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戏梦人生》 第1章 进城 火车不知道走了多久。 木板条钉成靠椅的车厢里挤满了人。寒冷的早春,车窗都是紧闭,大家只能反覆呼吸著別人吐出来的污浊空气,然后在这微温的气氛里中毒似的昏昏欲睡。 这列驶向燕京的“前进型”蒸汽火车头一路拉著长长的烟气,摇摇晃晃,走走停停,时时避让著划窗而过的快车,偶尔也保持四五十公里的行驶速度,就这样一路向北。 在这个午后,车速一再降低的列车给人一种永远不会抵达终点的错觉。 许久,不知哪个靠窗户的人忽然大喊一声“到了!”,沉默的人群像是被惊起的鸟雀,顿时扑腾起来。 无数人伸长了脖子向外张望,想要第一时间看到首都的伟大、神圣、崇高。 只可惜他们的终点是略显破败寒酸的永定门火车站,不是燕京站。 1979年的永定门火车站,距离它改名为燕京南站还有十年光景。 但无论如何,火车总算到站了。 站著的人、坐著的人、躺在地上的人、倚靠在走廊的人仿佛吸饱水的蔫菜,都直起了身子。 乘客们行动起来,开始翻找包袱背在身上,拼命的朝门口挤去。 一时间,掉了帽子的、踩了鞋的、孩子哭的,找不到东西的……车里的一切叮铃噹啷作响,甚至还有鸡叫。 所有人乱作一团,拼命地往前挤,哪怕列车员反覆大喊“这是终点站,不用急”也无济於事。 这场轰轰烈烈的人间喜剧中,唯独车厢中间的两个男人一直没有动弹。 坐在左边的青年是个瘦高个,他短促的头髮,面色有些黝黑,一身衣服不知洗了多少遍,顏色掉得厉害,还打著补丁。 这青年单看五官,说不上哪里出眾,但是调和在一起却总是觉得清新舒服。 尤其他的眼神清澈明朗,表情舒展,给人一种惯看秋月春风的自如。 在他的对面,是个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身量与青年相仿,长得也有几分像,只是含胸弓腰,又有些微微发福,看起来就多了几分暮气,人也矮了三分。 眼看青年迟迟不动,中年人踌躇半天,吐出一句:“钟山,下车吧?” 钟山歪头看看依旧挤在通道里的队伍,笑道,“爸,我知道你归心似箭,但是人这么多,不如等一等,反正不凑这个热闹,也不会耽误时间。” 中年人忙点头,“好好好,不凑热闹好,我主要是怕外面接站等烦了……” 这一路上,钟山不知道是多少次听钟友为说“好好好、是是是”了,听这口头禪就知道自己这个便宜亲爹肯定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 他扭头看向窗外,月台上熙攘的人们清一色的蓝绿灰中山装,身后是鼓鼓囊囊的行李,不远处的墙上,硕大的標语写著“为实现四化而努力奋斗”。 这场景,看得他心中有些恍惚。 穿越到这个时代大概是半个月了吧? 钟山犹记得当初自己睡觉之前刚刚通关了《黑神话·钟馗》。 作为钟馗本家,钟山通关了这个让人无比震撼难忘的大结局,躺在床上,想著故事里的反转,他直呼游科牛逼,兴奋著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而再睁开眼,他竟然已经跪在灵堂上,在中原大地乡村里的一间土坯房里,给自己今世的母亲“送葬”。 母亲朱倩云本来是个中学教师,然而出身不好,波及到她,乾脆下放到了陈州大刘庄。 为了怕连累眼前这个“父亲”钟友为,俩人早早离了婚,当时的“钟山”年纪实在太小,所以只能跟著母亲顛沛流离。 中原的乡村没有学校,她一人拉著孩子,不知过得何等日子,可刚稳定下来,就跑去学做赤脚医生。如是十几年光景一晃而过,教书育人、治病救人她都没落下,平日里她什么都看得淡,唯独忘不了自己的名誉。 这两年政策一变,她终於看到了希望,开始反覆的写信,信件每周都要写,同时寄去县里、地区、省里,后来乾脆寄到京城里,材料摞起来有几尺高。 前几天,生產队里去取信,终於有了好消息!拿到信那天,母亲喜极而泣,紧接著就是一病不起,好像被一封信抽走了她这些年坚持不懈的精气神,没几天就撒手人寰。 钟山给自己这位母亲安葬过后,还没想好以后的打算,这个远在燕京的父亲钟友为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千里迢迢跑到了村里,愣是把他的关係弄回了燕京,要他跟自己回燕京生活。 因此才有了这为期四个日夜,接连换乘手扶拖拉机、三蹦子、中巴车、绿皮火车的漫长旅程。 此时车厢里的人已经稀稀拉拉,就连声嘶力竭的乘务员也跑去了別处,钟山终於站起来,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背,看向对面早就按捺不住的钟友为。 “走吧?” 钟友为忙不迭站起来,“好好好,咱们走。” 钟山的行李简单,只一个破床单扎起的小包袱,放著几件乾净衣服,钟友为更是只有一个挎包,俩人轻装简从踩上月台,跟著浩荡的人群朝出站口走去。 数个洞开的出站检票口前人流涌动,人们裹挟著大包小箱,拥堵在检票口栏杆前一个挨一个的慢吞吞前行,父子俩也缀在后面亦步亦趋。 等到终於出了站,原本整齐的队列顿时成了撒到地上的豆子,各奔前程去了。 钟友为在出站口站定,四下张望。 “之前你后——我爱人说好来接站的,兴许是迟到了,咱们等等?” 钟山自然没有意见,眼看著钟友为裹挟在人流中间,他提醒道,“你站在这里恐怕不太明显。” “对对对……”钟友为点头如啄米,领著钟山换到一个石墩子旁边,自己乾脆站到上面。 饶是车站前多得是各色人群,行停坐臥样样不缺,他这也足够显眼了。 钟山陪著他在这里当了半天“显眼包”,站前的时钟分针整绕了两大圈,太阳都渐渐落下去了,也没见到接站的人来。 “不应该呀,不应该呀……”钟友为焦虑地嘟囔著,四处打量,偶尔还挥挥手,只可惜都是认错了人。 钟山也不急,偏头看著自己这位活爹,等待著他的决定。 就这么足足等到下午五点钟,钟友为长嘆一声,终於放弃了。 他乾笑道,“肯定是临时有急事过不来……算了,咱们走吧。” 钟山没多说,只是率先朝不远处的站牌走去。 公交车里比火车上还热闹,操著南腔北调口音的人们挤在一起,烟味儿、霉味儿、脚臭味儿、汗味儿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好像一个大型的培养皿。 如此倒腾了几趟车,俩人终於出现在了一栋筒子楼下。 筒子楼在形制上特別像是大学宿舍。 这个年代燕京很多单位职工宿舍都是採用的所谓赫鲁雪夫楼的设计形式,公共卫生间、公共厨房,一条长长的公共走廊,每一层都宛如一个筒。 