用些许钱粮,换来我大秦北境未来数十年的安稳,再为我大秦换来一个不逊於李牧的蒙恬,这笔买卖,寡人赚大了!” 蒙恬听得是热血沸腾,他双膝跪地,对著嬴政与高景重重叩首:“大王、大良造如此信任,蒙恬敢不披肝沥胆,为大秦死战!“ 嬴政正色道:“你只有三年的时间!三年后,大秦兵锋便要东出,剑指六国,届时寡人需要你回来,统兵作战!” 蒙恬大声道:“喏!” 高景继续叮嘱道:“还有,你要利用这三年,將草原的地形、气候、各部落的分布、习俗、实力……所有的一切,都详细地记录下来,绘製成图。这些,都將是我大秦未来征服草原的依仗!” 嬴政眼中放光:“寡人也会立刻派遣探子,深入草原,为大良造的谋划做好准备!” “大王英明!”高景躬身一拜,隨即道,“大王,事不宜迟,臣这便回去收拾行装,准备前往南阳了!” …… 大良造府。 得知高景即將远行,贏阴嫚闷闷不乐地嘟著嘴,都能掛上油瓶了。焱妃站在一旁,眼神也有些幽怨。 高景看得好笑,上前颳了一下贏阴嫚挺翘的鼻子,安慰道:“南阳离咸阳並不远。等我处理好韩国的事,安定下来,就派人来接你们过去。” 贏阴嫚惊喜地抬起头:“真的?” “真的,不骗你。”高景又对焱妃道,“当然,还有緋烟你。” 焱妃脸颊微红,那双能腻死人的眸子里,仿佛盛满了蜜。 贏阴嫚却又担忧起来:“可父王,还有宗室的那些老头子,能同意吗?” 高景笑道:“我这次回秦,与宗室合办了一个商会,你们两个都是我府上的女主人,家里的產业,自然要你们亲自去盯著。这个理由,足够了吧?” 贏阴嫚这才放下心来,忙不迭地点头:“嗯嗯嗯……” 高景看著焱妃那水汪汪的眼神,心头一动,对贏阴嫚道:“咳,三娘她们都到了,你先去找她们玩,我正好有些关於阴阳家和儒家合作的要事,要跟緋烟单独谈谈。” “哦,我懂了。”贏阴嫚很是理解地点了点头,“那你跟緋烟姐姐慢慢谈,我去找三娘了。” 等贏阴嫚蹦蹦跳跳地离开后,高景看著眼前娇艷欲滴的焱妃,嬉笑道:“东君大人,夜色尚早,可愿与我一同,探討一番那阴阳互生的大道?” 焱妃的脸快要红透了,贝齿轻咬著红唇,死死低著头,不敢看他。 高景哈哈一笑,直接牵起焱妃的手,搂著她纤细的腰肢,大步朝臥房走去。 焱妃的脚步,半推半就,很是顺从。 第155章 新郑之乱 开局舌战群儒,我成了儒家小师叔 作者:佚名 第155章 新郑之乱 有些时候,真的很难理解这个交通不便的时代,消息的传播速度为何能如此之快。 高景兼任南阳郡守,奉秦王之命,將前往韩国调查韩王死因的消息,几乎在他离开咸阳的同一时间,便已插上翅膀,飞遍了七国。 当然,这消息是从秦国官方渠道传出去的,內容自然有所偏向。 在秦国的说辞里,韩国四公子韩宇为谋夺王位,不惜痛下杀手,暗杀了亲生父亲韩王安。事后,又將弒君的滔天罪名,嫁祸到南阳六大氏族头上,打算调动边军,將其灭族。 消息泄露,南阳六族为求活命,走投无路之下,不得已才將南阳之地献於强秦,以求庇护。 这则消息,逻辑清晰,动机明確,再加上高景之前提出的“上党投赵”的前例,直接引得其余五国一片譁然,却又无话可说。 毕竟,当年赵国接纳上党,引得秦国震怒,爆发长平之战,各国可都是站在赵国这边的。如今秦国做了同样的事,他们若是出言指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占据不了道义的制高点,就没办法联合出兵。单独拎出来一个,又打不过兵强马壮的秦国……最终,五国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韩国那片最为富庶的南阳之地,被秦国兵不血刃地吞下。 …… 韩国,新郑。王宫大殿。 “哗啦!” 案几上的竹简奏章被狠狠地扫落在地。 四公子韩宇面容狰狞,双目赤红,如同发狂的野兽,对著阶下百官无能地咆哮著:“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贼喊捉贼!父王分明就是南阳那帮逆贼杀的,他们居然敢嫁祸到我的头上!” 阶下,韩国百官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任由他在上面咆哮,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边军呢?!我要调边军入南阳!我要亲率大军,將那些叛国逆贼碎尸万段!”韩宇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了,他指著兵曹的官员,怒吼道,“传我將令,命韩千乘立刻出兵!” “太子不可!” 一个年迈的大臣终於忍不住,颤颤巍巍地出列劝阻。 没错,在韩王安死后第二天,韩宇便在新郑一眾权贵的支持下,给自己加上了“太子”的头衔,以太子之身监国,就等著挑个良辰吉日,正式登上韩王之位。 那老臣苦著脸道:“张相从秦国归韩之后,並未返回新郑,而是直接去了边军大营。他……他以左相之名,拿下了中军主將韩千乘,严令边军不得擅动分毫。如今,张相正带著人,朝新郑而来……太子,您还是等张相回来,问个清楚再说吧!” “张开地!他想干什么?!” 韩宇愤怒地將目光投向人群中的张良,怒吼道:“张良!你说!你祖父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他张家,要造反不成?!” 张良无奈出列,躬身道:“回太子,祖父应该只是想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个清楚……”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韩宇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道,“就是南阳氏族背叛了韩国,杀害了父王!张开地如果真想为父王復仇,就应该立刻率领边军,杀入南阳,屠光那些叛国者!” 张良默默地嘆了口气,不再说话。 他知道,已经不需要他开口了。 果然,几乎所有的大臣都慌了,一个个爭先恐后地跳出来。 “万万不可啊,太子!” “南阳已归秦国,若我军擅入,秦国必將以此为藉口,出兵攻韩,届时我韩国危矣!” “太子息怒,万万不可得罪秦国啊……” “……” 听著耳边那一声声怯懦的劝阻,韩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无力地瘫坐在王位上,眼中满是绝望。 人群的角落里,韩非面色憔-悴,精神恍惚,双眼没有焦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卫庄则始终冷著一张脸,靠著殿柱,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 散朝后,韩非、张良、卫庄三人走在回紫兰轩的路上,一路无言。 直到进了那间熟悉的包厢,屏退左右,韩非才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沙哑地道:“好一个师叔,好一个阳谋,好一盘……惊天大棋!” 正在倒茶的紫女动作一僵,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意思?” 卫庄睁开眼,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如今韩国的一切,都在高景的算计之中。” 张良苦笑著,接过话头:“我们都以为,他当初挑起新郑与南阳权贵之爭,是为了让他们自相残杀,藉此清扫朝堂污秽,为真正有才干的人腾出位置……” 韩非无力地靠在软垫上,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谁能想到,他真正的目的,竟是为了不费吹灰之力,帮秦国吞併整个韩国!” 紫女彻底糊涂了:“可他不是远在秦国吗?难道他还能隔著千里之遥,谋划这一切?” “这,便是他的厉害之处!” 张良的语气中,有敬佩,有无奈,更有几分深深的忌惮:“他看似什么都没做,但实际上,韩国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分毫不差。” 紫女有些抓狂,她放下茶壶,追问道:“你们能不能说明白点?难道……韩王是高景派人杀的?” 卫庄默默地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韩非苦笑著摇头:“应该不是。以师叔的手段,就算父王不死,当他再次以『为韩王復仇』的名义回到新郑时,便是韩国灭亡之日!所以,他根本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去暗杀父王。” 张良跟著道:“只不过,父王的死,確实大大缩短了这个过程,也让师叔的谋划,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紫女听得云里雾里:“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这个局外人?谁来给我从头解释一下?还有,如果你们是想商量怎么对付高景,恕我乐家……不能奉陪!” 张良与韩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之色。 韩非嘆了口气,开始復盘这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师叔他,从一开始,就只是在所有人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贪婪』的种子。然后,这颗种子便会隨著他的心意,长成他所需要的形状……这其中,没有阴谋,没有诡计,一切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是局中每一个人,因为自己的选择,才导致了如今这种局面。” “简单来说,师叔当初入韩为相,先是拋出了巨大的利益,让韩国上下,从权贵到百姓,都成了他变法的拥护者。然后,他利用这份利益,將原本盘根错节的韩国氏族,分化成了新郑与南阳两派,並刻意激化他们之间的矛盾。” “凭我父王的能力,根本无法缓和两派的矛盾。双方为了爭夺利益,必然会斗得你死我活!以上,是师叔明明白白摆在檯面上,告诉了我们所有人的。” “接下来的事,师叔没有说,但因为人性的贪婪,必然会发生!” “我那位四哥,为了爭夺王位,必然会选择其中一派来获得支持。师叔大概早就料到,他会选择实力更强的新郑一派。有了王室宗亲的加入,新郑派的实力將彻底碾压南阳派。” “如此一来,李斯的游说反而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南阳派想要在即將到来的清算中保存自己,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將南阳之地献给秦国,求得秦国的庇护。如此,他们不仅能保全性命,还能保住自己的財富。” “我猜测,在师叔原本的计划里,他会以南阳郡守的身份,在南阳继续推行新法。凭他在韩国百姓心中的地位,新郑的百姓必定会大规模地向南阳迁移。而新郑的权贵也会因为收益大减,在习惯了奢华生活后,私底下投靠师叔……一个国家,留不住百姓,也留不住权贵,这个国家,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张良接著道:“没错。只是韩王的死,直接省略了这个温水煮青蛙的过程。” “等师叔以『为韩王復仇』的大义前来问罪,新郑的权贵们也只剩下一个选择,那就是投靠师叔,並將弒君的罪名,全部推到四公子头上。” “掌握了民心,又掌握了权贵,到时候,韩国的存废,不过在师叔一念之间罢了!” 韩非最后嘆息道:“这恐怕,是有史以来,死伤最少的灭国之战了。除了那些利慾薰心的权贵,普通百姓,怕是连一个都不会伤亡!” 卫庄冷哼了一声。难怪高景当初临走前,千叮嚀万嘱咐,权贵之间的爭斗,绝对不能波及到平民。原来,他从一开始,谋划的就是整个韩国! 紫女总算听明白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只能喃喃道:“这……对百姓来说,不是挺好的吗?” 张良看向韩非,道:“现在,师叔又把选择题,出给了韩非兄。韩非兄所求的,到底是韩国的百姓,韩国的权贵,还是……那个虚无縹緲的韩王之位?” “我……还有的选吗?” 韩非长嘆一口气,脸上满是苦涩与无奈:“师叔的手段,阳谋为基,人心为引,环环相扣,势不可挡。我,无话可说!” 第156章 天平倾覆 开局舌战群儒,我成了儒家小师叔 作者:佚名 第156章 天平倾覆 高景的行踪,根本没有丝毫隱瞒,就连他此行的目的,也昭然若揭。 天下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都知道,这位新晋的秦国大良造,正以南阳郡守的身份,前往韩国,调查韩王死因。 南阳归秦之后,已被秦王更名为“南郡”。 当高景的车驾踏入南郡地界后,除了沿途百姓自发组织的欣喜相迎外,整个南郡竟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就好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只泛起几圈涟漪,湖面便重归平静。 南郡的百姓、氏族、权贵,对国籍的转换,表现出了惊人的一致——欣然接受。尤其是那些普通百姓,更是额手称庆,欢欣鼓舞。 从前,他们畏惧秦军如虎,如今,自己也成了秦人,不仅不用再担惊受怕,还能继续在高景这位“神仙相国”的治下生活,安居乐业,他们又有什么不满的呢? 抵达南郡郡守府后,高景甚至没有多做停留,只是火速提拔了一批早已內定好的官员,取代了曾经那些氏族权贵的位置,便马不停蹄地朝著新郑的方向赶去。 只是在即將离开南郡,进入韩国边境时,他特意绕道去了一趟边军大营。 章邯早已接到消息,亲自出营迎接。 “我就不进去了。”高景坐在马车上,直接开门见山,“大王有密令给你。” 说著,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用火漆封好的卷帛,封口上,清晰地印著秦王的印璽。 章邯心中一凛,他没想到高景竟如此隨意地就掏出了秦王旨意。他不敢怠慢,立刻单膝下跪,高举双手,沉声道:“臣章邯,领旨!” “时间紧迫,一切从简。”高景將卷帛放在章邯手上,“你现在就看。” 章邯也不迟疑,仔细验证了印泥完好无损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卷帛,只看了一眼,便再次躬身,声音肃穆:“大王令,命章邯一切听从大良造吩咐!” 高景点点头,道:“我现在以韩国右相之名,令你即刻点三百精锐,隨我去一趟新郑。” 章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军人的天职让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领命:“喏!” 不久之后,三百名身披铁甲、气势森然的秦军精锐,便护卫著高景的车驾,浩浩荡荡地朝著新郑而去。 …… 马车里,被唤来的章邯终於忍不住心中的困惑,问道:“大良造,我们此行前往新郑,究竟所为何事?” 高景正伏在案几上,奋笔疾书,闻言头也不抬地隨口道:“灭韩。” 章邯感觉自己出现了幻听,他掏了掏耳朵,不確定地问道:“……啊?您说什么?” “我说,灭韩。”高景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章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大良造,您真要灭韩?就……就带我们这三百人?而且……我们还是韩国边军啊!” “不用问那么多,到时候你就明白了。”高景放下笔,將写好的布帛仔细捲起,递给章邯,吩咐道,“派个机灵点的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新郑,务必亲手交给韩宇。记住,要快,我怕去晚了,他小命不保。” 章邯一头雾水地接过那封决定了一个国家命运的密信,出了马车,亲自挑选了一名最得力的亲兵,前去送信。 …… 与此同时,新郑,四公子府。 “九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韩宇此刻大概跟章邯一样,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他一把抓住韩非的衣襟,面容扭曲地嘶吼道:“你让我將韩国的社稷,拱手送给高景?!送给秦国?!你疯了吗?!” 韩非脸上满是苦涩,他任由韩宇抓著,声音沙哑地道:“四哥,这是唯一能保住你性命的方法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韩宇气得浑身发抖,“你別忘了,你是韩国的公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难道高景还能带著秦军杀到新郑不成?其他五国是瞎子吗?他们不会眼睁睁看著的!” 韩非沉默了片刻,才幽幽地说道:“秦国灭韩,五国或许不会坐视不理。可若是……韩国內部有人要杀四哥你呢?” 韩宇怒极反笑:“谁?在这新郑城里,谁敢杀我?!” 韩非嘆了口气,说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除了我之外,新郑所有的朝臣,所有的氏族,所有的权贵……他们,都想让你死!” 韩宇不敢置信地鬆开手,连连后退:“九弟,你是不是喝多了,在说胡话?” “从四哥你决定插手氏族爭斗,选择站队新郑权贵的那一刻起,这个结局,便已经註定了。”韩非的神情坦然而悲哀,他將高景的谋划,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为韩宇復盘了一遍。 听完之后,韩宇早已面无人色,浑身冷汗如浆,瘫软在地。 韩非接著道:“如今局面就是如此。新郑的权贵们,只有在高景入城之前,杀死四哥你,將父王之死的罪名全部推到你头上,他们才能以此为投名状,投靠高景,从而保住自己的家族与財富。” “否则,等高景以『为父王復仇』的大义问罪之时,新郑所有参与者的生死,就再也不是他们自己能掌控的了!” “他们会怎么选,四哥,你还猜不出来吗?” 韩宇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失魂落魄地呢喃著:“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们昨天还拥立我为太子……” “四哥!” 韩非低吼一声,將韩宇从失神中唤醒,“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望四哥儘快决断!” 韩宇愣愣地看著韩非,猛然间,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上去抓住韩非的衣襟,面容狰狞地嘶吼道:“高景!都是高景!是他灭我韩国!九弟,我们联手,杀了他!只要杀了他,我们就能保住韩国了!” “醒醒吧,四哥!”韩非用力地掰开他的手,眼中满是失望,“难道你真要为了那个一文不值的王位,搭上无数人的性命吗?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才导致了今日的结果!怨不得別人!” “高景已经架好了天平,一端是韩国的百姓,韩国的氏族,韩国的权贵;另一端,是韩王的王位!” “他让我选,我只能这么选!没有了百姓,没有了氏族,没有了权贵,一个空荡荡的王位,又算得了什么?!” 韩宇顿时如丧考妣,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瘫软在地,喃喃自语:“我不甘心……我马上就要登上王位了……我不甘心啊……” 韩非看著他这副模样,再次嘆了口气。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声音:“太子殿下,右相府派人送来一封密信,说是要亲手交给太子殿下。” 韩宇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韩非。 韩非道:“送进来。” 一名禁卫推门而入,將一份帛书递了过来。 韩非直接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师叔啊师叔,你这是要让韩非,情何以堪啊!” 他將帛书递给失魂落魄的韩宇,感慨道:“四哥,这是师叔给你的……护身符。” 韩宇颤抖著手接过来,只见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若愿献国,一切,既往不咎!” 第157章 社稷之重 开局舌战群儒,我成了儒家小师叔 作者:佚名 第157章 社稷之重 在韩宇收到高景密信的同时,新郑城內的暗流,已经开始汹涌。 数个与南阳氏族有姻亲关係的中小氏族,以及一些平日里便与新郑权贵不对付的官员,开始暗中串联。他们很清楚,一旦韩宇坐稳王位,接下来便是对南阳一系的血腥清洗,他们这些“余孽”也绝无倖免的可能。 就在他们准备鋌而走险,效仿新郑权贵,將韩宇刺杀,以此作为投名状时,韩非却带著高景的那封“护身符”,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右相有令,若韩宇愿献国,一切既往不咎。” 仅仅一句话,便浇灭了所有人的杀心。 他们想要的,无非是保全自身。既然高景已经给出了承诺,他们又何必再去冒著巨大的风险,行那弒君之事? …… 张府。 臥房之內,张开地躺在病榻之上,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精气神,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他默默地看著头顶的帐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自从他从高景的车驾中出来,返回府邸后,便一直这副模样,让整个张家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子房。”张开地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宛若枯木。 一直守在床边的张良连忙上前,低声道:“祖父,子房在。” 张开地一把抓住张良的手,用尽全身力气,道:“切记,无论何时,都不可与高景为敌!” 张良重重点头:“子房明白!” 张开地苦笑著,眼中流下两行浊泪:“《尚书》有言: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韩国……亡了!亡在了我们韩人自己手里……” 张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他拭去泪水。 祖孙二人就此陷入沉默。 直到张良之父,张让推门而入,沉声道:“父亲,方才得到消息,太子……在府中遭到刺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张开地猛地挣扎著坐起身,急切地问道:“太子如何了?” 张让的表情有些古怪:“太子无事。九公子韩非手持高景的手书,喝退了刺客。” 张开地喘了口气,又无力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张让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高景的车驾,快到新郑了。” …… 新郑城门口,韩国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聚集在此。四周的百姓早已被禁卫军远远地驱散。 所有人,都神情复杂地看著远处那逐渐靠近的,由三百名秦军精锐护卫著的车驾。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马车停住。 高景一身素服,脸色肃穆地走出车厢。他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所有人,那无形的威压,让不少做贼心虚的官员,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仿佛是知道高景在找什么,百官的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露出了后方那两个萧索的身影。 韩宇与韩非,二人皆裸露著上身,双手反剪,以一种屈辱的姿態,跪在那里。韩宇的口中,还死死地含著一块代表著国家社稷的玉璧。 “负荆请罪,衔璧投降……”高景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一幕,快步走上前去。他没有理会已经面如死灰的韩宇,而是先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韩非的身上,无奈道:“你这又是何苦?” 韩非抬起头,眼中满是悲伤与决绝:“韩非身为韩国公子,葬送社稷之罪,自然也要一同承担!” “罢了!” 高景长嘆一声,不再劝说。他伸手,从韩宇口中,取下那枚冰冷的玉璧,看著这个曾与自己斗智斗勇的对手,淡淡道:“韩王之死,你终究难辞其咎。去为韩王守陵十年,十年之后,恩怨两清。” 韩宇紧绷的神经终於断裂,他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高景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身,面对著那黑压压的百官,朗声道:“秦王有令:即日起,设原韩地为潁川郡,由我高景,任潁川郡守!” “至於你们,”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交出官位,交出封地,一切既往不咎。你们依旧可以保留自己的財富。日后,你们各自族中有治民之能者,还可继续出仕为官;无能者,便老老实实地做个富家翁吧。大秦的商税,可比韩国低得多。你们,可有异议?” 这条件,比他们预想的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眾人面面相覷,短暂的迟疑后,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道:“郡守仁慈,我等愿遵號令!” “章邯。” 一直处於懵逼状態的章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末將在!” 高景道:“接管新郑城防与禁卫军,封闭韩王宫,送韩宇……去韩王陵吧。” “喏!”章邯应声,招手让人架起昏迷的韩宇,带著人马,大步离去。只是走到一半,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脑袋里依旧嗡嗡作响。 韩国……就这么亡了? 高景吐出一口浊气,道:“其他人,各自散去吧。” 说著,他亲自上前,为韩非解开绳索,拉起他,问道:“子房和卫庄呢?” “在张府和紫兰轩。” “好,先跟我去张府,把子房叫出来做事。然后,再去紫兰轩。”高景毫不客气地道。 …… 张府。面对携灭国之势而来的高景,就连张让也不敢阻拦,只能任由他带著韩非,一路闯进了张开地的臥房。 看著二人进来,张良连忙起身,表情复杂,不知该行何礼。 床上的张开地怒视著高景,声音嘶哑:“高景!你灭我韩国,又如此欺我张家无人吗?!” 高景微微一笑,道:“张相此言差矣。高景自问,並未有任何对不住张相,对不住韩国之处吧?” 张开地指著他的手都在颤抖:“你……韩国因你而亡,你竟还敢说此等风凉话!” 高景看著他,反问道:“张相真的认为,韩国是因我而亡?” “难道不是吗?!” “韩国如今,百姓尚存,氏族尚存,权贵亦尚存。制度,也將延续我变法之后的制度。只是……王位没了。那请问张相,这样的韩国,真的亡了吗?” 张开地怒道:“没了王位,韩国焉能存续?!” 高景忍不住笑道:“那你们张家五代为相,忠的是那个王位吗?是那张冷冰冰的凳子?” “我们忠的是韩国!” 高景毫不迟疑地道:“名家有『名』与『实』之辩。敢问张相,你们张家忠於的,是韩国之『名』,还是韩国之『实』?” “一个百姓安居乐业,百业兴旺,实存而名亡的潁川郡;和一个权贵倾轧,民不聊生,名存而实亡的韩国,你们,选择哪一个?” 张开地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不仅是他,就连一旁的张良、张让,乃至於韩非,都陷入了深深的茫然与思索。 高景看著他们的模样,笑道:“当然,如果你们既要『名』,也要『实』,我现在就可以从韩氏宗亲里,为你们重新安排一个韩王!” 张开地无力地道:“那也只是你的傀儡!” “所以,问题又回到了最初。”高景的笑容中带著一丝嘲弄,“我的马车,还是我原来的马车吗?” 屋內的四个人,彻底被他绕晕了。 高景不再与他们辩论,他看向张良,道:“子房。” 张良下意识地应道:“在。” 高景笑著,將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递了过去:“韩国的官位,如今都空出来了。按照这份名单,提拔新人吧!潁川郡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张良看著手中的名单,又看了看高景,最终,长嘆一声,苦笑著躬身领命。 “子房……领命!” 第158章 紫兰轩之会 开局舌战群儒,我成了儒家小师叔 作者:佚名 第158章 紫兰轩之会 张良被高景抓了壮丁,去处理潁川郡初建的繁杂事务。送走了这位未来的谋圣,高景的下一站,便是紫兰轩。 卫庄这柄最锋利的剑,还需要他亲自去安抚、去“开刃”。 韩非默默地跟在高景身后,神情复杂,几度欲言又止。那张总是掛著三分玩世不恭、七分睿智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茫然与苦涩。 高景没有理会他,他知道,这位师侄需要时间,来消化亡国的剧痛,来想明白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二人一路无言,很快便来到了紫兰轩门前。 往日里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风月之地,此刻却大门紧闭,显得异常清冷。 紫女早已等候在门口,她身著一袭標誌性的紫色长裙,勾勒出曼妙动人的曲线。见到高景的身影,那双嫵媚入水的眸子里,瞬间绽放出別样的光彩,微笑著迎了上来。 “你来啦。”简单的三个字,却带著千言万语。 高景看著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尤物,两年不见,她似乎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他忍不住笑了,大步上前,在紫女惊呼声中,一把揽住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將脸凑到她如玉的脖颈间,深吸了一口馥郁的幽香。 “真香!” 紫女俏脸一红,象徵性地挣扎了一下,嗔怪道:“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有心情胡闹!他们都在等你呢,你小心点。” “放心。” 高景笑著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放开她,大步走入紫兰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紫女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看著他挺拔的背影,眼中的忧虑与欣喜交织,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嘆,跟了上去。 楼上包厢。 高景刚刚推开房门,一道凌厉的剑气便扑面而来,森然的寒光直逼他的咽喉。 快,狠,绝! 鯊齿剑的剑尖死死地顶在高景的喉咙上,那刺骨的寒意,让他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叮!”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黑一白两柄短剑,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交叉架在了出剑之人的脖子上。 剑拔弩张,杀机四溢。 房间內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高景却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平静地看著眼前这张写满了愤怒与不甘的冰冷麵孔。 “卫庄,別闹。” 他隨手拨开那柄足以裂金断玉的鯊齿剑,仿佛只是在拂去肩头的尘土,径直走进屋內,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黑白玄翦见状,也收回了双剑,对著高景躬身一礼,便如同影子般退到了他的身后。 卫庄缓缓收剑入鞘,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燃烧著压抑的怒火:“你不怕我杀了你?” 高景给自己倒了杯茶,好奇地反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我得罪你了吗?” 这句反问,让卫庄瞬间一窒,他怒道:“你亡了韩国!现在居然还说这种话?” “又是这一套……”高景苦恼地挠了挠头,“亡国之论,我跟张相他们已经辩得口乾舌燥,懒得再解释了。韩非,你跟他们说说吧。” 一直沉默的韩非,此刻才长嘆一声,將高景那套“名实之辩”与“天平理论”,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屋內的弄玉和雪女听得云里雾里,卫庄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韩国是没了,但除了那个腐朽的王位,百姓尚在,制度尚存,一切似乎都正在朝著更好的方向发展。 高景看著他纠结的模样,笑道:“你看,你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又如何来杀我?卫庄,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但你真正效忠的,究竟是那个让你蒙冤的韩王,还是这片生你养你的土地?” 卫庄沉默不语。 “我打算怎么做,不重要。”高景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做?是继续留在这里,执掌缉捕司,用你手中的剑,守护这潁川郡的秩序;还是就此离去,去追寻你那虚无縹緲的江湖?” “新郑太小了,容不下你。”高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但整个潁川郡,够不够?未来,整个天下,又够不够?” 卫庄猛地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於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高景毫不避让地与他对视,眼神清澈而坚定。 良久,卫庄终於垂下眼帘,声音沙哑地道:“……我会守好新郑的。” “不只是新郑。”高景笑了,纠正道,“是整个潁川郡!从南到北,所有的秩序,都需要缉捕司来维持!” “……明白了。”卫庄点了点头。 高景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只要平稳地渡过权力交接,以后的一切都还是原来那样,只会越来越好。这点,我能保证!” “希望你说到做到。” 卫庄说完,转身便朝外走去,对黑白玄翦道:“跟我去缉捕司,调派人手。” 黑白玄翦看了高景一眼,见他点头,便也跟了上去,仿佛完全忘了方才二人还兵刃相向。 韩非看著卫庄离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他知道,有些事,还需要他去收尾。 屋子里,很快便只剩下高景与紫女、弄玉、雪女四人。 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高景身子一歪,直接躺在了雪女柔软的大腿上,舒服地嘆了口气:“一直在赶路,累死我了,先睡一觉……” 他看著眼前三张宜喜宜嗔的绝美脸庞,坏笑道:“你们谁陪我?” “啐!荒淫无度!”紫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並没有离开,反而坐得更近了些。 弄玉与雪女相视一笑,皆是掩嘴偷笑,屋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温馨而曖-昧。 …… 韩国,就在这种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权力的交接。 原韩国的疆域,被正式更名为“潁川郡”,郡守府设在新郑,由张良代为处理一应事务。卫庄执掌的缉捕司,则迅速接管了全郡的治安。 直到此时,高景才派出使者,带著那枚象徵著社稷的玉璧与韩国的舆图,启程前往咸阳。 一个时代,就此落幕。 第159章 宗室入潁 开局舌战群儒,我成了儒家小师叔 作者:佚名 第159章 宗室入潁 咸阳,章台宫。 当使者跪在殿中,用平静的语气宣布“韩国已降,愿归附大秦”时,整个朝堂,都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秦国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七国之一的韩国,就这么……亡了? 平平淡淡,无声无息,甚至连一场像样的战役都没有。 有人想出列痛斥一句“荒谬”,可那方代表著韩国社稷的玉璧,以及那份详尽的疆域舆图,就摆在眼前,做不得假。 韩王呢?韩王死了。太子呢?太子还没来得及登位,就被高景打发去守陵了。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理所当然,却又那么的不可思议。 短暂的沉寂之后,右相邦昌平君羋启眼中精光一闪,率先出列,大声道:“大王,韩国虽降,但其宗庙尚在,难保日后不会反覆!臣建议,即刻发兵,捣毁韩国宗庙,斩杀所有韩国宗室,以绝后患!” 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大臣的附和。自古灭国,哪有保存亡国宗庙的道理?斩草除根,方是万全之策。 王座之上,嬴政居高临下地看著殿中百官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放声大笑,声音中充满了身为霸主的自信与豪迈:“哈哈哈哈!大良造曾对寡人言:若我大秦自身强大,励精图治,天下人心尽向於我,纵然六国宗庙尚存,宗室尚在,又能掀起何等风浪?” “反之,若我大秦后世子孙不肖,失德於天下,导致民怨沸腾,就算没有六国遗族,也会有张氏、李氏揭竿而起!故而,大秦能否长治久安,其根源不在於六国遗人,而在於我大秦自身是否足够强大,是否能得万民拥戴!” “这,才是堂堂正正的王者大道,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治国至理!”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振聋发聵。 满朝文武,无不心神剧震,纷纷出列,拜服在地,齐声高呼:“大王圣明!大秦万年!” 昌平君羋启也被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退了回去。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將目光投向国尉尉繚:“国尉,大良造来信,请求派一支军队驻守潁川,以防五国趁虚而入。国尉以为,该派何人前往?” 尉繚思索片刻,反问道:“大王以为,大良造此人,可信否?” 嬴政毫不犹豫地道:“自然可信!於寡人而言,大良造如臂使指,如心使脑!” 尉繚抚须笑道:“既然如此,大王何不令大良造就地募兵?一来,可彰显大王对其之信任;二来,可节约国库开支;三来,潁川之兵练成,可与我关中大军互为犄角,北可威逼魏、赵,南可防范强楚,此乃一石三鸟之计!” “哈哈,好!好一个一石三鸟!”嬴政拍案而起,大笑道,“寡人倒是忘了,我大秦的大良造,亦是精通练兵之法!当年在丹阳,他训练一眾难民,短短月余,便能以五百之眾,大破三千山越精锐!此事,寡人至今记忆犹新!” “便依国尉之言,令大良造於潁川郡,就地募兵!” 百官再次面面相覷。让一个外臣,在刚刚归附的土地上募兵,这……这恩宠,未免也太过了吧? 跪在堂上的使者此刻却再次开口,恭声道:“启稟大王,郡守大人亦有此意。只是他恐分身乏术,特请大王能派遣一些宗室子弟,前往潁川相助!” “哦?”嬴政与尉繚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看来,大良造早就料到国尉你的心思了。”嬴政打趣了一句,目光转向宗正渭阳君,“渭阳君,宗室之內,可有愿意为寡人分忧,前往潁川相助者?” 渭阳君早已是满面红光,激动不已。他立刻出列,声音鏗鏘有力:“我贏氏子弟,隨时愿为大王赴汤蹈火,为大秦万死不辞!” “好!”嬴政龙心大悦,“寡人便以贏氏宗正之名,令宗室有志之士,即刻启程,前往潁川郡,协助大良造组建新军!未来立下功劳者,皆按军功爵制,论功行赏!” “喏!”渭阳君激动地领命。 …… 散朝后,蒙武快步追上王翦,低声道:“上將军,大王此举,让宗室重掌兵权,我们这些老將……” 王翦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睿智的光芒:“此事,与我等武將无关。大良造这一手,实在是高明啊!” “他主动邀请宗室入潁川,既向大王表明了忠心,消除了大王的猜忌,又让日渐式微的宗室得以復起,获得了宗室的全力支持。最关键的是,这支新军的统属,名义上归於朝堂,实际上,却牢牢掌控在他自己手中……我们这些外人,想插手都插不进去。” 蒙武听得是心服口服,只能感嘆道:“不愧是能於谈笑间灭亡一国之人,此等手段,当真令人嘆为观止。” 王翦话锋一转,问道:“听说你家那小子,蒙恬,已经入赵了?” 提起儿子,蒙武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是。大王与大良造,命他前往雁门关,拜师李牧。” 王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良造对李牧此人,推崇备至。未来灭赵之战,还望蒙將军能將令郎调至我帐下,助我一臂之力。” 蒙武大喜过望,连忙拱手:“多谢上將军抬爱!” …… 就在秦国宗室的车驾,浩浩荡荡地开往潁川郡的同时。 新郑,紫兰轩。 曾经的韩国权贵们,如今都收到了来自新任郡守高景的请柬,聚集在此。 他们不得不来。 t 如果说以前,他们对高景只是敬佩於其才华,那如今,剩下的便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这位看似温和儒雅的少年,竟在他们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借著他们的手,將整个韩国,玩弄於股掌之间。 当高景推门而入的瞬间,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屋內一片沉寂,所有人都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著这个决定了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年轻人。 高景目光扫过所有人,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很好,我从你们的脸上,看到了不甘。” 不少人闻言,神色剧变,连忙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高景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地道:“放心,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心有不甘,很正常。毕竟事情发生得太快,转折也太快,没给你们留下多少思考的余地。” “你们觉得,是我用阴谋诡计,逼得你们走投无路,才不得不选择投降。你们甚至会想,如果重来一次,或许还有別的选择……” “就算我告诉你们,当你们的贪婪压过理智的那一刻起,你们便已经没得选了……想来你们也不会相信。” “失去的权位让你们难以接受,看不清现实,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蠢事。比如,私下联络,求助其他五国?或者,把那个可怜的韩宇再拉出来,奉为新王?” 一番话,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眾人心上。其中好几个人,更是被说得心惊肉跳,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高景的声音陡然转冷:“人在绝望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哪怕这件事会带来灭族的后果,心中的不甘与贪念,也会促使你们去赌那一丝虚无縹緲的可能!” “我本可以直接將你们全部屠尽,一了百了。但我毕竟是儒家弟子,造太大的杀孽,会让我心里不舒服。” “所以,”高景的脸上,重新掛上了笑容,“我决定,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让你们的家族,重新走向辉煌的机会。” “你们,去建学堂吧!” 第160章 学宫之谋 开局舌战群儒,我成了儒家小师叔 作者:佚名 第160章 学宫之谋 “建……建学堂?” 满屋子的旧韩权贵,都被高景这天马行空的想法给弄懵了。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被清算,或是被流放,却唯独没有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提议。 “对,你们没听错,建学堂!” 高景看著眾人那一脸茫然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会在潁川郡,建立一所规格最高的『学宫』。未来,潁川郡所有的官员,都將从这所学宫中选拔。而学宫的弟子来源,便是你们建立的学堂!” “当然,”高景话锋一转,眼中闪烁著名为“野心”的光芒,“你们也知道,我同时也是秦国的大良造。等秦国一统天下之后,我这个大良造,便要在整个天下,推行变革!” 他毫不掩饰秦国吞併六国的意图,也不隱瞒自己未来的宏伟蓝图。 “所以,潁川学宫,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试点。如果效果好,未来,便会推广到整个天下!到那时,天下所有的官员,都將出自各地的学宫……而为学宫源源不断地提供优秀弟子的学堂,对你们的家族而言,意味著什么,想来,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们眼中那刚刚熄灭的野心之火,在这一刻,以一种更加猛烈的方式,轰然復燃! t 如果说,以前他们爭的,只是一个小小韩国的权势。那么现在,高景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整个天下的未来! 若自家子弟能在学堂中脱颖而出,进入学宫,那未来的前途,將不可限量!这哪里是学堂,这分明是一条通往权力之巔的康庄大道! 这学堂,必须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建! 高景將眾人脸上的贪婪与狂热尽收眼底,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我已经给了你们重新振兴家族的希望,而且是將整个天下,都放在了你们面前。如果,再有人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蠢事,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到那时,我再举起屠刀,亦是问心无愧!” 眾人脸色复杂,面面相覷。 是啊,与整个天下的未来相比,局限於一个早已覆灭的韩国,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 终於,一个人站起身,对著高景深深一揖,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我等……愿听从大良造之令!” 这算是彻底放下了心中的不甘,將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未来。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其余人也陆陆续续地起身,躬身行礼:“我等,愿听从大良造之令!” 高景頷首,道:“不过,学堂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建的。我这里有两个方案,你们可以自行选择。” 眾人立刻竖起了耳朵,神情专注。 高景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们各家可以合资,建立一所专属於你们氏族的学堂,只招收你们的族中子弟。当然,我给了你们希望,也要给平民百姓希望。你们建你们的,我也会建立一所面向所有平民的学堂,到时候,是龙是虫,咱们各凭本事,公平竞爭。” 眾人陷入了沉思。这个选择,虽然能保证他们子弟的“血统纯正”,但要与高景亲自建立的学堂竞爭……他们没有半分把握。 一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大良造,第二个选择是?” 高景笑了:“第二个选择,同样是你们合资建学堂,郡守府也会给予相应的资助。同时,你们可以在各自的族地,建立族学。只不过,这族学,必须招收一定比例的平民子弟。氏族子弟与平民子弟的比例……五五开,如何?” 眾人顿时迟疑起来,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让那些泥腿子和自己的子弟一同入学?这简直是有辱门风! 高景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补充道:“你们要记住,从你们学堂里走出去的,就算是平民学子,將来飞黄腾达了,也会念你们氏族一份香火情!这世上,有舍才有得!” 见眾人依旧犹豫不决,高景心中暗嘆一声,故作无奈地退了一步:“好吧,六四开,氏族子弟占六成,这总行了吧?” 在这个时代,知识被贵族阶层牢牢垄断,想要让他们主动將知识下放到庶民,其难度,不亚於让他们割捨自己的土地。 见还是无人开口,高景嘆了口气,作势道:“既然如此,那便选择第一个方案吧。你们建你们的氏族学堂,我建我的平民学堂……” “大良造且慢!” 终於有人忍不住开口打断,问道:“敢问大良造,这学堂的老师,从何而来?” 高景笑道:“若是第一个方案,老师自然由你们各自去请。” “那若是第二个方案呢?”那人追问道。 高景收起笑容,神情肃然:“若选第二条,诸子百家的老师,我亲自去为你们请来!” 又有人不甘心地问道:“那……大良造您,会亲自授课吗?” 高景愣了一下,隨即恍然,笑道:“我的志向,便有『为往圣继绝学』一说。届时,自然会抽空前去授课!” 这话一出,如同一剂强心针,打入了所有人的心中! 再也没有人犹豫,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喊道:“我等,选择第二条!” 高景笑了,他对著眾人长身一揖:“那便预祝各位,家族兴旺,长盛不衰!” “多谢大良造!” …… 离开房间,高景看到等候在门口的卫庄,笑道:“你来做什么?” 卫庄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道:“用一座学堂,便將內部所有的反对势力瓦解,还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你办事……郡守大人,好手段。” 高景诧异道:“心里还有气?这是在讥讽我,还是在夸我?” 卫庄道:“我只是不明白。你若是真心想让平民有上进之路,为何不直接选择第一个方案,自己建立一所平民学堂?如此一来,所有平民都会对你感恩戴德,你甚至可能因此成为天下人敬仰的圣人!” 高景嘆了口气,道:“卫庄,眼光要放长远些。维持一所平民学堂,需要巨大的开销。我任郡守,有无数办法赚钱来维持。但我只有一个人,精力有限。当天下一统之后,难道要让天下所有的郡守,都像我一样,去经商赚钱吗?” “他们没有这个能力,也不该把精力耗费於此。相反,由富庶的氏族出资开办族学,朝廷只需从旁监督,抓好氏族与平民的比例。这,才是一套可以复製,可以长久推行下去的制度!唯有如此,才能將知识的种子,真正地洒遍天下!” 卫庄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高景想的,比他远太多了。他担忧道:“平民与氏族子弟一同入学,恐怕会受人轻视,甚至欺辱……” 高景的目光变得深邃:“孟子云: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给了他们上进的可能,若是连这点委屈都承受不住,终究难成大器。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再说……”高景微微一笑,“氏族也不是傻子。当他们看到那些出身贫寒的学子,为了改变命运,所爆发出的坚韧与毅力后,他们自己,会做出抉择的!” “……『择决』,乃鬼谷纵横之道。”卫庄冷冷地道。 你一个儒家弟子,当著我这个鬼谷传人的面,说纵横之术? 高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乃儒家『权衡』之道!” 卫庄:“……儒家便是如此窃取他人学说的吗?” “这叫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高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卫庄一时无言以对,只能转移话题:“韩王的死……” 高景摆了摆手,道:“你觉得,现在还有人关心他的死因吗?剥掉了王位,他只是个普通人。这乱世,每天都在死人,谁会去关心一个死人的死因?放下吧,一切都过去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卫庄,径直向外走去。 “典庆!” “先生,我在!” “备车,我们去一趟魏国!” 第161章 大梁行 开局舌战群儒,我成了儒家小师叔 作者:佚名 第161章 大梁行 潁川郡的事务,高景已经布好了局,剩下的,便交给张良、卫庄等人去执行。他相信,以这几人的能力,足以应付。 而他自己,则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为未来的“百家学宫”,去请一位最重要的老师。 马车吱呀,驶出新郑。 这一次,高景没有带任何人,隨行的,只有典庆一人。 典庆赶著车,高景则坐在车厢內,捧著一卷竹简,细细研读。 “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典庆瓮声瓮气地问道。 高景放下竹简,掀开车帘,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色,道:“去魏国都城,大梁。” “去大梁做什么?” “请人。”高景的目光变得深邃,“去请一位能为我大秦,培养出无数治世能臣的老师。” 他看著典庆不解的模样,开始为他讲述此行的目的。 “儒家分八系,彼此理念多有不同。其中有一系,名为『子夏之儒』,与我师荀子这一脉,颇有渊源。” “这一系的儒者,不尚空谈,主张『经世济用』,也就是要与时俱进,为国家培养真正有用的人才。他们的思想非常驳杂,法家、名家、兵家……但凡是有用的学说,他们都会吸取融合,可以说是儒家之中,最务实的一派。” “子夏之儒,起始於子夏的弟子,魏人段干木。魏文侯时期,段干木便负责教导魏国的公室贵族,为当时的魏国称霸,培养了无数人才。可以说,魏国之所以能有百年霸业,子夏之儒,居功至伟。” 典庆闷声道:“听起来很厉害。可就算如此,也不值得先生您丟下潁川一堆事务,亲自冒险去魏国吧?” 高景笑道:“魏国紧邻我大秦,如今又有潁川郡在其侧,他们不敢对我动手的。至於寻常宵小,有大兄你在,我又有何惧?” “此行,我必须亲自去,原因有三。” “其一,子夏之儒中,有一套『君王用权之术』,主张君王要懂得权术,懂得从歷史中吸取教训。这与法家的『察势』、『用权』颇为相近。当年魏文侯担心这一系儒家培养的人才,最终不为魏国所用,所以严格限制他们招收平民弟子。” “如今魏国日薄西山,隨时都有倾覆之危。锦上添花,永远比不上雪中送炭。在这种时候,我亲自登门去请,才能显出我大秦的诚意。” “其二,子夏之儒立根於原魏国河西之地,故又称『河西之儒』。后来秦国收回河西,子夏之儒便一分为二,一部分入了秦,一部分迁至魏国。入秦的那一支,因秦国以法治国,早已失去了儒家本意,归於法家了。真正的传承,还在魏国!我要的,是这最正统的传承。” “至於第三点嘛……”高景神秘一笑,“此行,或许还能顺便解决掉一个未来的大麻烦。” …… 二人从潁川郡出发,一路北上,行了数日,便抵达了魏国的“母亲河”——睢水。 沿著睢水逆流而上,一座雄伟的巨城,便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那便是魏国的都城,大梁。 高景看著远处那巍峨的城墙,又看了看身旁奔流不息的睢水,忍不住嘆了口气。 “大兄,你久居魏国,觉得这大梁城,是否坚固?” 典庆毫不迟疑地道:“那是自然!大梁城墙高厚,歷代魏王都在不断加固,堪称列国第一坚城!” 高景指了指脚下的睢水,幽幽地道:“再坚固的城墙,若是以大水围灌,又能撑得了几时?” 典庆脸上的自豪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景的声音,带著一丝歷史的沧桑与嘲弄:“当年,智伯联合韩、魏两家,围攻赵襄子於晋阳。智伯便打算掘开晋水,水淹晋阳城。然而,他却忘了,魏家的封邑安邑,韩家的封邑平阳,旁边也各有一条大河。他能水淹晋阳,韩、魏两家焉能不担心自己日后也遭此厄运?” “这便导致了韩、魏两家临阵反水,与赵襄子联合,灭了不可一世的智伯,最终完成了三家分晋。” “谁能想到,多年之后,魏国竟会忘记这段刻骨铭心的歷史,將自己的都城,建立在这大河之畔……真是天道好轮迴啊!” 未来的歷史上,秦將王賁,正是掘开黄河与鸿沟之水,连灌大梁三个月,才使得这座坚城化作一片废墟。 这其中的因果循环,让高景都忍不住感嘆。 赵国如此,魏国亦是如此。 他负手而立,迎著河风,念出了一句流传后世的名言:“以铜为鑑,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鑑,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鑑,可以明得失。” 典庆虽然听得不是很懂,但依旧觉得很有道理,他想了想,道:“先生说的都对。” 高景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一抖韁绳,意气风发地道:“走,大兄,我们进城!” 自周室衰微、诸侯並起,真正称霸中原长达百年之久的,唯有晋、魏两国。 魏国,脱胎於晋国。在三家分晋之初,魏、赵、韩三国实力相当。但之后,魏国却能甩开赵、韩,率先变法图强,称霸中原,不得不说是时也,命也。 只可惜,霸业终有尽。如今的魏国,早已不復当年之勇,只剩下这座雄城,在风雨中飘摇。 第162章 段干儒系 开局舌战群儒,我成了儒家小师叔 作者:佚名 第162章 段干儒系 “三家分晋”,与其说是一次简单的瓜分,不如说是一场长达近五十年的晋国內乱。 起因,是当时晋国最强大的家族“智氏”之主智伯瑶,仗著家族势大,强行向魏、韩、赵三家索要土地。 魏、韩两家选择了屈服,唯独赵氏家主赵襄子头铁,寧死不从。 於是,智伯瑶便拉著魏、韩两家,组成联军,围攻赵氏最后的城池——晋阳。 然后,便是那场著名的“水淹晋阳”与“临阵倒戈”。韩、魏两家背刺了智伯,与赵襄子联手,反过来將智氏全族二百余口屠戮殆尽,瓜分了其所有领地。 当时的晋国君主晋出公大怒,欲向齐、鲁借兵討伐三家。结果,三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攻打晋王室,逼得晋出公出逃,最终客死他乡。 既然已经欺君犯上,三家便彻底撕破了脸皮,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终於將晋国其余所有的士卿家族全部击败,彻底瓜分了这头昔日的雄狮。 周天子迫於三家强大的实力,也只能捏著鼻子承认了他们的诸侯地位。 在此期间,赵国发生內乱,实力大损。而韩国,则因为地理位置太靠近西边的秦国,常年充当著抵御秦国东出的“肉盾”,在秦献公、秦孝公两代雄主的轮番打击下,国力日渐衰弱,最终沦为“弱韩”,乃至今日亡国。 …… 当然,除了韩、赵两国自身的问题外,魏国之所以能在当时脱颖而出,称霸中原,最主要的,还是靠著魏文侯魏斯,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 他重用李悝变法,重用吴起练兵,重用西门豹治水,更重用子夏、段干木等人兴办教育,培养人才,这才开创了魏国百年的霸业。 可惜,魏国后来的君主,仗著国力强盛,四处树敌,最终在桂陵、马陵两场大战中,被齐国打断了脊梁骨,彻底失去了霸主之位。 更可悲的是,魏国培养出的无数顶级人才,如商鞅、张仪、吴起、孙臏……最终都流失到了他国,反而成了魏国自己的掘墓人。 高景带著无限的感慨,与典庆一同,驾著那辆看似普通的小马车,驶入了这座曾经辉煌,如今却暮气沉沉的都城——大梁。 典庆对大梁城极为熟悉,轻车熟路地便带著高景,来到了一处占地颇广的府邸门前。 门楣之上,悬著一块古朴的牌匾,上书两个篆字:段干。 段干氏,便是子夏之儒在魏国一脉的传承者。 高景在脑中飞速回忆著关於段干氏的资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上次魏太子假前来观礼时,高景还曾装作不经意地向他打听过段干氏的情况,並说出了“日后定当登门拜访”之类的客套话。 也不知那位太子,有没有將自己的“客套话”转达给这一代的段干氏族长,段干谷。 典庆上前敲门。 “咚、咚、咚。” 厚重的府门打开一条缝,一个家丁探出头来。当他看到典庆那如山岳般的身形时,嚇得“妈呀”一声,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 “有……有歹人!” 府內顿时一阵鸡飞狗跳,数名手持兵刃的卫士冲了出来,將典庆团团围住,如临大敌。 典庆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只得瓮声瓮气地道:“劳烦通报一声,秦国大良造,潁川郡守,儒家高景,前来拜访。” 那几名卫士显然也非寻常护院,他们听出了典庆声音里的沉稳,又见他並未有恶意,便將信將疑地看向他身后的马车。 高景掀开车帘,对著眾人温和一笑,行了一个標准的儒家之礼。 