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2:东罗马的复兴》 第1章 君士坦丁堡 公元1422年9月1日,君士坦丁堡。 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墙上的守军揉著睏倦的双眼,向外望去。 城外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奥斯曼军营,密密麻麻的帐篷覆盖了整片平原,隱约能听到人声嘈杂,战马嘶鸣。 “敌军人数比上个月少了一些,大约只剩四万。” 维图斯·巴列奥略站在塔楼顶端,拿出一本小册子开始记录: “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个星期,估计是回不去了。今天,敌军又发起一次大规模进攻,幸运的是,距离1453年还有三十一年,现在的奥斯曼缺乏攻城重炮,仅有少量轻型火炮,他们更依赖传统的配重式拋石机。 君士坦丁堡三面环海,敌人只能从西侧发起进攻,西墙高大坚固,拥有內外两道石墙。 內墙高约十二米,厚五米。外墙高约八米,墙外还有一条宽阔的护城河。不出意外,这座城市应该能撑过去。” ...... 时间流逝,难以计数的奥斯曼士兵推动攻城塔和重型拋石机,缓慢靠近君士坦丁堡。 一个百夫长走到维图斯身边,“殿下,敌军即將进攻,我建议您返回安全的地方。” “没这个必要,你们忙自己的事情,別管我。” 听到青年的回覆,百夫长自觉尽到义务了,他离开塔楼,提醒士兵们准备作战。 徵召民兵握紧长矛,注视著越来越近的军队。弩兵俯下腰,一只脚踩住十字弩前端的脚踏环,双手用力向上拉动弓弦,然后把一支弩箭放入箭槽。 “瞄准那些推动攻城塔的敌人,別胡乱射击!” 百夫长卢卡斯巡视自己的一小段城墙,检查麾下士兵的状態。隨后,他转过身,发现维图斯的身影依旧矗立在塔楼顶端,手持纸笔,不知道在书写什么。 在卢卡斯的印象中,维图斯·巴列奥略是皇帝的第四个儿子,年少时生过一次重病,因此长期隱居休养。 直到今年八月,这位十九岁的青年突然离开皇宫,跑到城墙观看这场惨烈的攻城战。初次上阵的维图斯並不害怕这种场景,他在军营挑了处偏僻的营房,白天观摩守城战,晚上待在房间忙於书写,有时半夜都不睡觉。 “真是一个怪人。”卢卡斯摘下铁盔,抓了下乱糟糟的短髮,开始指挥弩手射击奥斯曼人。 与此同时,城外的配重式拋石机到达指定位置,一队奥斯曼士兵费力拽动绳索,把巨大的配重箱缓缓拉升到顶点。 隨著指挥官的命令,配重箱猛然下坠,长臂的另一端迅速翘起,拋出一枚数十公斤的圆形石弹,它呼啸著砸在城墙外壁,激起一片碎石和尘雾。 另外四座拋石机陆续发射,部分石弹砸中墙体,部分越过城墙落入后方,还有一枚石弹精准命中城垛,碎裂的石块四散飞溅,將躲闪不及的士兵击倒。 “呸,呸!” 卢卡斯吐出嘴里的尘土,破口大骂,“我们的火炮在哪?怎么还没过来?” 围城期间,皇帝曼努埃尔二世向西方求援,威尼斯没有派遣援军,而是趁机推销他们的各种军械。包括一类重量较轻的青铜炮,炮身长约两米,被命名为“蛇炮”,售价高达二百八十杜卡特。 (杜卡特,威尼斯发行的一种金幣,价值3.5g黄金,是这一时期地中海贸易的通用货幣) 观察炮兵的演示效果后,皇帝购买了全部的二十门火炮,布置在西侧城墙,用於轰击奥斯曼人的重型拋石机。 卢卡斯所在的区域位於城市西南段,他让士兵请求增援。没过多久,十个炮手拖拽一门火炮艰难抵达,卢卡斯过去迎接,“你们的长官在哪?” “刚才被一块碎石击中,晕过去了。” 这时,维图斯匆忙跑出塔楼,挤到人群中间,“別担心,我上星期跟隨一个炮组作战,已经学会火炮的操作方法。” 他走到城垛后方,平举右臂,竖起大拇指,用后世炮兵常用的拇指测距法,测量己方和拋石机的大致距离。 “大约二百七十米。” 隨后,维图斯拿出笔记本,翻到其中的某页,上面记录了蛇炮在不同仰角的射击距离。“仰角十度,在尾端添加一块木楔,正常装药。” 听到命令,炮手用铁锤把木楔块敲进炮架底部,用长勺从木桶舀取火药放入炮口,塞进去一枚打磨光滑的石弹。 確认无误,维图斯让炮手点火。 轰!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撕裂空气,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和浓密的白色硝烟。石弹划出一道拋物线,越过外墙、护城河,在地面砸出一个土坑。 维图斯略微调整炮口,再度发射,仍然没有命中。 直到第三次,炮弹砸中一架拋石机的配重箱。霎时,配重箱装载的土石倾泻而下,犹如一道土黄色瀑布,淹没了下方的一个倒霉士兵。 硝烟尚未散去,维图斯让士兵把蛇炮拖拽到另一处城垛,继续之前的流程,经过两次射击,又砸毁了另一架拋石机。 奥斯曼人意识到火炮的威胁,操纵拋石机轰击火炮所在的城垛。然而拋石机属於高拋弹道,命中率极低,做不到精確射击,无法摧毁那门恼人的青铜炮。 奥斯曼军官大怒,派遣弓箭手步行至百米距离,他们忍受希腊弩手的射击,对准火炮所在的区域拋射羽箭,嚇得维图斯赶紧蜷缩在城垛后方。 箭雨呼啸而至,敲击在炮手们的盔甲表面,发出沉闷的敲击声,仿佛落下一阵冰雹。 “全部蹲下,弓箭手的体力有限,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短短数分钟,奥斯曼人的箭雨逐渐稀疏,四百名弓箭手死伤大半,倖存者拖拽伤员的身躯返回后方。 维图斯小心翼翼探出城垛,测算自己和拋石机的距离,继续指挥炮手轰击敌人,直至五架拋石机损毁殆尽。 他还打算继续射击,但蛇炮的炮身已经微微泛红,必须进行冷却。 “唉,一点都不过癮。”维图斯返回塔楼顶端,观察附近区段的防御状况。 这时,奥斯曼士兵用土袋填平护城河,把长梯架设在城墙底部,踩著长梯攀爬而上。绝大多数士兵被射杀,一小撮幸运者登上外墙,结果遭到內墙弩手的集射,无法在外墙获得一个稳定的立足点。 第2章 停战 上午九点,奥斯曼人的第一轮攻势宣告结束,他们丟下数千具尸体撤回营地,见状,城墙上爆发出连绵不绝的吶喊声。 维图斯没有加入友军的庆祝,他翻看刚才的战场笔记,小口吃著乾粮,打算找个安静的角落睡觉。 忽然,城內缓慢走来一支队伍,绝大多数是穿著黑袍的神职人员,最前面是皇长子约翰和君士坦丁堡牧首。 按照古老的传统,神职人员把圣母子像抬出圣索菲亚大教堂,在狄奥多西城墙巡游,鼓舞守军的士气。 作为皇室成员,维图斯有义务参加这项活动,他强忍著身体的睏倦,跟在队伍末尾挪动步伐,不知不觉走到西北段城墙,一个浑身沾满血污的青年加入队伍。 这人是君士坦丁·德拉加塞斯·巴列奥略,皇帝的第五个儿子,身高体健,鼻樑高挺,容貌俊美,拥有一头浓密的深褐色头髮。 维图斯的外貌和君士坦丁类似,唯一的区別在於,他长期隱居,以至於身材瘦削,肤色略显白皙。 “你刚才亲自参与战斗?” 君士坦丁拂去脸上的血污,重新戴好铁盔,“对,奥斯曼人用土袋填平一段护城河,许多士兵涌上外墙。情况紧急,我带领一群侍卫衝过去,幸运地把敌人赶下城墙,只可惜这柄佩剑彻底砍废了。” 他拔出一柄造型华丽的长剑,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缺口,已经失去实用价值了。“你在西南城墙,战况激烈吗?” 维图斯:“还好,蛇炮摧毁了奥斯曼人的拋石机、攻城塔楼和衝车,只有极少数人登上城墙。” ...... 巡游仪式持续一个多小时,维图斯打著哈欠返回西南城墙。 午后,奥斯曼人发动第二轮攻势,维图斯延续之前的操作,指挥蛇炮砸毁了敌人的攻城器械。战斗持续到下午三点,城外再次响起撤兵的號角。 在守军庆幸的眼神中,奥斯曼士兵开始拆卸营帐,他们把輜重装上马车,陆续离开围城营地,解除这场持续三个月的围攻。 “撑过去了?” 维图斯抚著下巴,思索威尼斯商人的流言,据说奥斯曼的东部领地爆发大规模叛乱,看来传闻是真的。 他离开城墙,前往马厩找到自己的坐骑,沿著宽阔的梅塞大道前往东城区,沿途景色破败不堪。 鼎盛时期,君士坦丁堡拥有百万人口,如今只剩六万居民,曾经的繁华市区被自然侵蚀,城內存在大片的农田、菜园,甚至荒芜的草地,偶尔能看见几头山羊在废墟觅食野草。 东城区残存著几分生气,宏伟的狄奥多西广场上,古老的纪念柱依然高耸,街道充斥著形形色色的人群,希腊人、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商人(拥有各种商业特权),以及少数的斯拉夫人。 远处,圣索菲亚大教堂矗立在城东南的山坡,夕阳笼罩著巨大的穹顶,庄重肃穆,同时夹杂著一丝落寞与衰颓。 黄昏,维图斯来到圣索菲亚大教堂,他把崭新的佩剑交给卫兵。教堂正在举行宗教仪式,维图斯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等到仪式结束,帝国高层召开会议,討论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东罗马的掌权者是曼努埃尔二世,年过七旬,他的旁边站著皇长子约翰。目前,约翰已被册封为共治皇帝,正在逐步接管政务。 时至今日,帝国丟失绝大多数领地,人口稀少、財政紧缺,唯一翻盘的机会是西方援军。 约翰打算亲自前往西方,说服威尼斯、教廷以及其他势力,组建一支空前庞大的十字军,彻底摧毁奥斯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关於皇储的想法,眾人议论纷纷。 早在1399年,曼努埃尔皇帝乘船前往西方,拜访威尼斯、罗马教廷。1400年,曼努埃尔抵达巴黎,法王热情接待了他,承诺派遣士兵。 半年后,曼努埃尔前往英格兰,与亨利四世会面,后者同样承诺派兵援助。另外,卡斯蒂利亚、阿拉贡等地的君主也同意参加十字军。 然而,这一切只是空口许诺。曼努埃尔在外奔波超过三年,收效甚微。可想而知,皇储的这次出访也不会有太多效果。 ...... 会议结束后,维图斯找到皇储,请求一同出访义大利。 “你確定?”皇储注视这个身材高瘦的弟弟,陷入短暂的思索。 二弟、三弟在被册封为专制公,在外地统治,老四陪同出使,自己可以把留守事务交给老五君士坦丁。 事实上,如果非要在眾兄弟当中选一个,皇储最信赖的就是君士坦丁。 老二野心旺盛,老三身体孱弱,老四长期隱居,难堪大任。至於老五君士坦丁,不论发生什么,即使皇储和皇帝发生矛盾,这个弟弟永远坚定地支持皇储,从未动摇。 “好,我答应你的要求,下个月出发,你提前做好准备。” “明白。”得到许可,维图斯返回布拉赫奈宫的一处偏僻院落,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的笔记。 来到这个世界前,他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大学生,对於这一时期的欧洲歷史了解不多,只知道东罗马的最终灭亡时间是1453年5月29日。此战,奥斯曼动用十余万军队,攻克君士坦丁堡——世界渴望之城,东罗马的最后一任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战死...... “这个时代是奥斯曼的上升期,国力强盛,民风尚武。作为一个无权无势的倒霉皇子,我究竟该怎么翻盘?” 维图斯抓著自己的头髮,在纸上勾勒出18世纪的前膛加农炮,思索火炮的倍径比和野战炮架。 忙碌许久,他往后翻了几页,上面记载著一个残缺的微分方程组。 这是18世纪数学家欧拉的成果,用於计算炮弹在空气阻力下的弹道,只可惜维图斯的记忆模糊,记不清这个方程组的具体內容,只能自行推演。 “印象中,似乎要用到数值积分法,让我想想......” 一旦推演出相关的数学公式,维图斯打算说服皇帝出钱建设火炮厂,生產更先进的火炮。根据炮弹的初速和重量,推算具备实用价值的射表。 如此一来,炮击精度足以接近拿破崙时期的水准,即使奥斯曼人用乌尔班大炮攻城,维图斯也有足够的信心摧毁这些重炮。 第3章 求援 围城解除后,君士坦丁堡表面上恢復安寧。 作为一个没有实权且不受关注的皇子,维图斯的生活很平静,甚至有些无聊。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情是参加晨祷,宗教信仰是帝国社会生活的核心,身处绝境,祈求神明的庇佑显得尤为重要。 晨祷结束,维图斯独自在一处偏僻空地跑步,然后吃一顿简单的早餐,麵包、奶酪和蔬菜汤,还有一点葡萄酒。 上午,他固定去一趟皇宫。东罗马帝国的领土萎缩到极点,多数贵族只有名义上的头衔和官职,他们无所事事,聚在一起进行空洞的政治討论,內容主要是爭取教宗和其它西方势力的援助,儘是些翻来覆去的套话。 “城內酒馆也在討论这些话题,唉,一点新意都没有?” 没过多久,维图斯厌倦了这类毫无意义的活动。 在皇帝和兄长的默许下,他开始观察更加具体的工作,例如税收、市政管理,得到的结论令人绝望:东罗马沦落到这种境地,內部改革已经失去意义了。 不仅如此,这场战爭耗尽了东罗马的財力,维图斯向皇帝请求拨款,建设一座铸炮工坊,却遭到后者的拒绝: “国库没钱了,这几个月一直拖欠文官的工资,只能用丝绸和粮食补偿他们。皇后昨天卖了五套珠宝,换得的收入作为使团的经费,没有閒钱修建工坊。” ...... 10月初,使团即將出发,维图斯草草收拾行李,登上一艘威尼斯的三桅商船,前往义大利地区求援。 船长选择了一条靠近海岸的路线,通过达达尼尔海峡进入爱琴海。 海风稳定地从西北方吹来,正是顺风方向。船员们不需要频繁调整船帆,航速保持在约4-5节。夜晚,船长依靠北极星和青铜罗盘確定方向。 不知不觉,帆船抵达伯罗奔尼撒半岛南端,维图斯登上甲板观望,海岸线曲折陡峭,后方分布著大片的橄欖树林,远处是地势崎嶇的泰格特斯山脉。古典时期的斯巴达人就居住在山脉东侧的平原。 黄昏,帆船遇上一艘热那亚商船,双方通过旗语友好地打招呼。儘管威尼斯和热那亚是宿敌,但在公海上,普通商船之间仍保持著基本的默契,不愿多生事端。 绕过半岛南端,水手们开始展现驾驭三角帆的高超技巧。当风向不利时,他们不断调整风帆的角度,通过走“之”字形路线逆风航行。 一星期后,船只进入亚得里亚海,威尼斯船员早已熟悉这片海域的海况。船长命令升起所有的风帆,前桅、主桅和尾桅上的三角帆全部展开,充分利用稳定的海风。 10月28日清晨,瞭望员看到了威尼斯潟湖入口处的標誌性建筑,圣尼古拉钟楼。 船长亲自掌舵,操纵帆船缓慢进入潟湖,维图斯站在舰艏甲板,观察这座西方最富庶的城市。 隨著帆船靠近,城市的细节逐渐清晰,数十座钟楼和高耸的教堂塔尖刺破天际,朝阳洒在宏伟的建筑外表面,反射出金黄色的光辉。 沿途,各种船只擦身而过,有从东方归来的巨大商船,也有轻快灵便的加莱战舰,还有威尼斯潟湖常见的小型渡船——贡多拉。 “好多的船只,最起码有一千艘!” 维图斯回忆这段时间打探的消息,以及后世歷史书的记载,对於威尼斯的富庶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四十年前,威尼斯击败热那亚等势力,彻底夺得地中海霸权。威尼斯本土拥有十余万居民,达尔马提亚、克里特岛等商业殖民地的总人口超过百万。 凭藉庞大的贸易额,威尼斯的年財政收入达到一百二十万杜卡特。 相比之下,法国拥有上千万人口,財政收入反而不如威尼斯,只有一百万杜卡特。除了法国,英格兰、奥斯曼的年收入同样比不上威尼斯...... 伴隨著维图斯的思绪,帆船靠近威尼斯主岛,河岸矗立著贵族和富商们的府邸。 这些建筑是拜占庭风格与哥特风格的混合產物,拥有精美的拱廊、鏤空的哥德式窗花、色彩斑斕的大理石镶嵌墙面。府邸门口繫著一艘贡多拉小船,船体漆著代表其家族身份的纹章。 帆船在圣马可广场南侧停泊,广场上鸽子成群,人们在此散步、交谈。广场边缘矗立著圣马可大教堂和总督宫。 很快,威尼斯总督收到皇储到访的消息,带领一群身穿红袍的高级官员前来迎接,用一场丰盛的宴会招待访客,乍一看,场面十分融洽。 宴会期间,皇储请求总督参与十字军,对方没有明確表態,只给出一个含糊的承诺。 维图斯默默坐在旁边,仔细揣摩总督的想法。 威尼斯的经济命脉繫於东方贸易,君士坦丁堡是香料、丝绸、羊毛等贸易的重要节点。威尼斯人迫切地想要提高影响力,排挤热那亚人。 另一方面,君士坦丁堡位於奥斯曼的领地中央,相当於一个坚不可摧的要塞,能够限制奥斯曼帝国的发展。 散会后,维图斯提醒皇储: “总督是一个实用主义者,他不会消耗巨资,帮助我们主动进攻奥斯曼。他更愿意投入一点小钱,让我们在守城战中持续消耗奥斯曼的实力,避免奥斯曼与威尼斯爭夺海权。” 儘管如此,皇储仍未放弃努力。接下来的几天,他陆续拜访剩余高层,一无所获。 告別威尼斯,皇储计划沿陆路前往罗马教廷,乞求教宗发起十字军,挽救岌岌可危的君士坦丁堡。 ...... 天色阴沉,寒风从阿尔卑斯山南麓席捲而下,吹拂眾人的脸庞,使团成员裹紧斗篷,沿著罗马时期遗留的主干道缓慢前行。 维图斯骑乘一匹浅栗色的牝马,观察这一时期的北义大利地区。离开威尼斯的势力范围后,周围的景致悄然发生变化。 越往前走,战爭的痕跡愈发清晰,到处都是荒芜的田地。拐过一处丘陵,维图斯的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残留著一处废弃村落。 外围的篱笆尽数倒伏,农舍、水力磨坊等建筑遭到焚毁,黑色的灰烬在寒风中打著旋,空气混杂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注意警戒!” 护卫队长卢卡斯让五十名卫兵散开阵型,派遣几名骑手在附近打探消息,剩余成员待在原地。 许久,脸色煞白的骑手们返回队伍,“报告,没发现敌人,只有尸体。” “一些尸体把你们嚇成这样?和你们这群懦夫待在一起,如何能够保护好殿下?” 卢卡斯骂骂咧咧,带领使团进入村落。寒风吹过断壁残垣,发出低沉的呜咽,捲起地上的灰烬和枯叶。 很快,眾人沿著主干道穿过村落,走在最前方的侍卫队长忽然愣住,左手抚摸自己的十字掛坠,开始小声祈祷。 村落南方的空地矗立著一棵橡树,巨大而光禿的枝椏上,悬吊著密密麻麻的人影,粗略看去,竟有数十具之多。尸体衣衫襤褸,保持著挣扎时最后的姿態,枯瘦的指节蜷缩著,诉说著临死前的绝望。 “这群贪婪残暴的佣兵!”威尼斯嚮导小声咒骂,然后提醒皇储, “殿下,这是绞索佣兵团的惯用伎俩,他们会抢劫一切有价值的目標,安全起见,大家要加快进度了。万一被这些人纠缠,您的身份嚇不到他们。” 第4章 盗匪 15世纪,义大利地区流行使用僱佣兵。 对於威尼斯、佛罗伦斯这样的商业共和国,让公民放下本职工作去打仗,经济上极不划算,僱佣专业的佣兵团性价比更高。 而且,组建常备军需要赋予將领自主权,容易引发政变和军事独裁。外地僱佣兵缺乏根基,发动政变的概率较小,政治上更可靠。 但佣兵制度也存在缺陷,例如军纪涣散,忠诚度低。不过各地统治者忽视了此类缺点,甚至君士坦丁堡也拥有两千人的僱佣兵,填补守军人力的不足。 ...... 见识到义大利佣兵的凶残,使团成员加快速度,沿著罗马时期的古道,自北向南翻越亚平寧山脉。 时值十一月,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山间瀰漫著彻骨的寒意,道路覆盖一层灰黄色的落叶。维图斯骑在马背上,仍在思索那个残缺的弹道微分方程组,突然,异变陡生。 坐骑的左前蹄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圆石上一滑,失去了全部支撑,它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嘶鸣,沉重的身躯猛地向左侧倾倒。 不好! 坐骑跌倒的瞬间,维图斯反应过来,他迅速挣脱马鐙,向右前方奋力跃出,防止被坐骑压在身下。 很快,维图斯摔在地上,顺著山坡翻滚数圈,当视野终於停止旋转,他仰面躺在地上,急促地喘息著。 维图斯打算撑起身体,察觉到左脚传来一阵剧痛,脱下鹿皮靴子,左脚踝微微肿起,短时间內无法行走了。 经歷这起变故,护卫砍伐树枝製作一副担架,抬著维图斯继续赶路。两天后,他们离开山区,进入义大利中部的佛罗伦斯共和国。 行走一段时间,视野前方出现一座庄园,皇储向主人表明身份,请求他收留这个倒霉的弟弟。 获得许可后,皇储找到维图斯,“你行动不便,不如待在这里养伤,我拨给你四个侍卫和二百杜卡特。伤愈之后儘快乘船回国,义大利局势混乱,不適合长时间驻留。” ...... 使团离开后,维图斯陷入一种无人约束的状態,他继续整理笔记,偶尔和庄园主恩佐用拉丁语聊天,搜集附近地区的信息。 如今的亚平寧半岛城邦林立,纷爭不断,有五个主要势力。 半岛北部的米兰公国和威尼斯共和国,中部的佛罗伦斯共和国、教宗国,半岛南端的那不勒斯王国。 根据两人的谈话,维图斯得知米兰公国正在扩张,造成义大利局势动盪。他坐在庭院的树荫下,望著阴沉的天空发愣。 “乱成这种样子,皇兄的求援方案估计没戏了。不止是义大利,英法百年战爭仍在持续,圣女即將出现,拯救她的祖国和人民。神圣罗马帝国忙於应对胡斯战爭,杨·杰士卡第三次击败西吉斯蒙德国王的討伐。君主们都在面临各自的麻烦,怎么可能出兵帮助遥远的君士坦丁堡?” 维图斯情绪低落,他揉捏著逐渐痊癒的脚踝,缓慢走回二楼臥室。 15世纪后,东罗马进入慢性死亡的状態,財力、军队、人口样样都缺。维图斯想出一些商业方面的好点子,但缺乏本钱和销售渠道,假设威尼斯人剽窃他的技术,维图斯毫无反制策略。 ...... “这下难办了。” 忙碌许久,维图斯放下鹅毛笔,眺望窗外皎洁的明月。忽然,院门外响起急促的呼喊声,一个僕役过去开门,下一刻,一柄利刃刺穿了他的腹部。 什么情况? 维图斯隔著窗户,注视著那些涌入院落的盗匪,至少有三十人,装备铁盔和板甲衣。双方实力悬殊,只能收拾东西跑路。 他把笔记本和钱袋塞入怀中,快步走到楼梯口,试图叫醒一楼的四个侍卫。然而,盗匪已经衝进屋內,杀死来不及穿戴盔甲的侍卫们。 情急之下,维图斯离开楼梯口,从二楼窗户跳至地面草丛,他藏身於阴影的庇护中,注视著这些左手拿著火把,右手攥著铁剑的盗匪。 在火光的映衬下,他看见部分人的罩袍描绘著一根绞索,如果没猜错,应该是臭名昭著的绞索佣兵团。 奇怪,他们不待在北义大利平原,跑来佛罗伦斯干嘛? 维图斯內心纠结这个问题,悄然潜行至院落北侧,这里种植著大片的葡萄藤,盗匪忙於搜刮財物,无暇关注此地。 维图斯走向院落最北端的小门,不巧,木门上了锁。环视四周,角落生长著一棵枝叶稀疏的老橡树,他沿著粗糙的树干攀爬,然后纵身一跃,扑向两米外的石砌围墙。 维图斯的双手紧紧攀住围墙顶端,粗糲的石块硌进掌心,传来阵阵刺痛,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悬吊著的双腿开始摆动,右腿顺势掛上墙头,左腿迅速跟上,整个人仿佛翻身的鲤鱼,终於跨坐在围墙顶端。 下一刻,维图斯跳至围墙外的荒地,回忆先前的谈话,他得知南方十几英里外有座名为皮斯托亚的小城。 (英里的概念发源於罗马时期,一英里等於一千步,约等於1.5公里) “逃进皮斯托亚,花钱买一匹坐骑,沿著道路前往罗马城,到时候再做打算。” 维图斯仰头观望星空,根据北极星的指向,找到自己想要的方位。他捡起一根木棍充当拐杖,在寂静空旷的田野中赶路,寒风吹动著羊毛斗篷,远处传来狼嚎,声音拉得很长,让人不寒而慄。 终於,东方浮现出一线灰白。周围景物渐渐从黑影中浮现,光禿禿的树冠,收割过的田地,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几乎耗尽最后力气时,道路前方出现一支漫长的车队,维图斯赶忙凑过去,然而车夫听不懂他的拉丁语。 拉丁语是欧洲上层社会和神职人员的通用语言,本地的底层民眾使用的是义大利语。维图斯和车夫用手势比划许久,一个衣著体面的中年富商走过来,用拉丁语询问: “先生,您看起来很糟糕,需要些什么?” 第5章 突袭 “我所在的庄园被一群盗匪洗劫,似乎是绞索佣兵团的人......”维图斯简略敘述昨晚的经歷,以及自己的身份。 听完,富商半信半疑。前段时间,他在佛罗伦斯招待过东罗马使团,听说有个叫做维图斯·巴列奥略的皇子在北方休养,难道就是眼前的青年? 沉思半分钟,富商提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先生,您昨晚看到的盗匪究竟有多少,三十人?五十人?” “视野昏暗,情况危急,我哪有时间观察这些?” “是吗?这下难办了。”富商担心北方有更多的僱佣兵,於是调转方向,沿著原路返回皮斯托亚。 途中,富商腾出一匹马给维图斯,赠予他饮食和清水,一边旁敲侧击打探他的身世。从谈吐、外貌等方面判断,这人大概率来自贵族家庭。 与此同时,维图斯也从谈话中得知富商的身份,这人叫做朱里奥·迪马乔,自称是一位银行家和纺织商人,財力仅次於风头正盛的美第奇家族。 维图斯没兴趣打探这人的財富,而是把目光放在车队搭载的货物上,除了一些寻常的商品,竟然还有堆叠成摞的胸甲,以及十余门小型火炮,从样式来看,和之前使用的蛇炮別无二致。 朱里奥:“您对火炮很感兴趣?” 维图斯回復,“当然,不久前的君士坦丁堡守城战,我们使用蛇炮轰击奥斯曼人的攻城塔楼和拋石机,效果很好。唯一的缺点是昂贵,一门火炮售价二百八十杜卡特。” 朱里奥来了精神,“这么贵?佛罗伦斯的蛇炮售价只有一百弗罗林,威尼斯商人太奸诈了......” (弗罗林是佛罗伦斯的货幣,价值3.5g黄金,和威尼斯的杜卡特金幣等值。) 伴隨著两人的閒聊,车队到达皮斯托亚的北门,这座小城拥有一道五米高、两米厚的石砌城墙。 耐不住朱里奥的极力邀请,维图斯前往对方的宅邸做客,此刻已是傍晚,他打算休整一夜,次日启程前往罗马。 ...... 鐺!鐺!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睡梦中,维图斯听见急促的敲钟声,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窗外天空濛蒙亮,除了钟鸣声,还夹杂了僕役惊慌失措的呼喊。 出事了? 他跟隨朱里奥的背影前往城墙,发现城外空地散布著大量的輜重马车,还有数以千计的士兵。 见鬼,这哪来的军队! 除了绞索佣兵团的旗帜,进攻方还有一面堪称古怪的旗帜——白色旗面上,一条蓝色巨蛇正在吞噬一个活人。 回忆纹章学知识,维图斯想到这面旗帜代表的含义:维斯孔蒂家族——米兰公国的统治者。 朱里奥·迪马乔发出感嘆,“原来如此,绞索佣兵团的出现不是偶然,他们接受米兰的僱佣,作为先头部队攻打佛罗伦斯。看来您的运气不佳,卷进了米兰与佛罗伦斯的衝突。” 察觉到维图斯的茫然,富商向这位倒霉客人介绍战爭的起因。 米兰公国的北方、西方是阿尔卑斯山脉,东方是威尼斯共和国,合適的扩张方向只能是南方。 “两年前,热那亚向米兰宣誓臣服,米兰公国继续向南扩张,侵犯了佛罗伦斯的势力范围,双方关係日益冷淡。如今米兰发动突袭战爭,是想趁著威尼斯尚未反应过来,一举击败佛罗伦斯,造成既定事实。” 维图斯打断了富商的言论,“迪马乔先生,我发现城內没有太多守军,可以和谈吗?” 僱佣兵纪律败坏,一旦攻破城池,必定会洗劫城內居民。维图斯担心自己受到波及,第一反应是建议双方谈判,只要避开这场兵祸,后续的事情与他毫无关係。 朱里奥右手抚著冰冷的城垛,嘆了口气, “米兰公爵的目標是夺取义大利霸权,除非佛罗伦斯彻底臣服,否则不会停手。绞索佣兵团只是前哨,后续的大批部队正在赶路,我们必须坚守一段时间,等待后方的援助。” 坚守? 维图斯粗略数了一遍,敌军有四千人,骑兵数量稀少,主要是步兵、弓弩手,还配备了少量的火门枪。 隨著生產力的发展,盔甲的普及率越来越高,即便是不参与近战的弓弩手,也拥有铁盔和一套锁子甲,少数弩手装备了胸甲或板甲衣。 维图斯把目光转移回城內,心情瞬间烦躁。 作为一个商业共和国,佛罗伦斯不愿维持一支昂贵的常备军,担心它会成为独裁者的工具,寧愿把军事行动外包给僱佣兵团队。皮斯托亚只有一支二百人的地方守军,防御薄弱。 大敌压境,成年男性居民正在领取装备,按照小队的形式前往城墙驻守。 部分民兵小队由某个街区的居民组成。部分小队则是以行会的形式组建,例如木匠行会、铁匠行会、麵包师行会。 维图斯询问:“总人数有多少?” 朱里奥:“一千五百。民兵战力低劣,但是有城墙作为屏障。为了守住財產和家庭,他们不会退缩。” 但愿如此。 维图斯请求朱里奥借给自己一套盔甲,他打算留在城墙观战,积累的战场经验越多,日后总能用得上。 “您確定?好吧。”对於这个疑似是拜占庭四皇子的青年,朱里奥態度和蔼,他让僕役送来一套崭新的骑士板甲,协助维图斯穿戴。 首先,维图斯套上一件厚实的武装衣,它用多层软布絮缝而成,內部填塞著羊毛,肩部与胸口处明显加厚。紧接著是一件皮革马裤。 隨后,僕役单膝跪地,替维图斯装备保护下肢的脛甲、膝甲,然后调整著膝甲上方的皮带,將其与武装衣下摆的繫结点牢牢固定。 完事后,维图斯轻轻屈膝,板甲部件顺从地弯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接下来是板甲的核心,胸甲与背甲。 “这是最重的一部分,大人,请站稳。” 僕役拿起一件弧度优美、闪著寒光的胸甲,但经过精心设计的结构,胸甲的重量均匀地分布到他的腰胯。背甲隨后合拢,僕役用肩带和腰侧的转轴將前后两部分紧密连接。 再然后是肩甲、臂甲、肘甲,防护手掌的铁手套......忙完一切,维图斯轻轻低头,让僕役为自己戴上覆面头盔。 霎时,眼前景色变得不同,视野被限制成一道狭窄的缝隙,维图斯的呼吸声在头盔內变得清晰可闻,僕役为他扣好頜下的皮带,確保头盔稳固。 第6章 民兵 朱里奥的询问声传来,“感觉如何?” 维图斯掀起面甲,微笑著回覆:“还不错,凭藉这套板甲的防护,我无需担心敌人的弓弩,感谢您的慷慨。” ...... 上午八点,战斗正式爆发,五百多名弓弩手排成鬆散队列,步行至距离城墙百米处。紧接著,弓弩手用木棍支撑起一面门板大小的盾牌,藏身於盾牌后方,向城墙上的守军射击。 事情確如朱里奥所料,民兵们士气旺盛,用弓弩与僱佣兵对射。还有人抄起一桿火门枪,左手抓住火门枪尾端的木桿,右手提著一根火绳,小心翼翼用火绳点燃火药。 砰! 隨著一声巨响,枪口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声势很大,然而民兵没有击中敌人,反而遭到队长的呵斥。 “白痴,除非敌人衝到十步以內,否则別用火门枪!” 现阶段,火门枪没有枪托、扳机等部件,射击者无法做到抵肩瞄准,命中率极低,只適合在近距离射击身披重甲的骑士。 维图斯脑海中闪过有关火绳枪的回忆,他没有多嘴,继续躲在城垛后方,观察这场中等规模的围城战。 战斗持续半小时,攻城方大概明白了守军的人数和装备,相继脱离战斗。接下来的一整天,绞索佣兵团没有进攻,忙於砍伐树木,用木材搭建攻城器械。 傍晚,朱里奥邀请维图斯共进晚餐。 维图斯推测,最近的几天,进攻方的主要精力用於製作云梯、攻城锤,然后发起一轮试探性进攻。如果还攻不下,工兵开始挖掘坑道,木匠会製作耗时更长的攻城塔楼、配重式拋石机。 “挖掘坑道?”朱里奥好奇地放下餐叉,“奥斯曼人用过这种战术?” 维图斯:“当然,为了攻破君士坦丁堡,奥斯曼动用各种方法。守城期间,我们在城墙內侧的关键区域埋设陶缸,耳朵贴在上面,可以清晰听到远处地下挖掘的镐头撞击声,以此判断敌方坑道的位置。 然后,我们派遣工兵挖掘反向坑道,用肉搏战杀死敌人的工兵,或者灌水、焚烧硫磺......” 听闻这场规模宏大的战斗,朱里奥心神俱震,假如佛罗伦斯面临这种程度的围攻,估计早就沦陷了。 ...... 次日。 城外嘈杂喧闹,大多数佣兵在工匠的指挥下砍伐木材,少数人获得外出机会,他们分成十多个小队,前往附近的村落寻找粮食、牲畜和布匹。 这一时期的欧洲军队缺乏后勤体系,劫掠是很常见的行为,远处天空陆续燃起一道道黑色烟柱,维图斯面色平静,耳畔迴荡著朱里奥的怒吼。 “我刚收购的葡萄园!一千弗罗林就这么没了,该死的僱佣兵。” 不止是朱里奥,部分民兵也在破口大骂,维图斯只能听懂少数的几个义大利语单词,例如“橄欖树”、“无花果树”、“牧场”。 伴隨著守军的咒骂,他们在呼啸的寒风中熬过了第二天。 夜晚,远处的天空依稀亮起红光,绞索佣兵团的劫掠狂欢还在持续,作为僱佣兵,这是他们最期待的活动。 维图斯返回住处,暗自嘆息,“战爭就是这样,短短片刻,就能毁掉长年累月的经营。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绞索佣兵团似兵似匪,这片地区恐怕十年之內也恢復不了元气。” ...... 第三天清晨,维图斯踩著台阶走上城墙,看到北方地平线再度出现一支队伍,这支队伍拥有上千僱佣兵,后方跟隨著三门体型巨大的射石炮,每门射石炮由八匹重挽马拖拽,沿著道路缓慢蠕动。 不好! 火炮的出现,帮助僱佣兵节省了修建拋石机的时间。皮斯托亚的城墙规格一般,禁不起攻城重炮的轮番轰击,恐怕撑不了多久。 很快,朱里奥找到维图斯,“先生,奥斯曼人攻城时,有没有动用火炮,你们如何应对?” “君士坦丁堡拥有两道城墙,內墙高大坚固,敌人的火炮、拋石机无法攻破防御。但是,皮斯托亚的石墙不一样。” 维图斯神色凝重,君士坦丁堡的內墙厚约五米,城墙上有足够的空间放置蛇炮。而这里的石墙厚度只有两米,顶端不適合架设火炮,只能被动挨打。 就在两人谈话的间隙,城外僱佣兵拿著铁镐,在指挥官的吩咐下修筑炮位,朱里奥心急如焚,不自觉地用“殿下”称呼维图斯。 “殿下,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维图斯哈出一口寒气,抚著下巴纠结片刻,“你的那批蛇炮和威尼斯人卖给我们的蛇炮规格一致,我熟悉它们的弹道特性,也许可以用『跨射』摧毁敌人的攻城炮。” “好,我让商队伙计听从你的指挥,只要这个方法有效,事后必有重谢。” 维图斯没有拒绝这个提议,而是压低嗓音,“我的身份特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请叫我安东尼·杜卡斯。” 接下来,他朝著城外竖起大拇指,测量炮位与自己的距离。 “二百米,位於射程范围內。” 隨后,维图斯登上塔楼顶端,居高临下俯瞰城內地形,一边拿出笔记本,用自製的炭笔快速涂改,终於发现一块合適的空地。 他合拢笔记本,一路小跑找到找到朱里奥的货栈。 这里放置著八门蛇炮,炮身由铜锭熔铸而成,尾端留著铸炮工匠的烙印。他让女佣临时赶製几面小旗,带领伙计们把火炮转移到空地。 藉助附近的参照物,维图斯把炮口指向特定的方位,並在炮尾垫起五个木楔块。 隨后,他看向一个会说拉丁语的神职人员,让后者逐字逐句翻译, “我会在城墙塔楼指引你们射击,听仔细了,一旦我挥舞黑色小旗......” 维图斯重复解释各种旗语的含义,直至他说得口乾舌燥。確认诸事妥当,他扛著一身沉重的板甲,喘著粗气走回城墙塔楼。 城外,三门攻城炮到达指定位置,一大群炮手正在搬运石弹、火药桶,进行各项准备工作。 第7章 火炮 维图斯不再犹豫,拿起一面黑色小旗,向城內的空地用力挥舞。 伴隨巨响,一枚石弹衝出炮口,裹挟著巨大的动能腾空而起,掠过城墙上空,在守军惊恐的眼神中飞向城外的敌人。 然而,石弹没有命中攻城炮,砸毁了右侧一百多米的輜重车。 这偏的也太远了。 “马拉卡!”维图斯暗骂一声,拿起一面红色小旗,对准城內挥动两下。 城內再度开炮,仍然没有命中目標,幸好误差小了些。维图斯犹豫著拿起一面蓝色小旗,再次微调位置...... 进行到第五次调整,终於有一枚炮弹落在五十米范围內,受限於火炮本身的精度,维图斯没再调整位置。 “就这样吧,开火次数足够,总能击中目標。” 他发布旗语,让商队伙计按照最后一次开火的方位,操纵火炮射击城外敌人。 霎时,城內空地依次传来七道巨响,炙热的石弹飞向城外,一匹挽马被炮弹擦过后腿,躺在血泊中不断嘶鸣,剩余挽马害怕受到同样的对待,它们挣脱韁绳的束缚,四散跑远了。 僱佣炮手们也在害怕,但他们没得选择,佣兵团的任务是半个月內攻破皮斯托亚,唯一的希望就是三门攻城重炮。 假设任务失败,公爵不会支付后续的报酬,佣兵团的声誉也將大打折扣。 “开火,摧毁他们的城墙!”旗队长催促手下装填火药和石弹,隨即点燃引线。 嗞嗞~,一道巨响过后,这门外形粗壮、带有环形铁箍的火炮射出一枚二十公斤的沉重石弹,砸中了远处城墙的底部。 剩余的两门射石炮也在开火,周边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白色烟雾,旗队长踮起脚尖,试图观察这次的射击成果。下一刻,城內再度飞来八枚石弹,七枚射偏,还有一枚削掉了一个炮手的头颅,嚇得眾人方寸大乱。 “继续射击!” 旗队长催促手下装填,轰击皮斯托亚的北墙。城內的蛇炮也在持续开火,大多数炮弹落空,但总有极少数石弹砸中某个倒霉炮手,摧残眾人的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喋喋不休的旗队长被炮弹击杀,炮手们再也无法忍受內心的恐惧,试图逃离这片危险地带。 不幸的是,绞索佣兵团组织了督战队,用长矛逼迫炮手返回阵地。 炮击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大约上午九点,三门射石炮的炮身过热,短暂停火。佣兵团长决定调整位置,转移到二百步外的空地。 然而,没等僱佣兵高兴太久,城內火炮又开始反击。经过最初的几轮试射,守城方再次確定大致方位,继续炮击敌人。 ...... 上午十点,僱佣炮手所剩无几,一门射石炮遭到命中,炮身出现蛛网似的裂纹,显然是报废了。 见状,佣兵团长骂骂咧咧,他放弃了用重炮摧毁城墙,开始督促佣兵们挖掘坑道、修建拋石机和攻城塔楼。 往后几天,皮斯托亚再度迎来平静,维图斯待在塔楼顶端,用笔记本记录观察到的情况: 义大利是典型的地中海气候,冬季降雨较多,守军可以待在屋內躲避湿冷的雨水,进攻方却没有这种待遇。 城外的营地布局杂乱无章,帐篷之间悬掛麻绳,晾晒眾多湿漉漉的衣物,雨水沿著地势流淌,匯聚在部分低洼地带,形成脏臭鬆软的泥沼。 远远望去,维图斯能够想像到那种散发著腐烂稻草、湿羊毛、马粪以及人体排泄物的混合臭气。 “古罗马时期,军营的选址和布局都有严格要求,士兵被禁止隨意排泄,雨水沿著排水渠流出围墙,从而保证营地的乾净整洁。进入中世纪,这方面反而越来越差了。” 君士坦丁堡藏书丰富,在过往的岁月中,维图斯阅读过弗拉维乌斯、利奥六世等人的军事著作,里面或多或少提到过布置营地的內容。 “营地分为两种,野外行军搭建的临时营地,以及规格更高的长期营地。《纪效新书》也有这方面的內容,具体是什么来著?” 维图斯抓著纸笔,回忆当初在网上看到的只言片语,旁边偶尔有巡逻的民兵经过,他们早已习惯这个举止奇怪的希腊人,没有过多干涉。 一星期后,他看腻了城外的僱佣兵营地,於是画出一幅草图,让木匠和铁匠合作,製作更適合野外行动的炮架,提高那批蛇炮的机动性。经过验证,效果確实不错。 ...... 日復一日,连绵的阴雨让围城进度大打折扣,雨水渗进僱佣兵挖掘的地下坑道,他们把大多数精力用於排水。 这个时代不存在蒸汽机,僱佣兵採取原始低效的方式,眾人用木桶舀取积水排出坑道,聚集的人群暴露了坑道位置。当晚,维图斯找到朱里奥,让守军做好相应准备。 “没这个必要,” 朱里奥给青年斟了一杯葡萄酒,“我刚接到消息,佛罗伦斯僱佣了两个佣兵团,还紧急徵召了一批民兵,我的长子保利也在军中,用不了几天就到了。” 是吗? 围城解除在即,维图斯的心情略微好转。在他看来,佛罗伦斯毕竟是本土作战,不至於输给长途跋涉的米兰僱佣兵。 ...... 十二月五日,城外僱佣兵出现异动,他们放弃尚未完工的坑道和攻城器械,各自整理装备,打磨盔甲和兵器的锈跡,迎接即將到来的战斗。 城墙上,守军指挥官长嘆口气,“我们的援军到了,要出城接应吗?” 皮斯托亚的民兵缺乏作战经验,只適合依託城墙进行防御,朱里奥担心他们不適合野战,这几天一直在纠结。 “当然要出城作战!”维图斯的想法很明確,等到两军廝杀、战斗焦灼的时刻,即便是战力低下的民兵,也可以成为扭转胜负的关键。 “先生,对於守城方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城墙本身,而是守军內心的希望。假设援军被击败,市民获救的信念崩塌,这座城市照样守不住。” 第8章 使团的下落 经过维图斯的劝说,守军指挥官同意外出作战。朱里奥担心长子的安危,要求一同出城。 “迪马乔老爷,別著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维图斯离开城墙,匆忙前往储存火炮的货栈,召集那些兼职炮手的商队伙计。在他看来,民兵只能起到充场面的作用,唯一的依靠是六门蛇炮。 “可惜,另外两门因为炮管过热报废了。” 维图斯单膝跪在地上,观察炮管的外表面和內壁。挨个检查一遍,他在翻译的转述下,讲解后续的注意事项。 “......总之,这次的援军指挥官是保利·迪马乔,朱里奥的长子,假如此战胜利,他绝不会亏待你们。” 最终,四十二个伙计愿意出战,恰好七人一组,足够伺候一门轻型火炮。维图斯给眾人安排分工,忙碌到中午时分,他被叫到东侧城墙。 天色阴沉,冷风呼啸,城外枯黄的草地已经摆好阵型,南北双方遥相对峙,绞索佣兵团得到多次增援,人数大约六千,拥有八百骑兵。 佛罗伦斯援军位於南方,数量同样是六千人,只有三百多个骑兵,他们的旗帜底色是纯白,上面描绘著一朵红色百合花。 “敌人略微占优,如此看来,此战的关键就在我们这支援军。” 维图斯把视线转移回城內,即將出城的民兵有九百人,朱里奥正在鼓舞他们的士气。不久,富商找到维图斯,“什么时候出发?” “等等,我们的民兵士气低下,禁不起敌人骑兵的衝锋。” 他劝阻富商暂缓出战,顺便让民兵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等待片刻,城外的两支军队开始移动,缓慢靠近彼此。 “现在可以出城了?” “不,再等等!”维图斯语气坚决,目光凝视著南北双方的步兵方阵,以及游离在两翼的少量骑兵。 十多分钟过去,双方的距离从两公里缩减至三百米,然后越来越近,步兵们吶喊著碰撞在一起。维图斯仍然没有出战,而是召集十多个民兵队长,让翻译转达接下来的战术。 终於,富商的忍耐到达极限,维图斯观望战场,米兰、佛罗伦斯的骑兵已然投入战斗,他呼出一团白雾。 “可以出战了。我想再確定一次,您愿意按照我的计划行动?” 维图斯担心富商头脑一热,闹出临阵变卦的蠢事。得到对方的许诺,他当即拔出配剑,亲自带队走向东城门。 吊桥在绞链的呻吟声中缓缓放下,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维图斯率先踏上吊桥,身后是他的义大利语翻译,以及一个面容稚嫩的旗手,举著一面佛罗伦斯的红百合花旗。 再往后,是大群行动迟缓的民兵,主要装备长柄武器:长矛或者长戟,他们握著木桿的手冻得发红,靴子踩在结霜的桥面上略微打滑。没有人说话,只有铁器碰撞的叮噹声,还有某个年轻人抑制不住的咳嗽。 城外是平坦开阔的草地,枯黄的草茎掛著白霜,被脚步碾过时发出脆响。更远处,上万步兵组成大大小小的方阵,相互廝杀、纠缠,声音顺著寒风传来,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五分钟过去,维图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民兵缺乏训练,仅仅走了数百米,队列已经开始变得鬆散。 “变换阵型!” 按照出发前的计划,维图斯把行军纵队换成一个倾向防御的厚重方阵,逐渐靠近米兰军队的右翼(战场西侧)。 见状,米兰指挥官抽调最近的五百僱佣兵,“打垮这群小商贩。如果做不到,那就缠住他们。” “明白。” ...... 眼看一支敌军迎面而来,维图斯让民兵停下,静静待在原地,直到双方距离缩短至百米。 “快,把火炮推出来!” 前进期间,六门火炮一直藏在队列中。炮手们收到命令,立即把火炮推到最前面,对准那些越来越近的僱佣兵,然后点燃引线。 嗞嗞~ 引线燃尽,火炮发出的巨响摧残著维图斯的耳膜,他缓了好几秒钟,透过逐渐散去的硝烟,敌军像是被镰刀扫过的麦田,齐刷刷倒了一大片。 “用形状一致的铅弹代替那些大小不一的石块,威力就是不一样。” 一直以来,炮手习惯把石块、铁钉等乱七八糟的杂物塞进炮口,维图斯摒弃了这种做法。他让工匠铸造铁模,把铅锭熔铸成一颗颗小型圆球,既增强了威力,还方便炮手装填。 发射完毕,炮手往火炮塞进一包黑火药、一包铅弹,而后再次点火。 连续挨了两轮霰弹,僱佣兵被这种卑鄙的战术嚇坏了,他们爭相后撤,唯恐再挨上一轮炮击。 解决掉眼前的敌人,维图斯再度前进,开始炮击米兰的右翼,击垮了最边缘的方阵,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就这样,一个个方阵在皮斯托亚守军和援军的夹击下覆灭,最终导致米兰的整条战线土崩瓦解。 “终於结束了。” 维图斯收剑入鞘,由於民兵的素质太差,他被迫使用最呆板的战术:步兵抱成一团徐徐前进,充当炮兵的掩护。 他揭开面甲透气,眺望这片混乱血腥的战场。“这样也好,毕竟是人生第一次指挥作战,太复杂的战术不適合我。” ...... 战斗结束,援军朝西北方向追击一段距离,得知米兰的后续部队还在北义大利,佛罗伦斯决定暂缓进攻,並解散了徵召的民兵。 维图斯向朱里奥打探消息,得到的结果是:天气严寒,执政官担心外出作战缺乏补给,至少要等到明年开春再考虑进攻。 “好吧,这是你们的內部事务,与我无关。” 作为客人,维图斯没有僭越自己的本分,他在皮斯托亚待了一星期,跟隨朱里奥的车队前往佛罗伦斯。 途中,他打探到外交使团的消息:兄长已经离开罗马,乘船前往法国...... 维图斯大为不解,“啥?法国正面临一堆麻烦,凭什么帮我们?” 朱里奥:“教廷的朋友告诉我,约翰殿下只是路过法国,他真正的求援对象是西吉斯蒙德。西吉斯蒙德作为神圣罗马帝国(包括德意志地区和周边领地)的统治者,持有匈牙利国王、克罗埃西亚国王、波西米亚国王的头衔,是欧洲最富权势的君主。” 维图斯嘆息:“胡斯战爭结束之前,我不认为这人会帮助君士坦丁堡,兄长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第9章 佛罗伦斯 维图斯骑著白马,打量道路两侧的麦田,现在是小麦的越冬期,这些低矮的麦苗要挨过整个寒冬,才能在来年春天挺直茎叶。狭窄的田垄沿著缓坡向远处延伸,教堂钟声从远处村庄传来,惊走了田野中的飞鸟。 维图斯观望片刻,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兄长带领使团去了法国,我该干什么?” 返回君士坦丁堡? 纵观曼努埃尔皇帝的子嗣,皇长子约翰是公认的继承人,被册封为共治皇帝,逐步接管政务。 老二狄奥多尔是摩里亚地区的专制公,娶了教宗马丁五世的外甥女。 老三安德洛尼卡是塞萨诺尼基的专制公。 老五君士坦丁虽然没有实权,却受到皇后的宠爱,以及皇储和群臣的信任。 再往后,是德米特里、托马斯两个未成年子嗣。维图斯觉得,自己的受重视程度和这两人差不多,即使返回君士坦丁堡,也发挥不了多少作用。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扶住胸口,衣服內侧藏著上次作战的报酬——朱里奥赠送的银行匯票(lettera di cambio,兑换证书)。 这一时期,义大利的金融体系已经相当发达。匯票的材质是羊皮纸,开票方是迪马乔银行,价值一千弗罗林(杜卡特),收款人可以在佛罗伦斯、罗马、热那亚、马赛、威尼斯、那不勒斯等地兑现。 毫无疑问,这是一笔巨款,相当於普通义大利市民一百年的劳务收入,可以购买一座乡下庄园。另外,皇储临行前还给了维图斯二百杜卡特的路费。这些钱可以满足日常开销,做生意却远远不够。 维图斯的笔记本记载了两样跨时代的发明,珍妮纺纱机,骨瓷。 珍妮纺纱机能够大幅提升纺纱速度。骨瓷的原料是骨粉、高岭土和石英,可以充当东方瓷器的替代品。 麻烦的是,这个时代没有专利法,义大利商人可以仿製,然后利用雄厚的资金和销售网络挤垮维图斯的產业。 “唉,做生意真不容易。” 这时,朱里奥凑巧来到维图斯身侧,“殿下,您打算返回君士坦丁堡,还是乘船前往法国,追赶东罗马使团?” “我不知道。” 察觉青年的鬱闷,朱里奥顺势提议,“米兰和佛罗伦斯的矛盾不可调和,未来必有一场决战。我想请您再帮一次忙,担任炮兵指挥官,辅佐我的长子保利。” 我,东罗马的皇室成员,竟然给一个商人当僱佣兵? 维图斯正打算说些什么,耳畔传来朱里奥的开价:每年一千弗罗林,另外还有战利品分红。 这么多? 东罗马帝国高等文官的年薪大约三百杜卡特,而且拖欠严重,皇帝经常用粮食和丝绸填补空缺。 威尼斯、佛罗伦斯的財政状况良好,然而一千杜卡特的年薪也很罕见,维图斯难以置信,“好吧,我答应了,今后继续用『安东尼·杜卡斯』这个假名。不过,您为啥要开这么高的工资?” 朱里奥收敛笑容,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丘陵,寒风从阿尔卑斯山方向刮来,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 “以炮兵指挥官的標准,这份工资確实太高了,但您的价值不止这些。作为一个从业数十年的银行家,我的足跡遍布欧洲,帮助多位国王筹措战爭经费,见识过形形色色的指挥官,包括亨利五世、扬·杰士卡...... 我感觉您和他们一样,存在一种特殊的能力——对於战场局势的掌控。这种天赋极为珍贵,可以说,您生来就是为了战爭。” 对於富商的评价,维图斯猜不准这人是在吹捧,还是真心实意的夸讚。他不再言语,默默跟隨队伍前进,直到前方出现一道宏伟的城市,城墙高大,拥有眾多方形塔楼和宏伟的城门。 “佛罗伦斯,文艺復兴的发源地,总算到了。” ...... 根据朱里奥的介绍,14世纪鼎盛时期,佛罗伦斯拥有十二万居民,直到公元1348年黑死病爆发,城市人口锐减。数十年来,佛罗伦斯的人口增长缓慢,如今的市民数量仅有六万,城內拥有大量的空地。 维图斯暗自感嘆,“君士坦丁堡、佛罗伦斯,两座城市的人口数量相似。君士坦丁堡的城区面积约等於佛罗伦斯的2.5倍,荒废程度更严重。” 穿过圣加洛门,喧闹声骤然加剧,临街的房屋一楼作为店铺,二、三楼用於居住,楼上的百叶窗敞开著,几乎所有窗台都摆放著陶土花盆,正值寒冬,花盆只剩下些许枯枝败叶。 转过街角,一股刺鼻的明矾味扑面而来,维图斯不禁捂住口鼻。 两侧遍布羊毛行会的工坊,他们正在漂洗染色的布料,几个学徒在门口抖开猩红色的呢绒,那顏色鲜艷得仿佛能融化积雪。 “这座城市的核心產业是金融业和纺织业,属於最赚钱的產业,所以有足够的钱財资助文学和艺术,最终诞生了文艺復兴思潮。嘖嘖,有钱真好。” 想到这里,维图斯向朱里奥打探两个名字,李奥纳多·达·文西、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引得富商接连摇头。 “没听说过,您確定他们是佛罗伦斯人?如果您对艺术有兴趣,可以找法布里康纳、多纳泰罗,他们才是值得关注的大艺术家。” 伴隨两人的閒聊,队伍穿过狭窄而喧囂的街道,到达地势较高的富人区。 下一刻,大门敞开,维图斯迈步踏入中庭,外界的喧囂声被瞬间隔绝。 和煦的冬日倾泻光芒,將整个庭院照得透亮,庭院中央砌著一口水池,四周是优雅的连拱廊,由纤细的石柱支撑著半圆形的拱券。 在主人的指引下,维图斯前往二楼客房,推开窗户,佛罗伦斯的標誌性风景映入眼帘,大部分建筑的屋顶覆盖著橙红色的瓦片,犹如一片色彩斑驳而温暖的橙红色海洋。 远处,宏伟的圣母百花大教堂正在施工,巨大的穹顶还未合拢,悠扬的钟声由远及近,维图斯依稀能够看见上面劳作的细小人影。 第10章 剑术 朱里奥让僕役奉上茶水,介绍另外几栋重要的建筑: 维奇奥宫,目前作为市政厅,屋顶呈深灰色。 乔托钟楼,哥德式风格,外表是华丽的大理石雕塑。 ...... 富商离去后,维图斯坐在桌前,手持纸笔向君士坦丁堡写信,声称自己一切安好,未来计划在佛罗伦斯停留,观察这座城市的商业运转,最后,他郑重地对父皇承诺,绝不用巴列奥略家族的名义胡作非为。 书写完毕,维图斯从头至尾检查一遍,掰下一小块火漆蜡放入铜勺,在烛火上炙烤,渐渐地,火漆蜡受热熔化,散发出松香特有的气味。 维图斯倾斜铜勺,熔化的蜡液滴在信封的折合处,形成一个硬幣大小的红色圆形。趁著没有完全凝固,他摘下左手的印章戒指,用戒面稳稳按压在软化的火漆上,確保纹路清晰地印刻上去。 確认无误,维图斯摇了下铃鐺,把信封递给走进屋內的僕役,托他寄送给君士坦丁堡。 “呼,应该差不多了,反正我不受关注,在不在君士坦丁堡都一样。” 连日在外奔波,维图斯打了个哈欠,趴著桌面小憩片刻,直到傍晚时分,朱里奥邀请他共进晚餐。 餐桌旁边有四个座位,维图斯、朱里奥,以及后者的两个儿子,保利和菲尔。 父子三人的样貌差不多,朱里奥略显富態,儿子们的体型適中,鹅蛋形脸廓,鼻樑高挺,拥有一头深栗色短髮,发梢末尾带著一丝天然卷。 朱里奥坐在主座,向两位儿子介绍客人的身份,“这位是维图斯·巴列奥略,约翰殿下的四弟,他愿意担任炮兵指挥官,条件是用假名『安东尼·杜卡斯』称呼他。” 保利参加过皮斯托亚城外的战斗,与维图斯见过面,友好地向他点头,“向您致意,殿下。” 菲尔反覆端详客人的样貌,总觉得不对劲,用餐期间,菲尔多次拋出问题,只可惜没能难倒对方。 过去的十多年,维图斯在深宫隱居,有足够的时间接受教育。这一时期,拜占庭上层社会的文化教育分为三个阶段: 初等教育包括阅读、写作、算术。中等教育的重点是“派代亚”(paideia),即古典希腊文化、古代希腊语,各类通识课程(语法、修辞学、逻辑学、算术、几何、天文、音乐)。 高等教育的目標是培养官员、高级教士和学者。课程包括哲学、雄辩术、法学、神学。作为皇室成员,维图斯还掌握了上层社会必备的拉丁语。再加上他从后世带来的知识,学识方面碾压商人家庭出身的菲尔。 许久,菲尔停止发问,维图斯专心对付盘中的洋葱燉牛肉,不知不觉,僕役们撤下主菜,晚餐进行到餐后甜点这一环节。 “殿下。”朱里奥递给客人一柄铜勺,示意他敲碎餐桌中央的糖雕,一座由糖堆砌而成的城堡雕塑。 维图斯照做,用铜勺敲碎“城堡”的主楼,没想到糖雕內部竟然飞出一只活鸟,扑腾著翅膀飞出餐厅,著实让人嚇了一跳。 他拈起一块碎糖放入嘴中,真心实意地感嘆,“好有创意的甜点,就是太奢侈了。” 中世纪,糖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后续欧洲殖民新大陆,在加勒比群岛建设甘蔗种植园,蔗糖才逐渐走进平民的生活。 保利介绍,“这股风气是美第奇家族带起来的,没办法,我们和其他家族只能照做,花点钱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保持体面。” ...... 晚宴结束,维图斯返回客房,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昏昏沉沉入睡,再次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呼,天鹅绒床垫的舒適度就是不一样,” 维图斯迷迷糊糊起床洗漱,突然听见宅邸外面的喧譁声,他询问正在庭院逗弄鸚鵡的菲尔,“发生什么事了?” “执政官阿尔比齐和另一个家族存在矛盾,多方调解无效,於是用『比武审判』作为最终裁决,殿下,您有兴趣?” “请叫我安东尼。”维图斯的確有兴趣,跟隨菲尔前往佛罗伦斯的市中心——领主广场,穿过拥挤的人群,他看见两名剑士在场內单膝下跪,拄著长剑默默祈祷。 菲尔贴心地向客人介绍: “阿尔比齐贏定了,他的决斗代理人是康纳大师——菲奥雷·德·里贝利的正式弟子,而且在德意志地区生活多年,把德意志学派、义大利学派两者的优点融合在一起,几乎找不到对手。” 维图斯听说过菲奥雷的名字,好奇心愈发旺盛,紧紧注视著场內的动向。 祈祷结束,决斗正式开始,另一名决斗者摆好架势,隨即一声大喝,从右上侧迅速挥剑斩击。霎时,康纳同样从自己的右侧挥剑,用剑身磕了下对方的剑刃。 鏘! 在观眾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康纳的剑刃顺著对方的剑身下滑,犹如毒蛇吐信,奇蹟般地击中对方的脸颊。对方的身体晃动一下,无力地躺倒在地,捂著受伤的脸颊沉默不语。 菲尔:“幸好是比武专用的钝剑,否则这一下就出人命了。” 结束了? 维图斯尚未反应过来,旁边的人群亦是如此。伴隨著一片惊嘆声,康纳收起长剑,向四周的看客们躬身行礼。 公证人咳嗽两声,扯著嗓门宣布,“在神明的见证下,本场比武审判的胜利者是来自土伦的康纳大师,以及他的僱主,阿尔比齐执政官!” 目睹这场比武,菲尔心血来潮,沉寂多年的剑术兴趣再度燃烧,开始介绍康纳的剑术特点, “康纳大师推崇后发先至,使用反击克制对手的攻击。就比如刚才的那招『滑击』(glutzhauw),属於大师之击的一种招式,动作简洁美观......你有兴趣学吗?” 维图斯没有受过骑士训练,对於这类讲解听得云里雾里,呆滯片刻,菲尔拽著他的手腕,前往附近的一处铁匠铺。 店铺门口掛著一副招牌,上面勾勒出铁锤与火焰的图案,表明店主是铁匠行会的成员。 第11章 行会 进入店铺,一个年轻学徒正在柜檯后方算帐,左侧墙壁悬掛著板甲的各类部件,包括头盔、胸甲、臂甲、脛甲,右侧墙壁用於悬掛武器,例如:双手长剑、单手剑、长戟、匕首。 菲尔和伙计很熟,简单打了声招呼,带著维图斯来到后院,铁匠正在锻造一柄骑士长剑。 鐺!鐺! 铁锤下落,通红的铁料在火花中变形、延展,铁匠悠然地吹著口哨,神情泰然自若。旁边的学徒正在拉动风箱,火光在他专注的脸上明灭不定。 菲尔:“瓦萨里大师,我想借两套盔甲和钝剑,和朋友练习剑术。” 铁匠把成型的长剑放入木桶淬火,白雾嘶鸣著升腾,他端详许久,懒得关注这两个无聊青年,“没问题,仓库的那批货就是你家的,弄坏了不关我事。” 学徒从仓库翻出两套板甲和比武钝剑,菲尔穿戴整齐,然后向维图斯演示滑击、怒击、罗森式...... 时间流逝,维图斯看懂了大致思路,却仍然停在原地,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剑术奇才,看一眼就能学会这些成名招式。 菲尔疑惑:“拜占庭皇室成员没有习武的传统?” 维图斯:“我长期隱居,精力放在文化课程,另外几位兄弟练过武,君士坦丁的剑术最好,守城期间至少砍倒了五个敌人。” 听到对方的推脱,菲尔满脑子仍然是练习剑术,他举起钝剑摆好架势,让维图斯主动进攻。 “呃,您確定?”无奈,维图斯放下头盔的面甲,隨即踏前一步,藉助全身的力量挥剑斩击。 空地右侧,菲尔模仿康纳大师的动作,用剑身去磕碰维图斯的剑尖,可惜后续的速度慢了些,菲尔的剑尖还未击中目標,维图斯的长剑已经重重击打在菲尔的头盔。 菲尔的身形踉蹌一下,揭开面甲,“不对啊,怎么接不上?再来一次。” 连续试了好几次,他始终没能用出合適的大师之击。 菲尔决定换个套路,暗自思索,“等到维图斯再次下劈,我仍然用剑身接触维图斯的剑尖,然后绞开剑尖,我再侧向迈出一步,同时把长剑刺向他的胸膛,嗯,就用这招罗森式。” 然而,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菲尔確实用长剑挡住了对手的下劈,但是维图斯下劈的力度过大,致使菲尔身形不稳,错过了“绞剑”的最佳时刻。罗森式失败了,菲尔的后续反击被维图斯挡住。 这时,维图斯一时兴起,尝试方才的剑招,同样没用出来。 就这样,两人展开一场毫无技术性的剑斗,彼此抡著钝剑互砍,仿佛两个手持木棍打斗的乡下牧羊人。铁匠顾不上干活,被这对活宝逗得哈哈大笑。 “二位少爷,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这种舞刀弄剑的活还是交给底下人去做吧。” 菲尔的体力所剩无几,他顺势举手叫停,揭开面甲,弯著腰身大口喘息。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剑术大师轻易用出来的招式,自己怎么也学不会。 另一侧,维图斯摘下头盔,抓著湿漉漉的头髮,仔细回忆之前的画面。 快,太快了! 站在亲身经歷者的视角,对手出招的瞬间,剑尖仿佛一道黑影迅速袭来,根本抓不住合適的时机,维图斯只能遵从本能格挡,或者矮身闪避。 不对,大师之击没这么简单,肯定有特殊的步法和发力技巧,还要经过长年累月的练习,可惜,没时间了。 人的精力有限,维图斯近期的计划是推算欧拉弹道方程,阅读军事著作,整理后世的科学知识。 在他看来,奥斯曼可以在关键战役拿出五万甚至十万大军,个人武艺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即使自己耗费大量精力,在义大利搏出剑术大师的名號,这又能改变什么? 维图斯解下盔甲,顺便与学徒閒聊,得知学徒的期限竟然有七年,学艺期间没有工资,而且学成之后不能立即开业,而是在师傅或者其它店铺打工,按件计酬。 “既然如此,独立开业的资格是什么?” 学徒把维图斯的盔甲堆回仓库,“精心製作一件『杰作』,证明自己的技艺已臻成熟,得到行会多数成员的认可后,才有机会晋升为正式成员。 最近的数十年,铁匠行会倾向於减小竞爭,严格限制新成员的加入,晋升变得困难。许多学徒只能一辈子打工,或者离开佛罗伦斯,在某个偏僻地区担任乡村铁匠,估计这就是我的归宿......” 离开铁匠铺,维图斯跟隨菲尔在城內閒逛,佛罗伦斯教堂眾多,除了正在施工的圣母百花大教堂,每个行会也出资修建独属的教堂,供奉这个行业的主保圣人。 经过一路的游览,维图斯得出结论: 在佛罗伦斯,行会的权力和范围远超其他城市。 城市共有二十一个行会,分为七个主要行会和十四个次要行会。 七大主要行会的成员属於精英阶层,被称为“肥人”,例如银行家行会、羊毛商行会、丝绸行会...... 相对应的,十四个次要行会的成员被称为“瘦人”,包括各类手工业者和小商贩,属於城市的中间阶层。 “从政治层面来看,佛罗伦斯的执政团来自七个主要行会,议会的多数席位也被行会占据。二十一个行会的成员累计起来,大约三千人,整个佛罗伦斯共和国的命运就掌握在他们手中。” 隨著了解逐步加深,维图斯彻底放弃在佛罗伦斯经营產业的想法。 加入行会费时费力,尤其是自己这类外地人。如果不加入行会,將面临行会成员的集体打压。 “算了,还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多攒点钱。” 维图斯停下脚步,要求参观迪马乔家族的火炮工坊,菲尔面露疑惑,“那地方嘈杂酷热,没什么好玩的。” “作为炮兵指挥官,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菲尔嘆了口气,“好吧,你的年纪和我差不多,性格却和我的哥哥一样无趣。年轻的时候不好好享受,实在太可惜啦。” 第12章 工坊 铸炮工坊位於阿诺河南岸,维图斯穿过拥挤狭窄的石桥,石桥两侧搭建了许多商铺,严重妨碍路人通行。 “城內有大量閒置空地,为什么屠户、制皮匠要拥挤在桥面上做生意?” 五分钟后,维图斯进入工坊內部,庭院中央有一座用黏土砖垒砌的熔炉,工人向內部投入铜锭和少量的锡块,附近的两个工人奋力踩著踏板,驱动风箱持续鼓风,源源不断输送空气。 凑巧的是,保利也在工坊,拿著一份图纸和工匠討论细节,看见弟弟和客人的出现,於是走过去询问,“我们在討论铸造口径更大的蛇炮,射程更远,发射的石弹至少飞出四百步(600米),预计下周会有成品。” 维图斯观察图纸,提出另一种想法: 铸造新型火炮,缩小口径,加厚管壁,可以发射三磅铁弹。重量不能超过之前的蛇炮,野外由一匹挽马拖拽,必要时刻,炮手可以推著它前进。 为了说服僱主,他拋出一个问题,“火炮有多项参数,射程、射速、口径、精度,你觉得哪个最重要?” 保利和菲尔的答案都是射程,觉得炮弹飞得越远越好。 维图斯缓慢摇头,“既然是野战炮,最重要的是机动性,及时出现在需要它的地方。假如前线战况激烈,火炮还在后方的泥泞中艰难跋涉,等到战爭结束,它才姍姍来迟,这样的野战炮毫无意义。 另外,选择铁弹而非石弹,是因为铁的密度更大,同等体积具有更大的动能。其次,铁可以熔铸成標准的圆球,飞行弹道更加稳定,提高射击精度。 从成本来看,铸铁炮弹略贵,但是佛罗伦斯不缺钱,这点成本不算什么。” 保利听说过维图斯在皮斯托亚的炮战,觉得他的想法有道理,“不如这样,两种火炮一同铸造,统一採用您设计的新式炮架。” 维图斯点头,“好吧,铸炮成功后记得通知我,我需要多次试射,记录它的各项参数。” ...... 