这就是“筒子楼”的由来。 “这个楼是我爱人——你可以叫王阿姨——她前些年分的。筒子楼,咱们家在三楼,三楼最西边的两间……” 钟友为一边说,一边领著钟山走进去,钟山落后半步,四处打量著周围的一切。 这是一栋三层的青砖楼,外面看起来就是六七十年代的朴素模样。 虽然从外面看还挺新,但是走到里面顿时就觉得混乱。 走到一楼,钟山偏头扫了一眼,长长的楼道没有灯,只有尽头的窗户。楼道的窗户不大,光线还被各种杂物遮挡了一大半。 此时已是黄昏,暗红的光映在幽邃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的昏暗。 原本两三米宽的楼道,摆满了高低错落的柜子,柜子都落了锁,显然都是各家的私人物品。 整个楼正中间是楼梯,楼梯转角的平台上同样摆满了各色杂物。 钟友为引著钟山上楼,一边说著话,一边打量著钟山的神色。 他从钟山的眼神里看到的,根本没有农村青年走进大城市的震撼羡慕,反而是说不出的平静。 钟友为心中纳闷,明明这孩子在村里住了十几年土坯房,如今面对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楼房,竟然这么镇定,真是奇也怪哉。 不过这想法只能按捺在心中。 俩人终於走到三楼,钟友为笑道,“你阿姨没来接咱们,肯定是早早在家准备菜呢,今天咱们一家团聚,怎么也要好好——”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哗啦啦一阵乱响。 隨后就是一个高亢的女人声音响起,“你怎么搞的?” 话音落下,钟氏父子刚好拐过弯来。 看著眼前的一切,钟友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尷尬起来。 第2章 咸不咸 钟山朝前望去,只见一个女人正伸手捡著掉在地上的炊具碗碟,旁边还有一个垂头不语的姑娘。 女人一身灰色工作服,收拾得颇为干练。 站著的姑娘穿著一件方格毛衣,里面是碎衬衫,她个子不高,脸有些圆,五官倒是漂亮,只不过皱起的眉头让人看著不舒服。 走廊不算短,钟友为的步伐却陡然加快,他几步凑过去,看著女人手里破碎的瓷片。 “蕴如,你这……手没受伤吧?” 王蕴如抬起头来,看看钟友为,又偏过头望望跟在后面的钟山,挤出一个笑容。 “回来啦?路上顺利吗?” 钟友为下意识答道,“还行,就是你怎么没去——” 哪知王蕴如不等他说完,已经开始继续训斥著旁边的姑娘。 “钟小兰你说说你!放个寒假,干什么我都顺著你的意,可我说的话你听过一句吗?” 对面的钟小兰听著王蕴如的话,却瞪了钟山一眼,没吭声。 王蕴如还不肯罢休,“你爸你哥都要回来了,让你收拾屋子你也不收拾,一天到晚懒得要命,你心里有这个家吗?这不是旅馆!我也不是你家的老妈子!” 说罢,她继续捡著打碎的瓷片。 钟小兰耷拉著头歪向一边,钟友为一时间不知所措。 站在后面的钟山却心如明镜。 自己这位“后妈”那哪是训闺女啊?这一番指桑骂槐,分明是藉机跟自己这便宜老爹表达不满呢! 看来钟友为从老家把自己接过来的决定只是一意孤行,家里其他人实际上並不欢迎自己。 恐怕不来接站也是王蕴如有意为之。 钟友为缓过神来,蹲下要帮王蕴如收拾,手却被拍开,“行了,你们先进屋吧。” 钟友为闻言站起来,看著钟小兰“你这几天在家是怎么回事儿?” “嘖,”钟小兰抱著胸、撇著嘴,“就这么回事儿唄。” 王蕴如顿时不满,声音再次提高,“跟你爸好好说话!” 忽然门栓作响,旁边一扇门开了,一个头髮有些斑白的大娘探出头来。 “小王,怎么了这是?” “没事儿金婶!”王蕴如站起来展示手里的瓷片,爽朗一笑,“小兰不小心把碗打了,我这正收拾呢!” “金婶”闻言哦了一声,眼睛一转开始打量一旁的钟山。 “友为啊,这就是你那个儿子?” “是!”钟友为点头笑笑,拍拍钟山,“这是咱们邻居,快叫金奶奶。” 钟山连忙招呼道,“奶奶您好。” 金奶奶满面笑容,“好、好……你们忙,我出去逛逛。” 看她转身走了,钟山发现对面的钟小兰不著痕跡地翻了个白眼。 他顿时明白了,这个金奶奶大约是个爱传閒话的。 金奶奶走了,四个人顿在原地,钟友为无奈开口,“行啦,进屋说吧。” 几人收拾东西进了屋子,钟山跟在后面进来,静静地打量著这处蜗居。 这是一间狭窄的房间,约莫只有三米宽,进深也不过四米多,这间斗室里,所有的东西全都以一种极为紧密的方式排列著。 进门迎面就是一个单座沙发和一块小方几,靠背后面是一张未展开的摺叠桌。几个接连的衣柜、书柜排列在东墙上,一直延伸到尽头的窗户边,西墙则是竖著放了一张双人床,床底下也塞满了箱子。 墙上掛的、房顶吊的、柜子上摆的…… 可以说除了开门、走路必要的空间,以及一条通向隔壁房间的窄道,所有的空间都几乎被用到了极致。 东墙上开了一个小门,通向了钟友为口中的隔壁房间,钟山过去放行李的时候,扫了一眼,这间屋子更小,宽度恐怕只有两米多。 屋子里除了各种柜子、堆积的杂物,就是一张小床和两张书桌。床角叠放的都是些女式的衣物,空气中还泛著淡淡的脂粉味,显然这就是钟小兰平日住的地方。 十几平米,两间小屋,一家三口,如此的生活条件,在这个人均居住面积两平米的时代,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当然,现在又多了钟山这个“累赘”。 钟友为拉过钟山,对著屋里的两人介绍起来。 “这是钟山。” 说罢,他扭头看看钟山,“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王蕴如,按理说你叫她——” 王蕴如抢过话头,“你叫我王阿姨就行!好啦,你们说,我去做饭。” 说罢她提著碎瓷片出了门。 钟友为摸摸鼻子,又指著一边扎著辫子的大姑娘。 “钟小兰,刚满十八岁,你妹妹。小兰,来,叫哥!” 钟小兰有点圆的脸上並无半点表情,只是冷眼看看钟山,甩下一句“我去复习功课”就扭头进屋,咣的一声,把小屋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屋子里就剩下了父子两人。 钟山看著尷尬的钟友为,“我就说我不来吧,你看……” 钟友为难得严肃起来,“行了!我还没死呢!你一个人无依无靠算怎么回事?这事儿不要再说了。” 说罢,他从小沙发后面搬过桌子支起来。 “一会儿咱们就在这里吃饭,你把凳子拉过来……” 这点活儿很快干完,俩人又无事可做了。 钟友为走到书柜前,拿起了家里唯一的娱乐设备:一台收音机。 