他心中却在嘀咕:这名头还是不够响亮,说出来气势不足啊…… 几名卫士见高景气质儒雅不凡,气度雍容,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他们大致从典庆的身材,猜出了这位便是传说中能生撕虎豹的“披甲门主”,不敢怠慢,连忙收起兵器,为首一人拱手道:“原来是高先生当面,只是此事我等不敢自专,还请先生稍待,容我等进去稟告一声。” “自然。”高景頷首。 t 典庆退了回来,低声问道:“先生,他们会见你吗?” 高景苦笑道:“从『儒家高景』这个身份来说,他们大概率不会见我。但从『秦国大良造』这个身份来说,他们又不得不见……所以,我也吃不准。” 典庆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难得见先生也有不確定的时候。” 高景无奈道:“世间万物,唯有人心,最是难测啊!” 没等多久,便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著儒衫,步履匆匆地从府內走出。他一眼便锁定了马车旁的高景,快步上前,长揖及地,恭声道:“在下段干崇,不知大良造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赎罪!” 大良造…… 高景心中瞭然。看来,对方只认他秦国官身,不认他儒家弟子的身份。 这子夏之儒,与当今儒家主流的关係,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 有意思。 第163章 段干府的博弈 开局舌战群儒,我成了儒家小师叔 作者:佚名 第163章 段干府的博弈 高景上前一步,从容回礼:“在下高景,曾委託魏太子假转达拜访之请,不知府上可曾收到?” 年轻人名叫段干英,是段干谷的长子。他显然没想到高景会如此直接,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干声道:“这是自然……家父已在堂中等候,大良造请。” 他依旧坚持用“大良造”这个官方称谓,刻意拉开距离。 高景心中瞭然,脸上却笑容更盛,他上前一步,亲热地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直接无视了对方的官方辞令:“不知英兄与段干谷大夫之间?” “正是家父。”段干英下意识地答道。 “哎呀!”高景一拍大腿,热情得让段干英有些不知所措,“我与英兄一见如故,你我皆是儒家弟子,何必如此生分,不如以兄弟相称!愚弟高景,见过英兄!” 说罢,他也不等段干英反应,便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段干英彻底懵了。 躲?这礼已经行完了,躲不开了。受?对方可是秦国大良造,权倾朝野,自己一个白身,如何受得起? 他堂堂段干氏的公子,何曾见过这等自来熟的阵仗?这闻名天下的秦国权臣,就是这么一副做派么?说好的君子端方,高山仰止呢? 还有,谁跟你疏远了?明明是你们儒家其他七系,抱团排挤我们子夏之儒,如今倒打一耙,还说我生分? 高景行完礼,更是亲热无比地挽起段干英的胳膊,笑道:“英兄,快,速速领愚弟去拜见叔父大人,可不能让长辈久等了!” “叔父”二字一出,段干英的脸都绿了。 这高景,竟是连消带打,三言两语间,便將两人的关係从疏远的官场同僚,硬生生拉到了亲密的师门子侄辈上。 他被高景半拖半拽地拉著进了府,彻底反客为主。段干府邸极大,雕樑画栋,迴廊曲折,显然家底殷实。说起来,子夏之儒之所以被其他儒家派系看不起,除了“折腰於君令”,向君王妥协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他们不避讳从商。 段干木在拜师子夏前,家族便是经营牲畜的大商贾。这份传统传承数代,从未丟弃。即便后世子夏之儒一度成为儒家主流,名义上虽也高喊“重农抑商”,但背地里,各个大家族依旧是商行遍地。 高景被段干英拉著,在府里绕了半天,才来到內院北屋的堂屋。 “家父正在屋內等候……”段干英已经放弃了挣扎,有气无力地伸手示请。 “多谢英兄。”高景谢过,迈步而入。 堂內,一名年近半百,面容儒雅的老者正端坐案后。见高景进来,他竟是主动起身相迎,口中笑道:“大良造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段干大夫!”高景一边行礼,一边心里犯嘀咕。 这父子俩的做派,当真矛盾。儿子死守著“大良造”的称呼不放,老子却主动起身相迎。要知道,高景並非以使臣身份前来,在这魏国地界,段干谷作为魏国大夫,又是长辈,完全不必如此。 段干谷似乎猜到了高景在想什么,笑著解释道:“老夫起身,是敬佩大良造在韩国的所作所为,与身份无关,大良造不必多心。” 高景微微眯眼,突然笑了,顺著杆子就往上爬:“原来如此,多谢叔父,侄儿险些多心了。” “叔父?”段干谷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后槽牙有点疼。 高景一脸理所当然地笑道:“我与英兄一见如故,早已撇开身份,以兄弟相称。您是英兄的父亲,我自然该称您一声叔父了。” 段干谷:“……” 他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深吸一口气,只能强行转移话题:“贤……贤侄,快快请坐。” “多谢叔父。” 双方隔案坐下,开始閒谈,继而论学。 一番交流下来,高景发现,这子夏之儒確实有其独到之处。他们虽尊荀子“学以致用”的理念,骨子里却又推崇孟子的“民贵君轻”。这种矛盾的心態,恰恰反映了后世大多数儒者的困境:身在庙堂,不得不顺从王令,內心深处却又嚮往著那份“捨生取义”的风骨。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才愈发推崇。 而段干谷也惊骇地发现,眼前这个少年的学问,竟是渊深如海! 高景的学说,看似驳杂,什么有用学什么,与子夏之儒的“经世致用”颇为相似。但他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他能將百家之长,完美地融入到自身的思想体系之中,而其核心,却始终是儒家的“仁义”! 孔子的仁,孟子的义,荀子的礼! 若无核心思想,学得再杂,也不过是“杂家”。可高景偏偏有,这就使得他无论学贯百家,其根本,依旧是“儒”! 难怪儒家內部有传言,高景已然自成一系!这,不正是子夏之儒苦苦追求,却始终无法达到的境界吗? 渐渐地,这场交流,变成了高景一人的讲堂。 他绝口不提邀请入潁川之事,只当是晚辈登门,向前辈討教学问,毫无保留地將自己对百家之学的感悟与施政心得,一一道来。 直到夜色深沉,这场论道才暂告一段落。 段干谷意犹未尽,盛情邀请高景在府中住下,高景欣然应允。 等段干英引著高景去客房安顿时,段干谷在堂中沉思许久,才苦笑著走入里间。 里间,同样有一位老者跪坐著,正奋笔疾书,赫然是在记录方才高景的言论。 t 见段干谷进来,那老者忍不住抬头赞道:“儒家高景,名不虚传!其学问之广博,思想之深邃,当真令人嘆为观止!儒家,至此又开一新系矣!” 段干谷却苦著脸,道:“老公羊,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猜测高景的来意么?” 老公羊一愣,道:“自然记得。不就是想邀请我段干氏入潁川,为他的百家学宫撑起儒家门面么?” “那他为何,从头到尾,绝口不提此事?” 老公羊手中的笔瞬间停住,他猛地回过神来,傻眼了。 段干谷长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我们自以为胜券在握,待价而沽,却不想,从他踏入府门的那一刻起,便已看穿了我们的所有心思!他今日这一番论道,名为请教,实为展示!他是在告诉我们,他潁川学宫,有他高景一人,便足以撑起儒家之大旗!他来,是给足了我们面子,我们若是不去……” 老公羊喃喃道:“我们若是不去,便是自绝於天下儒家,自绝於未来的大势!” “是啊……”段干谷无力地坐倒在地,“他根本无需开口邀请,反倒是我们,要自己求上门去了……只是我实在不知,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 这场博弈,他们输得一败涂地。 第164章 《春秋》之约 开局舌战群儒,我成了儒家小师叔 作者:佚名 第164章 《春秋》之约 接下来的两日,高景果然如段干谷所料,依旧绝口不提邀请之事。他每日只是恭恭敬敬地前来请教、论道,然后便返回客房,闭门不出。 这份从容与淡定,彻底打乱了段干谷的阵脚。 他急了。 迁族,乃是生死存亡之大事,拖延一日,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一旦让多疑的魏王察觉到段干氏有离心之意,等待他们的,必然是灭顶之灾。 於是,在第三日的席间,段干谷终於坐不住了,他请来了一位真正的“外援”。 “贤侄,这位是公羊寅先生,乃是公羊高之后。”段干谷介绍道。 高景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脱口而出:“可是当年孔子著《春秋》,晚年將此书传於弟子子夏。子夏出仕魏国,又恐《春秋》微言大义失传,遂將此书传於弟子公羊高……莫非,便是这位公羊先生?” 公羊寅是个精神矍鑠的小老头,他看著高景,眼中满是敬佩:“正是先祖!大良造博学强记,连这等秘辛都知道,老夫佩服!” 废话!高景心中暗道。 这个时代的《春秋》,乃是儒家真正的屠龙之术,是教导君王如何“得国”、“治国”、“平天下”的帝王之学,被各国王室视为禁臠,绝不外传。就连小圣贤庄,都没有收藏。 若非自己的无字书中便有《春秋》全篇,怕是此刻真的要当场失態了。 不过,高景也知道,自己脑中的《春秋》,是后世流传的版本,只有一万六千余字。而真正的全篇,据传足有一万八千多字,其中刪减的部分,才是真正的精华所在。 如果能一览全篇…… 似乎是看透了高景的想法,公羊寅微微一笑,拋出了一个让高景无法拒绝的诱饵:“老夫不才,已將先祖所传之《春秋》全篇默写成书,名为《春秋公羊传》。不知郡守大人,可有兴趣一观?” 郡守? 高景忍不住眉头一挑,称呼变了。 从“大良造”变成了“郡守”,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再配上这不传之秘《春秋》作为敲门砖…… 看来,段干氏是真的急了,这是在委婉地求饶,也是在递上投名状了。 高景心中瞭然,也不再拿捏。他缓缓站起身,整理衣冠,对著段干谷与公羊寅,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朗声道:“潁川郡守高景,诚邀段干氏、公羊氏,入我潁川,共建百家学宫,为往圣继绝学!” 段干谷与公羊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喜色。 段干谷连忙回礼,正色道:“段干氏,多谢郡守所邀!三月之內,必全族迁至潁川!” 公羊寅亦是长揖及地:“公羊氏,多谢郡守!三月之內,必至!” 高景点点头,道:“那高某此行便算功德圆满。这几日多有打搅,潁川郡尚有诸多要务,高某今日便告辞了。” …… 带著典庆,以及一整车沉甸甸的竹简,高景施施然地离开了大梁城。 走得乾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直到马车驶出城门,典庆还有些迷惑不解:“先生,这到底是谁占据了主动?” 高景爱不释手地摩挲著手中的《春秋公羊传》竹简,笑道:“算是扯平了吧。他们明显是有所求,但却难以启齿,必定是不情之请。所以我才拖著不开口,就是想看看他们的底牌。” “结果,公羊寅竟捨得拿出《春秋》来换取这个机会。这份大礼,实在太重了。” 典庆奇怪道:“先生还不知道他们求什么?” “不知道。”高景摇了摇头,“不过想来,无非是想在未来的百家学宫中,爭一爭儒家正统的名分。这会让我有些为难,毕竟我师承荀子一脉。但为了这《春秋》全篇,为难也就为难了。” 他拍了拍车厢里的竹简,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回头把这《春秋》誊抄一遍,送去给师兄,师兄他老人家肯定会乐疯了!要知道,他老人家对这篇微言大义的孤本,可是念念不忘了大半辈子!” “还有张开地、张良那爷孙三代,以及儒家其他各系……衝著这《春秋》,他们还不得豁出命来,为我潁川郡的学宫发光发热?这笔买卖,值!” …… 高景与典庆返回潁川郡时,正值各国探子大量涌入之际。韩国灭亡的消息,终於如一场风暴,席捲了整个中原。 五国君王听到这个消息,先是茫然,再是呆滯,最后是不敢置信,拼了命地派出探子,想要弄清楚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卫庄第一时间找上门来,神情冷峻:“这些探子,如何处理?要抓吗?” 高景想了想,道:“不必。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犯法,便由他们去。正好,让他们將潁川郡如今的富庶安稳传扬出去,也让天下人都看看,跟著我高景,跟著大秦,究竟能过上什么样的好日子。” 卫庄似乎鬆了口气。蜂拥而至的各国探子,显然给了缉捕司巨大的压力。 临走前,卫庄迟疑了一下,还是道:“秦国的宗室,快到了。” 高景看了他一眼,笑道:“放心,军政分离。他们来了,只会入军伍,潁川的政务,他们插不上手。” 卫庄点点头,转身离去。 高景隨即又遣人將张良唤来。 张良来时,高景正跪坐在案前,一丝不苟地抄录著《春秋》。 “参见郡守。”张良如今对高景已是心悦诚服,执礼甚恭。 高景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子房如今也开始修身养性了?” 张良靦腆一笑:“听司寇说,郡守曾花了三年磨礪身心,方有今日之成就。良,有心效仿。” “这东西没什么好学的。”高景隨口道,“诚意正心,皆是自己的事,外人帮不上忙。只要能做到不自欺,便足够了。对了,找你来,是为募兵之事。以潁川如今的税入,能养得起多少兵马?” 张良思索片刻,道:“若在不影响民生的前提下,养兵十万,亦非难事。” “十万……”高景沉吟了一下,摇头道,“太多了。兵贵精,不贵多。你即刻颁布募兵令,限制年龄在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家中独子及无后者,一概不收。” “此军,只为征战而生,不事农桑。每月皆有餉钱,具体数目,你看著擬定。第一批,数量控制在三万到五万之间。” 张良一愣:“郡守,这……限制未免也太多了些。” 高景一边抄写竹简,一边道:“无妨。你再把消息放出去,就说这支军队,由我亲自训练!” “喏!”张良眼前一亮,再无半分疑虑,躬身领命。 第165章 新军之魂 张良领命而去,高景又唤来了韩国边军的实际掌控者,章邯。 “参见郡守。” 高景头也不抬,问道:“边军如今还剩多少人?” 章邯不假思索地答道:“回郡守,自您上次下令放归一部分老弱后,如今尚有五万七千余人。” 高景想了想,道:“你去告诉他们,潁川郡要招募一批专职战斗的军队,待遇从优。愿意参加的留下,不愿意的,等新军组建完毕,便可领了路费,自行回家。” “喏!”章邯领命,脸上却露出一丝迟疑。 高景见状,笑了笑,道:“放心,这支军队,未来会交由你来指挥……对了,新郑的禁卫军,也是一样。” “喏!多谢郡守!”章邯大喜过望,再无疑虑,抱拳离去。 …… 郡守募兵的消息,如同一阵春风,迅速传遍了整个潁川郡。 听闻参军全凭自愿,而且家有独子或无后者还不收,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普通百姓,无不额手称庆,大大地鬆了口气。 但紧接著,当他们听说这支新军不仅每月都有丰厚的餉钱可拿,更是由那位神仙般的郡守大人亲自训练时,所有人都开始犹豫了。 一边是安逸稳定的生活,一边是追隨那位带给他们希望的恩人建功立业……这选择,著实让人纠结。 普通百姓还在犹豫,各地的氏族豪强却早已闻风而动。 高景亲自训练的军队! 仅仅这一个名头,便足以让所有人心动不已! 那可是能將一群面黄肌瘦的难民,在短短月余之內,便训练成能以五百之眾,大破三千山越精锐的神仙练兵之法!谁不垂涎? 一时间,还不等募兵令正式下达到各地,便已有无数氏族子弟收拾行囊,摩拳擦掌地涌向新郑,唯恐去得晚了,错失良机。 …… 紫兰轩內,高景正在招待远道而来的秦国宗亲们。 这些在咸阳被压制了太久的贏氏子弟,此刻一个个都憋著一口气,恨不得立刻就能大展拳脚。哪怕是在宴席之上,依旧不断有人向高景询问未来的安排。 见状,高景也不再遮掩,他放下酒杯,环视眾人,朗声道:“诸位,我高景也算是半个宗亲,今日便与诸位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在我看来,当什么官,当多大的官,都是虚的!唯有这手中的刀剑,才是实的!哪怕是布衣之身,若手握百万雄兵,天下诸侯,谁敢小覷?更何况,我大秦以军功立国,从战场上捞取功劳,才是最快、最直接的晋身之阶。大王已有令,让我在潁川招募新军……我打算,將诸位宗亲,尽数安排到这支新军之中,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宗亲们面面相覷,最后,一位年长的宗亲起身道:“来之前,渭阳君早已吩咐过,我等此行,一切皆听大良造安排!” “对!我等都听大良造的!” “若无大良造,我等宗亲还不知要被那帮楚系外戚压制到何时!” “大良造放心!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等便是万死,亦不推辞!” “……” 见眾人慷慨激昂,高景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眾人安静。 “有诸位此言,我也就放心了。”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起来,“若论当世精兵,莫过於魏之武卒,秦之锐士,齐之技击!” “魏武卒为何而强?强在待遇!吴起当年创建武卒,赐田百亩,免全户徭役税赋,战时另有重赏。这意味著,只要成为武卒,便能一步登天,成为地主。如此重赏之下,谁不愿用命?” “秦锐士为何而强?强在军法!商君之法,严苛酷烈。上了战场,退缩者死,家人连坐;立功者,却可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齐技击为何而强?强在技巧!齐国本就游侠之风盛行,技击之士多为江湖高手,单体战力极强,辅以重金与严苛训练,便成了一支无坚不摧的利刃。” “我欲组建的这支潁川军,不仅要取此三家之长,更要铸就一支独一无二的军魂!” “军魂?”眾人不解。 高景站起身,踱步於席间,声音中带著一股振奋人心的力量:“列国兵士,浑浑噩噩,皆不知为何而战。他们茫然地走上战场,又茫然地丟掉性命,毫无意义地在世间走这一遭。” “但我的军队,不能如此!我要让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为何要参军,为何而战斗!他们不是为了將领的军功,不是为了君王的野心,更不是为了那虚无縹緲的荣耀!” “他们战斗,是为了守护身后的父母妻儿,是为了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是为了让自己的子孙后代,再也不用遭受战乱之苦!” “他们,是为自己而战!为万世开太平而战!这,便是我要为这支军队,铸就的军魂!”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宗亲是热血沸腾,心神激盪,只恨不得现在就奔赴沙场,为这宏伟的理想,拋洒一腔热血。 高景看著他们激动的模样,也不想浇灭他们的热情,当即下令:“宴席之后,诸位便即刻出发,前往潁川各地,开始募兵!” 他將早已擬定好的募兵限制与要求,一一告知眾人。 “除了年龄、家庭、身体素质的限制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高景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无比严肃地叮嘱道,“你们,是我任命的百夫长。但这个『百夫长』,只是暂时的!在未来的训练中,所有职位,能者上,庸者下!你们若是输给了自己招来的兵,那就自己把位置让出来!我贏氏宗亲,没有孬种!” 第166章 立信第一 贏冶便是被派往下属南郡阳地的宗亲之一。 当他按照高景的吩咐,在阳地最繁华的集市口掛起募兵的牌子时,那蜂拥而来的人群,险些將他当场淹没。 秦国本就是耕战之国,民风彪悍。但即便是当初在咸阳募兵,也从未见过这等阵仗。那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上,没有畏惧,没有麻木,有的只是激动与热切,仿佛参军不是去卖命,而是去赶一场天大的喜宴。 若非有早已得到消息的缉捕司吏员前来协助维持秩序,贏冶毫不怀疑,自己会被这群热情过头的百姓给活活挤死。 阳地缉捕司的捕长名叫“焦”,是个身材精瘦,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他抱著臂,斜靠在一旁的石狮子上,看著被人群挤得狼狈不堪的贏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阴阳怪气地道:“哎呀,这位大人,您怎么了?可是被我潁川百姓的热情嚇著了?” 这充满挑衅的关怀,差点让贏冶当场暴走。 但他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怒火。他想起了高景临行前的叮嘱:潁川百姓对秦人素无好感,你们此行,不仅是募兵,更是去贏得民心。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想要让他们接受你,唯有行动! 贏冶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对著鼎沸的人群,连喝三声: “所有人!安静!安静!安静!” 他的声音本就洪亮,此刻更是如同炸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贏冶昂首挺胸,朗声道:“家有妻儿者,不收!家中独子者,不收!家有妻而未得子嗣者,不收!” 连续三个斩钉截铁的“不收”,让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陷入了死寂,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规矩给听傻了。 那捕长焦脸上的轻蔑也缓缓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只一听,便知这“三不收”的仁厚之令,必然是出自那位郡守大人之口。 贏冶扫视眾人,继续喊道:“余下符合条件者,绕城跑一圈!不计快慢,只取前一百名!” 喊完,他不再多言,当著所有人的面,直接脱去身上那件象徵著宗亲身份的华服,露出一身干练的劲装,隨即一马当先,带头奔跑起来。 人群在短暂的错愕后,终於有人反应过来。 t “还等什么?追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无数青壮年如同开闸的猛虎,脱离人群,朝著贏冶的背影奋起直追。 捕长焦看著一马当先的贏冶,眼中的轻蔑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由衷的敬佩。他忍不住低声赞道:“倒是个有血性的汉子。” 旁边一名缉捕司的吏员挠了挠头,道:“头儿,这秦国宗亲,跟咱们想像的不太一样啊。” “能不一样么?这定是郡守大人亲自教导出来的!” “但能知行合一,不畏人言,也算他的本事!”捕长焦说罢,对属下吩咐道,“行了,都別看著了。留下一队维持秩序,其余人沿路跟上,莫要让人跑伤了!” “喏!” …… 若是放在以前,韩国百姓普遍食不果腹,面有菜色,別说绕城一圈,便是半圈也跑不下来。 但如今,在高景的治理下,家家有余粮,顿顿有饱饭,百姓们的身体素质早已今非昔比。 t 贏冶虽是第一个出发,但毕竟养尊处优惯了,体力渐渐不支。等跑完一圈,抵达终点时,他已是气喘如牛,落到了十名开外。 率先抵达的十余人虽然也累得够呛,却依旧昂首挺胸,用一种带著审视与挑战的目光看著他。 贏冶撑著膝盖,艰难地站直身子,对著那十几人,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贏得了所有人的好感。那几人脸上的挑战之色淡去,高看了他一眼。 后续,陆续有人抵达终点,不少人直接累瘫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贏冶喘著粗气,对眾人招手道:“都……都別躺著,起来……慢慢走几步……” 有了一同奔跑的经歷,眾人对他的话也信服了几分,一个个挣扎著爬了起来。 等第一百人越过终点线,贏冶立刻叫停。 t 他歇得也差不多了,將入选的一百人聚集起来,也不驱散围观的百姓,直接道:“我叫贏冶,从今日起,暂时是你们的百夫长!” 除了那十几个跑在他前面的,面露不服外,其余人都默认了。 贏冶看了那十几人一眼,坦然道:“我今日未能跑得第一,只是因我身负募兵之责,还要带你们前往大营,故而只是『暂时』为百夫长。” “等我们到了大营,会接受郡守大人的亲自训练!一个月后,我贏冶,必定会成为第一!让我这个百夫长,名副其实!” “那若是我等拿了第一呢?”立刻有人不服气地问道。 贏冶毫不迟疑地道:“那你,便是百夫长!” “此话当真?”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郡守大人亲口所言!”贏冶抬著头,眼中燃起熊熊的战意,“但这个第一,非我莫属!” “哈哈,好!一个月后,咱们校场上见分晓!” “那是自然!只希望到时候,你可別被淘汰了!” 贏冶点头,转身对一旁始终看著的捕长焦,恭敬地行了一礼:“有劳捕长了。” 捕长焦回了一礼,朝身后招了招手,立刻有吏员抬了一口沉重的大箱子过来。箱盖打开,里面满满的全是崭新的铜钱——秦半两。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t 贏冶在箱子旁的案几后坐下,朗声道:“接下来,入选者依次上前,登记姓名,领取你们第一个月的餉钱!然后各自回家安顿,明日一早,在此集合!” 眾人彻底傻眼了,有人脱口问道:“餉钱?现在就给?” “郡守大人有言:人无信不立,军无信则散!说给餉钱,就给餉钱!”贏冶大声道,“要的,便过来登记领钱!” 眾人迟疑著。第一个抵达终点的壮汉,名叫“牟”,他尝试著走到案前,不確定地问道:“真给?” “叫什么?”贏冶懒得回答,直接问道。 “牟……” 贏冶在竹简上写下名字,从箱子里数出十二枚秦半两,递了过去。 牟犹豫著不敢伸手。 贏冶眼皮一抬,道:“怎么?嫌少?这只是开始!若是一个月的训练你没被淘汰,餉钱还会再加!” “不……是太多了……”牟接过那沉甸甸的铜钱,反覆摩挲著,低声道,“你就不怕我拿了钱,明日不来了?” 贏冶冷笑一声:“那你也只配值这十二钱了!” 牟闻言,身躯一震,他死死握住手中的铜钱,对著贏冶郑重道:“明日一早,牟,定会来此!” 他顿了顿,眼中战意盎然:“百夫长之位,我也志在必得!” 贏冶笑道:“今日你小胜一局,但一个月后,我必会亲自贏回来!现在,先回去安顿家人吧……下一个!” 牟深深地看了贏冶一眼,转身离开,口中隱约自语道:“这秦人……倒也不似想像中那般可恶。” …… 五十多名宗亲,陆续带著招募来的新兵返回新郑大营。有的带回了九十九人,有的则满额带回了一百人。 中军大帐內,带一百人回来的宗亲,一个个面红耳赤,连头都抬不起来。 高景看著他们,笑道:“五千二百三十七人,这只是第一波。接下来的训练,会淘汰掉一批,届时再进行第二次募兵。”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看著那些垂头丧气的宗亲,玩味地道,“到那时,你们要是还跑不过自己招来的兵……想来,也没脸再回来了吧?” 第167章 军魂初铸 五千余名新兵,稀稀拉拉地聚集在大营广场上,彼此小声地交流著,脸上写满了新奇与兴奋。 “嘿,你也是十二钱?” “我听说了,一个月后要是没被淘汰,餉钱还会再加呢!” “郡守大人果然仁义有信,说发餉钱,当场就发,一点不含糊!” “郡守大人自然是好的,只是那些秦国宗亲……哼,连我都跑不过,还当什么百夫长!看一个月后,老子就取而代之!” “快看,郡守大人出来了!” “真的是郡守大人!天吶,比传说中还要年轻俊朗!” “当初郡守大人任我韩国右相时,才不过十三岁呢。那才叫一个厉害……” “……” 高景缓步走上点將台,在他身后,五十多名贏氏宗亲一字排开,神情肃穆。 他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默默地注视著台下每一个人。 渐渐地,广场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小,气氛开始变得凝重。新兵们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威压,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最终,整个大营变得落针可闻。 又过了许久,高景才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五千二百三十七人,太多了。一个月后,我要淘汰掉一半!” 淘汰一半?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不少人眼中露出惊慌之色,却依旧没人敢开口说话。 高景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我叫高景,是潁川郡的郡守,也是秦国的大良造。你们中,有人认识我,有人不认识,不过都无所谓。在未来一个月里,我会让你们,好好地,深刻地,认识我!” “你们,是潁川军的第一批士兵。作为郡守,按理说,我该给你们一份见面礼。送什么好呢?嗯……” 高景故作沉思。 台下的士兵们顿时面露喜色,这兵当得也太值了!先给餉钱,又送见面礼,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有了!”高景一拍手,笑道,“这样吧,每个人,保持站立姿势一个时辰。这,便算是我送你们的见面礼了!” 士兵们:“……” 高景回头,对身后的宗亲道:“你们,也陪他们一起站。” “喏!”宗亲们齐声抱拳,隨即一个个走下高台,回到各自的队伍之中。 高景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突然嘆了口气,道:“新將掌兵,按惯例,总要先杀几个人立威。我不喜杀人,但本想著,第一天怎么也得淘汰百十来號人,给你们提个醒。结果……” “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一番话,说得所有人心惊肉跳。不杀人固然是好,可若是第一天就被淘汰回家,那也太丟人了! “行了,既然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那我原本的打算也就落空了。”高景开始在队列前踱步,“趁这个机会,我讲一讲我潁川军的规矩。” “第一条,没有上官的命令,不许说话!这一点,你们做得很好。” “想说话,要先大声喊『报』!得到允许,方可开口!” “第二条,绝对服从!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不许有疑问,不许有意见,更不许反驳!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五千余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很好。”高景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默默地盯著所有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开始有人站不住,身体不自觉地有了细微的动作。但还是没人敢抱怨一声,生怕被当场淘汰。 就在此时,一阵浓郁的肉香,伴隨著“咕嚕咕嚕”的响声,从营地外传来。 几辆大车,拖著几个硕大的木桶,缓缓驶入大营。那霸道的香味,瞬间钻入每个人的鼻孔。 是肉!燉得烂熟的肉香! 几乎所有人的肚子,都在瞬间不爭气地叫了起来。他们不自觉地吞咽著口水,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几个木桶,隨著大车的移动而移动。 “还没到用餐的时候,东张西望,成何体统?!” 高景突然一声厉喝,嚇得眾人连忙收回目光,“正好,我给你们讲讲,什么叫军姿!抬头!挺胸!收腹!双眼目视前方!” …… “没想到,师叔也有如此严厉的一面。” 伙房外,韩非穿著一身僕役的衣服,正推著一辆运送食材的小车,他一边讚嘆,一边扭头对身旁同样打扮的卫庄和张良道:“我以为,就我一个人对师叔的练兵之法感兴趣,没想到……” 卫庄冷著一张脸,推著车,冷声道:“缉捕司已抓了三十多个试图靠近兵营的探子。我只是怀疑,有探子混了进来!” 张良扶著车上的木桶,苦笑道:“良,只是过来看看,究竟是何等的兵士,需要如此丰盛的伙食。” 韩非撇嘴:“得,原来我们三个,只有我是光明正大来偷学的!” 张良有些羞愧地別过头。卫庄则毫无表情,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始终没有从那些站得笔直的士兵身上挪开。 “就这么站著?”韩非好奇道,“有什么用吗?” 卫庄冷冷道:“这是在磨练他们的意志!” “怎么说?” “你没练过武,不会明白。”卫庄解释道,“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不动,不仅是对肉体的考验,更是对意志力的磨练!普通人面对一把出鞘的剑,便会心生畏惧。而意志力足够强大的士兵,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亦不会动摇分毫!” 张良若有所思:“难怪,当初能以五百之眾,大破三千山越……若是五百普通人,怕是未战便已一鬨而散了。” 韩非长嘆一声,道:“若是当初父王……”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苦笑著摇了摇头。 卫庄冷笑道:“若是当初韩王能有秦王一半的决断与气魄,接受师叔的谋划,或许韩国真能崛起……可惜,他没有。” 韩非无奈道:“六国君王,又有几人能有秦王那般的胸襟气度?” 张良道:“多说无益。如今,我等便跟著郡守,亲眼看一看那华夏一统的盛世之景吧。” 第168章 墨玉麒麟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站立,但对於这些刚刚放下锄头、拿起兵戈的农家汉子而言,却不啻於一种酷刑。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还没过半个时辰,便陆陆续续有人坚持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高景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只是冷漠地看著,任由那些晕倒的士兵躺在冰冷的地上。这个时代,人命如草芥,没有那么多矫情。想要成为他手中的利刃,这,仅仅是开始。 等一个时辰的“见面礼”结束,广场上还站著的人,已不足半数。他们一个个衣衫尽湿,汗如雨下,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全靠著一股不服输的意志力在硬撑。 高景看了看天边的日晷,时间分毫不差。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温和:“时间到。可以活动一下身体,將晕倒的同袍带去营帐,那里已经为你们准备了加了盐的温水,可以饮用。” “记住,当鼓声响起的时候,所有人,无论在做什么,都要在最短的时间內出来集合!” “解散!” 命令下达,高景直接转身离去,身后传来一连串如释重负的粗重喘息声。士兵们如蒙大赦,有的直接瘫软在地,有的则互相搀扶著,去照顾那些晕倒的同袍。 …… 伙房门口,高景掀开帘帐,看著里面那三个穿著僕役衣服,却气质各异的身影,忍不住笑出了声:“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们三个!” 张良的脸皮最薄,顿时羞愧地低下头。韩非则一副“我就是来看热闹”的无赖模样,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只有卫庄,依旧冷著一张脸,仿佛谁都欠他钱。 “既然这么想看,那就別走了,都留下来帮我点忙。”高景对著三人招了招手。 三人面面相覷。 韩非第一个苦下脸来,哀嚎道:“我就知道!师叔这扒皮的性子,几时能改?果然,又被拉来干活了。” 卫庄冷哼一声,言简意賅:“他,擅长这个。” 张良最是无奈,嘆了口气:“是我们自己送上门的。” 嘴上虽然抱怨著,但三人的身体却很诚实,老老实实地跟了过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观摩高景练兵之法的机会,他们又岂会错过? 中军主帐內,高景指著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毫不客气地开始分派任务。 “子房,这里是所有士兵的名册,你帮我归纳整理一下,籍贯、年龄、特长,都要一一记录在册。” “韩非,你是法家集大成者,帮我编一套潁川军专属的军法,还有军功统计之法。记住,要简单明了,赏罚分明!” “卫庄,你曾执掌韩国禁卫军,营地的巡逻布防与安全,就全权交给你了。” “对了,半刻钟后记得敲响集结鼓,等人集结后,保持刚才的站立姿势两刻钟,然后开饭。” “还有,桌上有我编写的新军编制之法,你们先看看,等会教会那些百夫长,让他们再往下教。” “子房,我让你准备的军备,回头记得派人运过来。” “卫庄,我画了一份图纸,是用来锻炼体能的器械,你带人去弄一下。” “韩非,军队的赏罚记录,也交给你了。” “嗯,暂时就这些……我想想还有没有什么漏的。” 一堆任务如同暴雨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三人晕头转向。 韩非终於忍不住抱怨道:“师叔!事情都丟给我们了,那你干嘛去?” 高景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理所当然地道:“刚才站得有点累,我先去休息一下。” 说著,他不再理会三人那呆滯的表情,径直走到帐內那张简陋的行军床边,一头栽了上去,竟是真的睡了过去。 韩非:“……” 张良:“……” 卫庄:“……” …… 有了三个顶级“苦力”的加入,新军的训练也渐渐步入了正轨。 高景虽然嘴上说著要淘汰一半人,但实际上,半个月的残酷训练下来,竟一人都未曾被淘汰。那些在训练中表现稍差的,被他分流到了后勤、伙夫、輜重等队伍。 当然,这並非是淘汰,而是一种更合理的分工。就算是后勤队伍,每日的训练量也丝毫不见轻鬆,而且只要表现优异,隨时都有可能回到主力作战队伍。 正常来说,这个时代的军队,都有大量的“编外人员”,也就是所谓的杂兵、民夫。千人规模的军队,往往需要近千名编外人员负责运粮、做饭、种菜,甚至是垦田等一切杂事。 但高景对这支潁川军的期望,却远不止於此。他要的,是这支军队里的杂兵,都能拥有比肩他国精兵的战力!而主力精兵,则要成为一支足以横扫天下的虎狼之师! 至於军队的编制,高景也没弄得多复杂,直接照搬了后世最成熟的体系。 五个人一个“伍”,设伍长;二伍为一“什”,设什长;五什为一“队”,设队长;二队为一“屯”,设屯长;五屯为一“曲”,设军侯;二曲为一“部”,设都尉;五部为一“营”,设校尉。 这种层层递进、权责分明的编制,让指挥体系变得异常清晰高效。 练兵之事,高景在亲自抓了半个月,將整个框架搭建起来后,便渐渐放手,交给了那些早已憋著一口气的贏氏宗亲们。说起来,他还真有些佩服这些傢伙,竟没有一人在残酷的训练中掉队,全都留在了主力队伍。可见他们心中那股想要建功立业、重振宗族荣耀的火焰,烧得有多旺了! 將练兵之事彻底交出去后,高景终於在半个月后,第一次离开了军营。 …… 郡守府,也就是原先的右相府。 高景一进门,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氛。 他刚踏入內院,一道紫色的身影便带著一股香风扑入他怀中,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女子娇嗔中带著委屈的声音。 “我明明看到的是你……” 高景低头一看,只见紫女正腻歪在自己怀里,嘟著小嘴,满脸的不高兴。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焱妃则是一脸清冷地坐著,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眼角和手臂上缠著的绷带,暴露了她並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这是怎么了?”高景搂著紫女的纤腰,忍不住笑著问道。 紫女指了指焱妃,告状道:“还不是她!前几日,有个自称是你派来的人,送来一封你的亲笔信,约她出去见面。结果她一去,就被人给伤了!” 高景挑了挑眉:“没人能识破他?” 紫女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后怕与恼怒:“怪就怪在这里!那人的易容术,简直出神入化,言谈举止,与你一般无二,一路走来,竟没有丝毫破绽……说实话,就连我也被他瞒过去了,还傻乎乎地给了他十金的赏钱!” “那……”高景看向焱妃,揶揄道,“你呢?连你也看不出来?” 焱妃冷哼一声,別过头去,嘴硬道:“我只是……一时大意罢了!” 高景哪还看不出这女人吃醋了,这怕不是以为自己约她出去,结果发现被骗,恼羞成怒之下动了手,结果反而吃了亏。 他没好气地在她挺翘的臀上拍了一巴掌,道:“说实话。” 焱妃吃痛,这才委屈地道:“他……他想对我动手动脚……” 高景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好吧,这天底下,除了他,大概也没人敢对阴阳家的东君动手动脚了。 “易容术竟如此完美?”高景摸索著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呢喃道,“千变万化,偽装无双……莫非,是罗网的『墨玉麒麟』?” 紫女奇怪道:“此人是谁?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高景正要解释。 “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紧跟著,一个僕役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盆刚刚打来的清水。 紫女走过去接下,对那僕役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高景却古怪地看著那个僕役,又看看紫女,突然开口道:“等等,她是谁?” 第169章 麟儿 “她是谁?” 听到高景的问话,紫女不由得好笑道:“郡守大人在军营里呆了半个月,莫不是连自家的僕役都不认得了?” “僕役?” 高景摸索著下巴,表情变得似笑非笑,他绕过紫女,径直走到那名低著头、身形佝僂的僕役面前,道:“这场景,怎么有些似曾相识……喂,小丫头,过来。” “小丫头?” 此言一出,不仅是紫女,就连一旁的焱妃都愣住了。她们眼中的,分明是一个年近半百、面容愁苦的老妇。 反倒是紫女反应最快,她瞬间想到了什么,“唰”的一下,身影如鬼魅般闪动,直接堵住了门口的退路。 而那名僕役,在高景喊出“小丫头”的瞬间,浑身便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要往门口逃窜,结果一下被堵住了去路,只得僵在原地,瑟瑟发抖。 高景笑著对满脸震惊的二女道:“在你们眼中,她是什么形象?” 紫女紧紧盯著那名僕役,沉声道:“身高与我相仿,体型稍显壮硕,年纪约在四五十岁,面容愁苦,气息驳杂……” 高景走到那僕役面前,伸出手,在她头顶上方比划了一下,笑道:“可在我眼里,她就是个这么高的小丫头片子。” 高景的手,只比到自己胸口的位置。 在他眼中,他此刻正將手,放在一个身材娇小的小丫头的头顶上。 紫女与焱妃眼神剧震,几乎同时脱口而出:“黑白玄翦!” 她们瞬间明白了,这种直接作用於他人感官,扭曲认知的诡异手段,与黑白玄翦的能力何其相似! “这种迷惑人心,扭曲视觉的手段……”高景一脸好笑的表情,他低下头,看著那个在他眼中早已显露原形的小丫头,温声问道:“丫头,多大了?” 那“僕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在紫女和焱妃惊骇的目光中,她的身形、相貌开始急剧地变换、扭曲,最后,化作一个身披靛蓝色斗篷,斗篷上绣著一只栩栩如生的白色麒麟,身材异常矮小,看不清容貌的小个子。 只能从斗篷下露出的一小撮俏皮的马尾,勉强分辨出是个女子。 焱妃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一股炽烈的火焰在她掌心升腾,杀机毕露。紫女也表情慎重,缓缓抽出了腰间的赤练软剑。 “別嚇著孩子!” 高景摆了摆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他再次看向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丫头,用一种儘可能温和的语气问道:“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保证,不会让人打你屁股,也不会让人几天几夜不给你饭吃,更加不会抓些蜈蚣、毒虫之类的东西放到你身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紫女和焱妃听得忍不住翻了个好看的白眼,这是什么哄孩子的说辞? 可没想到,这番话似乎戳中了小丫头心中最恐惧的记忆,她猛地蹲下身子,双手死死抱著脑袋,浑身抖如筛糠。 “乖,告诉哥哥,你几岁了?”高景的声音愈发轻柔。 “不……不知道……”一个嘶哑、细微,仿佛久未开口说话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若非屋內都是耳聪目明之辈,怕是根本听不清楚。 高景满意地点了点头,肯说话就行。他又问道:“还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 “左……左丘。” “魏国啊。”高景若有所思道,“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 “奴……奴隶……” “谁家的?” “左丘虞人家的……” “从小就是?” “……嗯。” 高景长长吐了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定论。他想了想,对紫女道:“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告诉黑白玄翦,就说,我大概找到他女儿了。” “什么?”紫女和焱妃再次大惊失色,“她是玄翦的女儿?” 高景蹲下身,尝试著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柔声道:“她体內並没有修炼过真气的痕跡,那易容的能力,自然是来自於血脉……这种天赋,你们不觉得眼熟吗?” 紫女恍然大悟:“嗯,跟玄翦的能力很像,但似乎又有所不同。” 高景解释道:“玄翦的能力,是『掠夺』。他能掠夺死者的『意』,化为己用,製造幻象。而这孩子,她的能力,是『模仿』。她能模仿任何她见过的人,甚至连气息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没……没有。” “那我先给你取个小名,叫『麟儿』吧。正式的名字,等你爹来了再取。”高景的语气中,带著一种足以感染人心的真诚。 “爹?”女孩终於不再颤抖,她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又脏兮兮的小脸,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迷茫与畏惧。 焱妃看到她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怜惜。她走上前,蹲下身,想要伸手为她擦去脸上的污渍。 女孩却像是受惊的小兽,猛地缩到高景身后,死死抓著他的衣服,畏惧地躲开了焱妃的手。 焱妃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无奈与心疼。 高景嘆了口气,对麟儿道:“別怕,她们不会伤害你。”他又对焱妃道:“你前几日不小心被我『伤』了,可不是被她打伤的。你拿刀子割我的时候,可没这么胆小。” 焱妃这才想起自己胳膊上的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道:“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 话音未落,她掌心的火焰“蓬”的一声再次腾起,炽烈地燃烧著。 麟儿从高景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著那团火焰,突然冒出一句:“怪物!” 焱妃一愣。 “你也是!”麟儿又补充了一句,小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认同与亲近。 这句“你也是”,让焱妃瞬间破防。她想起自己从小因这天赋而被族人排斥、畏惧的经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她散去掌心的火焰,眼眶微红,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我……我们不是怪物。” 高景心中微嘆,他轻轻拍了拍麟儿的后背,柔声道:“这是你们血脉中的能力,是来自祖先的赐予,是上天的恩赐。不要排斥它,更不要畏惧它,而是要学会掌握它,驾驭它!” 焱妃听著这番话,身躯微震,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她走上前,牵起麟儿冰凉的小手,柔声道:“走,姐姐带你去洗漱一下,换身乾净衣服。” 这一次,麟儿没有再抗拒。 一大一小两个同样拥有非凡天赋的女子,牵著手,离开了房间。 高景看著她们的背影,对紫女道:“那些被她索取了钱財的人,你代我去偿还了吧。唉,诈骗这种事,歷史还真是悠久呢。” 紫女点头应下,却还是担忧地补充道:“这孩子的能力,太危险了!若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高景笑道:“这世上哪有不危险的东西?吃饭都有被噎死的可能。一把剑,在侠客手中可以行侠仗义,在恶徒手中便是杀人凶器。关键不在於能力本身,而在於引导它的人。” 紫女没好气地道:“她的易容对你没用,你当然觉得无所谓。但这世上,又有几个你?” “心若光明,自然不会被幻象所迷惑!”高景走过去,一把將紫女揽入怀中,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坏笑道:“夜色尚早,要不要陪我去探討一下『心正』之道?” 第170章 父女重逢 一番清洗之后,换上一身乾净合体的粉色襦裙,麟儿终於显露出了她本来的模样。 一张清秀可爱的小脸,虽然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格外灵动,像两颗晶莹剔透的黑曜石,闪烁著对世界的好奇与戒备。 焱妃显然对这个与自己有著相似经歷的小丫头喜爱得紧,亲自为她梳理好那头略显枯黄的长髮,扎了两个可爱的双丫髻,还找来一些精致的珠花为她戴上。 紫女看著镜中那个脱胎换骨般的小姑娘,也是满脸的喜爱与怜惜,忍不住打趣道:“这才像个小公主的样子。焱妃,你倒是挺会照顾人的。” 焱妃白了她一眼,嘴上却不饶人:“总比某些人只知道打打杀杀,或者在男人怀里撒娇要强。” t 说著,她自己也忍不住俏脸一红,悄悄走到高景身后,学著紫女的样子,將脑袋靠在他宽厚的背上,感受著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 高景被这左右夹击的温柔乡弄得哭笑不得,他笑著对正从铜镜中偷偷打量自己的麟儿道:“识字吗?” 麟儿怯生生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启,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高景会意,温和地笑道:“別怕,以后有我们护著你,没人再敢欺负你了。你可以叫我哥哥。” “哥……哥……”麟儿试探著,用一种极为生涩沙哑的声音喊道。这个称呼仿佛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心扉,她的声音从微不可闻,逐渐放大,最后竟带上了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喜悦,“哥哥!” “嗯,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高景笑著点头,心中一片柔软。 就在此时,一个浑身散发著冰冷杀气,身上还带著未乾血跡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门口。 他没有向高景行礼,那双总是死寂无波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那个正满眼孺慕地看著高景的小女孩,嘴唇剧烈地颤抖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血脉深处传来的那股无法言喻的亲近感,让这位冷酷无情的前罗网第一杀手,瞬间失態。 高景放下手中的竹简,笑著对麟出声道:“今天就学到这里。看,那是黑白玄翦,大概……就是你父亲了。” 玄翦一步步地走近,那双曾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眼睛,此刻却已红了眼眶。他死死地盯著麟儿,用一种梦囈般的语气呢喃道:“她是我的孩子!是……是我跟芊芊的孩子!我能肯定,就是她!” 麟儿也好奇地看著这个突然出现,浑身是血,却又让她感到莫名亲切的男人。 高景起身,走到玄翦身边,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道:“当年魏庸死后,其家人被尽数发卖为奴。我跟她也曾到处打听,想找到你妻女的下落,但始终没有线索。魏庸当年毕竟是魏国大司空,家中被发卖的家人僕役数以千计,想在其中找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著实不易……” 说到这里,高景突然停住,笑道:“具体的,还是等你自己跟她说吧,正好也能培养一下你们父女之间的感情。麟儿,就交给你了。” 说著,他对麟儿笑了笑,便带著紫女和焱妃,悄然离开了房间,將空间留给了这对阔別多年的父女。 …… “玄翦回来了,让他们父女俩好好聊聊吧。”高景对身边的二女道,“我也该回军营了。” 焱妃忍不住问道:“还去?你不是把训练的事都交给那些宗亲了吗?” 高景笑著亲了她一口,正色道:“训练的事可以交给他们,但军队的思想工作,我还是想抓在自己手里。” “思想工作?”紫女与焱妃皆是面露不解。 高景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缓缓道:“嗯。一支只知道服从命令,为將领的军功、为君王的野心而战的军队,哪怕再精锐,也只是没有灵魂的杀戮机器。而我要的,是一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军队!我要让他们明白,他们手中的刀剑,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守护他们身后的父母妻儿,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更是为了他们的子孙后代,能永远摆脱战乱之苦,为这华夏,开创一个万世太平!” “一支拥有『军魂』的军队,才是真正不可战胜的!” 这番话,让紫女与焱妃皆是心神剧震。她们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只觉得他身上散发出的光芒,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妖女啊!”焱妃忍不住在心中感嘆。 高景看著她那痴迷的眼神,心中一动,在她耳边低声道:“去军营不急,还有些时间,要不去你房间?” 焱妃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却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好。” …… 两个月后,段干氏与公羊氏,终於分批抵达了潁川郡。 段干谷与公羊寅二人不敢耽搁,立刻前来郡守府求见高景。一番寒暄过后,他们终於说出了那个在高景意料之中的请求:河西之地。 高景听后,却故意装作愣了一下,问道:“什么意思?” 段干谷看高景表情,就知道他可能是误会了,连忙解释道:“郡守误会了!我等並非是想让郡守將整个河西之地都送给段干氏,那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我们只是想……回到祖地而已。” 高景这才鬆了口气,表情也鬆弛了些许,故作为难地道:“我是潁川郡守,可不是河西郡的郡守,无权处置河西之地……不过,如果你们仅仅是想回归河西之地,直接搬过去便是,我大秦广纳贤才,又岂会不接受?” 段干谷苦笑道:“郡守有所不知。当初段干氏世代生存的那片祖地,如今早已被秦国分封给了有功之臣,有了新的主人。我段干氏虽有些薄財,却並无战场廝杀的手段,想要在秦国凭军功拿回土地,实在是难於登天!” 公羊寅也跟著附和道:“除非我们拋弃儒家学说,全族转投法家,再经过数代人的努力,或许方有一丝可能。可若真到了那时,我等……便也不是我等了。” 高景思索著,段干氏这一系的儒者,在魏国一直负责的便是广纳知识,培养人才。这种潜移默化的功劳,很容易被君王忽视,属於那种看似不重要,但又偏偏离不开的类型。 见高景沉吟不语,段干谷心一横,咬牙道:“郡守也知道,我段干氏世代经营畜牧之道,颇有心得。为报郡守收留之恩,我段干氏愿献上良马五千匹,以助郡守组建骑兵!” 高景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猛地一拍大腿,笑道:“成交!” …… 秦王政十五年,秦国大军陈兵於魏国边境。魏王增早已是惊弓之鸟,面对秦国使臣那“和善”的“借地”请求,连半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便將大片土地拱手献上。 秦国以此为由,设立三川郡。而这三川郡的郡守之位,在尉繚等人的“极力推荐”与高景自己的“毛遂自荐”之下,毫无悬念地,再次落到了高景的头上。 第171章 三川郡与扶苏 “我们不去三川郡,来咸阳干嘛?” 返回咸阳的马车上,焱妃慵懒地靠在高景怀里,把玩著他的一缕长发,有些不解地问道。 高景哑然失笑,颳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你还有不敢见的人?谁啊?” 焱妃的动作一僵,脑海中浮现出贏阴嫚那张天真烂漫的脸,语气顿时弱了三分:“……也不是不敢见,就是……有些彆扭。” 高景摸了摸她的脸颊,笑道:“阴嫚那孩子,心地善良,人不错的。再说,你又不想入府为妾,怕她做什么?” 焱妃闻言,心中莫名地有些失落,却还是嘴硬道:“谁说的?我就是觉得,她一个公主,金枝玉叶,每日锦衣玉食,哪里知道我们这些江湖儿女的辛苦。” 高景无奈道:“你可以在天地江湖间任意驰骋,她却只能守在那四四方方的宫墙之內,孤苦伶行,说起来……要不,你们换换?” “那还是算了。”焱妃吐了吐舌头,將脑袋埋得更深了。 高景也知道这不现实,嘆了口气,道:“那你以后对她好点就行了。” “嗯!”焱妃重重地点了点头。 …… 二人一进咸阳,赵高那阴测测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出现了:“大良造,大王有请!” 高景笑著打趣道:“府令大人如今真是神出鬼没,消息灵通啊。” 他將焱妃扶下马车,对赵高道:“那就有劳府令,將她送回我府上了。” 赵高恭敬地道:“这是自然。” 一路毫无阻拦地进入咸阳宫,在一处堆满了竹简奏章的偏殿,高景见到了嬴政。 一段时间不见,嬴政身上的威势似乎又强盛了许多,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著睥睨天下的霸气,普通人甚至已经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就连赵高,此刻也是全程低著头,恭声道:“大王,大良造来了。” “参见大王!”高景躬身行礼。 嬴政放下手中的笔,笑著起身,亲自將他扶起:“景纯不必多礼,快过来坐。” 直接称呼表字,这是君王对臣子最亲近的叫法了。 高景笑著走过去,在嬴政对面跪坐下来。 嬴政开门见山地问道:“寡人前脚刚收到你的信,后脚你就到了。如此匆忙地赶回咸阳,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高景坦然道:“倒也谈不上多重要,只是臣以为,时机已至,有些事,当与大王商议了。” 嬴政笑道:“让寡人猜猜,是为了三川郡之事?” 高景摇了摇头,道:“三川郡的治理並不复杂,內部那些残存的魏国势力,也翻不起什么风浪……臣今日前来,是为了潁川郡。” 嬴政一愣:“潁川郡怎么了?如今潁川富庶,冠绝天下,你治理有方,不仅能为李牧攻伐匈奴提供粮草,甚至还能为我大秦主力大军提供十万兵马的粮草军需,如此內政,能有什么问题?或者说,有什么问题,是连大良造你都解决不了,需要寡人出手的?” 高景先行了一礼,道:“多谢大王夸讚。” 隨即,他面容一肃,正色道:“大王可曾考虑过,大秦一统天下之后,王位的继承者?” 此言一出,一旁的赵高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隱形人,將耳朵堵死。这等涉及国本的禁忌话题,他一个字都不想听见。 嬴政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挥手屏退了左右,正色道:“大良造有话,但请直说!” 高景直言不讳:“我大秦之所以能歷经数百年而愈发强盛,皆因歷代秦王,皆是英明神武之主。反观六国,继任者良莠不齐,昏君辈出,这才导致国力日渐衰退,以至今日灭亡在即。大王可曾细细思量过,这其中的根本原因?” 嬴政思索片刻,沉声道:“或许,是我大秦得天庇佑吧!” 高景笑著摇头:“我师兄荀子曾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自周代商后,所谓之『天』,早已高高在上,与这人间王朝的更替,再无瓜葛了!” 嬴政点头赞同,他本就不是信奉天命之人,问道:“那依大良造之见,是何缘故?” 高景笑道:“只需仔细分析我大秦歷任君王的事跡,便可窥得一二。