后续的时间,维图斯待在迪马乔宅邸,他採用的是“安东尼”这个假名,没有在各种宴会拋头露面。这样也好,他有足够的閒暇整理笔记,阅读朱里奥的丰富藏书。 偶尔,菲尔邀请他练习剑术,还聘请了一位中年剑士担任教练。 秉持著锻炼身体的想法,维图斯每天都陪这位少爷练剑,两人的剑术水平差不多,经常打得难解难分,菲尔因此大呼过癮。 “哈哈,还是和你练剑有意思,我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似乎找到使用菲奥雷半剑式的诀窍了。” 菲奥雷半剑式的標誌性动作是一只手抓著剑柄,另一只手抓著靠近剑柄的半段剑身(开刃程度较小,戴著铁手套可以安全握持)。 这样做的好处是精准控制剑尖,寻找盔甲的缝隙,然后全力刺入。缠斗期间,还能使用擒拿、关节锁和摔跤技术,或者用剑柄的配重球猛砸对手的头盔,作为钝器。 “先等等!” 剑术教练担心两位少爷闹出事情,不让他们用比武钝剑,换成了威胁度最小的灌铅木剑。 维图斯掂量一下,灌铅木剑的重量和手感还能接受,能较大程度还原真实的长剑。 他看了眼不远处做好准备的菲尔,放下面甲之后思索片刻,摆出了威力最大的起手式——怒击...... 经过最初的几招,两人迅速进入角力阶段,隨即双双绊倒,在枝叶稀疏的花丛中缠斗翻滚。 这一阶段最消耗体力,不出片刻,两个铁罐头丟掉手中的钝剑,维图斯揭开面甲,仰面躺在冰冷的草地,两眼无声地凝视天空。 “我终於体会到法兰西骑士在阿金库尔的感受了。” 菲尔躺在不远处,喘著粗气询问,“我听说,法兰西骑士在衝锋途中被英格兰长弓兵的箭雨射杀,和刚才的斗剑有什么关係?” 维图斯:“远距离拋射的箭矢如何能够射穿板甲?长弓兵射杀了战马,导致法兰西骑士陷在烂泥地,和英格兰的步行骑士在泥泞中缠斗。隨后,装备轻甲的长弓兵衝进烂泥地,多人配合,用匕首捅刺法兰西骑士的盔甲缝隙。” 菲尔忍不住抬槓,“八年前的事情,当时的你只是个待在宫廷的少年王子。听你说得活灵活现,好像就在亨利五世身边,目睹了他指挥战役的全过程。” “算了,隨你怎么想。”维图斯艰难地站起身,卸下整套板甲,返回客房泡了个舒適的热水澡。 许久,门外响起僕役的声音,维图斯分辨出“老爷”、“书房”等义大利语词汇,穿戴整齐后走进书房。 “您找我有事?” 朱里奥坐在橡木书桌后方,右手递过来一张纸条,“殿下,有个坏消息。” 这则消息来自威尼斯:萨塞洛尼基的专制公——安德洛尼卡·巴列奥略无力抵御奥斯曼的围攻,决定把城市託管给威尼斯,避免市民遭到奥斯曼军队的洗劫。 什么情况?三哥究竟在干嘛? 维图斯难以置信地攥著纸条,踉蹌著后退两步,差点跌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近期,东罗马只剩三块领地,君士坦丁堡、萨塞洛尼基,还有摩里亚地区(小半个伯罗奔尼撒半岛)。经过这番折腾,东罗马又少了一块领地,民眾信心大减,爭取外部援助的希望也少了一大截。 “败家玩意,当初父皇也是昏了头,把他册封为专制公,还不如......” 维图斯破口大骂,眼神不经意间瞥到书桌后面的富商,赶紧闭嘴,强忍著收敛情绪,“迪马乔老爷,还有其它事情吗?” “还是威尼斯方面的消息,米兰的扩张引发威尼斯市民的广泛担忧。不出意外,威尼斯即將参与反米兰同盟,待到冰雪消融,会有一场席捲半个义大利地区的战爭。” 维图斯明確表態,“我会遵守承诺,尽到炮兵指挥官的责任。” 谈话到此为止,朱里奥注视青年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似乎在盘算些什么。 第13章 卢卡 公元1423年1月,威尼斯的使者到达佛罗伦斯,双方正式签署协议,约定共同对米兰宣战。 威尼斯的决策坚定了佛罗伦斯的信心,执政官说服议会加征一笔额外的消费税,组建远征军北上参战。 北义大利的富庶程度超过其它欧洲地区,战爭迫在眉睫,各地的僱佣兵闻讯而来,打算趁机狠捞一笔。 维图斯翻看僱佣兵的名册,成员来歷复杂,除了义大利人,还有法国的流浪骑士,德意志地区的破產农民和矿工,匈牙利草原的游牧民(库曼人),还有一些僱佣兵来自波兰、巴尔干和伊比利亚。 他找到正在筹措军需的保利,“出征的军队全是僱佣兵?不打算徵募本国平民?” 后者合拢帐本,耐著性子解释: “去年是米兰主动入侵,面临这类紧急状况,我们有权徵募民兵,民眾也不至於太过反感。这次是主动进攻,作战时间不確定,有可能拖个一两年,平民都有各自的工作和家庭,参战意愿很低,还不如花钱僱佣別人打仗。” ...... 三月初,佛罗伦斯集结出一万规模的军队,保利负责指挥其中的三千人。菲尔也想参战,却遭到严厉禁止,按照朱里奥的说法,兄弟两人总要留一个在家。 出征仪式结束,在城內民眾的夹道欢送下,执政官骑乘一匹雪白神骏的安达卢西亚马,率先走出北门,后面是他的眾多幕僚,以及一百名瑞士卫兵。 再往后,是缓慢行进的四列纵队,维图斯骑马跟在保利身侧,四下观望,军队的披甲率尚可,最寒酸的佣兵也知道戴一顶锅盔,套上一件缝补多次的锁子甲。 武器方面,僱佣兵来自欧洲各地,却不约而同地选择长柄武器:长矛、长戟、长镰刀、草叉,明晃晃一片反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时,维图斯找到那位康纳大师的身影,他装备一套半旧的板甲,骑乘一匹驮马,腰间掛著单手锤、匕首,身后背著箏型盾,旁边的步行侍从还帮忙扛著一柄长戟。 最有意思的是,他的马鞍还插著一桿火门枪。 维图斯彻底无语,“名义上是剑术大师,结果上了战场,却穿最厚的板甲,装备长戟和各类武器,唯独少了他赖以成名的剑。” 离开佛罗伦斯,军队沿著罗马时期的古道向西北前进,抵达位於边境的皮斯托亚。 再往西,是卢卡共和国的边境,这个国家只有卢卡一座城市,是最典型的城邦共和国。本次作战,佛罗伦斯打算顺便吞併这个富庶弱小的邻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月七日,远征军在卢卡东侧十英里的一处村落宿营,维图斯以“安东尼·杜卡斯”的假身份参加宴会,被安排在边缘席位。 他不在意所谓的座次,胡乱吃了点食物,聆听军中高层的吹嘘和谈话。 深夜,宴会结束,维图斯没有立刻休息,举著火把巡视炮兵营地。 归他指挥的火炮有二十五门:八门三磅炮,十二门新式蛇炮,以及五门沉重的攻城炮,所有火炮都罩著一层防水帆布,整齐地排列在空地。 佛罗伦斯还收集到许多管风琴炮,由二十根以上的枪管並列而成,类似於教堂的乐器——管风琴,点火之后,所有枪管一同射击,效果类似於三磅炮的霰弹。 这类武器存在缺陷:杀伤距离只有一百多米,无法破坏房屋和工事。维图斯不认为它们属於火炮,而是一种特殊的火枪,乾脆把它们分发给各步兵团,减轻自己的负担。 “明天攻城,三磅炮派不上用场,蛇炮可以轰击城垛和塔楼,攻城炮適合摧毁墙体,呼,希望一切顺利。” ...... 次日中午,军队终於到达卢卡城郊,维图斯观望四周,策马冲向附近坡地的一处风车磨坊。 “快点走,要打仗了!” 他向被嚇傻的磨坊主家庭扔了一枚弗罗林,顺著梯子爬上磨坊,观察卢卡城的防御状况。 总体来看,卢卡城的形状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城墙高约八米,拥有眾多方形塔楼,属於典型的中世纪城墙。 “中世纪的城墙只注重高度,厚度普遍2~3米。隨著火炮的广泛应用,这类城墙过时了,必须改进设计,加宽厚度......” 短短数分钟,他勾勒出城市的草图,內部標註了主要街道和少量建筑,然后骑马返回队列,“主攻方向定在哪里?” 保利摇头,“別著急,卢卡的使者正在和执政官谈判,有很大概率和平解决。卢卡城仅有两万居民,剩余的四万农民分散居住在乡间,他们同样没有常备军,唯一的生路就是放弃抵抗。” 十多分钟过去,使者返回城內。得知佛罗伦斯决意吞併卢卡,议会成员惊怒交加,他们没想到米兰、威尼斯、佛罗伦斯之间开战,凭什么卢卡成为首个牺牲品? 经过短暂商议,卢卡的市议会决定坚守待援,想尽办法拖延时间,直到米兰公国派兵援助。 ...... “这群丝绸贩子不要命了?”保利震惊於本地人的决心,“殿下,不,安东尼·杜卡斯,现在轮到你出场了。” 谈判破裂,步兵、骑兵开始建设围城营地,他们在距离城墙一公里外的缓坡扎营。成群结队的士兵扛著斧头走进树林,斧刃与树干碰撞的敲击声惊起了大片鸟雀,它们四散逃离,在灰濛濛的天幕上划出凌乱的墨痕。 维图斯的部下共有四百人,包括三百炮手,六十个马夫,十个打磨石弹的石匠,三十个杂役。 他挑选的阵地距离城墙二百米,炮兵的首要工作是平整土地,构筑炮位。士兵们像耕作般挥动锄头,翻开深褐色的土壤。 忙碌一阵,士兵用挽马牵引蛇炮到指定位置,维图斯把首个目標定为距离最近的塔楼。隨著他高举的手臂猛然挥下,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开火!” 引信嘶嘶作响,如毒蛇吐信,隨即化作一声撕裂天地的怒吼。 第14章 丝绸 石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让城墙上的守军不约而同地缩紧了脖颈。下一刻,八枚石弹偏离目標,远远落入城市內部,剩余的四枚石弹砸中塔楼,碎石如雨点般迸溅。 “躲避!”守军队长的喊声淹没在石块落地的轰鸣中。 很快,第二轮石弹接踵而至,塔楼再度受创,附近城墙瀰漫著一团灰白色的尘雾。守军徒劳地向炮兵阵地射箭,箭矢在最大射程处无力地坠落,没起到任何效果。 ...... 连续多轮炮击,塔楼变得面目全非。这时,攻城重炮的炮位构筑完毕,挽马吃力地拖拽它们到指定位置。石弹过於沉重,只能由两个炮手合力抱起,吃力地推入炮膛。 这玩意不会炸膛吧? 维图斯观察五门身管短粗、装药量极大的火炮,內心忐忑,於是跟隨炮手躲在阵地前的壕沟,防止被炸膛波及。 他捂住耳朵,扯著嗓门嘶吼:“开火!” 硕大的石弹衝出炮膛,其中一枚石弹精准命中塔楼中部的箭窗,透过扬起的尘埃,可以看见塔楼內部的结构,断裂的木樑像折断的肋骨般突兀地支棱著。 炮击仍在持续,抵达某个临界点时,塔楼先是轻微地摇晃,然后开始倾斜,如同一个醉汉艰难地维持平衡。 很快,裂缝从底部向上蔓延,这座高约十二米的方形塔楼开始解体。上层的垛口最先崩塌,巨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接著是整个塔楼的主体,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倒下,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埃。连城外的炮兵阵地都能感觉到大地的颤抖。 尘埃渐渐散去,废墟的惨状暴露在夕阳余暉中。炮手们暂停射击,用蘸水的拖把清理炮膛,等待炮管逐渐冷却。 天色已晚,维图斯命令炮手把重炮拖回营地,防止守军出城夜袭,摧毁这些宝贵的攻城器械。 ...... 深夜,执政官阿尔比齐召见维图斯,询问破城的具体时间。 后者掀开帐篷帘布,指向一公里外的城市,“我问过附近居民,卢卡市议会为了节省开支,没有重新建造城墙,而是把古罗马遗留的城墙不断加高,看上去很唬人,其实防御力很差。长则一星期,短则四天,我一定破开这道城墙。” 维图斯猜的没错,时间来到第四天上午,卢卡的一段城墙不堪重负,土石倾斜而下,出现一个宽约二十米的缓坡。 待到尘雾散去,使者举著白旗走向执政官,全盘接受之前的协议,还答应支付十万弗罗林的赔款。 阿尔比齐仍然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俯瞰使者,许久,他伸手缕了下被冷风吹乱的白髮,“每年的赋税增加两成,每个家族派遣一名子嗣在佛罗伦斯接受教育,赔款增加至二十万弗罗林,其余条件不变。” 城破在即,当地人被迫接受这份提议。僱佣兵却开始鼓譟闹事,他们期待著进城赚一笔外快,结果事到临头,僱主反而强行收手,这如何能忍? 不满情绪蔓延到炮兵阵地,维图斯很明智地闭嘴,转身走到草地边缘,拿出炭笔和白纸,给残破的卢卡城墙绘製一幅素描。 素描还未完成三分之一,阿尔比齐紧急发布一道命令,把十万弗罗林作为奖金分发给眾人,化解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譁变。 ...... 之后的几天,联军在卢卡休整。维图斯閒来无事,带著几名手下在城內逛街。 一千年过去,卢卡城的街道规划仍保持著古罗马时期的棋盘格布局。本地的富商家族有建设塔楼的传统,以此彰显家族的財富和地位。最引人注目的是圭尼吉塔,高度超过三十步(45米),塔楼最顶端种植一棵枝叶繁茂的橡树。 市中心矗立著一座古老的圆形竞技场,內部充斥著眾多的商贩摊位,儼然成为一座热闹的公共集市。 “城內到处都是丝织工坊和染坊,阿尔比齐不愿进城巷战,是担心毁掉这个地中海最重要的丝绸產地?” 维图斯从摊位拿起一匹丝绸,摩挲表面的纹路,感觉做工较为粗糙,比东方原產的丝绸质量差了很多。忽然,他的內心闪过一段回忆: 18世纪,炮兵习惯用丝绸作为发射药的药包。相比棉布和亚麻,丝绸燃烧后灰烬很少,几乎完全燃尽,不容易堵塞炮膛。而且丝绸表面光滑,摩擦力极小,这使得装填速度更快、更顺畅。 当晚,维图斯前往帕拉佐宫赴宴。宴会厅灯火通明,穹顶悬掛的玻璃吊灯来自威尼斯,上百支鯨油蜡烛正在安静燃烧,两侧的乐师弹奏舒缓的乐曲,长桌摆放各类丰盛的菜餚。 席间氛围嘈杂,佛罗伦斯的高层与卢卡权贵忙著交换利益,討论合作。维图斯抽空找到阿尔比齐,向他申请一批丝绸製作发射药包。 后者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奇怪的用途,怀疑这人是在贪墨丝绸。幸运的是,执政官阁下心情不错,懒得在意这点小事。 “我答应了。” 打发走维图斯,执政官继续饮酒作乐,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形跡可疑的男人在殿外求见。执政官不耐烦地走到隔壁小房间,询问男人的要求。 “阿尔比齐阁下,我来自热那亚共和国,代表埃拉多雷、斯皮诺拉两大家族,请求您驱逐米兰公国在热那亚的势力。” 热那亚人? 执政官拆开信件,不自觉回忆起热那亚的局势变迁。 四十多年前,热那亚被威尼斯击败,失去爭霸地中海的资格,国內局势动盪。1396年,热那亚的部分贵族邀请法王查理六世担任统治者,十七年后,热那亚厌倦了法国派来的总督,用一场內战驱逐了法国势力。 然而,混乱仍在持续,时间来到1421年,又有一小撮贵族为了寻求稳定,邀请米兰公爵菲利波·玛丽亚·维斯孔蒂统治热那亚。 看完信件,执政官靠著椅背,陷入长久的利益权衡。 攻占卢卡之后,原计划是自南向北跨越亚平寧山脉,在波河平原与威尼斯会师,双方合兵攻入米兰本土。 假如要援助热那亚,远征军需要换一条行军路线:沿著海岸线向西北前进,风险更大,但是收益也更大。 第15章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阿尔比齐收好密信,让侍卫端来一壶葡萄酒、两只蜜渍鵪鶉,招待这位飢肠轆轆的使者。 “援助热那亚,我们能获得什么?” 使者扯下一只鵪鶉翅膀,塞进嘴里咀嚼,含糊不清地回覆:“米兰是佛罗伦斯的宿敌,您解放热那亚,可以严重削弱米兰的实力,另外,我方还能提供如下补偿......” 谈话持续到深夜,阿尔比齐返回宴会厅,大多数宾客早已离场,只剩几个醉醺醺的佣兵队长趴在桌上睡觉。 他独自坐回主座,望著头顶燃烧的鯨油蜡烛,以及覆盖整个穹顶的巨型油画,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三月十三日,远征军离开卢卡,花费一天时间到达义大利的西海岸,这里地势低洼,分布著大片的泥泞沼泽。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作响,几艘废弃的小船漂浮在浑浊的水面,空气瀰漫著某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息。 休整一夜,远征军沿著海岸线朝西北方向前进,右边是地势崎嶇的亚平寧山脉,左侧是蔚蓝的第勒尼安海。 放目远眺,无垠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烁著银光,潮水周而復始地拍打海岸,却在礁石上撞得粉碎,飞溅的水沫隨风飘洒。偶尔,海面上还能看见一艘三桅帆船,悬掛热那亚或阿拉贡的旗帜,影子被拉得细长。 有时,这条罗马古道会钻入茂密的林地,两侧充斥著大片的橡树、月桂树和松树,偶尔还能看见星星点点的水仙和银莲花。 维图斯骑著一匹温顺的牝马,他揭开头盔的面甲,漫不经心观赏沿途的景色,仿佛在郊外春游。下午三点,他的郊游时光戛然而止,前方矗立著一座城堡,执政官让炮兵部队立即攻城。 “知道了。” 中世纪城堡追求高度,墙体越高,进攻方攀爬的难度越大。只可惜时代变了,高大的墙体更容易遭到火炮命中,防御力远不如那些低矮厚实的城墙。 歷时六天的炮击,维图斯轰开了马尔温堡的外墙和內墙,僱佣兵鱼贯而入,杀死了大多数士兵。 残存的数十名守军缩在主楼坚守,维图斯用火药炸开大门,搬来许多柴薪在一楼焚烧,用浓烈的烟雾逼迫守军投降。 然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虽然这块沿海的狭长地带属於热那亚共和国,沿途遇见的城堡却被米兰士兵占据,执政官想不出別的办法,只能让维图斯的炮兵部队硬啃。 ...... 四月初,远征军攻破圣斯泰法诺,把目標放在西方的海港城市——拉斯佩齐亚。 炮击持续半小时,维图斯上报一则坏消息:五门攻城重炮和八门新式蛇炮报废,只能等待后方补充新的火炮。 中军大帐,执政官反应激烈,“攻城炮全报废了?一门都没剩下?” 就在两天前,热那亚催促执政官阿尔比齐加快进度。米兰任命的总督已经有所怀疑,再拖下去,这起密谋迟早泄露。 临时更改路线是阿尔比齐的决定,假如计划失败,没有里应外合拿下热那亚,导致输掉这场战爭,他必定失去执政官的职位,甚至有可能被驱逐出佛罗伦斯。 他站起身,烦躁地来回踱步,然而维图斯还在解释: “炮管內壁出现裂纹,发射次数到达极限,强行使用肯定会炸膛。另外,近期降雨频繁,从佛罗伦斯到圣斯泰法诺,沿途道路充斥著泥泞,重型火炮的移动速度大幅减缓,每天前进速度还不到五英里......” 执政官打断他的解释,“我不想听这些,我只要胜利。半个月之內运来火炮、攻破拉斯佩齐亚,我把城內的一成战利品分给你,假如超过半个月,我可就要换人了!” 半个月? 这老东西是在故意消遣我。 维图斯盘算时间,半个月无论如何完不成,除非...... 此刻,旁边的保利试图帮忙说话,维图斯抢先开口,“七天,假如我在七天之內拿下拉斯佩齐亚,您能给我什么?” 噗!阿尔比齐喷出嘴里的葡萄酒,紧接著哈哈大笑,苍老的面庞挤出大量皱纹,连带著眾人一同鬨笑,大厅充斥著快活的空气。 许久,他敛去笑容,表情变得庄重严肃,“安东尼·杜卡斯,要是你能在一周之內破城,可以获得两成收入。去吧,践行你的承诺,別让你的家族一同蒙羞。” ...... 散会之后,保利找到维图斯,“你疯了?缺乏攻城重炮,你如何在七天之內攻破城墙?” “我有別的办法,但是需要你借给我一千步兵。” 保利看他態度坚决,於是介绍了一个叫做皮耶罗的西西里佣兵队长,麾下恰好一千僱佣兵,擅长山地作战。 之后的一整天,维图斯带著皮耶罗和少数士兵在附近勘探地形,拉斯佩齐亚的东、北、西三面是陆地,只有南方面朝大海。他拄著木棍翻遍周围的制高点,时不时拿出纸笔计算距离和高度差,终於找到一处合適的炮兵阵地。 正值黄昏,维图斯丟掉木棍,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岩石上,注视著茫茫无际的橙红色晚霞,以及闪烁著稀碎金光的海面,山风裹挟著花草的芬芳沁入鼻孔,仿佛洗刷乾净了身上的疲倦。 突然,皮耶罗走到附近,左手撑著树干大口喘息,用生硬的希腊语询问: “大人,如果我没猜错,您想把火炮架设在山上,越过城墙炮击城內建筑?” 维图斯累得不想说话,疲惫地点了点头。 皮耶罗小声抱怨,“砍伐树木、平整土地,再把沉重的火炮运上山顶,这件任务太折磨人了,我担心弟兄们有怨言。” 维图斯听明白对方的真实想法,承诺分出部分奖金,换取“烂鯡鱼”佣兵团的临时指挥权。 终於,夕阳逐渐沉入海平面,晚霞由緋红渐变为暗紫,最终化作漆黑的夜幕,凉意骤然浓重起来,维图斯站起身,拍打沾染的尘土。 “下山,让你的人准备清单上的工具。把会做木匠活的士兵带来我的帐篷,我有事情交代他们。” 第16章 战利品 四月五日清晨,烂鯡鱼佣兵团的成员钻出帐篷,排队领取早餐:半块黑麵包和一碗蔬菜汤。 他们狼吞虎咽吃完,然后在长官的催促下收拾工具,列队前往西北方向的山道。 身强体壮的士兵走在前方,用铁斧劈砍拦路的荆棘和藤蔓,嚇走了灌丛中的野鹿和野猪。 后方是挽马拖拽的三磅炮和旧式蛇炮,这些牲畜鼻息粗重,肌肉在油亮的皮毛下滚动,车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轮偶尔陷入雨水造成的泥泞,需要垫上原木,耗尽数十人的气力才能脱困。 忙碌一个小时,僱佣兵的体力所剩无几,皮耶罗让他们原地歇息,內心思索,“这趟活太累了,早知道我就该多要点钱。” ...... 临近中午,山路愈发陡峭,左侧是湿滑的岩壁,右侧是瀰漫著雾气的山涧。维图斯让眾人原地止步,用特製的工具旋开炮身上的铁栓,把火炮拆解成各种部件。 “你们可以休息了,山顶的士兵还未完工。” 下午三点,山顶的士兵架设好了临时的木质三脚架,两个巨大的复合滑轮组被铁链牢牢固定,麻绳穿过涂著牛油的滑轮,从崖壁边缘缓缓垂落下来。 几个僱佣兵围拢过去,把麻绳的末端小心翼翼地穿过预先铸造在炮身上的吊环,打成复杂而牢固的水手结。 一切准备妥当,维图斯对准山顶挥舞旗帜,伴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绳索绷直,沉重的青铜炮管猛地一颤,晃晃悠悠地离开地面。它悬在半空缓慢上升,像一个不祥的钟摆,在岩壁上投射出缓慢移动的阴影。每次晃动都让下方仰头观看的人心头一紧。 终於,在眾人的凝视下,青铜炮管被牵引至山顶边缘,僱佣兵拽动绳索,將它安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新炮架上。 下午五点,八门三磅炮和四门蛇炮被吊运到山顶,维图斯用生疏的义大利语询问一个当地渔民,“城內有哪些重要建筑?” 意外的是,渔民毫不犹豫地指出守军营房的区域,以及那些富商的宅邸和仓库, “老爷,守军营地在西北城区。贵族和富商的宅邸聚集在城北和市中心,很好辨认,例如那栋有著蓝色屋顶的宅邸,里面找不到一个好人,买东西不给钱,还找藉口打了我一顿……” 渔民念叨了很长时间,最后补充一句,“城南教堂的特蕾莎修女心地善良,附近的居民也是些苦命人,求您避开那片区域。” 维图斯点头,丟过去一小袋弗罗林金幣,“我明白,你可以走了。” 他眯著双眼,居高临下俯瞰,守军的营区像一片摊开的棋盘,灰顶木屋簇拥著石砌的主楼,甚至能够看到许多细小的人影在排队领取食物。 很快,一门蛇炮装填完毕,隨著引线燃尽,五磅重的石弹脱离炮膛,维图斯的视线追隨这个黑点,看著它远远落入营房区域。 下一刻,正在排队领餐的守军惊慌失措,他们解散队列,犹如一群受惊的蚂蚁在空地上乱窜。 “打中了!”炮手齐声欢呼,维图斯让他们试射三磅炮,选定合適的角度后,十二门火炮开始齐射。 隨著夕阳缓慢下沉,拉斯佩齐亚的守军陷入全面恐慌,惨叫声顺著微风传来,维图斯神色冷漠,用炭笔绘製城內的建筑分布图。 许久,他伸了个懒腰,“今天的任务到此为止,你们好好歇息,我下山找执政官开会。” ...... 四月六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海面上,炮兵照例轰击守军营房,等到整个营区的木製房屋损毁大半,目標变更为城北的贵族宅邸。 炙热的炮弹划破天空,一枚炮弹落入庭院中央的喷泉,溅起大片混浊的水花,还有一枚炮弹砸穿了马厩的屋顶,致使惊慌失措的马匹衝出厩舍,嘶叫著在宅邸內部乱窜,撞翻了一个倒霉的年轻女僕。 隨著炮击持续,其余建筑也未能摆脱灾难,装饰奢华的宴会厅被多枚炮弹命中,屋內的桌椅被毁,价值昂贵的金银餐具洒落一地。 这时,穹顶的玻璃吊灯开始小幅度摆动,然后整个砸落在地毯上,化作一堆华丽的无用碎片,隨之破碎的还有宅邸主人的抵抗意志。 ...... 许久,维图斯抬起左手,“停止射击,派人向守军通报。接下来,我会重点关照城內的富人区,除非他们投降,否则炮击不会停止。” 等待期间,维图斯花钱向僱佣兵购买一尾刚刚钓上来的海鱸。他的心情很不错,索性亲自下厨,用匕首剖开鱼腹,小心取出內臟,剥离那层透明的黏膜,再用清水冲洗鱼腹內壁。 下一步,他把处理好的鱼肉切成小块,几瓣大蒜被他用刀侧拍开,一把欧芹切得细碎...... 很快,鱼块被投入微热的橄欖油中,只听“滋啦”一声,香气瞬间被激发。待鱼皮煎至微黄,他倒入清水,陆续加入各类调料。汤汁开始沸腾,鱼块在其中微微翻滚,维图斯无视旁人的目光,怡然自得吹著口哨。 皮耶罗循著鱼汤的香气找过来,“大人,您一点也不担心?” “现在是第二天,我有充足的时间履行刚才的威胁。如果城內贵族死撑著不投降,寧愿为了异国统治者战斗到最后一刻,我也认了。” 他舀了一碗鱼汤给佣兵队长,然后又给自己舀了一碗,用银勺小口喝著,品味鱼汤本身的甘甜与鲜美。没过多久,执政官的卫士跑来报信,拉斯佩齐亚答应投降。 维图斯仿佛听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他接过皮耶罗的空碗,继续为客人舀取鱼汤,“这里面加了胡椒和松露,多喝点。” ...... 拉斯佩齐亚歷史悠久,但受限於地理因素,只是一座近万人口的小城市。阿尔比齐和市议会討价还价,把赎城费约定为八万弗洛林。 按照事先约定,维图斯获得其中的两成:一万六千弗洛林。除去佣兵们的辛苦费,他一次性赚了八千弗洛林,相当於28千克黄金。 皮耶罗拿到自己的那份,心情大为畅快,仅仅付出一天的劳作就获得超过半年的收入,放眼过去二十年的佣兵生涯,还是第一次赚到这种轻鬆钱。 “大人,今后有麻烦记得找我,烂鯡鱼佣兵团绝不退缩!” 第17章 热那亚 四月二十八日,远征军围攻洛拉斯堡。 这座城堡距离热那亚只剩十英里,米兰派往热那亚的总督早有防备,亲自带领三千僱佣兵驻守,还在方形塔楼顶端安放管风琴炮,射击城外的炮兵阵地。 维图斯没有在意这种射程不足的多管火器,他延续之前的节奏,指挥新式蛇炮和攻城炮摧毁一段城墙。僱佣兵顺著缺口涌入內部,却遭到守军的殊死抵抗,连续三次衝锋都被击退。 衝锋结束,浑身鲜血的皮耶罗向维图斯抱怨,“城堡內部有管风琴炮,最先衝锋的弟兄都被射杀了!” 维图斯无可奈何,城墙垮塌之后形成一道五米高的陡坡,守军的管风琴炮布置在陡坡后方,城外的炮兵阵地轰不到他们。 “没办法了,我明天更换地方,儘量多轰开几段缺口,分薄守军的兵力。” 后续的几天时间,维图斯继续轰击城墙,中途还因为雨水耽搁两天,僱佣兵忙著避雨,修补帐篷,无暇顾及洛拉斯堡的驻军。 五月六日清晨,天空澄澈无云,十二个佣兵团在草地整理队形,总攻开始之前,城內忽然举起了白旗,数十个伤员相互搀扶著走出垮塌的城墙,请求执政官饶恕性命。 经过隨军牧师的劝说,阿尔比齐强行压住怒火,“其他人呢?” 伤员:“昨天热那亚爆发大规模叛乱,洛拉斯堡失去防守的价值,总督带著大部分人连夜撤离,把我们丟在城內等死。” 热那亚叛乱? 阿尔比齐的身体僵在马鞍上,任凭微风吹乱他的白髮,犹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老头。 按照原先的计划,他带领数千士兵,以拯救者的姿態到达热那亚,签署各种偏向於佛罗伦斯的合作协议,威望、利益两者兼收,没想到遇上这种变故。 不,不该是这样。 阿尔比齐召集佣兵团长,留下减员严重的两个佣兵团,剩余的七千人展开强行军,必须在局势稳固之前到达热那亚。 ...... 收到命令,维图斯把行动不便的攻城重炮留在洛拉斯堡,跟隨那面红百合花旗帜一路奔波。下午两点,热那亚的轮廓开始映入眼帘。 热那亚以北是崎嶇的亚平寧山脉,南侧是蔚蓝澄澈的利古里亚海,海面上桅杆如林,无数船帆张满,仿佛一片移动的森林。 城区沿著陡峭的山势层层叠起,各类房屋如同密集的蜂巢,簇拥著无数高耸的塔楼,本地贵族也有修建高塔的传统,塔楼越高,对应的地位和权势也越高。 维图斯用水壶的清水打湿脸颊,驱散午后浓烈的睏倦。 “儘管热那亚衰落了,城市规模仍然维持在八万人口,仅次於威尼斯。而且,他们还拥有科西嘉岛等海外殖民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佛罗伦斯的综合实力比不上热那亚,执政官恐怕要失算了。” 隨著距离拉近,脚下的道路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再变成被磨得光滑的古老石板。道路两侧的农舍尽数关门,居民缩在屋內,透过门缝观察这群凶神恶煞的僱佣兵,內心忐忑不安。 终於,维图斯看见了热那亚的东城门:圣安德烈亚门(porta di santandrea),城楼飘扬著圣乔治十字旗帜,维斯孔蒂家族的海蛇噬人旗帜被丟弃在城外空地。 此刻城门紧闭,外面散落著上百具尸体,有身披盔甲的僱佣兵,也有手无寸铁的平民。阿尔比齐派人通报身份,许久,城垛后方出现一个人影...... 维图斯处於队列末尾,听不清阿尔比齐和热那亚人的谈判內容,他翻身下马,找了个阴凉处睡午觉。 ...... 许久,保利把他推醒,“事情谈妥了,卡塞拉·埃雷多拉愿意与佛罗伦斯合作,邀请我们进城赴宴。” 维图斯打著哈欠,“他们只让远征军高层进城,却让普通士兵留在城外?呃,我感觉有点危险。” 保利听明白维图斯的意思,“你认为卡塞拉有意谋害宾客,毁掉家族积累数百年的声誉?现在的热那亚得罪了米兰,我不认为他们会招惹一个新的敌人。 而且,这场宴会意义重大,我必须与本地家族拉拢关係,实现各种商业合作。如果留在城外,等於把机会让给美第奇、奥迪托雷等家族,平白损失一大笔利益。 不论是经商还是打仗,总会蕴含风险,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好事?如果一味地追求稳妥,最终什么事也做不成。” 说完,保利跟隨执政官的卫队进城,维图斯跟在后面,踩上吊桥的瞬间,他莫名地感受到一阵心悸,额头渗出细微的汗珠。 不,不能进城! 关键时刻,他遵从冥冥中的直觉,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神,转身折返回城外空地。 ...... 保利穿过圣安德烈亚门,跟隨队伍拐进一条陡峭而狭窄的街道,路边是高达四五层的石砌房屋,房屋的底层用於商铺和作坊,楼上用於居住。高大的建筑使得小巷终年阴凉,只有一线天光透下。 经歷昨夜的內乱,街道行人稀少,眾人畅通无阻前往城北,地势升高,街道逐渐宽阔。两侧开始出现贵族和富商们新建的府邸。 终於,一行人到达地势最高处。 进门之前,保利最后回望一眼,俯瞰下方层层叠叠的赭石色屋顶,远处如林般密集的桅杆,以及夕阳下波光粼粼的利古里亚海。 这时,圣洛伦佐主教堂的钟楼开始敲钟,钟楼外表是黑白大理石相间的条纹立面,格外引人注目。很快,城內各地的钟楼陆续响起钟声,吸引大片飞鸟在天空来回盘旋,白鸽、海鸥,还有一小群漆黑的渡鸦。 宴会厅的氛围很正常,保利熟练地和眾人打招呼,与他们洽谈商业合作。过去的十多年,迪马乔家族稳居第二,始终无法超越美第奇家族,保利决心扭转这个局面,把各项產业发扬光大。 “估计维图斯正在城外啃著冰冷的咸肉,这人的胆量太小,不適合做生意。” 第18章 夜晚 埃雷多拉是热那亚传承悠久的名门,这场宴会囊括了本地大多数贵族和富商,即便身处这种状况,他们仍然不肯放低姿態,坚持以平等的方式与佛罗伦斯人交流。 自从宴会开始,保利一直忙著揣摩他人的谈话,没心思品尝菜餚,许久,他感觉头脑昏昏沉沉,比年少时期学习拉丁语还累。 “热那亚人太精明了,和他们谈生意,几乎討不到任何便宜。” 一个多小时过去,保利实在待不住了,他用上厕所的藉口离开宴会厅,漫无目的在庭院走动,冷风袭来,逐渐吹走了他体內的睏倦和醉意。 “好冷。” 保利转过一处拐角,看见站岗的卫兵站姿挺拔,右手攥著一柄长戟,目光直视前方,相互之间没有閒聊,也没有调戏路过的端菜侍女。 好严明的纪律。 他观察这些埃雷多拉家族的精锐卫士,对比印象中的米兰宫廷卫队,反而是前者更胜一筹。 下一刻,大厅再度走出一人,踉踉蹌蹌走向厕所,保利本能地躲在一棵月桂树的阴影下,忽然看见这人的衣袖下方闪烁著金属光泽。 锁子甲! 为什么要在宴会上穿锁子甲? 恐惧犹如潮水般袭来,保利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后悔没有重视维图斯的建议。 “完了,没想到我竟然是这种愚蠢的死法。” 他焦急地在庭院走动,许久,可能是命不该绝,保利意外发现某处花丛的后方存在一个墙洞。 顺著墙洞,他爬出埃雷多拉家的宅邸,在空无一人的僻静巷道狂奔,甚至都不敢回头。 与此同时,执政官的卫队被安排在附近的一处废弃宅邸,享受埃雷多拉家族送来的晚餐,虽然比不上宴会的奢华,但是有酒有肉,吃的眾人满嘴流油。 保利躲开僕役的视线,向卫队长官诉说自己的观察,“......如果你不相信,现在派人去宴会厅,就说有紧急情况通知执政官,看他们是否放行。” 卫队长官照做,很快,他的属下被拦在门外,对方给出的理由是执政官陪同一位女士在花园“散步”,不方便打扰。 保利:“我离开的时候,执政官喝得烂醉,这分明是在撒谎,快,让你的弟兄们做好准备!” 话音未落,宅邸隱约传来一声惨叫。形势危急,保利隨便指了几个士兵,让他们分別潜出城外,请求主力部队的增援。 ...... “城內似乎有动静?” 维图斯合拢书卷,掀开帐篷的帘布,城墙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青黑,高耸的塔楼刺向天空,垛口后方偶尔闪过一个手持火把的身影。 他询问正在篝火旁边缝补衣物的翻译,“你有听见喊杀声吗?” “没有,”翻译指著隔壁的库曼人营地,“这群游牧民经常饮酒高歌,您可能听混了。” 维图斯採纳了翻译的说法,返回帐篷继续看书。不知不觉,城內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还夹杂著急促的敲钟声。 不好,肯定出事了! 他带著翻译前往中军营帐,发现八个佣兵团长在帐篷外爭论。 “你们在干嘛?为什么不进帐篷开会?” 维图斯疑惑地揭开帘布,负责留守营地的佛罗伦斯贵族並不在里面。根据侍从的描述,这位叫做乌索亚的青年早已离开营地,前往北郊的庄园私会旧情人。 很快,剩余的两个佣兵团长醉醺醺赶到。冷风呼啸,火光摇曳,眾人的阴影隨之扭曲、晃动,用各自的语言吵作一团。等到场面稍微平息,维图斯高声提议: “我建议立刻集结部队,假如僱主死了,诸位的声誉、佣金就全完了。” “我赞成。”皮耶罗率先开口:“即使僱主死了,我们也要攻破热那亚,向当地人討回我们的损失!” 其余人也答应了,各自召集部队。很快,近七千人举著火把前往圣安德烈亚门,维图斯让士兵过去喊话, “询问守军,城內是什么情况?执政官和各家族成员是否安全?五分钟內没有答覆,我立刻炮击城墙!” 维图斯的计划很简单:主力聚集在东门,吸引敌人的注意。再选出一队最精锐的士兵,前往渔村搜集船只,划船在城南码头登陆。 五分钟过去,城墙仍然没有回覆,他示意炮手准备点火,遭到皮耶罗阻止,“我觉得城墙上太安静了。有没有一种可能,守城的民兵发现城內大乱,急著回家保护財產,所以上面一个人也没有。”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皮耶罗让士兵向城垛拋出抓鉤,拽著绳索攀爬城墙。他猜对了,上面確实看不到任何守军,只剩一些隨意丟弃的兵器。 “这些人跑得真快!” 十个僱佣兵面面相覷,然后前往城门楼,费劲力气转动沉重的绞盘,缓慢放下吊桥,接应整支军队进城。 “先別著急,我感觉整件事有些复杂!” 维图斯踩著台阶来到城楼顶端,放目远眺,城区蔓延的火势映红了半片天空,除了城北的富人区,其余地段也陷入混乱,到处是居民的哭喊与哀嚎。 不对,如果只是单纯的鸿门宴,卡塞拉·埃拉多雷可以轻鬆杀死执政官、保利等宾客,没必要搞出这么大动静。 维图斯反覆深呼吸,平復心情之后再度观察,西北区域的喊杀声格外激烈,似乎存在一支成建制的军队,正在夜袭夺取热那亚的控制权。 “估计是米兰军队,他们没有离开,反而藉助城內某些家族的里应外合,重新杀回热那亚,想办法劫持佛罗伦斯的执政官和一眾高层,胁迫我们退兵。” 维图斯把这个猜想告知佣兵团长们,临时更换作战计划。 热那亚街道复杂,如果把军队投入巷战,许多僱佣兵会擅自脱队劫掠民房,容易造成兵力分散。 他决定换种方式,选派一支精锐前往埃拉多雷的宅邸,营救执政官和一眾高层。剩余主力夺取热那亚城墙的控制权,断绝米兰军队的后路,等到天亮再做下一步打算。 第19章 乱中取胜 皮耶罗揪著下巴的鬍鬚,语气迟疑,“让弟兄们放弃劫掠,这恐怕有点困难。” 维图斯:“现在这种情况能抢到什么?假如做的太过分,容易招致民兵和米兰军队的双重围攻,连命都保不住,要这么多钱有意义吗?......” 討论片刻,佣兵团长们认可了维图斯的作战计划,擅长小规模步兵战的皮耶罗负责救援执政官,主力部队沿著城墙行动,按照逆时针方向夺取东墙、北墙、西墙的控制权。 “知道了,你们等我的好消息。” 皮耶罗的烂鯡鱼佣兵团拥有大量渔民,长期食用鱼肉,夜视能力远好於普通人。他召集下属的三个旗队长和眾多的连长,简略敘述一遍命令,“都明白了?开始行动!” 为了约束队形,皮耶罗刻意把基层军官安置在队列两侧,即便如此,还是有少数士兵脱离队形,趁人不注意溜进路边的小巷。 突然,前方街道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很快,两支军队在狭窄的街角不期而遇。月亮被乌云吞没,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黑暗中摇曳,把晃动的影子投在两侧高耸的石墙上。 “衝过去,我们的人数比他们多!” 听到皮耶罗的命令,烂鯡鱼佣兵团仿佛甦醒的巨兽,在短暂的惊愕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 凭藉两倍的数量优势,皮耶罗击溃了这群敌人。他清点人数,发现烂鯡鱼佣兵团只剩七百人,方才的战斗造成一百多减员,照此推算,还有数十人趁机脱队。 “一群不爭气的东西。” 骂了几句,他沿著主干道向北进军,直到前方又出现一支部队。这些米兰士兵用马车、木板和杂物临时堆砌一道矮墙,两侧的屋顶还有弓弩手,不適合强攻。 皮耶罗下令原地休整,派人找维图斯求援。大约二十分钟后,他等来了心心念念的援军,可惜仅有五十人。 维图斯揭开面甲,“我们在北城墙遇见大量敌军,局势混乱,所有的部队都卷进去了,我只能带著两门火炮来帮你。” 炮手们推著三磅炮来到队列前方,瞄准百米外的街垒,连续发射五轮实心弹,然后又补了一轮霰弹。 见状,皮耶罗的士兵一拥而上,击溃了街垒后方的守军,然后衝进两侧的房屋,沿著楼梯爬到高处,杀死那些恼人的弓弩手。 “別管他们,快把这些碍事的杂物搬开!” 维图斯让士兵清理出一条通道,推著三磅炮继续前进,偶尔有零散的敌人躲在暗处发射箭矢,其中一枚弩矢射向他的肩膀,没有击穿板甲,仅仅留下一道划痕。 隨著地势越来越高,一行人终於抵达埃拉多雷家的宅邸。此刻,庭院的两扇大门敞开著,院內、院外遍布尸体,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味。 维图斯提著佩剑衝进宴会厅,里面仍然看不见一个活人,他让人挨个查看尸体,其中不乏佛罗伦斯的名门子弟。 “美第奇、奥迪托雷......这下麻烦大了,阿尔比齐回国后怎么交待? 等等,这是宅邸主人卡塞拉·埃拉多雷的尸体,他怎么也死了?难道他没有参与这桩阴谋,只是单纯的倒霉?” 士兵们挨个找了一遍,没发现执政官阿尔比齐和保利的尸体,根据廝杀遗留的痕跡,他们的逃跑路线应该是向东。 维图斯让皮耶罗集结部队,只召集了不到六百人,剩余人忙著劫掠附近宅邸,没心思应付自家的佣兵团长。 “算了,先不管他们!” 维图斯循著街道上的尸体一路向东,几分钟后,前方的喊杀声逐渐清晰,大群米兰士兵包围一座高耸的塔楼。他们拆毁民房,把一根上好的房梁作为攻城锤,二十多个人正抬著它疯狂撞门。 “希望没找错地方。” 维图斯用火炮轰散敌人,然后对著塔楼表明自己的身份。很快,高层的窗户探出一个人影,保利激动地叫喊,“你们总算来啦!” 塔楼底部的木门缓慢打开,浑身浴血的康纳大师率先走出来,板甲表面布满了划痕,左手提著一面残破的箏型盾,右手攥著一柄染成暗红色的铁锤,浑身散发著煞气,门外的僱佣兵不自觉让出一条道路。 隨后,十二个相互搀扶的卫队成员走出塔楼,再然后是执政官阿尔比齐、保利,以及四个佛罗伦斯贵族。 “没別人了?” 维图斯內心一沉,护送一行人向东与主力匯合,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塔楼观战。 由於视野昏暗,米兰和佛罗伦斯难以约束己方的僱佣兵,尤其是战场边缘,底层士兵不愿拼命,他们更愿意离开战场,前往富人区捞取外快。 幸好,佛罗伦斯的人数更多,终究击溃了米兰的军队,夺取至关重要的北城门。凌晨四点,他们又攻占了热那亚的西门,至此,大局已定。 ...... 天亮之后,持续整夜的廝杀逐渐平息,阿尔比齐让僱佣兵驻守城墙,通知倖存的本地贵族在圣乔治宫开会,商量如何处置这个烂摊子。 上午八点,维图斯打著哈欠进入城南的圣乔治宫——热那亚实际意义上的“国家银行”。 经歷前天的內战和昨晚的战爭,这栋宏伟的建筑遭到洗劫,桌椅、餐具、地毯、窗帘被人搬空,连窗户玻璃也被撬走了。无奈之下,阿尔比齐让士兵从外面搬来四十多个盛放咸鱼的木桶,眾人坐在木桶上开会。 会议的首要议题是推卸责任。 昨夜,佛罗伦斯的十五名高层参加晚宴,倖存六人,九名死者是各大家族的成员,阿尔比齐必须把责任推出去,否则他的政治生涯就到头了。 热那亚人避开这个话题,转而谈论起昨夜的劫掠,遭到保利·迪马乔的反唇相讥: “城內大乱,除了米兰、佛罗伦斯的僱佣兵,本地民兵也在抢东西,而且熟门熟路,抢劫效率比僱佣兵高多了。听清楚,是热那亚贵族勾结米兰军队,谋杀我们这些进城赴宴的宾客,即便让罗马教廷裁决,也是我们占理......” 第20章 休整 中午,维图斯走出圣乔治宫,坐在门外的石阶上发呆,他只掌握少量的义大利语,听不懂具体的谈话內容,再待下去也没意思。 突然,码头响起大量的求饶声与哀嚎,还吸引了许多渡鸦,维图斯过去一看,是本地居民在处置劫掠的乱兵。 部分士兵被捆在柱子上,接受旁人的鞭笞,几鞭子下去,后背皮开肉绽,鲜血止不住地流淌。 另一边,情节严重者被押上绞刑架,成排的绞死,处刑后的尸体被丟进一艘帆船,装满之后运出海湾,找个僻静的海面丟下去餵鱼。 许久,皮耶罗伸著懒腰走向维图斯,“呼,我的属下处理完了,该轮到別人了。” 察觉到对方的疑惑,这个酷似普通渔民的中年人笑著解释,“僱佣兵也要遵守规矩。他们为了一己贪慾,拋弃了正在战斗的兄弟们,必须接受惩罚,否则佣兵团的纪律就散了。 不论別人怎么想,我的规矩很简单,只要天亮前主动归队,把財物上交佣兵团,挨一顿鞭子就能活命。如果继续躲藏,意味著他们从此脱离烂鯡鱼佣兵团,不再是我的兄弟,就让热那亚人处置他们。” 皮耶罗抱怨这些不爭气的属下,然后称讚执政官的瑞士卫队,“卫队只有一百人,却护送执政官杀出重围。绝大部分同伴阵亡后,剩余的十多人仍在坚持,嘖嘖,他们对得起这份高额薪水。” 见识了瑞士卫队的忠诚,维图斯受到极大震撼,按照皮耶罗的解释,瑞士以山地为主,农业养不活太多人口,年轻人被迫外出谋生,以村落的形式组建佣兵小队。周围数十个村落的佣兵聚集起来,就形成一个佣兵团。瑞士佣兵在各国打仗,赚到的薪水寄回家乡供养妻儿。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等到他们的子孙长大,又会踏上同样的道路。 某种程度上,这是一份家族世袭的职业,因此瑞士僱佣兵最注重口碑。 如果某个佣兵小队背叛或者临阵脱逃,他们的名声就彻底坏了,还会连累后代和附近村落的同乡,即使僱主不追究,乡亲们也不会放过这些人。 维图斯暗自念叨,“忠诚是最宝贵的品质,瑞士僱佣兵恰好具备这点。假如有机会,我也要雇一队瑞士人担任卫队,或者僱佣罗斯人组建瓦兰吉卫队,相比之下,东罗马的禁卫军实在靠不住......” 他思考了很长时间,直到一只海鸥扑腾著翅膀飞来,叼走了不远处的海鱼。维图斯四处张望,身边的皮耶罗已经不知去向。 午后的阳光让人睏倦,他搬来一个空木桶,望著蔚蓝澄澈的海面发呆,也许是閒得无聊,他找厨师要了块白麵包,扯成小片,餵食附近的海鸥和白鸽。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响起铁器摩擦的声音。 维图斯侧过头,看见康纳大师正在打磨一柄缴获的华丽佩剑,许久,后者用抹布擦拭剑身,挽了个剑花之后收剑入鞘。 维图斯:“听说您昨晚率先冲入庭院,护送执政官杀出后门,仅在庭院就击杀十个敌人?” 康纳拔出腰间的单手锤,在阳光下仔细端详,“作为首席剑士,我的责任是保护僱主——阿尔比齐执政官,没时间统计这些无聊的数字。我唯一的愿望是让他满意,支付足够的工资。 做完这单生意,我也不打算干了,找『黑骑士』扎维什进行最后一次比武,然后在乡下买座庄园,从此退休......” 维图斯打算招募一位杰出的剑士担任护卫,向康纳打探相关人选。遗憾的是,这些剑术大师看不上普通僱主,他们更喜欢在宫廷任职,一方面是待遇丰厚,还能结识各国权贵,宣扬名声。 最终,维图斯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 下午三点,维图斯返回圣乔治宫。吵了大半天,会议临近尾声,维图斯凑到记录员身边,观看那张涂改多次的羊皮纸草稿。 他略过了冗长复杂的贸易协定,终於找到和自己有关的內容: “......为了感谢佛罗伦斯的热心帮助,同时补偿宾客的意外身亡,热那亚愿意支付一笔价值三十万弗罗林的款项,约定一个月內偿清。” 半小时过去,双方达成共识,热那亚的代表们脸色阴沉,挨个在末尾签署姓名。 站在热那亚的角度,一开始就不应该胡乱折腾。经过这场劫难,六分之一的城区被毁,还要支付一笔巨款感谢佛罗伦斯的“援助”,忙前忙后,最终什么都没赚到。 签完协议,他们没心情参加晚宴,各自找藉口离开了。屋內只剩下佛罗伦斯高层和一群等著分钱的佣兵团长。 阿尔比齐不愿激怒这些僱佣兵,再加上昨夜的救命之恩,他承诺把大部分钱財作为参战人员的奖金。前提是他们恪守规矩,休整期间不抢掠热那亚的市民,破坏双方的盟约。 作为昨晚的临时指挥官,维图斯获得的份额最多,个人分得了三万弗罗林,可以购买一座城堡,或者6~8艘大型商船。 分完赏钱,十个佣兵团长满意离去,维图斯临行前被阿尔比齐叫住。 “安东尼·杜卡斯,您有时间吗?我想与您一同参观这栋建筑。” 维图斯答应了,跟隨这个老头在空荡荡的圣乔治宫閒逛,忽然,他看见某个偏僻角落有两枚金幣,於是捡起来吹掉表面的灰尘,很自然地塞进口袋。 “殿下,您急著用钱?” “呃,有点。等等,您叫我什么?”维图斯装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阿尔比齐咳嗽两声,直接点明他的身份。 “维图斯·巴列奥略。当初您的兄长约翰·巴列奥略经过佛罗伦斯,我招待过他,听他提到有个娇生惯养的弟弟崴了脚,在北方的某处庄园休养。你们的长相差不多,不止是我,其余人也猜到了。 起初,我的表弟——朱里奥·迪马乔推荐您担任炮兵指挥官,我以为他是在故意奉承您,想留著您当女婿,没想到您做的很出色,比我印象中的任何人都有资格担任这个职位。哈哈,可惜我没有女儿,只能便宜我那位表弟了。” 第21章 矿工 隨著热那亚重获自由,米兰的影响力大幅萎缩,阿尔比齐初步实现作战目標,他放缓推进速度,计划在热那亚待一段时间。 最理想的情况是,威尼斯独自击败米兰的军队,远征军再过去匯合,轻鬆瓜分胜利果实。 五月九日,陆续有民兵向热那亚集结,热那亚议会给出的理由是维持治安,实际上是在防备佛罗伦斯。阿尔比齐担心本地人赖帐,坚决不肯撤出城外,而是把僱佣军驻扎在东侧的圣安德烈亚门。之后的一段时间,双方没有撕破脸,小心翼翼维持著一种脆弱的平衡。 ...... 时间一天天流逝,远征军习惯了热那亚的安逸生活,僱佣兵整日在城內寻欢作乐。热那亚向他们支付感谢费,用不了多久,这些钱又重新回到各家商铺,反而促进了商业的恢復。 “卢卡、拉斯佩齐亚,以及沿途的贵族领地,远征军积攒了不菲的收入,如今全部花在热那亚,对於大部分佣兵来说,这仗算是白打了。” 维图斯延续一贯的节俭风格,没有大肆开销,而是在城內漫无目的閒逛,观察並记录城市的商铺数量、码头吞吐量,以及各种零碎信息。 六月初,维图斯逛遍了整座城市,然而执政官仍然没有出兵,据说还要再待一个月,直到威尼斯与米兰的决战结束。 “这样也好,整天白吃白喝,还有不菲的工资,这种好事可不多见。” 久而久之,维图斯厌倦了城內景色,某天,康纳和皮耶罗奉命前往北郊银矿接收款项,维图斯实在閒得无聊,索性跟过去看热闹。 离开北门,队伍拐入右侧的山道,空气里縈绕著野百里香的温热气息,天空蔚蓝,几缕薄云像被撕碎的羊毛,懒懒地掛在天际。 偶尔,他们能遇见一列骡马商队,或者手持木杖、风尘僕僕的朝圣者。隨著脚步不断向上,两侧的树林愈发稀疏,只剩少量的矮橡树和山毛櫸。 再往上,视野豁然开朗,大片的山坡裸露出来,眾多的石块散乱分布在山坡上。零零散散的羊群在附近漫步,啃食石缝中的青草,颈下的铃鐺“叮噹”作响,铃声不紧不慢,清越而孤独。 山顶坐落著一座废弃的城堡,所属家族在二十年前绝嗣,热那亚议会將其掛牌出售,开价三万弗罗林,一直找不到买家。 皮耶罗啐了一口,“三万弗罗林,市议会想钱想疯了,附近的土地无法耕种,售价打五折也没人要。还不如在神圣罗马帝国购置地產,便宜又实惠。” 翻越山顶,地势逐渐走低,他们在野外宿营过夜,次日中午抵达矿区所在的山谷。 山谷底部是大片的棚屋群,道路泥泞不堪,几头脏兮兮的肥猪在泥泞中欢快打滚,吸引眾多的苍蝇在附近盘旋。 皮耶罗掩住口鼻,拿著一纸文书找到矿区主管,“快点做事,別耽误我们的时间!” 主管核对文书末尾的签名和印鑑,然后打开库房大门,让工人搬出一箱箱的银锭当眾清点。参与行动的二百僱佣兵来自不同的佣兵团,彼此互相监督,没有出现哄抢白银的闹剧。 维图斯环顾四周,山谷右侧分布著许多矿洞,铁镐敲击声此起彼伏。有时,工人们推著手推车离开矿洞,把矿石倾倒在河畔。 下一道工序是砸碎矿石:河水冲刷岸边的巨大木轮,木轮带动轴承,使得一个沉重的铁锤持续敲击。工人把矿石放入凹槽,等待铁锤把矿石砸碎,然后送去熔炉冶炼。 熔炉採用的是传统的灰吹法,把银矿石和铅块混在一起熔炼,经过各道工序,最终分离出液態白银,灌入模具成为银锭。 长时间接触铅对身体有害,维图斯皱著眉头走远了,“矿区的工作环境太差,还不如待在家乡务农。” 维图斯沿著泥泞的道路走到矿区边缘,这里坐落著矿区最乾净整洁的建筑:一栋石砌教堂,里面供奉著圣芭芭拉——矿工群体的主保圣人,十来个矿工跪在地板上小声祈祷,用的语言不是义大利语,而是维图斯最熟悉的希腊语。 “不在家乡好好待著,跑到热那亚挖矿?” 维图斯小声嘀咕,转身走出教堂,结果被跑出来的希腊矿工缠住,“老爷,您也是罗马人?” (註:西罗马帝国灭亡后,东罗马依旧延续著“罗马”这一文化认同。虽然官方语言从拉丁语变成希腊语,但希腊平民仍然认为自己是“罗马帝国”的正统后裔。) “对,我目前是佛罗伦斯的僱佣兵,奉命前往矿区,取走库房积存的银锭。” 听到维图斯承认身份,这些矿工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跪在地上请求帮助。他们来自阿提卡(雅典所在的区域),当初热那亚人僱佣他们担任水手、学徒,开出的条件很优惠。然而下船之后,他们莫名其妙就被扔到矿区,据说要干满五年才能结束合同...... 熬了两年,矿工们实在待不住了,眼前这个青年的气质不俗,很大概率来自贵族家庭,而且穿著最好的盔甲,应该有钱帮他们赎身。 “老爷,我会用剑,可以当护卫。”一个叫马库斯的矿工挤到最前面,推销自己的技能。 用剑? 维图斯上下打量,找不出半点剑术大师的气质。“唉,就当老爷心善,做了件好事。” 维图斯领著他们找到矿区主管,剩余的希腊矿工闻讯而来,同样跪倒在地,求这位好心冤大头帮忙。 主管拿出一本厚实的花名册,翻到中间部分,“杜卡斯老爷,倖存的希腊矿工有一百零五人,提前解约需要支付违约金,即便扣掉他们的薪水,还要支付两千一百弗罗林,您確定?” 维图斯担心消息扩散,更多的人找过来,赶紧让皮耶罗帮忙付钱,等回去之后还给他。 说完,维图斯快步走到小镇边缘,图个安静自在。“仅仅一句话,支付了7350克黄金,相当於某种程度上的『一字千金』。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第22章 金枪鱼佣兵团 离开矿区后,皮耶罗私下找到维图斯,“您僱佣这些矿工,想让他们在之后的攻城战挖掘地道?我的队伍也有许多波西米亚矿工,到时候正好编成一队。” 维图斯:“从波西米亚(后来的捷克斯洛伐克)到义大利,这趟旅途可不简单。” 皮耶罗抓著头髮,费力找到一只虱子,“没办法,波西米亚爆发了胡斯战爭,局势动盪,许多银矿倒闭,失业矿工跑到国外谋生,这很正常。 然而,招募新成员之前,记得摸清他们的来歷。先前有批矿工看上去不错,我请他们到酒馆喝酒,灌醉之后,问出了一件惊天秘闻......” 皮耶罗停顿片刻,感受到青年的不耐烦,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那批矿工来自矿业重镇——库腾堡,六年前在酒馆闹事,不知什么原因,杀死了前来徵税的伯爵和隨从,还分割了他们的尸身,公然丟弃在大街上。这太过分啦,我担心哪天他们心情不好,连我也杀了,因此没有僱佣这些矿工。” ...... 沿著原路返回热那亚,维图斯召集矿工们,“你们可以走了,或者留下来帮我做事,工资待遇和普通的僱佣兵相同。” 长达两年的劳作,希腊矿工已经习惯了抱团,他们聚在一起小声商量,决定给这位身家阔绰的老爷打工。 “真不打算回家?港口有很多船只,你们挑一艘前往阿提卡或者伯罗奔尼撒的商船,提议在船上干活代替船费,船长应该不会拒绝。” 马库斯哭丧著脸,“出发前我和村里人炫耀,发誓成为剑术大师,混成这个鬼样子,我没脸回去了。唉,我还是帮您做事吧,至少不用面对乡亲们的嘲讽。” 还有一个原因是生活压力,希腊境內山脉眾多,可用於耕作的土地非常有限,即使这群矿工回家,也找不到足够的耕地养活自己。 早在古典时期,一旦希腊城邦人口过剩,会派遣公民在地中海沿岸和黑海沿岸建立殖民地,例如那不勒斯、马赛、拜占庭(公元四世纪被君士坦丁大帝定为新的罗马首都,改名君士坦丁堡)。 恍惚间,维图斯从矿工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同是天涯沦落人,自己在君士坦丁堡找不到出路,同样待在义大利赚辛苦钱。 “都是些苦命人,也罢,以后跟著老爷混饭吃。” 他领著眾人进入炮兵营地,拿出一本空白书册,记录矿工的名字、年龄和籍贯。半小时后,维图斯合拢书册。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我僱佣的士兵,佣兵团的规矩如下......” 维图斯一次性说了二十二条规矩,矿工们听得晕头转向。末了,有人询问佣兵团的名字,维图斯抓著头髮,突然想起几天前参加宴会,金枪鱼汤的味道很不错,索性把“金枪鱼”作为名字。 “列队,隨我领装备。” 维图斯找到负责后勤的佛罗伦斯贵族,“乌索亚少爷,上次缴获的盔甲还在吗?” 乌索亚·里卡多忙著给情人写信,不耐烦地摆手,“你跟著我的护卫去仓库,缴获品隨便拿,完事后找我报帐。” 乌索亚取下腰间的钥匙串丟给护卫,然后拿起一柄小刀,小心翼翼刮掉某些墨水字跡。维图斯瞥了眼羊皮纸,发现这人的拉丁语造诣颇深,引经据典,用的还是最美观的花体字,估计心思都用到这上面了。 进入仓库,矿工们开始挑选各自的护具,之前缴获的米兰式板甲被各佣兵团挑走,还剩一些锁子甲和板甲衣。 维图斯没有在这方面省钱,“儘量选板甲衣,假如某些部件损坏了,从其它板甲衣拆下好的部件,儘量凑出一套完整的盔甲。” 板甲衣是锁子甲和板甲之间的过渡装备,防御力介於两者之间。 中世纪早期的骑士装备锁子甲,里面还穿一件武装衣。为了获得更好的防护,有人把金属板固定在武装衣上面,覆盖胸、腹、四肢,成为13世纪盛行的板甲衣。显然,这种盔甲比一套完整的板甲更便宜。 挑选完护具,维图斯带著他们前往另一座仓库,领取长戟、单手锤和匕首,虽然他们隶属於炮兵部队,关键时刻还是要参与肉搏。长戟適合结阵廝杀,单手锤適合混战。 再往后,是衣服鞋袜,以及打火石、铁锅之类的日用品。 ...... 许久,维图斯再度找到乌索亚,后者还在写信,只不过换了个写信对象,这次他换成了法语,用的还是“十四行诗”的高难度体裁。维图斯看不懂,但內心大受震撼。 说起来,自己很久没给君士坦丁堡写信了,要找个什么藉口矇混过去? 学习艺术?不行,我只会用炭笔素描,不会各种油画技巧。唔,就说我在钻研数学,假如他们追问,隨便拋出几个数学问题就把他们难倒了...... 维图斯忙著糊弄父母和兄长,乌索亚忙著討好情人们。双方心不在焉,稀里糊涂对完帐,维图斯爽快地支付一千三百弗罗林。 “如果在城內的铁匠铺採购,价格至少翻一倍。”怀揣这种想法,他满意地带人返回驻地。 ...... 次日清晨,维图斯找到烂鯡鱼佣兵团,花钱僱佣一个经验丰富的佣兵担任教练,向矿工传授使用长戟的技巧。 戟的长度约2.3米,最前端是矛尖,用於刺击敌人、抵御骑兵衝锋。 矛尖的下方是月牙形斧刃,主要用於劈砍,沉重的斧刃能產生巨大的破坏力,足以劈开厚重的板甲和头盔。维图斯记得15世纪有个勃艮第国王,“大胆”查理,他在某次战役亲自上阵,结果被瑞士人的长戟劈开头盔,连带著头颅也被劈成两半,造成了赫赫有名的“裂颅”事件。 斧刃的背面是鉤刺,混战期间,士兵可以用它鉤住骑兵的甲冑缝隙,將其拽下马背,落马的重装骑士行动不便,很容易被解决。 假如是步兵之间的格斗,长戟兵也可以用鉤刺鉤住敌人的腿或盾牌,破坏敌人的平衡。 第23章 耐心 “看仔细了,长戟有四种主要招式,刺、砍、鉤、格挡。” 教练用慢动作演示一遍,维图斯站在队列边缘,拿起一桿长戟模仿他的动作。 “刺”和“砍”相对简单。“鉤”需要看准时机,趁著敌人来不及反应的间隙,迅速鉤住小腿,然后用力把他拽倒,再用长戟末端的尾鐏进行戳刺。 格挡最为复杂,不仅要接住敌人的进攻,还要適时反击,类似於各种复杂的剑术招式。 陪著眾人练习一整天,维图斯初步理解这种制式兵器的用法。 “假如是列阵而战,长戟兵组成密集阵型,越复杂的动作越难以施展,刺击和劈砍的使用频率最高。只要他们掌握了刺击和劈砍,就能派上用场,后续就让他们在战斗中慢慢摸索。” ...... 时间来到七月,威尼斯使者找到阿尔比齐,告诉他一个坏消息: 不久前,威尼斯在维罗纳遭遇惨败,损失五千人。假如佛罗伦斯还不出战,他们就解除盟约,提前与米兰议和! 阿尔比齐郑重地做出承诺,“再等我一段时间,只要后方增援抵达,我立刻向北翻越亚平寧山脉,进入波河平原与你们匯合!” 夜晚,阿尔比齐用盛大的宴会招待使者,还赠送了珠宝、瓷器和马匹,充分展示佛罗伦斯对威尼斯的尊重。次日,远征军专门进行一次大规模演练,上万僱佣兵在东郊演练战术,喊杀声震耳欲聋,还有连绵不绝的炮声,嚇得城內民眾紧闭房门,缩在屋內小声祈祷。 哄走了使者,远征军又恢復往日的生活,高层忙著参加宴会,谈论各方面的生意。底层士兵流连於酒馆、*院,挥霍好不容易赚到的工资。 隨著训练持续,维图斯发现矿工这一群体最適合当兵。 首先,他们长期从事体力劳动,身体素质高於平均水准。 其次,矿区的工人来源复杂,除了希腊矿工,还有波西米亚矿工和热那亚本地的矿工。经歷长期的竞爭和衝突,各国矿工自发抱团,相互之间救济帮扶,偶尔爆发大规模群架,无形中提升了他们的组织度。 “原来如此,戚继光在义乌招募矿工,坚决不用城市的小商贩,应该是同样的考虑。” 维图斯向附近的矿区打探消息,又招募了一百多个希腊矿工,人数扩充到二百四十,分成两个连队。 参照各人的训练成果,一半士兵调入步兵连,另一半调入炮兵连。 “记住,炮兵也要接受近战训练,关键时刻拿著长戟护身,平时吃苦受累,总好过在战场上丟掉性命......” 念叨十多分钟,维图斯解散队列,让步兵连自行练习。他竖起一块木板,用炭笔描绘图案,向一百多个炮兵讲解炮术,包括一些粗浅的物理学知识。 傍晚,训练结束,维图斯让眾人烧火做饭,他骑马前往城东的一处豪华宅邸参加宴会。 宴会进行一半,阿尔比齐宣布一个重大消息: 近期,威尼斯策反了米兰的僱佣兵弗朗切斯科·布索內,任命他为指挥官,专门负责对米兰作战。 坐在长桌末端的佣兵团长询问,“我们要出发了?” 阿尔比齐摇头,“打仗和做生意没区別,该急的时候急,该缓的时候缓。从开战到现在,我们吞併了卢卡,让热那亚脱离米兰控制,还获得一小片亚平寧山区。该拿的东西已经到手,堪称恰到好处。 北义大利是块好地方,然而牵涉的利益太多。除了米兰和威尼斯,还有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卡斯蒂利亚这些域外强权。假如佛罗伦斯扩张到北义大利,也许会出现一个『反佛罗伦斯同盟』......” 维图斯抬头观察眾人的反应,无人反对,他索性继续享用餐食,没有在这种敏感话题插嘴。 “金枪鱼的味道真不错。” 剩余的佣兵团长忙著喝酒,有人提到威尼斯策反布索內的价码:一万两千杜卡特的年薪、丰厚的战爭分红,一座位於阿尔卑斯山南麓的领地,总面积五千英亩,种植葡萄、橄欖树和小麦,战爭胜利还有额外奖赏...... 九月初。 策反布索內之后,威尼斯扭转颓势,局势稳中向好。阿尔比齐觉得是时候出发了,僱佣兵的积蓄所剩无几,再待下去,他们迟早会滋扰热那亚的市民,破坏两地的盟约。 他召集佣兵团长,“军队两天后开拔,逼迫米兰承认失败,再捞一笔赔款,这场战爭就圆满啦。” 从五月份开始,佛罗伦斯远征军足足休息了四个月,底层士兵游手好閒,习惯了热那亚的安逸生活。 听到出征的消息,少数士兵鼓譟闹事。热那亚人害怕这些友军赖著不走,又拼凑出六万弗罗林的“开拔费”,赶紧打发他们上路。 九月五日,远征军自南向北翻越亚平寧山脉,他们沿著罗马时期遗留的道路行军,最前方是负责探路的二百多个斥候骑兵,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时惊起路旁橡树林中的鸟群。 中军与斥候骑兵保持五英里的距离,步兵排成四列纵队,跟隨前人的背影挪动步伐。 再往后,是火炮、輜重车队和殿后步兵,马车的轮轂吱呀作响,满载著麵粉、醃肉和大桶的葡萄酒。末尾还跟隨著许多隨军商贩、理髮师、铁匠、*女。 维图斯照例穿著板甲,骑乘一匹温顺的栗色牝马,秋日酷热,晒得他无精打采,感觉整个人的意识在无休止的炙烤下变得模糊。 忽然,一个骑马信使掠过身侧,驱散了维图斯的困意。 他抬起头观察附近,两侧依旧是鬱鬱葱葱的树林,士兵们失去抱怨的精力,扛著武器疲惫赶路。 或许是太无聊了,负责殿后的皮耶罗找到维图斯,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中午休息时,执政官询问古罗马凯旋式的內容。你说,这老东西是不是在暗示別人,也给他举办一场盛大的凯旋式?” 维图斯熟读史书,对於凯旋式的第一印象是昂贵奢侈,他简略介绍大西庇阿、庞培、凯撒等人的凯旋式规格,让皮耶罗嚇得不轻。 “这么贵?主帅乘坐黄金马车、让士兵给沿途民眾拋洒钱幣、修建凯旋门和大型石柱,总共要花多少钱?看来这只是阿尔比齐的幻想,他负担不起这笔开销。” 第24章 森林 九月六日,远征军继续赶路,维图斯额外多准备两袋清水,掛在马鞍下方,困的时候用清水洗脸,避免行军途中睡著。 忽然,东北方向的树林隱约传来一道惨叫,维图斯起初怀疑是幻觉。下一刻,连绵不绝的飞鸟离开树林,彻底把他嚇清醒了。 “敌袭!列阵!“ 他拔出长剑,让炮兵装填霰弹,步兵把輜重车推到道路两侧充当障碍。不出片刻,哀嚎声由远及近,倖存的斥候仓皇逃出树林,叫嚷著树林全是敌人。 不仅如此,道路西侧的山坡也涌出一大群米兰士兵,犹如倾泻的山洪席捲而下。 