谁知拧了拧发现电池没电了,他悻悻地放下,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递给钟山。 “看会儿书吧。” 钟山接过一看,是苏霍姆林斯基的《和青年校长的谈话》。 想想也对,毕竟眼前自己这个父亲好歹也是在燕京市教育部门工作。 只不过想到钟友为已经过了45岁,还只是个副科长,显然他在单位里也不是什么先进分子。 隨手翻了一会儿书,饭很快就做好了,一盘子炒白菜帮,一大碗燉豆腐,一小碟雪里蕻,除此之外就是馒头稀饭。 四口人围坐在支开的小木桌前吃饭。 今天这白菜、豆腐都做得太咸,钟友为夹了一筷子就赶紧喝稀饭,钟小兰乾脆拿馒头蘸汤吃。 钟山尝了一块豆腐,勉强还能接受;至於那盘白菜,真是比咸菜还咸。 这咸来“嫌”去的,自己这晚娘是拿菜玩谐音梗呢? 想到这里,他硬是咽下去,故意满面笑容地赞道,“阿姨厨艺真不错!” 王蕴如脸上有些羞愧,“嗨呀,別夸啦!今天这菜放盐放重复了!” “没事儿!不咸!”钟山当面咬了一大口馒头,“味道挺好!” 一旁的钟小兰冷哼一声,“乡下人就是没见识。” 王蕴如闻言一拍筷子,“你胡说什么?” 钟小兰也不吭声,伸手往馒头上扒拉了些雪里蕻,捧著碗转头进了屋。 王蕴如朝她的背影瞪了一眼,却也没发作,喝了口稀饭假装无事发生。 钟友为把馒头掰成两半,往里夹了一点白菜帮子,直接当咸菜吃了。 他一边吃,一边问道,“不是说好今天来接我们吗,我跟小山在车站等了半天,是不是记错时间了?” “哪儿啊!” 王蕴如摇摇头,喝了口稀饭,解释起来。 “本来我中午就要出发,你闺女闹肚子疼,非要我带她去医院,去了医院急诊又没事儿了,这一来一回时间都浪费了,我寻思你们等不到人肯定该回来了,这不是赶紧回来弄饭,结果这孩子还……” 她说到此处没再继续,转而嘮叨起了钟友为。 “你这一趟去了十天,赶明儿快回单位销假吧,请假这么久,你们科室还不定乱成什么样呢。” “我管它乱成什么样?” 钟友为说起工作显得忿忿不平,“平常都把活扔给我,我不在了谁爱干谁干。” “呵!” 王蕴如冷哼一声,根本不信,她看看对面的钟山,和顏悦色起来。 “小山,我听你爸说,你是57年生人?属鸡的?今年22了吧?” 钟山笑笑,“阿姨您记性真好!” “22岁也不小啦,原来村里有人介绍对象吗?” 钟山摇摇头,“我妈成分不好,这些年要不是做赤脚医生、教书,根本没人愿意凑近乎,哪有人替我操心啊。” 王蕴如点点头,“上过学吗?” “只上过小学。” “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那时候……” 她嘆了口气,一边吃饭,一边跟钟友为商量。 “咱家里一个月收入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块呢,这大小伙子进了城,天天跟家里呆著谁也养不起,你去你们单位问问,看看能不能帮忙解决解决。” “明天看看吧……” 钟友为嘆了口气,“我走之前为了给他调档案迁户口,就已经找了一次局长了,要不我先找別人问问。” 王蕴如放下碗,“我也去问问我们单位,只是现在待业青年这么多,恐怕不一定有地方安排。” “想想办法,”钟友为嘆道,“总不能去服务部吧?” 几人低声说著话,一顿饭吃得飞快。 最后菜剩下不少,钟友为笑道,“明天下麵条正好!”却被王蕴如狠狠瞪了一眼。 等她出去洗碗筷的功夫,钟友为招呼著钟山收拾餐桌,然后赶紧倒了几杯凉白开。 今天真是吃咸了,所有人都叫渴,王蕴如喝著水也沉思起来。 休息了一会儿,时间已然不早,一家人开始面对一个关键问题:怎么睡觉。 第3章 嫉妒什么后浪,哥们直接当前浪 原先一家三口是钟友为和王蕴如住在外屋双人床,钟小兰睡屋里小床,如今家里多了一个大小伙子,情况就尷尬起来。 王蕴如盘算著,“要不你跟钟山睡这个大床,我跟小兰在里屋挤挤吧。” 谁知话音刚落,里屋的门猛地推开,钟小兰站在门口撇著嘴大声反对。 “我不同意!这床这么小,哪睡得了俩人啊!” 王蕴如说,“没事儿,我打地铺就行。” “凭什么?” 钟小兰蹙著眉头脱口而出,她指著一旁的钟山,“他年轻力壮的,怎么不让他打地铺呢?” 钟友为有些无奈,“要不然我跟钟山睡小屋,你跟你妈住外面总行了吧?” “那怎么行?” 钟小兰叉著腰,“马上就高考了,我天天都得熬夜复习,我书桌还在屋里呢!搬哪去?难道让我在茶几上跪著写字?再说了……” 她瞪了一眼钟山,“我都十八了,在外屋里不方便。” 钟山看著这个咄咄逼人的妹妹,只觉得好像一个刺蝟,再看看一旁的王蕴如,只觉得刺蝟的诞生也跟身边人的放纵有关。 钟友为有些烦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怎么样?” 钟小兰眼睛一转,指指外面,“走廊不是有空吗,反正对门刘叔叔家跟咱们情况一样,这块走廊头上从来不走人,我看让他在那打个地铺正好。” “我看你是皮痒痒了!” 王蕴如一生气,说话声如刀斧,她厉声斥道,“你去看看哪家哪户有让自己亲人住外面的?传出去你爸的脸往哪儿搁?再乱来我先把你撵出去!” 钟小兰负气道,“走就走!反正我说了不算!我这就给你们腾地方!反正我到时候考不上大学出不了国,我就怨你们一辈子!” 说罢,她赌气跑回屋里开始收拾东西,把书本在桌子上摔得咣咣作响。 王蕴如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要去抄角落的鸡毛掸子,钟山赶忙拦住。 “阿姨,您別生气,我觉得妹妹说的有道理。走廊怎么了?拉个铺盖一样睡觉嘛!我看门口有个大柜子,不如跟邻居打声招呼,暂时把它横过来遮遮视线,也能当个临时住处。 “其实条件也不差,这走廊里都比我们村里土坯房暖和……再说了,说不定过两天找到活干,就能去住单位了,根本没必要搬来搬去。” 他一边说一边走去小屋里拿行李。 拿过包袱来,一旁的钟小兰抱著手扬著头,冷笑著望著他,口中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乡下人。” 两世为人的钟山对这种级別的精神攻击根本无感,只觉得小姑娘幼稚得可笑。 钟山也不理她,径直拿著包袱,推门要去走廊。 钟友为还是觉得不合適。 “要不我挪挪沙发,你就在这屋里临时打个地铺嘛,等回头支个上下铺就好办了……” 钟山只觉得自己这个亲爹真不太会察言观色。 眼下哪里是有没有地方睡的问题,其实是你钟友为家里思想工作没做好的问题。 思想工作做通了,四个人躺一个炕也无怨言,做不通,別说买上下铺,一人一间房照样要吵要闹。 