秦惠文王,曾因触犯商君之法,被流放至边鄙之地,以卑贱之身,深入民间,深知百姓疾苦,亦深諳识人之术,方有其后北扫义渠、西平巴蜀、东出函谷、南下商於的赫赫武功。” “秦昭襄王,更是观政四十余年,年近六十方才亲政。那四十余年的隱忍与学习,才铸就了他弱六国而征伐天下的雄心与手腕!” “大王您,虽幼年登基,但此前却以质子之身,在赵国艰难求活。那段经歷,怕是比任何书本上的知识,都更能磨礪君王的心性。登基之后,大王可曾有过一日的懈怠?” 嬴政沉默地点了点头,那些年少时的苦难,早已化作他胸中最坚定的磐石。 高景继续道:“臣下的意思是,没有人天生便会治理国家。就算读再多的书,也比不上亲身的实践!六国那些继任者,大多养於深宫妇人之手,此前从未涉足过政务,仅仅因为君王的喜好,便被推上王位,他们又如何能治理好一个国家?” 嬴政似乎有些明白了,道:“景纯的意思是……实践?” “正是!”高景斩钉截铁地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没有实践,读再多的书,也只是虚浮的理论。同样,若是从未读过书,只知埋头实践,也只会茫然无措,不得其法。唯有將实践与理论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治国大道!这,也正是为何臣当初,非要在韩地先行实践《治国策》的根本原因!” “如今,潁川郡政通人和,民生富足,就算政策推行偶有不当,其根基深厚,也足以承受。此地,最適合用来为未来的储君,积累那最为宝贵的治国经验。” 嬴政苦笑道:“寡人明白了。景纯这是想用潁川郡,来为我大秦的下一任君王,提供一个试错的机会。” 高景笑著点头:“正是如此。此时错了,不要紧,潁川有能力承受,臣亦有能力挽回。但將来天下一统,新的君王若是再犯错,那波及到的,便是整个天下,其危害之大,臣到时……怕也无力回天了!” 嬴政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高景面前,无比郑重地对著他,行了一个大礼:“大良造为我大秦江山万代计,此番拳拳之心,寡人……深感敬佩!” 高景连忙回礼:“大王能明白臣的苦心,便足够了。” 嬴政重新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思索道:“寡人如今已有子嗣十九人……景纯以为,何人適合前往潁川?” 已经有十九个娃娃了?胡亥也出生了? 高景心中暗道一声,面上却苦笑道:“大王此言,可是为难臣了。臣对诸位公子,一无所知,自然无从评判。” 嬴政也知道自己问错了人,笑了笑,换了个问法:“那依景纯之见,一位合格的储君,需要具备什么样的才能?” 高景摇头道:“此事不可一概而论。国家所处的状態不同,需要的继承人,自然也不同。” 嬴政正色道:“请景纯细说。” 第172章 君王之道 高景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大王方才问,一个合格的继承人需要什么样的才能。敢问大王,您以为呢?” 嬴政沉吟片刻,试探著答道:“善於內政,精通军事……或许,还需仁义爱民?” “大王错了!” 高景毫不客气地摇头,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世间之人,各有所长,若將他们放在不同的位置上,衡量的標准自然也不同。如果一个士卒,他精通木匠的活计,那他能算是一个合格的士卒吗?如果一个带兵打仗的將军,他只精通诗词歌赋,那他能算是一个合格的將军吗?” 嬴政恍然大悟,抚掌赞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景纯此言,精闢!说得好!” 高景正色道:“对一位君王而言,最重要的能力,並非是他自己有多么全能,而在於他是否能洞察人心,判断出一个人的德行与才能,优点与缺点,並將他们放在最適合他们的位置上。要能分清谁可重用,谁当罢黜;要懂得远离小人,亲近贤臣……” “君王可以不会亲自领兵打仗,也可以不会亲自处理繁杂的政务,这些都无所谓!因为……” 嬴政立刻接口道,眼中闪烁著明悟的光芒:“因为君王可以让会打仗的將军为他去开疆拓土,让精通內政的臣子为他来治理国家!” “大王英明!”高景继续道,“反观六国那些昏君,为何会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正是因为他们缺乏这最基本的『知人善用』之能!” “譬如那燕王喜,性格暴虐,猜忌多疑,隨意殴打老臣,决策更是反覆无常。他不听忠臣的劝告,却只知好大喜功,不断地抽调百姓去服徭役,修建那些华而不实的宫殿。战败之后,不想著反思己过,反而將所有的过错都推给领兵的大臣,甚至要將其处死……这样的燕国,岂有不亡之理?” “还有那齐王建,懦弱无能,毫无主见。其母君王后在世时,尚能为其掌舵。君王后一逝,他便如失了主心骨,再也不去处理国事,整日躲在王宫里悼念母亲,更是不懂得如何用人。一个名为后胜的奸佞小人,贪婪无度,他却委以相位。些许黄金,便能让那后胜出卖国家利益……这样的齐国,又岂能强盛?” “还有赵王迁,心胸狭隘,为了权力甚至不惜要迫害自己的封君良將。旁人稍稍离间,便可让他自断臂膀,逼死李牧……这样的赵国,又岂能长久?” “再说那魏王增,任人唯亲,只看家世而不问能力。为人更是暴躁易怒,急於求成,做任何事都不能坚持到底,稍稍看不到成果就要放弃。甚至为了换取短暂的和平,不惜將自己国家的大贤,绑缚起来送给別国……这样的魏国,又岂能倖存?” t 嬴政听得是心有戚戚,他郑重地对著高景行了一礼,诚恳道:“寡人受教了!” 高景连忙回礼,继续道:“所以,一个君王,只需能做到知人善用,广开言路,便至少是一个合格的君王。至於他自身的才能与德行,那都只是锦上添花的要求。” “在此基础上,根据性格不同,又可大致分为『守成之君』与『进取之君』。” 嬴政好奇道:“何为守成之君?” 高景解释道:“能守住先王打下的基业,稳定国內局势,发展民生,保证国力不衰退,便可称之为守成之君。” “那进取之君呢?” 高景道:“在先王基业的基础上,依旧奋力进取,开疆拓土,立下超越先王之功业,便是进取之君。” 嬴政想了想,道:“如此看来,这守成之君,似乎比不上进取之君。” “大王又错了。”高景再次摇头,“秦孝公当年变法图强,一战而定河西之地,此乃进取。但直到秦惠文王时,张仪使魏,才算是將河西之地彻底消化,纳入秦国版图,这便是守成之举!守成与进取,並非孰优孰劣,而是要看时机。” “大王您,註定將是歼灭六国,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如此盖世功业,后人想要超越,何其艰难?况且,春秋战国连年征战,已持续数百年,民生凋敝,人人厌战。天下一统之后,天下需要的,是一个宽厚仁和的守成之君,来安抚百姓,消化大王的无上基业,恢復民生。而不需要一个同样野心勃勃的进取之君,为了超越大王的功绩,而继续穷兵黷武……那样,只会激起民怨,招致祸乱。” “大王深知此刻秦国耗费民力,修筑郑国渠,国力尚未恢復,故而隱忍,没有立刻发动灭国之战,这便是『守成』!等水渠修筑完成,国力鼎盛,大王再挥师东出,一举歼灭五国,那便是『进取』!能在適当的时候守成,在恰当的时候进取,能在两者之间,取得完美的平衡,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英明之君!” “原来如此!”嬴政兴奋地猛一拍案几,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寡人总算明白了,何为合格之君,何为英明之君了!赵高!” 一直当自己是透明人的赵高,赶忙现身,躬身道:“小人在。” 嬴政道:“去,將扶苏给寡人唤来。”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將胡亥,也一併唤来。” “喏!”赵高躬身后退著,悄然退出了大殿。 嬴政这才对高景解释道:“扶苏乃是寡人长子,性子……有些过於仁厚软弱,寡人之前有些不喜。但听了景纯你方才一番话,倒是觉得,寡人之后,扶苏或能守住寡人打下的这份基业。” “至於胡亥,乃寡人第十八子,性格跳脱,聪慧过人,与寡人年少时颇为相似……” 高景笑了笑,也没有因为歷史上的记载,就对胡亥抱有偏见。毕竟,一个人的成长,环境与教育至关重要。等见了面,再做判断不迟。 没多大会儿,赵高便带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来到了殿外:“大王,二位公子到了。” “进来吧。” 嬴政召唤二人入內,他指著那个年长一些、身形清瘦的少年,道:“这便是寡人长子,名唤扶苏,年岁与大良造相差不大。这个小些的,是十八子,胡亥。你们两个,快来见过我大秦的大良造,也是你们阴嫚姐姐的夫君,我贏氏宗亲之人。” 一大一小二人连忙上前,一板一眼地对著高景行礼道:“扶苏(胡亥),见过大良造。” 高景也起身回礼:“见过二位公子。” 他趁机打量了一番。 扶苏的年纪与自己相仿,但脸上还带著明显的稚嫩之气,气度温润平和,声音也不甚响亮,是个典型的儒雅少年。 至於胡亥,还是一个五六岁的孩童,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那双眼睛有些奇特,左眼眼瞳为冰蓝色,右眼眼瞳则为金珀色,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 嬴政对二人道:“你们也坐下,好好听听大良造的教诲,希望能有所收穫。” “是,父王!”兄弟二人行礼后,在末席跪坐下来。 高景也不客气,直接开口问了两人几个关於施政与法度的问题。 扶苏的回答中规中矩,言谈之间,明显带有浓厚的儒家色彩。而且他与高景对话时,那双眼睛里,总是隱藏不住仰慕与崇敬之情。 让高景意外的是,年仅五六岁的胡亥,竟对秦国的法令极为熟悉,几乎是高景一问,他便能张口就来,对答如流,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高景不由赞道:“十八公子聪慧过人,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不知是师从何人?” 嬴政笑道:“寡人暂时让赵高教他些秦国法令,看来教得还算不错,当赏!” t 赵高闻言,连忙跪下谢恩:“多谢大王!” 嬴政点点头,又看向高景,问道:“景纯,那你以为,扶苏如何?” 高景沉默了一下。 扶苏见状,脸上明显露出了忐忑不安之色,双手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而一旁的胡亥,虽然依旧保持著天真烂漫的笑容,但那微微上扬的眉梢,却暴露了他心中的一丝窃喜。 第173章 抉择之道 高景的沉默,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扶苏的心头。他能感觉到父王审视的目光,也能察觉到身旁胡亥那若有若无的窃喜。他紧张地攥紧了袖中的双手,掌心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心中忐忑不安。 过了许久,高景才终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没有直接评价扶苏,反而讲了一个典故: “昔日,兵圣孙武携兵法十三篇謁见吴王闔閭。吴王为试其能,命孙武以宫中美女演练阵法。孙武挑选了一百八十名宫女,將吴王最宠爱的两名美姬任命为队长。他三令五申,详细解说军法口令,並將执法用的斧鉞立於场边,以示军法威严。” “一切准备就绪,战鼓雷鸣,孙武下令右转。然,宫中女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觉新奇好玩,一个个嬉笑打闹,阵型大乱。孙武不以为忤,再次耐心讲解,並严令两位队长以身作则。隨后,他再次下令左转。宫女们依旧嘻哈一片,毫无纪律可言。” “孙武见状,勃然大怒,道:『军令不明,申之不熟,將之罪也。既已三令五申,令之不从,则队长与士卒之罪也!』言罢,便下令將两位美姬队长当场斩首。” “吴王大惊,连忙派人求情,道:『寡人已知將军善於用兵,但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还望將军刀下留情!』孙武却正色回绝:『臣既已受命为將,將在军中,君命有所不受!』执意斩了队长。隨后,他再任命两位宫女为队长,击鼓操练。此时,队中鸦雀无声,所有宫女进退有序,步伐整齐,儼然成了一支令行禁止的精锐之师。” 讲完这个故事,高景的目光落在扶苏身上,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公子,若你是孙武,面对吴王求情,你会如何抉择?是为全君臣之义而赦免,还是为立军法威严而斩杀?” 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更加尖锐,它不仅考验著扶苏的智慧,更拷问著他內心深处的价值观。 扶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赦免,则军法如儿戏,何以治军?斩杀,则公然违逆君王,是大不敬之罪。 他额上冷汗涔涔,在嬴政那审视的目光下,只觉得如芒在背。最终,他艰难地吐出四个字:“扶苏……不知道。” 高景再次追问,声音依旧平和:“是『不会』,还是『不知道』?” 这个问题,是在逼他表態。是坚守儒家的仁恕之道,选择“不会”杀;还是承认自己的迷茫,选择“不知道”。 扶苏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次重复道:“不知道。” 他没有选择逃避,而是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困惑。 高景的脸上,终於露出了讚许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很好。能直面自己的『不知』,而不是为了迎合他人而强作解答,这说明公子心中,尚有自己的判断力。如此,足矣!” 他话锋一转,道:“名家有『两可论』之说,公子可曾读过?” 扶苏茫然摇头:“未曾。” 高景笑道:“『两可论』的核心在於,世间万事,並无绝对的对错。一件事,从不同的立场,用不同的標准去看,便会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公子閒暇时,不妨多看看名家典籍,於辩论之中,或可开阔思路。” “就如方才那两位美姬,在吴王眼中,她们是心爱之人,是赏心悦目的玩物,若被斩杀,便是吴王之大损失。但在孙武眼中,她们是军法之下的队长,是必须服从命令的士卒,若不斩杀,便是军法之大崩坏。” “立场不同,抉择便不同。儒家讲『仁』,但若这『仁』只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一味宽恕,那便不是真正的仁,而是偽善,是巧偽!真正的『仁』,是对自身的克己復礼,是独善其身之后的兼济天下!” “公子须知,”高景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慈不掌兵,义不掌財,情不立事,善不为官!” 扶苏听得是目瞪口呆,这四句话,如同四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从小建立起来的儒家世界观上,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嬴政却抚掌讚嘆,眼中异彩连连:“景纯此言,字字珠璣,道破人性,直指人心!让寡人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扶苏,好好记下大良造此言,日后细细体悟!” 扶苏纵有万般不解,也只能躬身应道:“是,父王。” 嬴政看著扶苏那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高景,心中一动,笑道:“景纯,你既有如此高见,何不亲自教授扶苏?” 扶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期盼地看向高景。 高景却摇了摇头,正色道:“公子若要为君,只需知儒,切不可学儒!” 扶苏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为何?” “因为儒家的道德標准,是用来要求臣子的,而非君王的。”高景毫不客气地道,“等公子隨我歷练一番,见识过真正的阳谋与人心之后,无需我解释,自然会明白。” 嬴政也好奇地问道:“不学儒家,那该学什么?法家?” 高景依旧摇头:“法令无情,君王一旦学法,便容易变得刻薄寡恩,失去人心!” 他看了嬴政一眼,继续道:“诸子百家,各有其道,亦各有其用。君王要做的,不是成为其中任何一家的信徒,而是要跳出百家,凌驾於其上,执掌属於君王自己的『道』,號令百家,为我所用!” 嬴政若有所思,道:“所谓君王之道,便是景纯方才与寡人说的,知人善用,守成进取之说了?” 高景点头,道:“大致如此。但为君者,有三样东西,必须如同自己的手足一般,时刻牢牢抓在手中,绝不假手於人!” 嬴政精神一振,追问道:“是哪三样?” 高景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地道:“名,器,军!” “所谓『名』,即是册封、任命臣子的权力!名分在手,君王便可號令百官,百官各司其职,则天下可定!此为君王权柄之源!” “所谓『器』,即是礼器,是宗庙,更是天下公认的『大义』!大义在手,但凡违抗君令者,皆属不义之臣,人人得而诛之!此为君王统治之合法性!” “所谓『军』,即是军队,是武力!军队在手,君王之言,方能一言九鼎,威加四海!此为君王权柄之保障!” “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昔日郑庄公崛起,周天子討伐失败,是失了『军』,自此开启了诸侯混战的序幕。其后楚庄王意图问鼎中原,正是因为周天子尚有『名』与『器』在手,这才无果而终。再之后,三家分晋,韩赵魏逼迫周天子分封,是失了『名』,自此周王室威仪不存。直至我大秦昭襄王取走九鼎,周天子『器』也失了,周朝三样尽失,故而才被秦庄襄王所灭,周既不祀!” 嬴政听完,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由衷地感嘆道:“景纯之言,总是如此精闢,令寡人茅塞顿开!扶苏,胡亥,你二人可懂了?” 扶苏起身,对著高景深深行礼,声音中充满了敬佩与感激:“扶苏懂了,多谢大良造教诲!” 胡亥也学著兄长的样子,奶声奶气地道:“父王,孩儿懂了,多谢大良造教诲。” 嬴政目光在二人面上巡迴,最终落在扶苏身上,做出了决定:“扶苏,你回去收拾行装,明日便跟著景纯,前往潁川郡吧。” 扶苏虽不知具体何事,但能跟著这位让自己崇拜不已的大良造学习,他心中已是万分欣喜,连忙应道:“是!孩儿愿意跟大良造学习!” 嬴政满意点头,对高景郑重託付道:“景纯,扶苏,就交给你了。” 高景笑著起身,回礼道:“大王放心。臣也请大王放心,不必担心扶苏公子犯错。此时在潁川犯的错越多,对大秦的未来,便越好!” 嬴政闻言,哈哈大笑,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景纯说得对!扶苏啊,你儘管放手去做,去犯错!寡人与景纯,为你担著!” 扶苏虽不甚明了,但父王这番充满信任的话语,还是让他感动得热泪盈眶,激动不已。 高景看著他们父子情深的模样,目光不经意间一瞥,正看到不远处的赵高,在偷偷对他使眼色,神情颇为急切。 高景心中瞭然,看来当初在韩国许下的人情,今日便是偿还之时了。 他转头对嬴政道:“大王,胡亥公子天资聪颖,小小年纪便对法度有如此见地,实乃可造之材。只是如今毕竟年幼,心性未定。臣恳请大王,待胡亥公子再长几岁,亦让他出外歷练一番,如此,兄弟二人既可相互印证所学,亦可在良性的竞爭中,共同成长,皆成国之栋樑。” 嬴政一愣,隨即抚掌大笑:“景纯此言大善!良性爭斗,方能促使彼此成长!好!就依你之言,待胡亥再长几岁,也让他出去治理一郡!” 胡亥闻言,喜出望外,连忙跪下谢恩:“多谢父王!多谢大良造!” 而一旁的赵高,也悄然对著高景的方向,深深地躬下了身子。 第174章 归家与惩戒 扶苏身为秦王长子,此次前往潁川郡歷练,並非儿戏。隨行的护卫、车驾、僕从,以及需要携带的各种典籍用具,都需要时间精心准备。因此,高景也得以在咸阳多停留数日。 嬴政依旧指派赵高,亲自护送高景回府。 回去的路上,赵高一改往日的阴柔与沉默,脸上带著几分真诚的感激,对高景道:“今日之事,多谢大良造了。” 高景摆了摆手,笑道:“府令大人不必客气。你助我良多,我帮你一次,理所应当。况且,我观察胡亥公子,年纪虽小,心思却颇为深沉,若能善加引导,未必不能成为一代英主。只是……” 赵高心中一紧,连忙追问:“只是什么?” 高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只是他如今对法家之术太过痴迷,易走极端。府令大人在教导他法度之时,不妨也多引导他读些儒家、道家的典籍,以中和其性情,开阔其心胸,方为正道。” 赵高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高景话中的深意。这是在教他,如何才能將胡亥,培养成一位真正合格的君王!他心中对高景的感激,瞬间又深了几分,连忙躬身道:“多谢大良造指点!赵高日后教导胡亥公子,定当以此为重!” 高景轻笑一声,不再多言。他知道,今日这番话,足以让赵高將自己视为真正的恩人。这份人情,日后或许会有大用。 到了大良造府,赵高恭敬告辞。 管家胜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到高景的车驾,连忙迎上前来:“主人,公主殿下在府里等您许久了。” 高景刚一进府,便看到一幕让他忍俊不禁的场景。 庭院的廊柱下,贏阴嫚正踮著脚,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在她身旁,焱妃则是一脸无奈地靠著柱子,百无聊赖地看著天。 高景忍不住笑道:“这是在做什么?效仿尾生,抱柱存信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贏阴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欢呼一声,如同一只乳燕投林般,小跑到高景面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盛满了柔情与欢喜:“阿景,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高景笑著,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又自然地牵起她柔软的小手,感觉像是牵著一块上好的暖玉。 他又对跟在后面,款款行礼的焱妃点了点头:“緋烟,我也回来了。” 焱妃眼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她微微蹲身,行了一个万福之礼,柔声道:“君上。” 高景牵著贏阴嫚的手走过去,看著廊柱,又好笑地问道:“你们方才,真是在等我?” 他看看一脸欢喜的贏阴嫚,又看看俏脸微红,下意识躲开视线的焱妃,心中已然明了。 这主意,定是焱妃出的。这女人,倒是有几分用自己的“愚笨”来討好阴嫚的心思。 “抱柱存信?那是什么呀?”贏阴嫚果然被这个新奇的词汇吸引了,好奇地问道。 高景便將《庄子·盗跖》篇中那个小故事娓娓道来:“……一个叫尾生的痴心人,与心爱的女子约在河桥之下相会。结果女子失约,大雨將至,河水暴涨,尾生却寧愿抱著桥柱,也不肯离去,最终被活活淹死。庄子藉此故事,是在批判儒家所讲的『信』,有时会显得头脑僵化,不知变通。” 贏阴嫚听得是眼圈泛红,泪光闪闪,她仰头看著高景,用一种带著哽咽的崇拜语气道:“如果……如果约我的是阿景,我……我也不会离开!” 这句傻气却又真挚无比的表白,让高景的心猛地一柔。他忍不住笑道:“你这个小傻瓜,还没听懂庄子的意思吗?真正的信,不是死守约定,而是要懂得变通,要懂得审时度势啊!”他又补充道:“若是我,绝不会让你在桥下苦等,更不会让你淋雨。” 贏阴嫚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夜里,在高景身边腻歪了许久,听了无数新奇故事的贏阴嫚,终於撑不住困意,在侍女的陪伴下,回房安歇去了。她早已將这大良造府,当成了自己的家。 等屋內只剩下高景与焱妃二人时,白日里还言笑晏晏的焱妃,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绞著衣角,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道:“我……” 高景走到她面前,借著烛光,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高贵冷艷的尤物。她沐浴之后,换上了一身轻薄的丝质长裙,乌黑的秀髮隨意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东君的威严,多了几分女子的嫵媚。那双总是带著清冷之意的眸子,此刻却如一汪春水,波光流转,惹人怜爱。 “今天在阴嫚面前,故意说那些討好她的话,还拉著她一起等我……你觉得,该不该罚?”高景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 焱妃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她无言以对,只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高景满意地笑了,他一把揽住她柔软的腰肢,在那声压抑的惊呼中,將她横抱而起,大步走向床榻。 “既然要罚,那便罚个彻底……” …… 一番云雨过后,高景心满意足地靠在床头,看著身旁那个用锦被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羞愤欲绝的眸子的绝色佳人,忍不住笑道:“出气了?” 焱妃连脖子根都红透了,她死死捂著脸,咬著银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出……去……” 高景却乐了,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这才叫惩罚!你不是想了解我吗?从今晚开始,我让你,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了解个够……” …… 接下来的几日,高景也趁著难得的清閒,去参观了那座由秦王督建,已初具规模的百家学宫。 学宫尚未建成,但从那恢弘的布局与严谨的营造法式之中,已能窥见几分未来稷下学宫般的鼎盛气象。 他將自己打算在潁川郡也建立一座学宫,並诚邀百家名宿前去执教的想法,传达给了各家主事。 诸子百家,谁不想將自己的理念发扬光大?如今有了秦国官方的支持,又是在富庶的潁川郡,他们岂有不应之理? 果然,没过几天,百家学宫便选出了十几位颇具声望的学者,准备跟著高景的队伍,一同前往潁川。 又过了几日,扶苏出行的仪仗终於准备妥当。高景便带著这位对未来充满期待与忐忑的秦国长公子,以及一大批心怀各异的百家学者,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离开了咸阳。 来时,只有一辆小马车,两个人。 回去时,却是三十多辆华贵的马车,以及一千名隨行护卫的秦锐士,声势浩大,绵延数里。 第175章 授业与去留 潁川郡,郡守府。 卫庄、韩非与张良三人被唤来时,正看到高景与一个气质温润、神情略带拘谨的少年低声交谈著。那少年虽然年岁不大,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寻常人难及的贵气。 “见过郡守!”张良依旧是礼数周全,率先躬身行礼。 卫庄只是冷冷地抱剑立於一旁,韩非则带著几分探究的目光,打量著那个少年,笑著问道:“师叔,这位是?” 高景笑著起身,为眾人介绍道:“这位是扶苏公子。” “公子?”三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动。 在这个时代,“公子”二字,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称呼的,它专指各国王室的直系子弟。 “不错,秦王长子。” 高景直接肯定了他们的猜测,隨即又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扶苏公子此来,是为接任我这潁川郡守之位。” 此言一出,三人神色各异。 张良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思索。韩非则是彻底沉默了,他低著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脸色变幻不定。 唯有卫庄,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利剑般直刺高景:“他当潁川郡守,那你呢?” 高景坦然道:“秦国新设三川郡,我將前往赴任。今日喊你们过来,便是想问问你们的意见,是愿意留在这片你们亲手打造的乐土,继续辅佐扶苏公子;还是愿意隨我一起,去往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创一番新的事业。” 解释完,他又对扶苏介绍道:“公子,这位是张良,字子房。张家曾在韩国五代为相,家学渊源,如今潁川郡一应內政民生,被他处理得井井有条,子房之才,堪比管仲、乐毅!” 这评价不可谓不高。扶苏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对著张良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姿態放得极低:“扶苏见过张良先生!” 张良亦是回礼:“张良见过扶苏公子。” 高景又指向韩非:“这位是韩非,曾为韩国九公子。其所著《韩非子》,连你父王都讚不绝口。如今潁川郡的法令编撰、推广、执行,皆由他一手负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扶苏再次行礼,神情愈发恭敬:“扶苏见过韩非先生!先生大才,父王时常提起,扶苏亦有幸拜读过先生的文章,深受启发,敬佩不已!” 韩非见他姿態真诚,也不好再沉默,只得起身回礼:“韩非见过扶苏公子。” 最后,高景的目光落在了卫庄身上:“这个冷冰冰的傢伙叫卫庄,鬼谷纵横的弟子。潁川郡的秩序能如此祥和,百姓能安居乐业,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皆是他与麾下缉捕司的功劳。” 扶苏的眼中充满了敬佩,他再次行礼道:“扶苏见过卫庄先生!家师盖聂先生,也常常在我面前提起您,对先生的剑术讚不绝口!” “师哥……”卫庄听到这个名字,冰冷的表情终於缓和了些许,他回了一礼:“见过扶苏公子。” 很显然,扶苏这种谦逊隨和、待人真诚的態度,让这三位心高气傲的当世人杰,都生出了几分好感。 高景笑著对三人道:“我此番回秦,便是为了说服秦王,让扶苏公子能早些出来歷练。公子此前从未有过治理地方的经验,未来若贸然登上王位,一旦施政有误,后果不堪设想。潁川是我等心血所在,根基深厚,正好可以作为公子学习如何治理一郡的『试验田』。” 扶苏也立刻会意,他对著三人,再次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地道:“诸位先生,家师所言极是。扶苏年幼,於治国之道,一窍不通。今日冒昧前来,实是诚心求教,恳请三位先生能不吝赐教,留在潁川,助扶苏一臂之力!扶苏在此立誓,定当虚心学习,绝不懈怠!” 说完,他便深深地弯下腰,久久没有起身。 卫庄、韩非、张良三人面面相覷,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纠结之色。 高景则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端起茶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最终,还是韩非於心不忍,上前一步,將扶苏扶起,苦笑道:“公子快快请起,使不得,使不得啊!” 卫庄却突然看向高景,冷冷地问道:“你確定,他就是未来的秦王?” “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高景一摊手,悠然道,“只能看治理的结果。据我所知,未来几年,秦王十八子胡亥,也会出来治理一地。未来的储君,大概率会在这二人之间选择吧。” 卫庄追问道:“那个胡亥,性格如何?” 高景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扶苏公子宅心仁厚,偏好儒家『仁政』之道;胡亥公子聪慧果决,更喜法家『刑名』之术……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这番话,点到即止,却已足够让三人做出判断。 卫庄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谦逊有礼的扶苏,又想起了远在咸阳,同样恪守心中侠义的师哥盖聂。他缓缓走上前,对著扶苏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沉声道:“我会留下!” 扶苏大喜过望,连忙回礼:“多谢卫庄先生!扶苏若有做错之处,还请先生不吝斧正!” “我会的。”卫庄冷冷地道,语气却不似之前那般拒人於千里之外。 张良见状,也微笑著上前一步,躬身道:“良也愿留下,辅佐公子,將这潁川治理得更加富庶。” “多谢张良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后还未表態的韩非身上。 韩非苦笑著,摊了摊手:“我还有得选吗?若是放在以前,我或许会选择胡亥那位偏向法家的公子。但亲眼见证了潁川郡在师叔的『民法』之下,变得如此繁荣安定,我才明白,我的『王法』……终究是落了下乘。我留下,我想看看,儒法结合的道路,究竟能走多远!” 扶苏真诚地对著三人再次行礼:“多谢韩非先生!多谢诸位先生!扶苏感激不尽!” 三人亦一同回礼,齐声道:“我等,见过公子!” 至此,潁川郡的权力交接,便在一种和谐的氛围中,顺利完成了。 高景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带扶苏公子四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三人行礼告退。 …… 等三人走后,高景便带著扶苏走出了郡守府。他一边走,一边问道:“公子以为,他们三人,为何最终都选择留下?” 扶苏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道:“莫非……是因为扶苏的诚心相邀?” “有这部分原因,但绝非主要。”高景笑著摇头,开始为他上这“帝王之学”的第一课。 “韩非之所以留下,是因为韩国虽亡,但韩氏宗亲与宗庙皆在潁川。他担心自己一旦离开,会有人藉机对宗室下手,赶尽杀绝。他留下,是要守护他最后的根。” “张良也是一样。张家五代为相,在韩国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他若隨我去了三川,看似前途无量,实则等於放弃了整个家族的根基。他留下,是为了张家数百年的传承。” “至於卫庄,”高景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他是在跟他那位师兄,盖聂,较劲呢。盖聂辅佐的是当今秦王,那他卫庄,便要辅佐一位未来的秦王。纵横两脉,终要分出一个胜负。他留下,是为了证明,他比他师哥更强,眼光也更准!” 扶苏听得是目瞪口呆,他这才明白,方才那短短片刻的交流中,竟隱藏著如此多的人心算计。他若有所思道:“原来……还有这等深层的原因。” 高景笑道:“所以,为君者,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我看似让他们自由选择去留,但实际上呢?” 扶苏恍然点头:“实际上,他们根本没得选!” 高景继续考校道:“那若是我继续坐镇潁川,让你去三川郡。我再派他们三人去辅佐你,公子觉得,他们会去吗?” 扶苏思索良久,才肯定地道:“会!” “哦?为何?” 扶苏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道:“因为他们都绝对地信服先生!只要先生您还在潁川,他们便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地隨我去往任何地方!” “公子聪慧!孺子可教也!”高景讚许道,“正是如此!为君之道,亦在於此。若不能让臣子从心底里信服,他又如何能够为你尽心竭力地办事?” 扶苏由衷地感嘆道:“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扶苏,受教了!” 第176章 君王之眼 “先生之言,扶苏受教了!”扶苏再次对高景行了一个大礼,神情愈发恭敬。这短短半日的所学,比他过去十几年在宫中读过的所有典籍,都要来得更加深刻、更加震撼。 说话间,二人来到一处位於偏僻巷弄,看起来颇为破败的宅院前。 高景上前,有节奏地叩响了院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后,对著二人单膝跪下,声音嘶哑:“属下,见过郡守。” “这位是?”扶苏诧异地看著眼前这个气息诡异的男子,又看了看这处破败的院落,心中充满了不解。 “起来吧。”高景先让蓑衣客起身,这才对扶苏解释道,“君王高居庙堂之上,犹如坐在云端,所见所闻,皆是经过层层筛选、粉饰太平的景象,因此最容易受到蒙蔽。想要看清这世间的真相,便需要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他指著蓑衣客,道:“他的外號叫『蓑衣客』,是我安插在潁川的一双眼睛。他的存在,只有我知道。” “只有先生知道?”扶苏惊讶道,“连张良先生他们也不知道吗?” 高景正色道:“公子切记!情不立事!我与子房他们感情再好,也是君臣有別。人心最是难测,为君者,最忌感情用事!我之所以敢將潁川的內政、司法、治安大权,尽数放心地交给他们三个曾经的韩国人,便是因为我有自己的眼睛,在暗中监察著一切!” “张良心思縝密,从我拨给郡守府的財政支出上,他大概能猜到我在暗中培养著一股不为人知的势力。但他是聪明人,只要我不说,他便绝不会过问。我要的,便是这种似是而非、彼此心照不宣的状態。公子可知为何?” 扶苏思索著,尝试著答道:“是为了……震慑?” 高景讚许地点头:“正是!张良知道我在暗处有眼睛,所以他便不敢有任何不臣之心,只会尽心竭力地为我办事。这,便是制衡!君王,永远不要將所有的信任,都寄託於臣子的忠诚之上!” 扶苏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犹豫著,低声道:“但……但这样的君臣之情,是否显得太过……无情了?” “君王,本就是『寡人』!”高景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更何况,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的后手,只要他们忠心耿事,我便永远不会动用这双眼睛,自然也就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情分。” 扶苏低声道:“我有些明白,先生为何要我不可尽学儒家之言了。儒家讲求推心置腹,以诚待人,却……却少了这份帝王心术。” 高景点点头,对面前的蓑衣客道:“这位是秦王长子,扶苏公子。从今日起,你便听从他的號令。” 蓑衣客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单膝下跪:“见过公子!” “先生请起。”扶苏连忙虚扶。 高景继续为扶苏上课:“为君者,用人之道,亦有高下之分。下等手段,是用各种酷刑、罪名去威胁逼迫;中等手段,是用金银財帛、高官厚禄去收买利诱。而上等的用人之道,便是看穿对方心中所求,並满足他!” “但切记,不可一次便完全满足对方!否则,一旦他別无所求,便再也无法为你所用了。” 这话,高景是当著蓑衣客的面,毫不避讳地说出来的。 “蓑衣客所求的,便是让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手下,有朝一日能生活在阳光之下。所以我答应他,每隔一段时间,便给他几个名额,让他手下立了功的人,可以脱离暗处,或成为官吏,或成为平民,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份。” 扶苏奇怪道:“长此以往,先生这双眼睛,岂不是就废了?” 高景笑道:“谁告诉你,我只有一双眼睛的?再者,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想要往上爬的人。普通百姓缺乏上进的途径,只要能在蓑衣客手下待上一段时间,立了功劳便可脱离贱籍,成为官吏,这对他们而言,是何等巨大的诱惑?如此一来,我这双眼睛,便能源源不断地补充新鲜血液,永远不会干涸。” “何况,蓑衣客的独子,如今已在阳地任职里司,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身!” 蓑衣客適时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狂热的忠诚:“郡守大人对属下有再造之恩,属下愿为郡守、为公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扶苏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看著眼前这主僕二人,心中充满了震撼。 高景笑了笑,带著扶苏离开此地。 …… 这一次,二人来到另一处占地面积极大的府邸。朱漆大门,石狮威武,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著“刘府”二字。 高景上前敲门,一名俏丽的侍女打开门,將二人恭敬地迎了进去。 一边走,高景一边介绍道:“此地是曾经韩国左司马刘意的府邸。刘意死后,其夫人便寡居於此。” 扶苏一愣,道:“既然是寡居,我等男子贸然闯入,於礼不合吧?” 高景反问道:“若非如此,我又如何能將这双更重要的眼睛,避开所有人的耳目,藏於此处?” 扶苏想了想,苦笑道:“先生又给了我一个不能尽学儒家之言的理由!”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布置得极为雅致的后院。 三名风华绝代、气质各异的女子已等候在此。她们见到高景,皆是敛衽一礼,声音柔媚动人:“见过郡守大人。” “都起来吧。” 高景点点头,为扶苏介绍道:“这位,便是刘意寡居的胡夫人。她身边的是她的嫡亲妹妹,曾经韩王身边的红人,胡美人。最边上这位,也是曾经韩王身边的红人,同时还是当年姬无夜麾下『夜幕四凶將』之一,与蓑衣客齐名的『潮女妖』,明珠夫人。” 扶苏彻底傻眼了,脑子一片空白。韩王身边的两位妃子,还有夜幕的凶將,竟然都被藏在这里?这……这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高景笑了笑,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对三女道:“这位是秦王长子,扶苏公子。我特意带来,让你们见上一面,日后当尽心辅佐。胡夫人,胡美人,你们先退下吧,明珠留下。” “是,郡守。”二女再次行礼,而后莲步轻移,悄然退下。 只剩下那位明珠夫人,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在高景与扶苏身上滴溜溜地打著转,眼波流转间,媚態横生。 高景这才对扶苏解释道:“胡夫人是乐家第一琴师弄玉的生母,胡美人便是弄玉的姨母。当年韩国灭亡,我封禁韩王宫,遣散了所有宫人。胡美人是百越人,在韩国无亲无故,无处可去,我便將她们姐妹二人安置在了一处。” “而这位明珠夫人,她的表哥,便是当初被我骂死的韩国血衣侯,白亦非!” 扶苏的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高景笑道:“公子是不是在疑惑,我为何不杀了她这个夜幕余孽?” 扶苏看了一眼正对著自己暗送秋波的明珠夫人,脸颊微红,还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明珠夫人见状,顿时故作幽怨,那声音柔媚入骨,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公子好狠的心啊!奴家这般蒲柳之姿,公子竟捨得痛下杀手?” 扶苏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羞愧得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有时候,杀人,是最低劣的手段!”高景笑道,“公子可还记得,我方才与你说的『用人之道』,上者为何?” 扶苏定了定神,脱口而出:“满足对方心中所求!” 高景打了个响指,赞道:“正是!明珠夫人所求的,便是在这男尊女卑的世道,以女子之身,做出一番不输於任何男子的宏图伟业!所以,她如今是潁川郡,乃至整个天下,最大的薰香、胭脂供应商!同时,也是我的另一双眼睛!” “我这双眼睛,遍布七国所有的青楼、酒肆、勾栏瓦舍。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有女人,便有我的眼线!她们收集到的情报,远比蓑衣客那些打打杀杀的汉子,要更加隱秘,也更加致命!” 扶苏神色一正,恍然道:“原来如此!” 高景继续道:“明珠夫人最擅长的,便是配製各种奇特的迷香。当年她入韩王宫数年,便是以迷香手段,让韩王始终不得近身,却又对她言听计从,宠爱有加。其心智手段,皆是上上之选!” 明珠夫人闻言,嗔怪地白了高景一眼,跺了跺脚,声音愈发娇媚:“郡守大人,您將奴家的这些小手段都给抖落出来了,奴家日后还如何见人嘛!奴家不依,不依啦!” 那声音,那姿態,直能让钢铁也化作绕指柔。 扶苏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下意识地又后退了一步。 第177章 王者之器 高景看著扶苏那副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如公子所见,此女,实乃魅惑眾生、顛倒乾坤的绝代妖物!” “郡守大人~~”明珠夫人拖长了语调,那声音娇嗲婉转,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別闹!”高景呵斥了一句,转头对扶苏正色道,“为君者,需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这『水』,既可以是万千百姓,也可以是眼前这等祸国殃民的妖女!用得好,她便是你手中最锋利的匕首;用得不好,她便能將你的国家,搅得天翻地覆!韩王,便是前车之鑑!” 说到这里,高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气道:“当初韩王之所以会离开守卫森严的王宫,最终死於乱军之中,便是此女暗中蛊惑的结果。” 扶苏心中剧震,下意识地再次后退一步,看向明珠夫人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畏惧。 明珠夫人却故作幽怨地嘆了口气,对著高景,风情万种地横了一眼:“郡守大人好生虚偽,明明是您三番五次地暗示奴家,让奴家为那不成器的韩王,找些宫外的乐子。如今倒好,把罪过都推到奴家一个弱女子身上了。” 高景没好气地道:“你都说了,是『暗示』。我可曾有过一字一句的明令?” 明珠夫人掩嘴轻笑,不再与他爭辩,而是对著扶苏,敛衽一礼,正色道:“公子放心。郡守大人曾教导过奴家:『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而恩绝』。奴家如今已非吴下阿蒙,早已放弃了那等下作手段。” “奴家依照郡守大人的指点,以香料、胭脂为基,建立起遍布七国的商业网络,已然成就了世间万千男子皆不及的商业帝国!如今奴家只想继续依附於郡守大人,將这份事业做得更大,早已无心他顾。” 高景看著扶苏,笑著问道:“公子,如此利器,你敢用吗?” 扶苏尷尬地摇了摇头,老实道:“先生……扶苏不敢。此女心机深沉,手段莫测,扶苏……驾驭不住。” 这倒不是扶苏怯懦,而是他从小接受的儒家教育,让他对明珠夫人这种“妖妃”类型的女子,有著天然的排斥与警惕。 高景想了想,道:“也好。君王当知人善用,更要知己知彼。知道自己驾驭不了,便不强求,这也是一种明智。明珠,你便隨我去三川郡吧。不过,这双眼睛不可废弃,你从手下挑选一个最得力的副手,让她留下,辅佐扶苏公子。” 明珠夫人闻言,喜上眉梢。她知道,这意味著高景要將她带在身边,委以更重要的任务了。她连忙应道:“奴家遵命!奴家早就想將事业的重心,从这偏安一隅的潁川,扩展到整个天下了,如今终於如愿以偿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离开刘府,高景又带著扶苏,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小院。 扶苏一进门,便看到一个脸上有刀疤,腰间佩著一黑一白两柄奇特长剑的冷峻男子,正负手立於院中。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势,让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黑白玄翦?” 高景好奇道:“公子竟认识玄翦?” 扶苏点头,眼中带著几分敬畏:“早有耳闻。据说玄翦先生曾是罗网天字第一號杀手,武功盖世,杀人无算。如今被先生收服,任我潁川缉捕司总司长,江湖人士闻其名无不闻风丧胆。乍然见到,扶苏失礼了!” “没想到,玄翦如今还有这等威名。”高景笑了笑,对那“玄翦”道,“丫头,別胡闹了,还不变回来?” “又被哥哥识破了!”明明是个冷脸汉子,口中却发出了清脆娇憨的女声。 扶苏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他眼睁睁地看著眼前的“黑白玄翦”身形一阵扭曲变幻,最终变成了一个粉雕玉琢、扎著双丫髻的可爱小女孩。 “这……这……”扶苏彻底被眼前这超自然的一幕给惊呆了。 高景笑著解释道:“她是玄翦的女儿,天赋异稟,能模仿任何她见过的人,连气息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玄翦为她取了个代號,叫『墨玉麒麟』。千变莫名,墨玉麒麟。” 麟儿对著二人行了个万福礼,嬉笑著道:“麟儿见过哥哥,见过公子。” “你爹呢?”高景问道。 麟儿嘟著小嘴,有些不高兴地道:“爹爹出去抓坏人了……又不带麟儿一起去。” “你武功还没练成,自然不能跟著去凑热闹。”高景安慰了一句,又对扶苏道,“玄翦如今不仅是缉捕司的总司长,同时也是我潁川之地,罗网组织的首领!” “罗网?”扶苏再次一惊,“那个闻名天下的刺客组织?” 高景点头,继续道:“罗网是网罗天下江湖好手组建的刺客组织,其歷史悠久,势力盘根错节,谁也不知道它究竟藏得多深,触手遍及多广。玄翦接手此地的罗网分部后,我便修改了罗网的內部制度。如今,潁川的罗网杀手,只听我与玄翦的號令。公子可知为何?” 扶苏想了想,试探著问道:“莫非……也是因为先生给了他们心中所求?” “正是!”高景讚许道,“不管罗网藏得多深,其成员终究是江湖人士。江湖人所求的,无外乎金银財富、名声地位、高深武学!针对这些,我修改了罗网的晋升制度,给了所有底层的杀手一个明確的出人头地的机会,也给了他们修炼更高深功法的可能。如此一来,此地的罗网自然会选择投靠我。” “罗网的真正首领,赵高,即便知道此事,也无可奈何。他能给財富,给任务,但他给不了那些杀手梦寐以求的『官身』地位,更给不了一个能让他们光明正大活在阳光下的未来……因为,他没有我这样的权力!” “这,便是我之前与你说的,堂堂正正的阳谋!” 扶苏恭敬地长身一揖,由衷地道:“先生手段,经天纬地,扶苏……敬佩万分!” 高景点头,摸了摸麟儿的脑袋,道:“我带公子再到別处转转,麟儿要乖乖的,好好练功。” 麟儿亲昵地蹭了蹭高景的手心,嘟著嘴道:“麟儿一直很乖的。” “好好好,麟儿最乖了!”高景笑了,带扶苏离开此地。 …… “一切的话语权,都源自於绝对的实力!” 高景带著扶苏,来到新郑城外那座巨大的军营门口,指著里面那操练正酣、杀气冲天的军士,沉声道:“公子,手上没有剑,与手上有剑不用,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再多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只是可笑的跳樑小丑!” “君王之道,在於平衡,在於制衡。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你手中握有最强力量的基础之上!而这支军队,便是我为你准备的,最锋利的剑!” “潁川军经过数次扩招,如今已有三万之眾。这支军队,由我亲自训练,军中骨干,皆是来自秦国的宗室子弟。之所以没有继续扩招,一来是財政限制,二来,便是我有绝对的自信,这三万人,足以正面抗衡六国任何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公子可还记得,为君者,需要牢牢抓在手中的三样东西?” 扶苏神情肃穆,一字一顿地答道:“名,器,军!” 高景点头,道:“潁川军的统帅章邯,是你父王的心腹。军中百夫长以上的將领,大多是来自秦国的宗室……这支军队,根基上便是忠於你贏氏的。现在,我就將它交给你。能不能彻底收服这支虎狼之师,让它成为你手中最锋利的剑,就看公子你自己的手段了!” 扶苏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高景对他的最后一次考验,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他对著高景,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拜师大礼:“多谢先生为扶苏所做的一切!” 高景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正色道:“大王一统天下之后,天下苍生,需要一位仁厚的君主来休养生息。公子宅心仁厚,是最好的人选。但切记,君主可以行仁义之事,但手中,绝不可没有雷霆手段!” “多谢先生教诲,扶苏,谨记於心!” 高景点点头,道:“去吧,潁川郡,就交给你了!” 第178章 战启之谋 秦王政十七年,凛冬。 朔风如刀,捲起漫天飞雪,將雄伟的雁门关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关墙之上,蒙恬一身厚重的秦甲,对著身前那个同样身披重甲,面容冷峻如山岩的中年將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中带著发自內心的尊敬:“老师,蒙恬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了。” 李牧的目光越过城垛,望向南方那片属於秦国的土地,眼神复杂难明。他没有回头,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快滚吧。再磨蹭下去,本將一旦改了心思,怕是要忍不住先一刀斩了你这个秦国奸细!” 这番话虽是恶言,却听不出半分真正的杀意。 蒙恬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笑了起来,那张被风霜雕琢得愈发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自信:“老师不会的。” “为何不会?”李牧终於回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著蒙恬。 蒙恬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正色道:“因为老师是李牧!是大良造口中,寧可愚忠於一个昏聵的国家,也要守护身后万千百姓的民族英雄!” “高景……”李牧咀嚼著这个名字,沉默了许久,那冷硬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几分,他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英雄相惜的感慨,“我听闻,他新得三川郡,短短数月,便已政通人和,百业兴旺,其富庶之景,竟隱隱有赶超潁川之势。无数魏国百姓拖家带口,纷纷投奔,以至大梁周边,十室九空……能得此等经天纬地之才的看重,我李牧此生,足矣!” 蒙恬见状,忍不住再次劝说道:“老师,既然如此,您又何不投身大秦?赵王昏聵无能,猜忌成性,根本不值得老师您为之效忠。我王嬴政的胸襟气度,这三年来老师应该深有体会才是。粮草军械,钱財奴隶,我王哪一次不是有求必应?更有大良造在,他既能让韩国百姓安居乐业,自然也能让赵国百姓过上好日子!” “哈哈哈……”李牧突然放声大笑,笑声豪迈而苍凉,“不得不说,这几年,確实是李牧一生之中,仗打得最痛快、最舒心的日子!有秦王和大良造在后方源源不断地支持,匈奴狼崽子们连雁门关的边都不敢靠近!只是……”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神情再次变得坚毅而决绝:“我李牧,终究是赵人!只要赵国尚存一日,我李牧便要为它,守护一天!” 蒙恬还不肯放弃,不死心地道:“若……若是由大良造亲自前来相劝呢?” “他敢来,我便敢杀!”李牧的眼中瞬间迸发出骇人的杀气,他一字一顿地道,“高景的口才,我早有耳闻,可倾倒天下,可逆转乾坤!他若真敢踏入雁门关半步,我必在其开口之前,便將他斩於马下,绝不给他任何蛊惑人心的机会!” 这番话,堵死了所有的可能。 蒙恬知道,再说无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最后对著李牧行了一个军礼:“蒙恬明白了。那老师,您多保重!” “快滚吧!”李牧再次挥手,语气中带著一丝不耐,“记住,下次你我再见,便是在疆场之上。届时,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蒙恬的身影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同样坚定的话语:“蒙恬,也绝不会!” …… 三川郡,郡守府邸。 温暖如春的臥房內,香炉里熏著名贵的香料,气息靡靡。明珠夫人慵懒地侧臥在高景怀中,如同一只饜足的猫儿,纤纤玉指捏著一张刚刚由“眼睛”们送来的密信,声音娇媚入骨:“君上,大梁那边已经有了结果。城中过半数的权贵,都已私下里向奴家表了態,愿意献出城池,归降於您。” “哦?”高景闭目养神,双手却不安分地在那具丰腴浮凸的娇躯上游走著,引来女子一阵阵压抑的嚶嚀,“他们就这么干脆?” “自然不是。”明珠夫人娇笑著,在高景胸口蹭了蹭,继续道,“他们也有要求。其一,言明只愿投降於君上您一人。其二,希望能与潁川、三川两郡的氏族,享受同等待遇。” “呵,痴心妄想。”高景冷笑一声,睁开双眼,那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誚,“魏国如今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他们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当初潁川学宫,三川学宫修建之时,他们可曾出过一钱一力?如今倒想坐享其成?” “你派人告诉他们,”高景的声音变得冰冷,“想要谈待遇,可以。先將各家半数的家產,作为『入学金』交上来。否则,一切免谈!” 明珠夫人掩嘴娇笑:“君上这一手,可真是够狠的。要那些视財如命的铁公鸡割肉,怕是要让他们犹豫好一阵子了。” “我就是要他们犹豫!”高景的嘴角勾起一抹算无遗策的弧度,“如今秦国即將伐赵,还需要魏国这道屏障,阻断燕、楚两国合纵的可能。等到赵国一灭,秦军兵锋所指,他们就算想不献城,也由不得他们了!到那时,就不是半数家產那么简单了。” 明珠夫人闻言,眼中异彩连连,她痴迷地看著眼前这个將天下大势玩弄於股掌之间的男人,主动献上香吻,腻声道:“奴家明白了,晚些便派人去传信。能为君上做这些事,看著曾经不可一世的魏国霸主,在君上的谋划下隨手可灭,奴家才发现,以前我们那些人在小小的韩国耀武扬威,是何等的可笑!” 高景享受著美人的温存,心中却在思索著接下来的棋局,隨口道:“这便是大势。顺势而为,自然无往不利。对了,扶苏在潁川做得如何?” 提起扶苏,明珠夫人忍不住吃吃笑道:“那位公子啊,仁厚是足够仁厚,就是……太实诚了些。虽然一开始因为不通庶务,犯了不少小错误,但好在有韩非、张良、卫庄那三位大才在旁辅佐,倒也没酿成什么恶果。如今,总算是渐渐上手,越发得心应手了。” “只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比起君上您,那可就差远了!扶苏公子每日事必躬亲,批阅公文到深夜,累得跟条狗似的……哪里像君上这般,每日拥著美人,悠閒自在,便能决胜於千里之外!” “还是不会用人啊……”高景摇头嘆息,享受著美人柔若无骨的按摩,“这世间之事,纷繁复杂,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不懂得放权,不懂得用人,便是累死自己,也难成大事。” 明珠夫人將温软的娇躯贴得更紧,吐气如兰:“那是因为,这世间,又有几人能比得上君上您这般,既有识人之明,又有驭人之术呢!” “小嘴是越来越甜了。” “奴家说的可是心里话,不信君上摸摸看?” “妖精!” …… 数日后,高景再次回到咸阳。 赵高一如既往地早已在城门等候,见到高景的车驾,那张总是阴柔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大良造,大王已在宫中设宴,等候多时了。” 高景笑道:“每次都要劳烦府令大人亲自来迎,高景心中有愧啊。” t 赵高连忙躬身,姿態放得极低:“能为大良造引路,是奴才的福分。这亦可见大王对大良造的倚重之心。” 进了咸阳宫,在赵高的引路下,高景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大殿。 这一次,殿中並非只有嬴政一人。秦国朝堂的最高层,几乎都已聚集於此。 国尉尉繚、上將军王翦、將军蒙武等一眾沙场宿將,以及右相邦昌平君、廷尉李斯等手握重权的文臣,皆在席间。 见到高景进来,眾人纷纷起身行礼:“见过大良造。” “见过大王,见过诸位。”高景从容回礼。 嬴政早已有些迫不及待,待高景落座,便直接开门见山:“大良造,寡人已决意,不日便发兵灭赵,不知大良造可有諫言?” 高景放下酒樽,思索片刻,沉声道:“回大王,自长平之战后,赵人深畏我大秦,亦深恨我大秦。此战,赵人必会拼死抵抗,少有降者。故而,臣以为,此战有两点,至关重要。” “其一,必须严明军纪,严令全军,不得滥杀俘虏,更不可劫掠百姓,波及无辜!此战,乃是我大秦的王师之战,仁义之战!” 上將军王翦闻言,眉头微皱,出列道:“大良造,我大秦將士向来以斩获首级记功。