炮兵手忙脚乱装填霰弹,敌人已经衝到十步之內,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的狰狞表情。 砰~ 炮声依次响起,灼热的弹丸撕裂胸甲、铁盔,冲在最前方的米兰士兵成片倒地,衝锋威力骤然下降。 阵线稍微稳固,维图斯爬上一辆马车,发现远征军深陷混乱,有些部队原地结阵抵抗,还有些部队被击溃,指挥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溃兵顾不上这些,拼命逃往自认为安全的方向。 队列末尾,烂鯡鱼佣兵团本能地围成圆阵,长矛和长戟组成钢铁荆棘,却被溃散的輜重队冲乱了阵型。受惊的骡马拖著輜重横衝直撞。葡萄酒桶滚落在地,暗红色的液体与鲜血混成诡异的溪流。 ...... “炮兵继续装填,自由开火。按照十人一队的形式,重新编组逃入车阵的溃兵。” 隨著越来越多的火炮投入战斗,维图斯暂时解除危机,他安排半数士兵留守车阵,然后带领剩余部队向南突击,解救负责殿后的烂鯡鱼佣兵团。 很快,维图斯找到惊魂未定的皮耶罗,后者提著一柄染血长剑,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救援执政官?还是儘早跑路?” 维图斯无视乱飞的箭矢,拽著皮耶罗爬上輜重车顶端,“你看,大多数敌人在围攻执政官的中军,即便如此,执政官的旗帜仍然矗立,这仗还有胜算。” 匯合烂鯡鱼佣兵团和其余溃兵,维图斯掌握的部队超过两千,他决定放手一搏,主动进攻西北山坡的米兰军队,那里竖著维斯孔蒂的旗帜。 “威尼斯在前线连续获胜,米兰能够抽调的兵力有限,我不认为他们还有预备队,只要衝上山坡,这仗就贏了。” 维图斯说服近千人陪同自己冒险,还让炮兵拖拽两门轻便的三磅炮。走了一段距离,皮耶罗惊喜地指向一个骑马身影。 “注意看,那个骑乘白马,披著紫色斗篷的胖子就是公爵菲利波·玛丽亚·维斯孔蒂。这可值不少赎金,动手的时候注意点,千万別把人弄死了。” 面对这笔价值数十万弗罗林的巨款,僱佣兵士气大振,他们无视山坡射来的箭雨,扛著长矛、长戟一路狂奔。 砰!砰! 两声炮响过后,僱佣兵吶喊著发动衝锋,与装备精良的米兰卫队战作一团。皮耶罗攥著长戟,看准一个突刺过猛的米兰长枪兵,在对方收枪的瞬间突前一步,斧刃勾住枪桿猛地一拽。那人踉蹌跌倒的瞬间,右侧同伴的戟尖已精准刺入目標的颈甲缝隙。鲜血喷溅在枯黄的草地上,带著刺鼻的腥气。 “继续冲,抓住那个胖子,后半辈子都不用干活啦!” 皮耶罗带领一小撮精锐拼命突进,竟然奇蹟般地打穿了米兰卫队。公爵的坐骑被这些形似疯魔的僱佣兵惊嚇,本能地掉头逃跑。为了摆脱追杀,公爵一把扯掉那件紫色斗篷,朝著西北方向策马狂奔,很快不见了踪影。 维图斯让直属部队停止追击,两条腿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四条腿。他在山顶设置炮兵阵地,轰击仍在交战的米兰军队,直到他们撤离战场。 ...... 正午,烈日高悬,倖存者们默默打扫战场,从尸体堆里翻找財物。渡鸦在天空来回盘旋,呼唤同伴一起享用这顿盛宴。 维图斯前往中军所在的区域,他们遭到米兰的重点进攻,伤亡惨重,蜿蜒的血水顺著地势缓慢流淌,有些地方的鲜血甚至淹没了脚背。 半小时后,远征军的倖存指挥层聚在一起,眾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错失数十万巨款的皮耶罗。 遭遇埋伏,阿尔比齐的精神受到严重打击,他失去了往日的自信,认真询问每个人的意见。轮到维图斯,他的回答和主流观点相似: “我们即將走出亚平寧山脉,不如继续前进,找个合適的地方长期驻扎。米兰的失败已成定局,只要我们保持著一支成规模的军队,就有资格参与战后谈判。” 既然指挥层同意前进,阿尔比齐带领状况较好的军队继续向北。两小时后,前方出现米兰军队的营地,敌人已经撤退,眾多鸟雀正在啄食散落的麦粒。 下午五点,远征军找到並占领一座小镇。意外的是,维斯孔蒂的使者正在教堂等候,他代表公爵提出谈判,给出的条件颇具诱惑性。 “不,米兰必须投降!”阿尔比齐的指挥能力平庸,却拥有出色的政治天赋,他发自內心不愿相信米兰公爵。 菲利波生性狡诈,在1412年暗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吉安·马里亚·维斯孔蒂。不仅如此,菲利波还娶了一位有钱寡妇,获得五十万弗罗林的嫁妆,等到寡妇失去利用价值,他用通姦罪名將其处决...... 相比之下,威尼斯反而更值得信任。 阿尔比齐驱逐使者,安排士兵在周边搜集粮食,等待威尼斯在东线发起进攻,结果一等就是三个月。 在此期间,威尼斯连续取得胜利,佣兵指挥官弗朗切斯科·布索內觉得战爭结束太快,不利於自己赚钱,因此故意放缓攻势,用各种理由拖延出兵。 1423年12月,威尼斯议会妥协了,发放一笔三十万杜卡特的额外奖金,作为僱佣兵在冬季作战的补偿。收到钱的第二天,布索內重启攻势,沿著波河逆流而上,以极快的速度占领了帕维亚。 至此,威尼斯军队距离米兰只剩二十英里。 第25章 白骑士 友军进展如此之快,佛罗伦斯差点以为这是假消息。经过多方验证,阿尔比齐勒令队伍展开强行军,赶在总攻开始之前到达米兰城郊。 “安东尼·杜卡斯,你仍然指挥炮兵攻城,好好干,別让佛罗伦斯蒙羞。” “知道了。”维图斯接受命令,他骑马绕著米兰城逛了一圈,这座城市坐落於平原,城墙总长度约5公里,形状为不规则圆形,没有明显的薄弱环节。 返回营地,他指挥士兵修筑炮垒,攻城重炮还在赶路,暂时只能用蛇炮轰击城垛。 炮击持续整个下午,入夜后,天气开始转变。 起初是凛冽的寒风,不久,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到了后半夜,雨势越来越大,最终化作连绵不绝的冬雨。雨水从天空倾泻而下,无休无止。 黎明时分,营地变成了一片泥潭。火炮阵地的情况最为糟糕——火药桶儘管盖著防水布,但无处不在的湿气还是渗了进去。炮兵绝望地发现,他们的火药变得潮湿结块,再也点不著了。 “都怪布索內和阿尔比齐拖延时间,义大利冬季阴冷多雨,这种鬼天气如何攻城?” 雨势稍微减缓,维图斯让士兵在火炮上方搭建遮雨棚,內心莫名出现一种预感:或许拿不下这座城市了。 ...... 十二月末,西吉斯蒙德派遣重臣库诺·冯·列支敦斯登,以神圣罗马帝国的名义,勒令米兰、威尼斯、佛罗伦斯停战。 1395年,吉安·加莱阿佐·维斯孔蒂被神圣罗马帝国册封为米兰公爵。法理上,米兰公国隶属於西吉斯蒙德的统治,后者有充足的理由介入战爭。 面对西吉斯蒙德的威胁,阿尔比齐果断服软,他原本也没打算灭亡米兰,北义大利不能让威尼斯一家独大,最好保持均势。 既然佛罗伦斯退缩,威尼斯无奈放弃攻城,他们的优势在於海军,总不可能把舰队开到陆地上和西吉斯蒙德决战。 在帝国使节的监督下,米兰、威尼斯、佛罗伦斯三方代表在阿尔比齐的帐篷开始冗长的谈判。 ...... 战爭终於要结束了。 维图斯裹著一件厚实的黑羊毛披风,踩著深浅不一的淤泥艰难行走,左手攥著一张物资清单,寻找军需官的位置。 营地布局杂乱,*女、商贩公然在帐篷之间穿梭,大声招揽生意。僱佣兵的帐篷扎堆分布在地势较高的区域,低洼处被淤积的雨水泡软,形成一大片深褐色的烂泥塘。 行走数百步,维图斯的披风下摆沾满了泥点,他哈出一口白雾,径直走向营地中央。这里居住著执政官、保利等高层,还储存著大量的輜重,外围竖立著一道木柵栏,木柵栏以外是一圈壕沟,隔绝普通士兵的窥伺。 进入柵栏內部,维图斯发现一群陌生士兵围著篝火饮酒烤肉,推测他们的身份。有人察觉维图斯的目光,热情地邀请他加入。 “你们是?”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打著酒嗝,用生硬的拉丁语回覆:“匈牙利宫廷侍卫,遵从国王的命令,护送列支敦斯登前来谈判。” (西吉斯蒙德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统治者,还兼任了匈牙利国王、克罗埃西亚国王、波西米亚国王的头衔) 维图斯坐在这人的身边,还没等他打探更多消息,一个硕大的银酒杯塞了过来。咕嚕,咕嚕,他仰著头一饮而尽,刚刚放下酒杯,隨即被身边人斟满。 连续喝了几轮酒,维图斯有些神志不清,抱怨这场戛然而止的战爭,“都怪布索內误事,为了那点钱,三万士兵被迫停在米兰城外,照我看,米兰仍然保有实力,未来还要继续打仗。” 对方同样喝得烂醉,无意中爆出一则秘闻,“不,这不是弗朗切斯科·布索內的责任。 假设你们提前两个月围攻米兰城,列支敦斯登也会提前两个月勒令你们停战。半年来,陛下专门等著这一刻,既要削弱米兰的实力,也要避免米兰灭亡,威尼斯独霸北义大利。” 维图斯大受震撼,他捂著昏昏沉沉的脑袋,觉得西吉斯蒙德的做法很有道理。 北义大利是这一时期欧洲最富庶的地区,超过佛兰德斯(荷兰和比利时所在的低地)、法兰西岛(巴黎及其周边地区)、波西米亚(捷克斯洛伐克)。 如果威尼斯占据北义大利,可以获得大量的粮食和人口,再加上她在地中海的舰队和眾多商业殖民地,保准又是一个新的强权。 维图斯有所明悟,“从这个角度看,欧洲局势太复杂了,一旦过度扩张,肯定引发周边势力的警惕,最极端的情况就是各国组建反*同盟。” ...... 酒足饭饱,维图斯起身告辞,“我叫安东尼·杜卡斯,佛罗伦斯的炮兵指挥官,等会还有事,明天再来找你喝酒。” 对方笑著点头,“亚诺什·匈雅提,骑士沃伊克之子,目前担任西吉斯蒙德的宫廷侍卫。” 歷史上的“白骑士”匈雅提?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他。 维图斯仔细观察这人的外貌,匈雅提留著一头蓬鬆的棕褐色捲髮,发梢因长期未修剪而稍显凌乱,脸部轮廓方正,鼻尖因为醉酒微微泛红,上唇留著两撇鬍鬚。衣著方面,他和同伴都在锁子甲外罩了一件传统的匈牙利长袍,绿色呢绒面料,绣著鲜艷的金色图案。 唔,希望这些人多待几天,我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答。 维图斯找到军需官乌索亚的帐篷,走完相应流程,他打著酒嗝返回西南角落的营地。这里同样用柵栏、壕沟与其他区域分割,还挖掘了专门的排水渠,卫生条件远好於其它部队。 唯一惹人抱怨的是,维图斯严禁*女、商贩过来串门,士兵只能在外面的空地交易。 “马库斯!达米安!” 维图斯叫来两个连长,让士兵们按照清单领取物资,下一刻,他一头栽倒在床铺,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 朝阳的照耀下,维图斯照例进行一小时的晨练,然后喝了一大碗咸肉燕麦粥,向属下安排今天的训练计划。 第26章 和约 处理完工作,维图斯让两个士兵扛著酒桶,再度前往营地中央。 此时的匈牙利人恰好结束训练,他们牵著坐骑返回马厩,亲自给马匹卸下马鞍、梳理鬃毛,再然后是清理马蹄,仔细剔除嵌在蹄铁缝隙中的碎石。 清理完毕,匈雅提给棕马餵食温热的清水,以及加了盐粒的燕麦和乾草。棕马低头咀嚼,耳朵时不时轻微转动,偶尔用头颅蹭著主人的脸颊。 忙完,匈雅提找到维图斯,“让你久等了。” “没事,我最近閒得无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维图斯向匈牙利人介绍希腊地区的特產——松香葡萄酒(restina),用松脂进行密封,赋予一种独特的浓郁香气。 几杯酒水下肚,维图斯把话题转移到他最感兴趣的胡斯战爭,以及传说中神乎其神的胡斯战车。 “你对这东西感兴趣?”匈雅提捡起一根木柴,在地上勾勒出大致图案: 胡斯战车改装自农民的四轮马车,每辆战车由两匹挽马拉动,车厢拥有加厚的木板和顶棚,抵御箭矢的射击。 作战时,胡斯派民兵把战车围成一个圆阵,射手待在车厢內部,用十字弩和火门枪射击敌人。 维图斯揣摩片刻,忽然想到自己擅长的炮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用火炮轰击车阵?” “没这么简单,杨·杰士卡是我见过最出色的步兵统帅,野战、袭扰、伏击、守城样样精通。有时军队在野外行进,稍不留神,一大群胡斯派农民举著长矛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防不胜防。 上次『黑骑士』扎维什一时不慎,稀里糊涂被农民俘虏了。幸好他和杰士卡有老交情,两人都参加了格林瓦尔德战役,因此被释放,否则就回不来啦......” 说了许久,匈雅提的情绪愈发低落,“这仗打的实在憋屈,完全陷入敌人的节奏。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换做是我担任统帅,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维图斯同样拿起木柴在地面勾画,认为地利因素起了很大作用,“別贬低自己,匈牙利的优势兵种是轻骑兵,不適合在波西米亚山区作战,换个战场,您並不比杨·杰士卡差。” 匈雅提举杯的动作僵住,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夸讚自己的指挥能力,而且还是刚认识的义大利佣兵。 维图斯追问胡斯战爭的细节,只可惜匈雅提的职位是宫廷侍从,与胡斯派作战的次数较少。於是他换了个话题,开始打探轻骑兵的战术和注意事项。 如果说杨·杰士卡是最优秀的步兵统帅,再过二十年,匈雅提会在战爭中成长为最优秀的轻骑兵统帅。机会难得,维图斯连续拋出各种问题,匈雅提无奈地抚住额头, “你这人太奇怪了,不玩骰子、不找女人、也不喜欢骑马打猎,把所有的心思放在战爭,我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僱佣兵......” 话虽如此,匈雅提还是回答了对方的疑问,作为交换,他询问义大利地区日益流行的火炮,尤其对重量较轻的蛇炮、管风琴炮感兴趣。 基於一整年的实战经验,维图斯做出如下评价: “我不建议使用管风琴炮。蛇炮可以发射实心弹和霰弹,实心弹破坏建筑,霰弹杀伤人员。管风琴炮只能杀伤人员,用途单一。 而且蛇炮的霰弹装填方便,塞进一包火药、一包铁珠,然后就能点火发射。管风琴炮却要装填数十根枪管,士兵在战斗中手忙脚乱,装填速度迟缓,有时候战斗结束,他们还没完成第二轮装填。” 一包火药? 匈雅提察觉到关键信息,用纺织物包装定量火药,可以大幅增加装填速度,看来这个炮兵指挥官很称职,不是空有名头的冒牌货。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1424年1月2日,歷时三天,米兰、威尼斯、佛罗伦斯签订协议。米兰放弃对热那亚的统治权,向威尼斯割让阿达河以东的大片领土,並支付高额赔款。 另一方面,特使代表西吉斯蒙德,承认威尼斯对占领新土地的法理,承认佛罗伦斯吞併卢卡和周边区域。作为回报,威尼斯、佛罗伦斯向西吉斯蒙德赠送大笔礼物,承诺有朝一日,西吉斯蒙德前往罗马加冕,两国予以最高规格的协助...... “和平是最珍贵的东西,我恭喜你们做出正確的决定。” 列支敦斯登率先在协议末尾签名,这次的行动很完美,仅凭外交手段维持义大利地区的均势,还收穫三十万弗罗林金幣,补齐了下次討伐胡斯派的经费。 阿尔比齐面色平静,同样在协议末尾签署姓名,儘管遭遇诸多挫折,但他终究贏了。“米兰遭到削弱,威尼斯实力大增,接下来,我该提防的对象应该是威尼斯。” 他放下鹅毛笔,不著痕跡地看了眼威尼斯的代表,开始思考更紧迫的问题:战爭结束,还需要支付一笔遣散费,数目定在多少合適? ...... “终於结束了。” 列支敦斯登厌恶北义大利的湿冷天气,他和隨行护卫沿原路北返。途中,匈雅提忽然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当初拜占庭的皇储参加宴会,他的容貌和安东尼·杜卡斯有几分相似,怪不得我看安东尼这么眼熟。” 身边的同伴猜测,“难道安东尼具备拜占庭皇室的血统?” 列支敦斯登参与谈话,“巴列奥略家族成员眾多,除了主支,各地还有大量旁系,估计这人的血脉来自某个偏远乡村,算不了什么。” 匈雅提还是觉得不对劲,这人的拉丁语太熟练了,而且数学、天文、建筑、神学方面的学识同样渊博,这不是平民家庭能够提供的教育,底层贵族也做不到。 寒风呼啸,列支敦斯登突然攥紧韁绳,他翻身下马,拿起一架十字弩,躡手躡脚靠近远处的一头野鹿,临走前甩下一句: “別猜了,他总不可能是巴列奥略家的皇子,这种人不待在宫廷享乐,反而隱姓埋名跑到义大利打仗,整日和脏兮兮的佣兵混在一起,你觉得可能吗?” 第27章 庄园 战爭结束,佛罗伦斯的僱佣兵陆续离开。经过整整一年的佣兵生涯,维图斯的积蓄高达五万弗罗林,远超出他的预期。 “实在没想到,当僱佣兵比做生意赚钱多了。” 他决心扩大自己的事业,花钱向军需官购买一批缴获的盔甲,足够武装两千人,缺点是需要找铁匠修復。 另外,军中的三磅炮和蛇炮使用次数过多,维图斯不愿购买这些二手產品,打算再走一趟佛罗伦斯。 ...... 1424年2月,阿尔比齐带领三千僱佣兵回国,部分人签署一份新的合约,负责维持新领地的秩序。部分僱佣兵没有接受合约,寻找待遇更优厚的工作,维图斯就是其中之一。 这一时期的欧洲充满机遇,他不想担任佛罗伦斯在卢卡地区的占领军,仅仅领取一份固定工资,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据他所知,西吉斯蒙德,英格兰的摄政,法国的王太子(查理七世)都在招募僱佣兵,总有一份工作適合金枪鱼佣兵团。 (两年前,英王亨利五世病故,继承人只是个婴儿,英国由格洛斯特公爵汉弗莱与贝德福德公爵约翰共同摄政。) 正当维图斯陷入纠结之际,保利悠閒地吹著口哨,邀请他前往自家庄园做客。 “庄园?” 保利点头,“对,城市人口聚集,卫生状况很糟糕。我的母亲、妹妹、还有妻子平时居住在东郊庄园,环境比市区好多了。” 安置好金枪鱼佣兵团,维图斯骑马前往佛罗伦斯东郊,绕过一个村落,保利指著远处山丘上的那片赭石色建筑群,“就在那里。” ...... 庄园內部,迪马乔一家收到消息,陆续前往別墅的露台,朱里奥的妻子——凯萨琳·迪马乔走到栏杆边缘,用扇子指著不远处的某个骑马身影。 “这就是拜占庭王子?之前在信中提过很多次,终於能见上一面了,希望他能配得上我的艾格尼丝。” 乍一看,维图斯·巴列奥略並不是艾格尼丝想像中的优雅王子,他裹著一件厚实的黑色呢绒披风,腰间悬著佩剑,脸颊瘦削,五官轮廓分明,留著一头干练的罗马式短髮,下巴没有鬍鬚,外貌类似於古罗马时期的贵族大理石像。 察觉女儿的害羞,凯萨琳·迪马乔轻轻抚摸她的头髮,从容说道:“维图斯是巴列奥略家族的第四个儿子,正经的王室成员,唯一的缺点是不受宠,不过这样也好,假如他有希望继承皇位,你反而高攀不上。” 自从確认维图斯的身份,朱里奥就有了联姻的想法。 银行家群体虽然富有,但社会地位低於传统贵族,通过联姻提升家族地位是常见做法,维图斯恰好是一个完美的联姻对象。 在朱里奥的印象中,巴列奥略原本是安纳托利亚的地方贵族,兴起於11世纪。之后的一百多年,巴列奥略家族陆续与显贵家族联姻,例:杜卡斯、科穆寧、安杰洛斯......逐步发展壮大。1261年,米海尔八世光復君士坦丁堡,最终篡夺皇位。 儘管现在的东罗马沦为三流势力,但巴列奥略家族仍然持有皇帝头衔,地位尊崇。上次约翰·巴列奥略出使各地,都受到了最高规格的礼遇。 另一方面,维图斯本人具备优秀的军事才能,两次拯救远征军於危难之中(热那亚之战,九月初的山区伏击战),没有他,这场远征早就结束了。 这时,菲尔也在旁边插话,声称他和维图斯去年经常练习剑术,双方武艺不相上下,属於一个层次的剑术高手。 现场眾人被菲尔的言论逗笑了,凯萨琳用扇子敲了下菲尔的脑袋,暗自思忖: “能和菲尔打得难解难分,看来拜占庭王子不是个练武的料,这倒是无伤大雅,反正我们这个阶层也不需要依靠个人武力。” ...... 隨著队伍越来越近,庄园铁门缓缓打开,大门悬掛的族徽是海鸥与百合花。维图斯翻身下马,把韁绳交给旁边的僕役,沿著碎石路面走进庄园內部。 道路两侧是经过精心修剪的、即便在冬日也保持形態的树篱,前方是一栋三层主宅,外墙由色泽温润的浅黄色石材砌成。 主宅遵循古典的对称原则,上下三层,底层的窗户狭长且带有石质拱券,显得坚固稳重。第二层被称作“贵族层”,窗户宽大而优雅,確保主厅拥有足够的採光。屋顶坡度平缓,覆盖著红棕色的瓦片。 “別愣著,就当是自己家。” 保利邀请维图斯走进门厅,地面是红白两色大理石拼成的几何图案,两侧墙壁悬掛大幅的织锦掛毯,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薰香气息。 穿过门厅,维图斯被引入最核心的中央大厅,穹顶描绘著一幅色彩绚丽的大型壁画,並非宗教题材,而是商船在暴风雨中航行的场景,估计花了不少钱。 大厅的左侧砌著一座石制壁炉,炉膛內粗大的橄欖木正熊熊燃烧,旁边摆放几张深红色天鹅绒的高背椅和沙发。 没等客人反应过来,保利开始介绍家庭成员: 父亲朱里奥·迪马乔和母亲凯萨琳·迪马乔。其次是保利的妻子罗莎、他的弟弟菲尔、妹妹艾格尼丝。 什么情况? 维图斯惊讶於迪马乔一家的热情,突然联想到去年阿尔比齐和保利的暗示,大概猜到了迪马乔老爷的意思。 经过简短的寒暄,他跟隨朱里奥进入书房,后者没有丝毫含糊,“你觉得艾格尼丝怎么样?如果你答应联姻,我可以支付一笔三万弗罗林的嫁妆,外加一座占地两千亩的葡萄园。” 我有这么值钱吗? 虽然维图斯急需用钱,但这件事必须提前告知君士坦丁堡。他最担心的是,皇帝在没有通知他的情况下,已经做出让他和另一个家族联姻的决定。 “你说的有道理。”朱里奥靠著天鹅绒椅背,右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等会我们各写一封信,询问君士坦丁堡方面的意见。假如没有其它问题,这件事就定了。” 第28章 借款 双方初步达成意向,迪马乔老爷的態度愈发亲近,儼然把维图斯当做半个自己人。他端起青瓷茶杯,注视著茶汤飘散的裊裊热气,询问对方未来的打算。 维图斯:“继续当僱佣兵,我正在寻找一位开价合適的僱主。” 迪马乔老爷思考许久,建议对方避开西吉斯蒙德,不要参与波西米亚的胡斯战爭。面对青年疑惑的眼神,他语重心长地解释: “我之前评价你和亨利五世、杨·杰士卡一样,都具备绝佳的军事天赋。唉,这稍微用了些夸张的修辞。你確实挺能打,但是作战经验匱乏,比不上征战数十年的杰士卡。 听我一句劝,切记別参加胡斯战爭,连大名鼎鼎的『黑骑士』扎维什都被俘虏了,你带著火炮在波西米亚山区乱窜,稍不留神就会陷进农民军的重重包围。你难道忍心让我的宝贝女儿当寡妇?” 就这么看不上我? 感受到维图斯的跃跃欲试,朱里奥从抽屉拿出一份法语书信,开始回忆当年的往事。 “1415年,英法大举开战,我和另外几家佛罗伦斯银行向法国提供资金,没想到法军这么不爭气。阿金库尔一战,六千英军对阵两万法军,结果英格兰大获全胜,英军伤亡仅有数百,而法军的伤亡超过一万,损失一千五百名骑士! 消息传到佛罗伦斯的夜晚,两个银行家选择跳河,幸好我的產业足够多,勉强熬过这一关。后来,法国又找我们借钱,屡败屡战,直到1420年,英法签订《特鲁瓦条约》。就这样,佛罗伦斯借出的四十万弗罗林成了烂帐,一直没要回来。” 朱里奥恨透了当年的自己,早知如此,还不如借钱给英王亨利五世,做成这单生意,他的產业早就超过了美第奇家族。 不久前,法国王太子又想起佛罗伦斯的冤大头们,寄来一封言辞恳切的信件,请求购买(赊欠)大量军械、布料,招募军队继续战斗。 朱里奥把信件內容转述给维图斯,拜託这位准女婿前往法国走一遭。一方面是为了生意,另一方面是拖住他,別让他参加胡斯战爭,死在某个波西米亚农民的手中。 “你带著佣兵团和少量军械前往法国,观察当地局势。假如法军胜算渺茫,儘快找机会逃回义大利。假如法军还有扭转局面的希望,你写信给我,我把剩余的物资都卖过去。” 让我负责市场调研? 维图斯抿了口温热的茶汤,半推半就答应了。 ...... 之后的一个多星期,维图斯忙於招募附近的希腊劳工,把佣兵团扩充到四百人。期间,他偶尔在迪马乔庄园用餐,与艾格尼丝见过两次,受限於各方面因素,双方没有私下细聊,仅有礼节性的问候。 二月下旬,金枪鱼佣兵团乘坐內河船只,沿著阿诺河自东向西到达比萨。 进城之后,维图斯的目光被一座高约五十米的白色塔楼吸引。毫无疑问,这就是当地最出名的“比萨斜塔”。 冬日的阳光慵懒地洒向大理石外墙,塔身在广场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像日晷的指针。维图斯缓慢走近,数著层数:一、二......七、八。 他的手掌触碰到塔身冰冷的大理石,绕著塔基走了一圈,站在地面往上看,那种微妙的不平衡感让人很不习惯,仿佛整座塔楼即將垮塌。 此刻,教堂的钟声响起,惊起一群鸽子。它们在斜塔周围盘旋,然后落在最高层的拱廊。 捐赠一笔款项之后,维图斯获准进入斜塔內部,他踩著石阶登上顶层,向地面的希腊佣兵呼喊,“你们猜,一大一小两个铁球,哪个最先落地?” 遗憾的是,希腊佣兵对此缺乏兴趣,达米安扯著嗓子敷衍几句,继续和同伴谈论自己在家乡的情人。 附近的居民习惯了白塔的存在,也没有搭理这个大呼小叫的希腊人,漠然注视他从塔顶扔下两个圆球...... 下午一点,金枪鱼佣兵团离开比萨。由於长时间的泥沙淤积,比萨港的状况很糟糕,只能停泊吨位较小的內河船只和近海渔船,他们必须步行至南方十英里的利沃诺,换乘更大吨位的海船。 这次,维图斯携带了五百套崭新的盔甲、五百架重弩和配套的上弦器、八门攻城炮、还有佣兵团配备的八门三磅炮。 隨著工程技术的发展,义大利港口逐渐流行一种踏轮式起重机。这种机械的高度超过十米,下方是一个竖立的圆形踏轮,工人位於踏轮內部,踩著踏板提供动力。 隨著踏轮缓慢转动,庞大的攻城重炮被缓慢吊运至商船甲板。得益於机械的高效率,仅用两小时,维图斯携带的輜重完成装船。 黄昏,趁著海水退潮,四艘大型帆船陆续离开港口。维图斯站在船艉甲板,用自製的炭笔绘製一幅素描,假设自己能活到退休的那一天,这些笔记和素描会成为最珍贵的回忆。 ...... 秋冬季节,地中海海况恶劣,船队沿著海岸线缓慢航行,躲避暴风雨和猖獗的北非海盗。 三月初,船队到达法国东南部的赛特港,维图斯向港务员递交物资清单和王太子的信件。港务员派僕役上报消息,他亲自进入潮湿阴暗的船舱,检查金枪鱼佣兵团押运的武器。 “只有这些?” 维图斯无视港务员话语中的不满,淡然回应:“迪马乔老爷就给了这些,一旦你们支付款项,他会送来更多物资。” 港务员不再说话,安排金枪鱼佣兵团入驻城外的一处庄园。“阿金库尔之战导致大量的贵族家庭绝嗣,许多地產找不到继承人,最適合安置你们,这段时间別惹事,我们会定期送来补给。” 维图斯:“然后呢?” 港务员烦躁地抓著头髮,“王太子在布尔日(法国中部的城市)处理事务,他让义大利佣兵在赛特港驻扎,等待后续命令。这次联繫了许多佣兵团,估计要四月份才能到。见鬼,你们来得太早了,我们还要准备额外的粮食。” 第29章 皇帝 公元1424年4月,君士坦丁堡。 清晨,曼努埃尔二世参加完圣索菲亚教堂的晨祷,忽然一时兴起,前往城区东南角的圣宫废墟散步。 从公元4世纪到11世纪,圣宫(大皇宫)一直是东罗马皇帝的主要居所和行政中心,占地面积广阔,俯瞰东侧的马尔马拉海和博斯普鲁斯海峡。 1204年,第四次十字军路过东罗马,在威尼斯总督的唆使下,十字军突然袭击盟友,攻占並洗劫了君士坦丁堡,对圣宫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无数珍宝流入西方。 1261年,米海尔八世光復君士坦丁堡,此时的东罗马元气大伤,巴列奥略王朝没有钱財修缮圣宫,只能搬迁至规模更小,更容易维护的布拉赫奈宫。 “全盛时期的圣宫究竟是什么样子?” 皇帝拄著拐杖,缓慢参观这座熟悉又陌生的遗蹟。断壁残垣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野草在石缝间肆意生长,偶尔还能看见紫色薰衣草和几簇不知名的小黄花,破碎的马赛克从倾颓的墙壁上脱落,依稀反射著昔日的光彩。 半小时过去,他绕过一根坍塌的巨型石柱,脚下踩著咯吱作响的瓦砾,最终来到了一个相对完好的露台。 霎时,温暖的阳光倾斜而下,皇帝感受到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寧。他放下拐杖,坐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阶上,享受这段难得的休憩时光。 露台正对著东侧的马尔马拉海,海面蔚蓝,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几艘商船的白帆点缀其间,缓慢地移动著。 许久,约翰攥著一叠信件找了过来,“父亲,是佛罗伦斯的消息。” 维图斯?曼努埃尔瞬间想到这个不受重视的四儿子,在他看来,年轻人在深宫憋了十多年,难得外出一次,免不了做出一些放纵行为。只要不闹的太过分,他不打算追究。 “拆开信件,看看维图斯干了什么?打架、酗酒、欠下巨额债务,或者和某个女人有了私生子?” 约翰拆开三封信件,脸色变得极其古怪,一时间说不出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最上面一封来自执政官阿尔比齐,他极力称讚维图斯的指挥才能和炮术,认为这来自东罗马出色的宫廷教育,恳请皇帝派学者教导他的幼子。 第二封来自朱里奥·迪马乔,询问皇帝是否已经给维图斯定下婚约,如果没有,他提出联姻请求,让维图斯迎娶他的女儿艾格尼丝。 第三封来自维图斯,內容最为丰富,足足写了三页纸。他简略介绍这一年多的真实经歷,然后花大篇幅解释自己隱瞒的原因,皇帝皱著眉头看完,低声念叨: “之前,维图斯声称要在佛罗伦斯学习艺术,其实只是一个藉口,这傢伙从头到尾都在打仗,似乎打得挺不错。” 约翰不愿相信,“我记得维图斯长期隱居,自幼喜欢待在房间看书,从未接受过军事教育。只是一个不会骑马,导致在山道上崴脚的文弱青年。这条消息可靠吗?” 曼努埃尔也有些难以置信,但佛罗伦斯执政官不至於开玩笑,他捋著灰白的鬍鬚,回忆这个不受关注的子嗣。 两年前,奥斯曼围攻君士坦丁堡,维图斯突然性情大变,放弃古典时期的哲学书籍,转而阅读军事著作,还掌握某种精確射击的炮术。 皇帝有些哭笑不得,作为一个没接触过军事的青年,仅仅花了几个月时间看书,一晃之间成为义大利最出名的僱佣兵。其余子嗣接受完整的军事教育,包括武艺、骑术、军略,却没有出眾的指挥能力。 “这算什么?细心培养的儿子能力平庸,缺乏照料的儿子反而是个军事天才,难道是自己的教育有问题?” 感嘆许久,皇帝突然提问,“你路过佛罗伦斯,参加当地人的宴会,对朱里奥·迪马乔有印象吗?” 约翰陷入回忆,“这人缺乏贵族头衔,唯一的优点是財力雄厚,能提供一笔丰厚的嫁妆,估计维图斯看中的就是这点。” 维图斯既没有封地,也没有继承皇位的希望,东罗马高层从不把他当回事,多年以来,他仿佛一个游荡在布拉赫奈宫的影子。约翰並不反对这位弟弟与商人联姻,反正他也找不到更好的选择了。 ...... 与此同时,法国东南地区。 经过侍从的提醒,王太子终於想起了那些义大利僱佣兵,他颁布詔令,让佣兵团长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布尔日。 维图斯在乡下庄园待了一个月,早已厌倦这种无聊生活,他和另一个佣兵团长立即出发,后者恰好是他的老熟人——烂鯡鱼佣兵团的皮耶罗。 歷时数日,一行人穿过贝里地区平缓的丘陵,终於看到了坐落在耶韦尔河畔的布尔日城。 作为法国现阶段的“王都”,布尔日的外观很糟糕,仿佛一座巨大的避难所和兵营。城墙上旗帜飘扬,代表效忠王太子的各路诸侯。还未靠近城门,维图斯已经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经过守卫的核查,维图斯进入布尔日,城內街道狭窄而泥泞,隨处可见来自北方的难民,他们蜷缩在角落,向路过的士兵乞討食物。 不远处,一大群士兵聚在空地上围观比武,两个骑士挥舞长剑格斗,场外还有人拿著一个小册子四处走动,像是在登记赌注。 “纪律涣散,甚至不如义大利佣兵,怪不得他们会输给人数更少的英格兰。” 维图斯瞬间没了参观的兴致,他加快步伐走向王太子的临时宫廷,相较於他在义大利见识过的別墅,这处住所显得简陋而拥挤。 大厅挤满了等待覲见的人群,事务官、军官、教士、贵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他们的交谈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嗡嗡声,眾人的表情充斥著焦虑和担忧,眼神不时瞟向大厅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扉。 漫长的等待后,宫廷侍从找到维图斯和皮耶罗,领著他们进入內厅。 房间並不大,阳光穿过玻璃窗户,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在房间尽头的橡木座椅上,坐著法国的王太子(查理七世)。 第30章 局势 1420年,屡次战败之后,法王查理六世被迫签署《特鲁瓦条约》,把女儿嫁给英王亨利五世,还让亨利五世继承法国王位。 作为利益相关方,法国王太子坚决不肯承认,他声称父亲精神失常,签署的《特鲁瓦条约》不具备法律效力。等到查理六世病死,王太子带领残部在法国南部继续抵抗,苦苦支撑到现在。 进入內厅,首先映入维图斯眼帘的,是王太子异常严肃甚至有些阴鬱的面容。他比维图斯更瘦,脸型较长,肤色苍白,仿佛长期缺乏阳光。头髮按照此时法国贵族的风尚,修剪成齐耳的“瓦片”式。 在公开场合,王太子穿著一件用深紫红色天鹅绒缝製的紧身外套,这种顏色象徵著王权,但外套的款式並不新颖,边缘有些磨损的痕跡。 “看来布尔日的经济状况很窘迫,迪马乔老爷的借款暂时要不回来啦。” 维图斯走过去躬身行礼,递上迪马乔的亲笔信。王太子简略看了一遍,用拉丁语询问,“安东尼·杜卡斯,我听过你的名字,据说你擅长使用火炮攻城,是真的吗?” 维图斯:“殿下,攻城的前提是法军在野战中取得优势。如果打不贏野战,我们根本没有攻城的机会。” 王太子无力反驳对方的言论,他离开座位,踩著一双软皮尖头鞋在地毯上来回走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神瞥向地图左下方的一小块区域,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目前,法国存在三个主要势力: 英格兰,他们占领了包括巴黎在內的法国北部。 勃艮第派,领袖是勃艮第公爵“好人”菲利普,立场倾向於英格兰,势力主要分布在法国东部。 布尔日派,领袖是王太子查理七世,势力主要分布在法国中南部。 除了以上三者,各地还有大大小小的贵族,他们暂时处於观望状態。 王太子的想法很简单:英军聚集在法国北部,不妨避开敌军主力,进攻位於法国西南侧的波尔多。这片英军占领区处於孤立状態,最適合发起突然进攻。 “对,就是这样。拿下波尔多,用这块封地收买......” 王太子激动地自言自语,他把佣兵团长晾在一边,转而召见几位心腹,急促地用法语討论十多分钟,最终做出决定。 “咳,”他清了下嗓子,任命阿蒂尔·德·里奇蒙为指挥官,抢在英军反应之前攻占波尔多。 ...... 覲见结束,满腹牢骚的皮耶罗走出宫廷,“就这?他甚至没有支付工资,仅仅许下一个空洞的承诺,让我们瓜分波尔多的战利品。假如没有攻下波尔多,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想到这里,皮耶罗后悔找错了僱主,可惜为时已晚,他被迫返回赛特郊外的庄园集结部队。 截至目前,烂鯡鱼佣兵团的人数恢復至八百,维图斯的金枪鱼佣兵团仍维持在四百,两军合在一处,沿著乡间小路缓慢前进。 沿途,假如他们经过效忠王太子的领地,可以进入村落歇息,获得粮食、乾净的井水和住所。如果经过另外两个派系的贵族领地,他们无法获得补给,还要绕开某些戒备森严的领地,前进速度大为减缓。 四月二十日,维图斯抵达波尔多南郊,他骑马来到一片缓坡观察地形。 远处,加龙河自南向北流淌,波尔多坐落於加龙河西岸,城墙竖立著英国金雀花王朝的旗帜:红色旗面,上下排列著三只金黄色的狮子。城南分布著大片的法军营帐,预计有六七千士兵。 维图斯骑著一匹栗色牝马,右手举著法国瓦卢瓦王朝的蓝底金鳶尾花旗,缓慢靠近围城营地。正值午后,和煦的阳光倾泻在加龙河浑浊的水面上,反射著细碎的金光。空气里混杂著泥土的腥气和淡淡的马粪气息。 验明身份之后,他和皮耶罗进入中军大帐,见到了统帅阿蒂尔·德·里奇蒙,以及眾多的陌生面孔。 “你们总算来了。”阿蒂尔不久前从英格兰阵营跳槽到王太子麾下,急於立下功勋,他让金枪鱼佣兵团轰击城墙,速度越快越好。 “明白。” 维图斯早已適应“炮兵指挥官”的角色,他接手了法军已有的四门火炮,再配合携带的八门攻城重炮,开始构筑炮兵阵地。 城墙上的英格兰长弓手陆续拋射轻箭,骚扰城外二百米的敌人。无奈之下,维图斯让炮手尽数穿上盔甲,这种距离的羽箭不具备破甲作用,炮手们耗费两小时完成准备工作,开始轰击波尔多的南墙。 这座城市的防御设施很完善,拥有护城河、城墙,塔楼,城市东南角还修建一座高耸的城堡,作为行政长官的官邸和军营。 轰击持续到黄昏时分,城墙总体上完好,维图斯让士兵把火炮转移回营地。突然,城內的欢呼声越来越大,维图斯一路小跑来到加龙河畔的高地,看见河面上出现二十艘悬掛英格兰旗帜的商船。 很快,船只停泊在波尔多码头,陆续有士兵走上栈桥,他们把船舱的粮食和军械搬进城市,然后往船上装载一桶桶葡萄酒。 维图斯找到法军主帅阿蒂尔,“英格兰援军来得太快了,为什么?” 看著阿蒂尔尷尬的表情,维图斯恍然大悟。 布尔日充斥著逃难的贵族和民眾,其中肯定有英格兰的臥底。反过来,英格兰占领法国北部,任命一些法国贵族维持秩序,这里面也有王太子的臥底。 “两边互派臥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导致任何军事行动都有可能泄密,这下麻烦大了。” 维图斯阴沉著脸离开帐篷,加龙河水面宽阔,海船可以直接停靠在波尔多码头,源源不断输送士兵和粮食,所谓的围攻就是一个笑话。 皮耶罗追了过来,“在加龙河东岸架设火炮轰击敌船,能做到吗?” “河面宽度超过四百步(600米),超出三磅炮和攻城炮的极限射程,不具备可行性。” 第31章 骑士、火炮与长弓 四月二十四日,又有一支英格兰船队进入加龙河,包括三十艘大型商船。 城內守军两次获得增援,数量反而超过了法军。阿蒂尔趁著英军还在码头集结,要求各部指挥官有序组织撤退。 撤? 你们倒是轻鬆,我的攻城重炮该怎么办? 很快,大部分指挥官离开营帐,皮耶罗扯了下维图斯的衣袖,“別愣著,这都是些不讲义气的傢伙,再晚就跑不掉了。” 艹! 维图斯一路小跑找到金枪鱼佣兵团,让马库斯、达米安集结队伍撤退,“別管那些攻城重炮,带上輜重和三磅炮,快!” 阿蒂尔率领的法军构成复杂,有法国贵族的部队、民间自发组织的义军、苏格兰援军、还有被王太子忽悠的倒霉僱佣兵。各部指挥官没有捨己为人的觉悟,纷纷忽略了阿蒂尔安排的撤退次序。 维图斯缺乏逃命的经验,终究慢了一分,等他集结完部队,大部分友军早就跑了。他被迫捨弃帐篷和部分粮食,坚持带著八门三磅炮隨行。 万幸的是,维图斯经常带队跑步,只要天气合適,早晨和黄昏都要带他们训练。因此金枪鱼佣兵团的行军速度快於普通部队,不知不觉追赶上烂鯡鱼佣兵团。 “嘿,看来你调教的不错,”皮耶罗回首眺望逐渐模糊的城墙,他长舒口气,“幸好英军缺乏骑兵,追不上我们。” 维图斯心情恶劣,“我正盼望著他们出城追击。如果一仗不打就返回义大利,岂不是白来了。” 不止是维图斯,那些年轻鲁莽的法国贵族也觉得憋屈。当天下午,他们得知英军出城追击,於是强烈要求与敌人决战。 根据雇从骑兵的侦查,出城的敌军大约八千人。阿蒂尔不甘心回归后的首场战斗以撤退结束,他下令调转方向,前往北方两英里的一处开阔地带。 歷经大半天的奔波,法军还剩六千士兵,包括五百多个装备精良的贵族骑兵,以及同等数量的骑马雇从,缺陷在於步兵质量太差,充斥著许多装备简陋的徵召农民。 阿蒂尔找到维图斯,让他指挥火炮压制英格兰人。 “关键不在於火炮,而是您能否控制那群骑士。”维图斯观察战场环境,提议变更阵型,把骑兵布置在步兵后面,避免骑兵擅自衝锋,重演阿金库尔的悲剧。 ...... 下午两点,英军抵达战场,超过一半是长弓手,他们佩戴样式普通的锅盔,穿著填充甲,这种软甲用多层亚麻或羊毛絮缝製成,对於劈砍和流矢有一定的防御效果。 装备方面,每个长弓手拥有一张紫衫弓,腰间掛著一筒羽箭和单手武器(剑、锤或者匕首),另外,他们吸取阿金库尔之战的经验,每人额外带一根长两米的尖头木桩。 相距约两公里,英军展开成一个经典的宽大阵型,重步兵位於中央,长弓手位於两翼,阵线前方布置四门火炮,战场边缘游荡著极少数的骑兵。 而在战场南侧,法军的布阵堪称古怪,数千步兵均匀地铺开成一道横线,静静等待英格兰的进攻。 “forward!(前进)” 隨著英军统帅一声令下,整个阵型缓慢推进,炮手艰难地推动四门射石炮,很快被甩在后面。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慵懒地洒在这片开阔的草地,微风带来泥土和野花的气息。双方距离逐步缩短,相距二百多米,英军停止前进,长弓手把各自的尖刺木桩斜插在身前的草地,形成一道有效的防骑兵屏障。 英军忙著布置阵地,法军反而开始移动,他们大步走向敌人,左翼和中路的速度较慢,右翼加快步伐,导致整条阵线看上去如同一条斜线。 “draw!(拉动弓弦)” 英格兰贵族发布命令,长弓手从箭筒抽出一种轻箭,这种羽箭拥有细长的四棱箭头,破甲能力较差,適合远距离拋射。他们左臂举著紫杉弓,右臂用力拉动弓弦,对准半空呈45度角,等待贵族的下一道命令。 “loose!(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霎时,数千支羽箭飞向法军阵列,维图斯略微低头,紧接著头顶传来闷响,仿佛挨了一块碎石,周围密密麻麻传来沉闷的金属敲击声。 没过多久,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维图斯所在的右翼仍在前进,他的部队装备板甲衣,足以抵御这种程度的攻击。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英军换了一种重箭,拥有厚重的菱形或三角形箭头,具备较强的破甲能力,金枪鱼佣兵团开始出现零星伤亡。 终於,维图斯下令止步,让炮兵推出八门三磅炮,炮口对准尖刺木桩后方的长弓兵,持续发射霰弹。 经过十轮轰击,他举著一面蓝色鳶尾花旗左右挥舞。见状,跟在后面的烂鯡鱼佣兵团开始迂迴包抄。 按照他的想法,八门火炮负责正面进攻,烂鯡鱼从侧翼突击,足以击溃正对面的长弓手,然后配合友军步兵进攻英格兰的重步兵......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烂鯡鱼发起进攻的同时,位於最后方的骑士们待不住了,这些年轻鲁莽的贵族相继坐上马背,带著同伴绕过前方的步兵。作为血统高贵的贵族,他们绝不容许这些卑贱的农民窃取自己的荣誉。 感受到地面微微颤动,维图斯左右张望,透过头盔狭窄的视线,发现己方骑士正在零零散散发动衝锋, “一群蠢货!谁让他们衝锋的?” 很快,法兰西骑兵架著骑枪冲入英军队列,他们披著沉重且华丽的板甲,头盔顶端还插了一根彩色羽毛,战马披著鲜艷的马衣,上面绣著各种各样的家族纹章,如同一群焦躁不安的雄性孔雀。 眼看己方骑士陆续突入敌阵,剩余的步兵隨之发动衝锋,只剩下金枪鱼佣兵团待在原地,仿佛被喧囂的世界彻底拋弃了。 阳光照耀下,两军展开一场血腥残酷的混战。维图斯气得破口大骂,无可奈何的他让士兵推著火炮向东北迂迴,找了个合適的矮丘,对准英军的重步兵方阵发射实心弹,直到最后一支成建制的敌人溃退。 第32章 提议 下午三点,战斗基本结束,大多数法军忙著搜刮战利品,维图斯仍然待在矮丘顶端,漠然注视著眼前的一切。 按照他的设想,先用步兵缠住英军,骑兵包抄绕后,几乎可以全歼敌人。然而这些鲁莽衝动的骑兵扰乱了作战计划,战果大打折扣。 这时,阿蒂尔骑马来到他的身侧,“幸好敌人匆忙乘船前来,缺乏骑兵和火炮,这真是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再见,杜卡斯先生,我在波尔多等您喝酒。” 维图斯难以置信,“波尔多?您要干嘛?” 阿蒂尔揭开面甲,“我提前做出安排,让一部分士兵跟隨溃兵逃进波尔多,一旦他们控制城门,我带著骑兵迅速突击,也许能夺取这座城市。” 说罢,阿蒂尔带领两百多个骑兵向北而行,后面还有眾多的苏格兰轻步兵,他们右手持剑,左手持一面小型圆盾,头戴最简陋的锅形盔,躯干缺乏铁甲防护,而是一件多层布料缝合的武装衣,肩膀斜搭著一件厚实的格子呢绒布。 没有重型甲冑的拖累,苏格兰步兵速度很快,他们追著骑兵一路小跑,很快没了踪影。 维图斯不愿错过这个机会,带领金枪鱼佣兵团沿著原路返回波尔多。等到月上中天,他终於看到远处城墙的轮廓。 此刻,波尔多的南城门敞开,外面散落著上百具尸体,城內充斥著大量的惨叫和喊杀声。维图斯沿著主干道抵达市中心,发现苏格兰步兵正在搬运物资。 突然,一个棕髮披肩、脸部有靛蓝色刺青的苏格兰士兵拦住他们,用手势比划许久,似乎是想说市中心属於苏格兰军队,让金枪鱼佣兵团换个地方。 “凭什么,一群不列顛蛮子也敢说这种话?” 希腊佣兵纷纷举著武器鼓譟,有些性急的佣兵甚至转动炮口,火併一触即发,维图斯赶忙拦住眾人,“去城东码头,那里应该有不少好东西。” 维图斯猜的没错,英格兰船队仓促撤离,许多穀物、箭矢和兵器遗留在码头。最有意思的是,有人还在某间仓库找到了白天遗弃的攻城炮。 重炮失而復得,维图斯心情大好,他拿著帐本逐项清点,让士兵把物资搬到相邻的几间库房集中看管。 清点工作进行到一半,他伸著懒腰走出房门,听见城內的喧闹声骤然增加,猜测是其他友军也进入城內。 “马库斯、达米安,赶紧用马车和木板堵塞街道,这块地盘归我了!要是有人硬闯,直接开炮!” 说完,维图斯走进下一间仓库,里面堆积眾多的酒桶,木架上还摆放著许多风乾奶酪和燻肉。 “唔,吃点什么?” 经歷一整天的廝杀和奔波,飢肠轆轆的他开始烹飪晚餐,首先用小刀刮掉奶酪表面的硬皮,在表面涂抹蜂蜜,塞入麵包炉小火烘烤。 等待期间,维图斯把一块燻肉切成薄片,用橄欖油煎熟,然后打开一桶葡萄酒,倒了满满一大杯。等到一切忙完,奶酪的表面恰好呈棕黄色,他端著食物走出仓库,发现门外的希腊佣兵也在做饭。 普通士兵的烹飪方式简单粗暴,他们在空地架起铁锅,往里面加入能找到的各种食材:河鱼、燻肉、奶酪、洋葱、鹰嘴豆、芜菁......混在一起乱燉。 维图斯懒得打扰他们,独自坐在栈桥欣赏夜景,加龙河在月光下缓慢流淌,河面破碎的银光隨著水波微微颤动。许久,他满意地打了个饱嗝,让属下帮忙卸掉这身沉重的板甲,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睡觉。 次日清晨,闹腾一夜的波尔多逐渐平静,阿蒂尔派人维持秩序,向布尔日送去一封捷报。维图斯翻动登记册,思索如何处理这些战利品。 他找到军需官,穀物卖了两千弗罗林。剩余的物资不好处理,维图斯和各部指挥官討价还价,把紫杉弓和箭矢折价处理,毕竟法国人用不惯这种武器,他们寧愿使用义大利重弩。无奈之下,他在码头开办露天集市,开始向平民销售货物。 ...... 休整到五月中旬,维图斯和皮耶罗再度前往布尔日。 相比上个月,布尔日的宫廷更加热闹,贵族们分成几派相互爭执。维图斯听不懂法语,暗自猜测: “估计和波尔多有关。当地是欧洲上等的葡萄酒產区,每年能够提供高额赋税,无论王太子封给谁,都会引来其他贵族的不满。” 大厅情绪愈发躁动,爭吵演变成一场大规模斗殴,维图斯走到屋外呼吸新鲜空气,等待王太子的召见。 上午十点,皮耶罗被侍从叫进內厅,一段时间后阴沉著脸走出来,“太欺负人了,真以为我不会算数?” 维图斯:“没谈拢?” 皮耶罗压抑著怒火,踢了下脚边的草丛,“王太子提议把诺曼第地区(法国北部,目前由英格兰控制)的一个男爵领封给我,条件是烂鯡鱼佣兵团给他效力,一应开支由我个人承担。 这简直是在开玩笑,假如王太子不发工资,我只能拿出个人积蓄髮工资,偶尔还要劫掠附近村镇,再找义大利的银行家贷款,估计一年也撑不下去。” 接下来,皮耶罗详细算了笔经济帐: 普通佣兵的年薪为12弗罗林,拥有一定技能的老兵可以拿15甚至18弗罗林。一个千人佣兵团,每年的总开支预计为两万五千弗罗林。 英法战爭距离结束遥遥无期,按照五年来算,总费用为十二万五千弗罗林。 一个普通的法国男爵领大概有5~10个村落,2000~5000领民,除去管理成本和贡金,领主年收入大约一千弗罗林。 如此看来,即使皮耶罗奇蹟般撑到战爭结束,而且王太子愿意兑现承诺,他至少要花一百二十年才能赚回这个成本! 维图斯小声提醒,“假如你战死了,爵位的事情不了了之,王太子也没有损失。” 皮耶罗嘆了口气,“所以我没有接受爵位,明天动身返回义大利,这鬼地方我再也不想待了。” 又等了几分钟,维图斯获准进入內厅,王太子对他开出的价码更高,愿意把英格兰控制下的一块子爵领封给他,条件是他向瓦卢瓦王朝效忠,並承担金枪鱼佣兵团的开销。 就这? 维图斯內心疯狂吐槽:“我和法兰西非亲非故,凭什么自掏腰包打仗?东罗马有一堆麻烦等著处理,我可没心情在这里做慈善。” 第33章 医学 维图斯很乾脆地拒绝了,“殿下,我这次是押运货物,那些盔甲、重弩和攻城炮已经移交给您的军队,迪马乔老爷还等著收钱,我需要儘快返回义大利。” 告別布尔日,维图斯带著佣兵团启程向南。 中途,他听说波尔多爆发叛乱,临时任命的市长被放火烧死,儘管法军粉碎叛乱,但整座城市遭到严重破坏,短时间內无法提供赋税。 仔细想来,他觉得波尔多的叛乱並非偶然。 首先,英格兰的阴雨天气较多,不適合葡萄生长,需要进口大量的葡萄酒,波尔多恰好是一流的葡萄酒產地,两地形成產业互补。如今法国光復波尔多,意味著当地的葡萄酒销量锐减,自然引发了居民的不满。 其次,自从1152年阿基坦的埃莉诺嫁给亨利二世,英格兰统治波尔多长达二百七十年,当地早已接受现状,反而觉得法军是入侵者。 “中世纪的贵族关係过於复杂,英法两国纠缠不清,大量的法国贵族处於墙头草状態,再待下去,说不准哪天我就被友军坑害了。例如原来的世界线,某座城市提前关门,把贞德的部队堵在外面,导致她被勃艮第军队俘虏。” ...... 六月,维图斯返回佛罗伦斯,远远望去,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仍未合拢,这栋建筑始建於1296年,歷时一百多年还在施工,按照目前的进度,据说还要数十年才能投入使用。 “市议会为什么不拨款加快进度?想当初,查士丁尼大帝在532年下令重建圣索菲亚大教堂,仅用五年就完工了。” 维图斯內心吐槽,沿著熟悉的街道前往迪马乔宅邸,把近段时间的经歷告知朱里奥, “......据我观察,法国是欧洲最好的农耕区,国力明显强於英格兰,只要他们结束內部衝突,凭藉庞大的体量,迟早能够战胜英格兰。我建议您多等几年,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 说完,他让人送上一个铜箱,里面是王太子为这批货物支付的款项。朱里奥抓起一把钱幣,任凭它们从指缝落下, “这点钱只够支付成本,按照你的意思,我应该继续低价供货,直到法军取得胜利? 算了,先不说这些,前不久君士坦丁堡送来信件,答应你和艾格尼丝的婚事,我打算挑个合適的时间让你们订婚,你觉得如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既然皇帝不反对,维图斯欣然答应,他跟隨朱里奥前往郊外庄园,见到了东罗马派来的使者:文官萨瓦尔,以及百夫长卢卡斯。 “殿下,我们又见面了,这是皇帝的亲笔信。” 卢卡斯反覆打量这个两年未见的皇子,经过战场磨礪,他的身材不再像当初那般单薄,原先的文弱气质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干练和果决。 维图斯拆开信封,主要內容有二: 既然举行订婚仪式,他必须公开承认自己是“维图斯·巴列奥略”,此后的言行举止代表东罗马皇室,不能胡作非为。 其次,安德洛尼卡·巴列奥略(三皇子)病情恶化,皇帝让维图斯聘请佛罗伦斯的名医杰纳罗·戈內奇亚。等到订婚仪式结束,维图斯应该儘早回国,一方面举行婚礼,另一方面让医生给安德洛尼卡看病。 “杰纳罗?”维图斯抓著头髮,向朱里奥打探到这位名医的位置——佛罗伦斯大学(studium florentinum)。 “希望他的医术配得上这份名声。” 维图斯把订婚仪式的筹备甩给旁人,独自前往佛罗伦斯城南,在圣米尼亚托教堂的附近找到一处院落。 乍一看,佛罗伦斯大学没有预想中的恢弘壮观,街道行人稀少,石墙上爬满青藤,空气中縈绕著花草的芬芳,唯有门楣处的百合花徽章彰显它的身份。 根据看门老头的指引,维图斯前往一栋三层石砌建筑。经过中庭迴廊,他看见十几个学生围坐在橡树的树荫下,每个人的膝头摊著一块蜡板,跟隨教授学习西塞罗的著作《论善恶之极》。 这一时期,大学存在七门基础课程(文法、修辞、逻辑、算术、几何、天文和音乐),一旦全部通过,学生可以从神学、医学、法律当中挑选一门深造,从而取得博士学位。 他没有打扰这群学生,躡著脚步登上二楼,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房间悬掛著厚实的窗帘,鯨油蜡烛散发亮眼的光芒,二十多个学生围在一起,注视著教授的一举一动。 “看仔细了,为了这次解剖课程,我向市议会爭取了足足一个月。唉,佛罗伦斯的条件终究比不上帕多瓦,我建议你们成为执业医生之前,务必在帕多瓦的医学院实习一段时间......” 解剖台旁边,戴著眼镜的教授操作刀具,一边讲解人体的內部构造。浓烈的迷迭香与腐臭混杂的气味熏得维图斯掩住口鼻,他静静待在角落观看,直到窗外传来悠扬的钟声。 课程结束,教授摘下手套,猛地扯开房间的黑色窗帘,夕阳斜著洒进房间,骤然提升的光亮让眾人不禁眯起双眼。 这时,讲台右侧站起两个身影,分別是宗教裁判所的神父和市议会的监管员,他们拿出一本小册子开始记录,確认教授和学生没有褻瀆行为,也没有举行黑魔法仪式。 不仅如此,他们还登记眾人的名字,包括中途闯入的某个青年。 “我是维图斯·巴列奥略,曼努埃尔皇帝的第四个儿子,奉命邀请教授前往君士坦丁堡,为我的兄长治病。” 既然是王室成员,神父和监管员没有过多纠缠,他们掩著口鼻离开这个“不洁之地”,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 又等了十多分钟,医学生们陆续散去,维图斯正式邀请杰纳罗前往东罗马,“除了丰厚的报酬,您还可以阅读皇宫收藏的各类书籍,包括希波克拉底、盖伦等古希腊医学家的著作。” 作为执业多年的医生,杰纳罗对希波克拉底抱有浓厚的兴趣,“我已经烦透了佛罗伦斯的规矩,大部分解剖课只能用鹿和兔子代替,还要忍受教会的指手划脚,邻居们把我当做巫师,有些人甚至绕著我走。既然这样,不如换个新环境,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大概半个月,订婚仪式结束之后在利沃诺乘船。” 第34章 订单 离开佛罗伦斯大学,维图斯前往火炮工坊,找到正在製作管风琴炮的铁匠,观察他们打制铁管的过程。 叮!叮! 铁匠反覆锻打一块扁平的熟铁条,使得铁条捲成管状,然后进行加热,在接缝处洒上粉末,紧接著继续锻打加固。 通常情况下,一门管风琴炮有10~20根铁管,铁匠把铁管並排放在一个可以推动的木製炮架上,作战时点燃引线,让所有铁管一同齐射。 维图斯找到工坊主管,要求订製大量的铁管,“铁管口径缩小到原来的一半,並且增加长度,铁管末尾记得加上......” 在他看来,管风琴炮的炮管和火绳枪、火门枪的枪管类似,都是熟铁锻打而成,发射时点燃尾部的火药,从而发射枪膛內的弹丸。 既然铁匠可以製作管风琴炮,想必也可以生產火绳枪的枪管。 按照歷史记载,等到15世纪中叶,英格兰人会发明一种新的点火装置和击髮结构,让火门枪演变成火绳枪。相关设计並不复杂,维图斯近期绘製一份草图,准备把这种新式武器投入战场。 “您为什么需要这种铁管?”一个铁匠解下脏兮兮的围裙,怀疑这傢伙脑子有问题。下一刻,维图斯从怀里掏出一袋金幣,堵住了眾人的疑问。 “好吧,您说了算。”既然对方愿意出钱,主管和铁匠们愉快地接受了。 ...... 离开城南,维图斯找到驻扎在城外的金枪鱼佣兵团,向眾多的希腊矿工表明身份。 听完僱主的解释,马库斯以为他在说笑话,尷尬地露出笑容,剩余的希腊佣兵陆续笑出声,嚷嚷著自己是佩剑亲卫、军区將军、行省总督、帝国元老、大元帅...... 几分钟过去,维图斯的神色依旧冷漠,达米安察觉僱主不像是在开玩笑,赶忙扯了下马库斯的衣袖,並呵斥士兵结束打闹。 “老爷,呃,殿下,您没有开玩笑?” 维图斯平静回覆:“对,我近期会和艾格尼丝·迪马乔举行订婚仪式,原来的身份不能用了。” 参考僱主平日的言行举止和文化水平,达米安接受了他的说辞,於是提出一个关键问题,“所以,我们的身份究竟是什么?隶属於帝国军队,或者......” 维图斯:“和往常一样,我给你们发工资,你们帮我做事。这段时间仍然招募附近的希腊劳工,等到婚礼结束,我还会承接佣兵业务。” 隨后,队列解散,佣兵们走向各自的篝火烹飪晚餐,话题聚焦於僱主的真实身份。 总体上,他们的態度偏向正面。效忠皇室成员,总好过效忠一个普通的僱佣团长,至少皇室成员注重脸面,不会无故剋扣弟兄们的工资和赏金。 ...... 不久后的一个清晨。 郊外的迪马乔庄园,艾格尼丝正在女眷的簇拥下梳妆,换上一袭红色天鹅绒长袍,戴上样式复杂的首饰,忙碌很长时间,她被搀扶著走向庭院,目光锁定在人群中的维图斯。 即便是这种场合,维图斯仍然没有花里胡哨的装扮,仅仅穿著一件庄重的深紫色礼服,腰间悬著佩剑,望著不远处的无花果树发呆,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 很快,朱里奥牵著女儿走到人群中间,市议会的公证员展开一幅羊皮纸捲轴,朗声宣读婚约和迪马乔支付的嫁妆:三万弗罗林金幣、一处位於阿诺河谷的葡萄园,珠宝首饰若干。 各种琐碎的环节结束,已经是午后一点。维图斯骑上马背,跟隨仪式队伍入城巡游,队伍前方的骑手高举绣著双方族徽的丝绸旌旗,浩浩荡荡在主干道行进。 烈日高悬,阳光如同熔化的黄金,倾泻在铺满鹅卵石的主干道上,街道两旁的房屋紧闭著百叶窗,路人聚集在屋檐下,討论这桩突如其来的订婚仪式。 维图斯没有在意旁人的议论,礼服的衣领系得太紧,简直比穿著盔甲行军还难熬。 巡游队伍通过阿诺河的老桥,绕过仍在施工的圣母百花大教堂,不紧不慢朝著城北移动。此时的维图斯热得头晕目眩,汗水顺著鬢角缓慢流淌,视野隨著马背顛簸上下起伏,內心只剩一个念头: “为什么要挑在一天最热的时候进城?” 终於,巡游队伍返回郊外庄园,又是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环节,黄昏,飢肠轆轆的他被簇拥著走进宴会厅。 直到此刻,维图斯仍然无法休息,他强提著精神和阿尔比齐等宾客交谈。事实上,佛罗伦斯的大部分高层已经猜出他的身份,並没有显得过於惊讶。 晚宴接近尾声,穹顶降下两个小型的机械人偶,给精疲力竭的维图斯和艾格尼丝戴上百合花冠。 在眾人的欢笑声中,艾格尼丝小声嘟囔,“终於结束啦。” 旁边的维图斯露出苦笑,“等著吧,之后在君士坦丁堡的婚礼仪式会更繁琐,估计你到时候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 订婚仪式结束,按理说要等一段时间,但是安德洛尼卡的病症禁不起拖延。无奈之下,维图斯带著艾格尼丝、杰纳罗医生等人前往利沃诺,登上一艘返回君士坦丁堡的三桅帆船——鹰身女妖號。 “鹰身女妖”號是一艘典型的卡拉克帆船,长32米,宽10米,吃水深度3~5米,可载重四百吨。 维图斯仔细观察这艘帆船,判断它的重心过高,抗风浪性较差,幸好地中海的海况相对平稳,適合这类笨重庞大的船型发挥。 等到最后一批呢绒搬运上船,水手们合力转动绞盘,收起沉重的船锚,操纵船只缓慢驶离港口。 从佛罗伦斯至君士坦丁堡,整场航行耗时二十三天,中途经过爱琴海,维图斯“幸运地”目睹了威尼斯与奥斯曼的海上衝突。 就目前来看,奥斯曼的战略重心並不在海军,穆拉德二世的精力主要用於安纳托利亚和巴尔干半岛的陆战,奥斯曼的舰队以中小型桨帆船为主,只適合近海防御,无法对抗威尼斯的庞大海军。 最终,维图斯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假如两国重新开战,我可以效仿罗德岛(医院骑士团),疯狂劫掠奥斯曼的商船和海岸,既能赚钱,还能打击敌人,堪称一举多得。” 第35章 计划 时隔两年重返君士坦丁堡,这座城市没有明显的变化,依旧縈绕著一股大厦將倾的绝望。 维图斯没有游览的兴致,径直前往西北城区的布拉赫奈宫,向艾格尼丝挨个介绍自己的家人。 首先是皇帝曼努埃尔二世和皇后海伦娜·德拉加塞斯,然后是大哥约翰、三哥安德洛尼卡,以及君士坦丁、德米特里、托马斯这三位弟弟。 “真是个模样俊俏的美人,看来维图斯的运气不错。”皇后露出温和的笑容,打量这位身著浅蓝色衣裙的少女。 艾格尼丝气质文静,不禁让皇后想起了年少时期的好友,以及两人在城堡度过的悠閒时光。 回想起来,艾格尼丝和好友同样有著一张精致的脸庞,肤色是贵族阶层流行的、未经日晒的珍珠白,一头浅色长髮被仔细编起,束进缀有珍珠的发网。也许是车辆顛簸,一缕不听话的鬈髮挣脱出来,汗湿地贴在鬢角与颈边,在呼吸间微微颤动。 这时,皇后察觉到艾格尼丝有些紧张不安,仿佛一头林间走失的小鹿,於是主动挽著她的手臂,带她离开庄严肃穆的大厅。 等到艾格尼丝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维图斯介绍身后的杰纳罗医生,经过短暂谈话,皇帝聘请他为宫廷御医,准许他借阅布拉赫奈宫的藏书。 ...... 终於,话题进行到维图斯本人,皇帝没有著急问话,反而直视著对方的脸庞。在此期间,维图斯神色淡漠,整个人安静站在原地,犹如一尊沉默的大理石雕塑。 许久,约翰挥手屏退其余眾人,大厅只剩下皇帝曼努埃尔、约翰本人和维图斯。 为了打破僵局,约翰率先开口,“其实,我也有责任,是我把你留在佛罗伦斯养伤,以至於闹出后续的事情。维图斯,你不应该隱瞒你的家人,赶紧把这两年的经歷告诉父亲。” 维图斯:“起初,我是为了自保,协助皮斯托亚的守城战......” 他如实讲述经歷的战斗,没有过分夸大功绩,而是把敘述重点放在自己在战斗中的决策,並总结双方指挥官的得失。 谈话持续到下午四点,皇帝震惊於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的战爭,他顾不上责备维图斯的胆大妄为,而是把话题转移到亚该亚公国。 1204年,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摧毁了东罗马,法国骑士威廉·查普利特前往伯罗奔尼撒半岛清剿残余势力,建立亚该亚公国,採取西欧式的封建体制。 目前,伯罗奔尼撒半岛被分成两块,东边的摩里亚地区由东罗马控制,西部地区属於亚该亚公国。曼努埃尔一直有收復故土的愿望,既然维图斯如此能打,不如让他试一次。 约翰突然插话:“国库没钱了,按照上次签订的协议,我们每年需要向奥斯曼支付十万杜卡特金幣,无力组织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不如暂缓几年,亚该亚的拉丁人正在內斗,让这些人自相残杀,等我们有了足够的钱財,再一鼓作气歼灭他们。” 维图斯搜集过相关信息,他反对兄长的谨慎策略,当即表態: “亚该亚实力太弱,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父亲,只要您同意,我立刻集结部队开战,保证半年內拿下亚该亚公国。 威尼斯和奥斯曼正在爆发激烈衝突,双方都没有余力发动一场新的战爭。只要我们承认威尼斯在伯罗奔尼撒半岛西南的两个中转港,威尼斯肯定会接受事实。” 维图斯的印象中,由於战爭的摧残,伯罗奔尼撒半岛人口增长缓慢,东边的摩里亚地区拥有二十多万居民,西部的亚该亚公国居民数量更少,预计不足十万。 