所以现在就是要做出样子来,让自己这位后妈觉得对不住自己,觉得不能再闹得过分,这才能让家里安稳下来。 果不其然,王蕴如眼看钟山出去了,顿时觉得有些掛不住,赶忙跟了出去。 对於钟山执意要在走廊里打地铺,这是出乎她意料的。 在她心里,原本也只是拿这事儿跟钟友为表达一下自己个闺女的存在,没想到钟小兰反应这么大,惹得钟山真睡了走廊,反而有点弄巧成拙了。 最后俩人掰扯了几句,王蕴如说不过,也只得敲开对门老刘家说明情况。 街里街坊倒也好说话,老刘出来一看,把自己的柜子挪了挪位置,在靠墙处给钟山临时腾出了一个两米多长、一米宽的小空间。 一番折腾过后,三楼西头的走廊里,大柜子的后面终於支起来一个睡觉的床铺。 等父子二人收拾完了,王蕴如赶忙给抱了一床厚被子,又给他拿来了一个手电筒。 钟友为还在念叨著要不要买个上下铺,已经被钟山推了回去。 一家人各自休息。 走廊里並没有灯光,躺在黑黢黢的角落,望著窗外些微的光线,听著耳边隱约传来嚙齿类动物的声音,钟山终於迎来了一天的寂静时刻。 对於两世为人的钟山来说,睡在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人生路要怎么走。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星期以来,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毫无疑问,1979年的中国即將迎来一段波澜壮阔的发展史,但是著眼当下,很多政策依旧在酝酿、试探,在这个经商依然极容易被定型为投机倒把的年代,赚钱反而不急於一时。 但出名一定要趁早。 既然如此,倒不如拾起自己前世的老本行了。 前世的钟山是个资深编剧,也参与製作过不少投资上亿的大片。 只不过在那个资本、导演、流量明星互相倾轧的时代,號称“一剧之灵魂”的编剧只是路边一条。 场景设计不达標怎么办?编剧改剧本。 导演忽然灵机一动怎么办?编剧改剧本。 流量明星觉得情节有损自身形象、或者乾脆表演不出来怎么办? 这次倒是不用编剧改剧本了,因为人家自己带编剧,想咋改咋改。 反正相对於其他项目,文本的开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只要別的地方有差错,编剧就得赶紧裱糊。 等到上映了,票房好那就是导演、演员的功劳,票房不好还可以让编辑背锅,在网上骂一句,“就这剧本神仙也难救”,一出丧事喜办,成功洗白,齐活。 但这都是前世的怨念了。 现如今,即將迎来最文艺的八十年代,钟山心中豪情万丈。 羡慕什么富二代,要做就做富一代!嫉妒什么后浪,哥们直接当前浪! 怀揣著改变命运的希望,钟山在筒子楼的走廊里沉沉睡去。 接下来几天,这一家子果然消停了不少。 钟友为和王蕴如每天都是早早地去上班了,钟小兰也总是藉口跟同学去图书馆出门,家里就剩下了钟山自己。 不过他也没閒著,一早跟钟友为要了纸笔,只说是自己要抄书。 钟友为也没多想,只叮嘱他別到处乱跑。 今天钟山照旧一个人在家。 坐在单人沙发里,劣质弹簧沙发的触感让钟山愈发难受,他乾脆拉了个板凳坐下,伏在小茶几上写写划划。 虽然脑子里有很多剧作,但是想要拿出真正符合这个时代需求和大眾审美的东西,也需要仔细斟酌。 筹划了一天,他还没太多头绪,下午三点多,钟小兰却是先回来了。 推门见到伏案写字的钟山,她只当是没看见,径直背著包去了里屋。 钟山一时断了思路,乾脆收起纸笔,转而翻起家里的旧报纸,想从里面找点灵感。 正翻著,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冷笑。 第4章 做你的美梦! 钟山扭过头,只见钟小兰正靠著门口,一脸不屑。 “小学文化还看报纸,认识字吗?臭外地的!” 钟山根本不理她,继续埋头翻报纸。 眼看钟山这个態度,钟小兰反而生气了。 她衝过来,伸手夺过报纸,“看不懂就別看,翻乱了你能整理好吗?” 钟山站起身来,向前一步,站近了俯视著她。 这压迫感顿时让钟小兰觉得不妙,不过她依旧冷笑著伶牙俐齿。 “怎么?想打我?来呀!你敢打我就敢报警!到时候把你遣送回村里去!” 钟山只觉得好笑。 他原本以为,这小姑娘无非是觉得突然来了个哥哥,侵犯到了她原本的生活空间,再加上原本独生家庭,难免娇惯,所以对自己敌意重一些,等时日久了,摸透了脾气也就好了。 没想到自己爽快同意睡走廊,连王蕴如都消停了,到钟小兰这里,换来的却是三番两次冷嘲热讽。 如果一直视而不见,恐怕自己要被她当成隨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他低头看著钟小兰,“听说你上高三了,很有文化吧?哪个学校的?” 钟小兰后退半步,“你打听这个干嘛?还敢去学校告我的黑状?” “呵!” 钟山笑了,“我是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学校教出了你这样不学无术的学生。就这还妄想著考大学,简直是白日做梦!” 钟小兰似乎被戳到了痛处,立马不淡定了。 “放你丫的屁!我怎么就白日做梦了?怎么就考不上大学了!知识分子的事儿,凭你也配?” 钟山嘲笑道,“你一个学生,別说著书立说了,大学都没迈进去,也觉得自己是知识分子?” 钟小兰不服气道,“那你才小学毕业呢!反正我比你有知识!” 钟山指指自己,“高中生就敢嘲笑我是乡巴佬、臭外地的,你知道全燕京有多少人吗?” “啊?我……”钟小兰一时没转过弯来。 “我告诉你,有八百九十万人,很多吧?” 不等钟小兰开口,钟山继续说道,“可是那又怎样?全中国有多少农民,有多少臭外地的?是燕京城的多少倍?住在皇城根是你的幸运,不是你嘲笑別人的理由!” “现在国家最重视的就是农村问题,你倒好,一句乡下人,一句臭外地的,搞阶级对立是吧?掀起社会矛盾是吧?怎么?看报纸我臭外地的看不得?我看你才是藏在人民群眾里的反东分子!” 他伸手抓住钟小兰的胳膊,“走,跟我去楼道里去!去街道上去!你要是敢把刚才说我的话再说一遍,我也敬你是条汉子!” “你——你撒开手!我本来就不是汉子!” 钟小兰慌忙用力掰开他的手,全身往后使劲,只想著脱离钟山的掌控。 钟山顺势鬆了手,结果钟小兰用力过猛,反而自己一下子向后退了好几步。 腰抵到了里屋的书桌,钟小兰心中一凛,这下她退无可退了。 钟山几步跟上,嘲讽道。 “我今天早晨还听到你在屋里背单词,就你那磕磕巴巴的样子还考大学?son of bitch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钟小兰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绞尽脑汁,半晌才回答道,“阳光……海滩?” “哈!骂你都听不懂,我真不知道谁文化水平低!” 他拍拍钟小兰的肩膀,对方顿时跟触了电一样抖了抖,眼里写著惶恐。 钟山却並没有停止言语攻击,他挥舞著手臂,脸上掛著居高临下的不屑,声音里满是冰霜。 “你四体无力、学习不精、態度鬆散、思维迟钝,考试没一门像样的,就你还想跟我同台较量?还想上大学?做你的美梦!” 说罢,他瀟洒转身离去,顺便给钟小兰带上了门。 良久,一声细微的呜咽忽然从屋里响起,嚎啕一声之后,紧接著就是一阵埋在被子里的闷声哭泣。 下午王蕴如提著菜回来,屋子里早已恢復了平静。 作为主內又主外的铁娘子,王蕴如也没跟钟山说话,放下公文包就抄起了菜刀,跑到公共厨房忙碌去了。 等到钟友为一脸愁容地推开门,家里的饭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钟山主动张罗著餐桌,王蕴如找毛巾擦了擦手,扬声道,“小兰!吃饭!” 钟小兰这才从屋里出来,她眼睛还有点红,行动间眼神更是故意避开钟山,但也没再扒拉菜躲屋里吃。 钟友为看到钟小兰这么乖巧,只当是闺女这几天態度和缓了,心中还有几分喜悦。 吃著饭,钟友为提议道,“赶明我去弄条鱼吧?再弄点副食,反正票还够。小山来了几天,一直也没吃顿好的。” “再等等吧。” 王蕴如夹菜的筷子停顿下来,“马上小兰还要交下学期的学费,再说了,我们单位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 “好好好……” 钟友为心无奈地点头答应,嘆了口气,筷子有一搭无一搭的扒拉著桌上的炒萝卜条。 別说王蕴如,就连钟山都能看出自己这亲爹今天心情不佳。 吃完了饭,钟小兰帮著收拾了碗筷,回屋背单词去了。 钟友为沏了点高碎,仨人喝著茶,王蕴如又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摸出几节电池,给收音机换了。 一阵呲呲啦啦的噪音过后,央广电台的主播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钟山端著搪瓷缸子,侧耳听著电台里的新闻。 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少得可怜,如果家里没电视机,那读书看报听广播就是所有的消遣了,至於电视机事实上节目也少得可怜。 所以这年头生孩子多实在是可以理解。 此时的电台正播报著领导第一次访问美国的后续报导。 钟友为听著广播愣了半天神,忽然开口道,“今天老周过来找我。” “找你?”王蕴如扭过头,“找你干嘛。” “之前开民主生活会,高局长让大家提意见,当时我没说话,老周提了几条意见,主要是关於单位用车的……” “所以呢?” “今天他过来找我,说他调到区局去了,钟山的工作帮不上忙了。” 他有些懊丧,“本来以为能给钟山找个学校的临时工先乾乾,这下不好弄了。” 钟山坐在一旁听了,心想怪不得自己这个老爹四十多岁才混成这样。 跟你关係好的人给领导上眼药,那你是什么? 王蕴如撇撇嘴,还是安慰道,“这事儿反正不急於一时,再问问吧,说不定有別的机会呢。” 钟友为定定神,咬牙说道,“不行明天我再去找高局长吧,我豁出老脸去也得把事儿办了。” 钟山心想,你在领导面前有没有脸,那还两说呢。 王蕴如没再多说什么,一家人听了一会儿广播,各自休息去了。 翌日晚上,钟友为回到家,简直如丧考妣。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苦恼地摇头,“没办成,没办成……还被骂了一顿!” 钟山坐在下首,真想问一句“怎么骂的”,不过看著亲爹一脸难受的样子,还是把这话咽下去了。 王蕴如皱著眉,“我说多少次了,你偏不听!多大年纪了,还跟老周这样的愣子混在一块?天天在那拆台,那领导能给你好脸色吗?” 钟友为点头如啄米,“是是是,你说的对,我这不是想解决钟山的事儿嘛……” 王蕴如数落了几句,转头做饭去了。 晚上吃完饭,她看著自己丈夫依旧一脸惆悵的样子,默默收拾了碗筷,回来换了一身体面些的衣服,又从里屋的柜子里翻出一瓶汾酒,塞到包里,一边穿鞋一边说道“我出去一趟。” 钟友为直起身,“你去找谁?” “找我堂哥去。” 钟友为顿时焦虑地站起来,彷徨道,“总给人家添麻烦,不好吧?” “这算什么麻烦,反正是自家亲戚,总比病急乱投医强吧?” 王蕴如丟下话,关门走了,钟山心中却好奇起来。 自己这位晚娘的堂哥莫非是什么大人物不成? 那天夜里,直到很晚,钟山躺在楼道的行军床上昏昏欲睡时,才听到王蕴如回家的脚步声。 而后的几天,王蕴如都没再同钟山开口讲那晚的事情,倒是钟友为忙碌了一段时间,终於把钟山的户口给重新迁回了燕京。 这天下午,父子俩去单位里办完了户口登记,回来的时候,钟友为心情不错,蹬著自行车跑去市场买了一条鲤鱼,只说晚上回去烧一下。 结果俩人刚到筒子楼下,正看到王蕴如喜气洋洋地提著一条草鱼回来。 夫妻俩看看彼此手里的鱼,面面相覷。 钟友为奇道:“我是因为钟山的户口办下来了,你是因为什么买鱼?” 王蕴如闻言脸上笑意更盛,“那算是双喜临门了!” 她看著钟山,眼睛眯成一条线,“我堂哥那边来消息,你的工作有信儿了!” 第5章 史家胡同56號 当天晚上,钟友为一家吃了一顿丰盛的鱼宴。 一条鲤鱼,一条草鱼,炸了鱼块、燉了鱼汤。 鱼肉鲜美的味道伴著油炸的焦香传遍了整个楼道,王蕴如做饭的时候,一整层的邻居闻著味儿就来了,顺便打听发生了什么大喜事。 等把做好的大菜摆上桌,四个人摆开阵势吃饭,每人面前一大碗乳白色的鱼汤。 钟山喝了几口,只觉得清甜至极,鲜美无比,就连那略微保留的腥味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这年头,能喝上一碗鱼汤,吃点软烂的鱼肉,幸福感跟过年差不多。 吃饭的时候,王蕴如对著钟山叮嘱道,“炸的鱼块我挑了一半最好的包起来了,你明天头一回去,也算是个见面礼。” 钟山放下碗筷,郑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钟友为今天心情格外不错,钟山的户口办了喝了口汤,眯著眼睛美了半天,才絮絮叨叨教诲起来。 “上了班就要有个大人样子,为人处世要学会温、良、恭、俭、让,特別是这个让字,可是个大学问……” 钟山恍惚间以为钟友为在恶搞《一代宗师》的台词。 旁边的王蕴如嗤笑一声,“还让呢?你让了一辈子了,都快让到悬崖边儿上了,有谁拉你一把没有?” 钟友为大窘,“怎么能这么说呢,好歹我也是副科长嘛。” “是是是!我的钟副——科长!” 王蕴如冷哼一声,数落起来。 “跟你同年进单位的老吴,怎么是副处长呢?你们高局长,比你大多少岁?你都是副科长了,怎么分筒子楼都没你的份儿? “哦!我明白了,肯定是您副科长位高权重,为了凸显成绩,准备直接给您分一单元房吧?” 一顿挤兑,钟友为顿时臊眉搭眼、没了精神,埋头喝起鱼汤,绝口不提刚才的“温良恭俭让”了。 钟山心中有些好笑,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亲爹也是顶有本事,一前一后两个老婆,哪一个都是处处为他著想,混得好坏先放一边,这份儿人格魅力也挺厉害。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钟山就被钟友为拍醒。 “早点起来,你路远,我捎你一程。” 钟山坐起身,挑了身乾净衣服换上,这才去洗漱,一切收拾完毕,回到屋里,王蕴如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窝头。 此时才六点钟,钟小兰还没起,仨人就著咸菜喝著粥,匆匆吃完早饭便各自下楼。 父子俩骑著一辆二八大槓,这次是钟山蹬车,钟友为坐在后面指挥。 钟友为的单位实际上离家不远,不过俩人从甘家口的筒子楼出来,还是一路向东,穿过北海,又拐到灯市口走了一小段,终於骑到了史家胡同。 到了胡同口,钟山下了车,钟友为扶住车子,把报纸抱起来的炸鱼递给钟山,朝里指了指。 “我走了,你就沿著胡同向东,在路南边。” 钟山点点头,跟钟友为挥手作別,眼看著亲爹蹬车子往回走了,他才转身往胡同里走去,一路上打量著属於这个年代的胡同风景。 说到史家胡同,这大约是中国近现代史上最出名的几大胡同之一,有夸张的评价乾脆说是“一条胡同、半个中国。” 这条占据歷史发展半壁江山的史家胡同,不少社会名流、文艺名人、医学泰斗都曾经居住於此,建国后也有很多知名人物在这里定居。 从过去的史可法、傅作义、荣毅仁、赛金、章士釗……到现如今,此处依旧到处是名士风流。 按后世地產销售的话说,那就是:一线“胡”景,与鸿儒为邻,圈层之上,与贵胄交友。 钟山今天的目的地是史家胡同56號,也就是燕京人艺的宿舍。 提著手里的炸鱼,他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眼睛观察著过往的门牌號。 快走到56號的时候,迎面有个拉著平板车的老头拉著车作势要走,旁边一个中年人,拽著他的袖子不依不饶。 “你再给我来一遍!再来一遍!” “还来啊?”老头苦笑,“这又没出来的,我光叫唤有什么用?” “我就学你那气口,来来来!给你一毛钱行吧?” 老头原本被缠得够呛,此时眼看有钱拿,赶紧伸手接过,道了声谢,这才朗声喊起来。 “有破烂儿我买——,有旧衣裳破鞋破袜子我买呃——” 中年人听得入神,等老头喊完了,他依旧不让老头走,“你再听听我的!听听我的!” 说罢,他清了清嗓,“有破烂儿我买,有旧衣裳破鞋破袜子我买呃——!” 喊罢,一脸认真地追问,“怎么样,我喊的对不对,够不够味儿?” 老头笑笑,“嗐!什么对不对!有人出来卖就是对!” 说罢拉起平板车走了。 中年人咀嚼著最后这句话,念念叨叨的样子,仿佛丟了魂。 钟山看完了热闹,绕过去,不远处就到了史家胡同56號。 大门虚掩著,钟山隨手敲了敲就径直走了进去。 这是个三进的大四合院,纵深宽阔,除了几个四合院之外,还有一处筒子楼。 大院儿里面还藏著一个海棠院,曾经是人艺接待外宾的园,民国时是禪臣洋行。据传说,王世襄先生就是在这里追回了348件青铜器文物。 不过如今都已成过眼烟云,昔日的宅院如今只是个大杂院。 此时已经七点多钟,院子里热闹起来,有提著笼子遛鸟的,有站在树下练声、號腿的,更多的则是穿戴整齐地走出来,朝著胡同口的方向走去。 钟山按著王蕴如给的指示钻进筒子楼里,到二楼敲开了一扇门。 开门的是个眉眼柔顺的中年女人,看到提著报纸包裹的钟山,她有些狐疑。 “您找谁?” “大娘您好,我叫钟山,是王——” “哦!你啊!知道了!”女人笑起来眼睛弯著,颇有几分风姿,她展开门领著钟山进来,喊了一声“老蓝!” 一个头髮白的高个男人转身走过来。这人梳著背头,一脸正气,上了年纪的脸上渐有笑纹,显得格外和善亲切。 钟山一看,这面孔可太熟悉了,演“姜子牙”的蓝田野嘛! 说起来,蓝田野原本名叫王润森,老王家一支原本是河北人,民国时举家搬到了燕京城。 蓝田野这一辈有好几位参加革命,因此都改了名字,姐姐叫石梅、哥哥叫杜澎,他则是改成了蓝田野,看起来毫不相干。 而自己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个晚娘居然还是蓝天野的堂妹。 “钟山啊,蕴如跟我介绍过你!你可比她描述得精神多了。” 蓝田野笑吟吟地打量了钟山一番,“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钟山把提来的炸鱼递过去,“家里昨天炸的,给您送来一些。” “好!谢谢!” 蓝田野並不推辞,把炸鱼递给一旁的女人,顺势介绍道,“这是我爱人,迪辛,按说你该叫舅妈。也是人艺的演员。” 钟山赶忙喊了一声,迪辛笑盈盈地答应下来,放下炸鱼就要张罗著沏茶倒水。 蓝田野此时刚收拾好,他看看掛钟,乾脆了开门,“甭忙了,一会儿去我办公室喝茶,走吧,咱们路上说。” 仨人由此出来,顶著早春的寒凉出了筒子楼。 “提黄鸟那是黄宗骆,刚才那个號腿的是吕衷……” 一路上跟不少钟山眼熟的人物打过招呼,蓝田野一边走一边给钟山介绍,半天才出了胡同。 钟山这半道上点头招呼的,可以说个个都是话剧界响噹噹的人物。 清早的街道上遍布自行车大军,走在路上的人也大多行色匆匆。 蓝田野步速不快,一边往前走,一边看著钟山,诚恳道:“说到你的工作,我首先要跟你道个歉。” 第6章 什么叫拉大幕?这叫幕后掌舵人! 蓝田野此言一出,钟山顿时愣住了。 他马上反应过来,惶恐道,“舅舅您这是说什么话?您能给我找这份工作,那就是莫大的帮助!我谢您还来不及呢!” 蓝田野嘆了口气,解释起来。 “我不是要你感激,说实话,装台这个活其实挺辛苦,而且还是临时工,实在不算太好。” “但你也要理解,尤其要体谅你那位后妈——也就是我堂妹的一片苦心,她不是故意让你吃苦。