若不准杀俘,恐怕会影响士气!” “將制度改一改便是。”高景毫不迟疑地道,“首级之功,依旧照算。俘虏,亦可记功,一个俘虏,算半个首级之功。如此,將士们为了军功,想来会更乐意抓俘虏,而非单纯斩首。” “而且,”高景的目光扫过眾人,“待一统六国之后,天下战事便会平息,军功爵制也將迎来变革。此战,便算是我大秦奋战了数百年的老秦人们,最后的一场狂欢吧。” 俘虏比斩首容易获得得多,这个提议,等於是给了所有秦军將士一个大肆封爵的机会。 王翦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点头道:“此法可行!” 高景继续道:“其二,便是此战的『大义』!我大秦需秉承大义而伐!大王需让天下人,尤其是我大秦的將士与赵国的百姓知晓:秦赵本是一家,同宗同源,並无高下之分。只因此刻的赵王偃昏聵无能,倒行逆施,致使赵国百姓民不聊生。大王您,乃是奉先祖之命,为解救赵人於水火,才不得不兴此討伐之兵!此战,伐的是昏君,与百姓无关!” 嬴政一愣,有些不解:“大良造此言……何意?” 第179章 大义昭告 “大良造此言……何意?” 嬴政的疑问,也是殿中所有人的疑问。秦赵两国,乃是血海深仇的世敌,长平一战,更是刻骨铭心,怎么到了高景口中,就成了同宗同源的一家人了? 高景知道,想要说服这些习惯了用刀剑说话的秦国君臣,必须拿出一套足以让他们信服,並且能带来实际利益的“理论”。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掛的舆图前,朗声道:“大王,诸位大人,臣近日考据上古典籍,偶得一惊天秘闻。我大秦与赵国,实则有一个共同的先祖,那便是上古五帝时期的贤臣——伯益!” “伯益?”眾人面面相覷,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太过遥远和陌生。 高景也不管他们信不信,自顾自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始“科普”歷史:“尧舜时期,洪水滔天,伯益曾协助大禹治水,因功勋卓著,被舜帝赐姓为『嬴』!这位伯益,便是我嬴姓的始祖!” “伯益有长子名曰大廉,其后代玄孙之中,有一人名为『中衍』,因替商王驾车有功,深得商王看重,商王甚至將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他。这,便是我嬴姓与商王室的渊源!” “中衍之后,又有两位玄孙,一位名为季胜,一位名为恶来。这二人,便是我秦、赵两国的直系先祖!” “恶来有五世孙,名曰秦非子,因在犬丘为周天子养马,功绩斐然,被周天子赐予封地,得以建立附庸国,这便是我大秦的起源!” “而季胜的玄孙,名曰造父,同样因为为周天子驾车有功,被赐予赵城。自此,赵氏诞生。后三家分晋,赵氏立国,这便是赵国的由来!” “故而臣说,秦赵两国,同为嬴姓,共奉一个先祖,实为一家!血脉相连,骨肉兄弟!” 高景顿了顿,看著殿中那一双双写满了古怪与震惊的眼睛,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痛而激昂:“然,如今赵王偃昏聵无道,亲小人,远贤臣,致使赵国朝政崩坏,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身为同宗兄弟,我王岂能坐视不理?大王您,理应奉先祖之命,高举义旗,討伐那不肖子孙赵王偃,为水深火热之中的赵国百姓,谋求一条生路!”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正词严。 然而,在座的都是些什么人?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尧舜时期的事,连官方记录都闕如,真假难辨,你高景张口就来,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样? 就连孟子都曾说过“尧舜禪让,是虚言也”,你这“秦赵同宗”的说法,谁信啊? 这分明就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嬴政的表情最为古怪,他试探著问道:“大良造,此番……有必要如此吗?” 高景立刻正色道:“大王!这,便是您伐赵的『大义』所在!” 李斯也小心翼翼地出言:“大良造,如此说法,怕是列国士子,无人会信……” “士子信不信,不重要!”高景直接打断他,目光如炬,“重要的是,要让赵国的百姓相信!要让我大秦的將士相信!我军將士,是为解救同宗兄弟而战,是仁义之师!赵国百姓,面对的是前来解救他们的王师,而非烧杀抢掠的侵略者!如此,我军所到之处,赵人抵抗之心自然瓦解,岂不是对我大秦百利而无一害?” 李斯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他瞬间明白了高景这番谋划的真正用意。这无关歷史真相,这是一种更高明的战爭手段——攻心为上! 他立刻出列,对著嬴政躬身行礼:“大王,大良造此计,可行!此乃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阳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翦也反应过来,他从纯粹的军事角度出发,立刻看到了此举带来的巨大好处,也跟著出列道:“大王,若能以此瓦解赵人的抵抗意志,对我大秦將士而言,將能减少无数伤亡!此计,於国有益,於军无害!” 嬴政看著殿下这文武两派的领军人物,竟都对高景这看似荒谬的提议表示赞同,他沉思片刻,终於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猛地一拍王案,站起身来,朗声笑道:“不错!寡人伐赵,非为一己之私,乃是奉先祖之命,因赵国百姓困苦而討伐昏君赵王!传令下去,將此间渊源,昭告天下!要让每一个秦人,每一个赵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喏!”殿中群臣齐声应道。 嬴政又对王翦下令:“上將军,此战你要严格约束士兵,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劫掠百姓,更不得杀害俘虏!寡人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秦的军队,是仁义的王师!” “末將遵命!”王翦郑重行礼。 解决了“大义”的问题,嬴政心情大好,他笑著看向高景:“大良造一语惊人,不知可还有良言?” 高景想了想,道:“敢问大王,若是將来攻破邯郸,抓到了赵王偃,大王当如何处置?” “自然是杀了!”嬴政毫不迟疑地道,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之气。 高景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问道:“大王可还记得楚怀王?” 嬴政点头:“寡人自然知道。” 高景缓缓道来:“楚怀王熊槐,本是一代昏君。先是被我大秦使臣张仪所欺,为了那虚无縹緲的『六百里商於之地』,轻易便断绝了与齐国的盟约,还数次派人公然羞辱齐王,彻底断了齐楚联盟之路。” “隨后,他又发动倾国之战,与我大秦交兵,损兵折將,死伤无数,致使楚人对其恨之入骨。可就因为后来,他在来我秦国求和之时,拒绝割让楚国国土,最终客死他乡……楚人反而因此淡忘了对他的憎恨,转而將所有的仇恨,都对准了我大秦。时至今日,楚人之中,尚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说法。” “项羽起兵反秦,打的旗號,正是为楚怀王復仇!” “如今的赵王偃,同样昏聵无能,內遭赵人憎恶,外遭列国嫌弃。若大王將其杀死,谁能保证,不会再出现一个『楚怀王事件』呢?” “这……”嬴政犹豫了。他不得不承认,高景的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一个死去的敌人,有时候比一个活著的敌人,要可怕得多。 高景看著他的表情,继续加码:“让赵王偃活著吧。他活著,赵人便只会继续憎恶他,唾弃他,將国破家亡的责任,通通归咎於这位昏君的无能!如此,我大秦接管赵地,便是顺理成章,解民於倒悬。可若是赵王死在我大秦手里,赵人或许便会將这份刻骨的亡国之恨,转嫁到我大秦身上,继而世代反抗我大秦的统治,后患无穷!” 嬴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站起身,走到高景面前,竟是深深地行了一礼:“若无大良造此番金玉良言,寡人险些因一时之快,而铸下大错!多谢大良造!” 殿中其他大臣,也纷纷起身,对著高景行礼:“多谢大良造良言。” 昌平君羋启虽然也在人群中行礼,但他的眼神却一片复杂,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高景坦然受了眾人一礼,回礼后,对王翦道:“用兵之道,有上將军在,臣便不多言了。只是有一言提醒將军,切莫小覷了那赵国李牧!” 王翦神色一正,道:“末將早已从蒙恬口中,得知李牧將军之能。若无大良造事先让蒙恬前往雁门关学艺,此战,末將怕是真要败於李牧之手……多谢大良造!” 见王翦已然对李牧有了足够的重视,高景放下心来,点头道:“上將军客气了。” 嬴政笑著道:“上將军此战,若有余力,还请务必留李牧一命。此等將才,寡人当亲自说降!” 王翦沉吟片刻,道:“末將,尽力而为。” …… 秦王政十七年,一则关於“秦赵同宗”的惊天秘闻,如风暴般在赵国境內迅速流传开来,引起了无数赵人的譁然与议论。 同年,秦王嬴政昭告天下,宣称梦到先祖託孤,言及赵王偃不肖,致使赵国百姓困苦,民不聊生。秦王奉先祖之命,兴仁义之师,出兵討伐昏君,解救赵人! 一时间,天下震动! 歷史上,秦国为了灭赵,从秦王政十一年起,便连年征战,屡败屡战,直到秦王政十九年,在赵国遭遇大旱、又用反间计除掉李牧之后,才最终成功。灭赵之战的艰难,可见一斑! 但如今,时移世易。秦国经过数年的休养生息,国力鼎盛,兵强马壮。更有高景这等妖孽,於战前便先行“伐谋”、“伐交”,未动一兵一卒,便已在道义与人心上,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此消彼长之下,这一次的灭赵之战,结果又会如何? 第180章 大梁风云 秦国灭赵之战,正式拉开序幕! 上將军王翦亲率四十万秦国锐士,兵分三路,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入赵国境內。 战事一起,其进展之顺利,甚至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王翦大军一路势如破竹,连克赵国十余座城池,兵锋直指赵国重镇鄴城、平阳。赵將扈輒率军迎击,被王翦以优势兵力正面击溃,当场阵斩。 更让天下人跌破眼镜的是,王翦严格遵守了嬴政的军令。秦军所到之处,对赵国百姓秋毫无犯,甚至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对於放下武器的赵国降卒,也並未有任何杀害之举,只是收缴兵器,统一看管。 秦军这番“仁义之师”的做派,配合著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秦赵同宗”的说法,极大地瓦解了赵人的抵抗意志。许多城池的守军,在秦军兵临城下之时,甚至未经抵抗,便主动开城投降。 赵国的局势,急转直下。 惊慌失措的赵王迁,终於想起了被他閒置在雁门关多年的救命稻草,急忙下旨,將李牧从雁门关调回,拜为大將军,总领赵国所有兵马,迎战秦军。 王翦一路挥师北上,直到宜安之地,那摧枯拉朽般的攻势,才终於被及时赶到的李牧所阻断。 两位当世顶级的名將,终於展开了正面的对决。 王翦深知李牧用兵之诡,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採纳了蒙恬的建议,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给李牧任何可趁之机。双方在宜安一线,数次试探性地交手,皆是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了谁。 战局,一时间陷入了僵持。 …… 就在秦赵两国大军在宜安对峙之时,高景早已悄然回到了三川郡。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魏国。三川郡如同楔子一般,深深地插入了魏、赵、楚三国的腹地,这里,是他观测天下风云,搅动列国棋局的最佳位置。 他很清楚,赵国一旦告急,燕、楚两国绝不会坐视不理。而他们想要合纵救赵,大梁,是他们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枢纽。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明珠夫人的情报网络便传回了消息:燕国与楚国的使者,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了魏国都城大梁。 一场关乎赵国生死存亡的外交博弈,即將在大樑上演。而高景,这位棋局的操盘手,自然不会缺席。 “此行前往大梁,各种明枪暗箭,怕是免不了的。” 前往大梁的马车上,高景悠然地靠著软垫,笑著对身旁的几人说道。 此行,他没有大张旗鼓,隨行的,只有黑白玄翦与无双鬼二人。典庆被他留在了三川郡,坐镇大局。倒不是信不过典庆的武功,只是他担心,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这位憨厚的大兄,会为了保护自己而做出不理智的衝动之举。 “君上放心。”黑白玄翦盘膝坐於一旁,闭目养神,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却坚定无比。 无双鬼则“嗷嗷”叫了两声,拍著自己岩石般坚硬的胸膛,似乎在表达“一切有我”。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高景又补充道,“我已经向赵高要来了大梁城內罗网分部的指挥权。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就交给他们去处理。应付一般的杀手,足矣。真正需要我们提防的,是那些来自诸子百家的高手。” 他顿了顿,开始分析潜在的威胁:“农家是必定会向我出手的。我推行的政务,让百姓富足,这等於是在抢夺他们『为民请命』的旗帜。来的,大概率还是老熟人,农家侠魁,以及田猛、田虎那几个地泽二十四的堂主……了不起,再加一个陈胜。” “不確定的,是墨家。六指黑侠死后,墨家分裂,態度不明。燕太子丹与墨家机关城一向交好,就看他这次,能拉拢到多少墨家势力了。” 高景思索片刻,又摇了摇头,肯定地道:“六指黑侠不会出手的。” “那墨家,似乎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高手了。” 高景摇头道:“不可小覷。墨家乃当世显学,门徒遍布天下,又岂会只有一个六指黑侠?楚国,也是有『楚墨』一系的。” 黑白玄翦终於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感情:“我死之前,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高景笑了,道:“不必如此紧张。我虽然不擅长打架,但真到了生死关头,总归还是能挣扎几下的。” 黑白玄翦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握著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 高景是以秦国使者的身份前往魏国,因此一抵达大梁,便有魏国官员前来迎接,將其安置在专门招待使臣的馆驛之中。 与此同时,“秦使高景抵达大梁”的消息,也如插上了翅膀,迅速传到了城內所有有心人的耳朵里。 这座看似繁华依旧的古老都城,瞬间暗流涌动。 高景也很快从魏国官员的口中,得到了燕、楚两国使者的具体信息。 楚国此行派来的,竟是楚国大將军,项燕。之所以是这位沙场宿將亲自出马,而非朝中政客,是因为如今的楚国朝堂,早已被一个名叫李园的人,一手把持。 李园本是赵国人,入楚后,成了战国四公子之一春申君黄歇的门客。此人心思诡譎,城府极深。他先是將自己的妹妹李嫣嫣献给春申君,待其怀孕后,又设计將怀有身孕的妹妹,转而献给了不能生育的楚考烈王。 不久后,李嫣嫣诞下一子,被立为太子。李嫣嫣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王后。 后来楚考烈王病重,春申君的门客朱英曾劝说春申君,先下手为强,除掉已成心腹大患的李园,却被春申君拒绝。结果,楚考烈王一死,李园便立刻在宫中设下埋伏,杀死了春申君,並將其满门抄斩。隨后,他扶持自己的外甥,也就是后来的楚幽王登基。 至此,楚国朝政大权,彻底落入李园一人之手。项燕这位楚国军方第一人,在朝堂之上,早已被架空,毫无话语权可言。 而燕国派来的,则是燕国太子,姬丹,以及他的老师,號称“燕之智者”的鞠武。 太子丹自不必多说,他对秦国,对嬴政的恨意,早已是天下皆知。 反倒是这个鞠武,引起了高景的注意。此人是燕国少有能看清天下大势的智者,曾劝諫太子丹不要收留叛逃出秦的樊於期,以免招致大祸,可惜太子丹並未採纳。 更让高景在意的是,鞠武曾向太子丹举荐过一个人——田光! 在这个世界,田光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贤士,他,正是农家的现任侠魁! 换句话说,太子丹,早已和农家搭上了线? 高景摸索著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他对身边的黑白玄翦道:“你去一趟,接手此地的罗网分部,然后,给我密切关注燕国使馆的一举一动。” 黑白玄翦点头,问道:“那楚国使馆呢?项燕乃是当世名將,不可不防。” “呵呵……”高景笑著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不管是满腔仇恨的燕太子丹,还是被架空的楚国大將军项燕,他们,其实都做不了自己国家的主!” “他们的这场合纵之谈,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罢了。” 第181章 王前辩礼 高景能看透燕、楚两国使者不过是虚有其表的纸老虎,但身处漩涡中心的魏王增,却看不透。 或者说,他不敢看。 燕、楚、秦,三国使者齐聚大梁,为何而来,他心中跟明镜似的。但也正因如此,他才倍感为难,寢食难安。 燕楚两国並不接壤,想要合纵出兵,驰援赵国,就必须经过他魏国的土地。答应,便是公然与强秦为敌,自取灭亡。拒绝,又会彻底得罪燕、楚两国,腹背受敌。 更让他头疼的是,朝中那些权贵,也因此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两派。一派以与楚国有姻亲关係的旧贵族为首,极力主张合纵抗秦;另一派则是新兴的士人阶级,他们更看重实际利益,认为投靠秦国才是唯一的出路。 两派人马在朝堂之上爭吵不休,唾沫横飞,几乎要打起来。 魏王增被吵得是一个头两个大,两相为难之下,他乾脆心一横,把皮球踢了出去——设宴,將三国使者全都请到王宫,让他们自己当面锣、对面鼓地谈去! …… 当魏王派来的內侍,將一份製作精美的请柬送到高景面前时,高景只是扫了一眼,便注意到了上面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一主一从”。 他拿著请柬,摩挲著下巴,思索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t 明珠夫人正跪坐在他身旁,为他沏茶,见状柔声问道:“君上,可是在担心今晚的宴席,会是一场鸿门宴?” 高景摇了摇头,道:“我在想,这『一主一从』两个名额的规矩,是谁定的?” 明珠夫人一愣:“这有何区別吗?” “呵……”高景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锐利,“区別大了!我是秦国大良造,爵至十六级,身份上虽然比不上一国储君,但至少比那被架空了的楚国大將军项燕,要高出不少。若我只能带一人赴宴,那他项燕呢?难道要孤身前往?” 明珠夫人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惊道:“君上的意思是,这是燕国或楚国,在故意给您下马威?” “太子丹有可能,但有鞠武在他身边,应该会劝住他。项燕戎马一生,更不会如此不智。”高景嘆了口气,將目光投向了咸阳的方向,“看来,是我大秦的朝堂之內,有人不希望我这位大良造,在外面太顺心啊……” “昌平君?” “除了他,还能有谁?”高景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也罢,跳樑小丑,不足为惧。让玄翦做好准备,加强戒备。明珠,今晚,你陪我去赴宴。” 明珠夫人闻言,喜上眉梢,故作不解地道:“君上为何不带玄翦先生或是无双鬼?带奴家一个弱女子去,岂不危险?” 高景一把將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吹了口热气,大笑道:“我好色嘛!天下人皆知,大良造高景,好色如命,走到哪都要美人相伴。这,便是最好的偽装!” …… 入夜,魏国王宫之內,一座平日里用於宴请的偏殿,灯火通明。 只是殿內的气氛,却显得异常冷清。偌大的宫殿,只有寥寥数人分席而坐,彼此之间沉默不语,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无形的火药味。 当高景搂著身姿妖嬈、媚態横生的明珠夫人,大笑著踏入殿內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他们身上。 高景却好似毫无察觉,他目光一扫,便锁定了左首第一位的华服青年,大笑著行礼道:“太子丹,许久不见了。看你面色红润,想来这些年过得不错。您身边这位,想必便是有『燕之智者』之称的鞠武先生吧?” 太子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强压著怒火,起身回礼:“高景先生,好久不见。这位正是孤的太傅,鞠武先生。” 鞠武鬚髮花白,面带疲惫之色,也起身行礼:“鞠武见过高景先生。” “有礼了!”高景回礼,又將目光转向另一边那位身形魁梧、气势迫人的老將,“想必这位,便是威名赫赫的项燕项將军了,高景有礼!” 项燕只是冷哼一声,看著高景怀里的明珠夫人,毫不客气地讥讽道:“传言秦国高景好色如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先生在这等关乎国运的场合,依旧美人左拥右抱,是否太过失礼了?” 高景还没开口,他怀里的明珠夫人便娇笑一声,主动接过了话头:“將军此言差矣。奴家听闻,自古英雄爱美人,若无美人相伴,又何以彰显英雄本色?莫非……將军以为,自己算不得英雄?” “你!”项燕脸上涌现几分怒色,他戎马一生,何曾被一个女子如此当面抢白过,正要发作…… “魏王到!魏太子到!” 隨著內侍一声尖锐的謁报,魏太子假扶著一位面色苍白、步履蹣跚的老者,缓缓走入殿內。那老者,正是如今的魏王,魏增。他看起来病得不轻,在一眾宫女的搀扶下,才勉强在主位上坐定。 魏太子假对著一旁点了点头,立刻有宫女鱼贯而入,为眾人献上酒水菜餚。 魏王增端起酒樽,声音有气无力:“诸位使者远道而来,寡人心中欢喜。奈何……咳咳……身体不適,直到今日才能与诸位畅饮。寡人,先敬诸位一樽!” “敬魏王!”包括高景在內,眾人皆起身回敬。 一杯酒饮尽,按理说,接下来该是欣赏歌舞的环节。 可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燕太子丹放下酒樽,直接对魏王道:“魏王,如今秦国大举攻赵,兵锋正盛,赵国危在旦夕。唇亡齿寒,不知魏王以为如何?” 魏王增浑浊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高景身上,他犹豫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气道:“这……寡人,深感同情。” “噗嗤——” 一声压抑不住的娇笑,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出声的,正是倚在高景怀里的明珠夫人。 燕太子丹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怒指著明珠夫人,对魏王道:“魏王!此女何人?竟敢在王前失態,公然嘲笑於您!此乃大不敬之罪!请魏王即刻下令,诛杀此女,以正视听!” 高景搂著怀中笑得花枝乱颤的美人,不紧不慢地道:“太子殿下此言差矣。《礼记》有云: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此为礼也。方才魏王言语之间,满是对赵国百姓生活困苦的同情与怜悯,此乃仁义之君的善言。我家夫人深感赞同,故而情不自禁,出声合之。何来失礼之说?又何来嘲笑之意?” 太子丹怒道:“一派胡言!她那分明是在嘲笑魏王!” 高景摆了摆手,笑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太子殿下又非我家夫人,怎知她心中所想?莫非……殿下是想与我这个儒家弟子,再来一段『濠梁之辩』?还是说,殿下自认在『礼』之一道上,造诣比高景更深,要与我辩上一辩?” 太子丹被他一番歪理绕得头晕,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辩礼又如何?孤还怕了你不成?” t 一旁的鞠武本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只能在心中无奈苦笑。这位太子,还是太年轻气盛了。 高景反问道:“太子可知,何为礼?” 太子丹傲然道:“自然是周公所定之礼,周礼也!” “非也!”高景摇头,侃侃而谈,“礼者,有三层含义!” “其一,朝聘有珪,享祀有璋,小有述职,大有巡功,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此乃仪式、礼典、礼节!此为礼之『表』,需与时俱进,不可困守一时,否则便是刻舟求剑,食古不化!” “其二,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此乃人之天性,亦是伦理纲常!此为礼之『里』,虽歷万世而不改!” “其三,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此乃治国之礼,是维护社会秩序的根本!此为礼之『骨』!” “敢问太子殿下,不知您以为,我家夫人,是失了这三层礼中的哪一礼?” 第182章 仁义之辩 “敢问太子殿下,不知您以为,我家夫人,是失了这三层礼中的哪一礼?” 高景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太子丹的心上。 太子丹张口结舌,哑口无言。他从未想过,一个简单的“礼”字,竟能被拆解出如此深刻而系统的三重含义。他从小所学的所谓“周礼”,在高景这番话面前,显得如此浅薄和苍白。 一旁的鞠武见状,只能无奈地站出来,试图为太子解围。他对著高景拱了拱手,沉声道:“高景先生博学,鞠武佩服。但《礼记》亦有言:教之以礼,使知上下之则。先生怀中这位夫人,身份不明,却与先生同席,与我等平起平坐,此举,是否已违背了等级尊卑之礼?” 他这话,是在用身份等级来压人。 高景却仿佛早有预料,他看了一眼明珠夫人,笑道:“鞠武先生此言差矣。这位明珠夫人,如今乃是我秦国大良造府上,负责掌管天下商贸、为学宫筹措资金的『女史』,亦官亦商,位同上卿。在我秦国,早已列入士大夫之列。先生莫非忘了,《礼记》有言:在礼,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我家女史既为『士』,又何谈失礼?” 鞠武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女史”?在这个时代,这確实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官职,虽然不常见,但歷史上並非没有先例。最著名的,便是当年越王勾践,曾聘请一位民间女子教授军队剑法,並赐其“越女”之號,位同上卿。高景此举,虽是强词夺理,却又偏偏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 眼看这话题就要在“礼”的泥潭里越陷越深,一直沉默不语的项燕终於忍不住了。他冷哼一声,打断了眾人的辩论,那双锐利的眸子直视著太子丹:“燕太子,莫要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被项燕这么一提醒,太子丹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又一次被高景带偏了节奏。他狠狠地瞪了高景一眼,乾脆不再理会,直接转向主位上的魏王增,大声道:“魏王!秦国狼子野心,天下皆知!如今赵国危在旦夕,若赵亡,接下来便是我魏、燕、楚、齐四国!唇亡齿寒,我等应立刻合纵一处,出兵救赵,共抗暴秦!” 项燕也跟著抱拳道:“魏王,太子丹所言正是!还请魏王以大局为重,当断则断!” 魏王增看看二人,又下意识地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高景。 无奈之下,魏王增只能开口,將皮球再次踢了回来:“高景先生……以为如何?” 高景端起酒樽,悠然地品了一口,这才笑著道:“大王,我给您讲个故事吧。当年秦晋韩原之战,晋军大败,晋惠公被我秦军俘获。晋国大夫披头散髮,一路跟隨。我大秦先祖秦穆公安慰他说:『你又何必如此担忧?寡人只是请晋侯去秦国做几天客罢了。』晋国大夫听后,立刻三拜稽首道:『君履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群臣敢在下风。』……如今,太子丹与项燕將军在此侃侃而谈,为合纵之事奔走,却不知,那真正能做主的『下风之臣』,又在何处呢?” 这个典故,本意是说君王一言九鼎,天地神明与群臣都听著,不可食言。但高景却巧妙地將其中的“下风之臣”偷换了概念。 魏王增听得一头雾水,奇怪道:“高景先生此言……何意?” 高景故作诧异地道:“大王难道不知,燕王喜与燕相国,早已私下与我大秦通好?楚王焊沉迷於后宫,不理政事,朝堂大权尽归令尹李园之手,而那李园……更是三番五次地向我大秦暗送秋波,以求自保?” “什么?!”魏王增傻眼了。 搞了半天,燕太子丹和楚將军项燕在这里唾沫横飞地大谈合纵,结果他们自己国家的君王和相国,压根就没这个意思? 这是拿他魏国当猴耍呢? 魏王增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死死地盯著二人,声音中带著一丝压抑的怒火:“高景先生所言,可是真的?” 太子丹的脸涨得通红,连忙辩解道:“魏王休要听他胡言!只要魏王您答应合纵之事,丹……丹定能说服父王!” 魏王增冷著脸,闷著不说话了。一个连自己父王都搞不定的太子,他的保证,有何可信度? 高景看著这滑稽的一幕,幽幽地嘆了口气,道:“大王,我看您还是答应了的好。岂不知,《左传》有云:盗憎主人,民恶其上。好直言,必及於难?” 这话的典故,出自晋国贤臣伯噲。他为人正直,得罪小人,其妻劝他收敛,说盗贼憎恨主人防范,小人忌恨君子正直。伯噲不听,最终被害死。 高景此言,其潜台词再明显不过:魏王您要是拒绝了太子丹,这位“君子”怀恨在心,您这位“主人”可就要遭殃了! 魏王增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高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秦使,实在是欺人太甚! “高景!”太子丹也忍无可忍,他猛地起身,怒斥道,“秦人暴戾,天下共诛!你身为儒家弟子,非但不思匡扶正义,反而助紂为虐,究竟意欲何为?” 高景放下酒樽,反问道:“秦赵本是一家,兄弟之间偶有爭执,乃是家事。太子丹身为外人,何必非要插手其中?” 太子丹怒道:“一派胡言!此乃秦赵两国之爭,何来家事一说?” 高景笑道:“秦赵皆为嬴姓,共奉一祖,不是家事是什么?” 太子丹一挥袖,道:“此等无据可考之事,不足为信!” t 高景笑著摇头:“但太子殿下,也无法反驳,不是吗?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插手其中呢?” 太子丹再次语窒! 一旁的鞠武看得是连连摇头,心中暗嘆。这位太子殿下,终究还是太嫩了。你看这话题,又被高景给带偏了。 从一开始的合纵大计,被扯到了“辩礼”,好不容易拉回来,现在又被扯到了考据秦赵祖先的“家事”上。 不得已,鞠武只能再次站出来,试图將话题引回正轨:“高景先生,无论秦赵是否同宗,秦国大举兴兵,进犯赵国,此皆非仁义之举!我等皆为仁义之士,理应出兵阻止,还天下一个公道!” 终於说到“仁义”了。 高景深深地看了鞠武一眼,笑道:“先生此言,又让我想起了一个典故。当初齐国兴兵伐燕,孟子便曾规劝齐王:倘若燕国的国人,真心欢迎齐国军队,那齐国便可顺应民意,吞併燕国;倘若燕国国人抵制反抗,那齐军便应立刻撤回。” “如今,我大秦攻赵,也是同样的道理。此战是否仁义,我说了不算,先生说了也不算,太子殿下与项燕將军说了更不算。要看的,是赵国百姓自己的態度……先生以为呢?” 鞠武立刻反驳道:“长平之战后,赵人对我秦人的刻骨憎恨,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此一时,彼一时也!”高景笑道,“如今我秦军已攻下赵国十数座城邑,对百姓秋毫无犯,对降卒善加安抚,所征之地,无一反叛之举,这,同样也能说明问题!” 鞠武强辩道:“那是因为赵国为保存实力,收缩兵力所致!若非如此,赵人早已揭竿而起了!” “哈哈哈……”高景放声大笑,他看著鞠武,悠悠地道,“先生之言,让我想起了那个『朝三暮四』的典故。我听说,有一人好养獼猴,后家財匱乏,便对猴群说:『早上给你们三个橡子,晚上给你们四个。』眾猴大怒。养猴人便改口道:『那早上给你们四个,晚上给你们三个。』猴群这才欢喜。” “赵王昏聵,定下的劳役赋税何其繁重,再加上各级官吏层层盘剥,以至於赵人民不聊生,艰难求活,此为『朝三暮四』之『三』。如今,赵王为保都城,拋弃地方百姓,將那些盘剥之臣尽数唤回。赵人在我大秦治下,终於有了一线生机,赋税减半,生活安稳,此为『朝三暮四』之『四』。” “他们不想反叛,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怎么到了先生这里,反倒成了我大秦不仁不义,那昏聵的赵王,反倒成了仁义之君了?” “天下,竟有这般的道理吗?!” “……” 鞠武被这番歪理邪说,驳得是面色涨红,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第183章 赌局 “天下,竟有这般的道理吗?!” 高景最后的反问,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鞠武的心口,让他胸中气血翻涌,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燕太子丹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嘎吱作响。他自詡能言善辩,胸怀大志,可在高景面前,他那点所谓的口才和谋略,却如同三岁孩童的把戏,被对方轻描淡写地玩弄於股掌之间。从辩礼到考据祖先,再到论仁义,他被牵著鼻子,一步步走进对方早已设好的语言陷阱,输得一败涂地。 魏王增浑浊的目光在殿中几人身上来回扫视,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他本想借著这次宴席,让燕、楚、秦三方自行博弈,他好坐收渔翁之利。却没想到,高景一人,便將燕、楚两国的使者压製得毫无还手之力。这种碾压般的实力,让他感到了发自內心的恐惧。 一直沉默不语的项燕,此刻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戎马一生,见惯了沙场的血与火,最不屑的便是这等唇枪舌剑的口舌之利。他眼看著太子丹和鞠武被高景驳得体无完肤,只觉得胸中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砰!” 一声巨响,项燕猛地拍案而起,那厚重的木案竟被他一掌拍出数道裂纹。他那双饱经沙场风霜的虎目,死死地盯著高景,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冰冷而锋利:“高景,休逞口舌之利!可敢与项某比剑?” 终於,还是有沉不住气的莽夫,试图將博弈拉回到他所熟悉的领域。 高景仿佛没看到项燕眼中那骇人的杀气,他依旧悠然地靠在明珠夫人的香肩上,端起酒樽,好奇地笑道:“项將军何出此言?今日乃魏王盛宴,你我皆是宾客,好好地,高景为何要与你比剑?” 项燕隨口找了个藉口:“你羞辱於我,我提出与你比剑,又有何不可?” 高景更纳闷了,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道:“高景自踏入此殿,一直以礼相待,何时羞辱过將军?” 项燕语气一窒,他总不能说“你辩才太好,说得我们哑口无言,这就是对我的羞辱”,他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病榻上的魏王,灵光一闪,强行找了个理由:“此乃魏王宴请我等使臣的筵席,你却公然携一女子入殿,形骸放浪,言语轻佻,此非羞辱魏王,又是什么?魏王於项燕有知遇之恩,项燕岂能视若无睹?高景,你可敢应战!” 这番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他巧妙地引用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典故,將自己挑战的动机,拔高到了“为君分忧、维护君王尊严”的道义高度。 “士为知己者死”源自春秋末期刺客豫让的故事。豫让为报答智伯的“国士”之礼,不惜毁容吞炭,数次刺杀赵襄子,虽最终失败,却留下了“范氏、中行氏以眾人待我,我故以眾人报之;唯知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的千古名言。自此,“君忧臣劳,君辱臣死”,便成了天下义士为人臣子的最高信条。 也正因如此,哪怕明知道项燕只是隨便找了个藉口,病榻上的魏王增,脸色还是稍微好看了一些。他確实觉得高景带个女人来赴宴有些失礼,如今项燕以此为由发难,倒也说得过去。他甚至巴不得秦楚两国闹翻,如此一来,他魏国便能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项燕见高景不语,以为他怕了,更是步步紧逼,声音中充满了挑衅:“怎么?难道名满天下的秦国大良造,竟是个胆小如鼠的懦夫?怕输给我,不敢应战?放心,你我只是切磋一番剑术,为在场的宾客助助兴罢了,点到为止。” “以剑术切磋,为在座的宾客增添几分兴致,这倒也无妨……”高景终於开口,他放下酒樽,施施然地站起身来。 项燕精神一震,立刻道:“好!还请魏王下令,將我二人的佩剑送来!” “且慢!”高景却摆了摆手。 项燕冷笑道:“怎么?事到如今又要反悔?高景,你若是不敢,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我项燕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非也。”高景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著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他看著项燕,笑道:“项將军乃是楚国上將军,统帅千军万马;高景不才,也忝为秦国大良造,曾组建潁川军。你我所学,皆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万人敌』之法,却偏偏要在此地,效仿江湖匹夫,比试这爭强斗狠的剑技……一旦传出去,实在是有失你我身份!” “匹夫之剑,於国无用,高景不屑为之!大丈夫立於天地间,当以沙场论英雄!” 高景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无形的磅礴气势,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我麾下潁川军,如今已有三万之眾,乃我亲手组建训练。不如,项將军也出兵三万,你我各自领兵,於阵前堂堂正正地对决一场!如此,才不负你我所学的『万人敌』之法,项將军以为如何?” “你!”项燕的脸色瞬间变了。 高景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步步紧逼:“若是项將军对自己没有信心,怕三万对三万会输,我可以退一步,將军可带兵五万!至於彩头嘛……我听闻將军的封地在丹阳,那片地方山清水秀,物產丰饶,我心仪已久。我便以潁川郡的翟地为注,將军便以丹阳为注,如何?” 大殿之內,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被高景这石破天惊的提议给震住了! 这哪里是比剑?这分明是以两国城池为赌注的惊天豪赌! 第184章 王令阳谋 以一郡之地为赌注,进行一场三万对三万的军阵对决? 高景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魏王增,还是太子丹、鞠武,亦或是项燕本人,都被这天马行空、胆大包天的提议给彻底震慑住了。 他们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疯狂地思索著这背后的深意。这到底是高景被逼到墙角后的以退为进,还是一切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秦楚两国之间,虽早因巴蜀之地的归属而关係破裂,但双方一直维持著微妙的平衡。毕竟,秦国的主攻方向在北方的三晋,而楚国则忙於吞併南方百越之地,双方都不愿轻易开启第二条战线。 秦国攻楚,歷来只有一条路,那便是从巴蜀居高临下,顺江而击,直取楚国腹地。 但隨著韩国灭亡,潁川郡的设立,秦国已然开闢出了第二条攻楚的路线——从潁川出兵,南下攻楚。 ar若再让秦国得到丹阳之地,那便如同在楚国的咽喉上,又插上了一柄锋利的匕首!届时,秦军便可从巴蜀、潁川、丹阳三路並进,楚国將彻底陷入三面受敌的绝境! 这个赌局的背后,隱藏著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巨大风险与机遇! “翟地也算是潁川较为富裕之地了,土地肥沃,人口稠密,项將军莫非看不上?” 高景见项燕沉默不语,故作夸张地惊讶道:“还是说,哪怕我让你以五万对三万,项將军还是不敢应战?这就难办了呀……我记得,蕞之战时,项燕將军曾率十五万大军,与我大秦桓齮將军的七万兵马对阵,最后好像是……无功而返吧?” 这番话,简直是当眾揭开了项燕心中最不愿提及的伤疤。 他与太子丹精心策划了这一切,以“事情机密,赴宴人数不宜过多”为由,说服魏王,定下了“一主一从”的规矩。燕太子丹以太子之尊,带一人赴宴,他项燕更是孤身前来,为的就是逼迫高景將战力最强的黑白玄翦带在身边,从而分化其护卫力量,好让他们安排在宫外的人手,剪除高景的羽翼。 结果,高景根本没按他们的剧本走,不仅没带黑白玄翦,反而带了个妖嬈的美人,让他们第一步计划直接落空。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才有了项燕逼迫高景比剑之事,想著即便不能杀他,重伤他也好,至少能落其顏面,试探其武力虚实。 本以为已经將高景逼得退无可退,却没想到,局势在瞬间反转。 反倒是他项燕,被逼到了墙角! 事到如今,他若是敢拒绝,那他“楚国军神”的威名,便会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连以五万对三眾都不敢,以后还如何统帅三军,让將士们信服? “高景,本將答应了!” 项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死死地盯著高景,冷声道:“也不需要五万,项某同样以三万,对你三万!只是口说无凭,需立下契约为证!” “將军不再考虑一下?”高景眯了眯眼,笑著问道。 项燕怒喝道:“不必!” “也好!”高景笑著对病榻上的魏王增道,“还请魏王做个见证!” 魏王增此刻心中早已乐开了花,他强压著喜意,故作凝重地道:“这是自然,寡人与燕国太子,都愿意为二位做这个见证!” 高景却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太子丹,笑道:“当年赵国进兵燕国,燕王向我大秦求援,以太子为质,才保住燕国社稷。我王念及与太子丹的旧情,处处以礼相待,结果太子丹却在未遭受任何不公对待的前提下,背信弃义,私自逃离咸阳。此等无信之人的见证,高景信不过。还是有劳魏王与太子假见证便可!” 这番话,如同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太子丹的脸上。 “高景,你欺人太甚!”燕太子丹猛地站起,鬚髮皆张,怒吼道,“我与你,不死不休!” 高景无奈地对魏王摊了摊手。 魏王增看了太子丹一眼,默不作声,但心里早已下定了决心:绝不答应燕太子丹这等无信之人的任何承诺!不然自己这边答应合纵,结果他突然反悔,燕国不参与了,那岂不是让他魏国独自面对秦国的怒火? …… 无视了状若疯虎的太子丹,魏王增立刻命人取来笔墨布帛,亲自为高景与项燕立下契约,甚至还郑重地盖上了魏王印璽。 双方约定,一个月后,在潁川与楚国的交界处,以三万对三万,正面交锋,以成败论输贏。 赌注便是潁川的翟地,楚国的丹阳! 项燕面沉如水地在契约上盖下自己的印信,又重重地按下了指印。 契约成立! 项燕这才抬起头,冷笑道:“据我所知,高景先生並无封地,也无权处置一郡之地的归属吧?你拿什么来履行这份契约?”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高景有权利处置翟地的去留吗? 魏王增的目光也投向了高景,带著几分探究。 高景却不以为意地道:“將军还是关心一下自己吧。我听说,丹阳之地,乃是丹阳君的封地。將军如何能让丹阳君,心甘情愿地將封地与你置换?” 项燕冷笑道:“我项氏在楚国封地眾多,与丹阳君置换封地,並非难事!先生就不一样了,你若不能履行契约,只怕要用你的命来偿还了!不过项某不会杀先生的,只是到时,先生便是我项氏的人了!” “呵呵,那就不劳將军费心了。” 高景从袖中,慢悠悠地掏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布帛,捏著一角,在项燕面前晃了晃,笑道:“这是秦王令,上面说了,只要將军获胜,翟地便会由我王亲封给將军!” 看著那在眼前晃悠的布帛,隱约可见上面工整的秦国小篆,以及那枚鲜红刺目的秦王大印…… 项燕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瞬间明白了,这一切,都在高景的谋划之中!甚至於这场赌斗,也早就被高景预料到了,否则,绝不会有这么一道针对性如此之强的王令! 那自己的挑衅……从一开始,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看著眼前这个笑容真诚、气质儒雅的少年,项燕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名为“畏惧”的情绪。 这个人,太可怕了! “契约已定,那高景便告退了。”高景笑著行礼,道:“多谢魏王宴请。太子丹,鞠武先生,后会有期。项燕將军,你我,一个月后再见!” 说罢,他便搂著明珠夫人,施施然地转身离去。 身后,项燕的脸色一片煞白,魏王眼神复杂,姬丹还在气的浑身发抖,唯有鞠武,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嘆了口气。 燕国……不,六国,真的还有希望吗? 第185章 杀机四伏 夜色如墨,大梁城的街道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空旷而寂静。 魏王宫那奢华的马车缓缓行驶著,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軲轆軲轆”的单调声响。 车厢之內,温暖如春,靡靡的薰香繚绕不散。 明珠夫人慵懒地靠在高景怀里,吐气如兰:“君上,您说,若是项燕將军真的贏了,我王真的会將翟地封赏给他?” 高景重重地在她挺翘的臀上拍了一记,引来一声娇媚的惊呼,他笑道:“怎么?对我没信心?” “奴家自然是信君上的。”明珠夫人扭动著丰腴的娇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只是……奴家有些不解。若项燕將军输了,他无非是丟了丹阳之地,再丟些顏面。可若是贏了,我王赏赐他封地,岂不是等於將他推到了楚王的对立面?楚王多疑,令尹李园更是视项氏一族为眼中钉,届时,项燕將军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你真奸诈!”明珠夫人娇嗔一句,纤纤玉指在高景胸口画著圈圈,“不过,奴家喜欢。”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那若是我们输了呢?” “啪!” 高景又是一巴掌拍了下去,笑骂道:“哪天我要是沦落到需要用你的命去赔罪,那时候的我,也就不值得你跟隨了!” 这句霸道的话语,让明珠夫人心中一颤,那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里,瞬间泛起了迷离的水雾。 高景清了清嗓子,收摄心神,道:“別闹,事情还没完呢。” “哦!”明珠夫人乖巧地应了一声,玉手却开始悄然施法,一道道复杂的印诀在她指尖变幻,如蝶舞翩躚,无形的精神力波动,以马车为中心,悄然向四周扩散开来。 …… 马车此时已经远离了魏王宫,来到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旁的屋舍隱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寂静得诡异。 突然! “咻!咻!咻!” 数十名黑衣蒙面、手持劲弩的杀手,如鬼魅般出现在两侧的屋顶之上。隨著一声令下,无数淬毒的弩箭,划破夜空,如暴雨般朝著马车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那名一直沉默寡言的马车夫,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从座位下抽出一柄锋利的铜剑,转身便朝著车厢內狠狠刺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然而,就在那剑尖即將刺入车厢的剎那,一道粗大的火柱,宛若咆哮的巨龙,猛然从车厢內衝出,瞬间將那名叛变的马车夫吞噬,化作一团焦炭! 紧接著,那火龙捲起漫天烈焰,將整个马车盘旋包裹,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焰龙捲。无数射入其中的弩箭,就如同泥牛入海,连半点波澜都未能激起,便被焚烧殆尽。 “哐啷!” 两旁的建筑大门被同时踹开,更多的黑衣杀手蜂拥而出,將火焰包裹的马车团团围住。他们眼中闪烁著狠戾的光芒,死死地盯著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深处。 终於,火焰渐渐消退。 马车静静地停在原地,除了车夫的焦尸,以及那匹同样被烧成焦炭的马,竟似毫无变化。 “好多人呢!” 车厢內,传来明珠夫人娇媚的笑声,她款款走出,那身华丽的宫裙在夜风中摇曳,手中一根赤红色的火焰簪,散发著妖异的光芒。 “小心她的火媚术!” 杀手中,有人低吼一声,挥剑喝道:“杀了高景!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杀手们不再迟疑,嘶吼著冲了上去。 明珠夫人身姿婀娜,如穿花蝴蝶般在人群中游走。她手中的火焰簪,化作一条致命的火蛇,每一次游走,都带起一片惨叫。不断有黑衣杀手倒下,伤口处一片焦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就在此时,屋顶之上,那些重新上好弦的弩手,正准备进行第二轮齐射。 他们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群身穿绣著蛛网標誌劲衣的杀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手中的利刃如同死神的镰刀,只一轮,便將所有弩手斩杀殆尽。 紧接著,这群罗网的杀手从屋顶一跃而下,如猛虎入羊群般,杀入了混乱的战团之中。 街道上,顿时一片混战!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让整条街道似乎都在震动。 身材壮硕如山岳的无双鬼,宛若一辆失控的战车,从街道的一头狂奔而来。他那无可阻挡的冲势,似乎要撞碎一切阻拦在面前的东西。 “咔擦……咔擦……” 沿途被他撞飞的黑衣人,身形还在半空,便已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响,没了生息。 就在此时,两旁的建筑里,再次窜出两名气息明显更为强大的黑衣人。他们一左一右,迎向无双鬼,手中的长剑,带著凌厉的剑气,狠狠地劈在了无双鬼的肩头。 “鐺——”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那两柄足以开碑裂石的长剑,竟被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高高弹起。两名黑衣人也被震得虎口开裂,鲜血直流,连连后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无双鬼,只是冲势被稍稍遏制,身上,竟连一道白印都未曾留下! 第186章 巨闕惊鯢 无双鬼此人,说得难听点,便是智商不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但换个角度看,这亦是心思纯净,不染尘埃。 智商的缺陷,导致他在修炼披甲门硬功入门时,困难重重。若非天生一副铜筋铁骨的体质,恐怕他要花费比常人多数倍的时间,才能摸到门槛。 然而,一旦入门,他那纯净无杂念的心思,反而成了最大的优势。他能专注一心,心无旁騖,使得披甲功的修炼进展一日千里,甚至仗著那天赋异稟的体质,修炼速度比他的师兄典庆还要快上几分! 如今的无双鬼,一身披甲功已由外转內,练至化境,周身上下,早已没了所谓的“罩门”! 硬抗了那势大力沉的两剑,他只是身形微微一顿,隨即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蒲扇般的大手隨手抓起身边两个黑衣杀手,像是抓著两只小鸡,狠狠地对撞在一起! “噗——” 沉闷的血肉撞击声中,那两名杀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两滩烂泥,瘫软在地。 那两名被震飞的黑衣高手,此刻总算缓解了手臂的麻痹。他们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骇然与决绝。他们咬紧牙关,再次握紧长剑,朝著正在大开杀戒的无双鬼冲了上去。 长街之上,廝杀已进入白热化。血光,火光,兵刃的寒光交织闪烁,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不绝於耳。 反倒是那辆早已残破不堪的马车,安静地停在战场的中央,与这血腥的杀戮,显得格格不入。 车厢內的高景,始终没有露面,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似乎在耐心地等待著什么…… 两旁的房屋,在衝出数百名杀手后,也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与街上的喊杀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蒙面黑衣的一方,在明珠夫人、无双鬼以及罗网杀手的三重夹击下,人数锐减,已然捉襟见肘,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那两名拖住无双鬼的高手,此刻一人手臂已呈诡异的角度扭曲,另一人的蒙面黑巾,早已被口中涌出的鲜血浸透,显然也撑不了多久了。 战斗似乎即將结束,但空气中的氛围,却变得愈发凝重,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终於,有人忍不住了—— “轰隆!” 路旁一间店铺的整面墙壁,轰然坍塌!烟尘瀰漫中,一个身材魁梧至极,脸上刺著奇异纹身的壮汉,手持一柄门板似的巨剑,怒吼著衝出! 他手臂肌肉坟起,青筋虬结,猛地將手中的巨剑旋转著甩出! 那巨剑厚而宽,钝而重,剑尾还连著一根粗大的锁链。此刻,它裹挟著撕裂空气的剧烈罡风,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披荆斩棘般,径直衝向那辆安静的马车! “轰!” 巨大的力量,直接將那本就脆弱的马车撕成碎片,木屑四散飞溅!巨剑余势不减,重重地刺入了对面另一堵墙壁之中,深入数尺! 没了车壁与车顶的遮挡,车內的景象,终於暴露在所有人的眼中。 高景,依旧保持著侧坐的姿势,手里捧著一卷无字书,神態悠然,仿佛刚才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击,只是拂过面庞的一缕清风。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书中的世界,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直到那撕裂的马车彻底散架,他才缓缓抬起头,脑袋微侧,任由那绷紧的锁链从他脸旁呼啸而过。他好奇地看向锁链的另一端,那个面有刺字的壮汉。 “穿铜釜,绝铁礪,胥中决如粢米……天下至尊,巨闕重剑!” 在喧囂的喊杀声中,高景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很稳,很正,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兴趣:“你便是农家前任魁隗堂堂主,陈胜?” 面对这个在歷史上掀起第一场农民起义的传奇人物,高景確实很感兴趣。他细细地打量著对方,微笑道:“死敕,不赦,重冥……看来你已经被齐、楚、燕三国都通缉过了?” 这三种刺字,分別是齐、楚、燕三国对重刑犯的標记,意味著“以死亡来训诫”、“天下大赦亦不赦免”、“其罪如九泉深重”,寻常人得其一,便已是奇耻大辱,此人竟集齐了三种! “我,是胜!不是农家陈胜!” 陈胜怒吼一声,猛地一抖手中锁链。 那刺入墙壁的巨闕剑,发出一声嗡鸣,呼啸著打著旋,倒飞而回! 高景头也未回,只是微微低了低头,那沉重的巨闕剑便擦著他的头顶飞过,重新落回陈生手中。 下一刻,陈胜手执巨剑,高高跃起,双臂肌肉賁张到极限,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劈开山川一般,重重地朝著高景的头顶劈下! 高景面色淡然,无动於衷,似乎再次无视了这致命一击。 眼看那巨大的剑锋就要落在高景头上…… 一柄纤细的粉色长剑,宛若自虚空中生出,悄无声息地出现,轻轻地点在了巨闕剑的侧面。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剑鸣声中,那势不可挡的巨闕剑,竟被直接点偏了方向,“轰”的一声,重重砸在高景身旁的地上。 坚硬的石板瞬间碎裂,无数碎石向四周迸射,地面上留下一个深邃的小坑。 陈胜却已经顾不上了,他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沛然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他想也不想,直接弃剑,借力爆退,重重地砸在远处的墙上。 即便如此,在他胸前,从左肩到右腰,依旧出现了一道狭长而深邃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若不是他退得快,怕是方才那一剑,便已將他整个人斩成了两截。 陈胜惊骇欲绝地看著那柄粉色细剑的主人。 那是一名身著粉色鳞甲劲衣的绝美女子,网状的长袜勾勒出她修长匀称的美腿,裸露在外的肌肤如羊脂白玉,面若桃花,容貌绝美,宛若月中仙子。她手持一把造型华美的长剑,剑身缠绕著粉色的气劲,俏然立於高景身旁,冷冷地注视著他。 “惊鯢剑!”有人忍不住失声低呼。 高景却笑得很开心,他仰头欣赏著身旁惊鯢那绝美的侧顏,柔声道:“你来啦。” 惊鯢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动人:“你的信一到,我就来了。” “小言呢?” “我把她留在潁川,乐家那边,有紫女姑娘照看著。” 高景笑道:“回头去看看她,不然那丫头肯定又要怪我了。” 惊鯢抿嘴,微微一笑,轻轻“嗯”了一声,隨即目光落在陈胜身上,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就是他要杀你?” 高景笑著道:“算不上,他也只是受人所託罢了。能拿下吗?” t 惊鯢没有说话,只是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出现在陈胜面前,手中惊鯢剑化作一道粉色的流光,直刺而出! 太快了!快到极致! 快到哪怕陈胜拼尽全力狼狈地向一旁翻滚,也未能完全躲开,肩膀上再次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现在的陈胜,还不是未来那个能与盖聂对决的“胜七”,远未达到他武道的巔峰,面对罗网天字一等的顶尖杀手惊鯢,自然不是对手。 见状,高景也不再关注,他將目光投向那片寂静的黑暗,朗声道:“农家侠魁,再不出手,你的人,可就要死完了!” 第187章 天罗地网 高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长街的每一个角落。 终於,在一片死寂的沉默之后,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蒙面人,从一间毫不起眼的民居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慎重,仿佛脚下的不是石板路,而是万丈深渊。 高景看著他,片-刻后,笑了:“上一次在丹阳,是偷袭。这一次,准备明著来了?” 蒙面人没有说话,他只是低著头,一步步地走近。他的眼睛没有直视高景,而是死死地盯著高景的肩膀位置,似乎那里有什么让他忌惮万分的东西。 高景好奇道:“你怕我?” 