西欧封建制的缺陷在於收入较少,公爵不可能维持一支常备军,也没多少钱招募僱佣兵作战,唯一可行的策略就是坚守各地城堡。 维图斯观察墙壁上的地图,初步擬定一条作战路线: 军队在半岛东南登陆,然后进攻西海岸的基帕里斯,沿著海岸线,按照逆时针的方向攻占安德拉维达、帕特雷。只要封锁海岸线,內陆残存的城堡掀不起风浪,不出一个月就会投降。 皇帝抚著花白的鬍鬚,最终答应了维图斯的方案,“攻占亚该亚地区,我会按照惯例,册封你为亚该亚专制公。不过,这次作战需要你和狄奥多尔(二皇子)配合,一定要谨慎行事,我们再也经受不起一场失败了。” 维图斯敷衍几句,发自內心看不上亚该亚公国。 过去两年,他经歷了守城战、攻城战、平原决战、山地伏击战、巷战,几乎参与了各种形式的陆战,其中不乏参战规模上万的大型战斗,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真正让他忌惮的也就是现在的杨·杰士卡,未来的贞德、“白骑士”匈雅提、斯坎德培等寥寥数人。 至於亚该亚公爵岑图日內·扎卡里亚? 歷史上鲜少提起过他,维图斯不觉得这人能够造成多大麻烦。“我儘早乘船前往佛罗伦斯招募佣兵,您等我的好消息!” 约翰提醒这个跃跃欲试的弟弟,“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儘早出发,你和艾格尼丝的婚礼怎么办?” 如今的维图斯满脑子都是攻占亚该亚,义正言辞说道:“国事为重,一切从简,让侍从官赶紧筹备。我担心消息泄露,岑图日內有充足的时间修缮城防、从义大利招募佣兵。” “咳咳,你在胡说些什么?” 皇帝大声呵斥这个胆大妄为的儿子,“如果婚礼不符合形式,会降低我们在民眾心中的威望,迪马乔家族也会產生反感,认为你没有给予他们足够的尊重! 记住,有些时候,你必须拋弃僱佣兵的思维,从政治的角度看待问题。你的首要身份始终是维图斯·巴列奥略,不是佣兵团长。还有你起的名字——『金枪鱼佣兵团』,听起来像是一群鱼贩子,就不能换个更有內涵的、符合身份的选择吗?” 第36章 斯巴达 维图斯之前对艾格尼丝的话语应验了。 经过一星期的筹备,两人迎来一场更加繁琐冗长的仪式,虽然东罗马国势倾颓,却仍然延续古老传统,向民眾彰显至高无上的皇权。 ...... 八月初,维图斯和艾格尼丝乘船返回佛罗伦斯。 他找到老搭档皮耶罗,藉助后者的人脉招募两千僱佣兵。眾人的薪水和各项开支加在一起,每月需要四千弗罗林。 另外,他直属的金枪鱼佣兵团扩充到五百人,划分为一个步兵连,一个重炮连(六门攻城重炮),一个野战炮兵连(十二门三磅炮)。 “我在迪马乔银行的存款还剩四万六千弗罗林,预计能撑十个月。” 出发之前,曼努埃尔给了维图斯一个明確的答覆:君士坦丁堡发不出军餉,也不会派遣援兵,唯一能做的是提供粮食,希望维图斯和狄奥多尔(二皇子、摩里亚专制公)配合,共同对抗亚该亚公爵。 从小到大,维图斯和二哥並不亲近。这情有可原,他待在深宫看书养病的时候,其余兄弟正在一起骑马射箭、学习军略,久而久之,导致维图斯和兄弟们的关係很生疏。 “让我和二哥配合,关键是他会不会帮我?” 维图斯嘆息著走到城南的火炮工坊,向主管询问自己订的那批货什么时候完成。结果令人失望,他下了一千根枪管的订单,结果对方仅完成了五十根。 主管把他带到一间仓库,指著角落的一堆废弃铁管哭诉: “不是我们手艺差,是您的要求太高,需要的枪管又细又长,產品合格率一直上不去,订单需要延长至明年年末。” 明年? 维图斯狠狠瞪了眼对方,终究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即使没有火绳枪,他仍然有足够的信心光復亚该亚。如果做不到这点,今后如何面对庞大强盛的奥斯曼帝国? ...... 1424年10月,维图斯率领两千五百士兵乘船抵达帕萨瓦斯——伯罗奔尼撒东南端的海港,港口外围拥有一圈低矮的石墙,塔楼飘扬著东罗马的旗帜。 维图斯安排军队有序登陆,港口设施简陋,士兵只能自行修建踏轮式起重机,把沉重的攻城炮吊运至岸上。 次日下午,一队骑手风尘僕僕抵达帕萨瓦斯,领头的是狄奥多尔·巴列奥略。多年以来,他一直是眾兄弟中最快活的存在。 皇长子约翰需要承担整个国家的命运,繁重的事务让他身心俱疲。三皇子安德洛尼卡被指派到一座滨海孤城(萨塞洛尼基),最终不得已把城市卖给威尼斯,如今的他心灰意冷,把所有精力放在祈祷和懺悔。 剩余的维图斯、君士坦丁等人没有封地,长期待在宫廷受约束。只有狄奥多尔运气最好,担任摩里亚的实权统治者,下辖二十多万人口,还迎娶了教宗的外甥女。他如今二十八岁,外貌却和十九岁的君士坦丁一样年轻。 “维图斯,你来得真快,我还以为你会在义大利过冬。” 狄奥多尔翻身下马,主动给了弟弟一个拥抱,寒暄几句,他把话题转移到那些义大利佣兵,“这是你那位有钱岳父的军队?” “不,是我花钱僱佣的士兵,与迪马乔家族无关。” 狄奥多尔略显惊讶,看来有关四弟的传闻都是真的,这傢伙在义大利混得不错,竟然有钱招募两千多职业佣兵。 “多年未见,先不谈公事,去我家痛快玩几天。” 在兄长的极力邀请下,维图斯跟隨他前往內陆的米斯特拉斯——摩里亚地区的首府。沿途山路崎嶇,偶尔可以看见一些遗弃的古代卫城废墟。 翻过山脉,前方是一块南北走向的狭长平原,埃夫罗塔斯河自北向南流淌,滋养这块宝贵的谷地平原(“斯巴达”的原意为“可耕种的平原”)。 米斯特拉斯坐落於谷地西侧,依山而建,山顶是宏伟奢华的宫廷,半山腰和山底则是层层叠叠的红瓦屋顶,看上去蔚为壮观,称得上伯罗奔尼撒半岛最繁荣的城市。 然而维图斯並不著急进城,要求参观十余英里外的斯巴达古城。 “那些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你难道想在废墟寻找財宝?”狄奥多尔怀疑弟弟的脑子有问题,劝了几分钟,他乾脆先离开了,“別耽误太久,记得进城吃晚饭。” ...... 沿著蜿蜒的山路下行,空气逐渐变得温暖而厚重,眼前充斥著大片的平坦耕地,远处则是连绵起伏的群山。 斯巴达城已经荒废,无论是斯巴达人的建筑,还是后来罗马时期建设的拱门、竞技场、神庙,全都沦为倒塌的石块。 广阔的废墟中,维图斯找到一个只有二十多户居民的小村落,他拿出一枚弗罗林金幣,“谁知道墨涅拉俄斯王和海伦王后的宫廷在哪?(荷马史诗的內容,海伦王后与人私奔,引发了特洛伊战爭)” 无人回应,村民们的表情局促不安,怀疑这群骑兵是专制公派来的税吏。 维图斯仍然没有放弃,“列奥尼达斯国王,你们知道有关他的遗蹟在哪里吗?” 村民依旧沉默,他们日復一日种地放羊,偶尔前往教堂祈祷,繁重的劳动占用了他们全部的精力,没时间了解古代斯巴达人的传说,即使这片遗蹟就在他们身边。 维图斯无奈地遣散村民,独自在空旷古老的废墟游荡,荒草萋萋,冷风呼啸,偶尔抬头眺望,远处山脊巍峨壮观的米斯特拉斯映入眼帘。 显然,象徵著古典时代的斯巴达城已经消亡,沦为“过去”的坟墓。米斯特拉斯代表著“现在”,匯聚大量的学者和藏书,只可惜再过数十年,奥斯曼军队席捲而来,米斯特拉斯同样逃不过毁灭的命运。 “一切荣耀终將归於尘土。” 维图斯捡起一块碎石放入马鞍旁边的口袋,向西抵达米斯特拉斯的山脚,这里种植著大片的橄欖树和葡萄藤。沿著之字形坡道向上,他进入外城区,道路两侧是密集的修道院与民房。 第37章 米斯特拉斯 许久,他穿过一道石砌城门,进入位於半山腰的中城区,这里的建筑更为宏伟,街道相对乾净整洁,有时还能看到一小队巡逻的士兵。 夕阳落山之前,维图斯来到山顶宫廷,这栋建筑的样式很特別,杂糅了拜占庭和法兰克两种风格。 “把法兰克人遗留的城堡改成更適合日常起居的拜占庭式宫廷,想必花了不少钱。” 在守卫的带领下,维图斯见到了狄奥多尔和他的妻子克莱奥法·马拉泰斯塔,受邀共进晚餐。 趁著侍女们端菜的间隙,他询问目前的半岛局势,包括亚该亚的具体情况和兵力分布、摩里亚的军队规模。 这时,克莱奥法抢在丈夫前面开口,“摩里亚確实收到皇帝的命令,但皇帝没有考虑我们的难处。亚该亚公国推行西欧封建制,在境內修筑大量城堡,如果现在开战,意味著士兵要在冬季攻城,损失太大,不如换个时间?” 维图斯:“冬季地中海风浪较大,域外势力无法干涉,是解决亚该亚公国的绝佳时机。军队集结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拖得越长,威尼斯、奥斯曼、那不勒斯都有可能派遣军队,我打算下星期开战。另外,君士坦丁堡答应送来军粮,具体有多少?” 回答者仍然是克莱奥法,她苦著脸,仿佛一个面对债主上门的可怜女人。 “近些年收成不好,各地农民需要在农閒时节修缮水利设施,我们顶多拨出一千五百人。听说您在义大利战场屡战屡胜,还参加了英法战爭,统帅能力远超亚该亚公爵,这些部队应该足够了。” 就这?分明是在敷衍我! 维图斯把目光转向兄长,只收穫一个尷尬的笑容,他顿时明白一切。估计是狄奥多尔想要保存实力,却不愿公开违背皇帝的命令,於是让妻子出面討价还价。 ...... 次日清晨,维图斯向狄奥多尔索要物资清单和人员名册,然后拿著单据前往山下的仓库,確保他的军队能够吃到今年新收的小麦。 检查完军粮,接下来是挽马和车辆,维图斯带著卫队成员逐项检查,甚至亲自检查马蹄,判断挽马能否承担漫长的运输任务。 不仅如此,他强行索要大量的呢绒厚布和帐篷,以及四千套冬衣和相关炊具,让狄奥多尔大为苦恼。 “这傢伙和义大利商人混了两年,学到了他们的斤斤计较,不行,必须儘早把人打发走。” 三天后,狄奥多尔集结附近的民兵,把指挥权和人员名册移交给维图斯,提醒他儘快出发,別耽误了接下来的战爭。 “怎么全是长矛民兵?骑兵、弓弩手、重步兵在哪?”维图斯打量这些神情畏缩、装备简陋的农民,估计他们的战斗力还不如五百个僱佣兵。 他把名册还给狄奥多尔,“这仗没法打了,我还是回义大利混日子吧,听说米兰和威尼斯又要开战,德意志地区的西吉斯蒙德也在招揽人手......” 当著眾人的面,兄弟二人纠缠十多分钟,仿佛一对陷入爭执的乡间小贩。最终,维图斯爭取到一百三十匹战马,用於组建斥候骑兵。 十月五日,维图斯的部队抵达米斯特拉斯,他把挑选斥候的任务委託给皮耶罗、马库斯, “去年,我们遭遇米兰军队的伏击,差点就没命了,由此可见侦查的重要性。除了骑马斥候,我还要组建一个適合山地侦查的步兵连队,你们一定要精心挑选成员。” 再三叮嘱过后,维图斯离开营地,前往山顶寻找狄奥多尔,结果在客厅被克莱奥法拦住。 这次,克莱奥法披著一件朴素的深棕色羊毛斗篷,斗篷的衣领不是华丽的貂皮或狐裘,而是保暖性较差的兔皮,斗篷下面是一套过时的“科塔尔迪”衣裙。整个人没有首饰,也没有化妆,仿佛一个破產的义大利贵妇。 “你的哥哥病了,暂时不便见客,有什么事情和我说就好。” 维图斯原本打算索要一批木匠和铁匠,没想到二哥竟然装病不出!他被迫花钱在集市招募二十个隨军工匠,让他们把普通的輜重马车改装成“胡斯战车”。 之后的一星期,维图斯继续待在米斯特拉斯,忙著整编部队,挨个与基层队官谈话,熟悉这些人的性格与优缺点。 中途,他又去了一次山顶,索要一批彩色布料製作旗帜。狄奥多尔继续待在臥室养病,克莱奥法的装扮愈发朴素,她这次换了套希腊农妇的衣裳,暗示维图斯赶紧出发,摩里亚再也没有多余的物资了。 ...... 十月十三日,军队终於开拔,四千士兵沿著古老的山道,朝西北方向缓慢行进。 根据已知信息,亚该亚公国拥有一百多个骑士领,公爵无力维持常备军,得知东罗马即將进攻,他正在临时招募僱佣兵,具体数量不详。 次日中午,维图斯抵达两国边境,被一座石砌城堡拦住去路。守军派出一个信使,询问希腊指挥官的意图。 “我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奉詔討贼!” 说完,他赶走使者,指挥眾人构筑炮兵阵地,仅用一个下午就攻破了外围城墙,重步兵沿著缺口一拥而上,迅速攻占城堡,杀死抵抗的贵族和少量侍从。 见状,剩余的守军放下武器投降,部分人甚至申请参加东罗马军队。 不仅如此,维图斯次日继续前进,时不时就有农民主动带路,提供附近守军的信息,民眾的热情程度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1204年,第四次十字军摧毁了东罗马帝国,他们在东罗马的土地上建立眾多的西欧封建式国家,来自法国、德意志地区的骑士们摇身一变,成为希腊人的统治者。 显然,这些异文化、异端信仰的统治者註定得不到底层民眾的信任,平民更愿意迎接东罗马的军队。 “我高估了亚该亚公国的实力,民眾如此厌恶拉丁贵族的统治,看来公爵无法徵召民兵,只能依靠僱佣兵和我作战。人心在我,这仗贏定了。” 第38章 亚该亚 十月十七日,维图斯顺利抵达半岛西海岸,前方是一座面积狭小的海港城镇,名为基帕里斯。 意外的是,这座城镇看上去毫无防备,城门敞开,维图斯可以看见內部空荡荡的街道、屋舍,以及十几只在街道漫步的公鸡。 有埋伏? 维图斯派遣一队重步兵控制东城门,然后增派更多部队,让他们控制剩余的城门和塔楼。经过仔细搜查,似乎敌人真的撤走了。 “这是在保存实力,伺机给我一记狠的?” 维图斯按照出发前擬定的计划,沿著海岸线一路向北。每攻占一座城堡,他都会留下部分士兵驻守。半个月过去,东罗马军队还剩两千八百人。 “殿下,我建议您找摩里亚再借一批部队,”开战以来一直找不到敌人主力,皮耶罗愈发心神不寧,整天疑神疑鬼,怀疑敌人的军队就藏在群山之中。 “我让人送过信,但狄奥多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能怎么办?” 维图斯眺望不远处的一座废弃哨塔,哨塔的上半部分已经垮塌,墙壁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一个牧羊人缩在避风处呼呼大睡,附近散落著二十多只山羊,不时传来悠扬的铃鐺声。 很快,斥候叫醒牧羊人,用一枚金幣向他打探附近的信息,竟然真有收穫。 斥候把牧羊人带到维图斯身边,让牧羊人复述一遍方才的话语: “我不知道公爵在哪里。三天前,附近的骑士派人来我们村徵收粮食,我当时在外面放牧,於是逃到这个地方避难,等风声过了再回去。” 接下来的半天,斥候发现了更多的逃难村民,他们来自不同村落,全部遭遇了公爵的临时征粮队,甚至东正教修道院也被强行征粮。 维图斯摊开地图,標註那些村落和修道院的大概位置,推测自己距离公爵只剩半天路程。 “终於忍不住了?估计他会在前面的某个地点埋伏我。” ...... 次日,东罗马军队仍然沿著原方向前进,即將经过一处山谷,维图斯下令全军止步,並派出所有的步兵斥候。 不出意外,树林陆续响起零星喊杀声,东罗马军队迅速清空輜重车,把车辆围成十个鬆散的胡斯车阵。士兵把厚实的木板安插在车辆边缘的凹槽,作为挡箭的车厢板,弩手们依靠车厢板的防护,把弩箭对准远处陆续出现的人影。 最中央的车阵內部,维图斯命令士兵把粮袋堆在一起,他爬到顶端观察情况,看见大量的敌人衝出东侧树林,部分士兵被霰弹和弩箭射杀。倖存者衝到车阵边缘,试图攀爬车厢板,却被守军用长矛挨个戳倒。 下一刻,地面隱约传来震颤,一群骑士悄然出现在道路南方,他们排成鬆散的横线,径直衝向东罗马最南端的车阵。 最南端的车阵指挥官是马库斯,铁蹄叩击大地的轰鸣越来越近,他在车阵內部四处走动,鼓舞属下的士气。 “稳住,禁止提前射击!” 隨著战马的速度提升至最高,骑士们端平骑枪。恰在此刻,布置在车辆间隙的三磅炮骤然开火,车厢板后方的弩手隨之扣动扳机,射杀了最前方的十多个骑士。 眼看前方的同伴摔倒,剩余的骑士减缓速度绕开地上的尸体,他们靠近车阵边缘,用骑枪、长剑、铁链锤攻击车厢板后的守军。鑑於马背上不方便发力,有些人索性下马步战。 “自由射击!” 马库斯匆忙喊出一道命令,捡起一桿长矛冲向车阵边缘,用矛尖戳刺眼前的骑士,连续戳了两次,结果都被这块略带弧度的钢板胸甲滑开。周围的两个民兵也在使用长矛乱戳,同样无法穿透板甲,仅仅把敌人向后推了一小步。 情急之下,马库斯抢过一个被嚇傻的农民的长戟,用斧刃重劈骑士的铁盔,终於砸出一个凹陷。没等他喘口气,侧前方的板甲骑士举著盾牌狠狠冲了过来,撞倒了两个民兵,为后续的同伴打开缺口...... 没过多久,队伍末尾的车阵岌岌可危,维图斯通知附近的车阵救援,“好强悍的战斗力,只可惜伯罗奔尼撒农业產出有限,养不起太多骑士。” 这时,北方的山谷也衝出数百个僱佣兵,如今埋伏暴露,他们藏在山谷毫无意义,於是冲向东罗马最前方的车阵,与达米安率领的士兵陷入纠缠。 战爭进行到这种地步,维图斯能做的事情很少,他依旧站在粮堆顶端,注视著敌军同时猛攻己方的北侧、东侧和南侧。 惨烈的围攻战迅速消耗双方的体力,亚该亚僱佣兵率先撤离战场,公爵卫队和亚该亚贵族的部队也隨之撤离。 维图斯派人清点伤亡,然后转移至附近的一处缓坡宿营。经此一役,东罗马伤亡四百余人,大部分是缺乏护甲的民兵。 意识到盔甲的重要性,倖存民兵强忍著噁心,剥下战死贵族和士兵的盔甲,用树叶和泥土擦去表面的血污,然后套在身上作为防护。 “达米安,让他们在胸甲外面披一件罩袍,免得战斗时分不清敌我。”维图斯突然想起他在米斯特拉斯“借”了一批厚实的灰色呢绒布,恰好派上用场。 次日,维图斯派遣一支车队,护送伤员返回后方的城堡养伤,剩余的两千三百人继续赶路。十一月五日,他们到达亚该亚公国的国都——安德拉维达。 攻城前夕,城內派来使者请求和谈,只要维图斯停止进攻,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包括割让领土、向君士坦丁堡宣誓效忠。 “君士坦丁堡?”维图斯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听仔细了,这场战爭用的是我本人的积蓄,还耽误了我给欧洲的君主们打工。如今兵临城下,如果让你们矇混过关,我花的钱怎么办?我捨弃的僱佣兵任务怎么办?这个损失谁给我补?” 维图斯驱逐使者,开始轰击安德拉维达的城墙。战爭进行到这一步,不论是威尼斯、那不勒斯、君士坦丁堡,谁都拦不住他。 第39章 威尼斯人 炮击持续三天,安德拉维达的城墙受损严重,预计撑不过明天。 维图斯召集指挥官们开会,討论明天的攻城计划。他担心部队在战利品的诱惑下发生火併,要求从各部抽调士兵组建执法队。 “记住,进城之后,由执法队负责查封、收集財物,剩余部队只负责作战,等到战事平定再瓜分战利品。” 这个要求听起来很合理,以皮耶罗为首的佣兵指挥官答应了,他们专挑性格木訥的傢伙担任宪兵,即使没有这些人,也不会影响各部的战斗力。 关於军法官的人选,维图斯从金枪鱼佣兵团挑出一个不懂变通的队长,“乌瑞纳斯,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军法官,职责如下......” 完事后,维图斯塞过去一卷羊皮纸,確认乌瑞纳斯能够识字,於是把他打发走了。 “忙碌一天,终於可以吃晚饭了。” 维图斯靠著椅背,注视著帐篷外的漆黑夜空,等待片刻,卫兵送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和一块硬麵包。 维图斯把硬麵包切成小块,放进肉汤泡软,羊汤浑浊浓郁,表面浮著金色的油脂,碗底还有洋葱、大蒜、切块的萝卜。 “呼,还是冬天適合喝羊肉汤。” 他拿起调羹小口喝汤,入口的第一感觉是咸鲜滚烫,瞬间从口腔暖到胃里,驱散体內的寒意。 回忆过去两年,他发现此时的军队通常把牛羊肉放入铁锅燉煮,而不是放在篝火炙烤。 “虽然烤肉的味道很不错,但烧烤时会导致肉块的油脂不断往下滴落,造成严重的浪费。从后勤的角度来看,肉汤显然更有性价比。 可惜牛羊肉太贵了,农民用牛耕地,养羊收穫羊毛,不会轻易把牛羊卖给军队。另外,猪肉和鸡肉的价格也不便宜,假如要满足军队的日常肉食,唯一的选择是鱼肉......” 作为军队统帅,维图斯必须严格控制成本,既不能花太多钱,也不能过於苛刻,激起军中大规模譁变。保利·迪马乔说的没错,打仗確实和做生意差不多。 喝完羊汤,他满意地靠著椅背小憩。 突然,夜空迴荡著一声悽厉的惨叫,再然后是哨兵的呼喊声、敲锣声,以及三磅炮开火的巨响。 维图斯离开座位,让卫兵协助他穿戴胸甲和头盔。时间紧迫,他来不及穿戴剩余的臂甲、铁手套、脛甲等零部件,迅速爬上最近的一座哨塔。 本次领兵作战,他参考古代兵书,自行摸索出一种简易野战营地——整体呈正方形,最外围是士兵挖掘的浅壕,浅壕后面是一道木柵栏,每隔一段距离还有木製哨塔。 寒风呼啸,维图斯半眯著眼,藉助微弱的月光观察四周,喧闹声来自营地北侧。外面的敌军举著火把发动进攻,有人用斧头劈砍柵栏,还有人架起梯子翻越柵栏。 隨著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守军向该区域靠拢,他们通过柵栏预留的小孔向外射击,除了弩箭,还有三磅炮和僱佣兵自带的火门枪。 火门枪射程短、精度差,唯一適合的就是近距离交战。僱佣兵把火药和铅弹塞进枪管,左手抓著木桿把枪管架在射击孔,右手拿著火绳点燃尾部的火药。 砰! 伴隨一道巨响,枪口喷出橙红色的火焰,枪手的身体微微一震,撤回后方进行下一轮装填。 观察那些反覆装填、射击的僱佣兵,维图斯突然联想到明军的三眼銃。 “如果在木桿前端增加两根枪管,两者简直一模一样。不过明军骑兵使用三眼銃,主要原因是它的挥舞手感不错,適合作为马背上的长杆钝器,本身的射击效果很糟糕。” ...... 夜袭部队遭到东罗马军队的顽强抵抗,死伤惨重,公爵岑图日內·扎卡里亚自知大势已去,他让侍卫吹號撤军。撤回城市的途中,陆续有僱佣兵和民兵擅自脱队,藉助黑暗的掩护逃跑。 进城之后,岑图日內清点人数,出发时的八百人还剩三百。 “撤!” 临行前,岑图日內带走了所有的积蓄,士兵们趁机大肆抢劫。次日清晨,维图斯率军进城,结果大失所望。 “两千五百个贫困市民,以及一道残破的城墙,这就是亚该亚公国的首都?” 征战將近一个月,他损失了六百余人,再加上沿途派驻的守军,能够动用的野战部队还不到两千。 不得已,他决定在安德拉维达暂时休整,临时招募一批民兵。由於岑图日內任命的贵族或死或逃,维图斯召集附近乡村的代表,委託他们向民眾转达徵兵的消息。 会议期间,有个牧师发出疑问:“殿下,您未来如何治理亚该亚地区?” 维图斯暂时还没做出决定,他用几句场面话应付眾人,“我发誓,未来收取的农业税绝不超过岑图日內。鑑於战爭带给民眾的摧残,明年夏季的农税取消!” (註:巴列奥略王朝的税收体系很复杂,农业税的核心是土地税,还有炉灶税、牲畜税等附加税收,总体税率维持在30~40%的区间。农业税通常一年分两次缴纳,分別在五月和九月,方便农村用收穫的农產品缴税。) 凭藉东罗马皇室的名义,维图斯短时间內招募了八百个希腊农民,把他们编入金枪鱼佣兵团,或者说金枪鱼军团。 十一月中旬,东罗马军队继续出发,沿途没遭遇任何抵抗,骑士们很明智地拋弃世代继承的城堡,带著家属逃往半岛北端的帕特雷。 战爭进行到现在,这个持续二百余年的十字军国家大势已去。岑图日內只能寻求外部势力介入,他找到正在帕特雷经商的威尼斯人,请求对方帮忙斡旋。 “公爵,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纺织商贩,没有担任公职,如何代表威尼斯谈判?” 商人名叫埃里昂·达尔蒂诺,他只想赚钱,不愿捲入这场无关紧要的衝突,直到岑图日內支付三百杜卡特作为出场费,他勉为其难答应了。 第40章 帕特雷 出城之后,埃里昂如愿见到维图斯,“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维图斯打量这个身材矮胖、上嘴唇留著两撇夸张鬍鬚的威尼斯人,思索片刻,並没有找到关於这人的记忆。 埃里昂解释,“去年,我前往米兰城外输送补给,去过一次佛罗伦斯的围城营地,当时您和一群匈牙利人喝酒吃肉,所以没注意到我。” 原来如此? 维图斯没有放鬆警惕,询问埃里昂的真实意图,“达尔蒂诺先生,您想劝我退兵?” “不,我其实不想参与这桩衝突。但是岑图日內的精神状態很糟糕,我担心他一怒之下把我砍了,所以答应出城。” 埃里昂常年在外经商,对於东地中海的局势极其敏感。如今威尼斯和奥斯曼的竞爭趋於白热化,威尼斯必须集中海军挫败奥斯曼的海上野心,没时间干涉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战爭。 从他的视角来看,这座半岛属於典型的“不良资產”,大部分地区是难以开发的山地,而且希腊农民对威尼斯充满仇恨,导致统治成本极高。 更麻烦的是,威尼斯的陆军实力平庸,绝不可能在陆地上阻挡奥斯曼的进攻。既然这座半岛有很大概率落入奥斯曼手中,威尼斯商人显然没必要趟这摊浑水。 “殿下,只要您承认威尼斯对莫顿、科戎的控制权,威尼斯绝不会帮助岑图日內。” (註:1206年,威尼斯控制了伯罗奔尼撒半岛西南的两座海港:莫顿、科戎,並获得了亚该亚公国的承认。) 早在出发之前,曼努埃尔提到过这件事,维图斯选择遵从皇帝的意愿,“我答应了,还有其它事吗?” 埃里昂摇了摇头,声称要在附近找个村庄待几天,等到战爭结束再返回帕特雷。 走出中军大帐,他突然產生一种强烈的后悔,“现在跑了,留在城內的货物怎么办?” 埃里昂站在帐外纠结很长时间,又重新找到维图斯,提议充当內应。 “殿下,当一个人身处绝望,极有可能做出破坏性行为。我担心岑图日內和拉丁贵族在最后时刻放火焚城,为了拯救那些无辜居民,我愿意联络城內的僱佣兵......” 维图斯半信半疑,承诺让埃里昂获得部分战利品,条件是在三天之內说服城內的僱佣兵反叛,接应东罗马军队入城。 ...... 埃里昂的行动速度超出维图斯的预料。11月25日,埃里昂和五个佣兵队长在晚宴上暴起发难,挟持了公爵和部分亲信,然后封堵庭院大门,防止外面的卫兵进来增援。 “快发信號!” 在埃里昂的催促下,一个佣兵队长向夜空发射火箭,很快招来三百多个僱佣兵,控制了公爵所在的宅邸。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剩余的拉丁贵族终於反应过来,他们带兵包围宅邸,却在后续的进攻中束手束脚。等到他们下定决心之际,东罗马军队已经占领了南门。 次日清晨,维图斯让属下统计被俘人员和战利品。此役,东罗马总计俘虏了一千五百人,包括公爵岑图日內、四个男爵、二十五个骑士、六百零五个士兵,以及他们的家属。 维图斯计划把公爵及其家属送往君士坦丁堡,同时扣押剩余的男爵和骑士,直到他们的亲戚拿钱赎人。 按照一直以来的传统,战胜者应该体面对待那些战败的贵族俘虏,有权向他们索要一笔赎金。赎金的具体数字因人而异,大致相当於被俘贵族年收入的2~4倍。 1415年,阿金库尔战役结束后,英王亨利五世担心法军反扑,於是下令处决战俘(包括贵族)。当时的英格兰贵族极度抗拒,最后是出身平民阶层的长弓手执行命令,用匕首处决那些放弃抵抗的战俘。 在维图斯看来,亨利五世的行为招致了大量贵族的仇恨,如今法国中南部坚持抵抗,也许有这方面的原因。 “乌瑞那斯,让你的部下严加看管这些人,不得虐待,也不能放跑他们!” 俘虏的事情告一段落,维图斯开始巡视这座半岛北端的城市,超过四分之三的区域荒废,城內居民仅有一千。 他找到威尼斯商人埃里昂,“之前你承诺降低损失,最后竟然是这种结果?” 埃里昂拼命摇头,“与我无关,您忘了两年前的战爭?当时奥斯曼主力围攻君士坦丁堡,同时派了一支部队劫掠伯罗奔尼撒,帕特雷遭到洗劫,超过四千居民被掠走为奴。您若不信,可以询问当地人。” 维图斯实在没想到,纵观整个亚该亚地区,安德拉维达仅有两千五百居民,却是规模最大的定居点。 他的心情极其恶劣,带著埃里昂来到存放战利品的仓库,指著左侧地面的一箱钱幣和一堆金银器皿,“这是答应给你们的报酬,赶紧带著你的货物和僱佣兵同伙离开。” 埃里昂没再继续纠缠,很识趣地收拾东西和货物,前往城西码头乘船离开。剩余的三百亚该亚僱佣兵担心遭到清算,同样以最快的速度乘船跑路。 ...... 11月27日,维图斯留下少数部队驻守帕特雷,率军沿著海岸线前进,抵达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最北端。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海面上,几只灰白色的海鸥在半空中游弋觅食,维图斯站在断崖顶端,厚重的羊毛斗篷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前方横亘著一道宽约数公里的海面,再往北是奥斯曼占领的希腊地区,他眯起被海风刺痛的双眼,对岸渔村的轮廓在阴翳中若隱若现。 “北望茫茫渺渺间,鸟飞不尽又飞还。难禁满目中原泪,莫上都梁第一山。” 儘管场合不同,维图斯却深刻体会到南宋文人的绝望感,他面朝海湾念叨许久,突然转过头询问马库斯,“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能够光復整个希腊?” “呃?这种事情不好说,也许十年,二十年......” 看著属下茫然的脸庞,维图斯嘆息著爬上马背,继续沿著海岸线赶路。 隨著公爵被俘的消息扩散,延续二百多年的亚该亚公国土崩瓦解,东罗马军队一路畅通无阻,最终抵达半岛东北端的科林斯。 第41章 科林斯 伯罗奔尼撒半岛与希腊大陆之间,是一道狭窄的科林斯地峡,目前由东罗马控制。科林斯地峡以北,是奥斯曼附庸的雅典公国。 早在古希腊时期,有些海商为了节约时间,会把船只拖上陆地,从地峡的东边拖拽到西边,反之亦然。 凭藉独特的地利优势,科林斯迅速发展,为了抵御入侵,当地人修建了早期的科林斯城墙。 公元六世纪,查士丁尼在科林斯地峡修建新城墙,由於城墙的总长度为六英里,因此被称作“六英里城墙”,作为伯罗奔尼撒半岛与北方的关隘。 1415年,曼努埃尔下令重修这道荒废已久的工事,由於资金问题,重修后的城墙质量很差。1422年,奥斯曼军队用拋石机和轻型火炮攻破城墙,然后在伯罗奔尼撒半岛疯狂洗劫,掳走了大量的人口。 “其实,父亲和二哥应该多花点钱,即便向义大利人贷款,总好过让奥斯曼劫掠领地。” 维图斯来到一处高地,眺望这段年久失修的城墙,它从萨罗尼科斯湾(东侧)的礁石丛中拔地而起,沿著地峡最狭窄的部分延伸至科林斯湾(西侧),仿佛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 靠近观察,城墙下方散落著坍塌的碎石,枯黄的野草在石缝间轻轻晃动。墙体某些区域的顏色与主色调格格不入,显然刚刚修补过。 几分钟过去,维图斯见到了守军指挥官普西洛,第一反应是斥责对方的懈怠: “一支两千人的军队靠近,你们为何没有反应?假如岑图日內或者北方的雅典公爵率军攻打,你们能守多久?” “殿下,我们只有八百人,却要看管六英里(九公里)的城墙。非但如此,我们还要负责修补工作,大部分人正在运输石块,实在是忙不过来。” 普西洛用一连串抱怨搪塞,维图斯不耐烦地略过这个话题。他爬上塔楼,观察城墙以北的大片山地,隱约能够看见山坡顶端的废弃神庙,那片废墟被当做临时哨所,时刻警惕著北方雅典公国的动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根据守军的介绍,神庙供奉的是阿芙洛狄忒,只可惜里面的神像被威尼斯人搬走,估计在某个別墅充当收藏品。 (註:阿芙洛狄忒,希腊神话中的美神,对应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 当晚,维图斯待在房间撰写战斗报告。 “父亲,我攻占了亚该亚地区的主要城镇,俘虏公爵岑图日內和大量贵族,这个窃据我们土地的邪恶势力已经消失。下面是我的详细作战过程,以及亚该亚地区的大致情况......” 写了將近三页纸,维图斯揉捏酸胀的手腕,额外补充: “十二月初,我巡视了六英里城墙,情况很糟糕,守军忙著用石块修补缺口——这种行为毫无意义,纯粹是在敷衍,我怀疑那些修补区域甚至扛不住中型拋石机的进攻。 如今的奥斯曼土地广袤,国力强盛,苏丹耗费重金招募欧洲的铁匠和铸炮工匠,火炮技术一直在进步。照这样发展下去,他们迟早能够追赶上义大利地区的技术,铸造口径更大的攻城重炮。 我建议更改城墙的形制,不再追求高度,而是让墙体变得低矮厚实,能够抵御攻城重炮的轰击。信中附有简略草图,我称之为『棱堡』。” ...... 一星期后,维图斯返回安德拉维达,这座城市位於半岛西部,距离海岸线约十公里,拥有亚该亚地区为数不多的平原,是作为首府的最佳选择。 接下来的时间,维图斯忙著重建秩序,他发布命令,限期让各定居点的领头人前往安德拉维达覲见。 亚该亚的定居点大致可以划分为四种类型:村庄、城镇、修道院、庄园。 村庄的规模大小不一,通常维持在20户~200户,由富农和有威望的老人管理。 亚该亚现存的城镇只有三个:基帕里斯、安德拉维达、帕特雷,维图斯暂时还没任命行政官员,由驻军连长代为管理。 修道院拥有的土地通常享有税收豁免权,修道院院长负责管理一切事务,和西欧的情况差不多。 富裕阶层拥有的大块地產被称作庄园,绝大部分所有者是曾经的亚该亚贵族,如今他们或死或逃,只剩下二十五个本地乡绅。 维图斯挨个与他们谈话,登记各定居点的人口、牲畜以及耕地面积。综合各地上报的数据,亚该亚目前的居民数量为七万两千,还不到摩里亚地区的三分之一! “民生凋敝,人烟稀少,居然比不上两千年前的古典时期。” 得知领地的人口和大致產出,维图斯明白自己无力维持一支庞大的常备军,他取消先前擬定的计划,把野战部队维持在一千人。 另外,三个城镇分別拥有一队二百人的民兵,用於日常治安。民兵不属於正规军,由下辖的村落提供青壮年服役,半年轮换一次,各项开支远低於金枪鱼军团。 1425年1月,亚该亚局势彻底平稳之后,维图斯与麾下的僱佣兵解除合约,支付剩余的工资和返程船费。分別前,他向皮耶罗感嘆: “僱佣兵的战斗力確实不错,就是太贵了。据我推测,亚该亚地区全年的赋税加起来,还不够支付两千僱佣兵的工资。” 皮耶罗:“僱佣兵承担高额风险,理应获得高额回报。你担任过僱佣兵,明白这个行业的种种困难。以后有事情记得联繫我,价格好商量。” ...... 一月下旬,君士坦丁堡发来回信。皇帝延续先前的风格,让维图斯谨慎行事,不要挑衅北方的奥斯曼控制区。至於“六英里城墙”的修缮工作,仍然由他和狄奥多尔商量著办,各自出钱出力,君士坦丁堡无法提供经济援助。 此外,皇帝还派来一支文官团队,为首者是萨瓦尔,曾在佛罗伦斯参加维图斯的订婚仪式,算是老熟人。 维图斯靠著椅背,听萨瓦尔挨个介绍二十个文官的名字、专长、以往的任职状况。听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授予职位,而是让卫兵搬来桌椅纸笔。 “你们有一个小时完成试卷,严禁相互討论。” 第42章 財政 维图斯原本打算从民间选拔行政人员,既然君士坦丁堡派来一批文官,他索性把擬好的试卷分发下去,测试这些人的文化水平。 试卷並不复杂,是算术、几何、农业、手工业、商业方面的常用知识。 维图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告诉乌瑞那斯,“我去吃午饭,你留下来监督,如果有人要去厕所,记得让士兵跟著他。” ...... 一小时后,维图斯检查交上来的试卷,所有人全部合格。 这並不奇怪,东罗马是一个奉行集权的官僚制帝国,无论是行政中枢、地方机构、司法体系还是东正教教会,其运作都离不开大量的识字人口。 时至今日,君士坦丁堡还延续古典时期的教育体系,初等教育和中等教育相对普及,识字率大幅领先伦敦、巴黎、布拉格。义大利城邦的识字率较高,但仍然比不上君士坦丁堡。 既然这些人符合要求,维图斯开始介绍亚该亚地区的状况,並向他们展示前段时间的统计数据,最后提出一个问题: “亚该亚地区每年能收多少税?” 萨瓦尔按照以往的数据给出猜测,“摩里亚地区拥有二十三万人口,每年的財政收入约九万杜卡特,其中农税占据六成。亚该亚的人口少於摩里亚的三分之一,预计您每年能够收到2.8~3万杜卡特。 支出方面,我看过摩里亚的財政报告,四成用作军费,三成上缴君士坦丁堡,剩余三成用於其它开销。不知道您有什么打算?” (註:此时东罗马的官方货幣是诺米斯玛,价值4.48克黄金。为了方便阅读,本书儘量换算成杜卡特/弗罗林这两种货幣单位。) 三成上缴?这比例也太高了。 如果是这样,维图斯能支配的收入约为两万杜卡特(弗罗林),远不如当初给佛罗伦斯打工。 这时,萨瓦尔继续补充:“来时路上,我听农民提到过,今年的夏税被取消了。您真是一位仁慈的统治者,只是这样一来,今年註定是財政赤字。我建议您向君士坦丁堡说明情况,爭取免除本年度的上缴。” 维图斯后悔当初的言论,但这是自己发布的第一道命令,无论如何也不能收回,“希望君士坦丁堡体谅我的难处。” 既然財政紧缺,他严格限制行政系统的规模,把整个亚该亚地区划为三个镇:安德拉维达、基帕里斯、帕特雷,每个镇设立镇长、税吏、法官、港务员等职位。 “就这样吧,你们优先管理城镇,不要过分干涉村庄、修道院、庄园的日常运转。如果需要招募新雇员,镇长必须撰写一封详细的报告,由我亲自考核人选。” 如今,维图斯终於明白威尼斯忽略伯罗奔尼撒的原因。假如精明的威尼斯人看不上这片土地,证明它確实榨不出多少油水。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维图斯逐个面试这些文官,然后又找来金枪鱼军团的基层队官,询问他们有没有兴趣转入行政系统。 “看在我们之间的交情,只要答对试卷上的三成题目,就算你们合格了。” 遗憾的是,这群矿工家境贫寒(否则也不会跑到外地打工),而且他们来自饱经战乱的阿提卡和伯罗奔尼撒,因此民眾的文化水平很低。七人申请参加考试,只有一个叫做丹尼尔的军官合格。 “丹尼尔,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殿下,我在少年时期担任石匠学徒,受过一些教育。” 维图斯缓缓点头,认可了这人的说辞。然后询问马库斯、达米安、乌瑞那斯,“你们不打算尝试?” 马库斯:“一旦转为文职,我的收入会下降,还不如继续担任军官。”剩余两人也是同样的看法。 三人意志坚定,维图斯不愿浪费时间劝说,他遣散眾人,独自在房间思索各个职位的人选。 ...... 二月初,阳光明媚,海风带著刺骨的寒意,一艘三桅帆船缓慢地划开蔚蓝色的水面。船长扶著潮湿的船舷,眯眼望向逐渐清晰的海岸。 看见海岸的那一刻,水手们高声欢呼,艾格尼丝从船舱跑上甲板,眼前並非她印象中石砌的宏伟港口,只是一个依著古老废墟建立的简易渔村。 “是这个地方吗?”艾格尼丝眺望灯塔顶端的东罗马旗帜,怀疑船长选错了方向。 半小时后,帆船缓慢靠向木质栈桥,水手们把铁锚沉入水底,用缆绳完成系泊。待到船只停稳后,艾格尼丝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到栈桥,確认自己没走错地方,她吩咐眾人开始卸货。 出发前,她按照丈夫的书信,从佛罗伦斯招募七个没有独立开业资格的铁匠,採购十门三磅炮和大量的硫磺、硝石、铁锭、铜锭、铅锭...... 没过多久,维图斯闻讯赶来,让卫队成员往马车上搬运物资,然后询问艾格尼丝,“总开销多少?” “总计五千弗罗林,父亲帮你支付了,当做是对你攻占亚该亚公国的贺礼。还有,你订做的那批枪管只完成了五百根,剩余部分会在年底送来。” 冷风呼啸,艾格尼丝的鼻尖被冻得通红,她裹紧白色皮裘大衣瑟瑟发抖,要求丈夫带著自己参观新家。 “你別抱太大期望,安德拉维达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比不上君士坦丁堡和佛罗伦斯。”维图斯把妻子搀扶上马车。朝东南方向前进两个小时,艾格尼丝掀开车窗的帘布,发现不远处就是安德拉维达的城墙。 通过城门,內部是大片荒废的土地,附近居民把荒地作为农田和畜栏。临近市中心,艾格尼丝终於感受到几分热闹,她好奇地观察道路两侧的摊位,从商品种类判断,当地民眾的生活很糟糕。 终於,马车停止前进,艾格尼丝发现这座府邸的外观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阴沉,高大的石墙几乎没有临街的窗户。 进入大门后,左右两侧是卫队成员和僕役的住处,前方是一条相对狭窄的通道,进一步增强了建筑的防御性,防止入侵者顺利进入內部。 通道尽头是一个宽敞的中央庭院,庭院杂草丛生,周围是带有爱奥尼亚式列柱的迴廊,正前方是一栋两层宅邸。 第43章 工匠 艾格尼丝进入一楼大厅,地面没有地毯,穹顶没有壁画,两侧墙壁没有窗帘,看上去极其寒酸,甚至於窗户玻璃都被撬走了,只能用木板替代。 “为什么不选个好点的宅邸?” 维图斯:“岑图日內弃城逃跑,麾下士兵趁机洗劫城镇。原来的公爵府被烧毁,我只能挑一座相对完好的宅邸,虽然內部设施简陋,但主体框架保存完好,凑合著住吧。” 跟隨维图斯的指引,艾格尼丝参观了整座宅邸,认为这里还不如佛罗伦斯普通商人的住所。 “太简陋了,我写信让父亲送来各种家具,顺便聘请一个画师给大厅的穹顶绘製壁画。” 维图斯赶紧补充,“別请多纳泰罗这类顶级画师,挑个差不多的就行了。” ...... 次日上午,维图斯召集佛罗伦斯铁匠和本地铁匠。经过考察,他挑出四个技术最好的人选,花高价聘请为专职铁匠。 “这是你们当前阶段的任务,打造图纸上的零件,和铁管组装成一种新式火枪。” 维图斯讲解扳机的作用和具体结构,讲解完毕,一个叫做兰伯特的铁匠回答:“这不复杂,我曾经协助师傅修缮市政广场的钟楼,它的核心是一套复杂的机械擒纵结构,尤其是那些尺寸不一的金属齿轮,加工难度远远超过您说的扳机。” 提起过往的光荣岁月,兰伯特越说越起劲,声称扳机这种小任务不適合自己,他应该完成更具挑战性的任务——建设机械钟楼,让自己的名声隨著这栋地標建筑流传后世。 “我哪有钱建设这类非军事工程?”维图斯隨便找了个藉口搪塞对方: “你暂时製作扳机。如果有机会,我推荐你前往君士坦丁堡建设一座机械钟楼。那里是世界渴望之城,假如你参与了这项工程,获得的名声难以想像!” 他给四人分派任务,兰伯特和另外一人负责製作零部件,剩余两人製作铁管。为了加快进度,他们可以招募少年充当学徒,学徒的一应开销由公爵府承担,铁匠还能额外获得一笔“培养补贴”。 维图斯:“还有其它问题吗?” 四个铁匠相互对视,尽皆陷入沉默。维图斯叮嘱他们儘早开工,隨即返回公爵府吃午饭。 ...... “回来啦?” 此时的艾格尼丝坐在餐桌旁边发呆,看见丈夫回来后,赶忙吩咐侍女上菜,“幸好我这次带了两个厨师,否则连可口的饭菜都吃不上了。你刚才一直和那些铁匠谈话?有必要吗?” 艾格尼丝出身商人家庭,对於做生意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她认为亚该亚缺乏铁矿,需要从外地进口铁料,金属加工业的利润註定上不去,还不如投资其它產业。 她对著餐桌思索许久,决定拿出部分嫁妆,开办自己的丝织工坊。 丝织业的利润极高,维图斯有过这方面的考虑,但存在无法忽视的风险, “丝织业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资金,你种下桑树,需要三年生长才能采叶。还得托人购买蚕种,修建通风、保温的蚕室,聘请经验丰富的织工。 还有,照料蚕虫远比你想的麻烦,稍有不慎它们就会生病,导致生丝產量和品质锐减。” 他费尽口舌劝说,艾格尼丝反而更加坚定。迫於无奈,维图斯只能答应拨给她一大块土地,给她找点事情做,免得整天缠著自己。 两天后,维图斯夫妇带著卫队离开安德拉维达,一方面寻找合適的地块,顺便巡视境內的农业產出。 此刻已是二月下旬,寒意逐渐退去,他们沿著海岸线一路南下,右侧是蔚蓝的爱奥尼亚海。近岸处,是清浅的绿松石色,能望见水下圆润的卵石。稍远一些,海水顏色渐深,化为一片纯净的靛蓝,更远处的海面成湛蓝色,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 道路左侧的地势逐渐抬高,形成连绵起伏的山坡。部分山坡土壤贫瘠,大片的灰色岩石裸露出来,零零散散的羊群在山坡漫步,它们体型瘦小,毛色杂乱,却有著惊人的敏捷与平衡,悠閒地啃食野草。 有些山坡的岩石较少,种植成片的橄欖树。伯罗奔尼撒夏季炎热乾燥、冬季温和多雨,是橄欖树生长的理想环境。橄欖树林的间距较大,树荫下方还种植了其它作物,似乎是豆类和蔬菜。 山坡上,一些农民正在採摘橄欖,他们用特製的木耙子把果实捋到木框,维图斯凑过去观察,发现果实的顏色呈深紫色甚至黑色。 他询问男性农民,“为什么要拖到现在?不应该早点採摘吗?” 农民苦著脸回答,“去年打仗,我们逃到內陆山区的亲戚家避难,上个星期才回家,恰好赶上收穫季节的尾声。” 橄欖的收穫季节从10月持续到次年2月初,十月份收穫的青色橄欖適合醃渍食用,之后收穫的橄欖顏色越来越深,適合榨取橄欖油。 如今拖到二月下旬,维图斯估计这批橄欖的品质较差,榨出来的橄欖油卖不上好价钱。“再见,祝你好运。” 车队继续赶路,在一处村落歇息,当地农民正在忙於榨橄欖油。他们用石磨把橄欖碾碎,压榨出大量的油水混合物,静置一段时间后,用勺子舀取浮在表面的油,储存在陶罐当中。 多年以来,橄欖油是伯罗奔尼撒最重要的出口產品,由威尼斯商人销售至其它地区,用於油灯照明、製作肥皂、充当调味品和化妆品。而且橄欖树生长在山坡,不会抢占小麦的种植面积,堪称完美的经济作物。 前进途中,维图斯还观察过平原地区的农田,几乎都是欧洲盛行的三圃制: 土地分成三块,一块农田在秋天播种(冬小麦),一块农田在春天播种(如大麦、燕麦或豆类),剩余的一块土地休耕。三块土地保持轮换,每三年形成一次循环,从而保持土壤的肥力。 从维图斯的视角来看,这种农业方式比早期的两圃制效率更高,已经足够完善,暂时找不到需要改进的地方。 第44章 医院骑士团 经过两天路程,艾格尼丝选定一块沿河坡地。维图斯摊开地图,確认这里属於原来的亚该亚贵族,於是答应了妻子的要求。 他翻身下马,抓起一把土壤观察,“你的眼光不错,这是一块排水良好、肥沃的沙质壤土。但需要修建水车和引水渠,应对夏季的乾燥气候。” 確认桑林选址,艾格尼丝给家里写信,让他们帮忙购买桑苗和蚕种,再僱佣一批有经验的农夫。写完信,她在信件的火漆封口盖上印鑑,“桑林的事情完成了,我们该去哪里?” 维图斯带领车队继续南下,巡视半岛西南的基帕里斯。 对比半年前,这座海港城镇的常住人口恢復至一千八百,码头停泊五艘商船,五名船主都是前来进口橄欖油的威尼斯商人。 此外,他们还收购羊毛、穀物、醃鱼等农產品,同时销售呢绒、铁器和肥皂。艾格尼丝观察很久,突然询问某个威尼斯商人: “你们几乎没有交税,为什么?” 威尼斯人回覆:“因为我们和东罗马签署了相关协议,享有这方面的优惠。对了,热那亚人也有类似优惠。” 艾格尼丝眼神错愕,一路小跑找到维图斯告状,却收穫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威尼斯人说得对。公元1082年,阿莱克修斯·科穆寧发布金璽詔书,给予威尼斯人诸多特权,换取威尼斯的海军援助。后续的皇帝们也签署过类似协议,包括我的父亲和兄长。” 维图斯早就意识到,东罗马事实上沦为了北义大利的原料供应地和產品倾销地。 讽刺的是,正因为如此,威尼斯、热那亚多次援助君士坦丁堡,避免它被奥斯曼攻陷。作为一个新兴帝国,奥斯曼的侵略性更强,不会容忍这群商人肆意妄为。一旦东罗马灭亡,奥斯曼控制黑海与东地中海的贸易路线,义大利商人的好日子就到头啦。 “他们怎么能这样?”艾格尼丝意识到东罗马財政紧缺的原因,她决心扩大生意,出资开办肥皂工坊和呢绒工坊,从威尼斯、热那亚的份额抢下一大块。 这时,镇长丹尼尔收到消息,一路狂奔前往码头迎接,“殿下,您怎么来了?” “隨便看看,你没必要紧张。” 话虽如此,丹尼尔仍然跟在身后,唯恐某些地方出了岔子。维图斯没有关注丹尼尔,而是拿出笔记本和自製的炭笔,逐项记录集市的交易量和物价。 这是他在义大利地区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城镇,都会搜集相关数据,从而判断该地区的大致状况。 逛完整座城镇,维图斯进入镇长官邸,检查近期的工作记录,时不时拋出一个问题。 “巡迴法庭的状况如何?” 丹尼尔:“还好,已经走访了十个村落,目前还没回来。” 对於下辖的眾多村落,维图斯並没有完全放任,他让司法系统定期派遣人员,前往乡村裁决民间纠纷。假如发现小规模的盗匪,城镇守军会外出清剿。一旦盗匪的规模超过三十人,镇长需要上报公爵府,请求野战部队介入。 维图斯翻动书页,正打算询问其他方面,突然接到侍卫的通报——码头出现一艘受损严重的帆船,装载数十名武装人员,自称是医院骑士团的部队。 伴隨著一眾文官如释重负的眼神,维图斯再度返回码头,看见一艘千疮百孔的双桅桨帆船,桅杆顶部是一面红色旗帜,中间部分是白色八角十字架。 此时,城镇守军已经包围码头,他们穿戴缴获的盔甲,手持长矛或者重弩,警惕地注视著这群不速之客。 维图斯走出人群,对这个疑似海盗的船长喊道:“你会说拉丁语吗?” “我出身於高贵的伯爵家庭,当然会说拉丁语......” 船长自称是西蒙·德·尚托奈,某个法国伯爵的次子,医院骑士团的骑士。他不久前遭遇奥斯曼舰队的突袭,只能逃入风暴求生,一路兜兜转转来到此地。 突袭?估计是你在抢劫奥斯曼商船,不小心被他们的海军缠住了。 维图斯提供两个选择,“你们待在船上,我会派人提供饮食。或者你们把武器、盔甲放在船上,我在城內给你们准备住所。” 在海上漂泊大半个月,西蒙最大的愿望是洗个热水澡,在乾净的床铺入睡。他迅速脱掉盔甲,带领部下有序进城。 ...... 傍晚,维图斯邀请西蒙和另外五名骑士吃饭,用上等的葡萄酒把他们灌醉,伺机打探骑士团的內部消息。 一百多年前,医院骑士团夺取罗德岛,將其作为骑士团的总部。他们的骑士规模维持在数百人,通常是西欧贵族家庭的次子或幼子。 医院骑士团的成员来自各国,按照所属家乡划分成七个次级组织,团长通常由这些次级组织的成员轮流担任。 收入方面,骑士团在欧洲各地拥有地產(贵族群体的捐赠),同时他们积极从事海盗活动,袭击奥斯曼、马穆鲁克的商船和海岸线。 “去年,我们发动了五十次海上袭击,嗝,还策划五起陆地行动,是我参加骑士团以来效益最好的一年。” 西蒙的话语引来五个同伴的欢呼,似乎对这种海盗生涯颇为满意。维图斯趁机询问那些战利品和战俘的下落,“我听说,奥斯曼的桨帆船通常用希腊人、亚美尼亚人担任奴隶桨手,你们如何对待这些人?” 西蒙:“留在罗德岛种地务工。或者送到克里特岛,当地的威尼斯商人开闢大量的蔗糖种植园,急需劳动力。” 维图斯提议把获救的希腊人送到伯罗奔尼撒,骑士们面面相覷,表示这方面的事务由大团长决策,他们无权决定。 看来他们和威尼斯达成了某种协议。 维图斯只得换个话题,“有朝一日,奥斯曼大举入侵,我如何能够获得医院骑士团的帮助?” 西蒙:“对抗奥斯曼是我们的神圣责任。当然,假如您愿意承担部分经费,我们的响应会更加迅速,援兵规模会更加庞大......” 第45章 城防设施 接下来的十几天,西蒙等人忙於修补船只,维图斯没有打扰他们,而是率领车队继续出发,拜访他的哥哥狄奥多尔。 三月,米斯特拉斯。 这次会面,狄奥多尔更加热情,他与岑图日內勾心斗角多年,顶多占些小便宜,从没想到维图斯的进展会如此顺利。 “快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维图斯语气轻鬆,仿佛在谈论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岑图日內率兵伏击,被我提前发现。他的骑士无法突破我的胡斯车阵,结果损失惨重。后来他在安德拉维达尝试突袭我的营地,又失败了......” 陪著对方说了些閒话,维图斯进入正题,他想劝说狄奥多尔拨出资金,在“六英里城墙”的外侧再修一道新式城墙。 狄奥多尔本能地推脱,“你想模仿君士坦丁堡的防御体系,用两道城墙抵御奥斯曼人的进攻?想法不错,但是我实在没钱。” 维图斯劝了很长时间,狄奥多尔仍在犹豫,他的妻子克莱奥法反而赞同这项提议。 “三年前,奥斯曼的突拉罕(turahan)贝伊率军攻破六英里城墙,大肆洗劫伯罗奔尼撒。假如敌人每隔一段时间南下劫掠,这日子没法过了。巩固城防,对於我们两家都有利。” (註:贝伊是奥斯曼帝国的官职,可以理解为“领主”或“总督”。) 既然克莱奥法同意,这事基本上就成了。 维图斯摊开草图,介绍自己设计的新式城墙,“这种城墙的最外层是砖石,內部填充夯土。夯土能够吸收炮弹的动能,大幅削弱攻城重炮的杀伤力。同时减少了砖石的用量,节约成本。” 他预想中的外墙规格如下:高度六米,同时大幅提升厚度,预计达到八米。把垂直的外墙面改为倾斜的缓坡,使进攻方的炮弹无法垂直命中,从而减少破坏。 城墙外面是壕沟,壕沟外面是一道斜堤,迫使奥斯曼士兵在衝上斜堤时始终暴露在守军火力下,並且无法直接看到壕沟底部的情况。 另外,每隔一段距离,修建一个突出的三角堡,守军可以用火绳枪、重弩射击正在攀爬附近城墙的敌人。左右两侧的三角堡相互配合,形成交叉火力,確保每个爬墙的敌人都处於射击范围內。 “究竟是从哪学来的?”狄奥多尔震惊於弟弟的阴险狠毒,“你先给出筹款方案,只要我能承担,肯定支持你修筑外墙。” 在狄奥多尔的认知中,修筑城防工事需要大量的资金,外墙总长度六英里,预计造价超过十万弗罗林,从哪找这么多钱? 亚该亚与摩里亚的人口比例为1:3,维图斯建议按照1:3的比例出资,先凑出八万弗罗林。花四个月时间筹备物料,七月份正式动工。 狄奥多尔:“六万弗罗林,能不能便宜点?” 维图斯反问道:“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狄奥多尔和克莱奥法小声商量,最终同意了维图斯的方案。前提是他修筑一道“样品”,然后用攻城重炮轰击,证明这种新式城墙確实有效。 ...... 谈妥修建外墙的事宜,维图斯沿著原路返回安德拉维达,进城之后没有回家,径直前往铁匠铺视察。 “情况如何?” 兰伯特自信点头,带著领主来到后院,从仓库拿出一桿组装完毕的火绳枪,“我按照您的吩咐製作零部件,应该没有问题。” 火绳枪的总长度约一米,维图斯端在手中掂量片刻,重量大约5.5公斤,扳机、蛇杆、火药池、枪托一应俱全。 他拿出一罐黑火药,倒了一些在枪管末尾的火药池,然后盖上火药池的防风盖,防止火药洒出或被风吹走。下一步,他往枪管倒了少许火药,塞入一枚铅弹,然后用推弹杆捣实。 隨后,维图斯拿起一根麻绳,它提前被硝石溶液浸泡过,能够缓慢且稳定地阴燃,麻绳固定在蛇杆顶端的金属夹,即將点火之际,维图斯突然停住动作。 “搬一张桌子过来,我担心这玩意炸膛。” 经过一番布置,火绳枪被固定在桌子上,枪口瞄准五十米外的胸甲。他用一根细绳系住扳机,然后轻轻一拉。 扳机扣动,蛇杆顶端的火绳隨之落下,点燃了火药池的火药。 砰! 一道巨响过后,枪口喷出火光和刺鼻的白烟。维图斯走过去查看,枪管依旧完好,正前方的胸甲已经被铅弹击穿。 他再度装填,这次瞄准一百米处的胸甲,结果打偏了。他耐著性子再次尝试,终於在第四次射击命中了胸甲,但是没有击穿。 维图斯把胸甲换成防御较差的板甲衣,发现火绳枪勉强可以击穿板甲衣。照此推测,扎甲、锁子甲的防护性能更差,挡不住火绳枪在百米处的射击。 演示完毕,兰伯特和两位学徒凑过来,这位义大利铁匠发自內心地讚嘆: “殿下,这东西真不错,射程超过目前流行的火门枪,破甲能力略好於目前的重型钢弩,而且造价比重型钢弩更便宜,耗时更少......” 早期的十字弩磅数较小,可以用手臂拉动上弦。隨著甲冑的防护能力增强,十字弩的磅数隨之增加,士兵无法用手臂拉动弓弦,於是在弩身增加一个金属踏环。装填时,士兵用脚踩住踏环,双手用力向上拽动弓弦,藉助腰力完成装填。 板甲出现以后,欧洲军队急需破甲能力更强的武器,最终,工匠创造性地採用全钢製的弩臂,发明了重型钢弩。 这种武器需要的拉力极其恐怖,超过三百公斤,无法凭藉人力拉动,只能依靠一种特製的绞盘上弦。作战时,士兵需要持续转动曲柄,把弓弦缓慢拉升到最高处。 除了装填速度慢,钢弩的另一个缺陷是造价昂贵。兰伯特曾经锻造过钢弩,弩臂材料选用优质钢材,期间需要频繁的淬火和回火,以达到最佳的弹性和强度,一架重型钢弩的造价达到八杜卡特。 相比之下,火绳枪的枪管材料是熟铁,兰伯特推测它的成本仅有钢弩的一半,甚至更少。 第46章 战俘 火绳枪的各项指標符合预期,维图斯让兰伯特把所有精力用於製作零部件。隨后,他下令徵募六百新兵,编组为五个火绳枪连。 按照维图斯的设想,最开始的两个月让新兵熟悉军纪、训练队列、使用木製的火绳枪模型练习装填。六月份,火绳枪的数量逐渐补齐,再让他们进行实弹射击。 艾格尼丝提醒他:“算上这批人,你的正规部队达到一千六百。虽然你分给他们土地,需要支付的工资有所下降,但每年仍然负担两万四千弗罗林的军费,超过亚该亚地区的財政极限,你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维图斯对於財政的態度相对乐观。 去年的战爭摧毁了亚该亚的贵族阶层,公爵府获得了大量的地產,四成土地赏赐给了金枪鱼军团,六成土地属於维图斯的个人资產,每年能够提供五千弗罗林的地租。算上这笔钱,恰好能够维持亚该亚的財政平衡。 未来几年,等他和艾格尼丝的工坊陆续进入盈利阶段,再进行下一轮扩军。 另外,维图斯还可以承接义大利地区的僱佣兵任务,作为亚该亚专制公,他的出场费和待遇肯定比两年前的“安东尼·杜卡斯”更高。 ...... 时间来到五月,乡间的冬小麦进入成熟期,维图斯给麾下士兵放了一段长假,让他们轮番回家收割麦子。 没有军务的烦扰,维图斯整日在附近骑马打猎,或者前往西海岸的基利尼港口钓鱼,悠閒地度过一个星期,直到海面上出现一艘大型三桅帆船。 商船停稳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下栈桥,来人正是埃里昂·达尔蒂诺,他笑著和维图斯打招呼,“殿下,我们又见面啦。” 埃里昂饶有兴致观察码头附近的士兵,“为什么盔甲外面的罩袍是最不起眼的灰色,上面还画著蓝色金枪鱼?” 维图斯:“去年战爭期间,我们从亚该亚公国缴获许多盔甲。为了区分双方的阵营,我让士兵在盔甲外面披上一层灰布,有人自发在上面绘製金枪鱼的图案,莫名其妙流行开来。我觉得这样挺不错,於是確定为金枪鱼军团的正式服装。” 临近中午,维图斯亲自给客人烹飪鱼汤,隨口提问:“帆船的水线压得很低,船舱装了什么?” “威尼斯运往克里特岛的纺织品和铁製工具,还有一百个胡斯派战俘,他们註定在岛上的甘蔗种植园度过余生。” 听到“胡斯派”的瞬间,维图斯右手抓著的锅铲抖了一下。 去年十月,杨·杰士卡率军围攻一座堡垒,在围城期间死於一场疾病。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时,维图斯难以置信,觉得杨·杰士卡不该是这种结局。 “我对胡斯派的战术很感兴趣,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军官。” “这不太好吧?”埃里昂故作迟疑,维图斯塞过去一个装满弗罗林的钱袋,“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说他在押运途中病死了。” 埃里昂掂量钱袋的轻重,很熟练地揣入怀中,在俘虏名册最前面的名字画上一个叉,“这人叫做克雷泽,指挥过上千人的部队,是这批俘虏价值最高的一个。” 没过多久,埃里昂进入船舱,隨即带出一个神情萎靡的中年男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维图斯:“会说拉丁语吗?” 由於长期待在阴暗潮湿的船舱,男人不適应阳光明媚的环境,整个人低垂著头,许久没有动弹。 无奈,维图斯暂时把人带回安德拉维达,耗费很长时间才找到一个会说波西米亚语的翻译,托他转述: “你是否长期跟隨扬·杰士卡作战?” 克雷泽轻轻点头。 维图斯再度询问:“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详细敘述这些年的作战经歷。事后,我会送给你一块农田,或者给你一份路费,有其它要求吗?” 克雷泽嘆了口气,开始讲述他经歷过的战斗,然而事情不像他想的那般简单,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听故事,而是让他按照指挥官的视角讲解这一切。 “把当时的战场画出来,並標註双方的兵力布置,”维图斯找出自己绘製的波尔多之战的地图,让对方按照相同的格式进行绘製。 “还有,你说杰士卡提前派兵迂迴,他凭什么知道那里是对面的薄弱环节?西吉斯蒙德是如何反应的?假如情况有变,你们有什么应对方案?” 克雷泽脸色茫然,表示自己记不太清了。 维图斯:“不著急,你有足够的时间回忆这一切,除了交战过程,我还想知道你们的部队编制、日常训练方式、不同环境的对应战术。”他叫进来一个书吏,吩咐对方撰写这份宝贵的回忆录,不要错过任何细节。 ...... 五月下旬,领地的麦子收割完毕,维图斯搭建一座简易的烧砖窑,让工匠烧制城砖。 与此同时,他从君士坦丁堡找来技术人员,徵募数百农民,让他们把黏土、沙土、火山灰混在一起,额外添加少量麦秆。 解决了夯土、城砖的来源问题,维图斯开始建造地基:挖掘一道深沟,铺设一层碎石作为排水层,排水层上面堆砌石块,然后浇筑石灰砂浆。 地基完成后,工人用木板搭建一个空心木槽,將混合好的湿土填入木槽,然后用石夯反覆锤击土层,直到彻底夯实。 完成最底层的夯土,工人继续在上一层填充夯土,如此循环反覆,城墙仿佛“生长”一样逐步升高。夯土层的外面砌筑城砖,外层砖石的主要作用是防雨,避免雨水冲刷侵蚀夯土层。 忙碌一个多月,维图斯找来狄奥多尔夫妇,向他们展示这一段临时修建的新式城墙。 为了检验城墙的防御力,他在五十米外布置六门攻城重炮,对准一小块区域反覆轰击,直到一门攻城炮的炮身出现裂痕。 事实证明,这段低矮厚实的城墙防御性能优越,狄奥多尔和克莱奥法小声討论后,答应了维图斯的筑墙计划。 “我凑了四万五千弗罗林,剩余部分会在年底补齐,维图斯,你可千万別糊弄我。” 第47章 筑墙 七月初,维图斯和狄奥多尔联合发布命令,在境內大规模徵召平民,亚该亚徵召了两千人,摩里亚徵召六千。 考虑到平民的情绪,他计划三个月轮换一次,十月份再换另一批农民。 “按理说,伯罗奔尼撒的物价比义大利便宜,应该不会超支。” 怀揣这种想法,维图斯亲自坐镇科林斯,监督这项耗资巨大的防御工程。 第一批民夫到齐后,他把这群人编组成二十个百人队,命令他们前往墙外数百米外的山地砍树,然后运回墙內修建营房,储备燃料。 很快,这场声势浩大的行为惊动了北方的雅典公国。公爵安东尼奥派遣使者,询问东罗马为什么要在缓衝区砍树,维图斯坦然回应: “我们在修建城墙,防止和你们一样,沦为奥斯曼人的附庸。” 储存足够的木料,维图斯指挥工人建设营区,规格参考古罗马的军营: 营房呈网格状布局,十一个房间组成一排,最边缘的作为厕所,剩余的十个房间用於居住。每个房间容纳十人,里面是简易的木板床,里面没有灶台,所有人统一在食堂吃饭。 另外,营区还建设了公共浴室和排水渠,儘可能减少疫病传播。 七月中旬,维图斯指挥民夫修建砖窑,大批量烧制城砖,同时安排人手在城外挖掘壕沟,准备铺设地基。 为了確保工程质量,他很少离开科林斯,多数时间用於巡查工地,剩余时间处理政务,训练军队,不知不觉待到十月份。 ...... 天气转凉,首批民工即將回家。狄奥多尔带领第二批民工抵达,顺便视察工程进度。 维图斯知道二哥在想些什么,他让侍卫捧来厚厚一摞帐本,让二哥隨便看,看不懂的地方儘管问自己。 狄奥多尔把这类繁琐工作甩给隨行的书吏,他好奇地参观这种新式城墙,隨即索要一架装填好的重型钢弩,对准墙外的草人標靶扣动扳机。 “你说的没错,这种结构確实有利於守军瞄准。” 狄奥多尔隨手把钢弩丟给侍卫,参观墙內的营区。只见內部布局严整,人员统一沿著道路右侧行走,排队吃饭、洗澡,看不到隨地扔垃圾的行为。 “他们的纪律比摩里亚的军队还要严明!你这是在用军法约束他们?” 维图斯:“对,我抽空组织他们训练长矛,假设奥斯曼入侵,他们可以迅速投入守城作战。” 狄奥多尔走进一间库房,里面堆积大量的三米长矛和简易十字弩。长矛的矛杆来自附近山上的树木,顶端安装一个廉价的铸铁矛头。 维图斯拿起一根长矛挥舞两下,“长矛是最便宜实惠的兵器,而且它的使用方式很简单——向前戳刺,最適合临时扩充军队。简易十字弩也很便宜,这些武器的总成本仅有一千杜卡特。” 逛了一圈,一行人前往食堂吃饭。食堂外面排著长队,晚餐的菜式仅有两种:黑麵包,以及一碗蔬菜汤,里面隱约能看见小块鱼肉。 维图斯解释:“我给附近的渔村下了订单,让他们每天送来一船海鱼,虽然每个人的鱼肉份量很少,至少能够尝到一些肉味。” 