现在就业形势紧张,几十万的青年回城,待业青年这么多,確实不好安排。我听说现在提倡什么一个两个——” 一旁的迪辛轻笑道,“是一个人的工作两个人干,三个人的饭五个人吃。” 蓝田野点点头,“对对……所以说,一个月二十八块的工资虽说不多,总归比去什么服务网点稳定一些……” 钟山点头应是。 蓝田野所言非虚,现如今结束了上山下乡,原本插队的知青纷纷打报告回城,全国瞬间多了上千万回城的青年,仅仅燕京就有超过四十万人在这一两年回到城里。 他们两手空空,踌躇满志,但举目四望,却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这是何等的劳动力过剩? 而且是现实情况是真的没有工作岗位分配给他们,而不是说像后世那种钱少事多太辛苦,大家不爱去,局面的困难可想而知。 现如今別说给这些“待业青年”安排工作,不在路上茬架惹起治安问题就是好的。 “找工作不容易啊!” 一旁的迪辛也劝慰道,“你舅舅多少在咱们单位还算有点老资格,去了好好干,未必没有机会转正。对了老蓝,不是说还要搞学员班吗?钟山能不能报名?” 蓝田野摇摇头,“那都是学表演的,人艺可不好进。” 对於钟山来说,蓝田野的想法自然是多余的,昨天晚上听到王蕴如说起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其实挺高兴。 既然自己到了人艺,那么搞点话剧创作那就是首选项。 自古常言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自己去人艺是干装台也好、厨房打杂也罢,只要有机会接触其中的上下人等,自己的创作就可以先於別人送到关键人物的桌上。 至於后面的事情,钟山对於自己的水平有足够的自信。 仨人一路聊著天,走出胡同口,向南不远就是首都剧场,一座肃穆的俄式风格建筑。 这里也是燕京人艺的演出驻地。 蓝田野並不走正门,而是领著钟山沿著广场南面的通道走进去,上了一层楼,俩人到了后台。 这里是个环形的甬道,外圈都是休息室、设备间、化妆间,正中间则是排练室,空间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气味。 再往上一层,就是剧团的办公室。 领著钟山隨意看了一圈,蓝田野先拉著他到了自己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眼看时间到了九点钟,才带著他去敲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燕京人艺的院长是大名鼎鼎的戏剧大师曹宇,不过他到今年已经69岁,再加上地位崇高、各类活动眾多,所以大多数时间並不会来人艺坐班。 平日里在这里办公的只有第一副院长刁光谭。 俩人进去的时候刁光谭正看文件,看到蓝田野进来他站起身打了个招呼。 钟山的事情他自然早就知道,此时点头勉励了钟山几句,隨即打电话叫来了一个人。 来人长得乾瘦,个子也不高,穿著一身工作服,短头髮,看眼神格外有精神。 “这是老杜,杜广培!都叫他『杜二爷』!负责咱们人艺的舞台装置工作。老杜啊,这是钟山,以后跟著你学习!” 老杜此时听刁光谭安排,点头答应下来。 三个人出了办公室门,杜广培拍拍钟山,“小伙子,跟我来吧!” 俩人下了一层楼,走过甬道,来到了舞台旁边的副台处,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几个人。 舞台装置的名字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恰如蓝田野所说,其实主要的工作就是“装台”,或者说得再直白些,就是给剧组搭建舞台、搬运东西、拉幕,基本就是体力活。 杜广培对於钟山的培养非常直接。 “先说明白,我不管你是谁的亲戚,哪位的朋友,反正到了我这儿就得听我的。 “咱们这个算是舞台的保障工作,所以你也不用学,直接干活!打今儿起,每天换一样,我保证,三天之后,你就能摸个七七八八。” 果不其然,第一天,钟山跟著老张去天桥(舞台上空)吊背景,第二天,钟山跟著陈哥在副台搬道具,第三天,钟山跟著李叔绷画布。 从一个牛马不如的时代穿越到现在,钟山又过上了牛马般的生活。 这期间,由於总要跟舞台边上的各种人物打交道,钟山也慢慢认识了一些人,其中就包括那天在胡同口跟人学叫卖的冯勤,他是负责剧院的音响设计,各种音效搭配都是他来做。 虽然嘴上说不用学,杜广培也不是当甩手掌柜,相反,钟山干什么,他就在干什么,可以说真正是言传身教。 3月3日这天晚上,《茶馆》復排首演。 今年是人艺全面恢復演出的一年,所以为了向观眾展示人艺一贯的艺术水准,院里今年把《茶馆》、《雷雨》都重新復排,重新演出。 首场演出座无虚席,台下观眾正喧闹著落座,表演即將开始。 而钟山此刻正跟在杜广培旁边学拉幕。 此时大幕闭合,杜广培手里攥著拉幕的粗绳,教诲道。 “小子誒,你別小瞧这个拉大幕,里面的学问深著呢!” 钟山跟杜广培混了几天,已经知道这是个极为热心工作的老头,他笑道:“那二爷您说说?” “《蔡文姬》看过吗?” 钟山前世非但看过,还玩过。 不过此刻他回答得乾脆,“没有。” 杜广培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也不生气。 “那我简单跟你说说……” “嗨,我以为没看过就不说了呢!” 旁边几个伙计都低声鬨笑起来。 “別打岔!” 杜广培瞪他一眼,继续讲道。 “《蔡文姬》这个戏,最后一幕叫做《文姬归汉》。 “蔡文姬被匈奴左贤王所掳,等到曹操去赎她,两个孩子都生完了,你想这多少年了?” 钟山捧道:“多少年?” “十二年。” 老头伸手比出一个v,“十二年啊!你想想,一个女人的十二年,虽然是被掳走,但是她青春才有多少年?这几乎就是她小半辈子的人生啊。 “所以最后一幕,回家、回国,即將见到亲人故土的激动和在苦寒塞外、养儿育女的人生经歷同时迸发在脑子里,这离开的每一步,说心情复杂那都是简单的!” 钟山没想到杜广培一个干后勤的竟然还挺懂戏,也来了兴致。 “那这跟拉大幕什么关係?” 杜广培得意起来,他胸脯挺得老高。“关係可太大了!” “越是复杂的人物,越是关键的时候,导演越需要干嘛?” 他自问自答道:“自然是需要观眾的注意力聚焦在这个情景上,需要观眾的情绪能够跟隨演员、跟隨人物,这样才能让戏剧打动人心。” “这个时候偏偏又是最后一幕,所以就需要幕布的配合。” 