蒙面人终於在距离高景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他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確实怕了。 从高景入韩为相开始,他便一直在暗中观察、评估这个人。他自认看透了高景的每一步棋,每一次谋划。可每一次,当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时,现实都会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丹阳的刺杀,他以为是绝杀之局,结果高景毫髮无伤。 这一次大梁的围杀,他动用了农家六堂几乎所有的精锐,甚至请来了楚墨一系的三位统领,专门用来牵制高景身边最强的护卫黑白玄翦。他算计到了一切可能,却唯独没有算到,会凭空杀出来一个罗网天字一等的杀手,惊鯢!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所有的行动,所有的计划,都早已被高景算透了。他就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飞蛾,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对方的掌控。这种被完全看穿、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感觉,让他感到了发自內心的恐惧。 “还不出手?”高景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陈胜坚持不了多久了,你那两位堂主也已性命垂危,玄翦也差不多该解决掉那三名楚墨统领了……再拖下去,你们今天,可就全都得留在这了。” 蒙面人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良久,才归於平静。他深深地看了高景一眼,像是要將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缓缓抬手,將蒙面的黑巾往上一拉,竟是直接遮住了自己的双眼。 下一刻,剑光如电,其快无伦,直刺高景的胸口! 又是名家那无双的刺杀之术! 但这一剑,比起上次在丹阳的那一剑,却远远不如。那一剑,蕴含著必杀的信念与决心;而这一剑,却只剩下穷途末路的挣扎与绝望。 他,已经怕了! 高景失望地嘆了口气,依旧端坐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就在那剑尖即將触及高景胸口的瞬间,一柄通体漆黑、无锋无鞘、形如戒尺的怪异之剑,凭空出现,如附骨之疽般,轻轻地黏在了那刺来的剑身之上。 隨即,一圈,一带…… “鐺!” 蒙面人只觉手腕一麻,手中的长剑便已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插在了远处的石板缝中。 这熟悉的手感,这熟悉的招式…… 蒙面人猛地扯下脸上遮眼的黑巾,甚至顾不上再隱藏身份,满脸骇然地看向来人。当他看清那人的面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如丧考妣,充满了绝望,嘶声喊道:“六指黑侠?!” 意外,却又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般的绝望。 来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之中,正是墨家巨子,六指黑侠!他看著眼前失魂落魄的蒙面人,脸色复杂地嘆了口气,道:“农家侠魁,田光!” “高景!你……你……”田光状若疯癲,指著高景,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了?”高景笑著摊了摊手,“当年商鞅在秦国变法,秦太子駟犯法,商鞅便惩罚了他的老师。如今,你的弟子陈胜屡次三番地行刺於我,我请你这位老师来负责,不是很正常吗?” 说话间,街道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那些蒙面的黑衣刺客,早已被罗网的杀手屠戮殆尽。无双鬼也一手一个,提著气若游丝的田猛、田虎走了过来。惊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另一侧,堵住了田光的退路,在她身后的废墟里,陈胜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生死不知。 屋顶之上,黑白玄翦的身影悄然出现,他身上沾满了血跡,手中的黑白双剑,还在往下滴著殷红的鲜血。 四面楚歌,天罗地网! 六指黑侠看著这副场景,再次嘆了口气,对田光道:“田光,认输吧,你斗不过他的。” 田光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颓然地垂下双臂,看向高景,声音沙哑地道:“我愿意投降,只求你放过他们三个。” t 高景摸索著下巴,思索了片刻,竟是爽快地点了点头:“行!” 这乾脆利落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六指黑侠都有些诧异地看了高景一眼。 田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闭上眼,道:“我信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高景却摇了摇头,对罗网的杀手吩咐道:“將他送到咸阳,交给赵高府令吧。至於那三个,找人替他们治伤,然后放了。” “君上?”一名罗网杀手忍不住出声,显然不理解为何要放虎归山。 “我说放,就放。”高景的语气不容置疑。 “……喏!”几名罗网杀手上前,將放弃抵抗的田光反剪双手,押了下去。其他人也抬起重伤的陈胜三人,片刻间,便走得乾乾净净,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刺鼻的血腥味。 “为何?”六指黑侠忍不住问道。 高景笑道:“杀了田光,农家六堂为了爭夺侠魁之位,必然会陷入內斗,分裂不休。一个分裂的农家,於我无用。但若將他交给赵高,让他活著,一个完整的农家,对我而言,还有大用。况且,农家在农耕稼穡方面,颇有建树,於民生有益,杀了,太可惜了。” 当然,他还有一层更深的算计没有说出口:田光是知道昌平君与六国余孽之间谋划的少数几人之一。將他交给赵高,便是给了赵高一个选择题。是审问,还是不审?审出来,是上报给嬴政,还是藏在手里,作为日后对付昌平君的筹码? 他就是要用这颗棋子,去试探赵高的忠诚与野心。 六指黑侠听完,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他对著高景抱拳道:“没想到,你还想用农家……高景先生深谋远虑,老夫佩服!你我约定之事,还请先生勿忘!” 高景笑道:“我不仅想用农家,也想用墨家,甚至诸子百家。所以,巨子放心,我不会忘的。” 六指黑侠点头,道:“那我告辞了!”说罢,身形几个腾跃,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我们也走吧。”高景看著满地狼藉,对身旁的明珠夫人道,“顺便,派人通知一下魏王,让他派人来打扫一下街道。” …… 秦国使臣在离开魏王宫后,於大梁街头遭到大规模刺杀的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在短短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魏国朝堂。 紧接著,另一则更为劲爆的消息,在权贵之间悄然流传:策划此次刺杀的,正是燕、楚二国的使者,其目的,便是要让魏国彻底得罪秦国,从而不得不答应合纵抗秦! 这个消息传到魏王增的耳朵里后,本就惊惧交加的魏王,当场便气得吐了口血。当天,他便下令,將太子丹与项燕,驱逐出境! 这些事,自然早就在高景的预料之中,甚至那则消息,都是他让明珠夫人一手散播出去的。 至此,所谓的“合纵救赵”之说,彻底沦为空谈。高景在大梁的目的,也已全部达成。 他心情大好,搂著身旁那具娇媚入骨的身体,笑道:“这下,总算能清净几日,好好陪陪我的惊鯢美人了。” 第188章 归途与布局 大梁城外的风波,最终以燕、楚使者被狼狈驱逐出境而告终。所谓的“合纵救赵”,也彻底成了一场闹剧。 高景在大梁盘桓数日,待惊鯢的伤势痊癒,便启程返回。 归途的马车上,没有了来时的算计与杀机,气氛显得格外温馨。 高景靠在软垫上,將惊鯢揽在怀中,感受著那份独有的温香软玉,心中一片寧静。他轻声问道:“伤势都好了?” “嗯。”惊鯢柔顺地靠在他胸口,声音轻柔,“只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 “以后莫要再这般衝动了。”高景怜惜地抚摸著她柔顺的长髮,“陈胜的巨闕剑势大力沉,硬接不得。你的剑,贵在轻灵诡变,当以巧破力,而非以力相抗。” 惊鯢仰起头,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柔情:“我只是……看到他要伤你,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高景心中一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笑道:“你啊……对了,小言在潁川乖不乖?” 提起女儿,惊鯢的脸上绽放出一个为人母的温柔笑容:“嗯,很乖。她很喜欢紫女姑娘和弄玉姑娘,每日跟著她们读书习字,抚琴作画,比跟著我时,倒更像个大家闺秀了。” “那丫头,本就是公主之尊。”高景笑道,“等此间事了,我便將你们母女都接到三川郡,一家人,总是在一起的好。” “嗯。”惊鯢將脸埋进高景怀里,幸福地应了一声。 …… 潁川郡,紫兰轩。 高景刚一踏入,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便欢呼著朝他扑了过来。 “哥哥!” 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的小言,一头扎进高景的怀里,紧紧搂著他的脖子,嘟著小嘴撒娇道:“哥哥都去大梁那么久,一直都没有去看小言和母亲……” 高景笑著抱住她,无奈道:“我不是给你们写信了吗?” 小言这才破涕为笑,傲娇地哼了一声:“哼!若不是看在信的份上,我才不理你呢。” 另一个身影,墨玉麒麟麟儿,也紧紧抱著高景的腰,仰著小脸,用同样清脆的声音喊道:“哥哥——” 高景乾脆弯腰,將她也一把抱了起来,在两个小丫头的脸蛋上各亲了一口,哈哈大笑道:“我有两个好妹妹!” 紫兰轩內,眾人看著这温馨的一幕,皆是会心一笑。 紫女看著高景左拥右抱的模样,又看了看跟在他身旁,脸上带著温柔笑意的惊鯢,无力地扶住了额头,低声对身旁的雪女和弄玉嘀咕道:“你们看,我说的没错吧?这傢伙,小时候就好色,如今长大了,更是变本加厉,不得了了……” 雪女微笑著,那清冷的容顏仿佛也融化了:“他给了我们一片广阔的天地,这天地之大,我们又如何能独自占有?” 弄玉也只是浅笑著,声音温柔而坚定:“他值得。”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番嬉闹过后,眾人各自落座。 小言和麟儿依旧一左一右地靠在高景身边,不肯离开。 高景也放任她们,他看向坐在主位,如今已颇有几分郡守威仪的扶苏,笑道:“公子,这段时间感觉如何?” 扶苏苦笑著,起身行礼道:“回先生,扶苏每日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 高景笑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王位在眾人眼中,是高高在上的权力,但公子能看到其背后沉甸甸的责任,便已胜过世间无数君王了!” 扶苏郑重行礼,声音中充满了感激:“多谢先生一直以来的教诲,还有在座诸位先生不弃指教,扶苏再次谢过了!” 韩非、张良、卫庄、章邯等人也齐声起身回礼:“公子客气了。” 高景欣慰地点了点头,就连一向冷傲的卫庄都开始行礼了,可见他们是真的从心底里认可了扶苏。 原本的扶苏,虽然贵为秦王长子,却手中无权,身边无人,以至於后来一道赐死的偽詔下来,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但如今,经过这段时间的歷练,他身上那股儒生的迂腐之气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干练。 扶苏见高景打量自己,也开口问道:“先生此行,想必是为了与楚国项燕比斗之事吧?” “消息传得挺快的。”高景笑了笑,道,“公子可知,我为何非要取那丹阳之地?” 他没有提输贏,但话语中那份睥睨天下的自信,却显露无疑。 扶苏看了一眼身旁的韩非等人,沉吟道:“我也曾与韩非先生他们商討过,得出一点结论:先生是为將来攻打楚国,开闢第二条战线做准备。” 高景笑著点头:“公子切记,两条腿走路,永远比一条腿走路,要稳当得多!” 扶苏行礼,道:“扶苏谨记!拿下丹阳之地,我秦军便可从巴蜀与潁川双线攻楚。” 韩非忍不住道:“师叔,你当初在丹阳建立甌城之时,是不是早就已经算到今天了?” 其他人也都有类似的猜测,纷纷好奇地看向高景。 高景失笑道:“我可看不到那么远……只能说,隨手种下一颗种子,或许將来就会有意外的收穫。当然,对外你们可不能把目的直接说出来。” 卫庄冷冷地道:“纸包不住火。外界都在猜测你此举的深意,迟早会有人意识到。” “那就扰乱他们的思绪。”高景左右看了看,最后將目光落在惊鯢身上,朗声道,“我当年在丹阳,便一眼相中了一位美人,只可惜缘慳一面。如今公器私用,兴师动眾,便是为了將这位美人,堂堂正正地纳入怀中!” 惊鯢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那清丽的脸庞上不见丝毫羞涩,反而带著几分坦然与甜蜜。 眾人:“……” 卫庄沉默了片刻,竟然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的。” 扶苏也忍不住笑道:“先生这好色的名声,怕是永远都摘不掉了!” 高景乐道:“我本来就好色嘛。” 一直安静待著的小言,突然仰起小脸,看著高景,天真地问道:“哥哥相中的美人,是小言吗?” 高景:“……” “哈哈哈……”眾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高景无奈地抚著小言的脑袋,敷衍道:“对对对,我一眼就相中小言了。” t 小言睁著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认真地道:“那哥哥再等等,小言很快就长大了。” “还有我!”一旁的麟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易容成了小言的模样,连声音和语气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眾人惊嘆於她那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却也再次被逗得大笑起来,气氛热闹非凡。 笑过之后,高景看向章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潁川军,训练得如何了?” 章邯眼中闪烁著敬佩与狂热的光芒,他起身抱拳道:“回大良造,末將以往,实乃井底之蛙了!竟不知世间竟能练出如此兵卒!大良造放心,有此雄师在手,別说是三万对三万,便是对方有五万,十万,章邯也有把握將其一战击溃!” 高景想了想,道:“昔日魏武卒,曾创下以五万人,大破秦军五十万的骇人战绩,举世震惊,一举奠定了魏国百年的霸主地位。潁川军想要一鸣惊人,三万对三万,並不能完全彰显其强大……想要以最小的代价,击败项燕的三万楚军,你觉得,我军最少需要多少人?” 章邯似乎明白了高景的意思,他低头沉思了许久,才谨慎地答道:“回大良造,末將不敢妄言。需亲眼见到项燕將军麾下楚军的虚实之后,才能给出准確的答案。” 高景满意地笑道:“不骄不躁,沉稳谨慎,章邯,你是天生的將才!” “多谢大良造谬讚!” 高景站起身,环视眾人,声音变得鏗鏘有力:“到时候,就先带两万人过去,看情况再决定出战人数。我要以最小的兵力,最辉煌的胜利,一战击溃项燕,从而震慑列国!为我將来,在整个大秦推行军制改革,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军改! 听到这个词,所有人的面色,都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如今列国,一旦有战,必定举国募兵,导致青壮离家,良田荒芜,民生凋敝……”高景正色道,“这种竭泽而渔的现象,必须要做出改变!潁川军,便是我的一次尝试!一支专职战斗、不事农桑的职业化军队!就算战时,也不会影响到民生!此策是否可行,就看这一战了!” 第189章 观战龙阳 秦国向来有“一內一外”的传统。即在朝中主政的大臣,会举荐自己的亲信在外统兵,一文一武,內外配合,以巩固自己的权力,並高效地推行政令。 比如大名鼎鼎的纵横家张仪,之所以能做到“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便是因为有秦国大將魏章在外的全力配合。外交场上,张仪先礼后兵,好言相劝;对方若是不听,魏章便立刻率领大军压境,把对方打怕了,打服了,张仪再上门“讲道理”。 这种“胡萝卜加大棒”的流氓战术,即便是名家大师惠施,也不得不被张仪所胁,最终让魏王为秦惠文王驾车,成就了张仪的赫赫威名。 类似的组合还有穰侯魏冉与战神白起,应侯范雎与大將郑安平。也正因如此,张仪失势后,魏章被驱逐;郑安平降赵后,范雎也只能辞官归乡。 只是后来吕不韦与秦国楚系外戚对立,未能延续这个传统。嬴政亲政,收拢大权后,更是不愿看到权臣內外勾结,功高震主。 但眼下,高景却有了重拾这个传统的想法。而章邯,这位既得他信任,同时又是嬴政心腹的將领,便是他为自己选择的“魏章”。 ……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高景与项燕的惊天赌斗,早已传遍天下。约战的地点与细节,也早已商定妥当,就在潁川与楚国交界处,一处名为“鹿鸣原”的广阔平原上。 地势开阔,一览无余,除了附近一座高耸的丘陵外,再无任何遮掩,无法设伏,这让双方都放心不少。 而那座高丘,自然就成了最佳的观战台。 这场赌斗,早已不仅仅是高景与项燕的个人恩怨,更被视为秦、楚两国未来国运的一次预演。因此,在约战之日到来前,高丘之上,早已人头攒动,匯聚了来自各国的使臣、將领、权贵,以及诸子百家好事之人。 就在这万眾瞩目的场景下,高景依旧是一身常服,搂著姿容绝世的惊鯢,悠然自得地出现在高丘之上,顿时引来了所有人的侧目。 “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他不去亲自指挥军队?” “不是说这是他与项燕的赌斗吗?他怎么跑到观战台上来了?” “他身边那个美人……便是传言中罗网的天字一等杀手,惊鯢?果真是倾国倾城!” “为如此美人,一怒而赌上城池,倒也算得上一句『性情中人』了……” 无视周围的窃窃私语,高景搂著惊鯢,径直走到了高丘的最前方。这里早已为见证者布置好了视野最佳的看台,一眼望去,整个平原尽收眼底。 魏王增抱病在身,自然不可能亲至。来的是魏太子假,此刻,他早已在案前落座。在他身边,还陪著一个容貌绝伦……气质阴柔的男子。 那男子一身刺绣著繁复花纹的大红长衫,眉目清秀如画,嘴唇薄而粉润,一双水光瀲灩的桃花眼,顾盼之间,风情万种。若非他脖颈处有著微微起伏的喉结,高景怕是真的要將他错认为女子。 高景好奇地打量了两眼,便鬆开惊鯢,对著魏太子假行礼,笑道:“太子来早了!” “高景先生。”太子假笑著起身回礼,道,“如此盛事,孤作为见证者,又岂敢怠慢?” 说完,他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我魏国龙阳君。父王身体不適,便特委託龙阳君代为见证!” 果然是他!战国四大“美男子”之一,以色侍君,却又凭藉自己的智慧与手段,在魏国朝堂屹立数十年不倒的传奇人物,龙阳君。 高景笑著行礼:“高景见过龙阳君。” 龙阳君从高景出现开始,便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此刻,他才起身回礼,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声音清脆悦耳,却难分男女:“世人常言,秦国高景好色如命。今日一见,先生眼神清澈,举止洒脱,虽不拘小节,却又处处合乎礼度……怕是传言不实吧?” 高景笑了笑,也不辩解,只是依旧搂著惊鯢的纤腰,在她身旁施施然地坐下,反问道:“龙阳君何出此言呢?” 龙阳君的目光在高景与惊鯢身上流转,微笑道:“本君只是在怀疑,先生是借好色之名,行遮掩之事,內里,怕是藏著更深的目的。” 高景一脸正色道:“龙阳君明鑑!高景喜好美色,乃是千真万確之事,绝无半点虚假!” 说著,他还探头在惊鯢粉嫩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惊鯢也不躲闪,只是微微一笑,伸出素手皓腕,为他斟满酒樽。 “果真是倾城美人!”龙阳君盯著惊鯢看了片刻,由衷讚嘆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本君相信先生是真的喜好美色。但为一美人,便与楚国上將军赌斗,赌注更是两国城池……本君虽与先生初次见面,但自问有几分识人之能。先生,绝非如此衝动之人!” “是与不是,很重要吗?”高景靠在惊鯢的香肩上,端起酒樽,笑道,“传言龙阳君以色侍君,亦不见君上辩解过。” 龙阳君坦然道:“可本君,確实因美色而得我王信重。” “呵呵!”高景笑了,他没有再看龙阳君,而是对身旁的惊鯢,讲起了那个著名的典故:“传说龙阳君与魏王一同垂钓,钓了十几条鱼后,龙阳君突然开始哭泣。魏王问他为何而哭,他说,刚开始钓到鱼很开心,但后来钓上来的鱼越来越大,便將前面的小鱼都扔掉了。他担心自己如今凭美貌侍奉大王,他日天下必有更美之人前来,届时自己也会像那些小鱼一样,被大王拋弃。” “於是,魏王便下令,禁止国人再谈论美人,更不许向王宫进献美人。” 讲完,他看著惊鯢,问道:“你觉得,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惊鯢脸上带著些许疑惑,想了想,道:“龙阳君……好像不是这样的人。” t “哈哈哈!”高景大笑,他看向龙阳君,道,“龙阳君,我这条『美人鱼』的识人之能,比你如何?” 龙阳君好奇地看著惊鯢:“我与姑娘素未谋面,姑娘为何会如此说?” 惊鯢迟疑了一下,认真道:“感觉。” 龙阳君:“……” 高景笑著道:“好答案!其实这个传说,还有另一个版本。龙阳君劝諫魏王,说这鱼就跟美人一样,有了一个美的,就会有更美的出现,长此以往,全国都会送来美人,迷惑君王心智,荒废国政。於是魏王才下令,禁止国人再进献美人。你觉得,哪个版本更可信?” 惊鯢毫不犹豫地道:“第二个!” 龙阳君试探著问道:“又是……感觉?” 惊鯢认真地点了点头。 龙阳君哭笑不得,只能拱手道:“看来姑娘不仅有倾城之貌,亦有一颗七窍玲瓏心。” 高景也笑道:“龙阳君亦是如此!”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举起手中的酒樽,对饮而尽。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棋逢对手的欣赏。他们是同一类人,都善於用一副无害的面具,来隱藏自己真正的目的与锋芒。 就在此时,平原的尽头,烟尘大作,两支军队,正遥遥相对,缓缓而来。 一支军容鼎盛,旗帜招展,充满了楚国特有的浪漫与张扬。 另一支,则是一片肃杀的玄黑,沉默无声,每一步都仿佛经过精確的计算,整齐划一得令人心悸,散发著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 大战,一触即发! 第190章 鹿鸣原赌斗 二人对饮一樽,酒入愁肠,却品不出半点滋味。 高景放下酒樽,由著身旁的惊鯢为他再次斟满,这才不紧不慢地对她说道:“龙阳君此人,虽以美色艷名传於天下,但其才华谋略,却远胜魏国朝堂上那些碌碌无为的百官。他担任魏国外相期间,出使他国十一次,其中三次使秦,每一次都完美地达成了出使的任务。侍奉魏王时,亦能时常劝諫,若非如此,当年的信陵君,又岂会將他举荐给魏王?” 听到“信陵君”的名字,惊鯢持壶的手微微一顿。那位战国四公子之首,风华绝代,礼贤下士,最终却落得个鬱鬱而终的下场,令人扼腕。 高景笑了笑,又补充道:“对了,龙阳君还是当世公认的魏国第一剑客。这可是墨家巨子六指黑侠亲口承认的。” 龙阳君听到高景对自己的评价,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笑道:“先生实在过誉了。倒是先生,此战关乎两国城池,您不去亲自领兵作战,反而安坐於此观战,不知是何道理?” 高景的態度依旧隨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此战,还用不著我亲自指挥。” 龙阳君眼神微凝,心中对高景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这份镇定自若,绝非偽装。他试探著问道:“先生竟如此自信?” 高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举起酒樽,遥遥一敬:“太子,龙阳君,静观其变即可。” …… 此次赌斗,名为信义之战,採用的,是早已被时代拋弃的春秋古礼。 自兵圣孙武喊出那句“兵者,诡道也”之后,战爭早已朝著“无所不用其极”的方向一路狂奔。但在遥远的春秋时期,战爭却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君子之爭。 双方开战前,需先下战书,约定好时间、地点、人数,然后各自摆开阵势,堂堂正正地对决。就连安营扎寨,都是在对方眼皮子底下进行,不搞任何偷袭。 甚至连俘虏,都充满了繁文縟节。地位低的小贵族,没有资格去俘虏地位高的大贵族。唯有己方同等级的贵族,才能恭恭敬敬地献上一块美玉,客气地邀请对方去自己家里“做客”。日后那高昂的赎金,名义上,也只是用来购买这块美玉的钱款。 究其原因,便是因为那时的战爭,是“爭霸战”,而非“灭国战”。打的是国际地位,要的是对方的臣服与纳贡,而非赶尽杀绝。 …… 隨著约定的时间临近,平原的尽头,终於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军队。 高丘之上,所有观战者皆精神一振,纷纷起身,眺望远方。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看那旗帜的方向与甲冑的样式,正是项燕所率领的楚军。 等大军走得近了,眾人看得更加分明。三万楚军,军容严整,带著项氏一族的醒目旌旗。阵中,还有一辆作为指挥所用的战车,项燕本人,便身披重甲,昂然立於战车之上。 楚军抵达平原上早已划定好的位置后,数名军司马立刻在军中来回奔走,高声呵斥著,指挥士卒整理队形,检查武备。那洪亮的號令声,连高丘之上都清晰可闻。 三万人的大军,在短短半个多时辰內,便摆好了严整的阵型,静静矗立,等待著他们的对手。 “能如此迅速地摆好阵型……不愧是项燕將军,治军有方!”魏太子假忍不住赞道。 龙阳君也点头附和:“观其气势,此军必是项氏一族最精锐的族兵,战力不容小覷。” 周围的各国使臣权贵,也纷纷发出讚嘆之声。不少人还將目光投向高景,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与担忧。 然而,他们失望了。高景依旧閒適地靠在惊鯢的香肩上,慢条斯理地饮著酒,那份从容,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场决定城池归属的豪赌,而是一场乡间的野戏。 魏太子假终於按捺不住,问道:“先生,您的潁川军呢?” 高景笑道:“太子放心,他们马上就来。” 龙阳君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盯著高景,道:“若是潁川军来迟了,项燕將军趁其立足未稳之时发动攻击,按照赌斗的规矩,亦是有效的。先生以为如何?” 高景隨口道:“自然有效。” 龙阳君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对身旁的侍从低语了几句。那侍从立刻点头离去,片刻后便骑马下了高丘,朝著项燕的军阵疾驰而去。 高景看在眼里,却只是笑了笑,问道:“龙阳君希望我输?” 龙阳君也毫不掩饰,坦然道:“三川、潁川两郡如两柄利剑,悬於我大魏之侧,我王寢食难安久矣。” 高景点头,表示理解。隨著潁川与三川两郡在他的治理下日益富庶,早已成了列国君王眼中垂涎三尺的肥肉。若非忌惮秦国的强大,怕是早已派兵来攻了。如今秦国主力正在与赵国交战,楚、魏两国,又岂会不想趁机来咬上一口? 高景设计这场赌斗,一为丹阳,二来,便是要一战打掉楚、魏两国的所有不臣之心。 所以这一战,他不仅要贏,更要贏得惊天动地,贏得让所有人心生畏惧!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约定的时间已到,潁川军却依旧不见踪影。 高丘上的议论声渐渐响起。 “这是……不战而降了?” “高景在潁川练兵数年,声势浩大,总不至於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吧?” “若真如此,此战过后,潁川危矣!”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以为高景要出丑之时…… “来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议论声戛然而止。 平原的另一端,一支玄黑色的军队,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正不急不缓地朝著战场而来。 然而,他们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等好不容易走到预定位置时,早已是阵型散乱,气喘吁吁。 还没等他们来得及整军…… “咚!咚!咚——” 高丘之上,代表著赌斗正式开始的战鼓,被猛然敲响! 第191章 摧枯拉朽 战鼓声如雷,响彻鹿鸣原! 一边,是严阵以待、气势如虹的三万楚国精锐。 另一边,是刚刚抵达、阵型散乱、立足未稳的潁川新军。 胜负,似乎在鼓声响起的那一刻,便已註定。 项燕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令旗一挥,沉声喝道:“前军五千,出击!” 五千楚军步卒,发出一声震天的吶喊,如同离弦之箭,朝著对面那片散乱的玄黑色人潮,衝杀而去! 龙阳君见状,忍不住赞道:“项燕將军果然用兵谨慎。此等优势之下,竟还能冷静克制,先派前锋试探,不愧名將之风。” 赌斗的规矩,双方相隔不过一里,也就是四百余米的距离。对於训练有素的步卒而言,这不过是几十个呼吸便能衝到的距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潁川军在第一轮衝锋下,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的惨状。 然而,就在楚军前锋衝过一半距离时,那片看似混乱的玄黑色“人潮”,终於有了动静! “整!列!”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在战场上空炸响! 紧接著,令所有观战者毕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那支散乱的军队,仿佛一个被瞬间激活的精密机械,每一个士卒都在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速度,寻找著自己的位置。聚拢,靠拢,列队……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半分滯涩,明明数万人在同时动作,却井然有序,互不干扰。 只是短短十数个呼吸之间,那片散乱的“人潮”,便已经化作了左、中、右三个壁垒森严、整齐划一的玄黑色方阵! “杀!杀!杀!” 三声气势如虹的喊杀声,整齐划一,仿佛发自一人之口,撼天动地! 三个巨大的方阵,迈著令大地都在颤抖的步伐,同时向前踏出三步!那股凝如实质的滔天杀气,如同一堵无形的巨墙,朝著正在衝锋的五千楚军,狠狠地压了过去! ar正在衝锋的楚军士卒,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惊变,以及那股扑面而来的恐怖杀气,骇得是肝胆俱裂!冲在最前面的近半士卒,竟被这股气势硬生生地逼停了脚步,后面的士卒收势不及,顿时撞作一团,阵型大乱! 不仅是他们,就连高丘之上,那些见惯了沙场血火的各国將领权贵,此刻也全都张大了嘴巴,鸦雀无声,被这超乎想像的一幕,震撼得无以復加。 …… 楚军前锋的脚步停了,潁川军却没有停! 三个方阵的第一排,三个百人队,同时从方阵中脱离而出。三百名士卒在方阵前方,以一种令人眼花繚乱的速度,瞬间组成一个锋锐无匹的锥形战阵,竟是朝著那阵脚已乱的五千楚军,发起了决绝的反衝锋! 以三百,冲五千! 这已经不是勇气可以形容,这简直是疯了! 但更疯狂的还在后面! 那三百人的锥形阵,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轻而易举地烫入黄油之中,只一个照面,便將那五千人的楚军阵型,彻底凿穿! 击穿敌阵之后,三百人的锥形阵毫不停留,继续保持著锋锐的冲势,朝著项燕的中军大阵,一往无前地推进! 而他们身后,那三个巨大的玄黑方阵,也开始如同移动的山峦般,不急不缓地压了上来,迎上了那些被凿穿后,已然溃散混乱的楚军散兵。 那根本不是一场战斗。 那是一场碾压! 如同巨大的石碾,从脆弱的稻穀上,毫无阻滯地碾过。方阵队形丝毫不乱,就那么平静地,从五千人的散兵阵中,碾压了过去。 只留下了一地的尸体,以及无数丟盔弃甲,彻底丧失了斗志,四散奔逃的溃兵。 …… 高丘之上,一片死寂。 高景看著这一幕,却在心中惋惜地嘆了口气:可惜是赌斗,战车与弩阵皆不可用。否则,只一轮弩箭齐射,那五千人连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 …… 战场之上,项燕不愧为一代名將。在经歷了最初的震惊之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嘶声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剩下的两万五千楚军,阵型迅速变换,调整为前后两翼突出,中军內缩的“冲軛阵”。这是一种在复杂地形中,为防止被敌军突袭而常用的防御阵型,优点是四平八稳,不易被突破,缺点是缺乏爆发力,且对將领的指挥能力和士卒的配合度要求极高。 在如此短的时间內,面对敌军的突袭,能立刻做出最稳妥的防守反应,项燕的决断力,已是当世顶尖! “呜呜——呜呜——呜呜——” 然而,不等他的冲軛阵完全成型,对面潁川军的军號声,再次响起。 又是三排,共九个百人队,从后方的方阵中脱离出来,如百川归海般,迅速融入到前方的锥形阵之中。那原本只有三百人的锥形阵,瞬间扩大到了一千二百人,阵型也变得更加厚重、更加锋锐! 事先,包括项燕在內,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场龙爭虎斗的精彩较量。 但现实,却残忍得令人绝望。 那支一千二百人的锥形阵,不仅再一次毫无阻滯地凿穿了项燕的两万五千人中军大阵,更在凿穿的过程中,不断分化出无数个更小型的锥形阵,如同一柄柄锋利的手术刀,对楚军的阵型,进行著精准而残酷的切割、分离! 项燕大军的腹地,在短短片刻之间,便被彻底搅乱、分割,队形完全溃散。 如果后方没有那三个压迫而来的巨大方阵,项燕或许还能依靠绝对的人数优势,將这支胆大包天的锥形阵淹没。 可是,那三座如同死神般稳步推进的玄黑山峦,彻底击溃了所有楚军士卒的心理防线。他们已经无心恋战,脑子里只剩下逃跑这一个念头。 甚至,还没等后方的潁川军方阵接触到他们,楚军的阵线,便已经开始全面败退! …… “这……这……这究竟是……何等的强军……” 高丘之上,龙阳君那张总是带著一丝媚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难以置信地呢喃著。 不仅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堪称神跡的一幕,震得魂飞魄散。 一千二百人,在正面战场上,击溃了两万五千人的精锐大军! 这,比当年魏武卒创造的战绩,还要夸张,还要不可思议! 第192章 君王之棋 这只是一场赌斗,而非灭国之战。 隨著楚军的全线败退,潁川军並未追击。那支创造了神话般战绩的锥形阵,缓缓收拢队形,与后方的主力匯合,再次化作三个沉默而森严的方阵,静静地矗立在项燕军方才的位置上,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胜利,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演练。 贏了! 以一种摧枯拉朽、碾压一切的姿態,贏得了这场赌斗。 …… 项燕脸色铁青,在一眾面色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沉默地走上了高丘。 他是败军之將,却无人敢小覷於他。所有观战的將领都在捫心自问,若是换做自己,面对那支宛若从地狱中走出的军队,能做得比项燕更好吗? 答案是否定的。归根结底,非是项燕太弱,实乃那支潁川军,太强了!强得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 高丘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场震撼心灵的屠杀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项將军!” 高景含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热情地招呼道:“这里,快请入座。” 项燕脚步一顿,脸色越发难看,但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案几后闷声不响地跪坐下来。 输了不可耻,输不起才可耻。他项燕戎马一生,这点气度还是有的。 似乎是看出了项燕的窘迫,高景故作不满地对身旁早已等候在此的章邯埋怨道:“你看看你,这办的叫什么事……怎么就不知道给项將军留几分顏面呢?打狗还得看主人……咳,我的意思是,將军乃是楚国砥柱,你如此不留情面,岂不是让我难做?” 章邯的脸颊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强忍著笑意,低头抱拳道:“末將知错,请大良造赎罪!” 隨即,他又对著项燕郑重行礼:“项將军,承让了。” “哼!” 项燕冷哼一声,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末將章邯。” “章邯?没听说过。”项燕冷声道,“不过今日之后,你的名字,必將名扬诸国。” 而且是踩著他项燕的威名,扬名天下。 高景在一旁打著圆场,叮嘱章邯道:“你可千万不要自满。这次能贏,主要是占了项將军措手不及的便宜,而且將军他老人家宅心仁厚,有意相让,否则胜负尚未可知……” 章邯立刻会意,对著项燕抱拳道:“末將明白,多谢项將军手下留情。” 项燕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他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沉声道:“高景,你不必再拿话激我。胜败乃兵家常事,项某输得起!丹阳,是你的了。” 高景笑著亲自为他斟满酒,举杯道:“那就多谢项將军了!” 项燕一口饮尽杯中酒,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极为复杂的语气问道:“能告诉我,你是如何训练出这等……这等军队的吗?” “简单啊。”高景的回答隨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练兵之道,最低的层次,是做到令行禁止;在此之上,是培养士卒之间的默契,磨礪他们的意志;再往上,便是给予他们信念……” 项燕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高景,生怕错过一个字。一旁的魏太子假和龙阳君,也同样竖起了耳朵,神情专注。 高景故作好奇地问道:“你们为何如此看我?” 龙阳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中带著几分无奈与惊嘆:“练兵之法,乃是兵家不传之秘,关乎一国之命脉。先生这般轻易便说了出来,实在是……” “这便是我方才所说的『信念』了。”高景嘆了口气,神情变得肃然,“孟子有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义者也。” “人固有一死,但为何而死,很重要!项將军,你觉得你麾下的兵卒,是愿意被將领驱赶著上战场,在恐惧与不情愿中战死,还是愿意为了自己心中的信念,慷慨激昂地赴死?” 项燕皱起了眉头,沉默不语。 高景正色道:“诸国乱战数百年,战死沙场的將士何止千万?其中,又有几人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死?他们的死,於这世间,又有何意义?” 龙阳君忍不住问道:“难道,这便是潁川军强大的真正秘密?” 高景笑了笑,对章邯道:“你来告诉诸位,我潁川军,为何而战,为何而死?” 章邯猛地一锤胸甲,声若洪钟地吼道:“为百姓远离战爭,故而我等去战爭!为后人无需战死,故而我等死战不退!” 高景又问:“此战,我潁川军阵亡几何?” 章邯脱口而出:“亡一百四十三人,伤一百七十二人!” 以不到三百人的伤亡,击溃三万大军!龙阳君等人再次被这恐怖的战损比震惊得无以復加。 高景却道:“丹阳归於我的治下后,当地百姓將远离战爭,安居乐业。这,便是我那一百四十三名士卒,死亡的意义!项將军,你麾下的士卒,此战又战死了多少?他们的死,又有何意义?” 项燕继续沉默,无言以对。 “没有意义!”高景自问自答,声音中带著一丝悲悯,“这便是如今乱世的根源!万千百姓,只是因为上位者的一己之私,便被驱赶上战场,死得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项將军可曾想过,若能带著一群与你怀著同样信念的袍泽,为了一个崇高的理想,在战场上慷慨赴死,又是何等的快意之事?” 项燕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带著一丝迷茫:“世间……哪有这等美事?” “如何没有?”高景笑了,他的眼中,仿佛有星辰在闪耀,“这天下,可不仅仅只有中原之地,也不仅仅只有我华夏一族!” “北方草原,狼族时常南下侵扰,掠我財富,杀我百姓。若为守护我华夏子民而战,岂不快哉?遥远的西方,如今有一个庞大的帝国正在崛起,若能率我华夏雄师,於异域扬我族威,岂不痛快?东方,在那无尽大海的尽头,又藏著怎样的世界?若能將你项燕之名,铭刻在无人踏足的土地之上,又是何等的荣耀?” “项將军,何不將眼界,放得更远大一些?” 项燕被高景描述的这幅宏伟画卷,震撼得心神激盪,他猛然回过神来,死死地盯著高景:“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景笑著道:“中原太小,天下太大!小小的中原,已经乱战了数百年,是时候该和平下来,一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龙阳君问道:“中原如何和平?” 高景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一统!” 项燕冷笑道:“凭你秦国?为何不能是我大楚?” 高景反问道:“遍数六国君王,哪一位,能与我王嬴政相比?楚王可以吗?” 项燕再次无言以对。就连一旁的龙阳君,想起了自家那位病榻上的君主,也只能在心中无奈苦笑。 高景继续道:“孟子云:『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捨我其谁也?』高景不才,今日借孟子之言,诸位以为,我高景,可当否?” 第193章 甌城故人 “高景不才,借孟子之言,诸位以为,我高景,可当否?” 一番话,掷地有声。放眼天下,除了眼前这个少年,又有谁敢说出这等话来? 论治国安民,他治理下的潁川、三川,早已成为乱世之中人人嚮往的乐土,富庶安定,远超列国。 论练兵用兵,方才那场惊世骇俗的赌斗,便是最好的证明。 项燕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最终也不得不点头承认:“你,自然有这个资格。” 龙阳君亦是嘆服道:“若先生都没这个资格,那这天下,便再无人有此资格了。” “多谢二位谬讚。” 高景行了一礼,隨即话锋一转,看向项燕,又讲起了典故:“当年孟子曾问齐宣王:『如果大王有一位臣子,將妻儿託付给朋友照顾,自己则远游楚国。等他回来时,却发现朋友竟让他的妻儿挨饿受冻。那么,对这个朋友,该怎么办?』齐宣王答:『与他绝交!』孟子又问:『如果朝中的司法官不能管理好他的下属,那又该怎么办?』齐宣王答:『罢免他!』孟子再问:『那么,一个国家没有治理好,对这位君王,又该怎么办呢?』齐宣王听后,只能左顾右盼而言他。项將军,您以为,对这样的君王,又该如何?” 项燕一愣,皱眉道:“你不是儒家弟子吗?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仁、义、礼、智、信。三纲五常,乃儒家之根本,不可顛覆。你此言,莫非是要行犯上作乱之事?” 高景笑道:“將军抓错重点了!所谓『纲』者,表率也!若君不能为臣做出表率,父不能为子做出表率,又何来三纲之说?真正的儒者,当胸怀浩然之气,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 项燕被高景这番振聋发聵之言,衝击得心神激盪。他猛地站起身,丟下一句“告辞”,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高景看著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心中瞭然。他知道,今日这番话,已在这位楚国军神的的心中,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龙阳君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惊嘆道:“先生竟能说得项將军心神动摇,仓皇而走……当真厉害!” 高景惋惜地嘆了口气,將目光转向龙阳君,正要开口。 龙阳君却笑著摆了摆手,抢先道:“先生就不必再对我多费唇舌了。” 高景一本正经地道:“也是,毕竟魏太子便在此处,当著太子的面说降魏臣,於礼不合。” 龙阳君:“……” 魏太子假:“……” 龙阳君表情无奈,起身行礼道:“先生隨口一言,便处处是陷阱。本君还是先行告辞了!” 说罢,便与同样尷尬不已的魏太子假,一同告辞离去。 转眼间,高丘之上,便只剩下高景与惊鯢二人。 高景自斟自饮一杯后,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章邯道:“你就地驻兵丹阳,即刻派人传信回潁川,让政务官员前来接管。” “喏!”章邯抱拳领命而去。 惊鯢这才开口,柔声问道:“你方才是想说降那个项燕?你很看好他?” 高景笑道:“他不厉害吗?” 惊鯢摇了摇头:“没觉得。至少我觉得,竹节就不比他差。” 竹节,曾经的百越难民,后来的甌城护卫队长。 高景听到这个名字,猛地一拍手,笑道:“说起来,我们许久未曾回甌城看看了。走,我们回去看看。” 项燕是否投降,高景其实並不在乎。他之所以费尽口舌,说到底,还是为了他那位未来的孙儿——西楚霸王,项羽。 …… 甌城,这座由高景亲手建立的坞堡,如今早已不復当年的荒凉。 坞堡之外,围绕著新建了许多简陋却整洁的房屋,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集镇。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充满了勃勃生机。 山绳带著一大群越人,早早地便在城外等候,见到高景的车驾,远远地便跪倒在地,高呼“恩公”。 “行了,都起来吧,別跪著了。” 高景牵著惊鯢的手,笑著上前扶起为首的山绳,道:“好久不见,诸位一切可好?” “好!托恩公的福,我们都好!”山绳老泪纵横,哽咽著道,“只是大傢伙儿都想念您。前些日子听说您灭了韩国,成了潁川郡守,大家还商量著,要不要一起去投奔您呢!” 高景好笑道:“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就別再来回折腾了。” 山绳抹著泪,笑道:“天泽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凭您的本事,早晚会帮秦国一统天下,到时候,咱们越人就再也不用受人欺负了!” 高景眉头一挑:“哦?天泽人呢?许久不见,倒是越髮长进了。” 山绳满脸自豪地道:“天泽殿下深入楚地腹地去了。他说,要把那些还在楚国受苦的越人同胞,都接到这里来,大家一起过好日子!” “总算有点太子的样子了。”高景欣慰地笑了笑,道,“行了,都散了吧,我与惊鯢四处走走。” …… 绕著甌城走了一圈,看著坞堡上那些斑驳的战斗痕跡,高景道:“看来,你们的日子过得並不太平。” 惊鯢依偎在他身旁,轻声道:“坞堡里的大家都没事。只是……玉盐生意,终究是惹人垂涎。本地的氏族摄於你的威名,不敢明著动手,但那些外地的豪强,便没那么多顾忌了……” 高景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以后不会了。” 从今日起,他便是这丹阳之主。 “嗯!”惊鯢坚定地点头,拉著高景,回到了自己曾经居住的房间。 屋內很简陋,却打扫得一尘不染,充满了温馨的气息。最显眼的,便是案几旁那堆积如山的竹简。 高景隨手拿起一卷,看了一眼,笑道:“《论语》?” 惊鯢微笑著道:“是给小言启蒙用的。只是其中许多道理,我也不甚了了,教不了她……” “没事,回头我来教。”高景笑著合上竹简,柔声道,“启蒙用儒家典籍固然是好,但若想成才,还需博览百家,取长补短才是。” “嗯,那就都交给你了。”惊鯢微笑著,主动拉著高景,走入了內室。 …… 秦王政十七年,楚王悍下令,正式册封秦国大良造高景为丹阳君,食邑丹阳。 同年,赵国境內大旱,粮食颗粒无收。赵王迁一边在国內强征粮食,一边又派人向他国购买,同时不断催促与王翦大军对峙的李牧发动进攻。 只是可惜,上令下达,中间的官吏却层层盘剥,购粮的钱財所剩无几。为了供应李牧大军,只能加大对百姓的压榨,以至於赵国百姓生活越发困苦,甚至出现了大规模向秦国占领区逃亡的现象。 见此情景,王翦当机立断,亲率主力依旧与李牧大军对峙,却分兵一支,命杨端和率领,绕道长途奔袭,直扑赵国都城邯郸。 邯郸危在旦夕! 第194章 代郡之孤 歷史,总是在以惊人的相似度,不断地重演。 当年长平之战,秦国因赵將廉颇坚守不出,便在邯郸散布谣言,使多疑的赵王用纸上谈兵的赵括,换掉了廉颇。白起抓住赵括急於求胜的弱点,佯败诱敌,分割包围,一战坑杀赵国四十五万降卒,让赵国元气大伤,再也无力爭霸。 如今,邯郸城內,相似的流言再次甚囂尘上。 “听说了吗?李牧將军在宜安拥兵自重,根本不愿回援都城!” “秦军都快打到家门口了,他还在跟王翦对峙,这分明是想等邯郸城破,他好自立为王啊!” 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愚蠢的君王,也总是会犯下同样致命的错误。 赵王迁在內忧外患之下,本就如同惊弓之鸟,听信了谗言,竟下令让赵葱、顏聚二人,替代李牧为將。李牧手握兵权,拒不受命,最终被赵王迁派来的心腹,以构陷之罪,屈杀於军中。 一代名將,没有战死沙场,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屠刀之下。 赵军军心,瞬间溃散! 王翦抓住战机,乘势猛攻,一举击败群龙无首的赵军,阵斩赵葱,俘虏顏聚。 秦王政十八年二月,秦军主力南下,势如破竹,攻克邯郸,俘虏赵王迁。 虽有公子嘉侥倖逃脱,在代地苟延残喘,自立为王。但赵国,至此名存实亡! …… “秦王令:命十八世子胡亥,接任三川郡守之位。大良造高景,即刻归秦,不得有误!” 一道措辞严厉的王令,打破了丹阳郡的平静。 高景拿著这份王令,沉思了片刻,隨即笑了。他对著前来宣旨的使者,以及那站在一旁,神情飞扬,掩饰不住得意的少年,行礼道:“高景领命!世子一路风尘僕僕,想必劳累,是否要先休息几日?” 那双眼异瞳的少年,正是胡亥。他仿佛一只终於挣脱了牢笼的雏鹰,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张扬,摆手道:“不必了!大良造还是快快与我交接吧,我已迫不及待,要在这三川郡,一展拳脚了!” “可!” 高景也不多言,將三川郡守的印信、节授等物,一一交予胡亥,又將郡中几位重要的官员介绍给他。整个过程,胡亥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第二天一早,高景便乘著马车,悄然离开了三川郡。自始至终,胡亥都没有再露过一面。 “这位世子……怎么如此无礼?比扶苏公子,可差得太远了!”马车上,明珠夫人忍不住嘀咕道。 高景笑著,隨口道:“正常。他在咸阳宫中,一直压抑著自己的性情,如今好不容易离开,自然会有些放飞自我。等碰壁几次,吃些苦头,也就好了。” 明珠夫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秦王突然召您回秦,究竟是为何事?” “不知道。”高景思索著,道,“不过大概也能猜到,这是秦国朝堂之上,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看著明珠夫人不解的眼神,笑了笑,解释道:“於赵高而言,他需要我给胡亥公子腾出位置,让他有歷练的机会,好在未来与扶苏公子一爭高下。於昌平君而言,他需要我离开潁川、三川、丹阳这三处经营已久的根基之地,削弱我的影响力。至於朝中百官,我已连灭两韩,功劳太大,这灭魏的功劳,也该让给旁人了。” “总之,各方势力,各有各的需求。他们联合起来,將我调回咸阳,岂不是理所当然?” “好复杂……”明珠夫人听得是云里雾里。 “高景先生身边的美人,好像没有一个简单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高景掀开车帘,正看到龙阳君那张雌雄莫辨的俊美脸庞。 龙阳君笑著道:“先生要去往何处?为何不走官道?” 高景笑道:“你又不会杀我,何必如此故弄玄虚?说吧,找我有何事?” “果然瞒不过你。”龙阳君无奈一笑,对一旁招了招手。 一个穿著破旧布衣,身形瘦小,却有著一头如雪白髮的小女孩,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高景好笑地看著这个小女孩,道:“你带个小丫头来找我做什么?我虽好色,但她未免也太小了些。” 那白髮小女孩闻言,顿时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地恨不得衝上来,却被龙阳君抓住,挣脱不得。 龙阳君只当没听见,郑重道:“请高景先生,带她前往太乙山,拜入道家天宗门下。” 高景皱了皱眉:“这么小便送去天宗?天宗清修,无欲无求,未免太过严苛了。” 龙阳君苦笑道:“赵国已灭,接下来便是我魏国了。若先生您还在,魏国虽亡,却不会有太多伤亡。但您突然被召回……战乱一起,我便护不住她了。” t 他轻抚著白髮女孩的脑袋,眼神中满是怜惜与不舍,“我不希望她被仇恨蒙蔽双眼,沉沦於过往。” 高景嘆了口气:“那也不一定要去天宗吧?” “好吧,我顺路走一趟。”高景最终还是点头应下,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龙阳君將女孩朝高景这边推了推,道:“以前的名字,就忘了吧。新的人生,当有新的名字。先生博学,不如,为她起一个?” 高景俯视著那倔强地与自己对视的白髮女孩,突然笑了:“算了,等她入了天宗,自有长辈赐名。现在嘛,就先叫『小白毛』吧。” 龙阳君:“……” 深深地看了小白毛一眼,龙阳君对著高景郑重行礼,然后直接转身离去,片刻后便消失在林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高景低头看著小白毛,问道:“他不与你告別,你不难过吗?” “关你什么事?”小白毛恶狠狠地回道。 “嘖嘖,脾气这么冲?”高景笑著伸手,想要揉揉她的头髮,“你现在可是寄人篱下,这般態度,真的好吗?” 小白毛突然嫣然一笑,那笑容与她凶狠的语气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你知道他为什么把我送到天宗吗?” 不等高景回答,她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木剑,狠狠道:“因为他的剑法,都已经被我学会了!” 木剑带著凌厉的风声,朝著高景的手臂砸下! 结果,却砸了个空。 高景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马车之上,他好似无意地道:“你在做什么?还不快上车?” 小白毛古怪地看著高景:“你会武功?” “我是儒家弟子,六艺精通,自然会武功。”高景理所当然地道。 第195章 天人之道 上了马车,小白毛依旧不依不饶。 “高景,我们来切磋一下!” “我不会打架。” “你明明说你会武-功的!”小白毛气鼓鼓地瞪著他。 “会武-功,跟会打架,不是一回事。”高景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可我听说你很厉害的!” …… 这样的对话,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一次。 高景被她吵得实在头疼,终於无奈地道:“你马上就要拜入天宗了,就不能做点准备吗?” 小白毛骄傲地扬起下巴,拍了拍腰间的木剑:“我有剑,还需要做什么准备?” “……” 高景重重地嘆了口气,从袖中抽出那捲无字的竹简,翻开后递到小白毛面前:“念!” 小白毛好奇地接过来,盯著那空无一字的竹简,起初还满脸疑惑,但渐渐地,她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清脆的声音在车厢內响起: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眾,其主君也。君原於德而成於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 “哎,高景,『天德』是什么意思啊?” 高景隨口道:“天即天道,德即人德。天人合一,顺应天道而修养人德,即为圣者。” ar“哦……”小白毛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继续往下读去。 高景让她念的,正是道家经典《庄子》中的《天地篇》。此篇洋洋洒洒近四千言,在这个时代,已算是长篇大论了。 道家收徒,最重“资质”与“悟性”,其教导方式,也多是“道无问,问无应”,让弟子自行感悟。资质不够的人,根本悟不了道,教也无用。 高景此举,纯粹是被小白毛吵得不耐烦,想让她安静下来。却不想,这无心之举,竟是歪打正著。 …… 接下来的两日,小白毛果然不再来烦扰高景。她整日抱著那捲无字书,时而凝神苦思,时而呆坐出神,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君上,她……没事吧?”明珠夫人有些担心地问道。 高景瞥了小白毛一眼,道:“没事,这是在悟道。” 高景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道:“你身上有阴阳家的功-法,去道家的地盘,是想挑衅不成?乖,好好回咸阳,在府里等我。” 他又叮嘱明珠夫人道:“你也是,在咸阳可別胡来。要做什么事,先请示阴嫚公主!” 明珠夫人微笑著应下:“奴家明白了。” …… 二女中途与高景分別,径直返回咸阳。 高景则独自驾著马车,带著小白毛,继续往太乙山而去。 这一日,小白毛突然开口问道:“喂,高景,道家主张的『顺其自然』,到底是什么?” “我是儒家弟子,你別问我。”高景隨口道。 小白毛顿时不满:“问问又怎么了?你明明知道,干嘛不告诉我?” 高景嘆了口气,道:“儒道理念终究不同。道家讲究师徒缘分,处得来便处,处不来便散。今日你认同我的思想,便算我的弟子;明日不认同了,你我便再无瓜葛。而儒家,讲究的是尊师重道……” 小白毛似乎明白了什么,撇了撇嘴,挪到高景身后,伸出小手,有模有样地在他肩膀上揉捏起来。 “嗯……不错……”高景舒服地眯起眼,哼哼道,“练剑的就是不一样,力道很足……往左边点……” 小白毛不满地道:“喂,差不多就行了,別得寸进尺啊!” “行吧。”高景意犹未尽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掀开车帘,看了看窗外,突然指著不远处河边的一个鱼篓,道:“於道家看来,此物,伤德!” 小白毛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满脸不解:“一个鱼篓……怎么就伤德了?”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高景解释道,“在道家看来,用鱼篓捕鱼,鱼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么在网中失去自由,挣扎而死;要么被渔人捕获食用。后者,尚且符合『损有余而补不足』的天道循环,通俗地说,这条鱼的死,是有意义的,它延续了人的生命。但若是前者,那条鱼白白死在了渔网里,渔人见是死鱼,很可能就直接扔掉了。如此一来,这条鱼的死便毫无意义。鱼死了,人却没有填饱肚子,这便破坏了天道的平衡。” 小白毛听得若有所思。 高景继续道:“而且,用鱼篓捕鱼,太过轻易。因为是轻易便能获得的利益,所以人人都可能效仿,盲目地捕捉河鱼,长此以往,此地的鱼便可能因此绝跡。鱼一旦绝跡,最初的渔人也可能因此饿死,这便破坏了『渔人捕鱼为生』的自然规律,故而,不合天道。” 小白毛听完,沉默了许久,才抬头问道:“真的是这样吗?” “自己去想!”高景正色道,“你不能被我的思想所影响,否则你修的便是儒家之道,而非道家之法了。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小白毛盯著高景看了许久,突然道:“龙阳君说,你有一门学说,能集儒道於一体!” “额……”高景想了想,道,“那门学说,我尚未实践完成,所以暂时不会传授於人。” “为什么要实践完成?” “万一是错的呢?” “哦……” 第196章 人性与天道 小白毛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跑到河边,將那只碍眼的鱼篓从水中拉了出来。她打开鱼篓,將里面几尾活蹦乱跳的河鱼放归水中,然后运起內力,一掌便將那竹製的鱼篓拍得粉碎。 