狄奥多尔並不关心底层农民吃什么,他离开嘈杂喧闹的食堂,前往会议室找到那些查帐的书吏,得到的回答是这项工程不存在贪污现象。 “是吗?” 狄奥多尔装模作样拿起一本帐册翻动,没过多久,屋外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他环视四周,“饭菜做好了?赶紧端上来吧,我们奔波一整天,恰好有些饿了。” 话音刚落,卫兵端进来一个硕大的银盘,上面盛放著那不勒斯的特色菜餚——千层面。狄奥多尔好奇地拿起餐刀切开一块,整个会议室充斥著浓郁的奶香味。 他吃过克莱奥法做的千层面,也听说过这种菜餚的做法:一层麵皮、一层肉酱、一层奶酪,通常会重复3-4层,然后放进壁炉烘烤。不过今天的味道更加可口,似乎厨师改进了调料比例。 狄奥多尔越吃越起劲,时不时喝上一杯松香葡萄酒,半小时后打著饱嗝返回臥室歇息。 后续的一星期,维图斯变著花样给哥哥做菜,披萨、饺子、中亚风味的烤肉、酥皮肉馅饼......以此转移他的注意,防止他在工地指手画脚。十月八日,维图斯终於送走了狄奥多尔,生活恢復平静。 “唉,既要顾著上面,还要管控工程质量,我仿佛成为一个两头受气的项目经理。” ...... 时间来到十一月,进入深秋,阴雨天气增多。幸好伯罗奔尼撒属於南欧地区,冬季的白天气温维持在10摄氏度附近,施工队还能继续工作。 截至现在,他们完成了1.8英里的新式城墙,相当於百分之三十的工作量,却消耗了一半的项目经费(四万弗罗林)。 “照这样下去,只能向义大利商人借钱了,希望迪马乔银行看在双方的关係,给我一个优惠的贷款利率。” 维图斯摊开信纸,照例给君士坦丁堡写了一封求援信。儘管上面不可能拨款,但他仍然定期写信,让皇帝和一眾高层体会到伯罗奔尼撒的难处。 然而,他面临的麻烦不仅於此。 隨著工程有条不紊地进行,奥斯曼方面收到风声,十一月下旬派来一个使者。 “奥斯曼人?”维图斯放下帐本,匆忙前往外面的空地会见使者。 从装束判断,这人应该是奥斯曼的底层贵族,他戴著“德尔別克”头巾,头巾正前方缝著一块黄铜徽章,上面鐫刻著古老的部落图腾,喻示他来自一个传承悠久的家族。 使者的上半身裹著厚实的深蓝色呢绒长袍,腰带掛著的弯刀是象牙柄,下身穿著宽鬆的暗红色马裤,裤腿异常宽大,以方便骑乘。 “我是维图斯·巴列奥略,你有什么事?” 使者没有下马,坐在马鞍居高临下俯视对方,“即日起,要求你方停止施工,拆毁已经建造的新墙。” 第48章 阻碍施工 维图斯提到两年前的往事,“当初,曼努埃尔二世和穆拉德二世签署停战协议,里面没有规定我们不能在伯罗奔尼撒修筑城墙,这是什么意思?” 使者高傲地抬起下巴,“这是新增加的条款,限你们在一个月之內把此地恢復原状,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使者拨转马头离开了。 维图斯望著他远去的背影,暗自盘算: 如今的奥斯曼面临三线开战,首先是巴尔干地区,奥斯曼正与塞尔维亚、匈牙利陷入边境摩擦,小规模衝突持续不断。 其次是爱琴海地区,威尼斯舰队正在大肆剿杀奥斯曼的军舰、商船和渔船。 还有东部的安纳托利亚,由於穆拉德二世的集权政策,各地的突厥贵族心存不满,艾丁、格尔米扬、门泰谢三地闹得最凶,传闻奥斯曼主力正忙著平定內乱。 “我就不信你们还能四线开战。” 维图斯忽视了奥斯曼的警告,依旧有条不紊地施工。 ...... 1426年初,城外空地开始出现零散的突厥骑兵,一个基层军官衝到工地附近,向半空中拋射一支羽箭,箭杆上绑著一封宣战书。 维图斯难以置信,他从未想过奥斯曼的决心如此坚定,竟然主动开启第四场战爭! 此时,施工队仅仅修筑了东部的2.3英里外墙,西部只能依靠原有的內墙进行防御。守军指挥官普西洛找到维图斯, “殿下,现在怎么办?” “准备作战,你和你的部队听我指挥!” 除了普西洛的八百守军,维图斯的野战部队全员在此,共有一千六百人,分为五个近战连(长矛、长戟混编)、五个火绳枪连、一个炮兵连(十二门三磅炮)、一个重炮连(六门攻城重炮)。 重炮连派不上用场,已经提前被维图斯拆散,人员分散到八个民兵千人队,担任民兵的指挥官。 “马库斯、达米安、乌瑞那斯,集结部队!” 伴隨嘈杂的铜锣声,正在施工的八千工人返回营区,在空地排成八个千人方阵,隨后依次前往仓库领取长矛和简易十字弩。 民兵的战斗力和作战意志极差,只能用於守城。趁著敌军主力尚未抵达,维图斯让军官临时传授他们守城的注意事项。 五天时间过去,城外出现一座庞大且杂乱的营地,根据营帐数量判断,预计有上万士兵。 双方兵力相近,而且敌人的军纪较差,骑兵数量较少,维图斯產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找到普西洛,“你带著本部士兵和民兵,驻守內墙和东半段外墙,我的金枪鱼军团原地不动,伺机出城偷袭。” “呃,这有点不太好吧?”普西洛有心推脱,但是维图斯的身份更高,他只能听从命令,同时派人给米斯特拉斯送信,把一切情况告知狄奥多尔。 又过了一星期,陆续有火炮运抵奥斯曼的营地,就在进攻前夕,狄奥多尔率领两千援军抵达。维图斯大喜过望,向他索要两百骑兵和一千士兵。 “你负责守卫城墙,用不著这些,暂时借给我指挥。” 狄奥多尔反驳,“怎么用不上?你以为那些民兵靠得住?关键时刻,只能让身穿铁甲的士兵顶在前面!” 维图斯:“正因为如此,我才打算出城奇袭。等到奥斯曼的兵力全部投入进攻,我突袭他们的侧翼,摧毁他们的物资,逼迫他们撤退。” ...... 一月十五日,奥斯曼军队集结完毕,指挥官苏达克带著一眾隨从在城外巡视。他首先观察东半段的新式城墙,仅凭第一印象,他觉得这种厚实的城墙专门为了抵御炮击,於是绕开东部的外墙,转而带队前往西侧。 忽然,苏达克抬起马鞭,指著某个区段的城墙, “1422年,突拉罕贝伊用火炮轰破六英里城墙,一举攻入伯罗奔尼撒半岛。即便希腊人修补缺口,这些区段的防御也大不如前,把炮兵阵地布置在这里。” 指挥官一声令下,奥斯曼军队牵引来四十门口径不一的火炮。对比当初的君士坦丁堡之战,这次的炮兵规模更加庞大。 上午十点,炮击正式开始,所有火炮集中轰击那段修补过的城墙,上面的守军明显感觉到墙体在摇晃,被迫撤离该区域。 苏达克猜的没错,修补过的城墙防御力大不如前,炮击持续到下午三点,城墙终於支撑不住。一声巨响过后,大量的砖石倾泻而下,待到尘雾散去,眼前出现一道十米宽的缺口。 见状,一个蓄势待发的千人队朝著缺口突击,他们斜举圆盾抵御城墙上方的弩箭,迅速衝过二百米距离,然后爬上砖石垮塌形成的陡坡。 缺口后方,此时的东罗马军队用马车和泥土临时堆砌一堵矮墙,还挖掘一道两米深的壕沟。狄奥多尔举著长剑在后方督战,严禁任何人后撤。 很快,奥斯曼军队衝过陡坡,迎面而来的是弩箭、火门枪和管风琴炮的铅弹,大批士兵隨之倒下,倖存的士兵有所顾忌,却被后方的同伴推著挤过缺口。 “不准后退!” 在狄奥多尔的催促声中,东罗马士兵用长矛戳刺源源不断涌来的敌人,缺口两侧的城墙守军也在居高临下投掷石块、发射弩箭,偶尔扔下一个装满黑火药的陶罐,瞬间清空了一小片区域。 仅仅过去两分钟,奥斯曼千人队的伤亡急剧增加,倖存的士兵无视长官的命令,陆续撤回了出发阵地。 突击失败,苏达克没有动怒,他下令转移炮兵阵地,准备轰出更多的缺口,届时上万大军一同进攻,彻底压垮希腊人的防御。 ...... 一月二十日,奥斯曼的炮兵累计轰出了七个缺口,最严重的一处缺口宽度超过二十米。苏达克拔出腰间的弯刀,让各部队按照预定次序发起总攻。 城墙东侧的某座塔楼,维图斯確认奥斯曼的动向后,对著几位指挥官吩咐:“该我们出动了。” 隨著城门缓慢打开,两千八百士兵来到城外空地。附近游荡著少量的轻骑兵,维图斯没有在意他们,率军向西移动,开始包抄奥斯曼军队的后路。 第49章 夹击 察觉希腊人的异动,苏达克迅速做出反应,他集结附近的骑兵前往东侧,发誓全歼这支胆大妄为的军队。 地面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维图斯下令停止前进,他拔出佩剑走到阵型最前端,眼神依次扫过火绳枪兵和炮兵的面庞。 “擅自开火者斩!” 下一刻,他转过身,只见数百名奥斯曼骑兵呼啸而来,重骑兵的右臂夹著长矛,鲜艷的头巾和三角旗隨著风势舞动。 距离缩减至一百米。蹄声震耳欲聋,维图斯听见身后传来小声祷告。 相距七十米。冲在最前方的轻骑兵开始弯弓搭箭,维图斯放下面甲,仍然没有下令开火。 短短数秒钟,敌人的速度提升至最高,他甚至能够看清某个骑兵狰狞的面容,以及外袍绣著的鲜艷花纹。 “开火!”维图斯挥动佩剑。 瞬间,两排火绳枪兵一同开火,连绵成一道灼热的火墙。三磅炮也隨之喷吐出橙红色的火焰,致密的铅弹尖啸著横扫前方扇形区域。 冲在最前的奥斯曼骑兵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战马悲鸣著摔倒在地,骑手由於惯性被甩出马背,在冰冷的地面上翻滚好几圈,很快没了动静。 然而,比铅弹更致命的,是连成一片、足以令灵魂战慄的轰鸣与火焰。后方的战马受到惊嚇,疯狂地在原地打转,骑手徒劳地勒紧韁绳,始终无法重整队形。 “快,变阵!” 维图斯发布指令,让前两排的火绳枪手退入阵中,后方的长矛兵顶替空缺,组成密集的枪刺阵型。等到装填完毕的火炮发射第二轮霰弹,维图斯下令转守为攻。 长矛兵踏著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开始是小步,隨即越来越快,由走变跑,最后匯成一道灰色的洪流,径直衝向深陷混乱的奥斯曼骑兵。 他们衝过倒毙的人马尸体,踏过浸透鲜血的泥土,锋利的矛尖毫不犹豫地刺向翻滚的落马者、刺向任何试图组织抵抗的骑手胸膛。长矛阵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无情地碾过混乱的敌阵。倖存的奥斯曼骑兵试图反击,但失去速度的他们在密集的枪刺前毫无优势,零星的反扑很快被更多的矛尖淹没。 与此同时,暂归维图斯调遣的二百摩里亚骑兵冲向奥斯曼的侧翼,再度加剧了奥斯曼军队的混乱。 崩溃开始了。 倖存的奥斯曼骑兵观望这片不断逼近的钢铁丛林,残余的勇气终於耗尽。他们调转马头,用刀背拼命抽打受惊的马匹,向著来时的方向溃逃。 击退这股敌人,维图斯让传令兵吹號重新整队,隨即前往奥斯曼的围城营地。 “开炮!” 他用实心弹轰开一段寨墙,吩咐骑兵指挥官,“你们的任务就是扰乱大营,记住,以十人小队的形式活动,焚烧帐篷、砍断旗帜、驱散畜栏的牛羊马匹,闹得越乱越好。” 紧接著,他带领剩余步兵向南前进,目標是正在激战的第一道缺口。 中途,苏达克仓促集结一群步兵前来阻拦,主要有刀盾兵、长矛兵和弓箭兵。两军相隔一百五十米,奥斯曼军队停在原地,对准东罗马军队拋射羽箭。 维图斯带领部队快步走动,直到双方距离不足百米。他让长矛兵退入阵中,火绳枪兵在前方呈两排鬆散横阵,与奥斯曼弓箭手展开对射。 日常训练时,火绳枪兵的射速维持在每分钟两发。进入实战环节,他们变得手忙脚乱,耗费四十秒才勉强完成装填。奥斯曼人射了五轮箭,东罗马火枪手仅仅还击一轮。 在维图斯看来,这已经足够了。 火枪手统一装备缴获的铁盔和板甲衣,足以抵御弓箭在一百米处的拋射。奥斯曼弓箭手的扎甲、锁子甲却无法抵御铅弹的穿透。 不到五分钟,奥斯曼弓箭手被击溃。剩余步兵尝试发起衝锋,在半途遭到火枪加霰弹的密集火力,顷刻间一鬨而散。 连续击退两拨挡路的军队,维图斯终於抵达第一处城墙缺口,与守军里应外合夹击敌军,逼迫这些人投降。 经过粗略统计,绝大部分俘虏来自巴尔干地区,属於地位最低的僕从兵。 他让守军看管俘虏,沿著城墙向西前往第二处缺口,又俘虏了八百多个底层杂兵。 多重打击之下,奥斯曼军队陷入难以抑制的混乱,苏达克被迫集结军队缓慢撤离。见状,位於最西侧缺口的狄奥多尔忽然来了兴致,他不顾旁人的阻拦,率领民兵衝出缺口,不料招致奥斯曼人的反扑...... 十多分钟过去,维图斯匆忙抵达,从某具尸体下面找到狄奥多尔。幸运的是,狄奥多尔的昂贵板甲挡住了敌人的进攻,身体並无大碍,只是受到了严重惊嚇,整个人两眼无神,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时间紧迫,维图斯让人把狄奥多尔和其余伤员送回医务所,吩咐普西洛,“你继续负责城墙防御,別杀死俘虏,这些人还有用。” 他没有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让军队带著二百辆马车展开追击,收集敌人沿途丟弃的兵器、盔甲、火炮和粮食。每抓到一百个俘虏,金枪鱼军团用绳索捆住俘虏的双手,让一个小队押送他们回去。 沿著道路追击到下午,金枪鱼军团离开双方的缓衝区,正式进入雅典公国的领地。马库斯询问:“殿下,继续追?” “对,一直追到雅典城下,耍耍对面的雅典公爵。” ...... 连续追了两天,维图斯没有抵达雅典城,反而遭到敌人的围攻。 “打了败仗,竟然还有信心迎战追兵,这就是处於国力上升期的奥斯曼?真羡慕他们的苏丹。” 四面八方的敌人涌来,金枪鱼军团迅速布置五个胡斯车阵,用火炮和火枪击退了苏达克的反扑。战斗持续片刻,奥斯曼军队的士气消耗殆尽,陆续撤离战场。 马库斯再度劝说维图斯退兵,后者嘆了口气,“原本还打算找雅典公爵討要些工程款,既然弟兄们熬不下去了,一切到此为止,撤退!” 第50章 工程款项 维图斯撤回六英里城墙,开始统计此战的各项数据: 东罗马方面的伤亡为六百七十人,超过一半来自跟隨狄奥多尔出战的部队。 战果方面:击杀一千三百士兵,抓获了三千五百个俘虏,绝大部分是巴尔干地区的僕从兵,缴获四千套盔甲、三十门火炮,以及大量的兵器、箭矢、穀物、牲畜和帐篷...... 维图斯看不上这些质量参差不齐的火炮,全部卖给帕特雷的义大利商人,收穫四千弗罗林。之后,他和狄奥多尔自掏腰包,勉强凑齐一万弗罗林,发放此战的赏赐和抚恤金。 直至此刻,狄奥多尔仍有些精神萎靡,维图斯让医生护送他返回米斯特拉斯。 “行了,你早点回家歇息,这里的事情由我顶著。” ...... 二月,安纳托利亚的南部,科尼亚城。 信使在街道上纵马狂奔,街道狭窄而曲折,沿途行人纷纷躲避,唯恐被高速奔跑的战马撞倒。 行宫位於城市最高处,经过守卫的严密检查,信使穿过宫门,跟隨一位肤色棕黑的宦官进入內部。行宫的走廊幽深寂静,墙壁每隔一段距离掛著一盏铜灯,灯焰在冷风中不安地摇曳。 穿过曲折复杂的院落,他们进入覲见厅,空气骤然温暖,混杂著浓郁的薰香气息。覲见厅的穹顶开有窗孔,阳光透过玻璃倾泻而下,照亮了大殿的一切。 年仅二十二岁的苏丹(穆拉德二世)坐在大厅中央略高的软榻上,身著深紫色的素麵长袍,手中拿著一卷书,聚精会神地阅读。 软榻周围站著四位大臣,披著象徵身份的华丽皮裘或织锦长袍。大殿两侧分別站著一排人,包括军官、学者和侍从。此刻,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信使身上,莫名压得他喘不过气。 信使跪在距离软榻十步之外,把信件交给一个棕黑肤色的宦官,后者检查火漆完好,迈著碎步走向苏丹,躬身呈上。 看完战报內容,苏丹把目光转向右侧队伍的一人,“突拉罕,你任命的代理官员苏达克打了败仗,损失五千僕从兵。开战前,他有没有向你匯报?” “我?”突拉罕大惊失色,思索几秒钟后反应过来: “我想起来了。起初,苏达克声称伯罗奔尼撒的希腊人正在筑墙,甚至有吞併雅典公国的意图。我的回覆是见机行事,並没有让他集结大规模军队进攻。这是他自行做出的决定!” 苏丹疲惫地放下书本,“安纳托利亚、巴尔干、爱琴海,到处都在打仗。这个蠢货还嫌不够乱,主动进攻希腊人,而且还打输了?” 苏丹口述一道詔令,起初打算处决苏达克,但考虑到这人背景深厚,只能剥夺他的官职,扔到巴尔干边境担任骑兵队长。 宦官双手接过詔令,迅速走出大殿。苏丹再度看向突拉罕,“我原本想让你在军中效力,现在看来,希腊地区还是离不开你,你儘快回去稳固局势。记住,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平定內乱、稳固边境,拜占庭已经沦为一具逐渐腐烂的尸体,暂时不著急处理它。” ...... 科林斯。 战爭结束后,维图斯把三千五百个战俘编入工程队,並搁置了壕沟、外堤的建设,把所有精力用於建造墙体。 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进度不够快,额外徵召一批农民,还让军队参与工程。 五月一日,外墙的墙体宣告完工。 一星期后,奥斯曼的斥候骑兵再度出现,紧隨其后的是大队僕从军。维图斯站在內墙塔楼观察,敌人只携带了二十门火炮,其中三分之一是攻城重炮,剩余都是些凑数的小口径火炮。 “就这?即便他们的炮管报废,也无法攻破我的城墙。”维图斯下令把三磅炮搬上外墙,准备和敌人展开一场炮战。 城外空地,突拉罕观察眼前的防御工事,理解了苏达克擅自出战的原因。 “开战这一行为没有错。只可惜这个蠢货战败了,给了希腊人充足的时间施工。” 科林斯外墙的厚度超过突拉罕印象中的所有城墙,炮击很难起效,只能消耗士兵的性命强行攻城。即便他们攻上外墙,还要面临內墙的远程打击,存活率极低。 突拉罕放弃了进攻计划,仅仅要求赎回那些贵族俘虏。 城內,维图斯欣然接受提议,他递给使者一份名单,上面除了俘虏的姓名,还有他们的官职和赎金。 使者用笔改动几处,“明天上午,我们会支付两万一千杜卡特金幣,希望他们安然无恙。” 维图斯追问,“剩余的普通战俘怎么办?价格好商量,每人五个金幣?要是觉得贵,四个金幣也行!” 使者摇头,“您留著吧,帝国最不缺的就是僕从兵,这些人的性命比野草还卑贱,贝伊怎么可能花钱赎他们?” 五月十日,清晨。 马库斯押著六十一个奥斯曼贵族出城,他没有立即放人,首要任务是切开那些金锭,然后逐个称重。 確认这批金锭的分量等同於两万杜卡特,马库斯抬起头,观望前方声势浩大的军阵,“不久前击败一万多人,如今又来一支规模更大的军队。奥斯曼的数量优势太大了。” 他深吸口气,下令眾人释放俘虏,带著黄金返回墙內。 换俘仪式结束后,突拉罕骑著一匹白马,带领指挥官们自西向东观察这道城墙,没发现任何薄弱环节。“如果要进攻伯罗奔尼撒,必须准备上百门攻城重炮,按照对付君士坦丁堡的规格来对待它。” ...... 等到敌人尽数撤离,维图斯回到办公室处理帐目:获得两万杜卡特的赎金,下一阶段的经费缺口终於补齐了。 如今墙体完工,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他不再追求施工速度,於是解散了所有民夫,只留下三千多个免费劳动力。 当晚,他召集技术人员开会。 “下阶段的任务是挖掘墙外壕沟,用这部分泥土堆砌外堤,还要修建仓库、营房、水井等附属设施。如今时间充裕,可以適当放缓进度......” 一旦外堤完工,墙体对於炮击的防御力还会提升,即使面对大量火炮的集中轰击,维图斯也有信心撑过去。 第51章 商业计划 確认一切步入正轨,维图斯离开工地,带领金枪鱼军团返回安德拉维达。 距离这座城市光復超过一年,原本荒废的排水渠被挖通,公共浴室重新开业,居民数量增长至两千七百。 他牵著韁绳在街道上走动,明显感觉到城市在缓慢復甦,街道两侧的摊贩卖力吆喝,吸引路人观看他们的货物——除了各种日用品,还有染色布、橄欖油肥皂之类的奢侈品。 绕过一个街角,维图斯闻到一股橄欖清香与草木灰的混合气味,他抬起头,工坊门口悬掛著艾格尼丝设计的招牌,下面標註著希腊语和义大利语的名字——安德拉维达橄欖肥皂工坊。 进入院落,左侧是肥皂的生產场所。屋內光线明亮,阳光斜著穿过窗户,墙壁处堆砌著三个巨大的石砌火炉,炉膛燃烧著木炭,加热三口铁製大锅。 最左侧的铁锅装有清澈的橄欖油。最右侧的铁锅,草木灰与水混合的碱液正被缓缓加热。 之后,工人把左右两口铁锅的液体倒入最中间的铁锅,混在一起加热。一名裹著头巾的工人站在凳子上,手持一根硕大的长柄木勺,缓慢而有节奏地搅拌。 工坊主管知道维图斯的身份,耐心地向后者介绍各项工序,以及堆积在库房的原材料:取自附近山林的草木灰、来自乡村的橄欖油,以及成堆晒乾的迷迭香、月桂叶和百里香。 “月桂叶能够赋予肥皂一种独特的香气,其它地区也在使用这种配方。” 其它地区?如果都是一样的配方,自家工坊的產品缺乏特色,如何能够赚大钱? 维图斯沉默著走出院落,紧接著参观南郊河畔的呢绒工坊,中午时分返回公爵府。 得到丈夫归来的消息,艾格尼丝快步走进餐厅,她戴著一顶宽大的遮阳帽,腰间繫著沾满泥点的灰色围裙,似乎刚经歷田间劳作。“嘿,你总算回来啦。” 维图斯挥手赶走餐桌上的褐色小鸟,“二月份战爭结束,我不是回来过一次吗?你开闢的花园情况如何?” 说起花园,他忽然產生一个新点子。吃过午餐,夫妇两人走出公爵府后门,这里用柵栏圈了一大块地作为玫瑰花田。深红、浅粉、鹅黄,成千上万的花朵在阳光下毫无保留地绽放,花瓣重重叠叠,上面的水珠反射著细微的、钻石般的光点。 这时,几只蜜蜂嗡嗡飞过来,维图斯没有干扰它们的采蜜,转而躺倒在花田边缘,仰面眺望湛蓝的天穹。 “进城时,我顺路参观了肥皂工坊,据说月桂香皂的销量还可以,但是其它地区都在生產这类肥皂,导致利润受到影响。我认为工坊应该尝试新配方,添加花卉的芳香精油,例如玫瑰花......” 艾格尼丝双手抱膝坐在旁边,“这是我辛苦打理的花田,別想著破坏它。如果是批量生產新肥皂,你应该在城外挑块专门的土地种植花卉。” 微风拂过,难以计数的花朵同时朝著一个方向伏倒,又摇曳著立起,发出沙沙的、潮水般连绵的轻响。维图斯放弃用眼前的花朵製取玫瑰精油,觉得这样的场景留著也挺不错。 ...... 当晚,维图斯在书房检查四座工坊的帐目,肥皂工坊效益最高,酿酒工坊的利润其次,再然后是陶器工坊和呢绒工坊。 提到呢绒工坊,艾格尼丝认为工坊利润不足的原因是羊毛。 “绵羊的羊毛粗糙,只適合纺织地毯或者中低档次的衣物。山羊的羊绒细软,但是羊毛產量太低,而且山羊喜欢啃食草根,一旦过度放牧,会导致整片山坡的草根被啃完。 如果想要扩大呢绒生意,我建议引进伊比利亚的美利奴羊,羊绒產量大,品质也不错。前些年,我偶然听父亲提到过,他说羊毛是伊比利亚最重要的出口商品,每年大约有两万包羊毛卖到佛兰德斯和义大利。按照每包羊毛二十五弗罗林的价格,羊毛出口额预计有五十万弗罗林。” (註:这一时期,每包羊毛约200公斤) 维图斯:“纺织业的利润丰厚。为什么伊比利亚诸国把羊毛出口给外国商人,而不是留著羊毛髮展本地的纺织业?” 夫妇二人思考很久,暂时搁置这个问题。艾格尼丝写信向家里诉苦,请求父亲帮忙弄几只美利奴种羊,否则她的呢绒工坊就要破產啦。 ...... 在安德拉维达休息半个月,维图斯又开始进入骑马打猎的放鬆状態。某日,达米安向他提议,“殿下,您的马场拥有一百零五匹战马,为什么不考虑组建骑兵?” “因为我没钱。” 亚该亚光復战爭前夕,维图斯向狄奥多尔索要一百多匹战马,同时从佣兵群体选拔人员,组建一队斥候骑兵。隨著战爭结束,骑兵部队宣告解散,倖存的战马被收入马场蓄养。 维图斯算过一笔帐,每个重骑兵需要一匹战马(价值10~20弗罗林)、一匹驮马,而且马匹的食量很大,能够吃掉七个士兵的口粮,还要僱佣马夫进行照料。 火绳枪兵的主要开支在於火绳枪,每桿枪的造价约三弗罗林。士兵的盔甲来自於缴获,每年定期举行实弹射击,单人累计开销仅有0.5弗罗林。 各项数字加在一起,维持一个重骑兵的开销相当於六个火绳枪兵,超出了维图斯的承受极限。 当然,他还有一个“免费”获得优质重骑兵的选择——推行西欧采邑制,把亚该亚分割成若干个世袭领地,让领主平时待在领地,战时加入军队。 这种制度的弊端是大幅降低税收,例如之前的亚该亚公国,岑图日內甚至无法维持一支像样的常备军。 “如果我选择采邑制,可以在战时获得少数精锐骑士和大量孱弱的徵召民兵。如果我延续东罗马的行政官僚制,能够维持一支训练充足的职业步兵。隨著火药武器日益流行,重骑兵的作用逐渐下降,第二种制度更適合我。” 第52章 船坞 五月下旬,一艘佛罗伦斯商船抵达西海岸的基利尼港,维图斯夫妇收到消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港口。 从外表看去,商船的状况极其糟糕,前桅折断,三面主帆受损严重,船壳多处渗水。维图斯询问船长,“航行途中遭遇风暴?” 船长:“不是风暴,阿拉贡王国与那不勒斯王国开战,双方的海军正在猎杀彼此的商船。有时他们杀红了眼,连路过的商船也不放过。我们遭遇多轮炮击,船只必须经歷一次彻底的大修。” 说完,他递出一封有迪马乔家族徽记的书信。艾格尼丝仔细检查封口,隨即拆开,信上是对两人的问候,还有一个坏消息: 维图斯订製的六磅炮出了岔子,暂时无法交货。预计要等到秋季,甚至是明年。 “去年夏季的订单,整整一年都没交货?六磅炮的加工难度有这么高吗?” 维图斯关於六磅炮的要求如下:炮身青铜材质、使用新式炮架、发射六磅铁炮弹、射程超过五百步(七百五十米)、野外可以由两匹挽马拖拽、身管寿命超过五百发。 归根结底,还是伯罗奔尼撒的金属加工能力落后,以至於维图斯要把军械生產外包给佛罗伦斯。他烦躁地放下书信,前往船舱检查订购的其它產品。 “三磅炮、硫磺、硝石、铁锭、铜锭、脚踏式车床......” 確认无误,他在收货单末尾签字,让士兵搬运物资。因为底舱渗水,这些金属锭的表面出现一层锈跡,锻造时还得花心思除锈。 为了修补这艘受损严重的商船,维图斯徵召劳动力在码头附近挖掘一个大型干船坞。 最开始,工人在靠海一侧修筑挡水墙,隔离海水,然后挖掘一个硕大的方形坑洞,坑底铺设多层碎石与黏土,上面覆盖一层砖石。后续,他们还要修建各类附属设施...... 忙碌一个多月,干船坞顺利完工。 维图斯让工人转动绞盘,打开靠海一侧的木门,让船只顺著涨潮进入船坞。紧接著他们关闭木门,使用抽水泵排尽船坞內的海水,开始繁琐冗长的修船工作。 除了船只本身的破损,工人还要挥舞铁铲,铲掉附著在船壳底部的船蛆和贝类——这些生物寄生在船壳,隨著时间越积越多,严重减缓船只的航速。 除掉船蛆,工人替换受损严重的木板,用焦油和毛毡填补船壳缝隙,防止底舱渗入海水。 隨著修缮工作结束,船坞旁边的踏轮式起重机开始运作,把船舵、桅杆、火炮等重物吊运回甲板,重新进行安装。 “总算把她修好了。” 维图斯计划持续运营这座干船坞,让工人修补船只积累经验,閒暇时间建造近海渔船,不断提升他们的技术,最终建造大型三桅帆船。 这一时期,威尼斯拥有最强的造船能力,曾经维图斯跟隨使团造访当地,亲眼参观了著名的“威尼斯军械库”。 经过三百年的扩建,现在的军械库成为一个被高墙环绕的城中城,占地60英亩,僱工数量超过两千。內部有深水航道、干船坞、生產车间和大型仓库。 威尼斯军械库採用类似流水线生產的方式,每个车间生產特定的配件,船肋、船板、桅杆都有標准尺寸和规格,方便快速组装。曾经有传闻,在基奥贾战爭最激烈的时期,军械库在一天之內就完成了一艘战舰的装配。 “威尼斯商业发达,在和平时期有足够的商船订单和资金维持这个庞大的军工產业。等到战爭时期,军械库的產能用於生產战舰,导致威尼斯海军有源源不断的后备力量。” 恍惚间,维图斯联想到19世纪的大英帝国,当时的大英帝国也是凭藉海军掌控世界,恰似中世纪晚期的威尼斯掌控东地中海。 不过,威尼斯的地理条件终究不如英国。英伦三岛的总面积约三十万平方公里,拥有丰富的煤炭、铁矿和勉强够用的人力。而威尼斯本土是一座位於潟湖中央的城市,各方面资源短缺,陆上作战只能外包给弗朗切斯科·布索內这类佣兵团长。 “现阶段,东罗马缺乏对抗威尼斯的能力,除非光復希腊、色雷斯、安纳托利亚,到时才有足够的底气索回爱琴海的诸多岛屿。” 想到这里,维图斯的心情越发鬱闷,他强行压下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转而处理眼前的事务...... 一星期过去,维图斯招募到五个有经验的船匠,以及一群负责打杂的学徒。造船厂正式开工,建造一艘近海渔船。 船匠给出方案,“殿下,我们首先铺设一根坚固的橡木龙骨,搭建一系列横向的橡木肋骨,构建一个最基本的框架,然后拼接船壳......” 维图斯检查船匠提前製作的小模型,渔船只有一根桅杆,悬掛一张灵活轻便的三角帆。船艏和船艉拥有甲板和船舱,中间部分没有甲板,而是一个敞开的空间,便於放置渔网和渔获。 很保守的设计。 他把模型递迴去,“按照你说的做,售价定在二百杜卡特,这个价格足够优厚了。” ...... 八月,各地事务稳定运转,维图斯重返科林斯工地检查进度。 烈日炎炎,战俘们赤膊上身,忙於挖掘墙外壕沟,挖掘的泥土堆砌外堤。壕沟两侧砌有砖石,防止雨水冲刷外堤,把泥土重新带回壕沟內部。 临近中午,监工开始分发黑麵包和蔬菜汤,有人察觉到维图斯的身影,突然叫嚷,“殿下,您之前提到过,会释放表现最好的五个百人队,是真的吗?” 半年前,维图斯公布过这项措施,他让工地主管拿来施工记录,找到五个进度最快的百人队。 他在空地上召集这批容貌枯槁,肤色黝黑的战俘,“你们可以找文书登记,再去食堂领一袋黑麵包,带著这些乾粮返回家乡。如果不想回去,我在伯罗奔尼撒安置你们,亚该亚还剩很多空余土地。” 午后两点,在三千战俘的围观下,陆续有人带著乾粮离开工地,相互结伴踏上归途,逐渐消失在眾人的视野中。 第53章 打猎 据统计,三百个战俘选择回乡,剩余二百战俘寧愿待在伯罗奔尼撒生活,绝大多数是希腊人。 关於如何安置这批人,以及未来数量更多的战俘。財政官萨瓦尔给出具体方案: “殿下,我建议把战俘安置在內陆。他们可以砍伐树木、加工木材销售至外界,换取食物和日用品。 在此期间,他们开垦耕地,在山坡种植橄欖。等到森林砍伐的差不多,预计那些耕地开垦完毕,橄欖树也到开花结果的成熟期。” “內陆?”维图斯从地图上挑出几个合適的地点,带领卫队前去实地考察。 伯罗奔尼撒內陆的降雨较少,沿途,维图斯看到的山坡主要生长著耐旱的硬叶林和灌木,很少看到鬱鬱葱葱的茂密森林。 也许是夏季过於酷热,植被整体的色调偏向於黄绿色,而非仲春时节的青翠。空气里瀰漫著乾燥的尘土,有些山坡由於山羊的过度啃食,植被更加稀疏。 “这地方不適合承载更多居民,继续前进!” 队伍仍在深入內陆,偶尔,他们经过一处村落,附近山坡被开垦成梯田,种植耐旱的橄欖树和无花果树,叶子在炙热的阳光下泛著刺眼的光泽。 经过两天路程,他们发现一座废弃村庄,房屋垮塌,周边田地杂草丛生。书吏粗略测量面积,如果把荒地重新开垦成农田,可以供养150~200户居民。 “首批战俘的安置地点定在这里,发给他们农具、粮食和牲畜幼崽。” 维图斯在地图上做出標记,继续巡视內陆山区,找到多处適合居住的山谷或者零星平原。返回安德拉维达的途中,他顺道前往一处偏僻山谷,参观公爵府投资的陶器工坊。 绕过一片长满橄欖树的山脊,远处出现三座陶窑,最高的那座正吐著淡青色的烟雾。窑前空地上晾晒著成排的陶坯:储酒罐、陶碗和水盆。 工坊是半露天的,凉棚下面,两个陶工正围著一台慢转的轆轤。转盘由一名少年陶工用木棍驱动,发出单调悦耳的吱呀声。年长的匠人双手探入旋转的黏土团,逐渐捏成一个成型的双耳陶罐,边缘隨著手指的按压变得均匀,偶尔有灰褐色泥点飞溅在他的手臂和脸颊。 棚屋的另一侧,一个年轻的画师正在用矿石粉末调配顏料,然后在陶器表面勾勒出复杂的图案。 维图斯在附近逛了一圈,找到工坊负责人,“去年提到过一种新式陶器,你有没有做出样品?” 负责人的笑容顷刻间消散,他带著维图斯来到仓库,展示堆放在角落的大量残次品:色泽暗黄、表面开裂,完全不是后者印象中的骨瓷。 “殿下,我按照您的吩咐,用高岭土和羊骨粉混合,总计烧制二百多件陶器,没有一次成功。您是不是记错了配方,或者被人耍了?” 维图斯摩挲著瓷碗的表面,认定关於骨瓷的记忆没错,核心配方就是高岭土和羊骨粉,应该是烧制工艺出了差错,或者缺少一些特殊配料。 他打断负责人的抱怨,“继续尝试,记录每次失败的原因和材料配比。我给你充足的时间,五年甚至十年,一切开销由我承担。” ...... 米斯特拉斯,山顶宫殿。 时隔半年,狄奥多尔依旧无法忘记科林斯之战的具体细节,他很少召集亲信外出打猎,把更多的时间用於静静待在露台,望著远处一成不变的景色发呆。 克莱奥法抱著婴儿走到他身边,用手肘碰了下丈夫的肩膀,“你整天待在露台发呆,就不会干点正经事?” “奥斯曼军队没有入侵,各地不存在盗匪活动,我还能干些什么?”狄奥多尔拿起银制酒壶,却被克莱奥法伸手抢过。 “別喝了,我有事情和你商量。你有没有听说上个月的齐洛切提亚战役?” 狄奥多尔听过这方面的消息。今年夏季,埃及的马穆鲁克大军入侵赛普勒斯,双方在齐洛切提亚爆发决战,赛普勒斯大败,国王雅努斯·德·吕西尼昂沦为俘虏,大量贵族战死...... 克莱奥法继续劝说:“你这半年经常做噩梦,担心奥斯曼再度进攻伯罗奔尼撒。如今机会来了,想办法趁机拿下赛普勒斯,当地富庶且孤悬海外,比伯罗奔尼撒更有利於防守。” 她逗弄怀中的女婴,“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在赛普勒斯安稳度日,再也不管外界的纠纷。” 狄奥多尔缓缓点头。经歷半年前的生死危机,他的野心陡然消散,整个人性情大变,只想换个安稳的活法。但问题在於,他没有足够的信心攻占赛普勒斯。 克莱奥法狠狠瞪了眼丈夫,“你確实没这个能力,但是维图斯有。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兄弟七人最能打的就是他,剩下六个凑一块都不是他的对手。不如这样,你劝他进攻赛普勒斯,事成之后用摩里亚地区和他交换那座岛屿。 赛普勒斯原本是你们拜占庭的领土,巴列奥略家族具备该地区的宣称。而且我们从信奉异教的马穆鲁克手中夺回赛普勒斯,拥有绝对的正义性。假如外界反对,我亲自去罗马找舅舅帮忙,让他下詔书承认你的统治权......” 终於,狄奥多尔耐不住妻子的攛掇,邀请维图斯来他的猎场打猎。 九月初。 空气里还残留著夏末的炽热,狄奥多尔、维图斯策马穿过一片开阔的谷地。狄奥多尔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猎装外袍,表面用金线绣著標誌性的双头鹰图案,右手提著一把复合短弓,警惕地巡视周边区域。 “注意那片灌丛,”狄奥多尔指向左前方。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整个队伍瞬间停下。“有东西惊动了飞鸟。” 这时,后方的一个猎户吹响骨笛。四条猎犬如离弦之箭般窜出,狂吠著冲向灌木丛。 队伍的气氛变得紧张,侍卫们下意识地握紧武器,担心灌丛衝出一头硕大的野猪或者棕熊,惊扰了两位皇子。 第54章 策略 下一刻,一只肥硕的野兔逃离灌丛,朝著山坡另一侧狂奔。狄奥多尔弯弓搭箭,箭矢“嗖”地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轨跡,精准贯穿了野兔的脖颈。 野兔在惯性的作用下翻滚几圈,隨即歪躺在草地一动不动,一只猎犬叼著猎物跑回来,兴奋地摇著尾巴。 十多分钟过去,维图斯用火枪射杀了一头野鹿,巨大的声响嚇走了其余猎物,招来狄奥多尔的抱怨。 迫於无奈,他收起火枪,静静观看兄长的射术。后续的两小时,狄奥多尔连续射中两头野鹿、一只松鸡、四只兔子。 正午,队伍爬上一道缓坡,眼前豁然开朗。北方是更加宽阔的谷地,一条小溪蜿蜒流淌,对岸是茂密的橡树林。 “快看,那里有头野猪!”狄奥多尔兴奋地叫喊,把轻箭放回箭筒,换了一支穿透力更强的三棱重箭。 成年野猪的危险程度极高,嘴边的两根獠牙仿佛短矛,可以刺穿敌人的身躯。而且野猪喜欢在泥地翻滚,长年累月,它的体表附著一层泥土和松脂的外壳,形成额外的防护。 狄奥多尔翻身下马,藉助草丛的掩护缓慢靠近,对准野猪的腹部射出一箭。 可惜的是,他方才用惯了轻箭,仓促之间换了重箭,导致准头出现些许偏差。重箭擦过野猪的头部,在它的额头刮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觅食途中遭到攻击,野猪凶性大作,迈动四肢冲向五十米外的攻击者。半途,狄奥多尔又射出一箭,命中了野猪的脊背,却没能阻止它的衝锋。 终於,意识到殿下有危险,后方的卫队不再犹豫,他们使用复合弓、重弩和火绳枪,瞬间把野猪射成了刺蝟。火枪齐射的巨响縈绕在山谷中,附近的野兽和鸟雀嚇得四散而逃。 猎物尽数逃走,狩猎只能告一段落,狄奥多尔下令在溪边休息。僕役熟练地给猎物剥皮,摘下內臟扔给那些猎犬,然后在野猪和野鹿的表面涂上一层调料,架在火上烧烤。 趁著四下无人,狄奥多尔介绍自己的远征计划,维图斯摇头, “这个笑话並不好笑。” 狄奥多尔再次强调,“我没骗你。自从半年前被奥斯曼军队围攻,我开始厌倦这种不得安寧的生活,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养老。只要你夺取赛普勒斯,我愿意用摩里亚和你交换。到时候整个伯罗奔尼撒归你掌控,你想怎么折腾都行。 另外,我把今年应该上缴的三万弗罗林交给你。不论此战是否成功,这笔钱都是你的,放心,出了事情我来扛。” 发现弟弟还在沉默,狄奥多尔急了,“上次你说要筑墙,我掏空家底支持你。还有小时候,安德洛尼卡和君士坦丁捉弄你,把你骗到一处废弃庭院,是我救你出来......帮了你这么多,你也该帮我一次了。 赛普勒斯王国和亚该亚公国相似。当地的国王和贵族群体来自西欧,底层是二十多万希腊平民,双方属於异文化、异端信仰,马穆鲁克则是异文化、异教信仰。而我们是帝国正统,具备更强的號召力。 你可以延续当初攻打亚该亚的方式,打几个胜仗收拢民心,沿途招募民兵扩充军队,一路畅通无阻攻进王都,这件事就算办成了。” 维图斯仍在犹豫,进攻赛普勒斯的风险和难度太高,一旦出了岔子,甚至都没地方跑,只能困在当地等死。 “打几个胜仗?你说得轻鬆,为什么自己不去,反而把我推进这个火坑!” 午餐结束,一行人继续打猎,狄奥多尔一直在劝说维图斯,最终换来一句,“让我考虑几天,后续再给你答覆。” ...... 返回安德拉维达,维图斯在书房翻阅地图、史书,同时派人在港口搜集有关马穆鲁克的信息。 马穆鲁克原本是萨拉丁麾下的奴隶部队,之后形成一个独特的军事贵族集团。1250年,马穆鲁克篡夺埃及地区的政权,一直延续至今。 马穆鲁克目前的统治区域包括埃及、敘利亚和部分北非海岸线,核心领地是尼罗河三角洲,总人口大约五百万。 1426年夏季,马穆鲁克入侵赛普勒斯,传闻进攻部队有四千人,他们在齐洛切提亚与赛普勒斯决战,侥倖俘虏了国王雅努斯·德·吕西尼昂,並把国王带回开罗城关押。 “仅用四千人搞定了赛普勒斯?这也太轻鬆了。雅努斯简直是个十足的庸才,那些贵族也被富裕的生活腐蚀,竟然输得如此乾脆。” 维图斯认真考虑兄长的提议,觉得这仗可以打,前提是找到一支合適的运输船队。 首先,东罗马海军没有这个能力,仅有的几艘桨帆船待在君士坦丁堡充场面,证明帝国还存在一支海军。 然后是医院骑士团,该组织的成员將近一半来自法国,与赛普勒斯的法国贵族可能存在亲戚关係。一旦维图斯向他们借船,有很大概率泄露消息。 至於威尼斯?他们生性贪婪,必然索取大量的商业特权和地產,留给东罗马一个烂摊子。 排除诸多选项,维图斯只剩一个看似合理的选择——他的岳父朱里奥·迪马乔。 很快,他找来狄奥多尔商量,“我决定找迪马乔家族帮忙,可能会让出一部分商业利益,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狄奥多尔抓著头髮,“威尼斯、热那亚、佛罗伦斯,其实没多大区別,只要我的收入不低於曾经的吕西尼昂王室,一切都好说。” 既然狄奥多尔同意,维图斯立即前往港口,搭乘一艘前往拉文纳的商船,然后走陆路到达佛罗伦斯。 ...... “你怎么来了?” 朱里奥被女婿的突然出现嚇了一跳,他意识到有事发生,立即把人请进书房。 “让我猜猜,你这次来是为了借钱打仗?嘶,你上半年击退了奥斯曼,顺利修筑城墙,这次是想主动进攻雅典公国?以你的本事確实可以击败他们,关键在於,后续如何应对奥斯曼的反扑?” 维图斯直接说明来意,“我有意光復赛普勒斯,需要您的船队输送军队。” 第55章 船队 赛普勒斯? 朱里奥低估了这个女婿的疯狂,他听说过不久前的齐洛切提亚战役,但並没有关注细节,他的生意很少涉及东方贸易,不会受到这方面的影响。 “你准备带多少人?” 维图斯:“您能够提供多少远洋商船?” 朱里奥的名下有三艘大型商船,假如临时购买或租借,还能凑出五艘额外的运输船。另外,狄奥多尔有两艘远洋商船,总计十艘船,能够一次性运输两千五百人。 足够了! 维图斯:“只要我的部队顺利登陆,这仗至少有八成胜算。马穆鲁克属於外来者,无法获得民眾的支持。 吕西尼昂王朝来自法国,他们遭遇惨败,作为统治阶层的贵族死伤惨重,对於底层希腊民眾的控制力锐减,註定沦为域外势力的傀儡。” 朱里奥耐心听完女婿的作战计划。末了,他询问迪马乔家族的回报是什么,得到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 价值八千弗罗林的蔗糖种植园或葡萄种植园。战爭结束后,赛普勒斯允许迪马乔家族在沿海城镇开设商栈,提供最优厚的待遇。 “这件事情的性质不一般,让我想想。” 迪马乔老爷过几年还打算竞选执政官,他担心家族声誉受损,因此长时间保持沉默。维图斯也不再开口,靠著椅背闭目养神,缓解旅途积攒的疲惫。 许久,门外响起僕役的提醒。他睁开眼,只见一抹斜阳穿透窗户,外界陆续响起敲钟声。 晚餐前,朱里奥接受了这份提议,决定从东地中海的贸易大赚一笔。 “感谢您的支持。” 维图斯离开座位,跟隨迪马乔老爷前往餐厅。用餐期间,凯萨琳·迪马乔询问女儿的近况,维图斯如实回答: “大部分时间用於种花,她在公爵府后面开闢了一大片花田,春天是鳶尾花与百合,夏季是玫瑰和紫罗兰,秋季是番红花与迷迭香,冬季是银莲花,还在宅邸內部种植柑橘和常春藤。安德拉维达有大量閒置的空地,可以让她尽情折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听说女儿过得不错,凯萨琳专心对付盘中的烤鵪鶉,晚餐话题转移到威尼斯和米兰的战爭。 上次的停战协议维持了两年,双方的边境摩擦愈发激烈,最终酿成一场全面战爭。 这次,佛罗伦斯、热那亚没有参战,威尼斯仅凭一己之力,大肆进攻米兰境內的城镇和城堡。朱里奥预计米兰会在一年之內失败,除非维斯孔蒂找到新的盟友,或者策反敌方阵营的佣兵团长。 北义大利战况焦灼,南义大利也不安稳。一直以来,那不勒斯王国的女王乔安娜没有继承人,1420年,她承诺阿拉贡国王阿方索在她死后继承那不勒斯。 三年后,乔安娜反悔了,她取消了阿方索的继承权,选择让法国的安茹公爵路易继承那不勒斯。此举导致阿拉贡与那不勒斯决裂,两国的海上衝突日益频繁。 维图斯:“您觉得哪一方占优势?” 朱里奥叉起一块贝肉放入嘴中,“那不勒斯局势动盪,乔安娜不擅长指挥作战,我断定阿拉贡是最终的胜利者。等到这一天,阿拉贡掌握了巴利阿里群岛、撒丁岛、西西里、那不勒斯,相当於掌控西地中海的制海权。” 这时,他的语气变得低沉。数百年来,义大利半岛是欧洲最富庶的地区,因此招致域外强权的覬覦,持续的战爭消耗了义大利的財富,再这样下去,整个半岛会进入一个漫长的衰退期。 维图斯平静地喝著鱼汤,他没兴趣干涉义大利的局势,这地方过於引人注目,稍不留神就会引发各势力的包围网。 “法国、神圣罗马帝国、伊比利亚的阿拉贡和卡斯蒂利亚,还有半岛的威尼斯、米兰,让他们慢慢打,这一切与我无关。” ...... 十月下旬,两艘卡拉克帆船离开利沃诺港,维图斯所在的帆船装载了价值上万弗罗林的军械和货物,包括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六磅炮。 帆船驶离港口之后,他閒得实在无聊,来到阴暗潮湿的底舱检查货物。突然,某个酒桶后面闪出一个人影,维图斯本能地后跳一步,右手按住剑柄。 “谁?” “是我!”人影走近两步,面容逐渐清晰——是整日游手好閒的菲尔·迪马乔,他此刻披著一件平民外袍,深栗色短髮束成马尾披在脑后,嘴角残留著口水,似乎一直待在底舱睡觉。 维图斯瞬间放鬆戒备,“你来干嘛?” 菲尔的理由很简单:观战,积累实战经验。 维图斯气极反笑,“我是个苦命人,帝国和家族濒临绝境,所以整天忙著打仗。你出生在富庶安稳的佛罗伦斯,为什么自找麻烦?” 对方反驳道:“你以为迪马乔家族的处境很好?不,財富越多,越容易招致他人的覬覦,假如我就这样混一辈子,继承的家业迟早被人抢过去。唉,长大的滋味真不好受。” ...... 既然菲尔赖著不肯回家,维图斯只能放任他待在船上。十一月,帆船抵达基利尼港,维图斯来到栈桥,安排码头工人卸下物资。 没过多久,艾格尼丝、財政官萨瓦尔和几个文官抵达码头,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羊膻味,环顾四周,味道隱约来自另一艘帆船。 “我的美利奴羊到啦。”艾格尼丝兴奋地跑向维图斯和菲尔,交谈片刻,终於轮到另一艘帆船卸货。 船员们把羊群赶进网兜,在网兜顶端掛上起重机的鉤子。很快,踏轮式起重机开始运转,第一个吊兜缓缓离开船舱。 萨瓦尔仰起头,观察这种新奇的绵羊。“这是什么品种的绵羊?我活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同於伯罗奔尼撒本地那些毛色杂乱、体型瘦小的羊群,这些美利奴羊在铅灰色天光下,竟流泻出一种柔软的、近乎银白的光泽。它们的羊毛捲曲得极其精致,严密地覆盖全身,看起来颇为圆润。 五只绵羊被悬在半空,四蹄偶然无助地挣动,引起吊兜轻轻摇晃,它们发出一种温顺而低沉的咩咩声,眼睛里仿佛蒙著一层远离故土的茫然水汽。 第56章 方阵 吊运持续进行,一朵朵银白色的“云朵”依次飘过船舷与码头的空间,被稳稳放在冰冷的石地上。离开弔兜的束缚,有些绵羊试图站起来,蹄子在石面上打滑,更多的则依旧挤在一起,用体温相互取暖。 萨瓦尔走过去抚摸它们的羊绒,手感上佳,仿佛在抚摸最精细的山羊绒。 “绵羊產绒多,品质较差。山羊產绒少,品质上佳。这种美利奴羊的羊绒多,且品质良好,结合了本地绵羊和山羊的优点,织出来的呢绒绝对是上等品。” 他找到维图斯,询问应该把这些宝贵的种羊安置在什么地方。艾格尼丝抢先回覆:“已经准备好了,它们会待在曾经的波特男爵的领地。那里是一处避风山谷,水草丰美,最適合安置这些绵羊......” 维图斯把安置羊群的任务交给属下,他带著军械返回安德拉维达军营,挑选一块长而平坦、土质坚实的场地试射火炮。 试射前,炮兵照例检查炮管是否存在裂纹,然后把炮口放平,塞入2.5磅黑火药和一枚六磅重的铁弹。 隨著引线被点燃,眾人躲进提前挖掘好的土坑,等待炮响过后,他们钻出土坑,开始寻找炮弹的弹著点...... 確认六磅炮可以承受这种程度的装药量,炮兵开始逐级调整仰角,每个仰角射击三次,记录炮弹的平均射程。另外,维图斯还专门测量小角度(0-2度)射击时,实心弹在坚实地面產生跳弹的有效范围。 按照炮兵条例,每射击一次,炮长会在炮架刻上一道短痕,记录这门火炮的发射次数。最终,维图斯得到一份粗略的射表,他把数据绘製成射程-仰角曲线图,发现弹道曲线较为平滑,火炮属於合格品。 测试完实心弹,炮手拿来两种霰弹,重霰弹的弹丸体积较大,適合杀伤较远距离的敌人。轻霰弹的弹丸较小,一次能够发射更多弹丸,適合杀伤近距离的敌人。 炮手在不同的距离布置许多草人,部分草人掛著板甲或者扎甲、铁链甲。每次发射完霰弹,炮手会检查草人的损伤情况,確认霰弹的散布和杀伤效果。 测试持续两个小时,另一组炮手使用射表进行抽检射击,验证射表的实用性。確认无误后,整场试射终於结束。 冬季的地中海风浪较大,不適合远洋航行。维图斯计划在明年三月开战,利用这段宝贵时间,他徵募更多士兵,把金枪鱼军团的编制扩充一倍。 16、17世纪,欧洲流行一种步兵战术:枪刺与射击(pike and shot),让长矛兵和火绳枪兵混编,组建一个数百人甚至数千人的方阵,长矛兵抵御骑兵衝锋,火绳枪兵负责远程打击。 在维图斯的印象中,这一时期有三种代表性的方阵,西班牙大方阵、荷兰的莫里斯方阵、瑞典的古斯塔夫方阵。 军团忙於招募新兵的时候,他连续几天待在公爵府书房,用兵模在桌子上不断变换阵型,得到一份適合目前情况的新编制。 扩充过后的金枪鱼军团拥有两千五百人,主要分为两个营。每个营拥有四个近战连、四个火绳枪连、一个炮兵排(四门三磅炮),还有一百多个编外人员,包括医生、传令骑手、鼓號手、铁匠和杂役。 军团直属一个重炮连,一个六磅炮连,一个輜重连,还有两个负责侦查的山地步兵连。 山地连拥有火绳枪、长戟、剑盾等多类武器,外出侦查时以小队行动,適合小规模作战。 ...... 1426年末,金枪鱼军团开始漫长的队列训练,一直训练到1427年2月。 冷风呼啸,维图斯骑著灰马跟隨队列前进。第一步兵营排成四列纵队,鼓点节奏缓慢而沉重,士兵迈著整齐步伐前进,长矛兵位於队列两侧,火绳枪兵位於队列中间。长矛和火枪全部竖直指向天空,避免磕碰到身边人。 行走两公里,维图斯发布新的命令,鼓声变得急促,这列漫长的行军纵队迅速向两侧展开。 火绳枪兵向前移动,形成一条宽度约200米的三排横阵。长矛兵位於后方和两翼,防止火绳枪兵遭到骑兵的侧翼衝击。 “开火!” 得到命令,火绳枪兵从腰间拿出一个纸壳,用牙齿咬开一个口子,把火药倾倒在火枪尾部的火药池,然后把纸壳塞进枪管,用长长的木製通条把火药捣实。 隨后,队官拿出一个鏤空的铜製圆球,里面的火种一直保持著阴燃状態,他穿梭在队列中,用火罐逐个点燃麾下火枪手的火绳。 装填完毕,营长马库斯下令射击,第一排士兵顺势放平枪口,对准前方百米的草人扣动扳机。发射完毕,他们返回队列后方进行装填,第二排士兵顶替他们的位置,开始第二轮射击,再然后是第三排...... 射击持续进行,队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白色烟雾。维图斯在小册子上做出標记,证明射击科目合格。 下一刻,东侧传来警报號角,鼓点急促响动,长矛兵开始向外移动,第一排蹲下將长矛柄端抵地,矛尖斜向前上方,第二、三排长矛从间隙伸出,形成“刺蝟”般的密集空心方阵。 多数火绳枪兵待在方阵內部,少数精锐枪手待在方阵四角,准备射击靠近的骑兵。方阵的四个角分別布置一门三磅炮,用於近距离发射霰弹。 维图斯估算时间,然后在小册子上画了一个勾,判定第三个演练项目合格。 之后,他下令解散营级方阵,让一个长矛连和一个火绳枪连配合,组建规模更小、行动更灵活的连级方阵。 按照指令,四个连级方阵依次进行各类战术动作,顺利结束演练。 接下来轮到第二步兵营,依然是同样的演练科目,除了组建枪刺方阵的时间略长,其余方面达到合格標准。维图斯履行训练前的承诺,给士兵分发奖金和酒肉,结束了今天的阶段性考核。 “狄奥多尔给的三万弗罗林仅剩一半,唔,出发前再找他要点开拔费。” 第57章 渡海 二月二十日,金枪鱼军团正式开拔,维图斯安抚哭哭啼啼的艾格尼丝,“放心,赛普勒斯王国实力大损,击败他们很容易,我保证在孩子出生之前赶回来。” 离开安德拉维达,军团沿著海岸线抵达基帕里斯,然后向东南行军,抵达摩里亚东南海岸的港口。这里聚集了十艘三桅帆船,以及三艘体型较小的桨帆船。 狄奥多尔热情地迎接弟弟,“好好干,我从不反悔,只要你扫清了赛普勒斯的敌对势力,我立即和你进行交接仪式,用摩里亚交换赛普勒斯。” “先不说这些。我出发后,你记得通知君士坦丁堡,想办法取得父亲和兄长的理解,唉,我们这次闹得有些过分了。” 维图斯注视著依次登船的士兵,神情严肃。擅自出兵是大忌,如果这次行动失利,他和狄奥多尔都没好果子吃。 正午,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爱琴海,將海面染成一片碎金闪烁的绸缎。船队依次起锚出海,持续的西北风仿佛海神波塞冬的恩赐,饱满的风帆吃足了风力,船首劈开波浪,留下一条长长的、逐渐消散的尾跡。 鹰身女妖號的船长弗林特吹著口哨,神態自若地操纵舵轮,“殿下,如果一直是这样的好天气,预计只需七天就能抵达赛普勒斯。” 和煦的海风迎面而来,海豚时不时跃出海面,追逐著帆船后方的波浪。水手们悠閒地整理著索具,谈论各种稀奇古怪的传说。 三天后,东方的海平线上,一座岛屿的轮廓逐渐清晰。 这是罗德岛,医院骑士团的总部,岛屿靠近奥斯曼的海岸线,最狭窄处还不到二十公里。一百多年来,骑士团持续劫掠奥斯曼的海岸与商船,顽强生存至今。 船队拥有足够的清水和食物,没有在罗德岛停靠。明媚的阳光下,维图斯站在甲板左侧,眺望岛上雄伟的城墙与高耸的骑士团城堡,直到这片轮廓逐渐模糊,消失在视野尽头。 ...... 离开伯罗奔尼撒的第七天,旅途依旧平静,瞭望台上传来水手兴奋的吶喊声:“陆地!正前方!” 维图斯跑到船艏甲板,极目远眺,隱约看见一片低伏而绵长的陆地轮廓。 弗林特船长几乎每年都要来一次赛普勒斯,对於这座岛屿熟悉至极。他观察海岸线的参照物,例如灯塔、修道院或者城堡,判断船队的所在方位,然后沿著海岸航行,前往西北海岸的波莫斯港口。 “殿下,事先提醒一句,船队只负责运输,不参与登陆战,您必须想办法夺取波莫斯。” 维图斯拿出仅有的办法——加钱,“鹰身女妖號和另外五艘帆船拥有较多的火炮,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不如这样,每艘船可以获得八百弗罗林作为报酬,见势不妙可以自发撤退。” 弗林特船长同意了。 午后两点,船队在港口西侧停下,然后用小船往沙滩输送士兵和拆分的长梯。这种做法属於事倍功半,浪费一个小时,沙滩上只集结了两个长矛连和两个火绳枪连。 维图斯的想法是海陆並进,舰队强攻港口,陆军扛著长梯偷袭城墙。如果计划失败,他只能找个偏僻的渔村,从零开始建设栈桥、营房、仓库和踏轮式起重机。 下午三点,船队驶向东侧的波莫斯,这是维图斯面临的第一场登陆战,紧张之中夹杂著一丝迷茫。很快,波莫斯察觉到这支来势汹汹的船队,城镇响起急促的敲钟声。 隨著码头越来越近,他看清了城墙上空的赛普勒斯旗帜——旗面分成四部分,左上区域是一个特殊的十字架图案(耶路撒冷十字),右上、右下、左下分別是一头狮子。 这时,城墙上的一门小炮开火,石弹落入四百米外的海面,溅起一小撮白色浪花。 “派人劝降,实在没办法就强攻!” 维图斯吩咐船队换下佛罗伦斯的百合花旗帜,升起两面旗帜。 首先是东罗马传统的拉布兰旗,相传来源於公元三世纪的君士坦丁一世,红色旗面,中间是三个金色圆圈。 其次是象徵皇室的旗帜——红色旗面,中间是一个金色十字架,每个象限有一个希腊字母“β”,寓意为“万王之王,统御眾王”。 鹰身女妖號放下一艘长艇,水手们划著名它摇摇晃晃驶向码头,向守军通报船队的身份和目的。 ...... “滚回去,波莫斯坚决不降!” 驻守城镇的男爵用法语破口大骂,下令守军准备作战。然而,他的军队和骑士在齐洛切提亚折损殆尽,城墙上只剩六百个临时徵召的希腊民兵。 希腊民兵极为抗拒这道命令,他们相互小声交谈,仿佛没听见男爵的喊话。半分钟后,有个胆大的希腊铁匠率先发难,“为了信仰和罗马!为了曼努埃尔皇帝!” 顷刻间,城墙上爆发连绵不绝的吶喊,民兵把长矛和十字弩对准男爵的方向,逼迫男爵和三十多个侍卫放下武器。 在维图斯难以置信的眼神中,赛普勒斯的旗帜被扔下城墙,波莫斯的北门缓慢敞开了。 “时隔二百年,当地人竟然还在怀念罗马?” 菲尔穿著一身花哨的盔甲,走到船艏甲板吐槽,“去年,马穆鲁克俘虏了雅努斯国王,索要三十万弗罗林的赎金。夏洛特王后紧急徵税,每个居民要缴纳至少一个弗罗林,一户五口之家就要缴纳五个金幣,闹成这个样子,民眾恨不得吕西尼昂王朝赶紧完蛋。哈哈,你算是赶上好时候啦。” 即便如此,维图斯还是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传令下去,严禁士兵滋扰民眾,违令者斩!” 船只缓慢靠岸,士兵依次在码头登陆,接管城墙、军营、男爵府等关键地点的防御。十多分钟过去,马库斯返回码头稟报, “殿下,我们攻破了男爵府,从库房找到一个装有金银的铜箱,价值两千弗罗林。” 维图斯瞬间反应过来,“钱的来源是什么?如果是夏洛特王后徵收的特別税,这笔钱千万不能私吞,否则皇室的名声就全毁了!” 与此同时,本地民兵推举出五个行会领袖,由他们向罗马军队请愿,希望指挥官归还男爵徵收的税款。 第58章 甘蔗 维图斯找到帐本,发现这批金幣確实是男爵徵收的特別税。 目前,整个波莫斯地区只徵收了四分之一的税款,附近乡村存在严重的牴触情绪,传闻某些村落杀死了税吏,公然与吕西尼昂王室决裂。 按照他收集到的物价,一个五口之家,每天消耗2~3kg穀物(主食,不包括蔬菜、鸡蛋等食物)。五个弗罗林金幣可以购买400公斤的粗粮(大麦、燕麦),相当於每户家庭五个月的口粮。 显然,这笔繁重的赋税引发各地的饥荒和骚动,严重削弱了吕西尼昂王朝积攒二百年的威望。 为了稳固秩序,维图斯召集城內的神职人员和行会代表,宣布三件事: 一、遵照曼努埃尔皇帝的旨意,罗马军队即日起收復赛普勒斯。 二、废除夏洛特王后的特別税,已徵收的钱財全部还给民眾。 三、如果有人愿意加入罗马军队,战爭结束可以获得一块足以谋生的土地。 次日,船队的物资装卸完毕,奉命返回伯罗奔尼撒,运输后续的增援部队。等待期间,维图斯一直待在波莫斯,在东正教牧师的协助下,把特別税归还给平民。 得益於此,波莫斯地区对东罗马的好感度大幅提升,两千五百人主动报名参军,协助维图斯作战。 ...... 三月末,船队运来了两千摩里亚士兵,以及大量的兵器和盔甲(从亚该亚公国和奥斯曼方面缴获的战利品),东罗马军队的总数达到七千。 除此以外,船长还交给他一封密信,寄信人是朱里奥·迪马乔。 综合各方面的信息,迪马乔老爷断定这场进攻有威尼斯人的参与。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他还是建议远征军儘快拿下赛普勒斯全境,造成既定事实,在威尼斯正式介入之前搞定这一切。 “又是威尼斯?” 维图斯脸色阴沉,他中断目前的民兵训练,留下五百人驻守波莫斯,剩余士兵沿著主干道向东行进,目標直至赛普勒斯的王都——尼科西亚。 ...... 四月的阳光已初显炽热,经过一个三岔路口,路边橡树悬掛著两具税吏的尸体。一只乌鸦停在尸体的肩膀上,不断啄食上面的腐肉,偶尔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叫声。 午后,地势逐渐走高,维图斯转过头眺望后方的攻城重炮和六磅炮,担心这些沉重的物件滚下山坡,衝垮己方的行军队列。 行走约半小时,风势渐强,带来一种陌生的、带著甜味的沙沙声,来到山坡顶端,他的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占地广袤的甘蔗种植园,挺拔的茎秆在风中翻涌,形成一片青绿色的海洋。在这片绿海中央,一道人工修筑的灌渠自南向北切开土地,渠水在阳光下泛著浑浊的银白色,然后分成数十道支渠,滋养这些宝贵的经济作物。 灌渠的源头是南方的一条小河。河水通过一道简陋的木製分水闸,被贪婪地注入那些窄而深的垄沟。几个肤色黝黑的农民正在用长柄铁杴疏通水道,裤腿卷到膝盖,脊背在烈日下闪著油亮的汗光。 维图斯把目光转移到南侧山坡,顶端矗立著一座石砌城堡,核心部分是厚重的方形主塔,外围修建一道蜿蜒的石墙,俯瞰周围数十平方公里的农田、草地和森林。 “准备作战!” 鼓號声变换节奏,金枪鱼军团由狭长的行军纵队展开成宽大横阵,包围这座过时的中世纪城堡。 维图斯骑马绕著城墙逛了一圈,城垛后方的守军寥寥无几,他让近千名火绳枪手前进至百米距离,用强大的火力压制守军。隨后,上千名步兵扛著长梯发起衝锋,一鼓作气拿下了城堡。 战斗结束,维图斯开始统计战利品。菲尔·迪马乔对此不感兴趣,他骑马前往河畔的榨糖工坊,观察甘蔗製糖的详细过程。 甘蔗起源於南亚。公元七世纪,隨著阿拉伯帝国的扩张,甘蔗被引入地中海地区种植。赛普勒斯靠近西亚,种植甘蔗的歷史很长,岛上开闢了大量的甘蔗种植园,是地中海重要的蔗糖生產地。 山坡下,河水静静流淌,岸边的水轮隨之转动,通过齿轮和木质传动轴,驱动沉重的石碾压榨甘蔗,获得许多浑浊的绿色汁液。 这些甘蔗汁被引入一口大铁锅,只可惜炉膛的火苗熄灭了,生產被迫中断。 菲尔找到八个躲在草丛瑟瑟发抖的僱工,丟过去一袋钱幣,劝他们返回工作岗位。此时的菲尔穿著一身昂贵花哨的板甲,身后跟隨两个凶神恶煞的护卫,僱工们不敢违逆这位“骑士老爷”的意志,哭丧著脸返回工坊点燃炉火,继续加热甘蔗汁。 加热期间,僱工往锅內添加適量的草木灰和石灰,同时用长柄木勺撇去液体表面的杂质。 除去杂质后,甘蔗汁流入后续的铁锅,水分不断蒸发,顏色由绿转黄、再变为棕红的粘稠糖浆。僱工把糖浆舀入一个底部开孔的锥形陶模,放在阴凉角落静置。 按照他们的说法,陶模內的糖浆会逐渐形成粗糖块,底部流出的黑色物质被称作糖蜜,成为附近村民的调味品。 突然,仓库方向传来吶喊声。菲尔离开工坊,看见一大群士兵聚在一起,爭抢这些棕红色糖块,他们来自贫穷的希腊乡村,还是第一次品尝到这种难以言喻的甘甜。 “无论是国王还是平民,都无法抗拒蔗糖的美味。” 菲尔熟悉了甘蔗生產的流程,他吹著口哨离开嘈杂的工坊,在山顶城堡找到维图斯。 “你確定要把赛普勒斯换给狄奥多尔?岛上拥有眾多的蔗糖种植园,提供大量农业税。另外,赛普勒斯是阿拉伯和义大利的贸易中转站,有些商船习惯在这里停泊、交易,提供商业税。” 突然,菲尔抓了下头髮,表情略显尷尬。隨著赛普勒斯光復,按照东罗马签署的一系列协议,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商船只需缴纳象徵性的赋税,而且迪马乔家族也获得了岛上的税收优惠,本地的商税会少一大截。 维图斯:“亚该亚和赛普勒斯相距一个多星期的航程,如果留著赛普勒斯,我需要在两地频繁往来,假如某地遭到入侵,我做不到及时反应。用赛普勒斯交换摩里亚,对我和狄奥多尔都有好处。” 第59章 王室 四月二日,尼科西亚的宫殿。 夏洛特王后坐在王座上,旁边站著一对儿女,下方站著三十多个贵族,所有人面色凝重,不知道如何应对这场危机。 自从雅努斯国王被俘,赛普勒斯的局势陷入混乱。马穆鲁克没有占领全境的意愿,他们倾向於把王国变成一个傀儡政权,每年上缴价值十万弗罗林的贡赋。 近期,马穆鲁克军队盘踞在岛屿南部,等待王后和贵族们凑齐赎金,签署正式的附庸协议。 上午九点,僕役送来一封来自威尼斯的书信。王后拆开信封逐字阅读,起初是惊喜,隨后脸色阴沉,最终是难以抑制的愤怒。 总结起来,信件的核心是一桩交易:威尼斯人愿意提供贷款,贷款中的大部分钱財赎回雅努斯国王,还有一部分用於招募佣兵,平定王国境內愈演愈烈的叛乱。 作为回报,威尼斯索要更多的商业特权,以及王室持有的十五处地產。 “我想明白了,这场战爭就是威尼斯人挑唆的。他们促使马穆鲁克入侵岛屿,就是为了把我们逼到绝境,然后签署这些该死的条款!” 夏洛特尖厉的嗓音在大殿迴荡,嚇得年幼的王子、公主身形发颤。等到王后的怒火平息,贵族们劝她接受协议,熬过这场迫在眉睫的灾难。 討论持续到中午,高层拿出一个应急方案:答应威尼斯和马穆鲁克的条件,同时坚守尼科西亚,劝说马穆鲁克军队北上,击败希腊军队。 夏洛特喊出某人的名字,“格里男爵,和希腊人的谈判彻底没希望了?” 男爵露出苦笑,“维图斯·巴列奥略不接受谈判,他坚持认为赛普勒斯属於罗马帝国,扯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歷史。神明在上,罗马帝国早就不存在了,说这些废话有意义吗?依我看,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威尼斯、马穆鲁克、希腊。 站在法裔贵族的视角,希腊是当前阶段最危险的敌人。王后疲惫地靠著椅背,紧紧搂住一对年幼的儿女,为了两个小傢伙的將来,她必须坚持到最后一刻。 “徵召民兵,死守尼科西亚!” 去年的战爭中,赛普勒斯累计损失了六千士兵,包括忠诚度最高的贵族、法裔乡绅和法裔民兵。现如今,王后仅剩一个办法——强行招募附近的希腊农民。 ...... 两天后,上午九点。 阳光酷热,三千希腊农民被召集到城墙东侧的空地,部分幸运儿获得一顶铁盔和一桿四米长矛,大多数人没获得装备,只有他们自行携带的草叉。 夏洛特和一眾贵族站在城墙后方,观察这些懒散迟钝的农民排列队形。半小时过去,王后突发奇想,打算用一场演讲提振农民们的士气。 她清了下嗓子,忽然听见格里男爵的小声提醒, “殿下,他们听不懂法语。” 王后停顿片刻,用希腊语向城墙下方的民兵喊话,鼓励他们捍卫古老尊贵的吕西尼昂王室,为了荣耀和信仰,击败邪恶的维图斯·巴列奥略...... 渐渐地,城外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尖著嗓子模仿王后蹩脚的希腊语口音,“为了荣耀!为了国王的屁股!”引发乡亲们的鬨笑。还有人大声抱怨,“国王打了败仗,凭什么让我们花钱赎这个废物?” 