高景坐在马车上,静静地看著这一切,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渔夫,从不远处的芦苇丛中冲了出来,他看著一地的碎竹片,气得是吹鬍子瞪眼,指著小白毛怒吼道:“你这小娃儿,做什么?!为何要毁掉我的鱼篓?” 小白毛双手叉腰,一本正经地將高景方才那番“鱼篓伤德论”,有模有样地复述了一遍。 渔夫听完,却是一头雾水,他不耐烦地摆手道:“我一个打鱼的,不懂什么天道不天道的!我只知道,有了这个鱼篓,我每天只用花很短的时间,就能捕到足够一家人吃的鱼。剩下的时间,我还能去开垦几分薄田,多挣些嚼穀!你如今毁了我的鱼篓,我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 小白毛还想据理力爭,渔夫却不跟她多言,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非要她赔偿鱼篓。 二人爭执不下,最后还是高景出面,赔了渔夫几枚崭新的秦半两,这才了事。 …… “有何感想?”回到马车上,高景笑著问道。 小白毛仰著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困惑:“高景,这到底是为什么?你说的是道理,他说的也是道理,到底谁对谁错?” 高景笑了笑,道:“我听说,当年晋国曾下令禁止『博戏』,违者重罚。明明当时参与博戏的赌徒並不多,可为何晋国还要制定如此严厉的刑罚?那是因为,『博戏』会助长人『不劳而获』的心思。就好比诸国都重农抑商,无非也是因为,经商获利太快,倘若人人都因逐利而去经商,那便再也无人愿意踏踏实实地在田地里耕种了。” “归根结底,便是四个字——人性趋利!” “人性趋利?”小白毛口中重复著这四个字,追问道,“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吗?” 高景笑得很开心,道:“若是有办法,道家天宗,又何必躲在深山里,不问世事?” 小白毛不甘心地道:“难道真的没办法?” “反正道家没办法。”高景带著几分得意道,“儒家倒是尝试用『加强道德约束』的法子,来解决这个问题。儒家刻意强调『礼』数,便是为了加强世人的仁、义、礼、德,继而使世道变得更好,或者说,变得更有秩序。道家也提倡让世俗变得更有秩序,但不同的是,道家希望世人能主动去感悟、去接纳『秩序』,而儒家,则是想借『礼』数,直接將『秩序』的枷锁,套在世人的头上……” 说著说著,高景突然收了声。 小白毛不满地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高景摇头,道:“总感觉再说下去,我就要把你拐到我们儒家来了。” 小白毛撇了撇嘴,不屑道:“你连架都不会打,我才不入儒家呢!” …… 一路前行,太乙山已遥遥在望。 小白毛的问题,也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高景,『无为』是什么?” “顺应自然,不要做多余的事。”高景隨口道,“孟子说过:『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飢矣。』其中『勿夺其时』,便是顺应自然。该让农民种地的时候,就让他们去种地,君王不要去做多余的事,去打扰他们。延伸到对待国民的態度,便是国民想做什么,只要不犯法,便让他们去做,君主不要用额外的规矩去约束他们。” “那『无不为』呢?” “便是做顺应自然、顺应天道该做的事。”高景举例道,“比如,国內发生天灾,农民颗粒无收,这个时候,君主就应该顺应天道,开仓放粮,救济国民,而不是违背天意,继续向他们徵收田税。这,便是『无不为』。” ar“君主『无为』,臣子『无不为』,这便是道家核心的治国思想。” 小白毛好奇道:“现在有国家用道家的思想治国吗?” 高景摇头:“道家思想只主张自我约束、自我提高,却不会像儒家、法家一样,將自己的意志强加於人。遗憾的是,能做到这种自我约束的,终究是少数。所以,道家註定难以在乱世有所作为。” 小白毛听完,脱口而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聪明!”高景赞了一句,道,“在尧舜禹汤的上古时期,土地、財產皆归氏族或部落共有,男子耕地狩猎,女子务桑织布,整个世道很是和谐。然而,一旦人有了『私心』,这种和谐的局面就被打破了。” “周王室奉行周礼,推行『井田制』,实则就是希望在君主制下,重现先古圣贤时期的和谐。但到了如今,『井田制』早已名存实亡。” 小白毛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会瓦解?” 高景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公田』吧。井田制下,土地分为『公田』与『私田』。私田的收成归自己,公田的收成则要上交。起初,君王诸侯也会亲力亲为,与民同耕。但数代之后,他们便不再耕作,而是驱使国民去耕种公田,且不给任何报酬。此时的世人,已有了私心,谁还会去做这种没有好处的事?於是,公田渐渐荒芜,而诸侯与国民私自开垦,却未得到官方承认的『私田』,反倒是越来越多。” “鲁国是第一个承认『私田属於恆產』的国家,且因此而强盛。其后,各国诸侯纷纷效仿,改革变法,承认土地私有。『同耕同食』的井田制,便被『多劳多得、少劳少得』的模式所取代,世人的私心也由此迅速膨胀。” “孔子曾说:『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人一旦有了私心,就会开始计较。在井田制下,有的人做得多,有的人做得少,有的人勤奋踏实,有的人偷奸耍滑,可他们得到的,却是一样多。似这般『不公』的制度,它又能维持多久呢?” 小白毛盯著高景,不满地道:“为什么你动不动就『孔子说』,『孟子说』的?真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高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人家说得有道理,我引用一下,怎么了?” 第197章 初上太乙 太乙山,又名终南山。此处的终南山,並非单指一座山峰,而是绵延百里的秦岭山脉中的一段。 这座山之所以能成为道家的圣地,皆因一位道家先贤——关尹子,尹喜。 当初,老子西出函谷关,时任关令的尹喜,力邀老子留下,这才有了流传千古的《道德经》。尹喜也因此在道家地位尊崇,位列吕不韦所评的“天下十豪”之一。 据传,当年尹喜为寻一处清修之地,最终选中了太乙山。他在此地结草为楼,观星望气,其居所,便被后人称作“楼观”,这也是后世道家重要流派“楼观道”的由来。 自此,太乙山便成了名副其实的道家大本营,见证了道家数百年来的分裂与演变。第一次,是阴阳家自道家分离,远走他乡,自立门户。第二次,便是如今道家內部分化出的“天宗”与“人宗”。虽理论上还属一家,但两宗早已各自占据了半座山头,涇渭分明。 …… 马车上不了山,高景便带著小白毛步行而上。 太乙山山高近千丈,一路风景清幽,古木参天。行至半山腰处,山路一分为二,路旁各有一名身著道袍的弟子,盘膝打坐,吐纳练气。想来,这便是通往人宗与天宗的分岔路了。 两名守山弟子对高景和小白毛的到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又闭上了双目,仿佛入定的老僧,丝毫没有上前搭话的意思。 小白毛却是个急性子,她不耐烦地走上前,问道:“喂,哪边是去天宗的路?” 左手边的守山弟子睁开眼,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天宗不接待外客,二位请回!” 小白毛顿时柳眉倒竖:“不接待外客,你们守在这里做什么?在路口插块『此路不通』的牌子不就行了?” 那守山弟子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再次闭上了眼睛,继续打坐。 小白毛无奈,只得看向高景:“现在怎么办?” 高景笑道:“是你要拜师,你自己决定。或者……你可以打上去?” 小白毛眼睛一亮,下意识地便握住了腰间的木剑,跃跃欲试。 不过,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动手,而是指著高景,对那守山弟子得意地道:“喂,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秦国的大良造,高景!” 高景:“……” 没想到,这丫头片子还学会借势了。 果然,高景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那两名守山弟子闻言,脸色皆是一变,再次睁开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高景一番,隨即露出瞭然之色。 “先生请稍后!”其中一人起身,对著高景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转身沿著左侧的山路,匆匆上山去了。 小白毛嘿嘿一笑,凑到高景身边,邀功似的道:“你的名头还挺好用的嘛。” 高景无语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以为你会直接打上去。” 小白毛晃著脑袋,得意道:“我是来拜师的,又不是来砸场子的,当然要讲道理。” 高景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小声道:“我跟你说,道家最烦的,就是我们儒家那套繁文縟节。你若是直接打上去,说不定还能让他们另眼相看呢!” 小白毛疑惑道:“真的?你可別骗我。” “当然是真的!”高景正色道,“去吧,小白毛,拿出你的剑……” 话还没说完,方才上山的那名弟子,已经带著一个少年,快步走了下来。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一身华丽的蓝色道袍,面容异常俊美,最奇特的是,他有著一头如大海般湛蓝色的长髮。他的眼神,与那些守山弟子完全不同,充满了对外界的好奇与神采,更像一个不染尘俗的凡人。 高景看著他,突然笑了,拱手道:“有劳了。” 那蓝发少年也回了一礼,好奇地打量著高景,道:“在下逍遥子,奉师命,前来迎接高景先生。” 小白毛却毫不客气地道:“行了,別客套了,前头带路吧。” 三人沿著山路,一路向上。 逍遥子显然是个话匣子,他跟在高景身边,好奇地问道:“先生在咸阳,可曾见过那高达百丈的章台宫?听说咸阳城內,车水马龙,繁华无比,是真的吗?” 高景打量著他,笑道:“我是从三川郡过来的。怎么,你没去过咸阳?” 小白毛在一旁插嘴道:“你既然这么好奇,那就自己下山去看看啊!” 逍遥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我也想啊。可是门规不允许,我们这些弟子,在出师之前,是不能隨意下山的。” 高景笑道:“咸阳城,占地极广,光是內城,便有屋舍数万间,人口数十万。城內商铺林立,酒肆茶楼,青楼楚馆,应有尽有。每日里,来自天南地北的商贾游客,络绎不绝……” 他將咸阳的繁华景象,娓娓道来,听得逍遥子是心驰神往,恨不得立刻就插上翅膀飞去。 天宗的建筑,大多是些简单的草木房屋,几乎不见砖石垒砌,与自然融为一体,充满了清幽僻静的韵味。 一路行来,也只零星遇见几名道家弟子,他们大多各自静坐修行,对高景等人的到来,视若无睹。 逍遥子將二人引至一间稍大些的议事堂门口,道:“家师已在里面等候,逍-遥子便送到此处了。” 高景还未进门,便看到一个鬚髮皆白,头戴高冠的老者,已在门口等候。 那老者最有特点的,便是两道长垂至頜下的白色长眉,一身蓝白色的道袍,虽不华贵,却也仙风道骨。 高景笑著上前,行礼道:“见过赤松子师兄。” 当年高景行冠礼之时,赤松子也曾代表道家前往观礼,二人自然认识。 赤松子也笑著回礼:“难得师弟有閒暇来我天宗,快快请进。” 第198章 天人晓梦 议事堂內,陈设极为简朴,没有座椅,只有几个蒲团。 赤松子在上首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那柄象徵著天宗掌门地位的名剑“雪霽”,便横陈於他的双膝之上。他看著高景,笑道:“师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要事?” 高景在客位的蒲团上端正地跪坐下来,朝著身旁的小白毛示意了一下,道:“她想拜入天宗门下,我便顺路送她过来了。” 小白毛见高景跪坐,也下意识地跟著学。却发现赤松子看到她的动作后,那两条长眉微微蹙了一下。 高景见状,笑著对她解释道:“『跪坐』的本质,是『礼』,表示的是恭谨虔诚,乃是『礼数』的象徵。而道家,推崇的是『道法自然』,主张顺从天道,摒弃一切繁琐的『人为』之举。在他们看来,真正的生活,是自然而然的,不需要刻意去规定什么,而是要忘掉什么。忘掉成见,忘掉机心,忘掉分別之心……” 小白毛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暗自撇了撇嘴,从跪坐,改成了更隨意的盘腿而坐。 赤松子见状,眉头的结这才舒展开来。他將目光投向小白毛,问道:“你,为何要拜师天宗?” 小白毛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为了获得更强的力量!” 赤松子笑了:“若仅仅是为了追求力量,拜师你身边这位高景先生,岂不是更好?” “他?”小白毛满脸不屑地瞥了高景一眼,“他连架都不会打,能教我什么?” 赤松子闻言一愣,高景则是无奈苦笑。 t 赤松子盯著小白毛,仔细地打量了许久,眼中渐渐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与讚赏。他点了点头,道:“资质根骨,確是万中无一的奇才。你,且隨我来。” 说著,便起身,带著小白毛出门而去。 …… 没过多久,赤松子便独自一人回来了。 他对著高景,抱拳道:“师弟,多谢你为我天宗,寻来如此一块绝世璞玉。师叔祖他老人家,已决定亲自收她为徒,並赐名『晓梦』。” “师叔祖?”高景一愣,“北冥子大师?” “正是。”赤松子脸上带著几分喜色,“晓梦的剑术,已臻化境,撇开內功修为不谈,便是我等,在剑招上,也自愧不如。我实在好奇,究竟是何方高人,能教出这等弟子?” 高景笑道:“应该是魏国龙阳君所教吧。” “龙阳君?魏国第一剑客?难怪!难怪!”赤松子恍然大悟,隨即又道,“为表谢意,我天宗『心斋』藏书楼,愿为师弟开放三日,楼內典籍,师弟可隨意阅览。” 高景闻言大喜,连忙起身行礼:“那便多谢师兄了!” …… 天宗的“心斋”藏书楼,其藏书之丰富,远超高景的想像。不仅有道家两宗的各类典籍,甚至还藏有兵家、名家、阴阳家等早已失传的孤本。 高景如饥似渴地沉浸在这片知识的海洋之中,將那些武功心法、奇门遁术一一录入无字书,以备不时之需。但真正让他沉迷的,还是那些蕴含著诸子百家思想智慧的典籍。 特別是,他在这里,竟然找到了名家惠施的代表作——《遍为万物说》的完整孤本! 惠施与庄子乃是挚友,庄子曾言“惠施多方,其书五车”,这便是“学富五车”典故的由来。 传说,曾有一位名叫黄繚的人,问惠施“天地为何不坠不陷,风雨雷霆又因何而生”,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当场便对答如流,將天地万物的至理,阐述得淋漓尽致。事后,他將这段回答记录下来,便是这《遍为万物说》。 惠施將此书送予庄子,美其名曰“求斧正”,实则不过是想在这位总能让自己吃瘪的挚友面前,炫耀一番罢了。 庄子在收到此书后,去芜存菁,將其中最核心的十个哲学命题保留了下来,记录於《庄子·天下篇》中,这便是著名的《歷物十事》。 譬如“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內,谓之小一”,阐述了宇宙宏观与微观的极限。 又如“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揭示了事物在达到顶点的瞬间,便开始了走向衰亡的辩证规律。 再如“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提出了观测角度不同,结论亦不相同的相对论思想。 还有那句著名的“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更是充满了慈悲的博爱精神。 高景手捧著这失传千年的孤本,心中感慨万千。惠施作为名家的代表人物,其一生成就的精华,最终却被挚友庄子所收录,珍藏於道家。反倒是名家自身,却未能得到真正的传承,以至於后世的名家弟子,只知抱著“白马非马”的诡辩之术,固步自封,最终泯於眾人。 这,或许便是歷史的无奈吧。 第199章 坐而论道. 高景在“心斋”藏书楼里,一待便是三天。若不是赤松子亲自前来,他怕是还捨不得离开。 “怎么了师兄?我还没看完呢!再宽限几日如何?”高景意犹未尽地道。 赤松子苦笑道:“师弟,是师叔祖想见你。” 高景一愣:“师叔祖?北冥子大师?” “正是。” …… 赤松子將高景带到一处幽静的山谷入口,道:“师叔祖就在谷中清修,师弟请自行入內吧。” 高景点了点头,迈步走入了这片清净寂寥的幽谷。 谷中气候温暖,草木葱鬱。一片青葱之中,矗立著一座简朴的灰褐色木屋,想来便是北冥子的清修之所。 高景推门而入,只见新收的弟子晓梦,正盘腿坐於蒲团之上,闭目打坐。见到高景,她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正要开口,却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连忙闭上了嘴,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不住地往高景身上瞟。 看似屋內只有晓梦一人,高景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怪异。 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对著屋內一处空无一人的角落,恭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儒家高景,见过北冥子师叔。” “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 高景讚嘆一句,他能感觉到,那角落里,並非空无一物。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一个白须、白眉、白髮,身著玄色立领道袍的身影,竟是由虚转实,缓缓地从空气中浮现出来。 他並非是用了什么高明的隱匿之术,而是真正地將自身,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了一体!他就像是墙角的石块,地上的青草,屋內的桌椅,是一个客观存在,却又完全不会被常人所注意到的事物。 这,便是道家天宗至高心法,“和光同尘”的至高境界! “坐吧。”北冥子的声音清幽淡远,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高景依礼,在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 北冥子为二人各斟了一杯清茶,这才开口道:“你教了晓梦《天地篇》,教得不错。” 高景端起茶杯,微微皱眉。这位道家活神仙,是来找麻烦的? 北冥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庄子有《天》三篇,即《天地》、《天道》、《天运》。晓梦与此三篇极为契合,你既然教了《天地》,不妨將剩下的《天道》、《天运》也一併教完。” 高景默不作声地喝了口茶,心中瞭然。这並非找茬,而是考校。既然如此,那他便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他放下茶杯,侃侃而谈:“所谓『天道』,即指自然变化的规律。它不会因人的喜好而更改,也没有善恶之分。人要做的,便是顺应天道。譬如,古人察觉四时变化,制定出仲春、仲夏、仲秋、仲冬,乃至春分、夏至、秋分、冬至等节气,这便是人摸索自然规律的写照。凭著这些规律,世人才有了『春耕秋收』的常识。” “天道本身,並无善恶。譬如『虎噬人,人杀虎』。从人的角度看,虎吃人是恶;但从虎的角度看,它们吃人,也只是为了果腹求生,与人吃五穀、食禽兽,並无本质区別,皆是天道循环的一环。天道,从不偏袒任何一方。” 说完“天道”,不等高景继续,北冥子便將一卷竹简,推到了他面前。 高景疑惑地打开,隨即笑了,他朗声诵读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於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正是《庄子·逍遥游》。 等高景诵读完毕,北冥天子淡淡地问道:“可能理解,何为『逍遥』?” “忘却物我之別,达到无己、无功、无名的至高境界,无所依凭,而神游於无穷之境。”高景坦然道,“能理解,但做不到!” 所谓的“无己”,便是从精神上超脱一切自然与社会的束缚,泯灭物与我的对立,將自身消融於天地万物之中,达到道我合一、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境界。 北冥子问道:“为何做不到?” 高景笑了,他挺直了脊樑,一字一顿地道:“因为,我是儒家!” 北冥子道:“儒家,道家,不过是不同的学派罢了。正如正与奇、福与祸、刚与柔、强与弱,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其本源,皆为一体。” 高景却摇头,念出了孔子之言:“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隨即,他又补充道:“儒者,有不陨获於贫贱,不充詘於富贵,不为君王所惑,不为长上所累,不为有司所困。故,曰儒!” 第200章 何待尧舜 在《礼记·儒行》篇中,鲁哀公曾问孔子:“敢问何为儒行?” 孔子答道,所谓“儒行”,非一言可以蔽之。隨即,他便向鲁哀公,详细阐述了儒者当有的十六种德行。 这十六种德行,涵盖了儒者从立身、治学、处世到为官、交友等方方面面。 譬如,要有“强学力行”的自立精神,在未入仕途时,便要勤勉学习,涵养品德,以待君王问策。 要有“容貌警慎”的端正举止,言谈行走,皆要恭敬慎重,不稍放肆。 要做到“不宝財禄”,不看重富贵,將实现抱负、贡献家国,置於个人利益之上。 要做到“见利思义”,將理想与道义放在首位,在任何压力之下,都能坚守操守。 要做到“刚毅有节”,重视自身尊严,不为五斗米折腰。 要做到“仁义忠信”,即便身处暴政,亦能坚守道德信念,不改其志。 要做到“安贫守道”,纵使生活窘迫,也能守护价值理想,不隨波逐流。 更要有“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人格。 这,便是高景心中,真正的“儒”! …… 北冥子自然明白高景话中的意思。儒家入世,道家出世,其核心理念,本就南辕北辙。 他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角度,继续问道:“道亏之世,何不以待尧舜?” 所谓的“道亏之世”,便是指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道家认为,此时应当返璞归真,捨弃“聪慧”、“心机”等多余之物,回归上古圣人时期的淳朴。 而“以待尧舜”,则是韩非子对儒家思想的一种概括,甚至是曲解。他认为,儒家总期盼著能出现尧、舜那样的完美圣君,在此之前,便消极避世,等待明主,此为“等贤治国”,迂腐而不切实际。 这个说法,源自法家先驱慎到与儒者的一场辩论。 慎子说:飞龙乘云,腾蛇游雾,一旦云散雾消,便与螻蚁无异。贤人之所以屈於不肖者,只因权小位卑。尧为平民,连三人都治理不好;桀为天子,却能搞乱天下。可见,权势地位,才是立身之本。 儒者反驳:桀紂虽有天子之威,天下却大乱,正说明其资质低劣。所谓“为虎添翼”,让不肖者掌握权势,只会让他更加胡作非为。 韩非引用这段辩论,断章取义地总结为:儒家將君王简单地分为“桀紂”与“尧舜”两种,並只会消极地等待“尧舜”出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笑的是,隨著法家思想影响力的扩大,后世的许多儒者,竟也渐渐认同了这种“等贤而治”的理念,以至於每逢新君上位,总要歌功颂德,將其吹嘘成千古难遇的圣君。 直到后世,提出了“把权力关进笼子里”的理念,才算是真正回归了儒家“以礼法约束君权”的本意。 …… 当北冥子说出“何不以待尧舜”时,高景真的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这个时代,诸子百家皆认同“贤人治国”,但儒家也从未极端到“非尧舜不能治国”的地步。 高景没有直接反驳,只是淡淡地道:“师叔口中的『道亏之世』,其实,何尝不也是天道使然?” 北冥子微微皱眉:“天道使然?” 高景笑道:“昔日,有二人同在齐国稷下学宫求学。一人来自鲁国,家境贫寒,每日只以咸菜、冷粥充飢。另一人来自宋国,家中殷富,每日皆是酒肉不断。宋人见鲁人生活清苦,便命家僕备好一篮酒菜,赠予鲁人。” “鲁人谢过宋人好意,却婉言拒绝了。宋人问其原因,鲁人答道:我因从未尝过珍饈美味,故而尚能咽下这咸菜冷粥。若今日吃了你赠予的佳肴,明日之后,我又如何能再以这粗茶淡饭为食?” “师叔,上古圣贤治下的世民,未经开化,故能人与人、人与兽,皆和谐相处。但当今世道,人心已开,诡诈多变。道家希望世人能摒弃机心,返璞归真,岂非是让那名鲁人,在尝过美味之后,又逼他回头去吃那难以下咽的咸菜冷粥?” “若人人都能做到,那岂非人人皆是北冥-子?须知,人的本性,是『得到』与『占有』,而非『捨弃』与『付出』!” 听了高景的话,北冥子闭上双眼,长长地嘆了口气:“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唯道长存!” 高景正色道:“高景敬佩道家心境高远,但终究与我儒家价值观不符。” 北冥子一愣:“何为……价值观?” 高景嘴角抽了抽,解释道:“简而言之,便是自己心中,认为更有价值的东西。一堆金饼与一堆青草,普通人,会选金饼;但若换做一头毛驴,则必然会选择青草。这便是二者价值观不同。” “夏虫不可语冰。师叔您追求的是超脱凡俗,与天地同寿。而高景所求,不过是想在这有限的生命里,为这天下苍生,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罢了。一条路,终点在哪不重要,路上的风景,才最重要!” “罢了!你去吧。” 北冥子再次闭上眼,留下一句,身形便缓缓消散在空气之中。 高景起身,对著北冥子方才所在之处,恭敬地行了一礼,又对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晓梦笑了笑,转身出门。 …… 没多久,晓梦便追了上来,兴致勃勃地问道:“师父居然都说不过你?” 高景笑道:“师叔祖並非说不过我。只是因为你,他不能再与我继续辩论下去了。” “因为我?”晓梦奇怪道,“跟我有什么关係?” 高景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再说下去,你的心,就要乱了。或者说,你现在的心,已经乱了。” 晓梦不服气地道:“胡说,我才没有!” 高景反问道:“那你觉得,我方才说的,有没有道理?” 晓梦的脸上,露出几分挣扎之色,勉强道:“有……一点点吧。” “看吧!”高景好笑道,“你现在还未形成自己的道心,极易受到外人影响。我猜,师叔祖很快就会把你叫回去,让你闭关清修,儘量减少你与我的接触了。” 晓梦正要反驳,突然神色一怔,好像在侧耳倾听什么,隨即面色古怪地看著高景,道:“师父……喊我回去了。” “道家的天籟传音,果真不凡。”高景再次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好好在天宗修行,等我將『心斋』里的典籍看完,再去一趟人宗,便要回咸阳了。到时候,就不与你告別了。等你修行有成,你我,再见不迟。” “啊……”晓梦神色有些失落,但还是强打精神,道,“那你总说你不会打架,可我问过师父了,他说你很强……等我修行有成,你一定要跟我切磋一次!” 高景忍不住哈哈大笑:“等你能凭自己的本事,看穿我的实力时,你我再切磋不迟!” “一言为定?”晓梦伸出小手。 高景伸手,与她拉鉤:“一言为定!” 第201章 论剑长安殿 在天宗“心斋”又盘桓了两日,將所有藏书尽数录入无字书后,高景又去了一趟人宗。 人宗掌门逍遥子亲自接待,態度极为热情。或许是得了北冥子的授意,又或许是看在鶻冠子的令牌份上,逍遥子竟也破例,对高景开放了人宗的藏书阁。 又过了五日,高景终於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太乙山,乘著马车,晃悠悠地朝著咸阳而去。 在咸阳城门口,高景的马车,再次被人拦了下来。 高景掀开车帘,看到来人,忍不住笑道:“我以为又是赵高府令,怎么今日,轮到你了?” 说著,他对著车外那道倩影招了招手。 来人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身形一晃,如乳燕投怀般,钻入了马车,腻在高景怀里。 “緋烟,怎么是你来接我?”高景抱著焱妃温软的娇躯,在她如玉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问道,“莫非,这次召我回咸阳,东皇太一也有份?” 焱妃俏脸微红,低声道:“什么都瞒不过君上……东皇阁下,想邀您去一趟阴阳家总部。” 高景眯了眯眼,笑道:“他终於肯见我了?也好,那便去吧。” 他又问道:“这次召我回咸阳,他们用的,是什么藉口?” 焱妃的脸色更红了,期期艾艾地道:“是……是公主殿下,该成亲了。” 高景闻言,哈哈大笑道:“怎么?你是不是也等不及了?” 焱妃嚶嚀一声,將头埋在高景怀里,再也不肯抬起来。 高景搂著她,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去,心思急转。 秦国朝堂各方势力,为了各自的目的,一同发力,將自己从三郡之地调回。这其中,竟还有阴阳家的手笔……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暗中串联? 而且,他们似乎还在有意拖延自己面见嬴政的时间,否则焱妃就不会守在城外,而是直接在府里等他了。 赵国已灭,秦军兵临易水,燕国朝不保夕……看来,燕太子丹的刺秦计划,已经开始了。 …… 阴阳家的总部,设在驪山。一座高达九层的奇特高塔,状如春笋,塔身雕刻著无数玄奥的符文,在阳光下熠呈放著神秘的光泽,正是阴阳家的圣地——观星楼。 焱妃带著高景,一路来到楼前。身著紫色华裙,以轻纱遮眼的月神,早已等候在此。 “先生,姐姐,东皇阁下已在楼顶等候。”月神躬身行礼,在前方引路。 ar高景能从她那看似恭敬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复杂的意味,忍不住对身旁的焱妃低声笑道:“怎么?她跟你有仇?” 焱妃抿嘴一笑,道:“她虽有心与我爭胜,但我,却无此意。” 走在前面的月神听到了二人的低语,忍不住冷哼一声,却也不再多言。 高塔之內,无数玄青色的符咒在空中飘游不定,宛若星辰,充满了神秘的韵味。 月神將二人引至一条完全由符文铺就的道路前,止住步子,道:“先生请独自前往。姐姐与我,在此等候便可。” 焱妃一惊,连忙道:“这条『幻音宝盒』之路,会让人心神迷失……” 高景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我心正意诚,区区幻术,奈何我不得。” 说罢,他毫不迟疑地抬脚,踏上了那条符文之路。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飘渺的歌声响起,正是《九歌·山鬼》之篇。 高景却始终步伐稳定,心无旁騖,仿佛走的只是一条寻常的山间小路。 他一路来到高台之前,看著那个头戴金冠,一身宽大黑袍,將自己完全笼罩在黑暗中的身影,笑道:“就这样?” 那黑袍人,自然便是阴阳家的首领,东皇太一。 “无尽的星空之下,是无尽的危机。凡人只会迷失其中,不得真我。”东皇太一的声音,飘渺虚无,不含丝毫情绪,“唯有流淌著高贵血脉之人,方能不为星空所惑。” 高景失笑道:“天下皆知,我高景出身庶民,何来高贵血脉?” “高贵与卑贱,正如阴与阳,对立而相成。你,便是最好的体现。”东皇太一缓缓道,“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山鬼!” 他也不等高景开口,便朝前一指,苍穹之上,顿时散下无尽星光。霎时间,一道道玉简漂浮在高景四周,散发著玄奥的光芒。 “你可以隨意挑选,哪怕全部选中,亦可。” 高景看著那些玉简上记载的“魂兮龙游”、“聚气成刃”、“六魂恐咒”等阴阳家秘术,摸索著下巴,似笑非笑。如果能遍览阴阳家所有典籍,掛上一个“山鬼”的名头,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突然伸手,將所有玉简都收入袖中,笑道:“行,我答应了!” 东皇太一的声音再次响起:“大道阴阳,无极太一。从此之后,山鬼位同东君。” 他又道:“月神当为秦国国师。” 高景想了想,道:“可。” …… 离开阴阳家总部,赵高已驾著马车,在山下等候。 “大良造,大王有请。” 高景与焱妃告別后,登上了马车。 咸阳宫,长安殿。 高景行礼道:“臣高景,拜见大王。” 又对一旁持剑而立的盖聂点了点头。 嬴政笑著招手:“景纯快来,寡人正与盖聂先生论剑呢。” 高景笑著走过去,坐下后,嬴政对盖聂道:“先生继续说。” 盖聂点头,道:“剑,生来便是凶器,为杀人而铸。此为臣最初之理解。后来臣便迷茫,人,为何要拿起这柄凶器?师父鬼谷先生曾言:『横剑功於计,以求其利,是为捭;纵剑功於势,以求其实,是为闔。纵横之爭,胜者,方为天下最强之剑。』可臣又疑惑,成为最强之剑,便一定要爭个胜负吗?” “后来,臣终於明白。大王欲终此乱世,解救苍生,换天下太平。捭闔纵横,皆为手段。若一生所学,能为这太平盛世尽一份力,这,便是最强之剑!” 嬴政喝彩道:“此言大善!” 高景笑著问道:“可剑依然是凶器,既是凶器,便要杀人。” 盖聂道:“当强者握剑之时,决定其是否为凶器的,不再是剑本身,而是握剑之人。为天下苍生而握的剑,是否是凶器,已不再重要!” 嬴政好奇道:“那何为重要?” 盖聂道:“抉择!握剑之后的抉择,至关重要。抉择本身,並无对错,但必然会產生一个结果。握剑之人要明白的是,在做出抉择之后,將要承担这个抉择所带来的一切后果。” “啪啪啪!”高景忍不住拍手赞道,“盖聂先生,当为剑圣!” 盖聂一惊,抱拳道:“大良造过誉,盖聂不敢当。” 高景笑道:“天下剑客不知凡几,但能悟到此等境界的,普天之下,除了先生,又有谁?” 嬴政大笑:“赵高!传令,昭告天下,盖聂自今日起,便是我大秦第一剑圣!” 高景又笑著对盖聂道:“先生既已明白为何握剑,为何挥剑,有了自己的剑道,难道还怕这区区虚名带来的挑战不成?” 盖聂一愣,隨即沉思片刻,对著嬴政郑重行礼:“臣,多谢大王赐名!” 嬴政笑了,对高景道:“景纯,你也说说,你以为,剑是什么?” 高景想了想,笑道:“我给大王讲个故事吧。昔日,宋卫两国边界,有两户人家比邻而居。宋人家藏著一卷书,卫人家藏著一柄剑。两家小儿一同玩乐,宋家小儿便说:『我用家里的书,换你的剑,如何?』卫家小儿应允。卫人得知后,对孩子说:『你想要书,很好。但你不该用剑去换。』小儿不解。卫人道:『宋人得了剑,便可持剑抢走你的书,你又用什么去抵挡呢?』小儿更惑:『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先用剑,去抢他家的书?』卫人答:『因为我们能保证自己有德行,却不能保证別人也有德行。更不能將希望,寄託於別人的德行之上!』” 高景看著陷入沉思的嬴政与盖聂,继续道:“手里有剑不用,是为德;手里无剑可用,是为险!大王,可明白其中区別?” 嬴政长舒一口气,道:“景纯之言,总是一针见血,寡人明白了。” 第202章 三公九卿 “景纯之言,总是一针见血,寡人明白了。” 嬴政长舒一口气,笑道:“赵国虽灭,但残余势力依旧在各地反抗,寡人一直在犹豫该如何处置。现在,寡人倒是有决断了……景纯,你的《治国策》,是时候该派上用场了。” 高景也笑了:“看来大王终於能握住这柄『天子之剑』了。” 嬴政感慨道:“当年景纯曾与寡人论『舞剑者』与『执剑者』的区別。若寡人是舞-剑者,光是这秦赵两国,寡人便已觉得难以舞动这柄天子之剑。但若寡人是执-剑者,却能更好地挥舞它……景纯,你有何教我?” 高景欣慰地笑了,他知道,这位千古一帝,终於要开始从“秦王”向“始皇帝”蜕变了。他正色道:“君权至上,民权自治。” 嬴政神態一肃:“请细说!” 高景解释道:“所谓『君权至上』,即大王的权力凌驾於所有人之上,国家政令、军队调动,皆由大王一人决断。而『民权自治』,则是指大王的子民,在遵循秦国律法的前提下,享有基本的自治之权。地方官员的政令,只要符合国法,便可不必事事请示中央,自行实施。” “如今秦赵一体,便可先行试之。大王也不必凡事亲力亲为,可效仿周制,设立『三公九卿』,辅佐大王治理天下。” “譬如,可设『丞相』,总理百官,执行政令;设『太尉』,掌管天下兵马;设『御史大夫』,监察百官,弹劾不法。此三者,可为『三公』。” “其下,再设『九卿』。以奉常,掌宗庙礼仪;以廷尉,掌刑狱审判;以治粟內史,掌国家財政;以將作少府,掌宫室营造;以郎中令,掌宫殿警卫;以卫尉,掌宫门屯卫;以太僕,掌御用车马;以典客,掌诸侯与少数民族事务;以宗正,掌皇室宗族事务。” “如此,三公领九卿,各司其职,权责分明。大王只需牢牢抓住『名』、『器』、『军』这三样权柄,颁布法令,由各级官员施行,则大秦上下,心由所指,剑锋所向,无往不利!” 嬴政仔细地听著,等高景说完,忍不住惊嘆道:“景纯的《治国策》,比之从前,竟又完善了许多!” 高景笑道:“纸上谈兵,终究是浅。拍脑袋想出来的政策,与真正实践过的政策,自然是有区別的。” 嬴政又问道:“那如何『民权自治』?” “这是为了抵消赵国百姓的抗拒之心,而特意设置的。”高景笑著道,“不仅是赵国,將来灭了其他六国,皆可如此施行。在秦国的法律与制度框架下,以什、里、亭为基础单位,当地百姓可自行推选出相应的官员,实行自我管理,自我监督,自我发展。” “往上的乡、县之长,则以五年为期,由大王从中择优提拔。如此一来,既能保证基层的稳定,又能为朝廷源源不断地输送真正有能力的实干之才。” 嬴政思索道:“若是选出的当地之人,心怀异心,抗拒秦法,又该如何?” 高景笑道:“所以才要將自治的权力,限制在什、里、亭这等最底层。即便真如大王所言,他们又能造成多大的后患?况且,这些底层官吏,是百姓自己选出来的,土地却是秦国的,他们治理地方,还必须遵循秦国的律法。百姓对他们拥有选举权和罢免权,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只会想方设法地討好百姓,更好地推行秦法。一旦有违法之举,百姓便可联名罢免,大王再將其治罪,不仅不会引起百姓的反抗,反而会让他们拍手称快。” “彩!”嬴政忍不住拍案叫绝,“以赵人治赵人,既能瓦解其反抗之心,又能借其手推行秦法!若有心怀异心者,寡人杀之,只会让赵国百姓拍手称快……景纯此策,当真是老辣至极!” 高景嘴角抽了抽,道:“大王过奖。” …… 嬴政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拉著高景,就“三公九卿”与“民权自治”的诸多细节,又討论了许久,才意犹未尽地放他离去。 自始至终,嬴政都没有提为何要將他召回咸阳,也没有提接下来针对燕国的军事行动。看得出来,这位帝王,心中依旧在迟疑。 而高景,也对这其中的缘由,有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 回到大良造府,高景还没进门,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俏生生地立於门口,翘首以盼。 “阴嫚!” 看到高景,贏阴嫚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欢呼一声,便想扑过来,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努力摆出一副端庄贤淑的模样。 高景看著她那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阿景!”贏阴嫚快步走到他面前,拉著他的手,兴奋地道,“我听父王说,我们的婚事,已经开始筹备了!从今日起,我便搬到你府里来住了!” 高景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他与贏阴嫚,终於要成亲了! 他笑著牵起她的手,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道:“那以后,你可要好好替我把这个家管好。” 贏阴嫚重重地点了点头,隨即大摇大摆地拉著高景,以女主人的姿態,在府里逛了一圈又一圈,还特意当著高景的面,指使著僕役干这干那,一副急於宣示主权的模样。 高景也由著她闹,脸上始终带著宠溺的笑容。 …… 原以为能就此悠閒几日,没想到第二天,便有四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联袂登门拜访。 国尉尉繚,上將军王翦,右丞相昌平君羋启,以及廷尉李斯。 这四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竟然一同前来,让高景也有些吃惊。他將四人迎入客厅,分宾主落座后,笑道:“四位大人一同登门,可是稀客啊。” 昌平君勉强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还是李斯最为直接,开门见山地道:“师叔,我等此来,是为了灭燕之事。” 高景故作惊讶道:“此事,当由大王决断,诸位大人来找我,怕是找错人了吧?” 王翦苦笑道:“群臣已再三进言,可大王……迟迟不肯下令。” 尉繚也嘆了口气,道:“大军已在易水河畔驻扎数月,是进是退,大王总该有个决断才是。” 昌平君也开口道:“昨日大王与大良造交谈良久,不知可曾透露过原因?” “没有。”高景摇头,他瞥了昌平君一眼,想了想,道,“或许,是为了一个人吧。” “为一人?”四人面面相覷。 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雄才大略的秦王,在灭国这等大事上,犹豫不决? 高景喝了口茶,淡淡地道:“当初燕太子丹私自逃离咸阳,大王可曾有过任何处置?” 李斯摇头道:“不仅没有处置,大王甚至都未曾问责燕国。” 高景嘆了口气:“你们总將大王视为君王,却时常忽略了,他,首先是个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慾,便有私人感情。” 尉繚一惊,脱口而出:“难道大王,竟是因为顾念与那燕太子丹的旧情,所以才迟迟不肯灭燕?” 昌平君皱眉道:“大王岂能將个人私情,凌驾於国家大计之上?” 高景眼皮一翻,道:“《礼记》有云:人必其自爱也,而后人爱诸;人必其自敬也,而后人敬诸。若大王真是一个毫无个人情感,只知权衡利弊的冷酷君王,於这国家而言,於诸位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何况,”高景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要不了多久,自会有人,主动替大王,做出决断的。” 李斯好奇地问道:“谁?” 高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燕,太子丹。” 第203章 燕使將至 送走尉繚、王翦等一眾忧心忡忡的大佬,高景回到书房,脸上却不见半点凝重,反倒饶有兴致地摆弄著一套新得的茶具。 贏阴嫚端著一碗刚燉好的莲子羹进来,看他这副悠閒模样,忍不住撅起了嘴:“阿景,外面都快急翻天了,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整个咸阳的朝堂,都因为大王对燕国的曖昧態度而人心惶惶,唯独自己这位未来的夫君,跟个没事人一样。 高景笑著拉过她的手,將温润的玉碗接到手中,一饮而尽,咂咂嘴道:“有什么好担心的?该来的,总会来。该做的,总要做。” 他將贏阴嫚揽入怀中,手指在她柔嫩的手心轻轻划过,低声道:“大王这不是在犹豫,而是在给那位远在蓟城的燕太子丹,最后一次机会。” 贏阴嫚眨了眨眼,有些不解:“机会?” “是啊,一个活命的机会,一个让燕国宗庙得以保全的机会。”高景的目光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千里之外的眾生相,“秦军兵临易水,燕国覆灭只在朝夕之间。大王却偏偏按兵不动,就是在等,等姬丹幡然醒悟,主动前来负荆请罪。” “可惜啊……” 高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可惜,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永远看不清递到面前的台阶,反而会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是对方软弱可欺的表现。他们只会亲手,將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斩断。 接下来的数日,咸阳城內,气氛愈发诡异。表面上风平浪静,歌舞昇平,可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半个月后,一封密詔,將高景召入宫中。 这一次,会面的地点不在威严肃穆的朝堂,而是在一处视野开阔的望楼之上。 嬴政没有穿那身象徵著至高权力的玄色王袍,只著一身常服,凭栏远眺,看著远处连绵的宫闕,背影里竟有几分难言的萧索与落寞。 “景纯,寡人迟迟不肯灭燕,你可知为何?”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高景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坦然道:“想来,与那位燕太子丹,脱不开关係吧。” “果然,唯有景纯,知寡人心意!”嬴政长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那双曾让六国君王为之胆寒的眼眸中,竟带著一丝普通人才有的挣扎与痛苦,“姬丹与寡人相识於赵,相交於困窘。那段在邯郸为人质的日子,是他陪著寡人,度过了最黑暗的时光。寡人……很珍惜这段情谊。” 他看著高景,眼中带著一丝期盼:“你智谋超群,可有办法……替寡人得偿所愿?” 让姬丹活下来,也让那段封存在记忆深处的年少时光,活下来。 高景沉默了。他看著眼前的帝王,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名为“软弱”的情绪。 但他知道,他不能顺著对方。 “大王。”高景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您珍惜与他的情谊,他却未必。当初他质於秦,私自逃离,不告而別,便已是將这份情谊,亲手捨弃了。” 嬴政的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高景没有停下,他要用最残忍的现实,彻底斩断这位帝王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大王可知,燕太子丹归国之后,散尽家財,遍寻天下死士,只为一件事——刺杀於您!” “轰!” 嬴政的身形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扶著身后的栏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瞬间发白。 良久,良久。 他才缓缓鬆开手,再次转过身去,背对著高景。那声音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天下想杀寡人者,何其多也!” 是么。 高景没有再多言,只是对著那孤高的背影,躬身一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还会为年少旧情而感伤的赵政,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即將君临天下、冷酷决绝的秦王,嬴政。 又一个月过去。 高景与贏阴嫚的大婚之日越来越近,整个大良造府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中。 朝堂之上,关於赵地的治理方案,在李斯等人的推动下,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一切都显得那么欣欣向荣。 直到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自函谷关传来,彻底撕碎了咸阳城最后的平静。 燕国,遣使而来! 使者称,燕王喜畏惧天威,愿率燕国俯首称臣,並献上燕国最为富庶的督亢之地舆图,以及秦国叛將樊於期之首级! 消息传开,满朝文武,先是震惊,隨即便是狂喜! 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乃天佑大秦! 然而,当详细的情报快马加鞭,送到咸阳宫时,那份狂喜,却迅速冷却了下来。 章台宫內。 嬴政负手立於巨大的沙盘舆图前,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份情报。 高景站在他身后,声音淡然,却如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的心头。 “献国称臣,这等关乎国运兴衰的大事,燕王喜没来,燕太子丹没来,燕相国没来,甚至燕国一位有名望的公卿大臣都没来……” 他的手指,点在了情报末尾的名字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来的,是正使,荆軻。一个卫国来的游侠。副使,秦舞阳。一个在燕市杀人越货的少年莽夫。” “大王,诸位大人,你们不觉得,这份降表,太过儿戏了吗?” 殿內一片死寂。 刚刚还喜形於色的群臣,此刻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他们不是傻子,被高景这么一点,其中的凶险,已是不言而喻。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用燕国国运做赌注,针对秦王一人的,惊天杀局! 嬴政缓缓转过身,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威严与决然。 他嘆了口气,似是自语,又似在对所有人说:“是啊,寡人……其实早就该想到了。” 那份年少的情谊,终究是要在今天,画上一个血淋淋的句號了。 他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响彻大殿,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志。 “传令!” “明日,於章台宫设大朝,寡人,要亲自接见燕国使臣!” 第204章 图穷匕见 一个月后,燕国使臣荆軻、秦舞阳一行抵达咸阳,於驛馆暂住。当天便接到了王令,於第二日覲见秦王。 是夜,盖聂曾去过一趟驛馆,与荆軻有过一番交谈。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 秦国,咸阳,章台宫。 今日,便是燕国使臣上献督亢地图,內附为臣的日期。 朝会大殿之內,气氛肃杀。 嬴政端坐於九阶之上的王座,一身肃重的玄色王袍,头戴十二旒冕,眼神冷锐,不怒自威。 中车府令赵高躬身侍立在侧,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阴柔的脸上,此刻也满是凝重。 秦国第一剑圣盖聂,更是罕见地於朝殿之上现身,手持长剑,如一尊雕塑般,默默守在嬴政身旁,寸步不离。 以大良造高景,右丞相昌平君羋启,国尉尉繚,上將军王翦四人为首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宣燕国使臣,覲见!” 隨著謁者一声高喝,身穿宽鬆长袍的燕国正使荆軻、副使秦舞阳,一前一后,踏入了这座天下间最强大的国家的政治权力中心。 荆軻手里捧著一个锦盒,盒內,装著昔日叛逃的秦將樊於期的人头。 身材魁梧的副使秦舞阳则捧著一个长度足有四五尺的地图匣,里面,便是燕国最富饶的督亢之地舆图。 荆軻神色如常,无视了秦国文武百官那审视的目光,一步步上前,目光始终凝聚在自己的脚下,准备行礼。 反倒是他身后的秦舞阳,无意间抬头扫了一眼,跟百官之首的高景眼神对上的瞬间,那张本就有些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尽褪!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忙垂下脑袋,再也不敢抬头。 他这副“草包”的表现,立刻引来了殿上群臣的议论与哂笑。 嬴政不咸不淡地呵斥道:“燕国来降,当有诚意。派出的使臣竟是如此表现,未免荒唐。” 荆軻侧脸看了眼秦舞阳,沉稳地笑答道:“北地蛮夷粗鄙之人,未尝得见如大王这般的天子威仪,故而被龙威震慑……还望大王海涵!” 从始至终,荆軻的目光只是盯著前方地板,根本不与殿內任何人对视——特別是高景! 嬴政嘴角微微掀起一个弧度,没有再就秦舞阳的表现问责。赵高適时地喊道:“来人,將燕督亢之地图呈上来。” 一旁隨侍的宫人小碎步跑下台阶,来到二人面前,就要去取秦舞阳手中的地图匣。 荆軻却突然將手里的锦盒递到宫人手中,自己则拿过地图匣,解释道:“督亢之地为我燕国最富饶的地区,此地图上详细標註了督亢所有重要地点,以及军事布防。为表诚意,还请大王允许我,为您亲自指示讲解。” 本该出言阻止的昌平君羋启,此刻居然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反倒是尉繚迟疑了一下,出列道:“大王,请慎重!” 高景也是这个意思,正要开口…… “便依燕使所言。”嬴政突然开口,道,“呈上来吧。” 荆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跟在端著樊於期脑袋的宫人身后,一步步走近王座。 而秦舞阳,依旧低著头站在原地,身体抖如筛糠,满脑子都是方才高景那一眼……那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灵魂,让他所有的勇气和杀意,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 锦盒內的確实是樊於期的人头,不过嬴政只是隨意瞄了一眼,便不再理会。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荆軻手中的地图匣上。 至於自身的安全……有盖聂、赵高在,他並不担心。 荆軻不紧不慢地打开地图匣,取出几尺宽的地图卷,小心翼翼地摆放到嬴政身前的桌案上。 整个过程中,荆軻的脸上表情毫无变化,但那平静的外表之下,杀意却在不断地积蓄、酝酿!就宛若平静的湖面,不起波澜,但在湖底,却已是波涛汹涌,杀意炽烈! 名家的刺杀之术,在爆发的前一刻,杀意再强,也能掩藏得滴水不漏。 不易察觉……並非不能察觉! 至少,殿內如盖聂、赵高、尉繚,乃至高景,都已有所反应。 盖聂一直半闭的双眼,豁然睁开,右手已然握住了剑柄。 赵高一直微弯的腰,也悄然直起了几分,双袖之中,寒光隱现。 尉繚更是往前迈了一步,却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閒的高景,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殿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滯! 嬴政似乎毫无察觉,冕旒珠帘之下,那双深邃的眼眸,只是沉稳地看著荆軻一点点地展开舆图。 荆軻一边展开舆图,一边沉稳地介绍著…… 直到,图穷! 匕见! 一柄幽绿色的残断剑身,自图卷的末端驀然弹出!剑身之上,蔓延著一条弯曲扭折的不规则血痕,甫一现身,便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不已的凶厉之气! 屠龙之剑,残虹! 即使沉著如嬴政,也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但此时,残虹剑的剑尖,已经快要刺入他的咽喉! 太快了! 殷红如血的剑气,凶煞难当的残剑,一往无前的剑客…… “鐺——” 一声清脆的剑鸣,盖聂出手了!他双手握剑,却也只是勉强架住了这惊天一刺! 与此同时,赵高五指成爪,尖锐修长的指甲化作无坚不摧的锋刃,直奔荆軻的心口要害! “哐当——” 盖聂的剑,碎了! 残虹剑只是微微一滯,便继续向嬴政刺去。而荆軻的气势竟还在不断攀升,他閒置的左手反手一掌,迎上了赵高的凌厉一击! 双掌交击,赵高竟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再想上前,已然来不及了。 嬴政的咽喉,似乎已经能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谁也没想到,荆軻的这一剑,竟是如此决绝! “放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声冷斥,宛若晴空炸雷,在所有人的心头轰然炸响! 一直呆立在大殿中央的秦舞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神色萎顿地瘫软在地。 而首当其衝的荆軻,更是被这声冷斥震得心神摇曳,那积蓄到顶点的气势,竟在这一瞬间倾泻一空! 残虹剑,停住了! 也再也刺不下去了! “撒手!” 又是一声冷喝! 整个大殿都似乎被这声呵斥震撼得摇晃起来,殿內群臣身形摇晃,站立不稳。 而作为主要目標的荆軻,更是脚下一软,踉蹌扑倒在地,竟是不由自主地鬆开了手,任由那柄绝世凶剑,从手中滑落…… 已经被盖聂拉到身后的嬴政,瞥了一眼台阶下那个面色淡然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 他拔出自己腰间的天子之剑——天问,推开护在身前的盖聂,剑指心神激盪的荆軻,冷喝道:“诛杀!” “喏!” 盖聂毫不犹豫地抄起地上的残虹剑,剑光在空中划过一条殷红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抹过了荆軻的咽喉。 荆軻捂著咽喉,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涌出。他弥留之际,却没有去看盖聂,也没有去看嬴政,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台阶下的高景。 他的眼神中,没有怨恨,没有仇视,只有一片恍然…… 嘴唇动了动,几乎无声地低语道:“原来……这便是,浩然之气……” 第205章 灭燕之议 荆軻死了,秦舞阳也死了。 但那惊天一刺带来的余波,却在章台宫內久久未散。 秦国的文武百官,在经歷了最初的惊恐之后,胸中燃起的是无尽的愤怒! “大王!燕国图谋不轨,悖逆犯上,臣请灭燕!” 上將军王翦第一个出列,直接跪倒在地,声若洪钟,一副不答应便长跪不起的架势。 “大王,臣等附议,请大王即刻发兵,踏平燕国!” 尉繚、李斯等一眾文武大臣,尽数跪下,齐声怒吼。那股同仇敌愾的气势,几乎要將宫殿的顶盖掀翻。 嬴政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下跪的身影上。 高景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出列,对著嬴政一拜:“大王,请將灭燕之事,交由臣来处置。” 此言一出,群臣皆惊。 灭国之战,何等大事!高景虽有治政之才,却从未有过独立领兵的经验,他这是要做什么? 嬴政却仿佛没有听到群臣的议论,他从王座上走下,来到那幅巨大的督亢舆图前,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许久之后,才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说道:“那灭燕之事,便全权交由大良造了。” “喏!” 高景眼前一亮,毫不犹豫地领命。 群臣见状,虽有疑虑,但见大王心意已决,也只得纷纷应诺,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谁去领兵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胆敢挑衅大秦虎鬚的燕国,必须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朝议结束后,秦王遇刺的消息,如插上了翅膀,飞快地向天下扩散。 高景则跟著嬴政,再次来到了偏殿。 “大王今日,不该如此冒险!”甫一入殿,高景便直言不讳。 嬴政却不以为意,在案几后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寡人不是安然无恙么?倒是景纯你,呵斥荆軻的那两声,用的究竟是何等手段?” “理直,故而气壮,浩然之气罢了。”高景解释了一句,隨即正色道,“大王往后,切不可再行此等险事了。您如今的安危,已非一人之安危,而是事关天下之安危!” 嬴政无奈地摆摆手:“好好好,寡人知道了……景纯,灭燕需要多少兵马?” 高景思索片刻,伸出一根手指:“十万,足矣。” 嬴政一愣:“只需十万?” 要知道,当年秦国数次伐赵,动輒三四十万大军,尚且屡屡受挫。燕国虽弱,但毕竟也是七雄之一,十万兵马,是否太过托大了? “若动用潁川军,三万人也够了。”高景的语气充满了自信。 他走到舆图前,指著燕国的疆域,分析道:“燕王喜这些年倒行逆施,早已尽失民心,百姓对他早已厌倦。秦赵之战,赵国精锐尽丧,已无力为援。我军若能高举仁义之旗,效仿攻赵之策,沿途安抚百姓,善待降卒,必然能让燕地百姓望风而降,又何必多造杀孽?” 嬴政听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寡人刚刚被燕国刺杀,我大秦子民个个义愤填膺,景纯此时,却说没必要多造杀孽?” 高景脸色一肃,正色道:“大王要王天下,要成就至高无上的功业,便必须要学会克制自身的情绪!匹夫一怒,不过血溅五步;天子一怒,则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若大王亦被愤怒冲昏头脑,与匹夫何异?” 嬴政神色一正,他站起身,对著高景郑重地行了一礼:“寡人,受教了!” 君臣二人沉默了片刻,嬴政看著舆图,突然冒出一句:“景纯,想办法,留姬丹一命吧。” 高景没有说话。 嬴政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 秦王政十九年秋,因燕太子丹谋划刺杀秦王失败,秦国大怒,拜大良造高景为帅,统兵十万,即刻伐燕! 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 这句话,其实並非完全是褒义,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贬义——为何会多“豪杰”? 