农民们的愤怒情绪被点燃,他们在城外大吵大闹,最终引发大面积的譁变。 从夏洛特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面对农民的怒火,此刻的她茫然失措,双手扶著城垛避免摔倒,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情急之下,格里男爵拿起一架十字弩射杀最前面的农民,附近的贵族和侍卫纷纷效仿,用弓弩击退了譁变的民兵。守军得以收起吊桥,关闭城门。 既然无法进入尼科西亚,民兵转移目標,他们就近洗劫了城外的民房和贵族庄园,混乱持续了整个白天。黄昏,他们带著抢到的財物和牲畜返回村落,仿佛参加了一场热闹的赶集。 民兵譁变,夏洛特坚守尼科西亚的幻想破灭了。次日,得知希腊军队越来越近,她让侍卫打包行李和名贵服饰,匆忙逃往岛屿东侧的法马古斯塔。 ...... 距离尼科西亚还有十英里,维图斯收到守军逃窜的消息,但是他没有骑兵,没办法截杀夏洛特和一眾法裔贵族。 下午,东罗马军队抵达尼科西亚,距离上次他们出现在这座城市,已经过去了二百三十六年。 最前方的士兵举著两面旗帜——传统的拉布兰旗和巴列奥略皇室的β旗,金枪鱼军团的士兵统一装备板甲衣,外面裹著一件標誌性的灰色罩袍。 他们依旧是整齐的四列纵队,按照鼓声的节奏有序入城。再往后是摩里亚军队和赛普勒斯民兵,以及挽马拖拽的各类火炮。 尼科西亚呈北高南低的布局,北城区地势较高,是王宫、法裔贵族、拉丁主教的所在地,被称为上城区或法兰克区。 相对应的,平民区域被称为下城区或希腊区,地势低洼,街道狭窄曲折。民眾聚集在道路两侧,聆听士兵们熟悉的希腊口音,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伤感。 在城市內部逛了一圈,维图斯进驻赛普勒斯的王宫,地上隨处可见散落的杂物,包括夏洛特来不及带走的钱財、名贵餐具、不小心摔碎的瓷器。他俯身捡起一块碎瓷片,上面赫然印著“永乐年制”。 菲尔把大部分青花瓷片聚在一起,喃喃自语,“从样式、底款判断,这个花瓶应该出自大明帝国的官窑。太可惜了,因为某个僕役的一时失手,价值至少二百弗罗林的器具就此损毁。” ...... 经过初步搜索,王宫的绝大多数財物被带走。幸运的是,王后的注意力聚焦於钱財珠宝,却忘记带走那些宝贵的纸质资料。 某个偏僻书房,维图斯找到了王国近些年的徵税帐本。从上面的资料得知,整个赛普勒斯拥有二十万人口,王室的年收入为六万弗罗林,如果加上贵族领地的收入,预计税收总额为十四万弗罗林。 第60章 马穆鲁克 除了税收帐本,维图斯还在角落找到一幅羊皮捲轴,是赛普勒斯王国的地图。地图绘製於十年前,上面標註了各地的城镇、城堡,以及主要道路。 “法马古斯塔、齐洛切提亚、利马索尔......” 他用自製的炭笔在白纸上临摹地图,隨后让人在城內四处询问,打探王室逃离的方向以及马穆鲁克军队的驻地。 ...... 次日凌晨,王宫响起嘹亮的起床哨,菲尔打著哈欠离开王后房间的天鹅绒大床,走到庭院领取早餐,向附近的维图斯抱怨。 “一直以来,赛普勒斯的王室生活以奢侈享乐著称,这地方比安德拉维达好多了,尤其是后院的喷泉和雕塑,绝对出自名家之手。可惜,我还以为你会再待两天。” 维图斯端起一碗燕麦咸肉粥,坐在石阶上迅速进食,“数千人的生死维繫在我身上,哪有心情享受这些?等你有朝一日成为军队统帅,会理解我的做法。” 出发前,他召集城內的牧师和行会领袖,宣布废除夏洛特王后的特別税,让行会领袖临时维持秩序。 留下五百民兵驻守尼科西亚,东罗马军队再度开拔,他们沿著道路向东行进,沿途的法裔贵族纷纷逃散,只留下眾多无人看守的城堡。 四月八日,他们抵达岛屿东侧的港口城镇——法马古斯塔,城镇大门敞开,城墙没有守军,仅有一面孤零零的赛普勒斯旗帜。 当地居民介绍,王后的车队於昨天上午向南撤离,前往马穆鲁克的控制区,据说要联合马穆鲁克对抗罗马军队。 “呵,意料之中的事情。” 大战將至,维图斯在城镇停留两天,搜集足够的輜重车辆和粮食。这次,他没有分派兵力驻扎在法马古斯塔,而是让七家行会组建民兵,自行维护治安。 接下来,东罗马军队朝西南方向前进。不知不觉,远处出现数十个轻骑兵,犹如一小群恼人的苍蝇,始终跟隨这列狭长的行军纵队。 四月十一日,维图斯经过一处名为“梅斯吉亚”的废弃修道院,周围的骑兵越来越多。偶尔数十人聚在一起,呼啸著冲向东罗马的队列,挨了一阵排枪过后,他们四处逃窜,留下几个倒霉鬼躺在血泊中。 中午,他如愿见到了马穆鲁克的主力,大约八千人,包括一千五百重骑兵、一千五百轻骑兵、五千步兵,指挥官位於东南方向的矮丘。 西南角落还有一支千人规模的军队,飘扬著赛普勒斯王国的旗帜,他们与马穆鲁克缺乏信任,彼此隔著三百多米。 维图斯无视西南角落的敌人,他面向马穆鲁克布阵,最前方是两个步兵营,后方则是两千摩里亚步兵和一千五百民兵。 布置完毕,他主动靠近马穆鲁克的阵地。距离缩短至两公里时,敌人的轻骑兵全员出动,朝著东罗马军队的两翼包抄,马蹄声由远及近,扬起的尘土形成黄色烟墙。 这是马穆鲁克的经典战术,派遣轻骑兵迂迴包抄,用箭雨扰乱敌阵,製造恐慌与缺口,然后再用重骑兵突入缺口。如果是在本土作战,他们的骑兵比例会更高,有时候超过七成。 当轻骑兵进入两百步距离,东罗马军队开始变阵。三列火绳枪兵越过长矛兵来到最前方,他们放平火枪静静瞄准,待到轻骑兵弯弓搭箭的瞬间,第一轮齐射的轰鸣撕裂了空气,致命的铅弹飞过百米距离,冲在最前面的八十骑瞬间人仰马翻。 轻骑兵本能地散开队形,紧接著是第二轮、第三轮火枪,夹杂著三磅炮发射的霰弹,每次射击都伴隨著近百人的伤亡。轻骑兵们开始混乱,马匹因持续的枪声而惊慌。 这时,丘陵顶端传来號角。马穆鲁克轻骑兵捨弃了最前方的金枪鱼军团,转而攻击维图斯所在的后方。维图斯命令剩余的三千五百人止步,按照计划布置五个车阵。 藉助车阵的防御,民兵和摩里亚步兵用弓弩、火门枪向外面射击。轻骑兵绕著车阵来回奔跑,拋射的箭雨如同蝗虫般落下,钉在车厢板或者车阵內的空地。 从交换比来看,轻骑兵的伤亡明显高於步兵,维图斯不再关注轻骑兵与车阵的纠缠,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前方的金枪鱼军团。 他们距离马穆鲁克的中军仅有一公里,敌军指挥官派出了全部的重骑兵,他们的坐骑覆盖著一层马鎧,最开始缓慢走动,然后是小步快跑,即將发动决定性衝锋的瞬间,三排火枪手依次开火。 下一刻,火绳枪兵迅速撤回阵中,长矛兵顶替了之前的位置,前排士兵单膝下蹲,后两排士兵平举长矛,形成两个巨大的千人方阵。 面对闪著寒芒的密集枪刺,战马本能地止住步伐,绕开这个危险的方阵。 少数鲁莽的重骑兵强行驱赶战马前进,导致战马被多根长矛刺中,沉重的身躯摔倒在地,反而阻碍了后续骑兵的前进。 与此同时,布置在四个尖角的三磅炮和火枪手持续开火,方阵內部的火枪手也通过间隙射击敌人。 射击持续进行,方阵周围瀰漫著刺鼻的白色烟雾,火枪手机械地装填、射击。受伤的士兵被拖回方阵內部,留下来的空缺被同伴顶替。 不到十分钟,这些装备精良的重骑兵损失过半,陆续撤回出发位置。此刻,轻骑兵的士气所剩无几,同样脱离战斗,待在数百米外的空地休息。 击退了敌人,维图斯用旗语通知金枪鱼军团原地待命,他带著五个车阵缓慢移动,直到两军重新匯合。 维图斯把金枪鱼军团的伤员接回车阵安置,命令他们继续前进,目標直指矮丘上的中军大旗。 此时,士气低落的马穆鲁克骑兵脱离战斗,敌人步兵方阵暴露无遗。维图斯派出两千摩里亚步兵,让他们担任主攻。金枪鱼军团分布在两翼,一方面打击步兵,同时防范敌军骑兵的反扑。 马穆鲁克的战术核心一直是骑兵,他们拥有最好的装备和兵员。步兵不受关注,通常发挥充场面的作用,儘管他们数量庞大,坚持的时间却远不如骑兵部队。 交战片刻,金枪鱼军团凭藉火力优势摧毁了敌人的两翼,然后配合摩里亚友军衝上矮丘,粉碎了马穆鲁克最后的抵抗。 第61章 齐洛切提亚 维图斯来到矮丘顶端,发现西侧的赛普勒斯军队已经提前撤退,全程没发挥任何作用。 “让民兵换上敌人的扎甲和锁子甲,记得在外面披一件罩袍分辨身份。” 目前,马穆鲁克和赛普勒斯的主力都沿著道路向西南撤退,还有一小股溃兵慌不择路,逃进了东北方向的一处山谷。 综合多个军官的报告,这股溃兵约有600~800人。如果放任不管,这支小部队会袭扰东罗马的补给路线,或者沦为滋扰民眾的盗匪。 维图斯带领卫队过去侦查,山谷入口狭窄,內部矗立著一座废弃城堡:石砌的方形主楼,外面是一圈木製寨墙,山谷两侧种植著一些橄欖树,溃兵正忙著砍伐树木,修补木製寨墙的缺口。 时间紧迫,维图斯採用一种风险极高的战术。他找来直属的六磅炮连,八门火炮瞄准山谷內的木製寨墙。一群士兵手持铁锹,在炮兵阵地后方挖出一个深坑炉,开始用木炭加热铁炮弹, 许久,铁弹的表面呈暗红色,炮手们紧张地往炮膛塞入发射药包,再塞入一块用於隔热的厚木板。下一步,炮手用长柄铁钳夹起烧红的铁弹,另一人用铁铲托住炮弹底部,小心翼翼把炮弹塞入炮膛。 “开火!” 一轮发射过后,炮手用蘸水的拖把反覆刷洗炮膛,避免炮管过热损坏。隨后,维图斯让士兵瞄准那些堆积的木材,发射第二轮灼热弹。 灼热弹对火炮的损害极大,两轮发射已经是极限。炮击停止,维图斯站在輜重马车顶端眺望,山谷內部隱约燃起几缕淡淡的黑烟,几分钟过去,黑烟越来越多,浓厚的烟雾遮蔽了眾人的视线。 终於,火势蔓延至整片山谷,陆续有士兵跑出来,他们的头巾散乱,脸上被菸灰和汗水衝出几道沟壑,眼神充斥著骇然与绝望。 北风適时地来了,它穿过燃烧的林地,发出呜咽般的呼啸,让山谷的火势更加猛烈。城堡即將被橘红色火焰包围之际,倖存的五百士兵再也撑不住了,他们丟下武器和盔甲,以最快的速度向堵在入口的东罗马军队投降。 维图斯询问投降的马穆鲁克贵族,“就这些?” “对,城堡被烧塌,剩下的人被埋在里面。” 即使站在山谷入口,维图斯仍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的焦糊味。“把伤员送回尼科西亚,剩余部队隨我向西南追击。” 这场决战造成了五百七十个伤员,包括倒霉的菲尔·迪马乔——他主动前往车阵边缘战斗,结果被敌人用单手锤砸了两下,左肩和左臂出现大块淤青,必须返回尼科西亚静养。 ...... 四月十二日,天气依旧晴朗,阳光倾泻而下,道路两旁的野蔷薇疯长,散发著一种怪异的甜腻香气。 马匹不安地打著响鼻,维图斯勒住韁绳,发现这是一处战场遗蹟,两侧山坡的泥土顏色深浅不一,整面山坡仿佛一块沾满泥渍的绿色绒毯。 有些地方插著歪斜的木桩,顶端粗糙地削成十字架的形制,上面潦草刻著某位贵族的名字。 冷风拂过,漫山遍野的草丛轻轻摇摆,就在这一大片涌动的绿色中,偶尔能看见一些生锈的箭头或者断裂的铁矛、甲片。山坡顶端,一个牧师正用锄头挖掘土坑,收敛散落各地的尸骸。 维图斯与牧师交谈,得知此地是齐洛切提亚战役的遗址。 当时,两军的规模都是五千人。赛普勒斯最开始占据优势,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们的阵型变得鬆动,结果被马穆鲁克的重骑兵突入缺口,雅努斯国王兵败被俘。 “这场战斗简直是黑斯廷斯之战的復刻。守军起初打得不错,一时得意忘形,结果被跨海而来的进攻方翻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更离谱的是,雅努斯在本土作战,集结的军队数量竟然和远道而来的马穆鲁克差不多。按照赛普勒斯的富庶程度,足以维持一支三千人以上的常备军,战时再徵召数千人,凑出上万军队绰绰有余。凭藉2:1的兵力优势,可以轻易击败马穆鲁克军。” 这时,维图斯想起赛普勒斯王国的致命缺陷,统治阶层与大多数民眾属於异文化、异端信仰。或许出於这种原因,雅努斯无法大规模徵召希腊农民。 ...... 深夜,赛普勒斯营地。 经歷梅斯吉沃之战,法裔贵族震惊於东罗马的新式火器,战爭再无获胜可能,他们开始討论未来的去向。 格里男爵率先开口:“我建议甩掉马穆鲁克人,假如乘坐他们的船只撤往埃及,和俘虏有什么区別?还不如逃往义大利或者法国,向当地贵族和富商寻求帮助。” 王后和其余贵族也是同样的想法。说到底,整件事的起因就是马穆鲁克入侵,王后恨极了这些外来者,自然不会前往埃及受气。 突然,帐外响起一声悽厉的惨叫。格里男爵掀开帐篷,只见夜空中飞来许多燃烧的箭矢,有些士兵捡起地上的箭矢,从长度、箭头形制、尾羽判断,是马穆鲁克军队標配的箭矢。 有人举著羽箭高呼,“是马穆鲁克,他们要杀光我们。” 格里男爵大惊,他冲向营地边缘极力约束,仍然有少数士兵使用火门枪或者弓弩,对准“友军”的营地方向射击。 很快,马穆鲁克营地的警惕心大作,士兵匆忙钻出帐篷,在稀薄的月光下穿戴甲冑。 不止如此,黑暗中还有一小群人在齐声吶喊,“赛普勒斯军队已经投靠希腊人,正在合谋进攻我们!” 在这种黑暗嘈杂的环境中,双方士兵的理智迅速失控,他们握著兵器、弓箭,眺望著数百米外的营地,担心对方隨时可能发起突袭。 最终,两支军队的警戒持续整个夜晚。许多士兵难以忍受困意,索性穿著盔甲睡在地上,手中握著兵器,唯恐敌人会在某个时刻衝过来。 天亮之后,格里男爵猜到这是一场由希腊人引发的骚乱,但是双方的裂痕已经扩大,合作的基础荡然无存。男爵勒令士兵坚守营地,直到马穆鲁克军队撤出视野范围。 “收拾东西,希腊人就快到了!” 格里临时更换方向,选择了一条通往西南海岸的小路,找到足够的远洋船只,从此流亡西欧。 第62章 意料之外 在赛普勒斯与马穆鲁克之间,维图斯选择了后者。 吕西尼昂王朝的统治根基已被摧毁,仅剩的一千多人缺乏战斗力,再也掀不起风浪。 马穆鲁克国力强盛,下一拨增援隨时可能抵达。维图斯需要儘快歼灭溃兵,避免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恢復战斗力。 ...... 四月十四日,利马索尔城郊。 维图斯来到一处被洗劫的修道院,爬上钟楼观察附近的地形。过去半年,利马索尔沦为马穆鲁克的后勤基地,源源不断的士兵、战马和物资输送至此。 时至今日,城郊的景观已面目全非,到处都是马穆鲁克士兵搭建的帐篷,空气中充斥著尘土、牲畜粪便的燥热气息。马群肆意啃食冬小麦的麦苗,橄欖树和无花果树被砍伐作为柴薪,大片田地沦为骑兵的跑马场,北郊的小溪被无数马蹄践踏,成为一大片深褐色的烂泥塘, 目前,所有的士兵和马匹已经撤回城內,只剩大片来不及拆除的帐篷。维图斯安排军队在东郊修筑营地,等待后方的攻城重炮抵达。 下午两点,城內派出使者,企图劝说希腊军队退兵。维图斯略过这个话题,反问道: “大量的士兵和马匹挤在一座狭小城镇,你们竟然能够忍受?马匹需要大量的饮用水和草料,我怀疑你们撑不了三天,还是儘早投降吧。” 当晚,马穆鲁克尝试夜袭,遭到金枪鱼军团压倒性的火力打击,损失惨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第二天,维图斯在北郊、西郊建设分营,封锁敌人的出城道路。另外,他借鑑义大利弩手的战术,在距离城墙百米处放置大量木板,以此作为火枪手的掩体,让火枪手与城垛后方的守军对射。 经过一个小时的对射,守军被彻底压制。敢於还击的士兵尽数身亡,倖存者吸取这些同伴的教训,无视城外的挑衅,安静地待在城垛后方休息。 偶尔,輜重兵用马车运来几大桶清水,迅速引来马穆鲁克士兵的哄抢,他们拿著皮製水囊冲向马车,有些人直接把头伸进桶內直饮。 如今的利马索尔拥有两千居民、四千士兵、四千匹马以及其他牲畜。无论是战马还是挽马,它们的耗水量远远超过人类,除了饮用水,马匹每隔一段时间还要用清水梳洗口鼻和身躯,城內的水井一直在运作,却只能勉强维持需求。 四月十八日,六门攻城重炮终於抵达,被安置在东城墙外的炮兵阵地,火绳枪、六磅炮、三磅炮也加入战斗,声势浩大,犹如传说中的末日降临。 傍晚,城內变得嘈杂。维图斯爬到钟楼眺望,陆续有船只趁著海水退潮驶离港口。许多士兵攀附著船舷,船员们用船桨击打这些赖著不走的友军,逼迫他们跳入海面。 “等等,他们带走了战马,反而把底层步兵留在城镇等死?” 维图斯深切体会到这个时代对於步兵的轻视,大多数指挥官倾向於把骑兵当做一锤定音的主力,步兵沦为充场面的炮灰单位,执行各种脏活累活,如今连乘船撤退的资格也没有了。 马穆鲁克高层带著骑兵跑路,剩余的两千步兵丧失斗志,纷纷放下武器投降。东罗马军队清点缴获,城內还剩二百匹战马和一千八百匹挽马。 光复利马索尔,维图斯开始清剿赛普勒斯的残兵。他派遣两千士兵前往西海岸的帕福斯,结果赛普勒斯高层提前乘船出海,剩余部队一鬨而散,躲在附近山地沦为盗匪。 “他们很可能跑到罗马告状,这下麻烦了。” 儘管克莱奥法是教宗的外甥女,但教廷最注重的是体面,不可能过分偏袒克莱奥法夫妇。 最理想的情况是,维图斯俘虏王后等一眾高层,送去君士坦丁堡幽禁。失去这批人,吕西尼昂王朝的传承就此断绝,外部势力无法藉助他们的名义干涉赛普勒斯。 ...... 四月二十日,利马索尔的南侧海面出现三艘大型帆船,尽数悬掛佛罗伦斯的旗帜。维图斯前往码头观察,为首的船只竟然是鹰身女妖號。 “他们来这干嘛?” 船只缓慢停靠在码头,本应待在后方养伤的菲尔率先跳下栈桥,“我有些货物要卖给你,如果你不买,我只能卖给威尼斯。” 维图斯起初不以为意,隨后看见一群神情灰暗的贵族站在船舷,双手被绳索捆缚,他立即猜出这些人的身份,“这是吕西尼昂的贵族?你怎么做到的?” 菲尔洋洋自得,介绍他近些天的谋划: 返回尼科西亚之后,菲尔猜测赛普勒斯高层乘船跑路,於是连夜乘坐马车赶到波莫斯,把十艘帆船派遣到西海岸的三个港口。 为了掩人耳目,帆船悬掛热那亚、那不勒斯等地的旗帜,装作是採购蔗糖和羊毛的商船。 当时形势危急,夏洛特王后和一眾贵族只想乘船跑路,来不及確认这些商船的真实身份,就这样稀里糊涂落入陷阱。 短暂的爭斗过后,船舱的瓷器大部分破碎,底舱船板破裂,渗进来的海水浸湿了茶叶,幸好船员及时收手,否则王后也活不成了。 菲尔:“大家忙了一趟不容易,船员有死有伤,开个价吧,否则他们就要譁变了。” 按照传统,贵族的赎金相当於他2~3年的收入。如今这些人失去领地,身价大幅缩水,维图斯试探著给出提议: “我缴获了两千匹马。不如这样,我留下二百匹战马,剩余的挽马归你们,还有缴获的輜重,总价值超过两万弗罗林。” “我们不是草原蛮子,不需要这么多挽马!”菲尔仍不满意,维图斯额外给出一个甘蔗种植园,如愿获得二百个贵族俘虏。 交易结束,他让书吏登记贵族的名字、年龄、所属家族等信息,分別发给摩里亚和君士坦丁堡。 维图斯返回住处,拿起纸笔给狄奥多尔写信,內容直截了当, “梅斯吉沃一战,我军以少敌多,击败马穆鲁克和赛普勒斯的上万军队。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你的情况如何?父亲是否答应我们之间的领土转让? 如果父亲不给我『伯罗奔尼撒专制公』的头衔,我们的协议作废,我从此留在赛普勒斯。今后需要你独自面对希腊地区的奥斯曼军队,祝你好运。” 第63章 交涉 写完书信,维图斯给信封摺叠处滴上火漆蜡,隨即抽出一张白纸,开始给曼努埃尔皇帝写信。 这次的战爭是兄弟二人私下谋划,直到开战之前才通知君士坦丁堡,维图斯承认自己做的有些过分,因此他在信中的语气谦卑温和,表示这一切都是狄奥多尔强迫他干的。 “......时隔二百三十六年,罗马的旗帜再度飘扬在赛普勒斯上空,目睹拉布兰旗的那一刻,当地民眾和正教神职人员无不热泪盈眶。 登陆之后,我军屡战屡胜,梅斯吉沃之战击败上万敌人,之后光复利马索尔,彻底驱逐马穆鲁克的势力,至此,赛普勒斯全境光復。” 写完最后一句,维图斯仔细修改其中的语病,然后重新抄录一份,委託商船送往君士坦丁堡。 第三封信写给马穆鲁克,维图斯通知他们儘快赎回俘虏。如果马穆鲁克不给赎金,他只能把战俘卖到矿山,拿这笔钱犒赏军队。 ...... “这么快?” 狄奥多尔拆开维图斯的信件,信中內容完全超出了预期,他找到送信的弗林特船长,询问具体的决战经过。 弗林特没有参与战斗,於是根据道听途说的信息,讲述他心目中的梅斯吉沃之战: “事情是这样,殿下在一处山谷设下埋伏,引诱马穆鲁克上万骑兵进入伏击圈。隨著他一声令下,两侧山坡的火枪、火炮一同射击,士兵还扔下许多燃烧的滚木,最终全歼马穆鲁克主力。” 仅凭六千步兵击败上万骑兵,维图斯的名声要传遍欧陆了。 狄奥多尔半信半疑,內心闪过一丝落寞。自己从小到大擅长打猎,射术和骑术是眾兄弟中最好的,为什么没有这种军事天赋。 嘆息几分钟,他喝光杯中的葡萄酒,拿起纸笔开始写信。凑巧的是,他同样把开战的责任甩给维图斯。 “父亲,维图斯这傢伙满脑子都是打仗,就像是四百年前的巴西尔二世,我根本拦不住他。但是换个角度来看,这也是他的优势,不如把摩里亚地区交给他,只要有他驻守伯罗奔尼撒,奥斯曼军队註定无法南下。 近段时间,克莱奥法前往罗马拜访她的舅舅,凭藉她的游说,教廷不会反对我们取代吕西尼昂王朝。凭藉克莱奥法的关係,我是最適合治理赛普勒斯的人选。我发誓善待当地民眾,每年足额缴纳赋税......” 完事后,狄奥多尔叫来一个侍卫,让他带著信件乘船前往君士坦丁堡。 半个月后,布拉赫奈宫。 曼努埃尔阅读两个儿子的信件,被他们的说辞气笑了,“狄奥多尔、维图斯,两人的信件开头一模一样,急著把开战责任甩给对方,哈哈,真是一对亲兄弟。” 皇帝的脸色阴晴不定,殿內眾人揣摩不出他的心情,纷纷闭口不言。现场一度安静,直到外界传来持续不断的敲钟声,很明显,这是城內居民在庆祝赛普勒斯的胜利。 皇帝挥手赶走了眾人,只留下皇储约翰,“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没办法了,按照他们的意愿,册封维图斯为伯罗奔尼撒专制公,册封狄奥多尔为赛普勒斯专制公。为了消除此战的恶劣影响,我过段时间出使西方,顺便和教廷討论『东西教会合併』。” 君主的工作通常有五方面,外交、军事、內政、学术、密谋。约翰始终把外交放在首要位置,按照帝国目前的局势,军事行动的风险太大、关注行政毫无意义、学术和密谋更是派不上用场。 约翰接管政务以来,最大的愿望就是效仿三百多年前的阿莱克修斯·科穆寧,说服教宗和西欧的强权君主发动十字军,一举摧毁奥斯曼帝国。 ...... 六月,赛普勒斯。 近期,维图斯忙於清剿西南山区的盗匪,这一群体主要是吕西尼昂的支持者,他们世代相袭的特权被剥夺,抵抗意志极其坚决。 在某些残存贵族的据点,金枪鱼军团缴获了一些未署名的信件,维图斯把它们塞进一个铜箱。里面还包括从夏洛特王后、马穆鲁克军队缴获的书信。根据这批书信的內容,足以证明某些威尼斯商人与马穆鲁克勾结。 距离战爭结束过去一个多月,他始终没等到威尼斯方面的试探,不论是官方还是民间,似乎他们对这座岛屿的局势一无所知。 “估计这些商人也不敢把事情戳破。勾结异教国家对抗同一信仰的赛普勒斯王国,性质太严重了。一旦事情暴露,將严重损害威尼斯的外交声誉,进而影响他们的商品销售,威尼斯內部也会出现大量反对声。” 总体上,威尼斯和东罗马的主要敌人是奥斯曼,应该以合作为主。既然威尼斯装作无事发生,维图斯没有公布这些信件,给彼此留下缓和的余地。 六月八日,他收到皇帝的詔书。皇帝先是严厉斥责他一顿,然后让他担任伯罗奔尼撒专制公,叮嘱四儿子不要整天想著打仗,儘量与周边势力拉拢关係...... 竟然答应了? 维图斯先前以为皇帝会做些別的动作。如果是这样,他索性赖在赛普勒斯不走,这地方的赋税收入是摩里亚的1.5倍,假如省吃俭用,足够供养一支六千人的常备军。 又过了一个星期,狄奥多尔率领船队前来交接,急不可耐地参观岛上的甘蔗种植园。对於弟弟的叮嘱,他表现得极为自信。 “吕济尼昂王朝来自法国,无法获得本地民眾的支持,只能依靠军事贵族和僱佣兵,二十万人口的王国,在本土防御的情况下只能拿出五千人,证明他们的动员能力等同於不存在。 我是罗马正统,假设面临这种情况,常备军配合徵召民兵,可以凑出一万人,再加上火绳枪、火炮、新式城墙,防守绰绰有余。” 说到最后,他终究有些底气不足,紧紧抓住四弟的手臂,“一旦出现最糟糕的情况,记得支援我。” 维图斯嘆了口气,“我明白。无论是奥斯曼还是马穆鲁克,他们的舰队负担不了数万大军的补给,多撑一段时间,他们就会自发退兵。 比如这次,敌人俘虏了雅努斯·德·吕济尼昂,却並没有杀他,而是想把赛普勒斯作为傀儡政权。原因很简单,马穆鲁克不愿长期供养一支孤悬海外的占领军,成本太高了。” 第64章 摩里亚 討论片刻,维图斯拿出赛普勒斯的税收资料和地图册。狄奥多尔拍了下手,后面的文官同样递出摩里亚地区的纸质资料,双方开始交接工作。 完事后,他带领金枪鱼军团在波莫斯登船,还有六百多个民兵自愿跟隨他前往伯罗奔尼撒。 码头,维图斯观察眾多面孔,喊出某人的名字,“莱卡恩,你愿意放弃在波莫斯的铁匠事业?” 一个大嗓门壮汉挤出人群,“最近来了两个义大利铁匠,我的生意被抢光了,还不如跟著您打仗。” 三个月前,莱卡恩带领波莫斯守军临阵譁变,跟隨金枪鱼军团四处作战。经过一系列战斗,他觉得打仗比打铁更有意思,还不用遭受义大利同行的挤兑,於是把铺面转给学徒,收拾东西乘船出海。 伴隨平稳的海风,船队驶向伯罗奔尼撒。五天后,他们经过克里特岛附近海域,遇见两艘威尼斯的大型捕鱼船。 维图斯站在舷侧,看见两艘渔船以缓慢的速度朝东北方向航行,它们相距约二百米,用麻绳连接彼此的船舷,麻绳中部是巨大的拖网。 海风和煦,蔚蓝的天空飘过几缕白云,远处能够看见克里特岛北岸的褐色山峦,以及山崖高处的威尼斯灯塔。航行一段距离,左侧的渔船开始拉动绞盘,把拖网拽向自己一侧。 海面开始翻腾。拖网还未完全出水,能够看到银光闪烁的鱼群在网中挣扎跳跃。 最先露出水面的是无数沙丁鱼,它们相互扭动挣扎,犹如一片涌动的银色海浪。隨后是体型较大的鯖鱼和鰹鱼,蓝绿色的背脊在阳光下闪烁著耀眼的光泽。 最终,船员用绞盘和滑轮组把渔网拽出海面,悬在甲板上方,数千条鱼挤成一团,各种海洋生物混在其中:银色的海鱸,疯狂挣扎的章鱼,还有几只不幸被网住的海龟。 下一刻,鱼获倾泻在甲板中央,堆积成一座小山。水手们迅速开始分类,上等货色放入专门的海水舱,卖给贵族、富商、神职人员。沙丁鱼卖不上价钱,扔进中间船舱撒盐醃製,製成咸鱼提供给平民。海龟不属於常见食谱,被船员陆续丟回海面。 瞬间,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鱼腥味,大群海鸥闻讯而至,在船帆间盘旋尖叫,试图趁著船员不注意偷鱼。 “高效的捕鱼方式!” 维图斯眺望那些忙碌的水手们,忍不住询问正在掌舵的弗林特船长,“除了威尼斯,其余各国也在用拖网捕鱼?” “对,不止是地中海,北海(不列顛、挪威、丹麦之间的海域)也在使用拖网捕鱼。不过北海的风浪比地中海更猛烈,两艘渔船並排航行,很有可能撞在一起,所以他们使用的是单船拖网。” 弗林特一时兴起,讲述少年时期在渔船的学徒经歷,“这种拖网捕鱼的弊端在於难以控制鱼获种类,当时,我所在的渔船採用多鉤绳钓:船艉放出一条数百步长度的主绳,每隔一段距离分出一根带鉤的支线,支线鱼鉤装上小鱼作为饵料,钓捕那些高价值的肉食性鱼类,例如海鱸、鰨鱼、剑鱼。 这类上等品专门提供给贵族老爷和修道院,某次的海鱼品质绝佳,修道院长还给每个船员赠送一个银十字掛坠。还有一次,男爵夫人赏赐一些吃剩下的糖雕,当时的船员们抢疯了,哈哈,我至今也忘不掉那个晚上的甜腻滋味。” 弗林特从衣领內部掏出一个精美掛坠,端详片刻,突然掏出酒壶痛饮,回忆那段难忘的轻鬆时光...... 七月初,船队在摩里亚东南海岸登陆,返程途中,维图斯顺路巡视米斯特拉斯及周边平原,这是整个伯罗奔尼撒人口最稠密的地区,超过五万平民定居於此。 进入山顶宫殿,里面的装饰品被狄奥多尔带走了,僕役也跟隨他前往尼科西亚宫殿,维图斯在空荡荡的宫殿暂住一夜,翌日继续赶路。 七月六日,金枪鱼军团返回安德拉维达,艾格尼丝行动不便,在公爵府门口等待丈夫归来,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在山谷设伏,一举歼灭两万马穆鲁克精锐,是真的吗?” 维图斯陪同对方走向餐厅:“这是谁在乱说?我在开阔平原正面击败马穆鲁克主力,剩余的赛普勒斯军队嚇跑了,自始至终没加入战斗。” ...... 吃过午饭,艾格尼丝返回臥室睡觉,维图斯靠著椅背睡了半小时,前往南郊的军马场。 军马场毗邻河流,给马匹提供充足的清洁水源,新抵达的二百匹战马正在溪边饮水,熟悉它们的新家。军马场东侧,僱工正在加紧建设马厩,容纳这些昂贵的牲畜。 维图斯来到马场主管的办公室,检查近段时间的工作记录。军马场的每日流程基本上固定: 清晨提供清水和穀物,然后在平坦草地训练。中午,马夫给它们刷洗、梳毛,提供燕麦和淡盐水,晚上还要额外添加一些乾草...... 此外,马场还要负责接生马驹、照顾並培训幼马,各方面开支极大。他审查完帐本,决定组建一支二百规模的骑兵部队。 培养一个骑兵需要漫长的时间。新兵需要学习照顾马匹,下一步是训练骑术,確保不会在高速奔跑的马匹身上跌落,然后在马背上挥剑劈砍標靶,做到这一步,他们才称得上是合格骑兵。 接下来,欧洲骑士会重点培训夹枪衝锋——在急剧顛簸的马鞍上,操控骑枪精准刺向木靶的中心,確保在实战中一击必杀。 匈牙利、西亚、北非的轻骑兵专注於练习骑射,在急剧顛簸的马鞍上挽弓搭箭,射中数十米外的木靶。 三年前,维图斯观看过匈雅提等人的骑射训练,他们骑著战马高速跑动,对准五十米的木靶射箭。在缺乏外界干扰的情况下,他们的命中率约为20~40%,这已经是长年累月的训练成果。 东罗马帝国早期,曾经维持一支规模庞大的重骑兵部队,被称为“铁甲圣骑兵”,骑手和战马装备甲冑,骑手能够使用复合弓、骑枪、长剑等多种武器,属於多用途兵种。 维图斯的財力有限,西欧式重骑兵、游牧骑射手和铁甲圣骑兵不符合实际。他不奢望太多,只要求新组建的骑兵达到普通水准,负责侦查和传递命令,偶尔追剿敌方的溃兵。 第65章 铁料 七月十日,维图斯召集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行政文官开会,正式接管摩里亚,该地区拥有二十三万六千居民。 根据狄奥多尔移交的纸质资料,他和萨瓦尔等人商议许久,把摩里亚分成五个部分: 米斯特拉斯、东南沿海的莫奈姆、內陆的特里波利、东北区域的阿尔戈斯,以及最北端的柯林斯。 维图斯延续亚该亚地区的政策,在五个主要聚居区设立镇,给文官们下达两个核心任务:收税、確保领地不出现大规模盗匪或者骚乱。 另外,超过五百居民的港口拥有港务官,负责收税、维护港口、登记货物的进出口情况。 会议结束,他观察地图,从狄奥多尔遗留的地產拿出部分赏给金枪鱼军团,还颁布新的徵募计划。 夏季,他计划招募千人,年底的目標是扩充到五千五百。科林斯驻军的编制是一千五百,金枪鱼军团的编制是四千。预计年度军费开支是財政收入的五成,三成收入上缴,还有两成用在各项支出。 “这已经是財政极限了,如果要养更多军队,我应该扩大军械所,自行生產军械降低成本,还要提高收入。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商人几乎不缴税,必须想其他办法赚钱。” ...... 处理完各种积压的事务,维图斯骑马出城,歷经半小时到达西海岸的基利尼,这里的码头设施趋於完善,踏轮式起重机、干船坞、仓库应有尽有。 此时,码头停泊两艘大型商船,以及十几艘渔船,空地晾晒著大量的沙丁鱼,准备製成咸鱼干销往內陆。一个渔民躺在阴凉处打瞌睡,偶尔用弹弓驱赶那些恼人的海鸟。 夏季是最適合捕鱼的时节,此时的海风平缓,出海捕鱼相对安全。另外,沙丁鱼群会在春末夏初產卵,此刻的鱼群忙著在近海觅食,处於一年四季最活跃的阶段。 维图斯向港务员索要数据:將近两成的鱼肉被军队消耗,一旦完成扩军,鱼肉的消耗量还会增加。 “军队定期训练,需要补充足够的蛋白质。假如在东亚,可以给士兵提供豆腐,用大豆蛋白代替肉食。草原部落拥有大量的畜群,可以製作马奶酒、酸奶、奶酪,给精锐士兵提供营养。伯罗奔尼撒既没有大豆,也没有足够的畜群,唯一可靠的来源就是鱼肉。” 他需要的是一支纪律严明、能征善战的职业步兵,不能削减这方面的待遇,只能想办法增加捕鱼量。 进入造船厂,这里的工人正忙著给一艘渔船拼接船板,船长十二米,属於中型渔船。 这种尺寸的渔船需要5~6个船员,老人负责掌舵、观察天气和寻找鱼群,中年人操纵帆索,年轻人负责打杂,有时恰好是一个家庭操控一条渔船,以此谋取生计。 维图斯找到船厂主管,“返程期间,我见到威尼斯的大型渔船,两艘船拖拽一张大网,捕鱼效率极高,而且有专门的海水舱存放鱼获,能建造这种渔船吗?” 主管用生硬的希腊语回覆:“我可以尝试,但大型渔船的造价很高,普通渔民负担不起,除非您亲自僱人出海捕鱼。” 维图斯瞬间被难住了,他思考很长时间,然后索要近半年的帐本。 船厂建造的中型渔船销量很好,还有五艘渔船订单等待交付,按照这种趋势,船厂客户將遍布整个伯罗奔尼撒地区。为了满足產能需求,主管扩建仓库,获得更多的阴乾木材。 成本方面,木材占据了60%,铁钉、铁製工具和铁锚占据了20%,剩下的船帆、索具、沥青占据10%,还有10%支付工资。 主管向领主解释,义大利船厂的铁器费用通常只有一成,而基利尼船厂的铁器需要进口。例如正在建造的中型渔船,总计需要一千二百枚铁钉,限制了造船厂的利润。 维图斯忽然想到摩里亚地区,按照二哥给的纸质资料,泰格特斯山脉存在铁矿,看来他要亲自走一趟了。 “我立即解决铁料来源,你继续造船,再扩建一个三號干船坞,专门用於建造、维护中型船只。” ...... 泰格特斯山脉位於伯罗奔尼撒南部,呈南北走向,全长约一百公里,山脉东侧就是米斯特拉斯及周边平原。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七月二十日,维图斯和卫队在米斯特拉斯过夜。清晨,他们跟隨嚮导进入山区,大约上午八点,嚮导指著侧前方的一处洞口。 “根据村里老人的传说,这是古代斯巴达人的铁矿。” 儘管矿洞周围是茂密的荆棘和野草,仍能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跡。侍卫砍伐荆棘清理出一条道路,维图斯走到洞口观察,岩壁刻有一些简朴的几何图案,和斯巴达古城的刻痕存在相似之处。 突然,几只鸟雀扑腾著翅膀飞出洞口,嚮导赶忙劝眾人离开,“这地方不安全,赶快走吧。” 中午,他们在一处阴凉的山坳歇息,嚮导指著远处的山谷,“那里也有一座废弃铁矿,属於马其顿王朝时期,荒废很长时间了。” (註:马其顿王朝,东罗马帝国的一个王朝,公元867~1056年。巴西尔二世在位时,收復了除埃及和西西里以外的大多数领土,东罗马实现了中兴。) 下午四点,他们翻过一片山坡,站在高处,依稀能够看见西南方向的海面。 沿著不断下行的山路进入谷地,维图斯终於抵达矿区,工人们正在西侧坡地开採矿石,然后运送至谷底的冶铁炉。 他巡视矿区,总计有三十五个僱工。根据工头的介绍,附近还有两处规模较小的铁矿,每处铁矿的僱工只有十多人,得到的铁矿石也会运来这里加工。三座铁矿的矿工都是附近村民,趁著农閒时节赚点外快。 营地边缘的仓库,维图斯清点铁锭,大概每天能够生產一百公斤生铁。伯罗奔尼撒的铁器价格如此昂贵,为什么没有增加產量? 细问之下,他得到一个极其荒诞的事实: 一直以来,矿区出產的生铁质量差。军营铁匠一直抱怨,所以狄奥多尔选择购买威尼斯的优质铁锭,本地生铁被迫降价出售,利润下降,產量逐渐萎缩。 来到採矿的山坡,维图斯观察红褐色的铁矿石,回忆义大利矿工的说法,这种顏色的铁矿属於中上品质。 “不是铁矿本身的原因,应该是矿区的炼铁炉过时了,导致產量和质量都落后於义大利地区。。” 第66章 改进工艺 “农业、手工业都离不开铁器,伯罗奔尼撒的铁器价格居高不下,严重阻碍了半岛的生產。狄奥多尔究竟在干什么?把一大堆烂摊子遗留给我,要是他再不改变行事作风,估计赛普勒斯的发展好不到哪去!” 维图斯內心疯狂吐槽兄长的无所事事,这傢伙担任专制公期间,整天只知道骑马打猎,可能从没有实际考察过矿区! 他严肃地看著工头,“即日起,由安德拉维达收购剩余铁锭。另外,我参观过义大利的铁矿生產,他们的炼铁炉更高大,而且有水力驱动的大型鼓风机,工人使用炒炼法,把生铁水在敞炉搅拌得到熟铁......” 可惜的是,工头的文化水平太低,听不懂领主老爷讲述的新事物。 维图斯耐著性子再讲一遍,临时画了一张生產流程图,对方仍然没听懂。 “算了,我已经委託迪马乔家族从义大利招募铁矿技师,到时候你要全力配合他的工作!” 迪马乔家族的人脉很广,可以介绍各方面的人才。他计划扩大铁矿生產,確保產量能够满足军械所和造船厂的需求。 这一时期,东罗马的生產技术逐渐落后於北义大利和尼德兰。 北义大利是文艺復兴的发源地,现实需求和雄厚的资金推动了技术创新,例如建筑、机械、造船、採矿。 尼德兰擅长的是纺织、布匹染色、排乾沼泽、建设水利系统。 维图斯一直秉持著实用主义,只要存在需求,他会想办法招募相关工匠,吸取各地的先进技术。 ...... 八月,东罗马再度派出一支使团,首领是皇储兼共治皇帝约翰八世,君士坦丁陪同出使。 中途,船只停泊在基利尼港,维图斯前往码头迎接,邀请两位兄弟在安德拉维达休息。 参观过港口和安德拉维达的城区,约翰感嘆:“我曾经也考虑投资工坊,由於经营不善,大部分工坊都倒闭了。建议你別把所有资金投进去,威尼斯和热那亚商业发达,他们的商品运来销售,也许价格比你的產品还低。” “应该不至於。这些工坊是艾格尼丝投资的,她从小接受家庭影响,很擅长做生意,还能聘请到佛罗伦斯的资深技师。排除尚未开业的丝织工坊,其他產业都盈利了。” 听闻弟弟的解释,约翰联想到先后离世的两任妻子,情绪瞬间低落,他没有继续参观城区,径直前往公爵府。 很快,约翰见到了艾格尼丝和她刚出生的孩子,“我出发之前,父亲预感这会是一个男孩,他认为『罗曼努斯』这个名字很不错。你们觉得如何?” 维图斯与艾格尼丝对视一眼,接受了这个提议。 ...... 吃过午饭,约翰谈到西吉斯蒙德。“据传闻,他正在集结军队,试图稳固南方边境,希望这次能有一个好结果。” 维图斯询问具体的作战规模和目標,隨即大失所望,“攻占戈卢巴茨要塞?这只是一场边境衝突,如果西吉斯蒙德发起一场针对奥斯曼的十字军,我一定带兵参战。”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君士坦丁,“你这次出使,是想亲身经歷一场大战?” 君士坦丁点头,他近些年一直待在皇宫,难以忍受那种绝望压抑的氛围,决定换个环境散心。 维图斯跑到二楼书房,抱著一箱羊皮捲地图返回餐厅,在餐桌上摊开三张有关巴尔干地区的地图,找到戈卢巴茨要塞的位置。 “原来在这里。” 多瑙河上游与中游的分界线是“匈牙利门”峡谷,中游河段水流平缓。中游的末端是“铁门”峡谷,峡谷段水流湍急,出峡谷后进入下游河段,水流再度平缓。 戈卢巴茨要塞位於铁门峡谷的西侧入口,目前被奥斯曼控制。 要塞失守之前,匈牙利的南部边防聚焦於多瑙河。自从要塞失守,匈牙利的南部防线门户洞开,內部平原遭到奥斯曼大军的直接威胁。 不仅如此,奥斯曼大军还可以一路向西,进攻塞尔维亚和波士尼亚。 维图斯看著地图自言自语,“这次西吉斯蒙德號召多国参战,声势很大,想必军中不缺火炮。问题在於,奥斯曼苏丹不会放弃这个具备战略意义的要塞,双方很可能在城外爆发大战。而且要塞位於多瑙河南岸,一旦匈牙利联军战败,来不及撤回北岸。” 西吉斯蒙德的外交、政治、阴谋能力卓越,但他的统帅能力很差劲,多次遭遇耻辱性的惨败,例如1396年的尼科波利斯战役,以及后续与胡斯派的一系列战役。 奇怪的是,一旦西吉斯蒙德在战场上输光筹码,他又会凭藉外交、政治、阴谋,甚至是冥冥中的运气重新崛起。年少时期,他独自前往匈牙利联姻,一路摸爬滚打,反而愈挫愈勇,成为当前欧陆最具影响力的君主。 维图斯担心西吉斯蒙德如往常一样战败,叮嘱君士坦丁,“参战后,提醒西吉斯蒙德在地势险要处修建工事,防范穆拉德二世的突袭。奥斯曼不缺战马,假设他们不惜损耗马力发动强袭,稍不留神就能衝到城外。还有......” 五天后,维图斯在码头送別使团,隨后带著义大利铁矿技师重返矿区,大幅度改进冶铁技术。 新式冶铁炉需要充足的风力,最理想的风力来源是水力鼓风机。但地中海气候的特徵是冬季多雨,夏季炎热乾燥。山谷溪流在夏季的水流量小,无法驱动庞大的木轮。 因此,技师文森佐额外设计一套畜力鼓风系统,让骡子或者挽马拉动大型风箱。 他介绍手中的木製模型,语气略显遗憾,“使用畜力会提高成本。最佳选择是在溪流上游建设水坝,源源不断提供动力,即便是乾旱季节也能驱动水轮。” 水坝的前期投入太高,施工成本足以购买数百匹挽马,维图斯搁置了这项提议。 文森佐遗憾地摊了摊手,继续用小刀雕刻其他设施的模型。次日,他在周边地区勘探,判断这片铁矿储量適中,至少能维持三十年的开採。 第67章 渔业公司 在文森佐的建议下,附近两处小规模铁矿暂时关闭,僱工全部转移到主矿区,开始修建铁炉、水车、仓库...... 按照规划,矿区还要修一条五英里的山路,连接西南方向的渔村,出產的铁锭在渔村装船,输送至西北海岸的安德拉维达。 为了实现这一计划,维图斯额外徵召八百个农民,预计在秋季完工。 文森佐信誓旦旦保证,熬过前期的適应阶段,铁矿的產量会上涨到之前的三倍,质量达到义大利產品的平均水准。 “好。我给你一个月的適应时间,从十一月开始,安德拉维达需要稳定的铁料供应。” 定下指標之后,维图斯离开矿区,巡视东南沿海的定居点。 途径某处遍布碎石的偏僻海滩,他目睹一种不同寻常的景象——渔民用木桩、麻绳和渔网布设一种固定围网,从岸边一直延伸至海面,形成一个巨大的迷宫。 等了一个多小时,一小群金枪鱼抵达这道漫长的引导网墙,它们被迫沿著网墙游动,不知不觉中被引入围网。 在复杂通道和网廊的引导下,鱼群陆续通过一系列漏斗形的入口。这些入口设计巧妙,容易进入却难以退出。越往深处,空间越小,鱼群的密度增大,最终进入一个完全封闭的坚固网状围栏。 这时,十多个渔民合力拽动绳索收网,水面剧烈翻腾,被围困的金枪鱼拼命衝撞,激起大片水花和血色的泡沫,渔民们喊著口號,用鉤子和鱼叉將巨大的金枪鱼一条条拖上岸,海水被染成深红。 捕捞结束,渔民向领主老爷介绍,这种围网必须布置在金枪鱼群的洄游路线,只有极少数的海岬適合设立围网,无法推广至其他地区。 “是吗?太可惜了。” 告別海岸,维图斯来到莫奈姆地区,召集附近的渔村村长开会。他建议多户渔民共同合作,凑钱购买效率更高的大型渔船。 伯罗奔尼撒地势崎嶇,能够耕种的平原很少,他费尽心思发展捕鱼业,首要目標是缓解粮食压力,其次是扩大造船厂的业务。利用这些订单培养工人的技术,等到条件成熟,再让造船厂建造大型三桅帆船,组建属於自己的舰队。 面对领主的提议,渔民陷入犹豫。船型越大,在风浪中倾覆的概率越低,能够进入深海捕捞,从而获得更多收入。 然而,大型渔船的价格超出他们的承受范围,即便有折扣优惠,现场民眾仍然没有下单。 沿著海岸线一路巡视,维图斯仅获得一艘大型渔船的订单,渔民更愿意购买相对便宜的中型渔船。 来到半岛东北的科林斯,外墙的各类设施早已完工,战俘被遣散回乡,或者安置在伯罗奔尼撒內陆。 在城墙北方的缓衝地带,雅典公国陆续设立许多哨站,一旦东罗马军队离开城墙,这些哨站將依次点燃烽火,把消息传递至雅典,甚至更北方的奥斯曼占领区。 前段时间,雅典公爵私下派人向科林斯驻军解释,声称这是奥斯曼给他们下达的任务,他们也是迫不得已。 维图斯站在塔楼顶端,询问身后的驻军长官普西洛,“你怎么看?” “去年苏达克进攻城墙,雅典公国派遣一千士兵参战。无论公爵说些什么,他们始终是敌人,不可信任!” 维图斯的看法差不多,他在科林斯地区待了半个月,建设一套应急民兵体系。每个村落都安排了民兵队长,农閒时节组织村民训练长矛,一旦北方传来奥斯曼大军集结的消息,民兵必须立即前往城墙。 返回安德拉维达,维图斯处理近期积压的公文。今年气候適宜,各地的秋季徵税进展顺利,特里波利地区的灌溉水渠正式完工,这项工程从1422年断断续续修建,据说可以灌溉四万斯特雷马的耕地,是狄奥多尔在任期间为数不多的功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註:斯特雷马,stremma,希腊的土地衡量面积,约为一千平方米,相当於1.5亩。) “估计是某个文官的建议。狄奥多尔绝不可能参加勘察、施工等实际工作。” 维图斯腹誹几句,隨即从右侧拿起一份新的文件。根据基利尼港的报告,近期西西里岛被北非海盗袭击,掳走了上千人。 “西西里与北非相距不远,这种事情很正常。” 西西里是阿拉贡王国的领地,与维图斯无关。北非海盗冒著生命危险出海,是为了追求高额利润,首选目標自然是富庶的义大利,不可能捨近求远,特意跑过来劫掠贫瘠的伯罗奔尼撒。 ...... 九月初,一艘卡拉克战舰造访基利尼港,主桅悬掛一面红黄条纹的旗帜,隶属於阿拉贡王国。 半小时过去,船长格列兹曼在公爵府覲见维图斯,“殿下,传闻有些商贩从阿拉贡向您的领地运输美利奴羊,请停止这种走私行为......” 维图斯平淡回应,“我派人检查所有港口,严禁类似的走私行为。” 除了停止走私,船长还让伯罗奔尼撒归还已有的美利奴羊,防止这种优质绵羊扩散至外界。 维图斯仍然保持冷静,“这有点难办,我总不可能派兵挨家挨户搜查,强行收缴平民的绵羊。 另外,我也有件事需要询问你方,听说你们开始装备火绳枪和新式炮架。这都是源於我的设计,我从来没有授权给阿拉贡使用,如果养殖美利奴羊是一种不正当行为,你们擅自使用新式火枪和新式炮架,这又如何解释?” 僵持片刻,船长略过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表示阿方索国王可以原谅这种行为,条件是维图斯协助他进攻那不勒斯。 “原来是想雇我打仗,不早说?扯这些没用的话题浪费时间。” 面对这份佣兵合约,维图斯发自內心地感到遗憾,“其实我也想接受委託,但是君士坦丁堡不让我干涉义大利局势,认为这会损害我们与西方势力的关係,甚至惹怒罗马教宗。” 第68章 僱佣方案 格列兹曼再度追问:“所以,您选择中立,不加入任何一方的阵营?” 维图斯点头,他確实想捞一笔外快,然而皇帝和皇储多次警告。此事牵涉到东罗马的长期外交政策,他只能断了这方面的心思。 格列兹曼再度追问:“皇帝没有禁止您出兵北非?” 北非是异教徒的领地,进攻北非不会引发欧洲势力的敌意,皇帝没提到过这点。 然而北非物產贫瘠,和东罗马属於异文化、异宗教,统治成本极高,获得的收益很难覆盖驻军的军费,甚至还得本土倒贴钱。维图斯对此缺乏兴趣。 这时,格列兹曼代表阿方索五世提出请求,僱佣金枪鱼军团打击北非海盗,摧毁他们的港口设施,维护西地中海的贸易秩序。 他拿出一份海盗据点分布图,主要位於哈夫斯王朝(突尼西亚)的东南海岸。 杰尔巴岛? 维图斯注视著地图上的红色弯刀標记,传闻当地是北非海盗的主要巢穴。“阿方索愿意支付多少报酬?” “金枪鱼军团的工资和义大利佣兵一致。鑑於您本人的名望,陛下愿意在事成之后支付您两万弗罗林。此外,您还能获得教廷的祝福。” 事成之后? 维图斯担心干完活领不到钱,格列兹曼却担心对方拿钱不干活。双方爭论许久,格列兹曼答应提前支付一半佣金,约定下个月登船出发。 这次作战,维图斯出动两个步兵营和军团直属部队,新组建的第三步兵营留在半岛,协助科林斯驻军防守城墙。 参考最近二十年的袭击规模,维图斯判断北非海盗处於鬆散状態,尚未形成一个有凝聚力的军事组织,三千士兵足够对付他们。 ...... 十月一日,二十艘临时僱佣的商船聚集在基利尼港,按照协议,商船的船费由阿拉贡王国提前支付。 士兵登船完毕,船队起锚离开港口,沿著海岸线向北航行至伊庇鲁斯地区。然后向西跨越奥特朗托海峡,海峡宽度不到五十英里,能够最大程度降低风险。 十月五日,他们抵达海峡西岸的那不勒斯,然后驶向西西里岛的马尔萨拉。这座海港距离北非大约一百英里,经常遭到海盗侵袭,居民的警惕性很高,城防设施坚固。 “不对劲,港口只有十五艘阿拉贡战舰和十艘运输船,剩余的佣兵在哪?” 维图斯让船队提高警惕,派遣一艘小船进港打探消息,结果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义大利的多数佣兵被米兰和威尼斯僱佣,阿拉贡仅招募了两千士兵。 友军数量较少,反而有利於维图斯掌控整支军队,他没有临阵退缩,仍然按照原计划作战。 ...... 十月十五日清晨,伴隨著教廷特使的祷告,各部士兵有序登船。在阿拉贡军舰的护送下,船队藉助东北风满帆前进。 船队呈半月形的鬆散阵型,维图斯的坐舰位於船队中央,上百面风帆鼓胀著,桨帆船两侧的船桨划开深蓝色的海水。 恍惚中,他联想到一千多年前的布匿战爭。当初罗马舰队进攻迦太基,走的也是这条航线。 傍晚,瞭望员发现了北非海岸,前方属於哈夫斯王朝统治的核心区域,不是此行的作战目標。船队避免与他们產生衝突,径直前往东南的杰尔巴岛。 中途,他们路过克肯纳群岛,为了保持行动的突然性,船队没有在群岛停留,径直扑向南方的海盗巢穴。 十月二十日,上午十点,桅杆高处的瞭望员放声嘶吼,“前方是杰尔巴岛,我们到了!” 正在掌舵的大副听到消息,立即让人敲响船钟。甲板骚动起来,大量的士兵涌上甲板待命,长矛手擦拭矛尖的锈跡,弓弩手检查自己的武器,在同伴的帮助下给弓弩上弦,火绳枪手检查著火绳和纸壳弹。 杰尔巴岛与南方的陆地相隔一个海湾,这片海湾仅有一个出口,是天然的避风港,因此成为眾多北非海盗的聚集地和交易场所。 按照预先商量的计划,十五艘阿拉贡战舰迅速绕向岛屿西南侧,堵住海湾出口,防止岛上的海盗们乘船突围。 这时,岛上的瞭望哨刚刚换岗,哨兵揉著惺忪睡眼向海平面望去,顿时看见黑压压一片船队袭来,悬掛著阿拉贡的红黄条纹旗帜。 “敌袭!” 他离开哨所,骑马返回营地通知眾人。杰尔巴岛的海盗们方寸大乱,他们相继跑向岛屿南侧的码头,试图乘船突围。 停在南侧海湾的船只以中小型桨帆船为主,船体修长,吃水较浅,適合灵活机动。面临生死危机,海盗们拼命划桨冲向出口。 但是,他们终究晚了一步,十五艘阿拉贡战舰已经堵住这条唯一的生路,犹如一道漂浮在海面的巍峨木墙。 “开火!” 隨著格列兹曼的命令,旗舰率先开炮,剩余十四艘战舰纷纷照做。 霎时,这些重型战舰的侧舷喷出火焰与浓烟,有些船只装载旧式射石炮,还有一些船只装载了新式火炮。数十发炮弹呼啸著划破海面。首轮齐射效果显著:一艘冲在最前方的中型桨帆船被直接命中,木屑四溅,船壳被轰得坑坑洼洼。 很快,汹涌的海水顺著缺口灌入船舱,这艘海盗船失去平衡,水手们跳船求生,抱著木桶或者断裂的木板在海面上漂浮。 第一艘海盗船被击沉,紧隨其后的四艘桨帆船来不及转向,相继被阿拉贡舰队的火炮摧毁,最终在海面上缓慢倾覆。 目睹前方船只被击沉,部分桨帆船调转方向,还有部分海盗船继续突围,严重堵塞了出口附近的海面。 在持续不断的炮火中,海盗们相互抱怨辱骂。最终,这些桨帆船被迫驶向南侧的陆地,眾人作鸟兽散,拋弃了这些船只和杰尔巴岛的財產。 “希腊王子的策略果然没错,没想到贏得这么轻鬆。”格列兹曼走到艉楼甲板,眺望东北方向的海面。“希望他们的登陆战同样顺利。” 第69章 登陆 上午十点三十分,杰尔巴岛北侧。 三十艘运输船停泊在距离海滩数百米的浅水区,维图斯观察前方状况,只看见一些低矮的灰绿色灌木丛,没有堡垒,也没有严阵以待的士兵。 “步兵登陆,炮兵待命!” 维图斯把六磅炮搬上甲板,让炮手瞄准那些不起眼的灌木丛,隨时准备开火。 很快,运输船的左右两侧分別放下一艘小艇,士兵顺著粗糙的网绳爬下去。他们有节奏地划动船桨,小艇冲向那片逐渐放大的苍白沙滩。 这时,躲藏在灌丛的海盗开始射击,箭矢如蝗虫般飞来,有些钉在船板上,还有一些箭矢被盔甲阻挡,只有极少数箭矢扎进某个士兵的身体。偶尔有划桨的士兵捂著伤口倒下,指缝间涌出殷红的血液。 “划!停下就是死!”达米安的嗓音变了调,督促眾人继续划桨。 后方的运输船陆续开炮,它们是来自各地的商船,火炮的数量和射程都不如军舰,只有二十多枚炮弹落入灌丛,嚇得少数几个海盗逃离藏身处,快速逃向內陆地区。 海滩越来越近,某个瞬间,船底猛地擦到了水面下的沙地,剧烈的震动让所有人向前倾倒。 “衝过去!” 达米安抄起一桿长戟跃出船舷,陷进及膝的海水里。士兵们跟著跳下,温热的海水灌入靴子,导致他们每挪一步都无比沉重。 灌丛仍在向外拋射羽箭,达米安放下铁盔的面罩,让火绳枪手对准前方轮番射击。几轮排枪过后,三百多名长矛手整队完毕,他们排著整齐的队列,挺著长矛冲向那些藏头缩尾的敌人。 即將短兵相接,剩余的一百多名海盗向南逃窜,达米安没有追击,让士兵在沙滩摆好阵型,接应后续的登陆部队。 不到半小时,第二步兵营登陆完毕,他们翻过前方的矮丘,发现不远处就是这伙海盗的营地。 在他们登陆期间,海盗们带著物资撤退,只留下五十栋空荡荡的房屋。士兵进屋搜索,找到少量破损的农具和渔网,似乎很久以前这里是一个村庄。 由於降水稀少,村庄內部挖掘了两个大型蓄水池和四口水井,周围没有农田,取而代之的是橄欖树和枣椰树。 “別磨蹭了,这破地方没什么东西!” 达米安不愿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沿著道路向南追击,时不时发现海盗们丟弃的物资,包括纺织品、咸鱼、穀物和极少数的钱幣。 第二步兵营隨著鼓號声匀速前进,他们没有哄抢,而是让临时组建的收集小队捡拾物资,等待战后分配。 走了大约四英里,他们找到第二个废弃营地,一小群士兵口渴难耐,尝试在一处院落的水井打水,结果发现井底藏有大量的金银器皿! “这下发財了!” 达米安留下一支小分队看管水井,隨后加快进度,爭取找到更多的战利品。 又过了一段时间,前方出现罕见的大片绿色,眾多的橄欖树、枣椰树环绕著一座小型堡垒。达米安站在高处俯瞰,堡垒的南门聚集了上百头骆驼,背部驮载著成捆的货物。 他命令两个最精锐的连队堵截这支驼队,海盗试图阻拦,却被火枪手的一轮齐射击溃。长矛兵衝过去牵引骆驼,有些包裹滚落到地面上,士兵拆开一看,大部分是布匹、波斯毛毯。 达米安让军需官搜集物资,这时,北方出现一个传令骑手,“大人,第一步兵营已经登陆,奉命搜索岛屿西部,僱佣兵奉命搜索岛屿东部,殿下询问您的状况如何,是否需要火炮增援?” “不必了!” 达米安担心战利品落入友军手中,他让火枪手在五十米处压制堡垒,长矛兵抬著组装好的长梯发起衝锋。经过短暂激烈的混战,残存的六十名海盗遭到歼灭。 从外观来看,堡垒的歷史很久远,它由粗糙的灰色山石砌成,显得坚固而质朴。庭院地下挖有巨大的蓄水池,用以收集宝贵的雨水。 仓库內,角落堆积著大量的布匹和美利奴羊毛,以及上千件铁製农具。看来他们近期收穫颇丰,招来眾多的仇恨,阿拉贡寧愿耗费巨资也要剷除他们。 “物资放进仓库,让弟兄们吃饭休息,一小时后出发!” 发布完命令,达米安前往守军营房午睡,这里仅铺著乾草和毛毡,角落还有一座石砌壁炉,用於平时烧水做饭。 下午两点,第二步兵营启程南下,他们沿途捡到少数財物,利用骆驼运回堡垒仓库。 终於,他们到达杰尔巴岛的南部海岸,这里修建了眾多的码头和房屋,附近散落著来不及带走的物资,敌人已经乘船撤离到海湾另一端的非洲大陆,周围显得异常冷清。 “营长,我们这次发財啦,至少赚了两万弗罗林!”军需官跑过来报喜,达米安一直保持沉默,目光眺望这片阔达十几英里的海湾,许久,他发出长嘆, “你想错了,真正值钱的是船只,一艘中型桨帆船至少能卖八百弗罗林。你以为阿拉贡舰队在干嘛?他们正在搜集那些桨帆船!弟兄们辛苦一整天,还不如他们赚的三分之一!” ...... 傍晚,凉风习习,维图斯抵达岛屿南岸的一处码头,与格列兹曼等指挥官开会。 白天的作战收穫颇丰,总伤亡仅有二百人,指挥官们都很高兴,唯一的缺点是放走了大批海盗。 根据俘虏供述,盘踞在周边区域的海盗超过五千,而各部队击杀、俘获的海盗仅有千人。 格列兹曼:“陛下的命令是清剿海盗,確保西地中海的航线畅通,作战还得继续。” 坐在旁边的两个佣兵团长相继点头,愿意执行这桩利润丰厚的任务。经过短暂商议,金枪鱼军团清剿东部的海盗据点,两千义大利佣兵负责西部。 会议结束,维图斯找到那些商船船长,售卖两个步兵营的战利品。 起初,杰尔巴海盗从西地中海抢夺商品,如今这些物资被维图斯缴获,又重新卖给商人们。谈话期间,他的內心感到极度的荒诞与讽刺。 经过两小时的討价还价,双方达成初步意向,明天正式交割物资,总价值约三万两千弗罗林。 第70章 海盗 次日,金枪鱼军团乘船渡过海湾,开始北非海岸的作战行动。 时值深秋,北非的天气依旧酷热,金枪鱼军团呈四列纵队前进。距离海岸不远处,十五艘舰船缓慢航行,作为陆军的移动补给站。 每隔一段时间,商船放下小艇,水手们划动船桨,把成桶的淡水、麵包、啤酒运抵岸边,把伤病员接回船上休息。 “幸好现在是十月下旬,气温不超过三十度。如果是夏季作战,只能在早晨和傍晚赶路,白天待在阴凉处歇息。” 维图斯坐在一头骆驼的背上,把注意力集中在內陆方向。忽然,远方的丘陵出现少许烟尘,地面隱隱颤动。 “敌袭!” 危险来临,金枪鱼军团面向南方列阵,马夫把骆驼、马匹牵引至靠近海岸的內侧。火枪手呈三排鬆散队列,等待长官的射击指令。 这些披著灰色长袍的轻骑兵似乎来自柏柏尔部落,他们呼啸而至,向这群外来者洒下一阵箭雨。 紧接著,金枪鱼军团发动齐射,枪炮声大作,难以计数的铅弹和霰弹射倒了一大片骑兵。 见识到火绳枪的威力,这些柏柏尔骑兵四散而逃。在后续的行军中,他们不敢进入射程范围,仅仅停留在数百米外,等待外来者鬆懈的时刻。 “奇怪,我们的目標是海盗,游牧部落为什么主动进攻?” 带著这个疑问,维图斯让被俘海盗与轻骑兵首领交谈。对方的回答很直接,海盗与他们部落存在贸易往来,金枪鱼军团摧毁海盗,相当於阻碍这些部落与外界的贸易。 很明显,金枪鱼军团与部落的矛盾不可调和。维图斯被迫忍受他们的袭扰,沿著海岸线一路向东,摧毁遇见的海盗据点。 这些据点的规模普遍较小,海盗见势不妙纷纷跑路。他们带走最珍贵的金银,剩下一些羊毛和铁製农具,价值不超过五百弗罗林。有些海盗临走前特意杀死牲畜,把尸体丟进水井和蓄水池。 “这么狠?一旦水源被污染,他们以后该怎么办?” 维图斯小声感嘆,幸好船队携带了足够的清水,而且陆地上还有一百匹驮马和二百匹骆驼运输物资,保障了后勤安全。 一个星期过去,不知为何,跟在附近的柏柏尔骑兵突然撤走了,金枪鱼军团如释重负,眾人脸上带著庆幸的笑容。 不对劲! 柏柏尔部落放弃袭扰,证明眼前的领地不属於他们,而是另外一个势力。 维图斯拿出一卷破损的羊皮地图,再往东六十英里,是许多中小型绿洲的標记,还有一座大型定居点——的黎波里。 “这仗打不下去了,撤!” 他厌倦了这些无休止的袭扰,十一月七日,金枪鱼军团沿著原路返回杰尔巴岛。 时隔半月,岛屿南侧出现一座热闹的工地,舰队水手和海盗战俘正在施工。维图斯找到格列兹曼,“你想修建堡垒,在这里长期驻军?” “对,杰尔巴岛的地理位置优越,假如王国征討北非,它是最合適的前进基地。” 维图斯压低嗓音,“如果我们赖在杰尔巴岛不走,迟早面临哈夫斯王朝的反扑,届时敌方舰队堵住海湾出口,我们的船只无法离开,所有人只能困在岛上等死!” 格列兹曼不愿错过这个开疆扩土的功绩,坚持留下来建设堡垒。维图斯懒得与他爭辩,反正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应该儘早跑路。 古代,北非处於相对湿润的时期。迦太基灭亡后,罗马大规模建设水利工程,种植小麦、葡萄、橄欖树,供养日益庞大的帝国。 时隔上千年,北非的气候愈发乾燥,沿海地区降雨减少,撒哈拉沙漠开始扩张,古罗马时期的水利设施因缺水废弃,粮食產量大幅萎缩。 在维图斯的心目中,这地方不再適合农耕,而且缺乏有价值的矿產,完全不值得占领。 ...... 接下来的两天,维图斯说服十二名商船船长撤退,他们收拾行李,开始等待合適的风向。 格列兹曼无视这种懦夫行为,继续督促部下施工。十一月九日,陆续有士兵撤回杰尔巴岛,声称西线的两个佣兵团被击败,大部分人死在沙漠中。 维图斯再度劝说,“倖存者说敌人拥有重骑兵,这应该是哈夫斯王朝的正规军,趁著他们尚未抵达,赶紧撤吧!” 为了保住性命,其余的阿拉贡船长也提议撤退,格列兹曼被迫同意。 等待期间,格列兹曼吸取了海盗被围堵的教训,把十艘重型战舰布置在岛屿西侧,而不是停在海湾內部,隨时应对哈夫斯舰队的突袭。 终於,海面颳起久违的南风,舰队起锚出海,临行前烧掉了沿海的码头和房屋。 正值冬季,远洋航行变得艰难,摇晃的船舱让士兵们怨声载道。甲板上,维图斯眺望阴沉的天空,担心那片遥远的乌云带来风暴。 船长宽慰道:“您不必担心,地中海的海况比大西洋更加平稳,仿佛一个巨大的澡盆。这种风暴不算什么,您可以待在船舱,找根绳子把自己捆在床上,很快就挺过去了。” 乌云越来越近,维图斯返回自己的舱室。不久,风浪骤然猛烈,船长仍然坚守岗位,用绳索把自己和舵轮捆在一起,海水不断涌上甲板,货舱里的货物隨著船体剧烈摇晃,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下午两点,船体不再晃动,维图斯踉蹌著走上甲板,环视四周,船长和水手们的表情平淡,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级別的风浪。 风暴过去,海面並未恢復平静,中等强度的风浪持续考验著船只和水手们。经过五天的航行,前方出现西西里岛的海岸,船队前往最近的港口——锡拉库扎(敘拉古)。 船队抵达时,恰好是黄昏,灯塔温暖的光芒指引著他们缓慢入港。踩上陆地的瞬间,维图斯竟有些不习惯,差点摔倒在地。 “冬季確实不適合出海,早知如此,我应该拒绝这份合约。” 第71章 积蓄 经歷沿途的顛簸,金枪鱼军团在锡拉库扎短暂休整。 停留期间,维图斯向格列兹曼討要尾款,后者声称自己没钱,拿了一堆缴获的物资充数。 经过这些破事,维图斯只想儘早回家,物资交割完毕之后,他的军队重新登船,在近海区域小心翼翼航行。 期间,船队需要躲避深海刮来的风浪,也要时刻关注海岸的灯塔,防止商船碰上岸边的礁石。 十二月中旬,歷时两个多月的艰难旅途,维图斯返回基利尼港。 此役,金枪鱼军团阵亡六十九人,因为各种疾病死亡的人数为一百三十。士兵拿到两个月的佣兵工资(2.5弗罗林),平均每人获得十弗罗林的战利品分红,军队总体上满意。 至於维图斯,他净赚两万弗罗林,明面上待遇不错,但他不想再经歷第二次了。 北非气候乾旱,后勤补给和行军都很困难,简直是在拿命换钱!这也是阿方索没有派遣正规军,反而让僱佣兵出战的原因。 返回公爵府,財政官萨瓦尔照例送来近两个月的报告,维图斯快速扫了一遍,领地安稳无事。 “殿下,传闻北非充斥著数以万计的海盗,是真的吗?我还以为这场战爭至少持续半年。” 维图斯:“目前,哈夫斯王朝统治稳固,大多数平民安稳生活,从事农牧业为生。热衷於冒险劫掠的海盗只是极少数,海盗据点位於偏远地带,没有获得苏丹的公开支持。” 他认为,阿拉贡王国想要维护西地中海的贸易,合理的做法有两种: 一,与哈夫斯王朝达成某种默契,共同打击海盗,双方一起做生意赚钱。 二,征服哈夫斯王朝的领地,赏赐给麾下的贵族们,让伯爵、男爵、骑士驻守各自的辖区,剿灭境內的海盗。 最糟糕的做法是,阿拉贡摧毁了哈夫斯王朝,却没有建立一个新的秩序,导致境內的残存势力彼此混战,大量贫民流离失所,海盗数量急剧增长。 到时候,奥斯曼和马穆鲁克向海盗提供武器和船只,整个环地中海地区都不得安寧。 在维图斯的记忆中,十六世纪以后,北非出现一个名为“巴巴里海盗”的庞大组织,一直活跃到十九世纪。最终,欧洲强权殖民北非,摧毁巴巴里海盗的根据地,这个组织彻底覆灭。 ...... 1427年末,维图斯清点今年的帐目。境內三十一万人口,提供了十三万五千弗罗林的赋税,四万上缴君士坦丁堡,八万供养军队,还有一万弗罗林的零碎开支,最终剩余五千。 “我帮阿拉贡王国清剿海盗,赚了两万,今年的盈余总计两万五千,迪马乔银行还存了一万。也就是说,我的全部积蓄为三万五千,仍未恢復到1423年的水准。” 忽然,门外传来消息:约翰的使团已经返回基利尼港,正在前往公爵府的路上。 时隔半年,维图斯再次见到兄长。方一见面,约翰让侍卫搬下一个酒桶,“听说你清剿了北非的异教海盗,教宗公开称讚这一行为,你看,这是他赏给你的葡萄酒。” 维图斯不在乎这点东西,他更关心使团的出访结果,“你在罗马商量『东西教会合併』,进展顺利吗?” 东罗马帝国与罗马教廷的恩怨由来已久。 公元4世纪,罗马帝国分为西罗马和东罗马(拜占庭),西部以拉丁文化为主,东部沿袭著传统的希腊文化。 西罗马灭亡后,罗马教廷的影响力不断提升,与东罗马的关係日渐疏远。 公元1054年,经过漫长的衝突,东西方教会正式决裂,各自管理內部事务。 时间来到15世纪,东罗马濒临绝境,曼努埃尔二世和约翰八世决定服软。他们愿意承认罗马教廷的权威,条件是换取教宗的援助,组织一场十字军討伐奥斯曼。 约翰:“双方原则上同意了,目前有大量的细节等待討论。再过一段时间,教宗正式召开一场会议,我带领君士坦丁堡的神职人员参加,只要这方面的事情谈妥,罗马帝国还有希望。” 维图斯陷入沉默。凭他一己之力无法击败奥斯曼帝国,敌人国力强盛,连输好几场战役都无所谓,而自己底蕴不足,承受不起一场战败。 约翰的情绪同样低落。他和父亲推动“东西教会合併”,在君士坦丁堡引发严重的牴触情绪,神职人员、贵族、民眾都在反对。 出发之前,君士坦丁堡流传著一句话:“寧愿看见奥斯曼人的头巾,也不愿看见拉丁人的冠冕”。 既要拉拢罗马教廷,又要安抚东罗马的內部情绪,还要应对奥斯曼的威胁。约翰內心泛起一丝无力感,他快步走进餐厅,让僕役打开教宗赏赐的那桶葡萄酒,一次性连喝了三大杯。 半小时过去,他们吃完主菜,僕役撤下餐盘,送来一份糖霜蛋糕。 约翰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是赛普勒斯的蔗糖?狄奥多尔的运气不错,一家三口待在岛上享福,不像我整日奔波,还要承受民眾的咒骂。嗝,推算时间,君士坦丁已经到匈牙利了,不知他的状况如何?” ...... 1428年1月,匈牙利。 寒风呼啸著刮过丘陵,君士坦丁牵著韁绳艰难行走,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道路两侧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烁著刺眼光芒。 翻过丘陵,他看见了此行的目的地:布达城,西吉斯蒙德的宫廷位於城北。 布达坐落於多瑙河西岸,正对面的东岸也有一座城镇:佩斯,此时的多瑙河已经结冰,一些细小的人影正在冰面上走动。 布达城外分布著眾多的营帐,从军队的旗帜判断,除了匈牙利人,还有神罗诸侯以及北义大利僱佣兵。 沿途,君士坦丁看见部分士兵装备新式火器,类似於金枪鱼军团的火绳枪,他对此並不惊讶。 火绳枪的原理很简单,相比火门枪,它拥有更长的枪管,增加了枪托和点火装置。北义大利的金属加工业发达,只要投入资金,工匠们可以迅速仿製这类火器。 第72章 西吉斯蒙德 穿过杂乱的营帐,君士坦丁抵达城南的渔夫门,一群守卫正围著炭火盆取暖,抱怨自己的糟糕待遇。 得知访客的身份,守卫队长半信半疑,让他的十个侍卫停在城外,然后带著他本人进城。 布达的街道狭窄蜿蜒,最常见的房屋是两到三层的半木结构建筑:底层由夯土或者石块垒砌,上层是木框架,填充泥土作为墙壁,墙体外围刷了一层白色石灰。 行走途中,君士坦丁向摊贩买了一包栗子,滚烫的栗子在冻僵的手中格外温暖。他边吃边走,沿著主干道向北,建筑逐渐变得宏伟,石砌的贵族宅邸取代了木结构民房,有些带有精致的拱窗和雕花的石楣。 道路尽头,布达王宫巍然耸立,宫殿群依山而建,俯瞰著多瑙河和对岸的佩斯城。 宫门外,他再度出示信件和戒指,一名穿著双头鹰纹章外套的侍从前来迎接,提出许多有关巴列奥略家族的问题。 核实了君士坦丁的身份,侍从带他穿过眾多庭院,最终来到一处温暖奢侈的大殿。 殿內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贵族穿著天鹅绒和锦缎,貂皮镶边的斗篷隨意搭在肩膀,角落还站著几个高阶神职人员,他们的红色长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突然,厅內一阵骚动,所有人面向大门。 西吉斯蒙德在侍从的簇拥下走进来。他比君士坦丁想像的矮些,虽然波西米亚人给他一个贬低性质的绰號“红狐”,但他年纪老迈,头髮已经转变成灰白色。 整体来看,西吉斯蒙德的仪態威严,面容稜角分明,深陷的眼窝里有一双锐利的蓝色眼眸。穿著深红色金线刺绣长袍,头戴样式古朴的王冠。 覲见开始,轮到君士坦丁,他快步走到王座前方行礼。 西吉斯蒙德的左手食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您的兄长,『梅斯吉沃的纵火者』维图斯没来?听说他在赛普勒斯击败两万马穆鲁克,我还一直盼望著他带兵参战,太可惜了。” 察觉到对方的失望,君士坦丁请求参战,发誓绝不玷污家族的荣誉。 西吉斯蒙德:“我期待您的表现,年轻的王子殿下。” ...... 二月,气候逐渐回暖,多瑙河的冰面融化。聚集的军队越来越多,西吉斯蒙德举办一场骑士比武大会,提振这群贵族的士气。 君士坦丁自幼接受了完整的骑士训练,他迫不及待地前往城外营地报名。场地內,王家纹章官的金色帐篷最为醒目,绣著黑色双头鹰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么多人?” 乍一看,报名长桌前面的队伍超过百人,时不时有新成员加入。 报名流程很繁琐,参赛选手必须拥有骑士头衔,或者是某个贵族家庭的子嗣,平民严禁参赛。另外,参赛者必须有一套装备:精良的全身板甲、以及一匹受过训练,而且能负重衝锋的战马。 比武所需的钝头骑枪、长剑、盾牌由主办方提供,確保比赛的公正性。 作为巴列奥略家族的皇子,君士坦丁不需要和底层贵族排队,他径直走向报名长桌,向纹章官表明参赛要求。 纹章官登记並验证他的家族纹章,递上一份文件。君士坦丁在文件末尾签名,承诺遵守规则,並缴纳一笔保证金,確保自己不会无故退出。 这时,他无意中瞥到登记册的一个名字——扎维什·切尔尼,“大名鼎鼎的黑骑士也要参赛?” 纹章官点头,指著不远处的一面红底黑鹰旗帜,“他自愿从波兰宫廷赶来,加入陛下征討奥斯曼的军队。” 这一时期,扎维什是欧洲最出名的骑士,多次作为波兰国王的使者到访各地。据说他从未在比武中失败,每到一个地方,总会受到当地贵族的热情邀请。 既然参赛选手有这等人物,君士坦丁失去爭夺冠军的想法,只希望获得一个不错的名次。 返回城內住处,君士坦丁检查自己的米兰式板甲和马匹,同时让侍卫清洗乾净罩袍,迎接他人生中的第一场比武大会。 ...... 三月一日,西郊的场地搭建完毕,正中间是一条长约百步、用新鲜黄土压实的跑道,左右两侧分別是一个半圆形看台,看台呈阶梯状升高,顶端是国王的金顶华盖,阳光在那片区域洒下耀目的光斑。 伴隨著观眾们的欢呼,参赛骑士列队入场,依次向国王行礼,隨后开始第一轮比武。 等待一个多小时,君士坦丁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翻身上马,侍从递来一桿钝头骑枪和一面刻意加厚的比武盾牌。 他驭使马匹来到场地边缘,放下面甲的瞬间,世界被缩窄成一条缝隙。下一刻,看台的號手们一齐吹响號角,君士坦丁本能地夹紧马腹,战马瞬间窜了出去。 风声、马蹄砸地的敲击声、以及他的沉重呼吸声混在一起,前方骑士的身影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君士坦丁放低长枪,將身体重心前压,依照无数次练习的那样,瞄准对手盾牌中心偏右的位置。 咔嚓! 枪桿破碎的巨响震耳欲聋。君士坦丁感到一股凶猛的力量从枪柄传来,手臂、肩膀乃至胸膛都为之一麻,但他的身体仍然坐在马鞍上。双方错身而过的瞬间,他听到一声闷哼和重物坠地的响动。 他勒马回头,在飞扬的尘土中,看见对手正狼狈地试图从地上爬起,却始终无法站稳,那匹漂亮的弗里斯马在一旁不安地踏著步子。 两侧的看台爆发出欢呼,纹章官宣布了获胜者的名字,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攫住了君士坦丁。 接下来几场比武,君士坦丁都无心细看,手指仍在微微发麻。他贏了!在国王和所有贵族面前,他证明了自己的勇武。 午餐前,落败的骑士牵著战马找到君士坦丁。按照传统,失败者需要交出马匹和盔甲,这是低阶骑士积累財富与声誉的途径,通过贏取失败者的装备,有些人可以迅速累积一笔可观的財富。 身为皇室成员,君士坦丁不缺这点小钱,他慷慨地把装备还给对方,邀请这个名叫雷纳夫的骑士坐下来饮酒。 第73章 骑士们 吃过午饭,比赛继续进行,君士坦丁如愿击败第二个对手。 下午四点,再次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君士坦丁迫不及待地翻上马背,迎接第三轮马上比武。 这次的对手是一个不知名的小贵族——康纳·德·卡维尔。 號角吹响后,君士坦丁冲向对方,集中全部的注意力,长枪瞄准那面急速放大的盾牌。 即將碰撞的瞬间,卡维尔的盾牌极其细微地调整角度。君士坦丁的枪尖仿佛撞上一面滑不留手的冰壁,猛地向外偏斜,徒劳地折断了。卡维尔的骑枪却精准刺向君士坦丁的盾牌。 咔嚓! 下一刻,君士坦丁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倒,紧接著跌落马背,在冰冷坚硬的地面翻滚好几圈。许久,他缓过神来,透过面甲的缝隙仰望天空,耳畔隱约传来看台观眾的欢呼。 可惜,这次的欢呼不再属於他! “我要求步战!” 他挣扎著从地面爬起,伸手向场地边缘的侍卫索要武器,然后踉蹌著走动几步,又一次摔倒在地。 按照骑枪比武的规则,参赛者跌落马背之后,有资格要求步行比武,前提是他们能够站起来。显然,君士坦丁不符合这个条件,他被淘汰了。 在侍卫的搀扶下,他缓慢走出场地。摘下头盔的同时,看台上的议论声顷刻间放大,他的脸庞有些发热,总感觉观眾们都在议论自己。 离开场地后,君士坦丁被送到医疗帐篷,修士用醋和草药为他擦拭瘀伤。帐篷外,欢呼声、號角声此起彼伏,他坐在床上沉默许久,直到今天的比武结束。 黄昏时分,他把打包好的板甲放上马背,牵著战马找到康纳·德·卡维尔,平静把韁绳递给对方,“这是您的战利品,阁下。” “您留著吧。” 康纳没有接受战利品,“说起来,我认识您的兄长维图斯·巴列奥略。当初,我和执政官阿尔比齐被困在热那亚,是他带领部队救了我们。您回去之后,记得转达我对他的问候。” 君士坦丁郑重地道谢,返回宫廷的某个院落休息。深夜,他躺在柔软的被褥中辗转反侧,四肢的疼痛让他难以入睡,反而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少年时期,骑术教练一直夸他有天赋,在后续的比武中,他几乎总能取得胜利。现在看来,大概率是教练和侍卫们故意让著他,哄他开心...... 次日,比武大会继续,君士坦丁坐在看台上,注视著骑士们的奋力搏杀。不出意外,“黑骑士”扎维什进入了最后环节,而他的对手恰好是康纳。 通过看台贵族的閒聊,君士坦丁弄清楚了康纳的来歷:这人来自土伦,是某个贵族家庭的次子,没资格继承领地,常年在各地担任僱佣兵。 最终对决开始了。 两个骑士策马对冲,骑枪折断,双方的身影交错而过,他们依旧坐在马背上。两人返回场地边缘,拿起一根新的钝头骑枪,然后再度冲向彼此。 连续折断五根骑枪之后,康纳跌落马背,他要求进行步战。 看台的欢呼声达到顶点,君士坦丁屏住呼吸,视线聚焦於比武场的一举一动。 两人选择的兵器是长剑,对峙半分钟,康纳选择用怒击作为起手式,双方比拼了十几招,剑术没有任何破绽,最终进入近身缠斗的环节。 由於康纳从马背跌落,体力大幅衰减,隱隱作痛的脚踝影响了他的平衡,苦撑许久,他还是输给了扎维什...... 赛后,君士坦丁来到医疗帐篷探望,发现康纳神態自若,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我从少年时期开始练武,总想著搏出一个显赫的名声。现在看来,这只不过是我坚持多年的幻想,哈,这些年攒了足够的钱財,是时候退休了。” 当晚,西吉斯蒙德召开盛大的宴会款待宾客,正式公布收復戈卢巴茨要塞的计划。 三月初,布达城外的军队正式开拔,他们沿著多瑙河前进,沿途地势平坦,分布著成片的耕地和牧场,能够获得充足的食物和补给。 十天后,西吉斯蒙德的军队抵达贝尔格勒。这座城市曾是塞尔维亚的国都,去年,它被割让给了匈牙利,换取西吉斯蒙德的政治支持。 上世纪中叶,塞尔维亚的疆域达到鼎盛,史蒂芬·杜尚加冕为“塞尔维亚人与希腊人的皇帝”。史蒂芬死於1355年,他遗留的塞尔维亚帝国迅速衰落。 1389年,奥斯曼发动入侵,塞尔维亚在科索沃战役惨败。帝国开始瓦解,南部区域落入奥斯曼的掌控,只剩下北方领土艰难抵抗。 ...... 匯合了塞尔维亚的士兵后,联军规模扩充至三万,而戈卢巴茨的驻军仅有千人。西吉斯蒙德信心大增,他率军沿河东进,赶走了少量的奥斯曼轻骑兵,开始包围戈卢巴茨要塞。 这座要塞位於多瑙河南岸,拥有三道城墙,最外围挖掘一道壕沟,引入多瑙河水作为护城河。北方是宽阔的河面,南方是陡峭的岩石坡,这种地形使得从陆路和水路发动进攻都异常困难。 君士坦丁没有参加过攻城战,他询问身边的扎维什,后者嘆了口气,“预计一个月,前提是奥斯曼援军没有抵达。” 要塞附近分布著大片山林,三万联军无法展开。无奈之下,西吉斯蒙德命令他们分散驻扎,各自挑选宿营地。 为了这次夺回这座要塞,匈牙利人准备了上百门火炮,其中包括二十门重型射石炮,连绵不绝的炮弹砸向第一堵城墙。即使君士坦丁隔著上百步,仍然感觉到耳膜隱隱作痛。 忽然,他想起了维图斯的告诫,於是告诉了旁边的扎维什, “出发前,我的兄长认为这场战斗的重点在於『围』,围绕要塞构筑坚固的防御工事,依靠这些工事击败奥斯曼援军,然后再考虑拿下要塞。” 扎维什眺望南岸的丘陵,以及漫山遍野、杂乱分布的营帐,觉得维图斯的想法很有道理。他和君士坦丁找到西吉斯蒙德,郑重地提出建议。 第74章 营寨 作为享誉整个欧洲的活传奇,扎维什的建议得到高度重视。西吉斯蒙德带领指挥层爬到山顶俯瞰,不知道该从哪里布阵。 “扎维什,你说该怎么办?” 扎维什观察许久,把话题拋给了君士坦丁,“殿下,你的兄长还说了些什么?” 感受到在场眾人的注视,君士坦丁深吸口气,“戈卢巴茨具备战略价值,奥斯曼苏丹肯定率军救援。各部队应该在各丘陵扎营,然后在平地构筑寨墙,用寨墙连接这些丘陵,形成一道完整防线。呃,最好是多道防线,这样更加稳妥。 另外,奥斯曼援军抵达,必然切断我们与贝尔格勒的陆上联繫。因此,我们需要一支庞大的船队,方便从北岸调集物资和士兵,或者战事不利时撤回北岸。 还有,他建议在较大的船只装载火炮,假设奥斯曼船队逆流而上,我们可能面临一场內河水战。” 西吉斯蒙德把目光转向其他人,扎维什率先赞同,“炮击期间,大多数士兵无所事事,閒著也是閒著,还不如让他们砍伐树木,修筑寨墙。” 剩余的贵族小声討论,这种脏活累活属於底层士兵,与他们无关,於是默许了这些建议。 半小时后,各部收到命令,两万多士兵骂骂咧咧开始干活。他们用斧头砍伐树木,削去木材的枝叶,然后构筑一排漫长的寨墙,墙体开凿了射击孔,方便联军射击敌人。 西吉斯蒙德清点了火炮数量,二十门重炮继续攻城,剩余的火炮转移至各处丘陵。由於內河船只的体型不足以承载大量火炮,他想了一个替代方法,在下游位置修筑一条拦河铁链,阻挡那些逆流而上的敌船。 ...... 歷经十天的劳累,第一道寨墙初步完工,连接了最外围的十一座山顶营地,在群山之间蜿蜒起伏,仿佛一条看不到首尾的巨蟒。 这时,戈卢巴茨的外围城墙被轰出两道缺口,西吉斯蒙德转移注意,亲自指挥部队猛攻要塞。 先头出发的士兵忍受城墙投射的箭矢,扛著木板架设在护城河两岸。隨著国王一声令下,贵族们带领各自的部队发起衝锋,一鼓作气夺取了外墙。 然而这一切才刚开始,联军没有突破剩余城墙,反而遭到內城塔楼的交叉火力。士兵们拥挤在外墙与第二堵城墙的狭窄空间,奥斯曼士兵不必刻意瞄准,只需对准某个方向弯弓搭箭,造成大量的杀伤。 经过扎维什的劝说,西吉斯蒙德同意撤军。 號角吹响,士兵们拥挤著撤出缺口,仅留少数人驻守外墙。战后清点伤亡,累计损失了上千士兵。 猛攻失效,联军恢復到以往的节奏,继续用火炮轰击剩余塔楼。 “这究竟要耗到什么时候?” 西吉斯蒙德很快没了兴致,他带著弓箭、猎鹰、猎犬,在南侧的山林打猎消磨时间。两天后,一个眼尖的侍从指著远处的山顶大喊:“奥斯曼人!” 下一刻,源源不断的奥斯曼士兵翻越山坡,有个经验丰富的侍卫看到某支部队戴著白色高帽,队伍前方举著一口铁锅,瞬间慌了神。 “铁锅是耶尼切里军团的象徵,他们是苏丹的近卫军!穆拉德二世来了!” 耶尼切里军团的兵员很特殊,主要是巴尔干地区的孩童,他们被要求强制改信,接受漫长的封闭式训练,成为苏丹的“卡普库鲁”(私人奴隶)。 虽然名义上是奴隶,但耶尼切里军团受到苏丹的高度信任,成员可以晋升至高级军官、贝伊(总督),甚至是大维齐尔(宰相)。 短短数秒,眾人回忆起二十多年前的尼科波利斯惨败,无不胆战心惊,簇拥著国王跑回寨墙內部。 贵族们聚拢过来,有人报告另一个坏消息:“奥斯曼的轻骑兵占据西侧平原,通往贝尔格勒的陆上通道被截断了!”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各部队仓促组织防御,君士坦丁跑到最南端的山顶营寨,观察奥斯曼的首轮攻势。 乍一看,奥斯曼的攻势並不如他想的那般猛烈,低地的联军躲在寨墙后方发射弩箭、铅弹,山顶的友军也在投射远程火力,冲在最前方的僕从兵死伤惨重,十分钟不到就崩溃了。 “寨墙发挥了很大作用,可惜联军士兵贪图安逸,只修筑了一道寨墙。” 敌军攻势放缓,君士坦丁跑回西吉斯蒙德的王家营帐,这位年逾六旬的国王陷入犹豫,凝视著北方的多瑙河,似乎准备临阵跑路。 “不能撤!” 一个宫廷侍从衝进王帐,“一旦有人提前撤退,剩余部队的士气將受到严重打击,联军有三万人,最多只能撤出一万,您难道要放弃剩余的两万人?” 侍从无视眾多惊怒交加的眼神,拿出一份临时绘製的地图,“山顶营寨的防御稳固,关键是这些地势较低的寨墙,容易被奥斯曼人突破。我建议用輜重车在后方布置第二道防线,效仿胡斯派的战术,让士兵依託车辆抵御敌军。” 比武大会期间,君士坦丁见识过这人上场参赛,似乎叫做亚诺什·匈雅提,是一个低阶匈牙利贵族。 从身份来看,宫廷侍从没资格在严肃场合发言,而且他还提到国王最憎恨的胡斯派,有可能面临一场大麻烦。 不过匈雅提说的確实有道理,扎维什等人纷纷附和,说服西吉斯蒙德坚守南岸。 中午,趁著奥斯曼人吃饭休息,联军士兵修补寨墙、搬走寨墙前方的尸体、把輜重车推到指定位置,忙完这些事务,奥斯曼军队再度进攻。 经歷最初的慌乱,联军逐渐稳住阵脚,弓弩手和火枪手机械地装填、射击。奥斯曼的远程兵种主要是复合弓,破甲能力远不如重弩和火绳枪,在对射阶段吃了很大亏。 而且,穆拉德二世为了打联军一个措手不及,勒令军队长途奔袭,没有携带火炮,致使进攻方被山顶架设的小型火炮压制,士气严重受挫。 第75章 贸易 经歷两天的激战,西吉斯蒙德惊讶地发现自己顶住了奥斯曼的进攻。 纵观数十年的征战生涯,自己从未贏过一场大型会战,难道这次有奇蹟发生? 他打消了逃回北岸的念头,一方面指挥炮兵轰击要塞,同时让前线军队死守寨墙。双方的士兵在前线相互消耗,反而是奥斯曼撑不下去了。 这次长途奔袭,穆拉德二世仅带了两万人。为了攻破寨墙,他甚至让高价值的骑兵下马参加步战,联合耶尼切里军团发起猛攻,却被西方联军拼死顶了回去。 军官们向苏丹报告,联军在寨墙后方布置车阵,还有山顶的远程支援,进攻难度极高。 另外,联军使用一种新式火门枪,能够远距离发射铅弹,许多重甲精锐被铅弹射杀,致使军中流言盛行,士气受到影响。 “按照你们的说法,我输掉了这场战役?” 如果输给其他人,穆拉德二世觉得情有可原,但他无法忍受输给西吉斯蒙德这种拙劣的指挥官。 他召集几个心腹密谋,决定派兵从铁门峡谷偷袭,切断敌人的退路,困住西吉斯蒙德的军队。 ...... 接下来的十天,奥斯曼放缓攻势,后方运来一些小口径火炮,奥斯曼炮手与联军展开激烈的炮战,声势浩大,吸引联军的注意。 与此同时,下游的奥斯曼驻军开始行动,他们乘坐桨帆船逆流而上,少数船只穿过了铁门峡谷,没等他们高兴太久,突然看见河面横亘著一道拦河铁链,偷袭计划戛然而止。 四月十五日,西吉斯蒙德的炮兵摧毁了戈卢巴茨的大多数塔楼,扎维什带领精锐突入缺口,杀死残存的二百守军。 隨著要塞失守,继续进攻毫无意义,穆拉德遗憾地带兵撤退,西吉斯蒙德仍然待在寨墙內部,目送奥斯曼的军队离去。 夺回戈卢巴茨,此行的目標圆满实现,西吉斯蒙德经歷的失败太多了,他明白自己缺乏统帅能力,再打下去,迟早要吃大亏。 战爭结束,君士坦丁来到王帐告辞,“陛下,我该回家了。” 西吉斯蒙德夸讚这位年轻皇子的勇武,邀请对方加入自己创立的组织——龙骑士团,骑士团的目標是维护东欧秩序,抵御奥斯曼的袭击。 龙骑士团创立於1408年,与条顿骑士团、医院骑士团不同,这个组织实际上是一个东欧政治联盟,只吸收地位较高的大贵族。 骑士团拥有24名创始成员,包括匈牙利王后、采列伯爵赫尔曼、塞尔维亚前任统治者斯特凡、瓦拉几亚大公弗拉德二世。 作为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君士坦丁欣然接受这个颇具荣耀的头衔。从此,他获准把一个特殊的龙形图案添加进个人纹章,提升他在贵族圈层的威望和知名度。 “这趟没有白来,我的决定是对的。” ...... 同一时间,伯罗奔尼撒,基利尼港。 “赛普勒斯的铜锭到了,希望狄奥多尔没有拿次品糊弄我。” 隨著军队规模扩大,从义大利採购火炮的成本过於昂贵,维图斯决定自行铸炮。 目前的火炮材质主要是青铜,用铜锭和锡锭混合加热,熔点较低,易於加工。而且青铜的延展性较好,即使出现炸膛,通常是炮身出现一个裂缝,灼热的气体从裂缝喷涌而出,產生碎片较少。 铁锭的熔点高於青铜,加工难度大,铁炮的危险程度更高。一旦出现炸膛,脆性锻铁將破裂成大块锋利破片,向四周高速飞溅。 上星期,铸炮厂生產的铁炮在试射时出现了炸膛,飞出的破片最远命中了五十米外的木桩,嵌在木桩里面,所幸眾人待在避弹坑,无人伤亡。 考虑到安全问题和炮兵的士气,维图斯选用价格更贵的青铜。首批生產十门六磅要塞炮,安放在科林斯外墙,要塞炮无需在野外频繁机动,通过延长身管来换取更长的射程。 “这类要塞炮也適合作为舰炮,假如建造一艘大型三桅帆船,可以在两侧分別放置十门侧舷炮。唔,六磅炮的威力不足以击穿敌舰船壳,到时候换成九磅炮和十二磅炮。” ...... 铸炮工坊位於安德拉维达的西南角,占地面积宽广。进入院落,右侧是马厩,左侧是高大坚固的仓库,存放各类生產原料。 铜锭来自赛普勒斯,木炭来自半岛的森林,锡锭来自英格兰的康沃尔郡、中欧的波希米亚。持续多年的胡斯战爭摧残了波希米亚的生產,锡的价格相比战前贵了五成。 接下来的一处院落是制模区,仓库堆放著沙土、粘土,工人按照尺寸製作陶模。 工坊的核心是熔炼与浇铸区,院落中央砌了一座大型熔炉,工匠按照比例放入铜、锡、木炭,得到的灼热铜水注入陶模。 等到火炮冷却,它被运往后续的加工区,工人用铁锤敲碎陶模,隨后清理炮膛的外表面和內壁。完工后,它被吊运至新式炮架,等待后续的试射。 剩余的几处院落用於工人的日常起居,两层宿舍、食堂、浴室、厕所应有尽有。 维图斯来到主管办公室查看帐本:铸炮厂积压了四十门火炮的订单,除了科林斯外墙的十门要塞炮,还有赛普勒斯的三十门岸防炮。君士坦丁堡也在考虑採购火炮,应对奥斯曼的威胁。 逛完铸炮工坊,他参观附近的火枪工坊,这里僱佣了三十个正式铁匠、六十个学徒和三十个杂役,每月生產90~100支火绳枪。 赛普勒斯和君士坦丁堡对於火枪的需求同样迫切,但是工坊的產能达到瓶颈,要等到新的一批学徒出师,產能才会增加。 “我从科林斯、赛普勒斯、杰尔巴岛缴获大量的扎甲和锁子甲,仓库储存的盔甲总数超过一万套,让一些学徒负责维修工作,铁匠们集中生產火绳枪。 资源有限,给每个士兵配备板甲衣並不现实,扎甲和锁子甲也能凑合著用,能够抵御箭矢在中远距离的射击。” 第76章 丝绸工坊 巡视结束,维图斯回到公爵府。艾格尼丝正在庭院看书,她穿著一件浅蓝色夏日长裙,膝上摊开一册新近得来的抄本,封面是上好的羊羔皮,书页边缘有频繁摩挲的痕跡。 “看什么呢?” “不告诉你。”艾格尼丝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邀请丈夫参观自己投资的桑树园和蚕室。 今年年初,伯罗奔尼撒的首批桑树进入成熟期,艾格尼丝托人在卢卡採购一批蚕卵。推算时间,这些蚕卵已经孵化了。 过去的几个月生活安稳,领地平安无事,维图斯答应陪同妻子外出。 次日,车队离开公爵府向南行进。城內建有许多工坊,市民的生活水平尚可。出城之后,越往南,民眾的生活水平越低,远不如义大利地区的平均水平。 归根结底,还是1204年的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原本是盟友的拉丁人暴起发难,摧毁了东罗马帝国。此后的两百年,伯罗奔尼撒饱经战乱,人口持续下跌,生產力不增反降,被威尼斯和热那亚当做商品倾销地。 一个显著的標誌是,伯罗奔尼撒几乎没遭受过北非海盗的袭击,因为这地方实在太穷,海盗们看不上本地居民的微薄財產。 根据各地的发展状况,北非海盗的首选目標是义大利,次要目標是法国南部和伊比利亚,希腊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內。 “古典时期,希腊是地中海最繁荣的地区,如今沦落到这种境地,民眾有足够的理由仇恨威尼斯等国。因此,民眾极力反对父亲和兄长推行的『东西教会合併』,甚至把他们称作叛徒。” 车厢內,维图斯望著窗外的田野发呆,艾格尼丝抱著婴儿小声唱歌。许久,他们抵达桑树林的外围。 艾格尼丝把婴儿交给侍女,隨后跳至地面。眼前的桑树叶肥厚油亮,枝条被修剪得低矮饱满,便於採摘,她捏起一片桑叶搓了几下,揉搓的手感与佛罗伦斯的桑叶相似。 桑林內部,附近的村妇被雇来採摘桑叶,她们戴著宽边草帽,熟练地摘取桑叶,腰间木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青绿填满。 每采满一筐,村妇拿过去给主管称重登记,然后换上一个空木筐继续采叶。她们採摘的桑叶被倒进板车,通过碎石小径输送至桑林深处。 “那里是育蚕室。”艾格尼丝拽著维图斯的衣袖,走向桑林深处的一排石砌建筑,门廊处堆著新采的桑叶,两名少年正用软毛刷仔细清理每片叶子上的尘土。 蚕室门口洒了一层生石灰,用於防潮。推开门的瞬间,维图斯听见持续不断的沙沙声,仿佛在下一场小雨。 屋內摆放成排的长条木架,木架上摆放许多木板,里面是正在啃食桑叶的蚕虫,外表呈现一种半透明的顏色。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时,有个女工突然拿出镊子,夹走一条动作迟缓的蚕虫,“它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好像生病了。” 走出蚕室,艾格尼丝的帐本多了几行潦草记录:预估收茧量、预计获得的生丝重量、將生丝织成丝绸的时间。回去之后,她会按照这些记录製定丝织工坊的生產计划。 维图斯观察帐本,忽然提了一句,“记得把卖不出去的次品留给我,丝绸最適合作为火炮的发射药包。” ...... 六月初,蚕虫开始吐丝结茧,处理后的蚕茧被送至安德拉维达南郊的工坊,工坊毗邻河流,適合用水力驱动繅车。 经过一系列处理,工坊获得了成批的生丝,隨后开始染线、纺织。维图斯观察织出来的成品,与义大利丝绸对比,属於中等偏下的水准,今年可以盈利,却不是艾格尼丝预想的暴利。 “明年工匠们的技术成熟,也许利润会更高。” 维图斯前往基利尼港,把首批丝绸寄给君士坦丁堡和赛普勒斯,试探这些產品的受欢迎程度,便於后续的定价销售。 巧合的是,君士坦丁乘坐的商船恰好抵达码头。兄弟两人见面后,君士坦丁迫不及待地讲述战爭经过,维图斯难以置信地询问: “你加入了龙骑士团?胆子真大,想当初,我在义大利当僱佣兵,担心给家族带来麻烦。一直用的是假名。嘖嘖,你倒是不怕这些,想好回去怎么交代了?” 君士坦丁疑惑地问:“西吉斯蒙德与奥斯曼为敌,我以为东罗马和他是盟友,所以......” 维图斯彻底无语了,“西吉斯蒙德的敌人不止有奥斯曼。这些年,他招惹过的势力数不胜数,幸好你在战后告辞回家,否则迟早被他连累。对了,他还和你谈过哪些话题?” 君士坦丁拿出一封书信,是西吉斯蒙德专门给维图斯的亲笔信。 信中,西吉斯蒙德极力夸讚维图斯的军事才能,邀请他带兵平定胡斯叛乱,没有说明具体的军餉,但是愿意授予一块封地。 信件末尾,国王隱晦地提到,如果维图斯击败胡斯军的主力,击杀或者俘虏胡斯派的统帅——大普罗科普。他愿意赠予库腾堡,波西米亚的第二大城市。 库腾堡? 传闻这座城市在胡斯战爭期间多次易手,居民急剧流失,附近的银矿也倒闭了,就是一个毫无油水的烂摊子。 “这老东西在忽悠我!他和法国的王太子一模一样,王太子也不给军餉,平白让我与英格兰军队死磕,条件是一个破子爵领。” 他隨手把信纸递给君士坦丁,“这些君主把忽悠当做本能,最喜欢哄骗涉世未深的贵族青年,稍微用点话术就把你哄得晕头转向。 你以为进攻胡斯派很容易?1426年,大普罗科普带领两万五千士兵,对抗人数多达七万的诸侯联军,结果大获全胜! 如果有充足的经费和一年时间,我可以训练出同等数量的军队,一举平定波西米亚的局势。但是,假如拥有这支军队,我应该从科林斯出师北伐,一路打到君士坦丁堡,而不是为了一座残破的库腾堡跑到波西米亚,和一群从未见过的胡斯派农民玩命!” 第77章 重型火炮 仅凭第一印象,君士坦丁觉得西吉斯蒙德是个威严忠厚的长者。听了维图斯的抱怨,他迟迟没有回应,不知道应该反驳还是赞同。 “难道我做错了?” 后续的半个多月,君士坦丁在伯罗奔尼撒閒逛,直到皇帝来信催他回家结婚,对方是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 临別之际,维图斯把清单递给君士坦丁,“这些丝绸送给你,当做是结婚礼物。这批是送给大哥的,听说他要迎娶特拉布宗的玛丽亚。估计狄奥多尔会送你们一些蔗糖,往后几年,估计皇宫不缺丝绸和甜食了。” 六月下旬,各地缴纳的夏粮陆续入库,维图斯处理完镇长们的文件,前往城外军营视察。 非战时状態,金枪鱼军团参考了古罗马军团的生活作息。 清晨,各连队长官吹响铜哨,士兵迅速整理铺盖。经过简短的洗漱和祷告,他们狼吞虎咽吃著早餐:黑麵包配燕麦粥。 上午七点,军团进行两小时的日常训练,通常是绕圈跑步和队列变换。训练结束,副將、財务官、四位营长、首席百夫长聚在一起开会,分配每日的勤务工作。 普通士兵负责体力劳动,內容包括清洁营区、夜间站岗、巡逻、搬运物资、食堂帮工等杂活,有时被徵调至附近田地,帮忙挖掘灌溉水渠。 以上的工作採取轮换制度,確保每个士兵都掌握最基本的技能。 少数士兵负责技术含量更高的工作,例如铁匠、木匠、兽医、石匠、文书,他们的岗位固定,地位高於普通士兵。有朝一日离开军团,他们还可以凭藉这份手艺谋生。 正午十二点,士兵前往食堂吃饭,食物是麵包和蔬菜汤。午饭过后,士兵得到短暂的休憩,有人忙著洗衣服,有人待在营房睡觉,直到下午两点。 下午依旧是勤务工作,隨著傍晚的钟声响起,他们得以享用一顿“丰盛”的晚餐:麵包、蔬菜咸鱼汤、一小杯葡萄酒或者淡啤酒。 吃完晚餐,士兵们坐在营火旁保养武器、盔甲,相互之间閒聊,或者前往浴室洗澡。这是他们一天当中最悠閒的时光,某些人还会偷偷玩骰子游戏,或者在战友的起鬨下进行摔跤活动。 ...... 维图斯在营地逛了一圈,在中军营帐召集军官们,发布下一阶段的训练计划。 翌日清晨,尖锐急促的哨声响彻整个营区。 “集合!全体集合!” 吼声接力般在营房间炸开,原本寂静的营区轰然沸腾。士兵们手忙脚乱穿戴装备,在营房前面的空地列队集合。 隨后,各连队前往营区西侧的操场,仿佛数十条溪流匯入湖泊,最终在操场形成四个千人方阵,以及数个百人规模的小型方阵。前排是长矛兵,矛尖斜指天空,在朝阳下闪烁著冰冷的、令人目眩的寒光。后排是火枪手,他们左手托著枪托,枪管靠著左肩膀,嘴唇乾裂,汗珠顺著下巴滚落在地。 確认各部人数到齐,首席百夫长扯著嗓门宣布命令:军团即將举行一次长途行军,各部收拾行李,明天上午正式开拔! 相较於同时期的指挥官,维图斯更注重步兵的行军速度,每周进行一次短途行军,每月进行一次上百公里的中距离行军。 如今时间充裕,他决定亲自带队,沿著半岛的八个主要城镇走一圈,检验金枪鱼军团的训练成果。 ...... 与此同时,埃迪尔內。 这座城市位於君士坦丁堡的西北方向,相距240公里。公元1363年,奥斯曼的进攻重点转向欧洲,埃迪尔內成为苏丹常驻的首都。 自从输掉了戈卢巴茨之战,穆拉德二世深刻意识到火炮的重要性,他四处聘请欧洲各国的工匠,报酬丰厚。 早晨七点,穆拉德二世来到东郊,检验工匠们铸造的火炮。 在场的铁匠有二百六十人,既有本国的突厥工匠,也有重金僱佣的德意志与义大利工匠。即使教宗宣布开除涉事者的教籍,这些欧洲工匠仍然前来投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铁匠们被划分成十个团队,每个团队已经铸造一门样炮,等待苏丹的检验。 “这是什么结构?” 苏丹观察一门大口径、短身管的铸铁炮,炮管外面拥有许多箍环,仿佛酒窖里面的酒桶,需要在桶身套上多个加固铁环。 藉由翻译的帮助,来自布拉格的铁匠介绍这门火炮的优点:铁炮的重量轻於铜炮,而且造价便宜。 听完介绍,苏丹没有做出评价,而是让工匠轰击百步外的废弃城堡。连续射击两次,炮身出现蛛网状的裂纹,直观地体现了铸铁炮的缺点:容易炸膛。 接下来的半小时,穆拉德二世忍受著暴晒与酷热,挨个检验工匠们的成品,重赏了表现最好的铁匠团队,每人获得一百弗罗林金幣。 发完赏钱,他抚摸这门大口径的青铜炮,询问这个威尼斯团队的首席铁匠,“鲁杰罗,你是否有信心轰开君士坦丁堡的城墙?” 鲁杰罗:“君士坦丁堡有两堵城墙,內墙由坚固的砖石砌成,厚度超过三步,很难轰塌。” 苏丹当即表示,钱不是问题,人力、资源也不是问题。奥斯曼帝国领土广袤,拥有丰富的硝石和铜矿资源,適合组建一支庞大的炮兵部队。 最近,苏丹听到有关西方的传闻,希腊人正在推动教会合併,换取教宗发起一场十字军。假如奥斯曼的火炮轰开城墙,提前夺取君士坦丁堡,或许能够避免这场决战。 即使决战爆发,奥斯曼也能凭藉数量更多的火炮取得优势,到时候,先让炮兵轰散敌人的阵线,然后再派骑兵过去收割残敌...... 拿定主意,苏丹返回安纳托利亚,继续漫长枯燥的平叛之旅。 此后,这些铸炮团队得到近乎无限的资源供给,他们採取更激进、更冒险的方式,儘量铸造威力更大的射石炮。 不到半个月,郊外的城堡被火炮轰塌。本地军官突发奇想,让他们迁移至君士坦丁堡附近,一旦铸成新的火炮,直接对准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开火。假如轰出一个缺口,算是意外之喜。 第78章 援助 城墙遭到轰击,曼努埃尔和约翰照例向外界求援。维图斯收到信件,觉得这件事情很棘手。 “狄奥多西城墙是砖石结构,內墙宽度仅有五米,无法承受大口径火炮的后坐力,如果要架设火炮与敌人展开炮战,必须增设夯土炮台。” 他画出狄奥多西城墙的结构,最外侧是一道宽阔的护城河,不適合建造前置的三角堡。考虑许久,他考虑在城墙后方垒砌一个略高一些的夯土炮台。 “每隔五百米修建一座炮台,城墙全长5.6公里,至少需要修筑十一个夯土炮台。” 问题在於,海峡被奥斯曼帝国封锁,现在的君士坦丁堡沦为一座孤城,只能强行熬过这场围攻,战后再修建炮台。 按照原时间线的进程,公元1452年,匈牙利工匠乌尔班投靠奥斯曼,铸造乌尔班巨炮。1453年,七十门重炮轰击一个半月,最终攻破狄奥多西城墙。 相隔二十多年,按照现在的铸炮技术,还不足以铸造这类重达十几吨的巨型火炮,君士坦丁堡应该能撑过去。 ...... 求援信抵达赛普勒斯岛,狄奥多尔反应迅速,他派遣两千士兵前去增援。中途,船队在伯罗奔尼撒休整,维图斯临时接管这些士兵的指挥权。 “奥斯曼的舰船堵在达达尼尔海峡,强行增援的风险太大。你们暂等一段时间,后续和我的军队一起行动。” 敌人用君士坦丁堡的城墙试炮,无疑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维图斯决意搞个大动静,以此回应奥斯曼的挑衅。 他放出消息,宣布带领上万大军援助君士坦丁堡,抢走城外的昂贵铜炮,並从义大利僱佣商船作为运输船。 九月初。 维图斯僱佣了三十艘商船,率领军团在莫奈姆港登船,趁著西南风驶向北爱琴海。 此刻的奥斯曼早已收到消息,他们的海军遭到威尼斯的清剿,於是徵召民间船只拼凑出一支舰队,准备在达达尼尔海峡拦截。 海峡最窄处仅有1.2公里,舰队拥有十八艘中型桨帆船和六十艘小型桨帆船。舰队指挥官临时想出一个计策: 中型桨帆船装载火炮,在海面上排成一道宽大横线。小船装载柴薪和火油罐,等到双方陷入纠缠,眾多的小船驶离海岸,对准敌方运输船採取火攻战术。 九月五日。 维图斯的船队在半途变更航向,前往西北方向的萨塞洛尼基。这座孤城原本是东罗马的领土,六年前,三皇子安德洛尼卡不堪重负,把它卖给了威尼斯人,希望藉助威尼斯的海军进行防御。 现阶段,威尼斯、东罗马都在和奥斯曼开战,属於某种意义上的盟友。 出发之前,维图斯和当地的威尼斯官员谈妥了,他的船队可以在海港停泊。作为交换,他需要支付五千弗罗林的停泊费,还要帮忙解决城外的围城部队。 ...... 萨塞洛尼基保留了五世纪的城防体系,南方是港口区和平民区。城墙向北延伸,將一座卫城纳入其中,这里地势较高,被称作上城区。 上个世纪,城市居民最多达到五万,经过黑死病和多场战爭,居民数量锐减,如今已经不足两万人。 登陆后,维图斯前往东北方向的卫城,在高处观察敌军动態,“从1422年开始,奥斯曼军队一直驻扎在城外?” 城墙上,殖民地议会的成员们开始诉苦,行政长官指著城外的庄园,“那里是敌人的驻地,他们驻扎了六年时间,估计现在有三千人。” 三千? 如果只有这些人,证明奥斯曼没有真正攻城的意图,而是把萨塞洛尼基当做一个谈判筹码。假如穆拉德二世失去耐心,这座城市预计坚持不了一个月。 维图斯担心敌人收到消息跑路,带领四个步兵营走出西门,直扑西北方向的敌军营地。 经歷漫长的围困,城外的奥斯曼士兵变得懒散懈怠,他们聚集在阴凉处,抱怨著迟迟未到的军餉。几个小贩推著独轮车兜售奶酪和炒栗子,洗衣妇抱著一大盆衣物前往河边清洗,两个杂耍艺人正在表演滑稽戏,引来观眾的大声喝彩。 突然,哨兵吹响號角,惊走了塔楼顶端的渡鸦。 第一声號响,只有几个老兵懒洋洋地撑起身子。第二声,有人开始寻找不知丟在何处的弯刀。等到第三声號角撕裂空气时,士兵们才像受惊的羊群般推搡著聚拢。 “怎么回事?” 衣衫不整的指挥官跑出营房,踩著梯子爬到哨塔观望。城外的空地出现一支军队,他们展开一条宽大横阵,前面三排是长矛兵,后三排士兵扛著新式火器,朝著营地的方向缓慢压来。 另外,左右两翼各有一支千人部队,行动迅速,呈四列纵队一路小跑,即將包抄营地的后方。 指挥官观察那面希腊人的β旗,还有一面陌生的灰色旗帜,上方绘著一条蓝色金枪鱼,判断他们是伯罗奔尼撒的希腊军队。 奇怪?希腊人不去救援君士坦丁堡,为什么找我的麻烦? 他把目光转移回己方部队,既然这群懒鬼战斗力低下,还不如儘早逃命。 奥斯曼军队仓促逃往东北方向,希腊士兵没有哄抢营地物资,他们一路尾隨,不断拉近双方的距离。 沿著西北方向的道路追赶两小时,奥斯曼军的脱队者越来越多,只剩下二百多个突厥骑兵和两千步兵。 聆听后方此起彼伏的枪声,陆续有奥斯曼骑兵加快速度,他们参加了半年前的戈卢巴茨之战,见识过新式火器的威力,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逃命上。 下午两点,指挥官和骑兵逃离战场,剩余的步兵一鬨而散。有人丟掉盔甲和兵器,幸运地逃离追捕,部分人捨不得丟掉这些宝贵物资,因此沦为东罗马的战俘。 “呼,呼,每天的跑步训练果然有效。” 维图斯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息,感觉每次呼吸都带著一丝甜腥味。 为了以身作则,他带著四千步兵一路奔跑,以极小的代价击溃了同等数量的敌人。这是他经歷过交换比最悬殊的战斗,代价是太累了,连金枪鱼军团也跑散了阵型,五分之一的士兵脱队。 第79章 行军路线 下午五点,维图斯返回萨塞洛尼基,他的骑兵部队正在码头休整。 马匹天生厌恶顛簸的环境,海运期间,它们待在狭窄憋闷的船舱,进食量仅有平时的八成。上岸之后,战马需要恢復体力,所以没有参加刚才的战斗。 吃过晚餐,他得到此战的具体战报: 击杀一百零五人,抓获一千八百个俘虏,俘获大量的军械、穀物和帐篷。 这场战斗只是开始,不適合携带俘虏和輜重,维图斯召集商船船长和城內商人,採取竞拍的方式,迅速卖掉这些战利品。 ...... “埃里昂·达尔蒂诺出价一千零五十杜卡特,有没有更高价格?” 维图斯左手拿著帐本,右手握住一个小木锤,重复询问三次,隨后猛地落锤,开始竞拍下一批货物。 “五百张复合反曲弓,一万支羽箭,起拍价六百杜卡特,有没有人感兴趣?哈,又是达尔蒂诺先生,他出价六百。等等,里卡多船长开价七百,有没有更高价格?” ...... 拍卖会结束,维图斯收穫了两万三千杜卡特金幣,绝大部分支付商船的佣金以及停泊费,剩余部分在城內购买挽马和马车。 深夜,他召集指挥层开会。 “我的计划如下:后天清晨离开萨塞洛尼基,自北向南返回科林斯城墙,击败沿途的奥斯曼军队,分摊君士坦丁堡的压力。” 自始至终,他没有前往君士坦丁堡的意图,敌人控制了达达尼尔海峡与博斯普鲁斯海峡,贸然闯进去,很大概率被困在当地。 金枪鱼军团是一支野战部队,如果仅用於守城,简直对不起他这些年的心血! 马库斯、达米安等军官服从命令。赛普勒斯的两个军官也没有反对,他们在赛普勒斯置办了家业,只想早点回家享福,当然不愿意跑到君士坦丁堡受苦受累。 九月七日,维图斯率军离开萨塞洛尼基,向西行进一段距离之后,他们拐入一条向南的岔道。 越往南,道路逐渐抬升,金枪鱼军团依旧是四列纵队,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前进。维图斯骑在马背上,左侧是蔚蓝的爱琴海,右侧则是植被稀疏的山坡,种植著少量的橄欖树。 拐过一处丘陵,前方士兵的脚步突然放缓,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嘆声。 怎么回事? 行军期间严禁閒聊,维图斯当即衝到队列前方,打算斥责第一步兵营的军官们。下一刻,他也愣住了。 南方是一道巍峨高耸的山脉,巨大的山体呈现出冷清的灰色,云雾沿著山脊缓缓流淌,一只灰鹰孤独地在云雾中穿梭。最高的那座山峰染著一抹醒目的白色,那是盛夏阳光也无法融化的积雪。 奥林匹斯? 他从马鞍左侧抽出一捲地图,前方確实是奥林匹斯山脉,山顶被称作“万神殿”,相传是宙斯、赫拉等神明的居住地。 “继续前进!別堵著道路。” 正值战爭时期,维图斯抑制临摹风景的衝动,派遣第一、第二步兵营,攻占前方的一座小城——卡泰里亚。 见到阔別已久的β旗,民眾情绪复杂。得知他们只是路过,没有长期驻留的打算,大部分居民变得冷漠,害怕事后遭到清算,小部分人厌恶奥斯曼的统治,强烈要求跟隨他们前往南方。 维图斯没有拒绝这些人,派兵护送他们在海岸的渔村登船,乘船前往伯罗奔尼撒。 休整一夜,军队继续沿著海岸线前进,沿著古老的道路翻越隘口。沿途,他们偶尔遭遇小股敌军,维图斯没有纠缠,让山地步兵和骑兵进行驱逐,主力部队保持行军速度。 九月十二日,他们进入希腊中部的色萨利地区,不远处是本地的首府拉里萨,突拉罕贝伊常年在此居住、办公。 近期,突拉罕的部分军队被抽调至北方边境,应对匈牙利、塞尔维亚的袭扰。匈牙利边境的指挥官换成了亚诺什·匈雅提,他连续击败多支军队,引发了奥斯曼人的高度警惕。 另外,突拉罕派遣了四千士兵驻守在南方关隘,警惕维图斯从伯罗奔尼撒北伐。 只可惜,维图斯的行动超出预计,他既没有支援君士坦丁堡,也没有走常规路线北伐,而是藉助船队在萨塞洛尼基登陆,一路畅通无阻从北方进入色萨利平原! “现在怎么办?” 突拉罕凝视著墙壁上的地图,色萨利平原属於传统农耕区,物產丰富。许多贵族在本地拥有庄园,假如坐视维图斯把这些產业洗劫一空,自己恐怕要得罪一大片人。 难道要出城野战? 他目前拥有八百骑兵和两千步兵,如果徵召城內贵族的侍卫和奴隶,总兵力能够达到四千五百。守城有余,进攻不足。 纠结很长时间,突拉罕下定决心守城。即便那些贵人心生怨恨,说服苏丹剥夺他的职位和头衔,他也问心无愧。 次日,金枪鱼军团兵临城下,维图斯观察城防设施和守军数量,放弃了原本的攻城计划。 “马拉卡!本地的总督太谨慎了,竟然挖了一条五米宽的护城河。拉里萨位於奥斯曼占领区的腹地,有必要这样吗?” 无奈之下,维图斯派兵洗劫贵族们的庄园,意外地发现不少好东西。 “这是阿喀琉斯与赫特托尔决斗的石像?唔,拉里萨是阿喀琉斯的故乡,这应该是庄园主从神庙废墟挖出来的古董。” 他的目光聚焦於客厅的两尊大理石像,由於石像的体积太大,只能把它们留在原地。 “赶紧收拾东西,登记造册,还有更多的庄园在等著我们。” ...... 一个多星期过去,突拉罕仍然待在拉里萨,任凭城內的贵族如何催促,他坚决反对出兵。 在此期间,维图斯攻陷了东南方向的沃洛斯,利用这座海港把难民和战利品运回伯罗奔尼撒。 由於突拉罕的谨慎,拉里萨以及周边的奥斯曼军队保存了实力,金枪鱼军团时刻处於紧张状態,士兵们的精神压力很大。九月二十三日,马库斯提议撤退。 “殿下,我建议从沃洛斯乘船撤离,再等下去,奥斯曼的援兵就快到了!” 第80章 奥斯曼的增援 得知维图斯的確切位置,穆拉德二世向君士坦丁堡外的军队发布命令,让他们增援希腊中部。不仅如此,保加利亚、阿尔巴尼亚等地的驻军也开始调动。 九月下旬,君士坦丁堡城外的军队分出八千人,朝著希腊中部前进。沿途,负责传旨的宦官多次强调: “记住,这次的目標除了击败敌人,还要儘可能缴获新式火枪,让工匠大批量仿製。” 每隔一段时间,宦官总要在指挥官耳畔念叨,吵得后者不厌其烦。不仅如此,宦官还催促军队加快进度,明面上是在担心拉里萨的安危,实则是想保住他在乡下的某座庄园。 苏丹的宫廷规模庞大,充斥著各种算计与人情往来。如果庄园被毁,宦官只能缩减用於维繫人情的开支,必然影响他的权势。 宦官骑在马背上,眺望这一长列行军纵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些!”他焦躁地摊开地图,南方不远处就是奥林匹斯山脉,至少还要四天时间赶路...... 突然,地面开始颤动,耳畔响起低沉的轰鸣声,宦官茫然地眺望东侧海面,然后又把视线转移到西侧山坡。 声音来自山坡顶端,不知何时,上百个黑点突兀地出现,以令人心悸的速度急速衝来。 仔细一看,它们並非岩石,而是上百辆造型普通的木製推车,每一辆都堆满了沉重的沙土,仿佛一群奔跑的野马,沿著平缓的山坡不断加速,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后撤!” 指挥官的吼声瞬间被淹没。 奥斯曼军队刚刚经过的,连接著后方开阔地带的狭窄通道,正是这场泥石流般袭击的目標。 第一辆推车带著毁灭的气势,轰然撞入队尾,紧接著是第二辆,第三辆...... 沙土倾泻,瞬间堆积成丘。沉重的推车相互撞击,形成一道数十米长的拥堵路段,严严实实地堵死了他们的退路,呛人的尘土瀰漫开来,整支军队陷入彻底的混乱。 下一刻,山脊后方出现成片的灰衣士兵,他们没有吶喊著衝锋。希腊军官组织士兵排成整齐的队形,迅速前进至百米距离,瞄准下方的敌军扣动扳机。 “快,快组织反击,衝过去打垮他们!” 宦官催促旁人进攻西侧山坡。指挥官照做了,他带领六百多人发起衝锋,结果被火枪手的齐射击溃。宦官暗骂几句,匍匐著爬向前军,发现他们也陷入了苦战。 “不好,这次恐怕逃不掉了!” 放眼望去,南方的开阔地带已被希腊方阵占据,火枪手站在高处射击,长矛手排成紧凑的三排横阵,反覆用长矛戳刺奥斯曼士兵。 宦官的逃命经验丰富,他意识到此战彻底失败,於是利落地脱掉华丽服饰,跟隨一大群溃兵跑向东侧的海滩。下水之前,他找到一个空木桶,抱著木桶游入海面。 想当初,他只是一个底层奴僕,亲身经歷了1402年的安卡拉之战。仅仅一天时间,奥斯曼苏丹的七万大军被帖木儿击溃,眾人四散撤离,年少的他仓促之间逃往河畔,也是抱著空桶漂向下游,侥倖逃过一劫。 “没想到还能重温年少时期的经歷。唉,伊桑盖,你真是个苦命人。” 宦官自怨自艾,双手紧紧揽住木桶,两条腿不停地摆动,缓慢而坚定地游向北方。他唯一想不明白的是,维图斯原本在色萨利东南地区,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希腊北部? 游了一段距离,宦官瞧见远处海面的大片帆影,下意识猜到了原因: 这个狡诈的希腊王子乘船从沃洛斯出发,然后在附近渔村登陆,埋伏在山坡上,专门等待奥斯曼的援军。假如希腊人走陆路北上,突拉罕肯定会派骑兵通知自己。 “我的庄园估计保不住了,幸好我只是特使,而非此战的指挥官。” 宦官保持匀速游动,很快甩掉了后方的大群溃兵,他的目標很明確:逃回北方海岸,然后想办法推卸责任,维持苏丹对自己的信任。 ...... 战斗结束,维图斯来到西侧的偏僻村落,卫兵向附近的农户购买一些食材,隨即烧火做饭。 “你的做法错了,这只公鸡偏瘦,应该换个做法。”维图斯让卫兵离开灶台,亲自动手做菜。 他把鸡肉剁成小块,在锅中放入黄油和橄欖油,先把鸡肉煎一遍,加入清水、葡萄酒、迷迭香等作料,燉煮二十分钟。 开锅之后,他尝了两块,发现鸡肉的口感颇佳,没有想像中的乾柴。要是再来点胡椒、蘑菇和欧芹,这道菜就完美了。 午餐吃到一半,达米安前来报告,“殿下,我军大获全胜。从山坡释放车辆的方法真不错,您怎么想到的?” “四年前,杨·杰士卡在马勒佐夫诱敌深入,释放推车衝击敌军。我借鑑了他的战术。” 维图斯和其他贵族不同,他的青少年时期缺乏军事教育,只能独自看书思考,或者参考其他指挥官的战例。 这一时期,欧洲涌现出眾多的优秀统帅:亨利五世、杨·杰士卡、大普罗科普、匈雅提,即將登场的贞德与斯坎德培。 综合各人的实际情况,最適合维图斯的学习对象是杨·杰士卡,双方的军队都以步兵为主,需要对抗敌人的庞大骑兵部队,经常面临以少敌多、以弱击强的窘境。 这些年,维图斯想尽办法搜集胡斯派军队的各种信息,再结合后世的知识和古代军事著作,训练出本时代独一无二的金枪鱼军团。就目前来看,效果还不错,对得起他耗费的精力。 ...... 战斗结束,维图斯率军重返色萨利,在他离开期间,两千赛普勒斯士兵驻守沃洛斯,组织民眾迁移至伯罗奔尼撒,至今有两万八千民眾乘船迁徙。 “现在是十月初,等到十一月份,地中海的风浪加剧,不適合乘船渡海。” 维图斯回忆从北非返回基利尼港的航程,对於那场风浪心有余悸,他决定再待一段时间,冬季来临前撤兵。 第81章 战舰 十月中旬,各地的增援部队陆续抵达,突拉罕能够动用的兵力超过八千。 他带领军队出城,派遣轻骑兵骚扰金枪鱼军团,牵制维图斯的兵力,降低搜刮庄园的效率。 一旦维图斯主动靠近,突拉罕毫不犹豫地向后撤离,避免两军爆发决战。 双方周旋至十月下旬,突拉罕的士兵越来越多。维图斯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从沃洛斯乘船返回伯罗奔尼撒。 征战数十天,他成功调动了整个巴尔干地区的敌军。君士坦丁堡城外的士兵、铁匠和火炮相继撤走,整座城市暂时摆脱了“炮击標靶”的处境。 ...... 返回半岛,维图斯临时召开行政会议,这次从北方迁移了四万平民,他迫切地想知道各地区的承载能力。 忽然,財政官萨瓦尔拿出两份半岛地图,左侧地图破旧不堪,绘製於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前,右侧地图绘製於上个月。 “殿下,1204年,第四次十字军重创了罗马帝国,半岛陷入持续二百年的动盪,人口锐减。许多水利设施得不到维护,逐渐荒废,尤其是內陆的特里波利地区。如果您想安置这群移民,最好的办法是重修水利设施,参考当年的记录施工。” 萨瓦尔在特里波利画出三道细线,然后又在安德拉维达、基帕里斯、帕特雷地区分別画上一道细线。 站在维图斯的角度,修建大型工程,消耗的资源和发动战爭没多少区別。如果按照萨瓦尔的要求施工,建设费用预计两万弗罗林,还要拿出四万安置新移民。 这次在北方赚了八万,他原计划拿这些钱扩军,早知如此,应该缩减移民规模。 ...... 会议结束,维图斯来到基利尼港,参观新下水的三桅帆船。 这是船厂建造的第一艘大型帆船,甲板长度三十米,甲板最宽处九米,吃水深度3~5米,可载重二百八十吨货物。 维图斯稳步踏上甲板,船板紧密拼接,几乎看不到缝隙,两侧船舷各预留了十个炮位,他的左手拂过冰冷粗糙的舷窗,仿佛已听到雷霆般的怒吼。 他继续向前,走到主桅杆下方,主桅由三根品质最好的松木拼接而成,上面设有一个瞭望台,悬掛下来的缆绳粗如手臂。 维图斯踩著台阶来到船艉甲板,艉部设置了两个炮位,侧舷炮加上艉炮,预计需要二十二门舰炮,以及两门小口径的甲板迴旋炮。 “铸造一门六磅舰炮,军械所的报价是一百弗罗林,火炮的费用超过两千两百弗罗林,未来换装威力更大的九磅舰炮,成本还会提升。” 顺著一段陡峭的梯子,他来到主甲板下方的居住层。这里光线昏暗,被分割出多个舱室。 船长室位於採光最好的艉部,里面拥有一张书桌、绳索系成的吊床、储物柜,还有一个嵌入墙体的保险箱。 剩余的独立舱室属於大副、二副、水手长、帆缆长等高级船员,普通水手居住在中部,他们的吊床平时被捆起来,只有睡觉时才会放下。 再往下一层是帆船的货舱,环境阴暗,空气憋闷,它被分隔成多个部分,即使某个区域破损进水,也能防止海水进入剩余的舱室。 参观结束,维图斯重新返回甲板。这艘帆船与常见的卡拉克帆船存在明显差別,她降低了船艏和船艉的高度,整个船体的重心更低,所以她的抗风浪性和適航性好於卡拉克帆船。 代价则是,帆船的载重量减少了三成,每次运输的货物少了一百二十吨,运输效率较低,不適合作为一艘商船。 “平时作为运输船,维持半岛与赛普勒斯的贸易。必要时刻充当战舰,抢劫奥斯曼和马穆鲁克的商船。” 维图斯给帆船取名为“基利尼號”,假如新船的试航没有问题,他计划让船厂再生產三艘。 “组建一支海军真不容易。” 一艘帆船的造价为三千弗罗林,加上配套的火炮,总费用达到五千二百。造价如此昂贵,以至於赛普勒斯暂时放弃了海军。 狄奥多尔在信中提到过,赛普勒斯的军费用於採购新式火炮,维持一支五千人的常备军,修缮五个主要港口的城墙。 他还与医院骑士团签署了共同防御协定,如果战爭来临,可以获得盟友舰队的增援。 从经济层面来看,这种做法更加实惠,维图斯没有干涉这一行为,他早就对二哥不抱希望了。 ...... 忍受著呼啸的冷风,维图斯返回安德拉维达。隨著大量新移民涌入,这座城市的规模急剧膨胀,拥有两千六百户家庭,一万零三百居民。 此刻,城內正在批量建设房屋,结构参考西欧城镇常见的民房。第一层由砖石砌成,作为临街铺面,二、三层的墙壁採用木製框架,中间填充黏土、麦秸,降低成本。 半岛位於南欧,冬季极少降雪,因此民房的屋顶坡度较为平缓,无需担心被厚实的积雪压垮。 考虑到人口增加带来的卫生问题,维图斯颁布了多项严苛的规定,花钱修建下水道和更多的公共浴室。 关於新市民的生计问题,他和文官们討论过。预计多数人会从事呢绒业和丝织业,负责梳洗羊毛、繅丝、纺纱、织布、染色等工作。境內拥有三十五万人口,本土的纺织品不缺销路。 长期以来,威尼斯、热那亚的纺织品充斥著半岛市场,最可恨的是,他们极少交税。如果本土纺织业抢回中低端市场的份额,財政收入至少提升两成。 鑑於纺织业的发展潜力,维图斯冒险拿出两万弗罗林的积蓄,作为低息贷款发放给城內新开张的纺织工场,鼓励这些本地商人扩大產能。 艾格尼丝建议他重点扶持呢绒工坊,伯罗奔尼撒的美利奴羊逐渐增加,能够获得大量优质羊毛,拥有一定的优势。 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的陶瓷工坊状况如何?能生產瓷器吗?” 维图斯摇头,“唯一的进展是改进炉膛结构,提高了烧制温度,但是產品效果不佳,应该是配方出了问题。工坊生產陶器足以弥补开销,我让工匠继续尝试,总有一天能试出正確的配方。” 第82章 港口 1429年3月,安卡拉,一个年轻军官前往行宫大门,递给守卫一份耶尼切里军团的身份证明。 “我来自塞尔维亚前线,奉命覲见苏丹。” 经过仔细核验,军官跟隨宦官前往大厅。穆拉德二世饶有兴致地拿起一份战报,“上面说,你歼灭了一千敌人,缴获了二百三十桿新式火枪?” 军官平静回復,“对,经过多次观察,我发现新式火枪的射速较慢,装填步骤繁琐,敌人的火枪手经常忙中出错。因此,我故意引诱他们来到开阔地带,带领轻骑兵在远距离骚扰,某个时刻发起突击,一举衝垮了塞尔维亚的阵型。 俘虏供述,这批火枪来自威尼斯,每支售价达到八个杜卡特金幣。热那亚、佛罗伦斯、阿拉贡也在生產类似的火器,规格相差不大。” 苏丹放下战报,开始阅读另一份文件,上面记载军官的过往经歷。 军官的原名是乔治·卡斯特里奥蒂,今年二十四岁,来自阿尔巴尼亚的底层贵族家庭,幼年作为人质来到奥斯曼宫廷,长期在耶尼切里军团服役...... 从外貌来看,军官的体型矫健挺拔,目光锐利,蓄著浓密的鬍鬚,气质沉稳坚毅,极大贏得了苏丹的好感。苏丹破格把这人晋升为“扎甘鲁斯巴什”,从此进入军团的指挥层。 苏丹夸讚属下的勇猛与智慧,隨即发布新的命令:“分出三十支火枪给铁匠,让他们儘快仿製。剩余的火枪拨给耶尼切里,专门组建一支火枪部队,隨我平定安纳托利亚的叛乱。” 乔治跟隨宦官离开。紧接著,殿外再度走进一个身影,苏丹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两侧的卫兵顺势摸向刀柄,气氛瞬间变得肃杀。 “威尼斯人,你们这群躲藏在海面的懦夫,如今请求覲见,是来递交投降书?” 使者躬身行礼,把隨身文件递给宦官,这並非投降书,而是一份停战协议。 过去的十年,威尼斯同时兼顾两场战爭:在北义大利与米兰爭夺陆上霸权,在东地中海与奥斯曼爭夺海上霸权。 如今,威尼斯的財政和民眾情绪濒临极限,总督弗朗切斯科·福斯卡里打算停止战爭,专注於商业贸易。 “陛下,这场战爭陷入僵局,我们的舰队控制海洋,您的军队控制陆地,双方奈何不了彼此,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苏丹有意停战,却表现出一副强硬姿態,要求威尼斯断绝与东罗马、医院骑士团的联繫,否则他会集结重兵,一举攻占萨塞洛尼基。 使者表现得毫不在意,“陛下,那座城市遭到连年封锁,陆上贸易断绝,已经失去价值了,如果您愿意,儘管派兵抢走。” 苏丹和几位重臣小声商议,眾人厌倦了这场漫长且无意义的战爭,半小时过去,苏丹答应无条件议和。 从此,威尼斯商船获准前往黑海贸易,奥斯曼的海军也恢復在爱琴海的活动,避免敌人(维图斯)重现去年跨海调兵的战术。 半个月后,两国议和的消息传到伯罗奔尼撒,维图斯反应平淡。他早料到有这一天,威尼斯是一个典型的商业共和国,本土民眾对战爭的承受力有限,耗不过奥斯曼这类封建帝国。 ...... 四月,菲尔·迪马乔乘船来到基利尼港,准备开设迪马乔银行的分部。 时间流逝,港口的面貌发生很大变化,从一个偏僻的渔村蜕变成拥有两千居民的沿海城镇。 码头停泊五艘商船和数十艘渔船,岸上堆积许多沙丁鱼,一群妇女正在剖开沙丁鱼的腹部,她们嫻熟地丟掉鱼內臟,给鱼抹上海盐,放在阳光下暴晒,製成保存时间较长的咸鱼。 天空中,一大群海鸥往来盘旋,爭抢妇女们丟出的鱼內臟,偶尔发出聒噪的噪音。 码头边缘矗立著一座大型造船厂,拥有四座干船坞和配套的踏轮式起重机,可以同时维护旧船、建造新船。 菲尔走进船厂参观,每座干船坞拥有高大的拱形船棚,棚顶用於遮挡雨水。最左侧的干船坞,龙骨和船肋安装完毕,工匠们正在安装船壳板。 船台附近熬煮著一大锅粘稠刺鼻的黑色液体,它的主要成分是松脂和焦油,工人用麻絮和黑色液体混合,填补船板之间的缝隙,防止海水渗入船舱。每隔一段时间,船体需要更换“防水材料”,重新填补这些缝隙。 船台的末端延伸进入海面,假如新船建造完毕,工人会在滑道表面涂抹油脂,让船体顺著重力滑入海面。 离开船厂,菲尔观察附近的附属工坊,东侧坐落著一栋宽敞的棚屋,这里相对安静,大卷的厚实亚麻布铺在地面,十多个妇女用针线缝製著矩形船帆和三角帆。 完工后,她们用毛刷在帆布表面涂抹一层亚麻籽油,起到防水加固的效果。 帆布工坊的街对面是索具与缆绳工坊,製作帆船所需的绳索。 帆布工坊的东侧是铁匠铺,铁匠和学徒们的亚麻衬衣被汗水浸透,他们反覆挥舞沉重的铁锤,锻造铁钉与其他金属零部件,菲尔受不了这股蒸腾的热气,略微瞟了几眼之后快步走开。 最后是木匠工坊,负责製作桅杆、木桶、滑轮,场地边缘堆积著如同小山的木屑。 “船厂和附属工坊的布局参考了义大利造船厂,还僱佣了部分义大利工匠,没想到他们的进展这么快。” 菲尔把目光转向停泊在码头的战舰。按照妹夫的吝嗇性格,他捨不得花五千弗罗林採购大型船只,这应该是造船厂自行建造的產品。 沿著街道逛了一圈,菲尔爬上一辆载货马车,前往十英里外的安德拉维达。 这次见面,菲尔给妹妹带来一个好消息:经过多方运作,朱里奥·迪马乔接替了退休的阿尔比齐,成为佛罗伦斯的新任执政官。 “他终於得偿所愿了。”维图斯让僕役从仓库拿来一对花瓶,“这是我从色萨利缴获的瓷器,就当是我给执政官阁下的贺礼。” 第83章 银行 晚餐期间,菲尔提到开设银行分部,维图斯同意了。 突然,菲尔提到有关法国的传闻,“王太子的处境很糟糕,和他的父亲一样发疯了,传闻他任命一个十七岁的农村少女担任指挥官。瓦卢瓦王朝即將覆灭,十多年来,我家累计借出七万五千弗罗林,这些钱已经变成一笔收不回来的烂帐。” 让娜·达克(贞德)? 维图斯的餐叉掉入碗中,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英法百年战爭的最终阶段要开始了,他恭喜菲尔,这笔投资会获得丰厚的回报,收復失地后,王太子有可能用法国北部的地產偿还贷款,或者授予部分商业特权。 菲尔没好气地回復,“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幸好父亲当选了执政官,迪马乔银行的信誉提升,不至於引发挤兑。” ...... 获得许可,菲尔购买了港口附近的两座相邻地產,经过一个月的前期筹备,伯罗奔尼撒分部正式开业。 分部拥有六名员工,一个经理、一个会计,四名学徒。他们全部来自佛罗伦斯,每个员工都有担保人,防止他们在帐目上玩弄手段。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经理打开上锁的橡木柜,两个学徒把沉重的帐册搬运至一楼柜檯。隨后,学徒们忙著打扫卫生,研磨墨水、削尖鹅毛笔。 忙完各项事务,经理向附近的小贩购买一些鱼肉卷饼,眾人狼吞虎咽吃完,准备迎接第一批客人。 上午八点,一个热那亚商人走进大厅,急著兑换一张匯票,用於採购本地的橄欖油肥皂。 “让我看看。”菲尔从经理手中接过凭证,他反覆核对纸张边缘的花纹与暗记,確认无误,让学徒取出二百弗罗林,清点完毕后交给商人。 另一侧,一个阿拉贡船长拿著一袋货幣,要求兑换成本地通用的弗罗林或杜卡特。经理在柜檯上铺开一张毛毯,小心倒出里面的钱幣,大部分是北非地区流通的货幣。 儘管某些钱幣的边缘残留著一丝暗红色,但经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他吩咐学徒取来天平,清点並记录每一枚金银幣的重量和成色。 扣除一定比率的手续费,学徒將剩余的五百零七枚弗罗林交给船长,“感谢您对迪马乔银行的信任,欢迎下次光顾。” 忙碌许久,银行接到一笔大生意,艾格尼丝派来一个女僕,要求开具价值一千弗罗林的匯票,支付给她在热那亚的染料供应商。 “採购如此多的茜草、靛蓝染料,看来她的纺织工场效益颇佳。”菲尔取来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匯票,亲自书写金额、兑换匯率、匯款人、收款人等信息,然后盖上分部的印章。 忙碌到日落时分,港口归於平静。学徒关闭银行大门,在明亮的鯨油灯火下,他们採用15世纪初流行的“威尼斯核算法”,记录今天的帐目。 全部核对完毕,经理把帐本放进保险柜,忙碌一整天的员工们终於有机会休息了。 开业一星期,银行的各项业务稳步运作,菲尔离开港口,前往安德拉维达考察当地的商业状况。 纺织区位於城南,部分工坊搬迁至南郊的河流两岸,方便梳洗羊毛、漂洗布匹。观望许久,菲尔觉得本地的丝织业不如义大利。 不论是生丝,还是后续的各项工艺,都存在或多或少的瑕疵,最终得到一批中下品质的丝绸,无法进入高端市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相比之下,呢绒业的潜力尚可,半岛拥有美利奴羊,能够获得廉价且优质的羊毛,他决定投资城內的呢绒工坊,结果迎面撞上维图斯等人。 得知对方的来意,维图斯露出微笑,“你来晚了,我已经发放了两万弗罗林的低息贷款,帮助呢绒商贩建设厂房,购买器械,建议你投资別的项目。” 菲尔盘算各行业的利润情况,最赚钱的就是纺织业和银行业,相对赚钱的军械所和造船厂不接受投资,他不想把钱浪费在別的领域,委婉谢绝了。 维图斯起初想建议菲尔投资造纸工坊,既然对方不感兴趣,他没有强求,把精力用於组建伯罗奔尼撒舰队。 ...... 经过造船厂內部的多次海试,基利尼號符合战舰的標准。