因为活不下去,只能拼命! 这与燕赵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其统治者的短视,脱不开关係。 秦、燕、赵三国,皆与北方胡人接壤,但处置方式却截然不同。 秦国在胡人聚集之地设立“道”,与县同级,並任命胡人担任官吏,授予爵位,允许他们用牛羊抵税,保留习俗,鼓励通婚,甚至开放学室,教其律法文字。遇有灾荒,秦国亦会开仓賑济。 赵国虽无“道”制,但对塞內胡人也相当优待。名將李牧镇守云中,麾下精锐骑兵,大半便是当地牧民,他守护的,亦是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唯有燕国,自詡姬姓正统,血脉高贵,始终以征服者的姿態,对待辽东的各部族。 燕人强迫他们必须用粟米、布帛交税,可这些游牧部族根本不事农桑。每到缴税之时,他们只能拿著牛羊,去与那些和官吏勾结的奸商交换。商贾们刻意压低牛羊价格,哄抬粮价布价,从中牟取暴利。若有不从,燕军便会出兵镇压。 不仅如此,燕国严禁辽东人担任官吏,却又大量徵召他们服徭役,修长城,上战场,完全不顾其死活。 如今的燕军之內,便有至少十万被迫作战的胡人士卒。燕国贵族们担任著中层以上的军官,他们打骂欺辱这些胡人士卒,早已积怨甚深。 而燕国本土的百姓,日子同样不好过。燕国独特的地理位置,让此地常年遭受寒冷与飢饿。可燕国的数次变法,都只重军事,忽略內政,导致官吏体系混乱,贵族腐败,行政效率低下。 在这样的情况下,燕国却从未停止过徭役,从燕成王到如今,每年都在动用大量人手,修筑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辽东长城。 所以,高景说十万大军足以灭燕,並非大言不惭。 只要利用好燕国內部尖锐的矛盾,別说是十万,便是五万、三万,也绰绰有余了。 第206章 奇兵千里 秦王政十九年冬。 当高景星夜兼程,抵达易水河畔的秦军大营时,关中尚只是初冬,燕地却已是朔风凛冽,气候酷寒。 大营內的气氛,並不算好。 十万关中將士,在此驻守已有半年之久。大王既没有下达进攻的命令,也不让他们撤回故乡,无休止的等待,让许多士卒都產生了浓重的厌战和思乡之情。 这支大军的將领名叫辛胜,是员宿將,曾隨王翦南征北战,也算经验丰富。他將高景迎入大营后,言语之间,都在旁敲侧击,询问何时才能班师回国。 高景了解到大营內秦军的现状后,也只是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辛將军放心,我儘量让大家在年前,赶回家中过个好年。” 辛胜闻言,面露古怪之色。如今已是十月,距离过年,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要打一场灭国之战,还要班师回朝?这在大秦歷史上,还从未有过。 他只当是这位年轻的主帅在宽慰军心,心中愈发没底,却也不敢多问,只能苦笑著应下。 高景没有再解释,只是笑了笑,便一头扎进了帅帐。 …… 如今的敌人,並非只有燕国。 当初赵国覆灭,赵公子嘉逃到了代地,被赵国旧部拥立为王,如今与燕国唇齿相依,算是守望相助。所以高景要面对的,是燕、代两国的联军。 他此行也並非孤身前来,与他同行的,还有王翦之孙王离,以及蒙武之子蒙恬。 这算是高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立领兵,秦国军方的两大巨头,又岂会放过这个让自家后辈镀金学习的机会?王翦和蒙武亲自带著厚礼拜访高景,好说歹说,才將这两个宝贝疙瘩塞进了高景的麾下,就指望他们能跟著这位算无遗策的妖孽,学到几分兵法的精髓。 高景一到大营,便將自己关在帅帐之內,三天三夜都没有露面,只是不断地召见各级將领和斥候,询问著敌我双方的各种情报。 蒙恬性子沉稳,倒还好些。王离却是个急性子,早已耐不住了,几次三番地在营中发著牢骚。 “这都三天了!大良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依我看,直接带兵渡过易水,踏平蓟城便是!”王离结束了一天的巡营,回到营帐,对著蒙恬不耐烦地抱怨道。 蒙恬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剑,闻言笑道:“大良造行事,必有深意。你我安心等待便是。” 王离一屁股坐下,嘟囔道:“我是来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的,不是来这里天天巡营的……” 他话还没说完,一名辛胜的亲卫便快步走来,在帐外抱拳道:“二位將军,大良造召集诸將议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压抑不住的惊喜。 …… 帅帐之內,当二人赶到时,帐內早已坐满了校尉以上的各级將领。 二人连忙按照自己的地位,在左手边末席坐下。 片刻后,高景一身便服,施施然地走了进来。帐內所有人立刻起身,轰然行礼:“见过大良造!” “诸位免礼,请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高景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上首的主位坐下。他扫视了一圈帐內神情各异的將领,目光最后落在辛胜身上,开口道:“辛將军在此驻守最久,对燕、代联军的情况最为熟悉,便请辛將军为诸位说明一下敌军部署。” “喏!” 辛胜起身,来到巨大的沙盘舆图前,拿起指挥桿,沉声道:“代国军队驻守在蔚县,由公子嘉亲自领军,兵力约三万。燕国主力十五万,陈兵於易水西岸的方城,另有偏师十万,分別驻守在定县、易县、淶水、拒马河等地……” 辛胜对燕、代两国的兵力部署了如指掌,娓娓道来,毫无遗漏。 等他说完,所有人都看著那巨大的舆图,不免眉头紧锁。 按照辛胜所言,敌军的部署已经形成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將秦军大营团团围住。秦军若贸然渡河进军,便会一头扎进对方早已设好的口袋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高景却依旧神色淡定,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內所有人。被他目光扫过,所有將领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那么……” 高景开口,下达了他领兵以来的第一道军令:“辛胜將军,命你率军三万,即刻出发,沿易水北上,越过唐河。若遇敌军小股部队,可自行击之;若遇大队人马,切记不可恋战,立刻回报,联络不可断!” 辛胜一愣,下意识地道:“不渡易水?” 高景眯著眼,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辛胜被他看得背后一凉,那眼神平淡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他心中猛然一惊,想起临行前王翦將军的再三叮嘱,连忙单膝跪地,抱拳道:“喏!末將领命!” 高景这才將目光转向王离,道:“王离將军,命你率军三万,即刻出发,沿易水南下,直取龙兑。同样,行军每日一报,联络不可断!” 王离虽心中疑惑,但有了辛胜的前车之鑑,也不敢多问,起身抱拳道:“喏!末將领命!” 高景最后看向蒙恬,道:“蒙恬將军,命你率领余下四万士卒,於易水河畔,大张旗鼓,打造渡河舟船器械,声势越大越好!” 蒙恬二话不说,起身领命:“末將遵命!” 高景目光扫过帐內,朗声道:“军令已下,各自领命行事!” “喏!” …… 驻守半年之久,一直毫无动静的秦军大营,陡然间动了起来,立刻让一河之隔的燕、代联军为之一颤。无数斥候被撒了出去,日夜不休地关注著秦军的动向。 秦军大营確实摆出了一副要强渡易水的姿態,每日里打造舟船的號子声、砍伐树木的巨响声,隔著数里都能听见。 但与此同时,又有两路大军,一南一北,沿著易水河岸,不知去向。 这一幕,让燕、代联军的主帅姬丹和赵嘉,都摸不著头脑。 这高景,究竟想做什么? 辛胜的三万大军,在越过唐河后,又接到高景的密令,当即改变方向,绕过敌军重兵把守的区域,直奔千里之外的居庸关。 而王离的三万人马,在抵达龙兑后,並未攻城,而是同样绕城而过,一路穿插,直扑安墟。 剩下的四万秦军,则依旧在易水河畔,每日里闹得轰轰烈烈,却迟迟不见有渡河的跡象。 …… 燕、代联军帅帐之內,太子丹与赵嘉聚在一起,盯著舆图上那两条诡异的行军路线,一头雾水。 秦军的两路偏师,始终在原赵国境內行进,根本不愁后勤补给,行军速度快得惊人。 而且辛胜和王离都严格执行了高景的命令:不与敌军主力纠缠,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只是不断地突进,再突进! 燕、代联军根本不敢分出大规模兵力进行围剿,生怕这是高景的调虎离山之计。一旦他们主力调动,河对岸剩下的四万秦军主力渡过易水,那他们精心布置的包围圈,便会彻底失效。 “老师!您看出了什么?”姬丹看著一旁眉头紧锁的太傅鞠武,焦急地问道。 鞠武死死地盯著舆图,用颤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出两条长长的弧线,最终,那两道弧线,分別指向了两个让姬丹和赵嘉亡魂大冒的地方! 鞠武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完了!” “这两支秦军偏师,这是要……这是要直取蓟都和代郡啊!” 第207章 易水之溃 “直取蓟都和代郡?!” 姬丹和赵嘉听到鞠武的惊呼,连忙凑到舆图前,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那两支秦军偏师,如同两条致命的毒蛇,以一种他们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诡异路线,一路大纵深穿插,竟是巧妙地绕过了他们联军布置的所有陷阱和口袋,直插他们各自的腹心! 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半月,这两支孤军,就要兵临他们的国都城下了! 而且,这一路千里跃进,战线拉得如此之长,秦军的后勤补给却从未中断。因为他们始终在原赵国境內行军,那里,早已是秦国的地盘。 “这……这怎么可能?!”赵嘉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快!立刻派大军回防!围剿这两支孤军!”姬丹回过神来,嘶声下令。 “来不及了!”鞠武颓然地摇了摇头,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智珠在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如今再派大军回援,行程近千里,等我们赶到,蓟都和代郡,怕是早已城破。况且……我们一旦分兵,对岸的高景,便会立刻率主力渡河!” 是啊,对岸,还有高景和他的四万主力虎视眈眈! 姬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著案几,才勉强没有倒下。他想不明白,自己精心布置的十则围之,五则攻之的包围网,为何会被对方如此轻易地撕碎? 这种战爭的形式,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大纵深,大穿插,以空间换时间,完全无视一城一地的得失,只为达成最核心的战略目標。 直到现在,被鞠武一语点破,他才终於看清了高景的图谋,却已是回天乏术,无可奈何!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赵嘉六神无主地问道。 鞠武死死地盯著舆图,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他一字一顿地道:“强渡易水!攻击对岸的秦军主力!只要我们能击溃高景,將他生擒,这两支偏师,便会不攻自破!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 半个月后,燕、代联军突然放弃了经营已久的西岸防线,开始强渡易水。 本该是秦军强渡,联军防守的剧本,谁也没想到,情形会突然反转。当初燕军为了防止秦军渡河,毁掉了所有浮桥,如今,却是作茧自缚。 冰冷的河水,湍急的水流,以及对岸早已严阵以待的秦军…… 在联军渡河过半之时,早已守株待兔的蒙恬,果断下令。无数的箭矢如蝗虫般倾泻而下,秦军步卒结成战阵,对著那些好不容易衝上岸,阵脚未稳的敌军,发起了凶猛的反击。 半渡而击! 联军惨败,在河滩上留下了数千具尸体后,狼狈地退回了易水西岸。 至此,高景也不再搞什么迷惑人心的手段了。他直接让蒙恬將四万大军阵列在易水河畔,明晃晃地摆出一副“我就在这里,有本事你过来啊”的防御姿態。 以前,燕、代联军日夜祈祷,深怕秦军渡过易水。 如今,这易水,秦军不渡了。这一下,顿时让姬丹和赵嘉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 “必须强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渡过易水,攻击秦军主力!” 联军帅帐內,鞠武的鬍鬚因为激动而不断颤抖,他嘶声力竭地吼道:“只有这样,才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赵嘉急忙道:“先生,我们已经败过一场了,士气低落,眼下还是率兵回防……” “来不及了!”姬丹死死地盯著舆图,眼中布满了血丝,“高景的两路偏师,如今恐怕已经分別抵达代郡和蓟都城外……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击溃对面的秦军,拿下高景,我们才能有谈判的筹码!” “可这寒冬腊月,想要渡过易水,只能用人命去填……” “那就用命去填!”姬丹咬著牙,满脸狰狞地打断了他。 …… 接下来的几日,联军发了疯一般,一次又一次地组织强渡。 他们顶著秦军的箭雨,用士卒的血肉之躯,在冰冷的易水河上,一点点地搭建著浮桥。无数的士卒在渡河途中被射杀,被冻死,被淹死,尸体顺流而下,將整段易水都染成了红色。 “大良造,敌军又退了!”蒙恬掀开帘子,走入帅帐。 高景正埋头在一卷竹简上写著什么,他將写好的军令递给一旁的斥候,头也不抬地问道:“这是他们第几次强渡了?” 蒙恬想也不想,直接道:“第四次了。” 高景想了想,问道:“他们的浮桥,建得怎么样了?” 蒙恬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已经快要能横跨易水两岸了……大良造,我们真的不用派人去毁掉吗?” 高景忍不住笑了,他放下笔,道:“他们用人命搭起来的浮桥,我们为何要毁掉?等著他们修好,我们正好用嘛……对了,抓到的俘虏,都送回去了吗?” 蒙恬点头,道:“按照大良造的命令,从河里捞起来的俘虏,都餵了热汤,换了乾衣,然后便送回对岸去了。” 高景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传令下去,让士卒们吃饱睡足。今晚,我们渡河。” 蒙恬精神一振,抱拳道:“喏!” …… 是夜,联军大营之內,火光点点,却死气沉沉。 连日来的惨败和巨大的伤亡,早已让军中的士气跌落谷底。篝火旁,三三两两的士卒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 “知道吗?对面领兵的,是秦国那个大良造,高景……” “高景?那个发明了火炕的儒家高景?” “没错……我听被放回来的二狗子说,高景先生说了,只要我们放下武器,就能活命……” “真的假的?上次强渡,我就看到王三提前丟了武器,被秦军捞了上去。他们不仅给他烤火,还给了一碗热腾腾的肉汤……” “我也听说了!那肉汤,香飘十里啊!不像我们,连肚子都填不饱……” “俘虏我的那个秦兵还说,高景先生想让我们这些平头百姓,都有自己的地耕,有饱饭吃,有暖衣穿……” “那样的日子……真的有吗?” “有!秦兵说,只要我们燕国那些只知道盘剥我们的权贵死了,他们的土地,就能分给我们!” “不仅如此,听说如果现在投降加入秦军,立了功还能多分土地……” “別说了,別说了!小心被军法官听到,要掉脑袋的!” “嘘——” 姬丹脸色铁青地从士卒之中穿过,他听著那些窃窃私语,气得浑身发抖,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帅帐。 帐內,鞠武和赵嘉都在,却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外面的那些乱嚼舌根的士兵,都该杀!”姬丹咬牙切齿地道。 鞠武苦笑著摇了摇头:“太子,军心已失,我们……无力再战了!” 姬丹还在做著最后的挣扎:“只要杀了那些霍乱军心之人……” “杀?太子为何不杀?”鞠武反问道,“这些天,秦军送回了多少俘虏?五千?还是一万?如今这些流言早已传遍了整个军营,杀人,只会让军队立刻自乱!” 姬丹也知道,再杀已经晚了,可还是忍不住怒吼道:“高景!奸诈小人!” 鞠武看了一眼身旁一直沉默的赵嘉,声音沙哑地道:“代郡……失守了!” 姬丹闻言一惊,猛地看向赵嘉。 赵嘉长长地嘆了口气,语气中透著无限的疲惫与悔恨:“或许……当初我就不该逃。赵国宗室如今在秦国都活得好好的,宗庙尚存,每年都能祭拜先祖……我这又是何苦呢?” “公子嘉!慎言!”姬丹厉声喝道。 赵嘉再次嘆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三人沉默许久,鞠武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地道:“太子,撤退吧!” 姬丹反问道:“往哪儿撤?蓟都……还在父王手中吗?” 鞠武迟疑著,道:“或可……退往辽东。” 姬丹沉默了,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灰败。 第208章 仁义无敌 就在联军帅帐內陷入一片死寂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敌袭!秦军渡河了!秦军杀过来了!” 悽厉的警报声划破夜空,整个联军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高景,终究还是动手了!他没有等到联军的浮桥完全建成,而是趁著夜色,率领大军,踏著那座由敌人的血肉搭建而成的半成品浮桥,发起了突袭! 大营之內,乱作一团。无数衣衫不整的燕、代士卒从营帐中惊慌失措地衝出,还没搞清楚状况,便迎上了如狼似虎的秦军。 然而,预想中的血战並没有发生。 联军的抵抗,几乎可以说是不堪一击。 许多士卒甚至连武器都没拿,刚一与秦军接触,便立刻高举双手,跪地投降,口中还大喊著:“別杀我!我投降!我要见高景先生!” 更多的士卒,则是一触即溃,丟下武器,转身就跑,没有丝毫的斗志。 “不许退!后退者,斩!” 姬丹拔出佩剑,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他亲手连杀了数名逃跑的士卒,还想再杀下去时,一名被他拦住的燕卒,突然扔掉手中的长矛,指著他怒吼道:“凭什么不让我们退?秦赦我,燕杀我!我们凭什么要为你们这些贵族卖命?!” 这一句话,如同一颗投入火药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周围所有士卒的情绪。 “对!秦赦我,燕杀我!” “我们不打了!我们要活命!我们要分土地!” “杀了他!杀了他这个让我们送死的太子!” 当周围的士卒用愤怒和仇恨的目光看向自己时,姬丹忍不住手脚冰凉,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惧。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剑,那股身为王公贵族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鞠武见状,大惊失色,连忙拉著失魂落魄的姬丹,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杀出一条血路,仓皇逃离。他深怕再待下去,这位燕国太子,会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说来可笑。 这场突袭,竟是秦、燕、代三国交战以来,伤亡最少的一次。 联军士卒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刚一接触,要么逃了,要么直接缴械投降,没有丝毫斗志。 当蒙恬率兵冲入联军中军大帐时,看著那些老老实实地放下武器,甚至主动排好队,等待著秦军来俘虏自己的燕、赵士卒,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原来,这才是仁义之师的真正力量! 原来,战爭,真的可以不用流血! …… “有人要加入我们?” 帅帐之內,高景听著蒙恬兴奋的匯报,脸上却不见丝毫意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淡定地问道:“姬丹和赵嘉呢?” “姬丹带著鞠武,趁乱逃了。”蒙恬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赵嘉……没逃。他就在自己的营帐里,似乎……正在等著我们过去。” 高景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道:“走,去会会这位代王。” …… 赵嘉的营帐內,一灯如豆。 他没有穿那身象徵王权的华服,只著一身素衣,独自坐在案几后,悠閒自得地喝著酒,时不时还用筷子,轻轻敲击著盛放食物的铜鼎,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他不像是被围困的亡国之君,反而像是在自家府邸,等待一位老友的到来。 高景打量了他片刻,这才走上前,行了一礼:“公子嘉。” 赵嘉连忙起身,脸上洋溢著热情的笑容,大笑道:“大良造!快快请坐,嘉已在此恭候多时,仰慕已久了!” 高景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酒菜,伸手捏起一片鹿肉,丟进口中,品味了一下,惊奇道:“竟是玉盐调味?” 入口的食物,毫无寻常粗盐的苦涩之味,唯有玉盐,才有这般纯粹的咸鲜。 赵嘉笑道:“说起来,还要多谢大良造妙手天工,才让我等权贵,有幸品尝到这等玉盐烹製的美食啊!” 高景摇了摇头,神色古怪地道:“我並非惊嘆於此……我只是好奇,赵国已亡,公子逃亡至此,那些追隨你的赵国权贵,竟还不忘享乐吗?” 赵嘉神秘地一笑:“正因为赵国亡了,所以,才更要享受啊!” 高景又捏起一片鹿肉,细细咀嚼著,片刻后,点头道:“此言……有理!” 赵嘉好奇地问道:“大良造乃是当世大儒,食不厌精,膾不厌细。难道这等粗鄙之食,也能入口,且甘之如飴?” “世人对儒家,误解深矣!”高景嘆了口气,解释道,“所谓食不厌精,膾不厌细,並非指食物要何等精致美味,而是指米粒要舂去所有外壳,使其洁白;肉要切得方正均匀,纹理清晰。这说的是一种严谨细致的处事態度,而非对口腹之慾的讲究!” 赵嘉听完,想了想,恍然道:“原来如此!嘉一直以来,竟是理解错了……” 高景笑著摆摆手:“正常。孔子也曾言,无人能懂他。如今世人说起儒家,非孔即孟,反而孔子座下那七十二贤人、三千弟子,却大多泯然眾人,其因便在於此。” 两人就这样,如多年未见的老友般,天南地北地閒聊著,从儒家聊到道家,从诸子百家聊到天下大势。 不知过了多久,赵嘉突然沉默了。 高景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为他斟满酒。 “其实……当初逃亡代地,我也曾想著,效仿大良造在潁川的施政之法,对代地进行治理……”赵嘉突然开口,声音中带著无尽的苦涩与自嘲,“可惜,掣肘太多。当初那些高喊著忠於赵室,拥戴我为王的权贵,转眼,却成了我推行政令最大的阻碍……高景先生,请你將他们,全都杀了吧!” 高景不置可否地道:“辛胜將军会如何处置他们,我也不知道。” 赵嘉突然指著高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释然:“世间,又有何人,能逃出你高景的算计?辛胜在王翦將军麾下攻赵,曾先后七次败於李牧之手,幸得王翦接应,才没有酿成大败。之后又被派来易水驻守,无所事事大半年……他內心的憋屈与怒火,可想而知!而先生你,心怀仁义,必定不会放任他屠戮百姓。那么,辛胜的刀,会砍向谁呢?” 高景笑了笑,只是说了一句:“公子,好见识!” 当初赵国灭亡,代地那些权贵不愿投降,选择拥立赵嘉出逃……无论是真的出於对赵国的忠诚,还是心有不甘,想另起炉灶。这样一群不识时务,只知维护自身利益的蛀虫,高景確实没打算留著。 而借辛胜之手,清理门户,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第209章 代王之殤 “自从先生名声鹊起,嘉便一直在向人请教儒家学说。”赵嘉再次举杯,眼中带著几分求知的光芒,“只是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学起……这也怪先生,出世至今,於著述立说之上,竟是毫无建树,让我等后学之辈,想学都无门路。” 高景隨口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我自己的学问尚未通透,不敢隨意著述,误人子弟。”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赵嘉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大笑著站起身,对著高景,深深一揖,“赵嘉……累了。大良造,且自去吧!” 高景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也站起身,回了一礼,嘆息著转身离开。 门外,蒙恬正带著一队亲兵守候在此。见高景出来,他连忙迎了上来:“大良造,是否要將他……押送咸阳?” 高景却有些愧疚地看著蒙恬,道:“灭代国之功,我留给了辛胜;灭燕国之功,我留给了王离。反倒是你,一直跟在我身边,却只能得到些零星功劳。蒙恬,你可会怨我?” 蒙恬闻言,面色一正,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將不敢!能跟在大良造身边,学得一星半点兵法韜略,已是蒙恬此生最大的幸运!何敢言怨?” 高景盯著蒙恬,见他神色诚恳,不似作偽,这才笑了。他伸手將蒙恬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未来,是被大王寄予厚望的將帅之才。如今立功不可过甚,否则功劳太大,赏无可赏,未来反而难免功高震主,引来猜忌。” 蒙恬愣了一下,隨即大惊,再次跪倒在地,声音中充满了感激:“多谢大良造提点!蒙恬……明白了!” “儒家有《中庸》一篇,回头你可以多看看。”高景笑著再次扶起他,道,“至於赵嘉,就让他葬在这里吧。区区一个代地自立之王,大王还看不上。” “喏!” 高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灯火摇曳的营帐,再次嘆了口气,转身离去。 不久之后,有亲兵回报,代王赵嘉,自刎於帐中。 …… 渡过易水,击溃联军主力之后,高景將隨他而来的四万秦军主力,交由蒙恬统帅,留守易水大营。自己则带著那些主动投诚的数万燕、代降卒,不急不缓地朝著燕国腹地,缓缓推进。 他此举,在许多秦军將领看来,无异於与虎谋皮,太过凶险。 但高景却毫不在意。 他每到一处城邑,便召集当地百姓,当眾宣布,將当地无主的土地、山林、河流,尽数向百姓开放,並將从燕国权贵手中查抄的田地,平均分发给无地、少地的百姓,鼓励他们开垦荒地。 他还让麾下的燕、代士卒,脱下军装,拿起工具,帮助当地百姓修建被战火摧毁的房屋,砍伐过冬的薪柴,规划来年耕种的农田。 高景发明的火炕,早已通过商队,传遍了整个燕地。对於这位能让大家在寒冬腊月里睡上暖炕的“高景先生”,燕地百姓本就心怀感激。 如今,这位传说中的仁义之人,不仅带来了和平,还带来了土地和希望,这让所有燕地百姓,都陷入了狂喜之中。 於是,高景一路向蓟都推进,如同滚雪球一般,他麾下的降卒不仅没有一人逃走,反而有越来越多的燕地青壮,主动前来投奔,希望能加入这支“仁义之师”。高景再三挑选之后,麾下兵力,竟还是达到了惊人的十万之眾! 相反,从易水大营仓皇逃走的姬丹,他麾下的残兵败將,却在逃亡的路上,越散越少。许多士卒听说高景的仁义之举后,便悄悄离队,掉头去投奔高景了。 与此同时,当初被高景派出去,进行大纵深穿插的两路偏师,也在高景的统一指挥下,有了新的动向。 辛胜率领的三万大军,在兵临代郡城下后,仅用一日,便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这座代国都城。城內守军听闻高景的仁义之名,早已无心抵抗,主动开城投降。 王离率领的三万大军,更是兵锋直指燕国国都——蓟! 燕王喜听闻秦军天降,早已嚇得魂不附体。他一面下令紧闭城门,一面又派人四处搜捕逃回来的太子丹,想將他交给秦军,以求自保。 高景在接到王离的捷报后,下令王离不必急於攻城,只需將蓟都团团围住即可。 隨后,高景亲自统帅中军十万“燕军”,与辛胜、王离的两路秦军,三方並进,如同一张收紧的巨网,將带著残部四处流窜的姬丹,牢牢地包围、压缩,最终,堵在了渔阳。 第210章 渔阳之围 高景的中军大帐,设在渔阳城外。 “辛胜將军!” “王离將军!” 再次见面,辛胜与王离二人面面相覷,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敬畏。 他们只是严格地按照高景的军令,一路避开敌军主力,反覆穿插,不断突进。 结果,竟然莫名其妙地,一个兵临代郡,一个直抵蓟都! 更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两座都城的防守兵力,竟真的如高景所料,早已被调派出去,试图在半路拦截他们。以至於他们兵临城下之时,城內守军空虚无比,士气低落。 灭国之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到手了。 整个过程,二人就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一般,直到灭了代国,围了燕都之后,才渐渐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高景的用兵之法,已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近乎於“道”! 此刻,前来高景大营復命,二人心中,除了五体投地的惊嘆与拜服,已经再无他想! “二位將军,恭喜了!” 蒙恬早已在此等候,他远远地迎了过来,笑著抱拳道。 “蒙將军!”二人连忙还礼。 辛胜看著蒙恬,眼神复杂地感嘆道:“当初大良造將蒙將军留守大营,辛胜心中还有过一丝窃喜。如今看来,此战收穫最大的,莫过於蒙將军了。” 王离也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是啊,能在大良造身边,亲眼见证这等神鬼莫测的兵法,这样的机会,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蒙恬哈哈大笑:“二位这是携灭国之功,特意来我面前炫耀么?” 辛胜忍不住笑了,摇头道:“若是可以,我愿用这灭代之功,与你交换!” “我也是!”王离毫不犹豫地附和。 “想得美!”蒙恬得意地一笑,隨即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大良造已在帐內等候。” 说著,便带著二人,向中军大帐走去。 沿路走来,王离和辛胜打量著四周的营地,眼神变得越来越复杂。 “这里……”二人对视一眼,王离忍不住低声道,“为何……不见一名秦军士卒?” 整个大营,旌旗招展,士卒往来不绝,却都是燕、代两国的服饰与旗號,竟无半点秦军的踪影。 蒙恬笑了笑,解释道:“隨大良造来此的秦军,早已被派往各处,协助地方官吏,安抚百姓去了。如今这座大营里的十万余人,皆是主动归降的燕人。” 辛胜脸色一变:“怎可如此?!” 王离也急道:“大良造身边,竟无嫡系兵马护卫?这岂不是將自身置於险境之中?” 蒙恬却摆了摆手,笑道:“无妨!大良造说了,率领燕人军队,更能让当地百姓安心,不至於產生牴触之心。而且……” 他环视了一圈营中那些眼神中带著崇敬与狂热的燕人士卒,继续道:“谁说大良造危险了?在这里,每一个燕人,都心甘情愿地,愿意为保护大良造而死!” 王离和辛胜再次面面相覷,无言以对。 能让敌国的降卒,在短短月余之间,便甘心为自己效死。这份收拢人心的手段,比那神鬼莫测的兵法,还要可怕! …… 帅帐之內,高景正在舆图前,推演著什么。 蒙恬带著二人入內,稟报导:“大良造,王离、辛胜二位將军,前来復命。” 王离和辛胜立刻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將王离(辛胜),见过大良造!” 言语之间,再无半点身为宿將的倨傲,只剩下心悦诚服的恭敬。 “二位將军快快请起,辛苦了。”高景笑著转身,亲自上前將二人扶起,“我正在草擬奏章,向大王为二位请功呢!” 二人没有起身,而是乾脆双膝跪地,齐声道:“此战之功,皆赖大良造运筹帷幄,我二人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起来,起来。”高景伸手去扶,口中道,“是你们的功劳,谁也抢不走。我秦国军功爵制,赏罚分明,岂能有功不赏?” 二人这才顺势而起,脸上难掩喜色。 高景这才看向王离,问道:“蓟都如今情况如何?” 王离正色道:“末將已按大良造的吩咐,拿下蓟都之后,於普通百姓秋毫无犯,反而大肆抓捕城中权贵,抄没其家產……燕国那些作威作福的权贵,已被末將斩杀了一批。余者,也连同燕王喜,一併派人押送回咸阳了。” 高景再问:“可曾告知城中百姓,为何如此?” “自然!”王离笑了,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燕太子丹胆大包天,竟敢谋划刺杀我大秦君王,此乃不赦之罪!我秦人,又岂能善罢甘休?……对了,太子丹的妻女家眷,末將也一併带来了。” “嗯,做得不错。”高景满意地拍了拍王离的肩膀,目光投向舆图上渔阳的位置,道,“眼下,燕国唯一的反抗势力,便只剩下这被围困的太子丹了……蒙恬!” “末將在!” “派人送信给太子丹,就说,我约他明日在城外见面。” “喏!” …… 渔阳城內,一片愁云惨澹。 “逃不掉了么……” 姬丹站在残破的城楼上,远眺著城外那连绵不绝,旌旗蔽日的军营,任由凛冽的寒风吹刮在脸上,神色一片迷茫与绝望。 “太子!” 鞠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高景派人传信,约您明日城外一见。” 姬丹突然笑了,笑声中充满了自嘲:“高景携十万燕人组成的『仁义之师』,將我这个真正的燕国太子,撵得如丧家之犬,无处可逃……如今却又要约我见面,是想当面奚落我一番,以彰显他的胜利么?” 鞠武沉默了片刻,道:“高景,並非那等小人。太子虽败,亦不可失了王室的气度!” “太子?呵,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燕国太子!”姬丹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道,“见吧,反正我们,也没有拒绝的资格……太傅,你说,我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鞠武问:“太子指的是?” 姬丹摇了摇头,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算了,不重要了……” 第211章 太子末路 第二日,渔阳城外,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 高景早已命人设下简单的宴席,只备了酒水,未设菜餚。 蒙恬与王离二人,如两尊门神般,分立於高景身后,目光不善地盯著远处那两个缓缓走来的身影。 坡下,还停著一辆看起来颇为豪华的马车。 赴约的时候,姬丹总算没有再犯蠢。他只带了太傅鞠武一人,未带任何隨从。 “太子,鞠武先生。” 高景起身,对著二人行了一礼。 蒙恬和王离却只是死死地盯著姬丹,那眼神,仿佛恨不得立刻拔剑,將这个胆敢谋刺秦王的罪魁祸首碎尸万段。 “高景,好本事。丹,心服口服!” 姬丹隨意地拱了拱手,算是回礼。他乾脆利落地在案几后坐下,自顾自地倒酒,饮酒,仿佛想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反倒是他身旁的鞠武,依旧一丝不苟,礼数周全地向高景回礼。 请鞠武坐下后,高景也重新落座,他指了指坡下的马车,开门见山地道:“马车之內,是太子的家人。稍后,太子便可领走了。” 姬丹倒酒的手,猛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嘲弄:“怎么?大良造杀我姬丹一人还不够,还要將我的妻女,一併赶尽杀绝么?” “太子!”鞠武在一旁低喝一声,提醒他注意言辞。 高景却不在意,他只是平静地盯著姬丹,问道:“太子怨气很大?是在怨恨高景,还是在怨恨秦王?” 姬丹张了张口,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高景继续道:“为君者,有六大弊病:好胜於人,耻闻己过,骋於辩给,眩於聪明,厉於威严,恣於强愎。太子不妨自己数数,这六条,你犯了几条?” 姬丹愣住了。 这六条弊病,出自《说苑·君道》,分別是:喜欢胜过別人,不愿听到自己的过错,喜欢夸夸其谈,炫耀自己的小聪明,对人严厉苛刻,以及刚愎自用。 这六条,他姬丹,似乎……全都占了。 反倒是鞠武,对著高景拱了拱手,虚心请教道:“还请大良造详解。” 高景解释了一遍后,看著依旧在闷头喝酒的姬丹,失望地摇了摇头:“智者改过而迁善,愚者耻过而遂非。事到如今,太子还是不肯看清自己么?” 聪明人改正错误,会变得更好;愚笨的人不愿承认错误,便会错上加错。 姬丹终於忍不住,將酒杯重重地砸在案几上,咬牙道:“若非嬴政野心勃勃,欲吞併天下,我又何至於走到今天这一步?!” 高景深深地盯著他,一字一顿地道:“国君骄傲待人,便会失去国家;大夫骄傲待人,便会失去封地……太子你如此骄傲,底气又从何而来?难道,仅仅因为你是姬姓后人?” “强词夺理者,只会想方设法地掩饰自己的过错;谦虚恭敬者,才不会与人无谓地爭辩……或许,今日,我不该约见太子。” 高景摇了摇头,他端起酒杯,对一旁的鞠武遥遥一敬,喝了一樽后,问道:“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鞠武苦笑著,坦然道:“还能如何?国已破,君已亡,唯有一死,以谢燕国先祖罢了。” 高景嘆了口气:“先生对太子不离不弃,忠义可嘉。只是,高景也不放心將日后燕地的治理,交到先生手中。我担心,若是將来太子心有不甘,再次起事,先生会带著那些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的燕地百姓,一同赴死……” “所以,如果先生愿意离开燕地,前往我大秦腹地安度晚年,可活。” “不走了,不走了。”鞠武坦然地摇著头,“就请大良造,將老臣安葬在这片燕国的土地上吧。我会在九泉之下,看著燕地,在大良造的治理下,是不是会变得越来越好……” 高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答应先生。” 他又转头,对太子丹道:“太子,带著你的妻女离开吧。你麾下若有士卒自愿跟隨,也可一併带走。” 姬丹盯著高景,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不杀我?” “我很想杀了你。”高景嘆了口气,“只是大王他……顾念与你的旧日情谊,不想你死。” “情谊?”姬丹冷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嬴政那样的虎狼之人,居然还会讲『情谊』二字?” 高景已经懒得再与他爭辩,只是道:“明日一早,我三路大军便会发动总攻。太子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离开。马车里,为你们准备了一些银钱与乾粮,太子,自便吧!” 说完,他喝下樽中最后一口酒,放下酒樽,起身,对著二人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王离和蒙恬,狠狠地瞪了姬丹一眼,也跟了过去。 高坡之上,只剩下姬丹和鞠武,以及那辆孤零零的马车。 姬丹走到马车前,他伸出手,想要掀开车帘,却又猛地缩了回来。再伸手,再缩回…… 如此几次三番之后,马车內,终於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带著哭腔的悦耳声音:“是……是父亲吗?” 姬丹的身形猛地一僵,他苦涩地“嗯”了一声。 下一刻,车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穿著华贵衣衫,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在看清姬丹的瞬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不顾一切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父亲……我怕……” 怀里女儿稚嫩的哭喊声,让姬丹那颗早已被仇恨和绝望填满的心,猛地一柔。 是啊,我若死了,她们娘俩,又该如何在这乱世之中存活? 赴死的决心,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 姬丹紧紧地搂著自己的女儿,看向马车內那个同样泪眼婆娑、梨花带雨的华装丽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了……有我在,没事了……” 不远处,鞠武还在自顾自地喝著酒。他看著这父女团聚的一幕,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心中暗嘆:高景此举,是让太子不得不活著……好狠,好绝的手段! 恐怕,高景还准备了无数后手。即便太子將来贼心不死,继续反抗秦国,恐怕也早已落入了他的算计之中…… 只盼太子此后,能看清一切,为了妻女,安安分分地了此残生吧! 燕国…… 燕王…… 燕民…… 鞠武仰起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长长地嘆了口气。他將樽中最后一口酒喝下,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横於颈上,脸上竟是带著一丝祥和的笑容。 他看著远处相拥的姬丹一家,轻声自语道:“太子,老臣……先走一步了!” “刺啦——” 第212章 燕亡之音 当姬丹安抚好妻女,转身想再与太傅商议时,鞠武的身体,却早已冰冷。 这位被誉为“燕之智者”的老人,脸上还掛著一丝解脱般的祥和笑容,仿佛终於卸下了压在肩头一生的重担。 姬丹沉默地看著鞠武的尸体,许久之后,才对著他,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他牵过马车的韁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渔阳城,带著自己的妻女,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 回去的路上,蒙恬终於还是忍不住问道:“大良造,就这么放了姬丹,万一他日后捲土重来,再次与我大秦为敌,又该如何?” “他会走的。”高景笑了笑,篤定地道,“如果他的妻女不在,他或许还有与我们鱼死网破的决心。但我把他的妻女送到他面前……他便再也没有赴死的勇气了。” 王离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大良造,要不我们……派人跟上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反正大王远在咸阳,也不知道。” 蒙恬一惊,连忙呵斥道:“王將军慎言!” 高景却摆了摆手,看著两位年轻的將领,意味深长地道:“大王难得还有几分人情味,这对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而言,是好事。你们是愿意侍奉一个威严如狱,毫无感情,只知权衡利弊的冷酷君王,还是愿意侍奉一个会顾念旧情,讲『情谊』的君王?” “《易经》有言: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於大君。所谓伴君如伴虎,便是此理。我们此时若是辜负了君王的『情谊』,將来,待他心中最后一丝『情谊』也磨灭了,那他便会变成一头真正的猛虎,隨时都可能噬人!” 王离和蒙恬听得若有所思,片刻后,齐齐对著高景抱拳行礼:“末將明白了,多谢大良造指点!” …… 第二日,天还未亮。 高景的三路大军便已兵临渔阳城下,战鼓声响彻云霄。 然而,城墙之上,却是一片死寂,连一面燕国的旗帜都没有。 失去了主帅的姬丹残部,在得知太子早已弃城逃走之后,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彻底崩溃。不等秦军攻城,他们便主动打开城门,向秦军投降。 至此,代国灭,燕国亡! 秦王政十九年末,当高景班师回朝的消息传回咸阳时,整个秦国都为之沸腾! 短短数月,连灭燕、代两国,俘虏燕王,逼走太子丹,这等辉煌的战绩,在大秦歷史上,亦是前所未有! 高景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然而,就在高景大军还未抵达咸阳之时,一道加急王令,却再次送到了他的手中。 “王令:命大良造高景,不必回朝,即刻转道,巡视赵地七郡,安抚民心,推行政令。” 高景拿著这份王令,沉默了许久。 一旁的王离和蒙恬,皆是面露不忿之色。 “大良造,您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大王为何连让您回咸阳接受封赏的机会都不给?”王离愤愤不平地道。 “是啊,”蒙恬也皱起了眉头,“而且巡视地方,本是御史大夫的职责,为何要让您去做?” 高景却笑了,他將王令收起,淡然道:“功高震主,自古皆然。大王此举,並非不信任我,而是在保护我。也是在安抚朝中那些……觉得我功劳太大,心生嫉妒的同僚们啊。” 他看著二人,笑道:“你们两个,倒是可以先回咸阳。此番隨我出征,劳苦功高,也该回去,接受你们的封赏了。” 二人对视一眼,却齐齐摇头。 “末將愿追隨大良造,同去赵地!” 高景看著他们坚定的眼神,欣慰地笑了。 …… 当秦国派来的官吏抵达燕地,开始著手治理时,高景將自己的施政策略,以及后续的种种安排,详细地交代了一番,便带著一千亲兵,直接离开了。 后续的事情,已经不用他担心了。因为跟著那些秦国官吏一同前来的,还有大批从潁川、三川两地学宫毕业的弟子。 这些人,才是他推行新政,改变天下的根基。 再加上那十万心悦诚服的燕地降卒,高景相信,后续的施政,绝不会走偏。 匆匆而来,灭了燕、代两国,又匆匆而去。 辛胜率领著驻守易水的秦军,將高景一行送出老远,才恋恋不捨地停下脚步,远眺著高景一行远去的背影,由衷地感嘆道: “当初大良造说,要在年前结束战斗,让我们回家过年。我还以为是异想天开,不曾想……大良造,真乃神人也!” 第213章 巡行赵地 回程的路上,高景並没有选择直奔关中,而是遵从王令,在广袤的赵地境內,开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巡游。 赵地的治理,在此之前,高景一直採取的是遥控指挥的方式。远在咸阳,千里之外,发號施令……这其中,难免会有一些地方官吏欺上瞒下,阳奉阴违之举。 这次难得亲至,高景便想著,顺便走上一趟,亲眼看看自己的政策推行得如何,也能顺便敲山震虎,震慑一番那些心怀不轨之徒。 他並没有刻意隱瞒自己的行踪,反而大张旗鼓,甚至高高掛起了自己那面代表著“大良造”身份的旗帜。 蒙恬和王离,各率领五百亲兵,隨行护卫。 当他们一行来到一处名为“石邑”的乡邑时,当地的赵人远远看到那面熟悉的旗帜,先是揉了揉眼睛,確认自己没有看错,隨即,便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无数的百姓,从田间,从屋舍,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什么也不顾,只是疯了似的朝著高景的队伍冲了过来,然后,重重地跪拜在道路的两旁,神情激动,热泪盈眶。 “恭迎大良造!” “高景先生万安!”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让隨行的秦军亲兵们都变了脸色。要不是高景早有嘱託,王离和蒙恬差点就要下令,让军队衝杀,清出一条路来。 高景从马车上下来,看著眼前这黑压压跪了一地的赵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走上前,亲自扶起一位年长的老者,温和地道:“诸位乡亲快快请起!看来,你们的日子都过得不错……如此,我便放心了。” 若是没过上好日子,这些赵人又岂会丝毫不畏惧那杀气腾腾的秦军护卫,如此真心诚意地跪迎於他? 而且,眼前这些赵人的脸上,早已没了亡国之民的麻木与灰败,取而代之的,是精神饱满,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神采。 高景笑著走入人群,扶起一个个跪地的百姓,与他们亲切地攀谈,询问今年的收成,询问生活中遇到了什么困难。 护卫的军队根本无法驱赶这热情的人潮,蒙恬和王离无奈之下,只能带著亲兵,將高景死死地护在中间,手不离剑柄,警惕地注视著四周。 等到百姓们的情绪终於渐渐平復,能与高景正常地谈笑之后,高景才开口问道:“当地的官吏,可有欺压百姓之举?”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顿时都笑了。 一名胆大的汉子高声喊道:“回大良造!我们这里的什长、里长,都是我们自己选出来的自家人,怎么会欺压我们呢?” “是啊是啊,官府下了文书,说我们自己选的官吏,若是做得不好,贪赃枉法,我们隨时可以联名將他换掉……有您给我们撑腰,谁还敢欺压我们?” “说得对!我们这的里长荣,那傢伙,以前就是个游手好閒的混子。如今当了官,生怕我们把他换下去,那叫一个尽心尽力,比对自己亲爹还亲呢!” “哈哈哈……” 听著百姓们七嘴八舌的议论,高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朗声道:“我以后,会经常派人下来巡视。到时候,大家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难处,都可以直接说,千万不要瞒著!” “大家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有了自己的田地,过上了安稳日子。可千万別把不满藏在心里,到时候若是有坏人从中挑拨引诱,那好不容易才摆脱的战爭,就又会回来了……” “孟子说过:在五亩大的住宅田旁,种上桑树,上了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著丝绸了。鸡鸭猪狗的繁殖饲养,不要错过时节,上了七十岁的人就可以经常吃到肉食了。一家一户所种百亩的田地,不误农时得到耕种,数口之家就不会闹饥荒了。” “我为大家定下的赋税很低,大家只要安心劳作,我保证,人人都能过上吃得饱,穿得暖,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 …… 一连走了数处乡邑,情况都还不错。 那些刚刚被百姓推选出来的底层官吏,还没有被权力腐蚀,尚不敢为自己谋取私利,反而因为隨时可能被罢免的压力,个个都兢兢业业,一心为公。 或许是这个时代的人们,私心还没有那么重。也可能是因为时间太短,他们还没来得及养出私心。 当然,也並非没有例外。 在某个乡邑,便有百姓当街拦住高景的队伍,哭诉当地的亭长,私自增加税收额度,中饱私囊。 高景问明情况后,二话不说,直接命王离带人,將那名亭长捉来,当著所有百姓的面,公开审讯。 那亭长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早已嚇得魂不附体,不等用刑,便將自己的罪行竹筒倒豆子般,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包括如何私自增加了税赋,如何通过调动徭役的名额向百姓索要贿赂,如何通过控制官府的耕牛来收敛钱財等等…… 高景没有急著处理他,而是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是俸禄不够用,还是有別的原因?” 亭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无言以对。 在確认此人只是因为自己的私慾,而並非受人指使后,高景也不客气,当眾宣布,撤销他的亭长职位,並將其扭送到上一级的县令处,依法严惩。 而空出来的亭长之位,则由当地百姓,公然推举了一位素有贤名,孝顺父母,关爱邻里,还曾游学识字的年轻人来担任。 第214章 负荆请罪 高景在赵地雷厉风行的举动,很快便传遍了七郡。 他的威名,如同长了翅膀,所到之处,无不引起巨大的轰动。 当他的队伍每到一处乡邑,便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底层官吏,提前等候在路边,赤裸著上身,背上绑著荆条,跪在地上,向他请罪。 这“负荆请罪”的戏码,还是跟赵国名將廉颇学的。自从廉颇向藺相如负荆请罪的故事传开后,这种请罪的方式,便在赵地广为流传,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 一开始,那些前来请罪的人,確实是真心畏惧,心怀愧疚。他们所犯的,也大多是些贪占小便宜的过错。高景本著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只是当眾斥责了一番,让他们將贪墨的钱財归还百姓,並当著所有人的面,许诺悔改,便不再深究。 但到了后面,事情开始变了味。 前来“负荆请罪”的官吏越来越多,其中敷衍了事者,也越来越多。他们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上说著“罪该万死”,可眼神中,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悔意。 这儼然已经成了一种博取名声、逃避惩罚的作秀。 高景也没有客气。在確认了这些人的罪行之后,凡是罪行严重,民怨沸腾的,一律罢免职务,扭送县令,依法严惩。然后,再由当地百姓,重新推选出令眾人信服之人接任。 一时间,整个赵地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他们怎么敢如此敷衍大良造!” 行进的马车上,蒙恬和王离看著路边那些哭天抢地,表演得无比夸张的请罪官吏,气得是恨不得拔剑杀人。 高景倒是无所谓,他靠在软垫上,悠然地喝著茶,对二人讲起了故事: “我听说,南方有一种鸟,唤作『鴆』。用它的羽毛浸泡过的酒,乃是剧毒之物,喝了能立刻毒死人。可是,有的人因为口渴难耐,明知是毒酒,也要喝下去,只为解一时之渴,最终毒发身亡。” “我又听说,西域有一种鸟,唤作『金鹅』。它每天都能生下一枚金蛋。可是,贪婪的主人为了能早些得到所有的金蛋,便杀死了金鹅,剖开它的肚子,想要取走它腹中所有的卵,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他们这些人,大多出身底层,好不容易才当上官,被这一时的权势迷了眼,只看得到眼前的蝇头小利,却看不到长远的祸患。最终,也只会像那饮鴆止渴之人,杀鸡取卵之辈一样,自取灭亡。不足为奇。” 高景之所以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在赵地巡游,便是为了震慑这一类人!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高景的眼睛,在盯著他们。他所推行的仁政,绝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从中渔利,损害百姓的利益! …… 离开赵地,高景一行终於踏上了返回咸阳的官道。 这一日,高景的马车,再次被人拦了下来。 高景掀开车帘,看著车外那个一身紫色华裙,用轻纱遮眼,身姿婀娜的女子,忍不住笑道:“月神大人,別来无恙啊。你怎么也学会拦路这一套了?” 来人,正是阴阳家的右护法,月神。 月神对著高景躬身一礼,语气依旧是那般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奉东皇阁下之命,前来迎接大良造。大良造此番灭燕,又巡行赵地,威名远播,月神佩服。” “是东皇太一让你来的?”高景眯了眯眼,“他找我何事?” 月神道:“东皇阁下想邀您,再往驪山一敘。” 高景想了想,道:“也好。” 他让蒙恬和王离先行返回咸阳復命,自己则在月神的带领下,转道前往驪山。 还是那座状如春笋的观星楼。 还是那条由符文铺就的“幻音宝盒”之路。 还是那个头戴金冠,一身宽大黑袍,將自己完全笼罩在黑暗中的神秘身影。 “你来了。”东皇太一的声音,依旧飘渺虚无。 “我来了。”高景走上高台,在他对面坐下,“找我何事?” 东皇太一缓缓道:“苍龙七宿的秘密,即將揭晓。我需要你的帮助。” 高景闻言,笑了:“我对那个能『掌控天下』的秘密,可没什么兴趣。” “我知道。”东皇太一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我需要的,也不是你去解开那个秘密。我需要的,是你帮我……杀了它。” 高景一愣:“杀了它?杀了谁?” 东皇太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苍龙七宿,並非宝藏,亦非力量。它,是一个从太古时期,便一直存活至今的……怪物。” “一个以天下苍生的气运、情感、乃至生命为食,妄图取代天道,成为这个世界唯一主宰的……怪物!” 第215章 苍龙七宿之秘 高景一愣:“杀了它?杀了谁?” 东皇太一沉默了许久,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观星楼顶,一时只有风声呼啸。 “苍龙七宿,並非宝藏,亦非力量。”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飘渺,却多了一丝凝重,“它,是一个从太古时期,便一直存活至今的……怪物。” “怪物?”高景眉头微皱,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一个以天下苍生的气运、情感,乃至生命为食,妄图取代天道,成为这个世界唯一主宰的……怪物!”东皇太一的语气陡然加重,那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瀰漫开来。 高景的神色也严肃起来,他能感觉到,东皇太一没有说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东皇太一似乎陷入了悠远的回忆,声音变得更加空灵:“自上古以来,阴阳家便肩负著一个使命——观测星辰运转,推演天道变化。我们的先祖发现,每隔数百年,当天象大变,七星匯聚之时,天下便会陷入无尽的战乱与纷爭,无数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起初,先祖以为这只是天道循环,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必然规律。但隨著一代代人的观测与记录,一位惊才绝艷的先辈终於发现了真相。” “所谓的天下大乱,並非自然演化,而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纵!” “这只手,便是那个怪物。它没有实体,更像是一股纯粹的意志,一股诞生於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意识。它以眾生的负面情绪为食,战爭、仇恨、恐惧、绝望……这些都是它最喜欢的养料。每当它吞噬了足够的力量,便会陷入沉睡,消化所得。而当它甦醒之时,便是下一次天下大乱的开端。” 高景听得心神震动,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关於歷史的知识。夏商周,春秋战国……歷史的更迭,似乎总伴隨著血腥的战爭。难道这背后,竟真的有这样一个“怪物”在作祟? “那苍龙七宿的七个『钥匙』,又是什么?”高景追问道。 “那並非钥匙,而是『锚点』。”东皇太一解释道,“是那怪物用来定位、干涉这个世界的七个坐標。它本身並非此界之物,无法直接降临,只能通过这七个锚点,將其意志渗透进来,从而挑动人心,掀起战乱。而我阴阳家歷代先辈的使命,便是找到並毁掉这七个锚点,彻底斩断它与这个世界的联繫。” “只可惜……”东皇太一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无奈,“我们失败了。七个锚点早已与七国国运深度绑定,牵一髮而动全身。强行毁掉,只会导致国运崩塌,反而会製造出更大的混乱,让那怪物瞬间饱餐一顿。” 高景瞬间明白了。为何阴阳家明明知道苍龙七宿的秘密,却始终秘而不宣,反而要藉助秦国的力量。 “所以,你们需要天下一统。”高景缓缓道,“唯有天下归一,七国国运匯於一处,你们才能在不引起天下动盪的前提下,將那七个锚点剥离出来。” “不错。”东皇太一讚赏地看了他一眼,“而你,是这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我?” “那怪物是纯粹的精神意志,寻常的刀剑,甚至是阴阳家的术法,都无法对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唯有同样源於精神层面的力量,才能真正地威胁到它。” 东皇太一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高景身上,“而你所修的浩然正气,光明正大,至刚至阳,正是那怪物最为克制的死敌!所以,我需要你,在我最终定位並剥离出那怪物的核心意志时,由你出手,將其彻底……诛杀!” 高景沉默了。他终於明白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阴阳家並非为了所谓的“掌控天下”,他们是在进行一场持续了数千年的,守护世界的战爭。 而自己,这位穿越者,似乎从一开始,便被捲入了这场宏大的棋局之中。 “我答应你。”许久之后,高景终於开口,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不仅仅是为了阴阳家,更是为了这个他已经渐渐融入,並想要去改变的世界。如果真有这样一个怪物在背后以眾生为食,那么,统一天下,便不仅仅是为了结束乱世,更是为了从根源上,断绝这个怪物的“口粮”! “很好。”东皇太一似乎鬆了口气,“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包括秦王。” “我明白。”高景点头。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说出去,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二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討了片刻,高景这才告辞离去。 走出观星楼,看著驪山之外那广袤的关中平原,高景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原来,在这凡人世界的爭霸之上,还隱藏著更高层面的,神魔之间的博弈。 自己这一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的翅膀,似乎已经引来了更遥远时空之外的关注。 前路,似乎变得更加有趣,也更加危险了。 他深吸一口气,坐上前来迎接的马车,朝著那座灯火通明的巨大城池——咸阳,疾驰而去。 第216章 咸阳暗流 当高景的车驾抵达咸阳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这座大秦帝国的都城,一如既往地恢弘而磅礴。夕阳的余暉洒在古老的城墙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充满了勃勃生机。 然而,高景却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片繁华之下,涌动著一股不同寻常的暗流。 百姓们看向他车驾的目光,除了以往的崇敬与好奇,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他心中瞭然,功高震主,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自己连灭燕、代两国,声望在秦国已达顶峰,这必然会引起某些人的不安与嫉妒。嬴政那道让他巡视赵地,不必急於回朝的王令,看似是敲打,实则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一路无话,车驾径直驶回了大良造府。 让他意外的是,迎接他的,並非是盛大的庆功宴,府內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竟是一副正在筹备喜事的模样。 贏阴嫚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到高景,她脸上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在她身后,焱妃与明珠夫人亦是俏然而立,只是神情各异。 “阿景,你可算回来了!”贏阴嫚欢呼一声,扑入他的怀中。 “这是……在做什么?”高景笑著搂住她,明知故问。 “当然是我们的婚事呀!”贏阴嫚仰著小脸,满脸幸福地道,“父王说了,要为你我举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六!” 高景心中瞭然,这便是嬴政给他的“赏赐”了。 一场国婚,將他与王室彻底绑定,既是无上的荣耀,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明面上,这是天大的恩宠,足以堵住朝中所有人的嘴。暗地里,却也是在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帝王心术,果然滴水不漏。 “好,那这段时间,便辛苦你了。”高景宠溺地颳了刮她的鼻子。 是夜,高景在书房处理著积压的公务,明珠夫人如一只温顺的猫儿,跪坐在他身旁,为他研墨,同时低声匯报著他离开这段时间,咸阳城內的各种情报。 “君上,您巡视赵地的这段时间,朝堂上发生了很多事。”明珠夫人的声音柔媚入骨,眼中却闪烁著精明的光芒。 “哦?说来听听。” “大王正式推行『三公九卿』之制。廷尉李斯大人,升任左丞相;昌平君,仍为右丞相,二人共掌政务。上將军王翦,被拜为太尉,总领全国兵马。国尉尉繚,则升任御史大夫,掌监察百官。” 高景闻言,笔尖微微一顿。 这个安排,看似平衡,实则暗藏玄机。李斯是法家出身,又是自己的“师侄”,算是自己人。昌平君是楚系外戚的代表。让二人共掌相权,这是典型的帝王制衡之术。 “昌平君,最近可有什么异动?”高景淡淡地问道。 “他很安静。”明珠夫人道,“自从您大胜归来的消息传回,昌平君便闭门谢客,每日只在府中读书,似乎已经彻底绝了爭权之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家的『眼睛』发现,他府上与楚地故旧的信件往来,比往常频繁了许多。” 高景冷笑一声:“狗改不了吃屎。” 他很清楚,昌平君的野心,绝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败而熄灭。他蛰伏起来,只是在等待下一次机会。而下一次机会,便是秦国伐楚之日。 “赵高呢?” “赵高大人如今深得大王信重,执掌罗网,权势日盛。他与胡亥公子过从甚密,时常在宫中教导公子读书习字。胡亥公子……似乎对您颇有微词。” 高景对此毫不意外。胡亥本就心胸狭窄,嫉妒心强,自己光芒太盛,又与他兄长扶苏走得太近,他自然会心生怨恨。 “扶苏公子那边如何?” “扶苏公子在潁川做得很好。”明珠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他將潁川郡治理得井井有条,民心归附。加之有韩非、张良等大才辅佐,如今潁川的富庶,已不在三川郡之下了。” 高景欣慰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明珠夫人迟疑了一下,道,“关於您的那本《天工开物》……大王下令,由少府牵头,建立了数座大型工坊,招募了数千工匠,开始大规模製造您发明的纸张,並印刷《乃粒》一篇,分发天下各郡。” “哦?”高景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了,“大王竟有如此魄力?” “是李斯丞相的提议。”明珠夫人解释道,“李相国上奏,言此书关乎国本,能令天下粮產大增,於我大秦有不世之功。大王深以为然,便力排眾议,下令推行了。” 高景笑了。嬴政能採纳这个建议,说明他已经真正將目光,从征伐天下,转移到了治理天下之上。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最好的消息。 “另外,”明珠夫人继续道,“君上您发明的曲辕犁、水车等新式农具,也已在工坊开始製造,並陆续送往关中各县试用,据说效果极好,百姓们都称您为『农神在世』呢!” 高景摆了摆手,对这些虚名並不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些技术能否真正地推广开来,惠及万民。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道:“辛苦你了。这些日子,你便安心待在府中,准备参加我的婚礼吧。外面的事,暂时不必理会。” “是,君上。”明珠夫人柔顺地应下,她看著高景略带疲惫的侧脸,眼中满是痴迷与心疼。 这个男人,以一己之力,搅动著整个天下的风云,他的肩膀上,到底扛著多少不为人知的重担? 第217章 王子公主 秦王政二十年,十一月初六。 高景与贏阴嫚的大婚之日,终於到来。 这场婚礼的盛大与隆重,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自秦孝公以来,秦国宗室还从未有过如此规格的婚典。 婚礼的前期筹备,便持续了数月之久。秦国宗正府为此忙得是人仰马翻,负责礼仪的奉常更是將压箱底的周礼古籍都翻了出来,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不敢有丝毫怠慢。 婚礼当天,整个咸阳城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爭相一睹这位传奇大良造与帝国公主的风采。 迎亲的队伍从大良造府出发,一路之上,红毯铺地,鼓乐喧天,绵延十里。高景一身华贵的婚服,骑著高头大马,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不断地向道路两旁的百姓挥手致意,引来阵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婚宴设在咸阳宫內,秦王嬴政亲自主持。 秦国朝堂之上,三公九卿,文武百官,悉数到场。就连远在潁川的公子扶苏,和在三川郡的公子胡亥,也奉詔赶回,参加这场盛大的典礼。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师叔,恭喜了!”李斯端著酒樽,满面红光地前来敬酒。 高景笑著与他碰杯:“同喜同喜。听闻师侄荣升丞相,日后还需多多仰仗。” 李斯哈哈大笑:“师叔说笑了,若无师叔,哪有李斯的今天!日后但有差遣,师侄万死不辞!”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良造!”上將军王翦与国尉尉繚也联袂而来。 “二位大人!”高景连忙起身。 王翦拍了拍高景的肩膀,神情感慨:“老夫戎马一生,灭国无数,却从未见过大良造这等用兵如神之人!易水之战,老夫……自愧不如!” 尉繚也嘆道:“是啊,不战而屈人之兵,仁义无敌。大良造为我等天下將者,开闢了一条全新的道路啊!” 高景谦虚道:“二位前辈过誉了,晚辈不过是拾人牙慧,侥倖得胜罢了。” 几人正寒暄著,一个略显阴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大良造真是好大的威风。灭国之功,娶公主之荣,尽归於一身。我大秦的文武百官,与你相比,倒都成了碌碌无为之辈了。” 眾人回头看去,只见右丞相昌平君羋启,正端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这边。 场间的气氛,瞬间冷了三分。 高景却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讥讽,笑著迎了上去:“昌平君大人说笑了。秦国能有今日,全赖大王英明神武,以及诸位大人戮力同心。高景不过是做了些分內之事,何敢居功?” 昌平君皮笑肉不笑地道:“大良造谦虚了。听闻大良造不日便要与公主完婚,本相在此,先预祝二位,百年好合了。” 说完,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便走,没有再多说一句。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王翦眉头微皱,低声道:“此人……心胸狭隘,非是良配。” 高景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时,两位身著华服的年轻公子,联袂而来。 “扶苏(胡亥),见过先生(大良造)!” 正是扶苏与胡亥二人。 扶苏的脸上带著真诚的喜悦与尊敬,他对著高景深深一揖:“先生大婚,扶苏未能备上厚礼,还望先生见谅。” 胡亥则显得有些敷衍,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眼神中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敌意。 高景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心中暗嘆。 扶苏在潁川歷练数年,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变得沉稳大气,颇有仁君之风。 而胡亥,或许是初掌大权,又被赵高那等小人所蛊惑,显得越发骄纵轻浮,器量狭小。 高下立判。 “你能来,便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高景笑著拍了拍扶苏的肩膀,又对他道,“潁川之事,做得不错。继续努力。” 得到高景的夸讚,扶苏喜上眉梢,再次恭敬行礼:“多谢先生夸奖!” 一旁的胡亥见高景完全无视了自己,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他冷哼一声,道:“兄长在潁川,有韩非、张良等大才辅佐,自然是顺风顺水。我那三川郡,穷乡僻壤,刁民遍地,可就没那么好治理了。” 话语中,酸味十足。 扶苏闻言,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高景却抢先笑道:“世子此言差矣。三川郡乃是我亲手治理之地,郡中百姓,勤劳朴实,何来刁民一说?莫非……是世子治理不力,反要怪罪於百姓?” “你!”胡亥被噎得满脸通红,却又不敢公然发作,只能狠狠地瞪了高景一眼,拂袖而去。 扶苏无奈地嘆了口气:“先生,十八弟他……” “无妨。”高景摆了摆手,“玉不琢,不成器。让他多碰碰壁,也是好事。” …… 一夜喧囂,终于归於平静。 洞房之內,红烛摇曳。 高景看著端坐在床榻之上,头戴凤冠,身披霞帔,娇羞无限的贏阴嫚,心中一片温软。 他走上前,轻轻揭开她的红盖头,露出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容顏。 “阿景……”贏阴嫚声如蚊吶,羞得不敢抬头。 高景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柔声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妻子了。” 贏阴嫚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水波流转,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阿景,我知道,你志在天下。我……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我会帮你,看好这个家,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高景心中感动,他將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道:“傻丫头,你不是我的拖累,你是我的盔甲,亦是我的软肋。” 一夜春宵,红浪翻滚。 自此,这位权倾朝野的大良造,终於成了大秦帝国真正的,駙马。 第218章 天下棋局 大婚过后的日子,高景享受了一段难得的寧静与温馨。 贏阴嫚以女主人的身份,將偌大的大良造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不再是那个娇蛮任性的公主,而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府中的焱妃和明珠夫人,在她面前,也都表现得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僭越。 后院安稳,高景便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他那宏大的计划之中。 他利用自己如今駙马的身份,以及在朝堂上如日中天的影响力,开始不遗余力地推动《天工开物》的普及。 在他的建议下,嬴政下令,將少府之中,专门分出一个部门,命名为“工开司”,由高景亲自掌管,专门负责《天工开物》一书中各项技术的研发、製造与推广。 一时间,大良造府门庭若市。无数听闻消息的能工巧匠,从秦国各地蜂拥而至,希望能加入工开司,为这位传奇的大良造效力。 高景亲自坐镇,从中挑选出技艺最高超,心思最灵巧的一批人,组建了数个研发团队。 造纸坊內,在原有工艺的基础上,不断改良,纸张的生產效率和质量,都得到了飞速的提升。成本的降低,使得这种曾经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用得起的“奢侈品”,开始有了向平民普及的可能。 印刷坊內,高景更是拋出了“活字印刷术”这个跨时代的大杀器。当那些工匠们,看著一个个独立的铅字,可以被任意组合、反覆使用时,那种震撼,不亚於亲眼见到神跡。 《天工开物》的第一卷《乃粒篇》,被大量印刷成册,连同新式农具的设计图纸,通过秦国四通八达的驰道,源源不断地送往天下各郡。 一场席捲整个时代的农业技术革命,在高景的推动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做完这一切,高景又將目光,投向了江湖。 这日,他秘密召见了神农堂堂主朱家,与四岳堂堂主司徒万里。 “二位,別来无恙。”书房內,高景笑著请二人坐下。 朱家和司徒万里连忙行礼,神態间充满了敬畏:“见过高景先生。” 自从上次大梁城外一別,他们便一直在等待著高景的召唤。他们很清楚,自己的性命,乃至整个农家的未来,都掌握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中。 “我交给你们的事情,办得如何了?”高景开门见山地问道。 朱家拱手道:“回先生,我二人已按您的吩咐,利用您提供的资金和渠道,暗中壮大神农堂与四岳堂的势力。只是……农家六堂之中,魁隗堂、蚩尤堂、共工堂、烈山堂,这四堂,依旧牢牢地掌握在田氏一族的手中。田光虽被擒,但其弟田猛、田虎等人,依旧在农家呼风唤雨,我等……暂时还奈何他们不得。” 高景对此並不意外。田氏一族在农家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岂是那么容易被撼动的。 “不急。”高景摆了摆手,从书案上拿起一叠刚印刷出来的《乃粒篇》,递给二人,“我今日找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帮我,將这些书,送到每一位农家弟子的手中。” 二人接过书册,只是翻看了几页,便被其中记载的各种闻所未闻的农耕技术,惊得是目瞪口呆。 “这……这……书中记载,可是真的?”司徒万里声音颤抖地问道。 “自然是真的。”高景笑道,“这些技术,已在关中试行,效果显著。只要按书中所述去耕种,粮食亩產,至少能翻上一番!” 朱家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捧著那本薄薄的书册,仿佛捧著无价的珍宝,对著高景,重重地跪了下去:“先生此举,乃是功在千秋,利在万民!朱家……代天下所有农人,谢过先生大恩!” 农家,本就以神农氏为尊,以劝课农桑为己任。可这些年来,农家早已偏离了初衷,沦为了江湖上爭强斗狠的门派。 而高景这本《天工开物》,却让他们看到了农家真正的希望! “起来吧。”高景將他扶起,正色道,“我希望,农家能回归正途,重新成为天下农人的表率。田氏一族,只知爭权夺利,早已背弃了神农氏的教诲,不配再执掌农家。” “你们將这些书册分发下去,让所有的农家弟子都看看,究竟谁,才是真正为他们著想,谁,才能带领农家,走向真正的辉煌!民心向背,便是你们最大的武器!” 朱家和司徒万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们知道,反击的號角,已经吹响! 送走二人后,高景又修书一封,派心腹送往潁川。 信是写给惊鯢的。 信中,他详细交代了农家的现状,並请惊鯢,在合適的时机,带著她的女儿小言,前往农家六堂的所在地——大泽山。 那个被他寄予厚望,被他戏称为“农家女管仲”的小丫头,也该登上歷史的舞台了。 他相信,有朱家和司徒万里在內策应,有《天工开物》爭取民心,再有惊鯢这位顶尖高手暗中保护,再加上小言那与生俱来的领袖气质…… 拿下农家,只是时间问题。 做完这一切,高景才终於鬆了口气。 天下这盘大棋,他已经布下了足够多的棋子。接下来,便是等待时机,收网了。 而眼下最重要的一个“劫”,便是那悬而未决的——灭楚之战。 第219章 昌平君之谋 秦国朝堂,在经歷了一段短暂的平静之后,再次因为“是否伐楚”以及“如何伐楚”的问题,变得暗流汹涌。 隨著燕、代两国的覆灭,天下七雄,如今只剩下楚、齐、魏三国。 魏国早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不足为虑。 齐国则在相国后胜的“英明”领导下,奉行著“事秦谨,与秦欢”的外交策略,对秦国吞併五国之举,始终作壁上观,甚至连最基本的军事防御都已废弛。 如此一来,横亘在秦国一统天下道路上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强大的对手,便只剩下地大物博,带甲百万的楚国了。 章台宫內,嬴政召集三公九卿,共商伐楚大计。 “诸位爱卿,如今六国已灭其四,唯余楚、齐、魏三国。寡人慾毕其功於一役,先灭楚,再吞齐魏,不知诸位以为如何?”嬴政目光如炬,扫过殿下群臣。 “大王英明!” 以丞相李斯为首的文官集团,立刻出列附和。 然而,当嬴政问及具体用兵方略时,朝堂之上,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声音。 “大王!”新任的裨將军李信,第一个站了出来。他年轻气盛,神采飞扬,在灭燕之战中,他作为偏师將领,也立下了不少功劳,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楚国虽大,但其君王昏聵,朝政腐败,早已是外强中乾!以臣之见,只需二十万大秦锐士,便足以將其一举荡平!” 李信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了殿中不少年轻將领的附和。他们渴望建功立业,渴望像高景、王离、蒙恬那样,一战成名,封妻荫子。而李信这番话,无疑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二十万灭楚,听起来,是何等的热血沸腾,何等的豪情万丈! 然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尉王翦,却缓缓出列,沉声道:“大王,老臣以为,不可。” 他鬚髮皆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那双饱经沙场的眼中,闪烁著睿智与沉稳的光芒。 “楚国幅员辽阔,纵深数千里,人口眾多,民风彪悍。其名將项燕,更是用兵老道,不可小覷。若想一战而竟全功,非六十万大军不可!” “六十万?!” 王翦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六十万大军,这几乎是倾尽了秦国所有的兵力!如此豪赌,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李信更是当场反驳道:“王翦將军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想我大秦虎狼之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区区一个楚国,何须动用如此之多的兵力?將军此言,莫非是……年老怯战了?” “你!”王翦被他气得脸色涨红,吹鬍子瞪眼,却终究没有再多言。 嬴政看著殿下爭执不休的將领们,眉头微皱。 他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发一言的身影——高景。 “景纯,”嬴政开口道,“你以为如何?” 高景缓缓出列,对著嬴政一拜,却並未直接表態,而是反问道:“敢问大王,此战,是欲速胜,还是欲稳胜?” 嬴政一愣:“有何区別?” “若欲速胜,二十万大军,兵行险著,或有一线生机。但楚国毕竟根基深厚,一旦战事不顺,陷入泥潭,我二十万大军孤军深入,粮草不济,便有全军覆没之危。” “若欲稳胜,则需效仿昔日长平之战,以绝对的国力,堂堂正正,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將其一举压垮。六十万大军,看似靡费,实则乃是万全之策。” 高景的分析,清晰而透彻。 嬴政陷入了沉思。他自然是倾向於速胜的。秦国连年征战,国库早已不丰,六十万大军的粮草輜重,对如今的秦国而言,是一个极其沉重的负担。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右丞相昌平君羋启,突然出列,躬身道:“大王,臣以为,李信將军之策,或可一试。” 他看了一眼高景,意有所指地道:“昔日大良造以十万大军,月余便灭燕、代两国,可见精兵之策,並非不可行。楚国虽强,但其朝政之腐败,远甚於燕国。我等只需用雷霆之势,直捣其都城寿春,擒其君王,楚国上下,必將望风而降。” 昌平君的话,似乎很有道理。 嬴政心中的天平,开始向李信倾斜。 他觉得王翦或许是真的老了,失了锐气。而高景的成功,又让他看到了以少胜多,速战速决的希望。 他更深层次的想法是,高景的功劳已经太大,封无可封。他需要培养新的,能为自己开疆拓土的將领,而年轻气盛、衝劲十足的李信,无疑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散朝后,嬴政在偏殿,单独召见了高景。 “景纯,寡人知道你的顾虑。”嬴政看著他,坦诚道,“但寡人,想给李信一个机会。” 高景沉默了。他知道,当一位帝王,用这种商量的语气,而不是命令的语气说话时,他的心中,其实早已做出了决定。 任何劝諫,都將是徒劳。 “臣,明白了。”高景最终没有再劝。 他知道,歷史的惯性,强大到难以想像。有些跟头,是必须要摔的。有些学费,是必须要交的。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场註定要失败的战爭中,儘量保全秦国的有生力量,並为后续真正的决战,做好准备。 看著高景离去的背影,嬴政的眼神有些复杂。他喃喃自语道:“景纯,你可会……怨寡人?” 第220章 李信出征 秦王政二十二年,春。 秦王嬴政正式下詔,拜年轻的將军李信为主帅,蒙恬为副將,率领二十万秦国锐士,兵分两路,大举伐楚。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老將王翦听闻此事,长嘆一声,便以年老多病为由,向嬴政递交了辞呈,告老还乡,回到了频阳老家,闭门谢客,不问世事。 嬴政虽心中不快,但还是恩准了他的请求。 大军出征之日,咸阳城外,十里相送。 嬴政亲自为李信和蒙恬斟酒践行,勉励二人奋勇杀敌,早日凯旋。 李信意气风发,在君王与万千將士面前,立下军令状,誓言不出半年,必取楚王首级,献於咸阳! 高景也来了。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这一切,没有多说什么。在李信即將上马之际,他將蒙恬拉到一旁,低声嘱咐道:“此战,万事小心。切记,为將者,不可只知猛衝,更要懂得……何时该退。” 蒙恬看著高景凝重的眼神,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末將……谨记先生教诲!” 他知道,高景从不无的放矢。这番话,必然有其深意。 …… 战爭的初期,一切顺利得超乎想像。 李信率领的主力大军,自平舆一路向东,势如破竹,连克楚国十余座城池。 蒙恬率领的偏师,也攻下了楚国的寢丘,与李信遥相呼应。 大军一路高歌猛进,直抵楚国旧都鄢郢,兵锋距离楚国如今的都城寿春,已不过数百里之遥。 捷报频传,咸阳城內一片欢腾。 所有人都认为,楚国灭亡,指日可待。就连当初力主稳妥的文武百官,也都开始交口称讚秦王英明,盛讚李信乃是“少年白起”。 唯有寥寥数人,在这片狂热的氛围中,保持著清醒。 大良造府內,高景看著沙盘上,那支孤军深入,战线拉得过长的秦军,眉头紧锁。 “太顺了……这不正常。”他喃喃自语。 楚国虽弱,但绝不至於如此不堪一击。名將项燕,更是至今未曾露面。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立刻提笔,写了两封密信。 一封,通过“眼睛”的秘密渠道,八百里加急,送往潁川,交到章邯手中。信中,他只有一个命令:命潁川军枕戈待旦,隨时准备南下。 另一封,则更为隱秘。他交给了明珠夫人,让她动用所有埋在楚地的暗线,不惜一切代价,送到楚军主帅项燕的手中。 信中內容,无人知晓。 做完这一切,高景才稍稍安心。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便只能静观其变,希望歷史的悲剧,不要太过惨烈。 …… 楚国,寿春。 秦军兵临城下的消息,让这座繁华的都城,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楚王负芻惊慌失措,在朝堂之上,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而此时,那位曾经在丹阳,被高景的一番话动摇了心神的楚国上將军项燕,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拒绝了所有主张立刻与秦军决战的提议,只是下令,让各路楚军层层设防,节节抵抗,不断地消耗秦军的锐气,同时,將主力部队,缓缓向自己所在的城父一带集结。 他在等,等一个信號,等一个足以扭转战局的契机。 这一日,他终於等来了他想要的东西。 “將军,陈地急报!”一名亲卫匆匆闯入帅帐。 项燕猛地睁开双眼,接过那份沾著泥土的密报,展开一看,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时机,到了。” 密报上的內容很简单:秦国右丞相,昌平君羋启,已奉秦王之命,前往陈地,安抚后方。 …… 与此同时。 李信的大军,在攻克鄢郢之后,终於与项燕集结的楚军主力,在城父一带相遇。 李信求战心切,立刻发动了猛攻。 然而,他很快便发现,眼前的这支楚军,与他之前遇到的那些一触即溃的守军,完全不同。 楚军依託坚固的城防,顽强抵抗,其悍不畏死的作战风格,让秦军的数次进攻,都无功而返,反而折损了不少兵力。 就在李信与项燕在城父前线激烈鏖战,相持不下之时。 一个足以致命的消息,从他的后方传来。 陈地,反了! 那位奉命前来安抚后方,本该是大军粮草生命线守护神的秦国右丞相——昌平君熊启,竟公然反叛! 他斩杀了秦国驻守陈地的所有官员,截断了李信二十万大军所有的粮草补给与后路,並以楚国公子的名义,振臂一呼,號召所有楚人,共抗暴秦! 一石激起千层浪! 李信的二十万大军,瞬间成了一支腹背受敌,粮草断绝的孤军! 第221章 楚境之变 “什么?!昌平君反了?!” 当陈地叛乱的消息传到秦军大营时,李信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敢相信,也无法相信,那位深受秦王信重,位极人臣的右丞相,竟然会在这等关键时刻,从背后给了自己致命一击! “將军!此事千真万確!”前来报信的斥候,声音中带著哭腔,“我军在后方所有的屯粮点,尽数被毁!通往关中的道路,也全被叛军截断!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帅帐之內,一片死寂。所有的秦军將领,脸色都瞬间变得煞白。 粮草,是军队的命脉。 没有了粮草,別说是二十万大军,便是二十万头猪,也要活活饿死! “慌什么!” 就在眾人惊慌失措,六神无主之际,一声沉稳的低喝,如定海神针般,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蒙恬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他环视了一圈帐內面如土色的同僚,最后將目光落在李信身上,沉声道:“主帅!为今之计,只有立刻撤军,杀回陈地,打通粮道,我等或还有一线生机!” 李信猛地回过神来。他看著眼前神色坚毅的蒙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道:“对!撤军!立刻撤军!” 然而,他们想退,项燕又岂会让他们轻易地退走? 就在秦军开始拔营,准备撤退的同一时间,一直坚守城父的楚军,突然倾巢而出! 项燕亲自擂鼓,率领数十万楚军,对正在撤退的秦军,发起了潮水般的猛攻。 “杀!为死去的父老乡亲报仇!” “保家卫国,就在今日!” 被压抑了许久的楚军士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们如同下山的猛虎,嘶吼著,咆哮著,冲向已然军心动摇的秦军。 腹背受敌,军心大乱。 秦军的撤退,瞬间演变成了一场惨烈的大溃败。 李信试图组织有效的抵抗,但他那早已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指挥,在老辣的项燕面前,显得是那样的稚嫩和可笑。 秦军的阵型被一次又一次地衝散,士卒们各自为战,伤亡惨重。 “將军!顶不住了!快撤吧!” 亲兵们护著李信,在乱军之中左衝右突,浑身浴血。 李信看著眼前这尸山血海般的景象,看著那些曾经跟隨自己,如今却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的袍泽弟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悔恨与绝望的泪水。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蒙恬!蒙恬將军呢?!”他嘶声喊道。 “蒙將军……蒙將军率领本部兵马,在后方为我们断后……他让我们……快走!”一名亲兵哽咽著道。 李信身形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倒。 他知道,蒙恬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他爭取逃亡的时间! “走!” 李信咬碎了钢牙,拨转马头,在亲兵的簇拥下,朝著关中的方向,仓皇逃窜。 …… 这场追击战,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项燕仿佛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猎鹰,对溃败的秦军紧追不捨,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二十万出征的大秦锐士,最终,只有数千残兵,跟著李信逃回了秦国境內。 七名都尉战死,无数的士卒,永远地倒在了异国的土地上。 这是自长平之战以来,秦国所遭受的最为惨重的一次大败! 消息传回咸阳,整个帝国,为之震动! 章台宫內,嬴政听著战报,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那坚硬的木案,竟被他生生拍出一道裂纹。 “废物!一群废物!” 他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殿下的群臣,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个意气风发,誓言半年內平定楚国的李信,此刻正穿著一身囚服,跪在大殿中央,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寡人將二十万大秦锐士交到你的手上,你就是这样回报寡人的?!”嬴政指著他,怒吼道,“我大秦的脸面,都被你丟尽了!” 李信重重地將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嘶哑:“臣……罪该万死!” “死?死何其便宜了你!”嬴政的怒火,依旧无法平息。 就在这时,高景缓缓出列,躬身道:“大王,息怒。胜败乃兵家常事,李信將军虽有指挥不当之过,但此战之败,罪不在他一人。”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昌文君,意有所指地道:“家贼难防,方是此战失利的关键。” 昌文君是昌平君的父亲,此刻听闻儿子叛乱,早已是心乱如麻。 嬴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高景说的是对的。 这场大败,最大的罪人,是那个背叛了秦国,背叛了他信任的——昌平君! “蒙恬呢?”嬴政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气,的颤抖。 李信的身躯猛地一颤,哽咽道:“蒙恬將军……为掩护末將撤退,率部断后,如今……生死不知。” 嬴政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著他刚毅的脸颊,无声滑落。 蒙氏一族,三代忠良,为大秦流尽了血汗。蒙驁,蒙武,如今,又是蒙恬……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那眼中的悲伤,已被无尽的冰冷与决然所取代。 “传寡人令!” “李信指挥不力,致使大军惨败,革去一切职务,贬为庶人!永不敘用!” “昌平君一族,身为外戚,不思报国,反与楚逆勾结,满门……抄斩!” “即刻起,全国徵兵!寡人……要亲自踏平楚国,將那昌平君,碎尸万段!” 第222章 王翦掛帅 嬴政的雷霆之怒,让整个咸阳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之中。 李信被削职为民,押回老家。昌平君的父亲昌文君,以及其在咸阳的所有族人,无论亲疏,尽数被捕下狱,於次日问斩於市,血流成河。 然而,愤怒过后,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谁,能再去伐楚?谁,还敢再去伐楚? 朝堂之上,群臣噤若寒蝉。 李信的惨败,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所有武將的心头。连二十万大秦精锐,都在楚国折戟沉沙,这天下,还有谁敢夸口能灭掉那个庞然大物? 嬴政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最终,落在了那个唯一空缺的位置上。 太尉,王翦。 他想起了王翦当初的警告,想起了那句“非六十万大军不可”,心中充满了悔恨与懊恼。 “退朝!” 嬴政拂袖而起,没有再理会殿下群臣,径直返回了后宫。 当天下午,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悄然驶出了咸阳宫,朝著城外的频阳方向,疾驰而去。 车內,嬴政摘下了头上的王冠,换上了一身常服。他的脸上,不见了平日的威严,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落寞。 高景,就坐在他的对面。 “景纯,寡人……是不是做错了?”嬴政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大王没错。”高景平静地道,“大王只是做了身为君王,该做的选择。培养新的將领,平衡朝堂势力,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利……这些,都是君王之道,无可厚非。” “可结果……” “结果,是大秦损失了十余万的锐士,是一位有为之君,在成长为千古一帝的道路上,必须要付出的代价。”高景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 嬴政沉默了。 他知道,高景说的是对的。这一败,让他彻底清醒了。让他明白了,帝王之路,容不得半点的侥倖与意气用事。 “你说,王翦將军,他……还会愿意为寡人领兵吗?”嬴政的声音中,竟带著一丝不確定。 “会的。”高景篤定地道,“王翦將军是忠臣,更是名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大秦,除了他,再无人能担此重任。他不是在赌气,他只是在等,等大王您,亲自去给他一个台阶,一个让他能安心领兵的保证。” 马车在频阳城外,王翦的府邸前停下。 嬴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走下马车。 他没有让任何人通报,就那样,一步步地,走到了王翦的府门前。 “臣王翦,不知大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王翦早已得到消息,带著全家老小,跪在门口迎接。 嬴政看著眼前这个鬚髮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鑠的老將军,亲自上前,將他扶起,声音诚恳地道:“將军何罪之有?是寡人,不听將军良言,以致有此大败。寡人今日,是特意来向將军,负荆请罪的!” 说著,他竟真的对著王翦,深深一揖。 王翦大惊失色,连忙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大王!使不得!使不得啊!折煞老臣了!” 君臣二人,一个真心悔过,一个感动涕零。 一番拉扯之后,嬴政终於將王翦扶起,开门见山地道:“將军,楚军兵锋正盛,已反攻至我大秦边境。寡人思来想去,非將军,不能解此危局。还请將军,再次掛帅,为我大秦,出征伐楚!” 王翦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大王,若要伐楚,老臣还是那句话……” “寡人给你六十万!”嬴政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寡人倾尽全国之兵,尽数交予將军!只求將军,为我大秦,一雪前耻!” 王翦看著嬴政坚定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他猛地单膝跪地,声若洪钟:“臣,领命!” 然而,他又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搓著手道:“只是……大王,老臣年事已高,征战沙场,不知何日才能归来。家中薄田几亩,妻儿老小,日后生计,恐难为继……还请大王,能多赏赐一些良田美宅,好让老臣,没有后顾之忧啊……” 嬴政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的高景,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王翦此举,看似贪鄙,实则乃是自污以求自保的大智慧。 他即將统帅秦国六十万大军,这几乎是秦国所有的家当。如此泼天的权势,足以让任何君王都寢食难安。 他主动索要田宅,便是向嬴政表明,自己所求,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对那至高无上的权力,绝无半分覬覦之心。 “准!”嬴政笑得愈发开怀,“將军要多少,寡人便给多少!只要將军能为寡人拿下楚国,这天下的良田美宅,任將军挑选!” “哈哈哈……那老臣,便先谢过大王了!” 君臣之间的最后一丝隔阂,在这一片笑声中,彻底消散。 …… 秦王政二十三年,秦国再次全国总动员。 六十万大军,在短短数月之內,便集结完毕。 嬴政亲率文武百官,將王翦送至灞桥。他授予王翦象徵最高兵权的斧鉞,將大秦的国运,將自己的信任,毫无保留地,交到了这位老將军的手中。 “將军,此去,大秦的未来,便託付於你了!” “大王放心!”王翦手持斧鉞,声震四野,“楚不灭,臣不还!” 第223章 农家惊变 就在秦国倾尽全力,筹备与楚国的最终决战之时,千里之外的农家圣地——大泽山,一场酝酿已久的剧变,也悄然拉开了帷幕。 昌平君的叛乱,让一直与他勾结的农家田氏一族,也深陷其中。 侠魁田光被擒,生死不知。田猛、田虎等农家高层,为了响应昌平君,更是抽调了麾下几乎所有的精锐弟子,前往楚地,参与叛乱。 这使得农家的大本营大泽山,內部的防御力量,变得空前薄弱。 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朱家和司徒万里,又岂会错过? “都准备好了吗?” 神农堂的议事厅內,朱家看著面前聚集的数十名心腹,沉声问道。他那张总是变幻不定的脸,此刻凝固成了严肃的表情。 “堂主放心!四岳堂的兄弟们,已经控制了山下的所有要道!”司徒万里拍著胸脯保证道。 “好!”朱家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田氏一族,倒行逆施,早已背弃了神农祖训!今日,便是我等拨乱反正,重振农家之日!”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本早已被翻看得卷了边的《天工开物·乃粒篇》,高高举起,声若洪钟:“高景先生心怀天下农人,著此神书,传授我等无上农耕之术!此等胸襟,此等功绩,方为我农家真正的侠魁所当为!” “反观田氏,只知爭权夺利,勾结叛逆,陷我十万农家弟子於不义!此等卑劣小人,有何资格,再执掌农家牛耳?!” “诛田氏,清门户!” “迎侠魁,振农家!” 堂下,数十名农家弟子,群情激愤,振臂高呼。 这些日子,朱家和司徒万里早已將《天工开物》的內容,悄悄地传遍了整个大泽山。 那些世代耕作,淳朴善良的农家弟子,何曾见过如此神奇的农耕之术?他们对写出此书的高景,早已是敬若神明。 与之相比,田氏一族的所作所为,更让他们感到不齿与愤怒。 民心,早已倒向了朱家这一边。 “行动!” 隨著朱家一声令下,神农堂与四岳堂的弟子们,倾巢而出,如两柄利刃,直插大泽山的核心——烈山堂。 …… 烈山堂內,田氏一族的当代家主,烈山堂堂主田猛,正因为前线战事不利的消息,而焦头烂额。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將手中的竹简狠狠地摔在地上,怒吼道,“昌平君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会被秦军打得节节败退?!” 一名心腹战战兢兢地回道:“堂主,听说……是秦国那个大良造高景,亲自出手了。他……他不知用了什么妖法,我们派去楚地的数万精锐,竟然……竟然大半都临阵倒戈了……” “高景!又是高景!”田猛咬牙切齿,眼中充满了怨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堂主!不好了!朱家和司徒万里,他们……他们反了!”一名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中充满了惊恐。 “什么?!”田猛大惊失生,猛地站起,“他们哪来的胆子?!” “杀——” 他话音未落,堂外已是喊杀声震天。 朱家和司徒万里,亲自率领著数千名弟子,如潮水般涌入了烈山堂。 田猛手下的守卫,本就所剩无几,再加上军心涣散,哪里是这些蓄谋已久的对手?几乎是一触即溃。 “田猛!你倒行逆施,背叛农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朱家手持铁锹,指著田猛,怒喝道。 田猛看著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看著那些曾经对自己唯唯诺诺,如今却用仇恨目光盯著自己的弟子,他知道,大势已去。 然而,他並未束手就擒。 “哼!一群乌合之眾!”他冷哼一声,从兵器架上,取下自己的佩剑“虎魄”,剑指朱家,“朱家,你以为,凭你就能坐上侠魁之位了?痴心妄想!”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是主动朝著朱家杀了过去。 就在此时,一道纤细的粉色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田猛的身后。 一柄如秋水般清亮的华美长剑,带著致命的寒光,悄然递出。 “噗嗤——” 田猛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冰冷的剑尖,眼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惊……鯢……” 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便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惊鯢收回长剑,剑身之上,不沾半点血跡。她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只是对著朱家,微微点了点头。 在她的身后,一个约莫十岁左右,梳著双丫髻,粉雕玉琢,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小女孩,正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她,便是高景埋下的那颗,最重要的种子——小言。 朱家看著眼前这对母女,心中对高景的敬畏,又深了三分。 他走上前,对著惊鯢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惊鯢姑娘出手相助。” 隨即,他又蹲下身,看著小言,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你,便是高景先生信中提到的……小言姑娘吧?” 小言毫不怯场,她挺起小胸膛,学著大人的模样,拱了拱手,奶声奶气地道:“小言见过朱家伯伯。高景哥哥让我来帮你们,一起把农家的坏人,都打跑!” 第224章 伐楚之策 秦王政二十三年,秋。 王翦率领的六十万大秦锐士,终於抵达了秦楚边境。 浩浩荡荡的大军,旌旗蔽日,绵延百里,那股冲天的杀气,让天地都为之变色。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位被寄予厚望的老將军,在抵达前线之后,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传我將令!”王翦站在高高的点將台上,声音沉稳如山,“全军,就地安营!筑高垒,挖深沟!不得与楚军发生任何衝突!违令者,斩!” “啊?” 台下的秦军將领们,一个个面面相覷,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千里迢迢而来,不是为了跟楚军决一死战,一雪前耻的吗?怎么刚到地方,就要当起缩头乌龟了? 一名性子急躁的裨將忍不住出列,抱拳道:“將军!我军士气正盛,当一鼓作气,杀入楚境!为何要在此坚守不出?” 王翦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违令者,斩!” 那冰冷的眼神,让所有人心头一凛,再也不敢有任何异议。 於是,接下来的一幕,便彻底看傻了对面的楚军。 六十万秦军,在边境线上,热火朝天地当起了“建筑工”。他们砍伐树木,挖掘壕沟,修建起了一座座坚固无比的营垒。 做完这一切,他们便彻底没了动静。 每日里,营中炊烟裊裊,將士们不是在操练,就是在营中投石、角力,嬉笑打闹。甚至,他们还在营地旁,开垦出了大片的田地,开始种起了菜…… 这哪里是来打仗的,这分明是来郊游的! …… “將军!秦军这是何意?” 楚军大营內,项燕的副將看著对岸那悠閒得近乎过分的秦军,满脸都是困惑。 项燕站在高处,用千里镜遥遥观望著,眉头紧锁。 他想不明白。 以王翦的用兵风格,绝不是这般畏缩不前之人。秦军倾国而来,气势汹汹,怎么会突然偃旗息鼓? “派人去骂阵!”项燕下令道。 於是,楚军每天都派出小股部队,跑到秦军营前,大声叫骂,极尽羞辱之能事。 然而,秦军对此,置若罔闻。他们该操练的操练,该种菜的种菜,甚至还有心情隔著河,跟楚军对骂几句,权当解闷。 项燕又派人前去挑战,秦军依旧是坚守不出。 如此反覆数次,项燕终於確定,王翦是真的不打算跟自己打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疑问,不仅困扰著项燕,也同样困扰著远在咸阳的秦王嬴政。 “王翦在做什么?!” 章台宫內,嬴政看著前线传回的军报,气得是火冒三丈。 “寡人將六十万大军交给他,不是让他去边境种地的!传令给他,让他立刻出兵!” 一旁的李斯连忙劝道:“大王息怒!王翦將军乃当世名將,他如此行事,必有深意。我等还是静观其变吧。” “深意?寡人看他就是老糊涂了!” 就在这时,高景从殿外走了进来,躬身道:“大王,臣以为,王翦將军此策,乃是上上之策。” “景纯?”嬴政看到他,火气消了三分,“你也认为他是对的?” “正是。”高景走到舆图前,分析道,“大王请看。楚国地大,兵多,若我军贸然深入,一旦陷入苦战,战线过长,后勤补给便会成为大问题。李信將军之败,便是前车之鑑。” “王翦將军如今坚守不出,看似被动,实则乃是以逸待劳,攻心为上。” “其一,我六十万大军的粮草,皆由秦国腹地源源不断地供给,毫无后顾之忧。而楚国,为了应对我大军压境,同样要集结数十万兵力与我对峙。如此庞大的军队,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楚国国力本就不如我大秦,时间一长,他们必然支撑不住!” “其二,兵事,最重士气。我军將士,好吃好喝,每日操练,养精蓄锐,士气高昂。而楚军,每日在营前叫骂挑战,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日復一日,锐气必將消磨殆尽,军心涣散。” “此消彼长之下,待楚军粮草不济,士气低落之时,便是我军发动雷霆一击,一战定乾坤的最好时机!” 听完高景的分析,嬴政恍然大悟,心中的怒火,也渐渐平息。 “原来如此……王翦此策,竟是如此老辣!”他忍不住感嘆道。 高景笑了笑,道:“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王翦將军,深諳此道。” 他没有说的是,在这段时间里,他也没有閒著。 明珠夫人的“眼睛”,早已遍布楚国各地。 他一面让这些“眼睛”在楚国境內大肆散播“秦军怯战,不敢出击”的流言,让楚国君臣放鬆警惕;一面又让他们勾结楚国的不法商贾,暗中高价收购粮食,囤积居奇,造成楚国粮价飞涨,民怨沸腾。 同时,他还派人,將那些在易水之战中,被俘后又释放的燕、代降卒,送到了楚军大营附近。 让他们现身说法,向楚军士卒宣扬秦国的“仁义”之策。 “跟著秦国,有地分,有饭吃!” “高景先生说了,打仗死的都是我们平头百姓,替那些贵族卖命,不值得!” 这些话,如同一颗颗致命的毒药,悄无声息地,侵蚀著楚军的军心。 王翦在明,高景在暗。 一张针对整个楚国的,天罗地网,已经缓缓张开。 项燕,以及他身后的楚国,早已是在劫难逃。 第225章 农家新秩序 秦王政二十三年,秋。 就在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与项燕的楚军在边境线上“种菜养鸡”,进行著一场诡异的对峙时,千里之外的农家圣地——大泽山,一场酝酿已久的血腥风暴,终於被彻底引爆。 昌平君羋启在陈地的叛乱,如同投入湖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不止於庙堂。一直与他暗中勾结,意图在秦国內部製造混乱的农家田氏一族,也在这场豪赌中,输掉了最后的底裤。 侠魁田光被高景擒於大梁,至今生死未卜。烈山堂堂主田猛、蚩尤堂堂主田虎为了响应昌平君,更是抽调了麾下魁隗堂、蚩尤堂、共工堂、烈山堂四堂几乎所有的精锐弟子,倾巢而出,前往楚地参与叛乱。 这一举动,使得农家的大本营大泽山,內部的防御力量变得前所未有的空虚。 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神农堂堂主朱家与四岳堂堂主司徒万里,又岂会错过? 夜,大泽山,神农堂议事厅。 昏黄的油灯下,朱家那张总是变幻不定的脸,此刻凝固成了前所未有的严肃。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堂下聚集的数十名心腹骨干,这些人都是他这些年来,顶著田氏的压力,一点点培养起来的班底。 “都准备好了吗?”朱家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堂主放心!”四岳堂堂主司徒万里,这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此刻也是满脸的激动,他拍著胸脯,声如闷雷,“我四岳堂的兄弟们,已经按照先生的部署,悄无声息地控制了下山的所有要道!今晚,一只苍蝇也別想从大泽山飞出去!” “好!”朱家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光芒。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本早已被无数人翻看得卷了边的书册,高高举起。 那正是高景所著的《天工开物·乃粒篇》。 “兄弟们!”朱家声若洪钟,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无穷的力量,“田氏一族,倒行逆施,早已背弃了神农老祖『劝课农桑,以足衣食』的祖训!他们只知爭权夺利,勾结叛逆,將我农家十万弟子当作棋子,陷於不仁不义之境地!此等卑劣小人,有何资格,再执掌农家牛耳?!” 他晃了晃手中的书册,声音愈发激昂:“反观高景先生!他心怀天下农人,著此神书,传我等无上农耕之术!书中一言一行,皆为富民强国之良策!此等胸襟,此等功绩,方为我农家真正的侠魁所当为!” “诛田氏,清门户!” “迎侠魁,振农家!” 堂下,数十名农家弟子,被朱家的一番话彻底点燃,他们群情激愤,振臂高呼,眼中燃烧著熊熊的火焰。 这些日子,朱家和司徒万里早已將《天工开物》的內容,通过各种渠道,悄悄地传遍了整个大泽山。那些世代耕作,思想淳朴的农家弟子,何曾见过如此经天纬地的农耕之术?他们对写出此书的高景,早已是敬若神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与之相比,田氏一族为了一己私利,將无数弟子推向战场的行为,更让他们感到不齿与愤怒。 人心向背,早已註定。 “行动!” 隨著朱家一声令下,神农堂与四岳堂的数千弟子,倾巢而出,如两柄在暗夜中磨礪已久的利刃,直插大泽山的心臟——烈山堂。 …… 与此同时,烈山堂內,灯火通明。 田氏一族的当代家主,烈山堂堂主田猛,正因为前线战事不利的消息,而焦头烂额,大发雷霆。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將手中的竹简狠狠地摔在地上,那张与田虎有几分相似的粗獷脸庞上,满是暴虐之气,“昌平君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我农家数万精锐尽出,怎么会被秦军打得节节败退?!” 一名心腹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颤声道:“堂主,听说……听说秦军那边,是那个大良造高景亲自出手了。他……他不知用了什么妖法,我们派去楚地的数万精锐,竟然……竟然大半都临阵倒戈,转头去帮秦军了……” “高景!又是高景!”田猛咬牙切齿,眼中充满了怨毒。从他兄长田光被擒,到如今田氏大业受挫,似乎所有的事情背后,都有这个年轻人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呼喊声从堂外传来。 “堂主!不好了!朱家和司徒万里,他们……他们带著人反了!”一名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中充满了惊恐。 “什么?!”田猛大惊失色,猛地站起,一把揪住那名弟子的衣领,“他们哪来的胆子?!” “杀——” 他的话音未落,堂外已是喊杀声震天,火光冲天而起。 朱家和司徒万里,亲自率领著数千名弟子,如潮水般涌入了烈山堂的驻地。田猛手下的守卫,本就因主力尽出而所剩无几,再加上军心涣散,哪里是这些蓄谋已久、士气高昂的对手?几乎是一触即溃,防线瞬间被撕得粉碎。 “田猛!你倒行逆施,背叛农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朱家手持一把巨大的铁锹,遥遥指著站在堂前的田猛,怒声喝道。 田猛看著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看著那些曾经对自己唯唯诺诺,如今却用仇恨目光盯著自己的农家弟子,他知道,大势已去。 然而,束手就擒,从来不是他田猛的风格。 “哼!一群乌合之眾!”他冷哼一声,从一旁的兵器架上,取下自己的佩剑“虎魄”,剑指朱家,“朱家,司徒万里!你们两个蠢货,真以为凭你们,就能坐上侠魁之位了?痴心妄想!” 说罢,他体內功力爆发,整个人如一头下山猛虎,竟是主动朝著朱家和司徒万里杀了过去。 就在此时,一道纤细的粉色身影,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田猛的身后。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出现的,仿佛她本就站在那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一柄如秋水般清亮的华美长剑,带著致命的寒光,悄然无声地递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致命的刺杀。 “噗嗤——” 田猛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冰冷的剑尖,眼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他想回头看看是谁偷袭了自己,却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惊……鯢……” 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便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惊鯢收回长剑,剑身之上,不沾半点血跡。她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只是对著惊愕中的朱家和司徒万里,微微点了点头,身影便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在她的身后,一个约莫十岁左右,梳著双丫髻,粉雕玉琢,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小女孩,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她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小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 她,便是高景埋下的那颗,最重要的种子——小言。 朱家看著眼前这对神秘的母女,心中对高景的敬畏,又深了三分。他快步走上前,对著惊鯢消失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惊鯢姑娘出手相助。” 隨即,他又蹲下身,看著小言,脸上露出了自认为最和蔼的笑容:“你,便是高景先生信中提到的……小言姑娘吧?” 小言毫不怯场,她挺起小胸膛,学著大人的模样,有模有样地拱了拱手,奶声奶气地道:“小言见过朱家伯伯。高景哥哥让我来帮你们,一起把农家的坏人,都打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