维图斯在军中选拔拥有航海经验的军官和士兵,额外招募部分平民水手,凑出一百二十人的编制。 战舰的人员构成参考18世纪的英国皇家海军,包括四名军官:舰长、大副、航海长(二副)、海军陆战队军官。 船上的中间阶层是十名士官,包括枪炮长、水手长、舵手、文书、帆缆长...... 再往下,是一百零六名船员,分为见习水手、普通水手和熟练水手三个层级。另外,还有二十名陆战队员,负责接舷战、陆战、镇压譁变的水手。 人员选拔完毕,维图斯让文书登记造册,然后带领眾人前往港口接收战舰。 近年来,君士坦丁堡保有十几艘中小型桨帆船,大部分时间停在港口。赛普勒斯財力有限,狄奥多尔忙著建设防御工事,彻底放弃了海军。 某种程度上,维图斯在今天重建了东罗马海军。 码头,船员们排成整齐的队形,不远处停泊著一艘庞大的三桅战舰,维图斯把象徵船长权威的佩剑交给为首的军官, “法比乌斯,从即日起,我任命你为基利尼號的船长......” 短暂的仪式后,基利尼號正式加入海军序列,法比乌斯带领船员接管战舰,前往附近海域进行训练。 维图斯望著战舰逐渐远去,直至桅杆消失在视野尽头。他走进港口边缘的造船厂,第二艘战舰的主体已经完工,预计半个月下水。 和平时期,基利尼號作为运输船,把火炮、火枪、纺织品运往赛普勒斯,然后把铜锭、蔗糖以及来自东方的商品运回伯罗奔尼撒。 战时,舰队负责打击奥斯曼的海上贸易,维图斯和医院骑士团有过联繫,届时双方將配合行动,按照出力多少分配战利品。 第84章 航线 五月,法比乌斯团队的航海技术逐渐嫻熟,正式执行运输任务,船舱装有各类商品,还搭载菲尔和另外几个佛罗伦斯人。 近期,佛罗伦斯有意扩大东方贸易的份额,迪马乔银行计划在赛普勒斯也开设一家分部,为本土的商人们提供便利。 一星期后,帆船抵达岛屿东部的法马古斯塔。这座港口允许各国船只来此贸易,包括阿拉伯商船和埃及商船,因此成为东西方贸易的关键节点。 作为新任统治者,狄奥多尔耗费巨资修建防御工事,在法马古斯塔原有的城墙外,修建一道厚实的矮墙,採用外层砖石和內层夯土的结构。 菲尔眺望某些区段,看见城垛后方用帆布盖著一些巨大物体,猜测下面盖的是火炮。 “虽说是亲兄弟,但维图斯和狄奥多尔的风格截然不同,伯罗奔尼撒倾向於进攻,而赛普勒斯专注於防御,命运真是奇妙。” ...... 很快,民眾注意到这艘造型独特的战舰。 这个时代,大多数战舰的火炮安放在船艏和船艉,中近距离轰击敌船桅杆或人员。而基利尼號的火炮数量更多,二十多门火炮探出侧舷,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引发了码头的小范围骚动。 “这似乎是我方船只?” 守军指挥官观察桅杆顶端的β旗,吩咐港务员过去確认身份,同时让士兵揭开要塞炮上面的帆布,隨时准备开火。 港务员乘坐一艘小艇,晃晃悠悠驶向战舰,他顺著绳索爬到上层甲板,看见眾多的希腊面孔,“你们是?” “我是维图斯殿下任命的船长,隶属於伯罗奔尼撒舰队。”法比乌斯拿出信件,让港务员转交给守军指挥官。 等待半小时,守军允许基利尼號入港停泊,民眾拥挤在码头参观这艘战舰。菲尔叮嘱几个隨从捂紧行李,带领他们挤出人群。 法马古斯塔歷史悠久,发源於公元前三世纪的托勒密王朝,城市人口超过一万,街道上充斥著各国的商贩。 沿著主干道行走数百米,菲尔抵达最繁华的路口,左侧建筑悬掛著威尼斯的翼狮旗帜,右侧建筑悬掛热那亚的圣乔治十字旗,前方是宽阔的市政广场。 “哈,两个老冤家聚在一起做生意,有意思。” 菲尔走向广场中央的喷泉,捧起一把清水打湿脸颊,进入市政厅办理手续...... 在赛普勒斯停留期间,他积极参加义大利商人的聚会,获取各方面的信息。有个热那亚商人抱怨东方商品的昂贵,隨即话风一转,提到葡萄牙王室的恩里克王子。 “他正在组织探索南方航线,因此得到教宗的赐福。传闻撒哈拉沙漠以南,存在一片广袤的绿色土地,盛產胡椒、黄金和象牙。 不仅如此,如果他继续向南探索,也许能找到一条可以绕开非洲的航线,从此我们直接航向印度和远东地区,再也不用购买阿拉伯人的高价商品!” 菲尔撇了撇嘴,他不信这些疯话。家里收藏了一幅阿拉伯人的海图,撒哈拉沙漠以南的海域被標记为极度危险,风浪剧烈,拥有大量的暗礁。 这种事情还是交给葡萄牙人去做,迪马乔的船队主要是卡拉克帆船,抗风浪性较弱,转向不够灵活,不適合在大西洋航行,更不適合作为探险船。 五月下旬,基利尼號装载了一批铜锭和蔗糖。即將出发之际,法比乌斯找到菲尔,后者还要再待一段时间,因此没有登船。 “祝您一切顺利,菲尔少爷。” 法比乌斯命令船员升起铁锚,缓慢驶离这座繁忙的海港,沿著原来的航线返回伯罗奔尼撒。 ...... 两天后,帆船在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航行,阳光炽热,晒得船员们无精打采。法比乌斯让二副掌舵,他坐靠著船舷,翻动一本纸张泛黄的航海笔记。 书中记录一位“黑眼圈”杰克船长的航海心得,他担任船长超过三十年,到访过地中海、黑海、北海以及波罗的海,记载了各地的海况和风向。 法比乌斯把这本书当作航海教材,重复看了三遍,仍然能够学到一些新东西。 “这部分內容提到,不能让船员閒下来,必须找点活让他们干,防止他们閒得无聊,相互之间斗殴、玩骰子、散播一些无意义的古老传说。嗯,说得有道理。” 法比乌斯召集军官和士官,经过简短討论,开始效仿杰克船长的做法。 水手长扯著嗓门吼了一阵,十个无事可做的船员受到命令,他们把部分压舱砂石倾倒在甲板上,用海水打湿,每人拿起一块沉重的磨石压在上面,推著石头在甲板上来回摩擦。 书中介绍,这种做法有两个好处: 一、发泄船员的精力,维持秩序。 二、清洁甲板。 日常活动中,雨水、食物残渣、污垢附著在甲板表面,沙子和石块可以有效刮除附著在甲板的污渍,防止船员在恶劣天气或战斗时滑倒受伤。据说,这种方式还能延长甲板的使用寿命。 下午,船员们开始换班,部分人揉捏酸胀的手臂,打著哈欠走进下层甲板睡觉。他们躺进微微晃动的吊床,入睡不久,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钟声。 “搞什么?” “简直太过分了!” 船员们骂骂咧咧重新捆好吊床,跑回上层甲板集结。此时,西北方向出现四个小黑点,正朝著基利尼號移动。 法比乌斯让眾人做好战斗准备,五分钟过去,主桅杆上的瞭望员通报消息,“最前方是医院骑士团的船只,双桅桨帆船,主桅折断了。后面是三艘奥斯曼的船只。” 军官们跑到船艏,观望一阵,奥斯曼的船只同样是双桅桨帆船。 大副提议开战,“殿下与医院骑士团签署了共同防御协定,双方属於盟友,应该救他们。” 凭藉基利尼號的眾多火炮,法比乌斯有信心击败敌人。但是,东罗马与奥斯曼明面上处於停战状態,如果有船只逃回奥斯曼,可能引发新一轮衝突。 他恶狠狠说道:“必须想办法击沉三艘船,一艘也不能放过!” 第85章 战利品 思索几秒钟,法比乌斯让船员关闭侧舷的炮窗,偽装成一艘普通的东罗马帆船,三分之一的船员在甲板,其余船员躲进船舱,引诱敌船追击。 隨后,法比乌斯亲自掌舵,操纵船只转向西南。 没过多久,奥斯曼人果然盯上了基利尼號,他们留下一艘桨帆船追击医院骑士团,剩余两艘桨帆船提高船速,追赶这艘笨重迟缓的大型商船。 双方距离逐渐缩短,两艘桨帆船接连开火,石弹远远落入海面,警告商船立即投降。 法比乌斯让人降下船帆,等待敌船靠近。这时,藏在船舱的希腊水手走上甲板,弯著腰装填火炮,紧张之余带著一丝兴奋。 距离缩减至五十米,基利尼右舷的炮窗突然打开,对准毫无遮掩的桨帆船甲板发射霰弹。 霎时,数百枚炙热的铅弹刮过甲板,射倒了一大片跃跃欲试的奥斯曼水手,隨后,陆战队员纷纷站起身,举著火枪射击倖存的敌人。 確认右侧桨帆船失去抵抗,法比乌斯重新升起船帆,他略微调整角度,把左舷对准正在拼命转向的第二艘桨帆船,一轮齐射过后,甲板几乎被清扫一空。 连续发射两轮霰弹,基利尼號靠近左侧的桨帆船,船员们对准桨帆船拋出数十个绳鉤,然后用力拉拽,让两艘船並排靠拢。 “出发!” 陆战队军官顺著绳索爬到桨帆船甲板,队员们紧隨其后。稳妥起见,陆战队没有著急进攻,他们优先释放了底舱的三十个奴隶桨手,在奴隶桨手的协助下,清理各个角落的残存船员。 “只剩躲在船长室的敌人了。” 军官拿出一个黑火药罐,放在船长室的门口点燃引线。 砰!一道巨响过后,船长室的门板被炸成数块,陆战队员衝到门口,对准烟雾中的身影扣动扳机,直到最后一个身影倒下。 清理完敌人,陆战队留下十名士兵维持被俘船只的秩序,基利尼號驶向右侧不远处的桨帆船,用同样的方式將其俘获。 与此同时,医院骑士团和仅剩的一艘敌船爆发接舷战。短暂激烈的廝杀后,医院骑士团大获全胜,俘获了奥斯曼的桨帆船。 战斗结束,法比乌斯乘坐一艘小艇划向友军,医院骑士团的指挥官同样乘坐一艘小艇。微微起伏的海面上,两人进行一段礼貌友好的交谈,骑士雅各布·卡马森送出两个用蜂蜡密封的大陶罐,里面装有乾燥的圆柱形茶饼。 “我们进攻奥斯曼海岸,从某个庄园找到这些茶叶,我把这份最珍贵的战利品送给诸位,当做救命之恩的谢礼......” 茶叶? 法比乌斯带著谢礼返回甲板,揭开盖子,抓起一点茶叶塞入嘴中,感觉一股浓烈的苦涩,夹杂著烟燻和草木气息。 大副在旁边插嘴,“我记得贵族老爷使用沸水泡茶,你们想不想尝一下茶汤的滋味?” 在大副的攛掇下,船员们烧开半锅沸水,掰下一小块茶饼丟进去,没过多久,沸水逐渐变成浅黄色,散发一股浓郁的松香气息。 眾人好奇地凑过来,排队领取传说中的茶汤,喝下去之后,嘴里瀰漫著难以言喻的苦涩,由於茶梗碎末的缘故,隱约有种“刮嗓子”的感觉。 呸呸呸!这玩意能吃吗! 水手长破口大骂,“船长,这群混帐在戏弄我们,给他们一点教训!” 船员们出身底层,从未享用过茶叶这种奢侈品,根据眾人之前的想像,这应该是一种比蜂蜜还甜的美味饮料,结果尝起来像是泡树叶的水。 甲板上群情激愤,只可惜医院骑士团早已离去,法比乌斯收好茶叶,带著两艘缴获的桨帆船返回伯罗奔尼撒。 按照条例,缴获物资的一半属於船员,两艘桨帆船卖了一千弗罗林。这一时期的欧洲,饮茶属於极其小眾的爱好,等了足足两天,终於有个热那亚商人愿意购买。 商人检验完茶叶的成色,开出三百弗罗林的价格,一个陶罐的茶叶价值一百八十,另一个陶罐的茶叶价值一百二十。法比乌斯反驳,“为什么?” 商人用手指扶了下眼镜,“船长阁下,您去菜市场买鱼,一条鱼完好无损,另一条鱼被猫啃过,您觉得两条鱼会是一样的价钱吗?” ...... 得知这场闹剧,维图斯哈哈大笑,仅仅因为船员对於茶汤的好奇,六十弗罗林就此消失,这应该是他们一生中喝过最昂贵的饮料。 艾格尼丝被笑声吸引过来,弄清原委后,她提出疑问:“你平时对东方的物件很感兴趣,为什么不购买这些茶叶?” “大明的茶叶分为很多种,上等散茶来自茶树的嫩芽,供给皇宫和精英阶层,普通茶叶被平民享用。品质最差的粗老茶叶和茶梗被熏製成茶饼、茶砖,卖给草原部落和远洋夷商。三百弗罗林能够生產一百杆火绳枪,我为什么要购买这种劣质茶叶。” 閒聊片刻,维图斯开始处理下一份报告: 军械所的仓库积攒了三十门六磅要塞炮、六百支火绳枪、两千套修补完毕的盔甲。按照计划,应该立即运往君士坦丁堡。 (註:从地中海通往黑海,需要经过达达尼尔海峡与博斯普鲁斯海峡。地中海——黑海航线蕴含著庞大的贸易额,假如奥斯曼封锁海峡,必然招致眾多利益相关方的仇恨 因此,数十年来,儘管奥斯曼掌控了海峡两侧的土地,歷任苏丹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封锁海峡,用围困的方式逼迫君士坦丁堡投降。) 运输军械的方式有两种,派遣战舰或者僱佣商船。 基利尼號战舰与寻常的船只外观存在差別,容易引发奥斯曼的关注,引发不必要的衝突。 威尼斯、热那亚等国拥有通行海峡的权限,维图斯可以利用他们的商船运输军械。但是这种方式存在隱患——押运的商船有概率贪墨货物,或者转手卖给奥斯曼人。 以上两种方式都存在缺陷,无奈,维图斯向迪马乔家族求助。七月初,菲尔闻讯从赛普勒斯赶来,接下了这笔押运委託。 第86章 运输 迪马乔家族与热那亚有商业合作,可以偽造相关手续,把自己的商船偽装成热那亚船只,畅通无阻经过达达尼尔海峡。 鑑於其中蕴藏的风险,菲尔索要高额的押运费,“这件事很麻烦,我先派一艘普通货船探路,如果条件允许,再把这批武器运往君士坦丁堡。” 七月下旬,菲尔派往君士坦丁堡探路的船只安全返回。接下来,他派出一艘大型卡拉克帆船——鹰身女妖號。 航行三日,帆船绕过半岛最南端,进入群岛遍布的爱琴海。 群岛属於威尼斯的海外殖民地,部分岛屿建设了灯塔和简易港口,为往来的商船提供便利。还有一些岛屿面积太小,不具备开发价值,岛上覆盖著岩石和低矮的灌木,成为鸟类棲息的场所。 藉助平缓的西南风,鹰身女妖號保持较高的航速。一星期后,远处的地平线逐渐清晰,他们来到达达尼尔海峡的入口,被一艘中型桨帆船拦住去路。 弗林特船长下令降帆停锚,等待奥斯曼船只的检查。他提前准备了两个钱袋,一个作为通行税费,另一个送给巡逻人员。 接过钱袋,奥斯曼士兵没有离去,军官说著生硬的义大利语,要求检查船舱货物。 弗林特强作镇定,“为什么?我们给的钱不够?” 军官摇头,“这是苏丹颁布的新法令,弟兄们只能遵从。”他和士兵来到阴暗憋闷的底舱,粗略检查一遍货物,隨即皱著眉头返回甲板。 “这不是针对热那亚的船只,所有商船都要通过检查。好吧,你们可以走了。” 桨帆船离开后,弗林特抹去额头的汗水。早在出发之前,菲尔预料到这种情况,他根据帆船的结构,想办法添加一些夹层,把军械分散储存在各个隱秘角落。 船舱光线昏暗,视野不佳,即便奥斯曼士兵登船检查,短时间內也找不出隱藏的货物。 “菲尔少爷真有头脑,具备成为走私商人的潜质。”弗林特感嘆几句,操纵鹰身女妖號驶进海峡。 前方,强劲的海流从马尔马拉海向南涌入爱琴海,船长谨慎地操控舵轮,利用侧风,让这艘载重数百吨的卡拉克帆船保持航向。 甲板上,经验丰富的航海长用铅锤测量水深,偶尔拋出一截长绳测量航速。两岸地势起伏,石灰岩的崖壁在阳光下泛著白光,偶尔能看到小片的橄欖树林和牧羊人的石屋。 这段航程压抑而漫长,隨著前方海面豁然开朗,他们终於驶出海峡,进入了马尔马拉海。 这片海域的风浪较小,航行变得轻鬆。经过一天半的航行,世界渴望之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狄奥多西城墙、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相继进入船员的视野。 为了掩人耳目,帆船提前换成了那不勒斯的旗帜。帆船在金角湾码头停稳之后,弗林特找到港口守军的指挥官,“维图斯雇我送货,这是他的信件。” 指挥官不敢怠慢,一方面派属下通知皇宫,同时安排帆船更换停泊位置,停靠在最偏僻的栈桥。 工人们操纵踏轮式起重机,把穀物、金属製品、木材这些常规货物吊运至码头。隨后,船员拆掉底舱的部分夹板,让起重机吊运这些被厚布包裹的军械。 上午十点,约翰在码头附近的仓库清点数量,“不对,这批货物仅有信件提到的三分之一,剩余部分在哪?” 弗林特:“一艘帆船的夹层有限,携带太多物资容易暴露。后面还有两艘帆船,预计半个月之內抵达。” 约翰安排船员们在城內歇息。下午,他让炮兵把一门要塞炮转移至附近空地,测试要塞炮的各项数据。经过检验,它的最大射程达到六百步(九百米),足以威胁到奥斯曼人的攻城重炮。 “终於有反制措施了。” 约翰叮嘱士兵藏好火炮,他骑马来到西侧的狄奥多西城墙,城墙內侧正在建造夯土炮台,依旧是外层砖石、內层夯土的结构,从下往上逐步垒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炮台的高度为12.5米,比內墙(12米)略高一些。炮台顶端是一个十米长、八米宽的方形空地,可以承载重型火炮的后坐力。 按照设计方(维图斯)的思路,即使某个炮台被后坐力震塌,可以在附近重新建造一个,不会破坏城墙的主体结构。 观察施工进度,约翰推测今年可以建成所有的十一座夯土炮台,大幅提升守军的远程火力。 ...... 隨著时间推移,另外两艘运输船抵达金角湾,卸下货物之后返回伯罗奔尼撒,本次运输任务圆满完成。 根据弗林特船长的描述,奥斯曼正在马尔马拉海训练海军,他们拥有五艘大型桨帆船和十六艘中型桨帆船,船艏和船艉各装载一门火炮。 “维图斯殿下,菲尔少爷,如果你们还想运输军械,我建议年底再运一次。拖到明年,假如某些大嘴巴船员泄露消息,奥斯曼舰队肯定加大搜查力度。” 鑑於船长的劝告,维图斯再度发货,额外运输一批装备和火药。 这次船队仍然有惊无险,顺利把物资移交给约翰。 然而,君士坦丁堡作为地区贸易中心,常年有奥斯曼商人活动,他们发现了希腊人修筑炮台的动静,也听到训练场传来的枪炮声。 九月十日,苏丹收到多个商人的密报,他下令加强监管,撤换了海峡入口的原有守军。 詔书起草完毕,苏丹额外补充一句:“让新任指挥官仔细搜查船舱,如果发现大批量的火炮、火绳枪,立即扣押船只和货物!” 消息传至伯罗奔尼撒,菲尔建议维图斯暂停输送,“你运送的物资足够了,至少能支撑一场为期数月的守城战。” 处理完各项事务,菲尔向妹妹、妹夫和外甥告辞。临行前,他偷偷叮嘱艾格尼丝: “长远来看,奥斯曼註定要封锁海峡,君士坦丁堡终將沦陷,你切记別去那座城市。假如情况有变,我派船把你和孩子接回佛罗伦斯,还是家里更安全。” 第87章 雅典公国 时间来到十二月,维图斯召集各地的文官,考察今年的工作状况。 目前,各地的水利设施陆续完工,大多数移民开垦了自家的荒地,在十月份播下冬小麦的种子。 农业方面,新开垦的土地收成较低,移民连续两年不需要交税,各地上缴的穀物没有明显增长。沿海地区的部分渔村组建了渔业公司,渔民们合资购买大中型渔船,捕鱼效率提升,提供的渔业税有所增加。山区牧民开始小规模养殖美利奴羊,相关的羊毛税存在微弱增长。 总体上,农业税比去年多了一成,明年还会继续增长。 商业方面,安德拉维达和基利尼港发展迅速,大量的劳动力涌入本土纺织业,迅速挤占了外国纺织品的份额。 “商业税增长了四成,嘶,纺织业不愧是中世纪最赚钱的產业!” 维图斯忽然联想到尼德兰与北义大利。两地的繁荣很大程度受益於纺织业,商贩们长期从外地进口羊毛,加工成纺织品销售至欧洲各地,从中攫取巨额的利润。 相对应的,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通过王室联姻,两国在1479年合併成为西班牙)出口大量羊毛,然后从尼德兰、北义大利购买纺织品,处於產业链的最底端。 曾经的英格兰也是出口羊毛、进口纺织品的经济模式。直到上世纪,英王爱德华三世鼓励尼德兰的纺织工人来英格兰定居,英格兰的纺织技术得到发展,呢绒產量逐年提升,王国的税收隨之增长。 维图斯一直想不明白,卡斯蒂利亚、阿拉贡的君主为何不发展纺织业? “有钱不赚,他们究竟在忙些什么?”他小声抱怨,迅速算出今年的財政状况。 境內三十五万人口,提供了十六万弗罗林的赋税,三成上缴给君士坦丁堡(包括军械的价格和运费),十万弗罗林供养军队,一万弗罗林用於其它支出,最终剩余两千。 隨著军械所的產能提升,绝大多数装备由半岛自行生產,不再採购义大利的昂贵產品,节省下来的支出被维图斯用於继续扩军。 ...... 时间来到1430年,法国方面传来消息,王太子已经在兰斯完成加冕,从此称为查理七世。 鑑於贞德在战场上的一系列胜利,法国的形势骤然好转,佛罗伦斯的银行家们重拾信心,继续给瓦卢瓦王朝借款。 “真羡慕查理七世,有人帮忙打仗,还有一群富裕的银行家提供经费。” 维图斯打开菲尔寄来的信件,信中介绍迪马乔家族的铸炮工坊正在给法国供货。不仅如此,查理七世被让娜·达克说服,开始大规模採购火绳枪,导致火枪的价格再次上涨。 信件末尾,菲尔建议伯罗奔尼撒拨出部分库存,共同参与这桩军火贸易。 维图斯召来军械所的主管,“现在有多少库存?每月能生產多少支火绳枪?” 主管回覆:“军团正在扩编,马库斯拿走了仅剩的六十支火绳枪,军械所没有库存了。不过我们的產量有所提升,每月可以生產一百六十支。 除了伯罗奔尼撒,君士坦丁堡、赛普勒斯同样需要火绳枪。赛普勒斯去年下了一千五百支火枪的订单,目前只交付五分之一。” 军械所產能有限,维图斯必须优先满足国內需求,他打发走军械所主管,写信拒绝了菲尔的提议。 信件尚未写完,財政官萨瓦尔闯进房间,扶著墙壁大口喘气,“殿下,出事了,科林斯地区的商贩传来消息,雅典公爵被刺杀了!” 维图斯放下纸笔,“谁干的?下任公爵是谁?” 萨瓦尔摇头,表示自己只知道这些。 近年来,雅典公国被夹在奥斯曼、威尼斯、伯罗奔尼撒之间,三方的商人在雅典城与比雷埃夫斯港贸易,公国已经某种意义上的缓衝区。 如今公爵遭逢变故,维图斯担心另外两方势力趁虚而入,他下令集结部队,同时派人告知赛普勒斯,让狄奥多尔赶紧派人增援。 次日,金枪鱼军团集结完毕,拥有六个步兵营和各类附属部队,总计七千五百人。 四月五日,维图斯穿过科林斯城墙,走了十余英里,哨骑前来稟报,声称前方有数百威尼斯难民,据说遭到了雅典公国的驱逐。 维图斯让卫队四处询问,得到一些模稜两可的信息,有人声称公爵被僱佣兵刺杀,现在的雅典由佣兵团长统治。还有人说公爵没死,他即將投靠奥斯曼人。 奥斯曼?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乌瑞那斯,你安排一个连队,护送这批难民前往帕特雷港,让威尼斯儘快把他们接走!” 说完,维图斯继续赶路,正式进入雅典公国的领地,沿途的骑士和男爵放弃抵抗,带著家眷和少数財物逃离各自的城堡。 综合沿途打探的消息,他大致明白了事情原委: 近两年,威尼斯加强对雅典公国的渗透力度,双方的矛盾日益加深。上个月,公爵外出打猎,返程途中遭遇盗匪的袭击。 黄昏,公爵带著十个倖存侍卫返回雅典,下令逮捕两名贵族以及他们的亲信,第二道命令是驱逐所有威尼斯居民。同时,他派遣使者向奥斯曼效忠,请求穆拉德二世的保护...... “又是威尼斯人?” 维图斯无奈嘆息,整个东地中海地区都面临著奥斯曼、威尼斯两国的威胁。前者倾向於军事征服,后者倾向於控制优良港口和群岛,掌控海洋贸易。威尼斯渗透雅典,应该是看上了雅典西南的比雷埃夫斯港,以及公国出產的优质橄欖油。 距离雅典还剩二十英里,一个哨骑找到维图斯,声称西北方向出现大量的突厥骑兵。 “来得真快!” 维图斯命令全军警戒,他跳下马鞍,走到附近的树荫下摊开地图。雅典位於东南方向,如果自己执意攻城,可能遭到奥斯曼人的背后袭击。 “先打垮突拉罕的部队,然后解决雅典城的拉丁贵族!” 第88章 山地步兵 第88章 山地步兵 军团转向西北前进,走了整整两天,奥斯曼人避而不战。维图斯担心遭到埋伏,他派出所有的山地步兵和骑兵,没找到任何设伏的跡象。 四月十日,一小队山地步兵悄然翻越山丘,用火绳枪偷袭正在河边饮马的奥斯曼骑兵,射杀三人,活捉了一个伤员。 据俘虏供述,自从雅典公国表达投降的意愿,突拉罕召集军队,集结了一万两千余人,驻扎在公国西北边境的山区。 不久前,穆拉德二世接受了公爵的效忠,条件如下: 雅典公国每年需要缴纳贡金、战时派遣军队支援、未经奥斯曼允许,公爵不得与其他国家结盟。作为回报,奥斯曼保护公国不受外敌入侵。 维图斯让翻译转述疑问,“突拉罕拥有一万两千士兵,为什么一直驻扎在边境,而不是主动进攻我?” 俘虏的神色变得茫然。“我不知道。无论是底层士兵还是高层指挥官,都想著进攻你们,一鼓作气打进伯罗奔尼撒,但是贝伊(突拉罕)拒绝了这些提议,似乎有別的想法。” 审讯结束,维图斯询问军官们的意见。 . 马库斯的目光聚焦於科林斯地峡,“如果让我指挥奥斯曼军队,我会想办法绕到科林斯地峡,截断金枪鱼军团的退路。” 达米安:“我觉得俘虏夸大了他们的实力,突拉罕只有一些凑数的民兵,所以不敢出战。” 乌瑞那斯、雷纳夫等人赞同马库斯的猜想,觉得突拉罕正在策划一场围歼战,一举歼灭罗马仅有的野战部队。 討论结束,维图斯受到军官们的影响,他盯著地图沉默了半小时,採取相对稳妥的方式:停止前进,派遣更多的部队在附近打探消息。 “超过一万奥斯曼士兵路过,必定留下痕跡:宿营时遗留的灶坑、辐重车在路上压出来的车辙、牲畜排泄的粪便,还有沿途遭遇的自击者。让弟兄们仔细搜索,假如遇到当地人,问话的態度儘量温和些,別把人嚇到了!” 接下来的两天,军团陷入一种疑神疑鬼的状態,骑兵、山地步兵和部分方阵步兵造访周围的定居点,始终没找到上万大军的路过痕跡。 事实摆在眼前,维图斯否决了马库斯的猜想,“所以,突拉罕没有出击,一直驻扎在西北边境。” 既然敌人没有设伏,金枪鱼军团展开野战队形,以最稳妥的方式继续前进。 四月十五日,沿途的地势变得崎嶇,左侧是巍峨耸立的山脉,右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而在正前方,赫然出现一片新建的防御工事。 突拉罕的主寨横亘在道路中央,戒备森严,有寨墙、壕沟和临时构筑的炮台,布置了至少二十门火炮。两侧地势崎嶇,分布著眾多的小型营寨。 附近教堂的神职人员告诉维图斯,早在半个月前,上万奥斯曼士兵来到边境,整日忙於修筑防御工事,还强迫附近的村民参与劳作。 “这確实是突拉罕的风格,接下来有的忙了。” 维图斯带领卫队,奔波於附近的丘陵地带,经过两天的实地考察,他把进攻方向定在东侧丘陵。 清晨,数十个山地士兵携带铁斧先行出发,在茂密的灌丛艰难开闢道路。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批新的山地步兵顶替友军的岗位。 五小时过去,道路延伸至半山腰的开阔地带,炮兵们拿著铁锹、锄头平整土地,准备架设火炮。而在山脚,另一部分炮手给马匹套上挽具,向半山腰运输八门六磅野战炮。 伴隨马夫的喝声,这列漫长的队伍开始移动,四匹重挽马拖拽一门火炮,总计动用了三十二匹挽马,还有数十个负责拉拽绳索的炮兵。 呼哧,呼哧。 挽马喘著粗气,脖颈上的鬃毛被皮軛压得倒伏,粗壮的腿因极度用力而颤抖。马夫时不时对著地面挥动响鞭,压榨出马匹的最后一丝潜力。 断断续续走了二十分钟,这批挽马的体力到达极限,队伍暂时歇息。马夫们从后方牵来一批精力充沛的挽马作为替换,把火炮运输至半山腰。 “终於到了。” 一大群炮手围拢过来,他们卸下炮车,调整火炮的位置和朝向,用撬槓和木块熟练地固定炮轮。 炮兵连长眯起右眼,伸出拇指对著奥斯曼的营寨比划。远远望去,营地的帐篷布局整齐,南侧边缘堆砌两座土台,用於安置四门火炮。 “仰角八度,实心铁弹,全装药!” 炮手拿起一块特定的楔形木块垫在炮尾,另一个炮手把丝绸药包塞进炮膛,紧接著塞入一枚圆形的实心铁弹,用推弹杆捣实炮膛。 炮兵连长把目光转向不远处的维图斯,后者沉默地点了点头。 砰! 炮口喷出火光和浓密的灰白烟雾,地面为之一颤,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烟。 几乎就在同时,远处营寨的木柵栏遭到命中,附近的奥斯曼人乱作一团,匆忙寻找自己的武器和盔甲。 很快,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奥斯曼炮手开始还击,然而火炮的射程不够,无法触及半山腰的希腊人。短短五分钟,营寨边缘的四门火炮悉数被毁。 解决敌人的远程火力,维图斯投入最精锐的第一步兵营,以极快的速度攻占这座最边缘的营寨,在突拉罕的防线撕开一个口子。 按照他的设想,金枪鱼军团从这个突破口向北行进,避开戒备森严的正面,从侧后方进攻突拉罕的整条防线。 “第一步兵营原地休整,剩余部队继续前进!” 周边地势起伏,不適合大规模军队展开,山地步兵营分成数十个小队,散布在前方与左右两翼。 山地步兵营拥有五个连队,总计六百人,擅长侦查和狭窄地形作战,薪水比普通士兵高出三成。山地营的编制相对复杂,每个小队拥有火绳枪、长矛兵、长戟兵、剑盾兵四个兵种。 小队的火枪手负责远程输出,训练要求比方阵火枪手更严格,许多成员是猎人出身,因此获得了“猎兵”的称呼。他们目光锐利,能够快速找到潜伏在灌丛、低洼地、石堆后方的零星敌人。 第89章 防御策略 第89章 防御策略 隨著猎兵扣动扳机,铅弹“啾啾”地掠过荒草,不时有人影闷哼著倒下,奥斯曼的零星部队撤退至山脊后方。 黄昏时分,奥斯曼人获得增援,顺势发动一轮反衝锋。猎兵对准最前方的身影扣动扳机,毫不犹豫地撤回队友身后。 每个小队拥有十二名成员,进入肉搏战后,他们採取相互配合的战术。 两个身强体壮的剑盾兵顶在最前面,用盾牌抗住敌人的劈砍。趁著敌人的攻击被格挡,身后的四个长矛兵迅速戳向目標的薄弱部位。 两个长戟兵位於左右两翼,保护正在装填的四名火枪手。 半分钟过去,火枪手完成装填,他们提醒前方的剑盾兵和长矛兵让开位置,然后瞄准十米之外的敌人扣下扳机。 交战片刻,山地步兵营击退了敌人的反扑,奥斯曼士兵陆续撤回山脊西侧。 天色逐渐昏暗,金枪鱼军团发出停止追击的信號。山地步兵开始搜刮战利品,他们剥下敌人的盔甲,从口袋掏出少许钱幣,忙碌十多分钟,各小队重新集结,搀扶著受伤的同伴撤离战场。 四月十九日,维图斯延续昨天的作战方案,主力向突拉罕主寨的后方迂迴,走了一段距离,西南方向突然升起浓烈的烟雾。 没过多久,负责侦查的山地步兵传回消息:敌军主力已经撤走,主寨只剩少数断后的轻骑兵,正在焚毁营寨和来不及带走的辐重。 “费尽心血修建的营寨,就这么放弃了?” 维图斯沿著道路追赶敌人,下午三点,前方再度出现奥斯曼的营寨。这里的地势更加险峻,而且突拉罕吸取之前的教训,把更多兵力分派到两翼驻守,断绝了进攻方迁回的可能性。 什么情况?你们占据兵力优势,不主动进攻,反而连续修筑两道防线? 观察许久,维图斯放弃强攻的打算,他让俘虏帮忙传话,邀请突拉罕在开阔地带决战。 “贝伊,您的军队数量相当於我方的1.5倍,而且拥有大量的轻骑兵和西帕希重骑兵,为什么一直缩在营地?这是罗马仅有的野战部队,只要您打贏了这场仗,从此罗马再无还手之力。” 面对维图斯的挑衅,突拉罕仍然坚守不出,等待后续的增援部队。这种方式有损他的名声,但確实有效,崎嶇的地形配合上精心修建的工事,大幅提升了希腊军队的进攻难度。 无奈之下,金枪鱼军团向南撤退,隨即悄然在半道设伏。等待数日,奥斯曼的主力原地不动,只派出少量轻骑兵打探消息。 伏击策略失效,维图斯召开军事会议,討论下一阶段的计划。 眾人面面相覷,即便是战斗欲望最强烈的达米安,也意识到自前的两难处境: 西北方向,奥斯曼防御稳固,不適合进攻。东南方向,安东尼奥的部队龟缩在雅典城,假如金枪鱼军团强攻城市,很有可能遭到奥斯曼军队的背袭。 马库斯嘆了口气,“殿下,没办法了,我建议让弟兄们搜刮各地城堡,弥补本次作战的开销。” 首要目標无法实现,维图斯更改计划,他率领主力监视突拉罕的行动,派遣小股士兵在公国境內游荡。 古希腊时期,雅典所在地区拥有二十五万人口:五万公民、十万外邦人(外地劳工) 、十万奴隶。 此时的雅典以工商业为主,对外销售橄欖油、陶器、银、铅和优质大理石,向黑海沿岸的希腊殖民城邦进口穀物。 从公元1204年到现在,这片区域经歷漫长的战乱,手工业衰落,逐渐退化成为农业社会,维图斯推测本地仅剩10~13万居民。 除了雅典,公国还囊括了西北的底比斯地区,那里人口更少,预计只有3~5万居民。 公国人口锐减,不需要向外界进口穀物,还能腾出多余的耕地种植桑树、橄欖树,满足贵族阶层的经济需求。 金枪鱼军团停留期间,在各地城堡找到大量的生丝、橄欖油、葡萄酒,源源不断输送回科林斯地区。即便如此,安东尼奥和一眾贵族仍然待在雅典,默许维图斯在领地內閒逛。 突拉罕提前和公爵商量好了,这场战爭的策略就是坚守。等到各路援军抵达,用三倍以上的兵力击败希腊人。 五月初,突拉罕的兵力扩充至两万,维图斯见势不妙,立即撤回科林斯城墙。 对於这个结果,远在安纳托利亚的苏丹並不满意,他向来看重突拉罕的军事才能,没想到这人在优势兵力的情况下,被维图斯堵在帕纳塞斯山脉,丟尽了奥斯曼帝国的脸面。 “维图斯·巴列奥略、亚诺什·匈雅提,自从两人相继崛起,巴尔干的局势越来越乱了。” 苏丹倚靠著软垫,右手握著一支羽毛笔,不知道该如何回復。许久,他烦躁地丟下笔,前往花园散心。 园中玫瑰盛开,栽有柏树、白杨、紫荆等树木,小径蜿蜒曲折,每隔一段距离设有凉亭,供苏丹短暂休憩。 在他身后,伊桑盖和另外三位宦官紧紧跟隨,他们携带了茶具、点心等物件,脚步沉稳无声,唯恐惊扰主人的兴致。 行走至一处喷泉,苏丹走的有些累了。他坐在喷泉边缘,把手伸进冰凉清澈的水面,几条小鱼感受到异常的水流,迅速游向喷泉的另一端。 上午十点,远处走来一个侍卫,伊桑盖过去拦住侍卫,耳语几句后,他满脸喜色地跑向苏丹。 “陛下,好消息,叛军投降了!” 短暂的喜悦过后,苏丹又有了新的忧虑,他抓起一撮鱼食丟进水中,脑海中闪过有关安卡拉之战的回忆。 1402年7月,奥斯曼苏丹与帖木儿决战,双方的总兵力加起来超过二十万。激战半日,奥斯曼的韃靼骑兵和安纳托利亚僕从军相继倒戈,致使奥斯曼惨败。战后,苏丹巴耶济德被帖木儿囚禁,1403年病死。 穆拉德二世把这场惨败的原因归咎於那些叛徒,鑑於这种教训,他实在不放心把最近投降的叛军留在身边。 第90章 大军集结 第90章 大军集结 微风拂过,苏丹陷入漫长的纠结,试图找到合適的处置方法。 遣散叛军,让他们回乡务农?不,这种做法的风险太高,假如有人挑唆,他们又会聚集起来造反。 这时,伊桑盖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把近两年投降的叛军全部送去巴尔干,和敌人相互消耗,堪称两全其美。 从苏丹的角度来看,这似乎是最合適的方法。他让宦官找来几位心腹大臣,討论西部的进攻对象: 君士坦丁堡防御坚固,在铸炮技术取得突破之前,不適合强攻。 假如进攻巴尔干半岛北部,容易招来西欧各国的干涉,提前引发双方的决战,不符合苏丹“先东后西”的战略。 討论到最后,他们决定进攻伯罗奔尼撒。科林斯內墙年代久远,防御力薄弱,外墙据说由夯土和砖石混合修建,防御力比不上传统的砖石城墙,进攻的难度和风险低於前两个选择。 苏丹口述詔令:“维图斯经常侵扰我方领土,让突拉罕利用这支军队剿灭他,恢復希腊地区的秩序。战爭期间,让舰队巡视爱琴海,防止维图斯照搬过去的战术,利用船队跨海输送军队。” 六月,两万降兵被调往色萨利,算上原有的军队,突拉罕的兵力超过四万。不仅如此,他获得了埃迪尔內铸造的大量火炮,有权徵召雅典公国的士兵参战。 军队规模如此庞大,突拉罕耗费一整天时间清理帐册,得到的结果如下:“四万两千人、一百六十门火炮、八百支新式火枪、四十万支箭.. ” 霎时,突拉罕信心大增。苏丹没有责罚他的保守战术,还给予他更多的部队。为了回报这份信任,突拉罕发誓荡平伯罗奔尼撒半岛,彻底结束希腊地区的战爭。 收到消息,维图斯积极筹备防御。金枪鱼军团补员完毕,拥有七千五百人,赛普勒斯派来两千援兵,科林斯城墙的守军保持在一千五百人规模,总计一万一千人。 他来到科林斯视察防务,內墙年代久远,守军用石块修补破损区域,无法承受高强度的炮击,这次的防御重点是外墙。 城墙的总长度为九公里,需要大量的士兵组织防御。维图斯临时徵召了六千民兵,全部编入城墙守军的序列。 近些年,维图斯缴获了大量的装备。每个民兵都能分到一顶铁盔、一件锁子甲或扎甲,儘管盔甲的受损部位来不及修补,仍能够发挥一定的防御效果,抵御刀剑劈砍和中远距离的箭矢。 大多数民兵配备十字弩和长矛,两种武器操作简单,极大缩短了培训时间。六月下旬,民兵完成初步训练,被编组成六十个连队,分散布置在整段城墙。 维图斯延续当初的防守策略:战斗力较弱的部队负责静態防御,主力部队隨机应变,视情况前往各地增援。唯一的缺陷是火炮数量不足。 他从军械所的仓库紧急调来一批火炮,科林斯外墙的要塞炮数量达到四十门,假如平均分配,二百多米的城墙只能分配一门火炮。 “从舰队抽调舰炮和炮组成员?” 考虑到近海防御,维图斯取消了这个想法。 大战在即,皇帝担心伯罗奔尼撒的局势,让君士坦丁过来巡视防务。 君士坦丁自知军事才能不如维图斯,他没有插手具体的指挥,而是询问外界的增援。“你有没有联繫其他势力,例如罗马教廷、威尼斯、热那亚、佛罗伦斯?” 维图斯:“我都联繫了,教廷派来一位枢机主教鼓舞士气,还捐赠了一千弗罗林作为战爭经费。 近期,半岛的纺织业、造船业、冶铁业发展迅速,挤占了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商业份额。两国愿意提供援助,条件是我限制半岛纺织业的规模,同时交出造船厂和军械所的部分控制权,被我拒绝了。 佛罗伦斯和南方的锡耶纳发生边境摩擦,议会婉拒了我的求援。迪马乔家族只能自行出资,招募八百个佣兵过来帮我,派不上多大用处。 医院骑士团派出六艘战舰,配合我的舰队巡逻东海岸,防止奥斯曼渡海奇袭。” 谈话间,维图斯语气轻鬆,君士坦丁惊讶於这份从容。在他看来,科林斯城墙的规格远不如狄奥多西城墙,假如由他担任专制公,集结的民兵越多越好,至少要达到敌军数量的一半。 六月二十五日,奥斯曼大军正式开拔,两千轻骑兵率先前往科林斯地峡,他们在城外空地绕圈奔跑,齐声发出骇人的怪叫。 城垛后方,缺乏经验的徵召民兵受到惊嚇,部分人身形发颤,拄著长矛战战兢兢。还有民兵扣下十字警的扳机,对准城外发射弩箭,以此发泄內心的恐惧。 “让第一步兵营出城!” 三分钟后,东侧的城门打开,吊桥缓慢落下,上千名士兵列队走出城外,组成一个標准的营级方阵。 此刻,两千轻骑兵在瀰漫的尘雾中若隱若现,马蹄声震耳欲聋,地面隱隱颤动,营造出一种数量眾多的错觉。 在数千民兵的注视下,这个方阵主动迎向远方的尘雾。等到方阵脱离城墙的保护范围,部分莽撞的轻骑兵发起突击,他们此前待在安纳托利亚,从未见识过这种新式方阵。 “开火!” 伴隨火绳枪与三磅炮的怒吼,首轮衝击的轻骑兵死伤殆尽,剩余骑兵不敢进入射程范围,他们沉默地待在远处,注视这个方阵重新返回城门。 城墙上,维图斯对眾多民兵训话,“你们看到了,奥斯曼军队並不可怕。两个多月前,我带领七千士兵,把突拉罕的上万人堵在帕纳塞斯山脉。他们数量更多,拥有轻骑兵和西帕希重骑兵,却不敢与我正面决战。” 目睹这场短暂的衝突,民兵的士气有所增强,足以承担守卫城墙的职责。 时间来到七月初,超过四万士兵在科林斯地峡集结,其中包括雅典公国的部队。 突拉罕延续以往的稳健风格,他不著急进攻城墙,优先修建营地、挖掘水井。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开始构筑炮兵阵地。 第91章 炮击 第91章 炮击 奥斯曼招募的欧洲铁匠聚集於埃迪尔內,他们延续著各自的习惯铸造火炮,没有统一规定火炮的口径、身管长度、重量,给前线指挥官造成极大的困扰。 战前,突拉罕让士兵对每门火炮进行试射,结果有两门火炮炸膛,一块碎片擦著宦官的头髮飞过去,差点把他活活嚇死。 “无耻的骗子!苏丹花了这么多钱,你们竟然用这种残次品糊弄他?” 突拉罕大怒,当即拔刀砍杀几个涉事的铁匠。隨后,他提著仍在滴血的佩刀,冷冷注视著眼前的三百多名铁匠。“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来自威尼斯的鲁杰罗硬著头皮站出来,“贝伊老爷,是炮手装填的时候放入太多火他的话语被突拉罕打断,后者勒令这些铁匠负责操纵各自的火炮,假如火炮真的炸膛,就让他们为自己的贪婪赎罪! 接到命令,眾人被迫加入各个炮组,指导普通士兵修建火炮阵地。 二十门火炮的射程较远,布置在距离城墙一千米的位置,大多数火炮布置在1000米~500米的范围內。 剩余的三十门重炮过於注重破坏力,忽视了射程和其它参数,只能布置在距离城墙二百米的位置。 城墙上,君士坦丁的目光聚焦於那些由二十匹挽马拖拽的重炮,內心泛起一丝惊慌。 “口径这么大?假如墙体被巨型石弹命中,能坚持下去吗?” 此刻,守军炮兵也开始行动。外墙厚度达到八米,足以让两匹挽马並肩行走,炮兵利用挽马拖拽火炮,把二十门要塞炮集中布置在这段城墙上。 维图斯把那批距离最近的重炮定为目標,拿起一根十字形的测距杆,横杆標著数字刻度。他上下调整横杆位置,测量目標与城墙的距离。 不远处,另外几个炮兵军官也在测距,得到的结果取平均值,参考射表设置火炮的仰角。 “仰角1度,实心弹,减半装药!” 听到指令,炮兵以极快的速度完成装填,把炮口对准敌人。 一切准备就绪,维图斯提醒君士坦丁捂住耳朵,隨即下令射击。 砰!砰! 二十门要塞炮依次发射,炙热的实心铁弹以近乎平直的弹道呼啸而出,直扑城外那片毫无遮掩的区域。 一枚炮弹落向目標数十米外的土地,然后从坚实的地面弹跳起来,带著恐怖的动能横扫而过,径直穿透了三匹挽马的身躯,惨烈的场景让在场士兵陷入了短暂呆滯。 另一发炮弹更为精准。它像巨人的投石,直接命中一门攻城重炮。一道巨响过后,沉重的青铜炮身猛地向一侧歪倒,炮口杵进泥土里。炮管侧面,一道清晰的、蛛网般的裂纹从耳轴附近蔓延开来,儼然彻底报废了。 遭遇这轮射击,这些行进中的队列乱作一团,几匹挽马惊恐地挣脱绳索,嘶叫著在空地上乱窜,炮手们惊慌失措,祈求军官赶紧撤回后方。 “保持队形,约束那些挽马!” 没等军官下定决心,第二轮炮弹尖啸著划过空气,再度砸毁了一门重炮,杀伤十多个炮手。 北方,突拉罕的脸色已经由铁青转为苍白,他对身边的传令兵怒吼,“让他们停下! 把火炮撤回来!快!” 得到撤退的命令,队列迅速调转方向,马夫疯狂鞭笞挽马,催促这些牲畜提高速度,儘快逃离守军的远程打击。 经歷这场混乱,突拉罕停止了今天的攻势,他放弃使用距离较短的重炮,重新调整火炮阵地,把它们布置在距离城墙500~1000米的位置。 付出一整夜的劳作,奥斯曼人用泥土和木材垒起低矮的胸墙,为火炮提供些许遮蔽。 七月三日,上午八点。 得到进攻的指令,一百四十门攻城炮相继开火。转瞬之间,上百个黑点由远及近,维图斯拽著君士坦丁蹲在城垛后方。 伴隨著刺耳的尖啸和猛烈的撞击声,炮弹狠狠砸向墙体、外围的三角堡和防弹坡,城墙笼罩在持续的震动与瀰漫的烟尘之中。 首轮炮击结束,维图斯站起来观察,大多数炮弹砸在最外侧的防弹土坡,仅仅砸出少许的浅坑。少数炮弹越过土坡命中墙体,造成的损伤微乎其微,只能在坚硬的砖石外表残留一道浅痕。 趁著攻击间隙,城垛后方的要塞炮开始还击,自標是五百米处的重炮阵地。 偶尔,一枚六磅铁弹会掠过数百米距离,幸运地落入进攻方垒砌的矮墙,削掉某个倒霉炮手的头颅。又或者一枚铁弹命中攻城重炮的炮管,留下眾多蛛网状的裂痕。 太阳逐渐升高,酷热笼罩在整片大地,双方陷入漫长且枯燥的炮战,剧烈的轰鸣声摧残他们的耳膜,相互之间需要扯著嗓门说话。 “继续装填!” 奥斯曼炮手在铁匠的催促下,多人合力抬起沉重的炮弹,涨红著脸將其推入炮膛,点火发射。 火炮的口径越大,消耗的火药量越多,每次发射需要漫长的时间散热,阵地笼罩著刺鼻的白色烟雾,炮手们脱掉上衣,重复地执行装填、发射、清理炮膛这些步骤。 炮击持续到中午,双方暂时休战。维图斯、君士坦丁前往墙內的营地吃饭,直至此刻,他们的耳朵仍然迴荡著细小的嗡鸣声。 君士坦丁用调羹舀起一块鱼肉,向餐桌对面的兄长感嘆:“1422年,奥斯曼人围攻君士坦丁堡,双方只动用了少数的小口径火炮,敌人的器械主要是运兵塔楼和拋石机。时隔数年,战爭形式竟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双方隔著数百步,使用大量的火炮彼此对射,再也看不到攻城塔楼、拋石机的踪跡了。 唉,我从七岁开始接受骑士训练,每天用木剑劈砍草靶、绕著空地奔跑。时间流逝,我学著使用铁製钝剑、长杆兵器,扛著沉重的盔甲绕圈奔跑,还要练习骑术、学习照顾马匹,辛苦十余年,想不到会是这种结果。” 用餐期间,维图斯保持沉默,吃了整整一大碗鱼肉蔬菜汤,为接下来的作战补充体力。 > 第92章 爱琴海 第92章 爱琴海 炮战持续到七月六日,奥斯曼仅剩九十三门火炮,部分火炮由於过热损坏,还有部分火炮被守军的炮弹直接命中,当场报废。 远方,科林斯外墙仍然矗立,仿佛在无声的嘲笑奥斯曼人。突拉罕逐个询问铁匠和炮兵,始终没得到一个確切的破城时间。 面对指挥官的怒火,首席铁匠鲁杰罗赶忙辩解,“贝伊老爷,城外的土坡承受绝大多数攻击,只有少量炮弹命中墙体,这不能怪我们。” 突拉罕检查这些报废的攻城重炮,內心泛起一丝无力感。他返回营帐,向穆拉德二世书写一封长信,请求更多的火药、铜锭和民夫。 “也许我该换种方式。” 七月九日,爱琴海。 战爭爆发后,医院骑士团履行盟友义务,派遣六艘桨帆战舰协助作战。法比乌斯给他们的任务是巡逻附近海域,打探奥斯曼舰队的动向。 天空澄澈无云,阳光毫无保留的泼洒而下,甲板被晒得滚烫,医院骑士团的战舰在蔚蓝海面缓慢游弋。远处驶过一艘三桅帆船,帆船吃水很深,桅杆高处悬掛威尼斯的翼狮旗帜。 . “假如威尼斯加入战爭,奥斯曼舰队根本没有出海的资格,只能窝在港口閒置。” 船长小声抱怨,忽然听见桅杆高处的吶喊,“北方出现大量船只,是奥斯曼舰队!” 话音刚落,这艘桨帆战舰乱作一团,船长抢过舵轮,操纵船只转向西南逃命。下层甲板的桨手们接到指令,在水手长的催促下拼命划动桨櫓。 下午三点,桨帆战舰返回莫奈姆港口,把消息告知东罗马舰队的提督法比乌斯。 “至少有二十艘桨帆船?”法比乌斯摊开羊皮纸地图,猜测敌人此行的目標是比雷埃夫斯港。纵观整个阿提卡半岛,只有那座港口適合停泊大型船队。 “五艘炮舰,六艘桨帆战舰,应该足够了。” 当晚,他召集剩余的十位船长开会,提议前往比雷埃夫斯的附近海域,监视並拦截奥斯曼的登陆舰队。 为了消除友军的顾虑,法比乌斯做出承诺,“我们顶在前面,如果战况顺利,再通知你们参战。假如敌人占据优势,你们可以自行撤退!” 话说到这份上,四名医院骑士商议片刻,接受了舰队提督的计划。 次日清晨,九艘战舰在民眾的欢呼声中驶离港口,一路向北进入萨隆湾。歷时大半天的航行,前方出现一艘落单的奥斯曼运输船。 “追过去!” 法比乌斯命令舰队展开追击,结果运输船毫不犹豫地冲向海滩,船员们一鬨而散,迅速逃入不远处的灌木丛。 在战利品的诱惑下,船队放下十一艘小艇。上百名船员抵达海滩,发现运输船装载许多廉价的燕麦和木材。 不仅如此,运输船的船底被岸边礁石撞出一个大洞,失去了航行能力。无奈之下,船员们带走了部分燕麦,临行前一把火烧掉这艘无法带走的船只。 往后几天,舰队在萨隆湾游荡,拦截陆续赶来的运输船,终於,法比乌斯如愿引出敌人的舰队。 西北方向,二十艘桨帆船排成一个中间厚、两边窄的弯月阵,气势汹汹杀来,成排的船桨划破水面,仿佛一条条迅速爬行的蜈蚣。 “按原计划行动!” 法比乌斯发布命令,二副让船员掛上一面蓝色旗帜,带领舰队朝东南撤离,引诱敌人前往更开阔的海面。 正午时分,基利尼號换成黑色旗帜,舰队顺势分成两部分: 六艘医院骑士团战舰脱离战场,剩余的五艘炮舰排成单列纵队,呈逆时针转向东北,五艘战舰的左舷炮窗打开,五十门侧舷炮同时瞄准最近的一艘奥斯曼战舰,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敌船甲板上攒动的人头,高举的弯刀。 “开火!” 基利尼號的十门舰炮依次开火,剩余四艘炮舰跟进,瀰漫的硝烟笼罩在海面上。 仅仅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中型桨帆船一片狼藉,船桨断裂,甲板上尸骸枕藉,主桅被一枚九磅铁弹砸断,巨大的帆布与断裂的桅杆轰然砸向甲板,灰白的亚麻帆布覆盖了大半个船体。 第二轮齐射瞄准后面的船只,有些火炮发射链弹,特意瞄准桨帆船一侧的船桨,铁链连接的两颗铁球呼啸著旋转飞出,能够轻易绞断这些数米长的船桨,使敌人失去动力。 此时,前方的奥斯曼战舰也在还击,然而它们仅装载一门船炮,发射威力较弱的石弹,无法击穿东罗马战舰的船壳。 凭藉这种压倒性的火力优势,东罗马舰队连续重创五艘桨帆船。法比乌斯没有轻敌,始终与敌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利用火炮轰击敌船。 眼看时机成熟,法比乌斯让属下点燃一支焰火,召来战场边缘的医院骑士团舰队。这伙友军精力充沛,收到信號之后径直衝入敌方舰队,缠住那些想要逃脱的船只。 医院骑士团擅长接舷战,靠近途中,他们利用火炮、弩箭、火绳枪攻击敌船甲板。隨著距离缩短,士兵们拋出大量绳鉤,然后拉拽绳索,使得两艘桨帆船不断靠近。 "defence of the faith, assistance to the suffering! (守护信仰,援助苦难)” 为首的英格兰裔骑士率先衝上敌船甲板,左手持箏型盾,右手攥著一柄单手锤,仿佛在进行一场陆战。 不远处,东罗马舰队同样解散阵型,各自追剿逃窜的敌船。 奥斯曼舰船习惯使用奴隶桨手,只要接舷战落入下风,底舱的奴隶桨手经常发动叛乱,协助敌人杀死这些平日欺压他们的突厥船员。 战斗持续到黄昏,奥斯曼仅剩五艘舰船撤回比雷埃夫斯,五艘舰船进水沉没,剩余的十艘舰船被俘。法比乌斯率领舰队返回萨隆湾南岸的一处渔村休整,写下一份详细战报,“此役,我方俘获十艘桨帆船,抓获二百零五个战俘,拯救了五百名奴隶桨手.. “” 完事后,他用火漆蜡封好信件,让属下以最快的速度送至科林斯城墙。 > 第93章 转机 第93章 转机 次日清晨,突拉罕收到海战报告,从头至尾看过一遍,他把信件递给旁边的宦官。 “我们的战舰数量太少了。” 这些年,奥斯曼的海军遭到毁灭性打击,即使穆拉德二世与威尼斯停战,仍然需要漫长的时间重建海军。 海军奇袭的计划破灭,突拉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陆战上。他从后方运来铜、锡、木炭,让铁匠们就近铸造火炮,持续轰击眼前的这段城墙。 一旦火炮报废,它们会被送入熔炉,重新铸造新的火炮,继续轰击城墙。 经歷这段时间的炮战,铁匠们吸取教训,不约而同地铸造射程更远的火炮。如此一来,火炮可以布置在守军射程之外,铁匠操纵火炮的安全性大幅提升。 这样做的代价是削弱炮击威力,经过上千米的飞行,炮弹的动能大幅衰减,破坏力隨之下降。 七月二十日,外墙的墙体依旧完好,突拉罕的心情愈发恶劣,再这样下去,整个巴尔於地区的火药储备迟早消耗殆尽! 他召集各部指挥官,策划一场大规模攻势,进攻方向定在西侧,那里的防御力量相对单薄。 进攻时间定在第二天清晨。 號角声响彻整个西部,难以计数的士兵涌出营门,在军官的驱赶下快步前进。没过多久,守军的要塞炮接连开火,城外的士兵转而一路小跑,最终匯成一片奔腾向前的潮水。 这些天,守军的防御重点放在战场东侧,驻守西侧城墙的是科林斯驻军和临时徵召的民兵,以及菲尔·迪马乔率领的义大利僱佣兵。 菲尔仍然穿著那套花里胡哨的盔甲,头盔顶端插著一根醒目的羽毛,他从垛口看向城外,只见茫茫多的士兵扛著长梯前进。 城外空地,奥斯曼弓箭手排成三排鬆散的横队,对准墙內拋射羽箭。弓箭手的最前方竖立著一块防箭木板,以此阻挡守军的弩箭。 此时,火绳枪手和民兵弩手正在拼命还击,每一段城墙、每一个凸角,其射界都经过精心计算,与相邻的火力点交错重叠,覆盖了这片区域的每个角落。 最前面的士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就有数百人扑倒在地。有人被铅弹击穿头盔,有人被弩箭射中小腿,更多人被霰弹扫中,惨叫著倒下,长梯掉落在地,绊倒了后续的奥斯曼士兵。 他们吶喊著冲至土坡,然后进入土坡下方的壕沟,把长梯架在城墙,开始向上攀爬。 这部分士兵暴露在两侧三角堡的交叉火力之下,死伤惨重。 “援兵什么时候来?” 菲尔砍翻一个面目狰狞的大鬍子壮汉,询问不远处的守军军官。后者即將开口的瞬间,突然被一枚铅弹射穿脖颈,当场气绝。 奥斯曼竟然装备了火枪! 菲尔扯掉头盔顶端的孔雀羽毛,小心翼翼看向城垛外面,紧接著又是一枚铅弹袭来,径直命中几厘米外的墙砖,嚇得他赶忙蹲下。 “从开战到现在,奥斯曼从未使用过火枪,如今突然大规模投入战场,是打算一举拿下这段城墙.....”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声惨叫打断了菲尔的思绪,他举起长剑冲向数米外的刀盾兵,连续使出几次重劈。 等到敌人身形踉蹌,他的左手抓住剑身,右手握住剑柄,蓄力刺向敌人的脖子。 即使敌人拥有锁子甲护颈,仍然挡不住“菲奥雷半剑术”的戳刺,剑尖穿透锁子甲,隨即继续深入,直至敌人失去气息。 菲尔捡起民兵掉落的十字弩,对准另一个敌人的小腿扣动扳机。趁著敌人躺在地面打滚哀嚎,他举著长剑將其处决。 解决完眼前的敌人,他捡起一根带鉤的长杆,把架在垛口的梯子推倒,然后再度坐下休息。没过多久,金枪鱼军团的第三步兵营加入战斗,瞬间稳住了局势。 进攻持续了不到一小时,但对参与衝锋的士兵而言,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奥斯曼的號角再度响起,倖存者如退潮般跟蹌撤回,许多人丟掉武器,脸上充满恐惧与麻木。 守军停止射击,硝烟在逐渐升高的烈日下缓缓飘散,他们开始救治伤员,把城墙上的尸体搬运至墙內的空地。菲尔收剑入鞘,返回营地洗了一个痛快的热水澡。 洗完澡,他穿著宽鬆的外袍走向食堂,向厨师索要一些早餐剩下的黑麵包。这时,维图斯找到菲尔,发现对方平安无事,顿时长舒口气。 “没事就好,你的盔甲太显眼了,记得换一套普通款式。” 菲尔拿起一杯清水灌入喉咙,打著饱嗝提问:“东边的炮战还在持续?” 维图斯:“敌人仅剩五十门火炮,如果不出意外,突拉罕很快就要撤兵了。” 开战至今,突拉罕只发动过一次大规模进攻,实力尚存。维图斯能够动用的野战部队仅有金枪鱼军团和两千赛普勒斯援兵,无力追击敌人。 告別菲尔,他骑马返回东城墙,经过一整天的炮击,外墙依旧矗立在原地。 当晚,他召开一场短暂的军事会议。散会之后,侍卫向他稟报一则消息:“殿下,城外有人投降,请求与您当面交谈,他自称是耶尼切里军团的军官。” 耶尼切里? 维图斯召见这个形跡可疑的军官。方一见面,他被对方的沉稳气质打动,语气下意识变得柔和,“你是?” 年轻的军官回覆:“乔治·卡斯特里奥蒂,出生於阿尔巴尼亚,后来作为人质送往奥斯曼宫廷。因为在安纳托利亚平叛有功,苏丹册封我为阿纳夫特鲁·伊斯坎德·贝伊。” 斯坎德培? 按照原来的时间线,斯坎德培会在十多年后逃回阿尔巴尼亚,在极度劣势的情况下抵抗奥斯曼,一直坚持到生命的尽头。 维图斯的困意消散无踪,他的坐姿微微前倾,思维飞速运转,“您到底需要什么?” 军官稍微有些意外,自己近两年在安纳托利亚平叛,名声仅限於奥斯曼內部,为什么这位希腊皇子对自己如此重视? 第94章 夜晚 第94章 夜晚 短暂的沉默过后,斯坎德培清了下嗓子,介绍城外军队的大致状况,以及突拉罕即將撤兵的念头。 “外墙的防御超出所有人的想像,再打下去纯属浪费时间,奥斯曼即將撤退,如果您想重创敌人,今晚就是最佳时机。” 维图斯:“穆拉德二世很看重您,册封您为贝伊。有朝一日,也许您能够晋升为大维齐尔,主宰一个庞大帝国的命运,您忍心背弃这份信任?” 斯坎德培犹豫片刻,表情变得庄重肃穆,“苏丹是个英明睿智的君主,对我有极大的恩惠。但是,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我必须忠於自己的信仰和人民。 机会难得,突拉罕隨时可能察觉我的失踪,一旦他提高警惕,这一切就全完了!” 斯坎德培画出城外营地的分布图,这是一个占地五平方公里的庞大区域。西侧驻扎著两万安纳托利亚降兵。今天上午的攻城战,这批降兵伤亡最多,內部充斥著各种怨言,只需稍微鼓动,很容易引发一场大范围譁变。 营地中部是突拉罕的营帐,周边驻扎著一千苏丹亲兵(耶尼切里),一千西帕希重骑兵,两千轻骑兵和三千突厥步兵、三百名铁匠。这里戒备森严,不適合作为进攻目標。 营地东侧驻扎著一万两千巴尔干僕从兵、三千雅典公国的军队,还有一万多个民夫。 营地北侧是马厩,存放大量的战马、挽马和堆积如山的草料。 东北区域是仓库,存放武器装备、铜锭、锡块。 斯坎德培说了许久,维图斯仍然无法下定决心。 夜袭对於参战部队的素质要求极高,在视野昏暗的情况下,士兵很容易走散,导致队伍失去组织度。 即便是金枪鱼军团,符合標准的仅有第一、二、三、四步兵营和山地营,总计四千六百人。 用这些士兵夜袭数以万计的敌人? 维图斯相信斯坎德培抵抗奥斯曼的意志,但这个计划太冒险了。他在房间反覆渡步,下令召集指挥层开会,赞成和反对的人数各占三分之一,剩余军官陷入沉默,觉得两边都有道理。 吵了半个小时,维图斯前往屋外透气,他仰头望著繁星点缀的夜空和那一轮弯月,许久,决定出城赌一次。 东半段城墙是进攻重点,城外空地布置了大量的奥斯曼哨探,斯坎德培建议绕到西部出城,那里的戒备较轻。 最先出发的部队是山地营,他们擅长侦查和小队作战。每隔一段时间,山地营的伙食总要添加少许鱼內臟,提升他们的夜视能力。 跟隨斯坎德培的指引,山地营小心翼翼向前推进,部分猎兵换成了弓弩,射杀沿途遇到的零星哨探。 凌晨两点,他们靠近城外大营的西部,没有正面进攻,而是绕到西北的某段寨墙,这里居住著许多隨营商人和*女,秩序最为混乱。 此刻,部分营帐仍未熄灭灯火,时不时传出放荡的鬨笑声。 斯坎德培提醒:“雷纳夫营长,就是这里!” 营长观察附近的哨塔,与五名连长小声交谈。没过多久,五十名披著黑色斗篷的士兵离开队列,他们提著武器小步快跑,迅速通过前方二百米的区域。 咻咻~ 在敌人察觉之前,猎兵扣动扳机,弩箭精准贯入哨塔守卫的脖颈。 寨墙外面是一道四米宽的壕沟,里面安插著许多尖刺木桩,部分士兵把携带的木板架在壕沟上面。通过壕沟之后,他们拋投绳鉤,翻过五米高的寨墙。 进入寨墙,他们呈小队作战的形式,对二百米外的寨门发起突袭,用极快的速度击溃了寨门附近的三十多个士兵。 “快,打开寨门,放下吊桥!” 隨著吊桥缓缓落下,潜伏在黑暗中的数百名山地步兵突入营地。斯坎德培和雷纳夫爬上哨塔,眺望东侧五百步外的区域。 一直以来,这些安纳托利亚降兵不受信任,所有的中高层军官遭到替换。按照计划,山地营需要解决这批军官和他们的亲信,让西侧营地陷入混乱。 进攻前,雷纳夫拿起一盏灯火,朝著营外的方向不断晃动。数秒之后,远处同样亮起一盏灯火,发出三短两长的信號:第一步兵营已经出发,负责接应你部。 得到回应,雷纳夫和斯坎德培回到地面,带领部队发起突击。沿途,偶尔有巡逻队伍匯聚而来,山地营的应对措施是猎兵发动火枪齐射,队友发起白刃突击,短时间內將其击溃。 连续几轮射击,產生的巨响惊醒了附近熟睡的降兵。他们揉著眼睛探出帐篷,看见一大群凶神恶煞的士兵路过,远处飘来一些悽厉的惨叫声,夹杂著几道呼喊:“突拉罕收到苏丹的命令,要杀死所有安纳托利亚的叛军!” 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降兵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们手忙脚乱穿戴盔甲,叫醒还在睡觉的同伴,“快起来,苏丹要杀光我们!” 恐惧开始蔓延,如同秋冬草原上的野火,一发不可收拾。军官们企图约束下面的部队,却遭到一大群身份不明的士兵进攻,火绳枪、霰弹、一大片戳刺而来的长矛..... 希腊人! 军官匆忙组织防御,然而希腊人的攻势愈发猛烈,枪声连绵不绝,还夹杂著小口径火炮的霰弹。短短数分钟,五位高级指挥官相继战死,剩余的中层军官死伤过半。 局势无可挽回,倖存者只能放弃这座內营,逃往突拉罕所在的中军区域。 第一阶段的任务圆满完成,山地营和第一步兵营撤离这片愈发混乱的区域。眾人经过寨门返回外侧空地,接下来,他们会以逆时针方向绕到营地的最北端,进攻存放数千匹马的马厩区域。 临行前,雷纳夫让士兵燃放焰火信號,通知南方三公里外的城墙守军。 明亮的红色焰火入高空,此刻的维图斯处於东部城墙,他率领第二、三、四步兵营走出城门,举著火把向前推进。 根据斯坎德培提供的布防图,他们绕到营地东北侧的仓库,猛攻这个薄弱地带。 第95章 破敌 第95章 破敌 现在是凌晨三点,突拉罕正在集结他的中军,派遣士兵向各处寨墙增援。 维图斯预料到这种情况,他让炮兵推出八门六磅炮和十二门三磅炮,猛烈轰击百米外的寨墙,直至轰出一个缺口。 在火枪手的掩护下,长矛兵抬著木板衝到壕沟前方,沿著缺口突入內部。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人,长矛兵排成紧密阵型,用四米长矛戳向前方。 经过短暂的僵持,达米安感觉到敌人的士气有所衰竭,他吩咐鼓號手奏响进攻乐曲,开始转守为攻。 咚!咚!咚! 长矛兵跟隨鼓號的指引,有节奏地向前踏步,推搡著奥斯曼的刀盾兵逐步后退。退了数十步,敌人无法承受这种心理压力,士气越来越低,陆续有士兵自发撤离。 时机已至,达米安吹响铜哨。 嘀~ 顷刻间,长矛兵呼喊著发起枪刺衝锋,一举击溃了前方的数百名刀盾兵,將他们驱离附近区域。 进入营地之后,维图斯並不关心仓库有哪些物资,他爬上最近的一座哨塔。放眼望去,整座营地仿佛一片喧闹的海洋,动静最大的是西部区域,到处都是晃动的火把,西北角落燃烧著冲天的火光。 中部的形势稳固,偶尔有一群士兵举著火把前往西部,试图维持那些降兵的秩序。 营地北门传来密集的枪炮声,夹杂著马匹惊恐的嘶叫,山地营和第一步兵营正在猛攻,暂时无法突破敌军防线。 维图斯让侍卫燃放一红一蓝两道焰火。不出片刻,山地营燃放焰火作为回应,请求友军协助。 “第三、四步兵营隨我进攻,达米安!你的二营留在这里,看住我的退路!” 他指挥部队沿著北侧寨墙,缓慢向西移动,十多分钟过去,眾人闻到一股浓烈的马粪气息。 为了加剧营地的混乱,维图斯让士兵打开各处马厩大门,把战马和挽马驱离此地,放任数千匹马在营內乱窜。如此一来,奥斯曼引以为傲的骑兵优势算是废了。 隨后,维图斯从侧翼进攻北门附近的敌人。等到敌人溃散,他与第一步兵营、山地营顺利匯合。 火把的光芒映照在军官们的脸上,紧张、兴奋两种情绪混在一起,显得莫名的诡异,马库斯提问:“殿下,接下来进攻哪里?” 敌眾我寡,维图斯不敢冒险进攻突拉罕的中军。 突拉罕用兵谨慎,他的中军用寨墙与外界隔绝,防御能力远远超过其他区域。假设维图斯没能一鼓作气突入墙內,捣毁敌人的指挥中枢,他极有可能被突拉罕用优势兵力包围,最终活活耗死。 “撤回东北区域,见机行事!” 稳妥起见,维图斯带队沿著原路后撤。在他离开期间,达米安让士兵拆毁部分仓库的木板,在各个路口修建临时路障,提升己方的防御力。 距离天亮不到一小时,维图斯让眾人在仓库区域休息,临时补充体力,等待天亮之后的第二场大战。 对於维图斯的做法,斯坎德培稍微有些遗憾,他原计划劝降东南区域的阿尔巴尼亚僕从兵,將其转化为自己的直属部队。 “太可惜了。” 他蜷缩在角落打盹,脑海始终迴荡这个念头。 凌晨五点三十分,维图斯被侍卫叫醒。他用井水洗了把脸,喝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然后爬到哨塔观察。 直至此刻,整座大营仍未恢復平静,到处能够听到马匹惊恐的嘶叫,西部的混乱还在持续,中部和东南区域略好一些。 远处的天空出现少许亮光,时间差不多了,他让侍卫点燃一支蓝色焰火,通知第二批次的部队立即出发。 五分钟后,城墙升起一道蓝色焰火作为回应:援军已经出城! 趁著突拉罕尚未反应过来,维图斯猛攻东南区域的巴尔干僕从军。这支军队构成复杂,来自希腊、保加利亚、塞尔维亚、阿尔巴利亚各地。 很快,君士坦丁带领援军赶到,包括两千赛普勒斯士兵、第五、六步兵营、骑兵营,总计四千三百人。 隨著援军投入战斗,巴尔干僕从军开始溃败,突拉罕的部队前来救援,反而被溃兵冲乱了阵型。 失去僕从军,突拉罕能够调用的兵力仅剩七千,其中三千骑兵没有战马,沦为一群战力低下的步兵。事已至此,他没有丝毫犹豫,带领中军撤离了战场。 达米安提醒:“殿下,现在该怎么办,继续向北追击?” 整座大营陷入彻底的混乱,维图斯的首要任务是稳定秩序,然后再考虑追击。 在斯坎德培的劝说下,六百阿尔巴尼亚士兵率先投降,剩余的僕从军遭到堵截,绝大多数放下兵器接受处置。 维图斯让侍卫审讯战俘,“问清楚,公爵安东尼奥在哪里?活著还是死了?” 很快,有人提供消息,安东尼奥见势不妙逃走了,为了掩人耳目,他和骑士们换成普通士兵的装扮,“看,他们换下来的华丽盔甲丟在这里。” 招降了僕从军,维图斯带队来到西侧营地,经歷一夜的混乱与廝杀,倖存的一万三千叛军推举了临时首领。 闹成现在这样,奥斯曼苏丹绝不会原谅这些叛军。叛军內部商议许久,眾人愿意投降,条件是获得一片足以容身的土地。 土地? 就你们这群货色,也敢索要土地? 维图斯差点笑出了声,强行绷住表情。他可不放心收留这群异文化、异宗教的士兵。“不如这样,我派人询问北非的君主们,也许有人愿意收留你们。 如果没人答应,我用船队送你们去巴努苏莱姆,或者的黎波里。我提供炮兵支援,协助你们打下一块土地,到时候你们內部协商,成立一个类似马穆鲁克的军事集团。这个条件怎么样?” 一万三千叛军,八千僕从军,还有八千多个非战斗人员,这是维图斯抓到的俘虏总数。 他让这群人继续住在营地,从城墙抽调两千民兵维持战俘营的秩序。下午,士兵把重炮和仓库物资搬回城內,只留给战俘们留下一些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