他拍拍手里这根绳子,“这个幕布就要隨音乐和演员的脚步,拉出由慢到快的效果,然后最后情绪高潮的部分,当幕布急闭到只能露出蔡文姬一个人的时候,幕布却偏偏要停下来……” 看到钟山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跟隨了自己的讲述,杜广培得意的笑了。 “停下来,给所有的观眾留下关於蔡文姬的惊鸿一瞥!把她复杂的心灵世界烙印在观眾的心里!然后——大幕缓、缓、落、下。” 说到这里,他满面红光,眼里散著说不出的骄傲。 “就这一幕想拉好,手里、眼里、心里都得有活!” “怎么样,现在你还觉得咱们这大幕拉得,简单吗?” 他这话说完,旁边的老张赞道,“二爷可不简单,真懂戏!偶尔也能去台上串个小角色的,有演技!” 钟山夸讚道,“要我说,二爷,您这哪是拉大幕啊!” “那是?” 钟山一本正经,“应该叫——幕后掌舵人!” 副台顿时一阵欢声笑语。 笑声过后,钟山心里暗自感嘆。 燕京人艺一个拉大幕的,都能做到心中有戏,都能明白如何帮助舞台呈现最佳效果,这样的凝聚人类智慧结晶的戏,怎么可能不好看? 说话的功夫,剧场的钟声响起,喧譁的观眾们顿时安静下来,《茶馆》终於开场了。 第一幕开始前,是童第扮演的“大傻杨”的数来宝串场。 数来宝一旦结束,大幕就要快速拉开,此时杜广培已经站在了副台的凳子上,准备一会儿拽著绳子一跃而下,力求最快速度拉开幕布。 “大傻杨,打竹板儿,一来来到大茶馆儿。大茶馆,老裕泰,生意兴隆真不赖。茶座多,真热闹,也有老来也有少……” 钟山此时没事儿,在旁边听著这段数来宝的唱词,忽然知道自己第一部剧要写什么了。 幕布自然拉得又快又好,后台的眾人也开始投入到工作当中。一场戏演完,“王利发”攥著腰带走向后台,台下响起震天的叫好声。 演员谢幕下来的时候,蓝田野在副台拍拍钟山的肩膀。 “怎么样?还適应吧?” 钟山適应得挺快。 演出是一场接一场,《茶馆》的復演火爆京城,上了好几次报纸,观眾的来信更是堆积如山,钟山都去帮忙搬了好几麻袋。 如此干了一个星期,钟山渐渐有了觉悟。 总的来说,装台这活非但不轻快,时间还要熬到挺晚。 人艺是演出单位,所以对於舞台美术的工作人员来说,上午来了先装台,一直到下午整个弄完,还要整理好道具,然后休息一会儿,到了晚上就得盯著剧场舞台隨时行动。 直到舞台的大幕落下,观眾的掌声响起,演员下台卸妆,他们也要重新收拾舞台,把各色物事归位,这才能回家。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以后。 要命的是钟友为家在甘家口,等钟山坐上夜班公交一路晃到家里,有时候都快12点了。 不过对於钟山来说,他现在更关心的还是剧本创作的问题。 其实如果自己是穿越到1978年初,可能他会毫不犹豫的去写《於无声处》。 毕竟那部只需要六个演员一个场景的迷你话剧,可是被全国上百家话剧单位蜂拥排演,在半年多的时间里全国接连演出一千多场,是真正意义上的万人空巷。 无论如何分析它的內容,它都是1978年当之无愧的话剧王者。 只可惜现在是1979年。 不过问题不大,钟山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想法。 第7章 漏了一页 星期一的早晨,躺在走廊里酣睡的钟山七点钟就被吵醒了。 筒子楼里一切设施都是公用,所以除了隱私性实在不怎么样之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每逢早晚、饭点,楼道里的水声、炒菜声不绝於耳,伴隨著东家长西家短的抬槓拌嘴,热闹极了。 这也不怪他们,毕竟在此之前,谁家也没有躺在走廊里睡觉的先例。 钟友为和对门老刘家由於房间小,分配的都是两间,大家不约而同在里面打了门洞,所以西头这块四米多长的通道,就成了双方的储物柜。 所以虽然跟对面打过招呼,但钟山总不好老占著地方碍事,钟山一骨碌坐起身,就开始收拾铺盖卷。 收拾好推门进屋,四口人坐在小桌前闷头吃饭,然后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星期一不用上班的钟山就是家里唯一的閒人。 钟小兰在屋里收拾书包的功夫,他推门走进去。 钟小兰嚇了一跳,明显还没忘掉当初被钟山言语压制的惨痛记忆。 “你干嘛?” 钟山挥了挥手里的稿纸,“借用一下书桌写点东西。” “哦……” 看著钟山大马金刀地坐下,钟小兰心里不由得想起自己开学时跑去问son of bitch什么意思时,英语老师的表情。 她至今难忘当时办公室里凝滯的空气,几位英语老师齐唰唰望向自己的压力,以及得知其中意思时自己那份能用脚抠出一套筒子楼的尷尬。 这让她心中的怨念不由得又增加了几分,同时也对这个能够骂哭自己的哥哥多了几分好奇。 他一个在乡下呆到22岁的人,只有小学学歷的糙汉,凭什么会英语? 莫非机缘巧合只学了这一句骂人的话? 是这样吧?一定是这样吧?当时骂自己的咄咄逼人也都是装的吧? 想到这里,她停住离开的脚步,故意低声说了一句,“bastard(混蛋)。” 这是她专门翻了字典记下来的“回礼”,而且字典上说这是一个“俚语”,所以一般人应该不会才对。 刚拔开钢笔帽的钟山闻言转过身,看著身后的钟小兰。 她虽然面色平静,但神色中的挑衅根本掩饰不住。 钟山纠正道,“就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发音很糟糕吗?” “这个词也能发成『巴斯塔的』?你的翘舌音呢呢?是不会、还是发不出来啊?” 看著眼神开始慌乱、依旧强装镇定的钟小兰 钟山认真发问,“我听老钟说你打算考燕京外国语学院?就你这个水平,今年能行吗?” 现如今的高考,英语基本都是按10%计分,所以学得好不好其实差別不大,但外语专业和外语学院偏偏是百分之百计分的。 面对这样的灵魂拷问,钟小兰只觉得对面这个人仿佛举著一把利刃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俗称扎心了。 她实在无法面对这惨澹的人生,乾脆哭丧著脸,背著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取得作战胜利的钟山並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跟小孩子抬槓拌嘴没意思,此时他所有的精力,都寄托在眼前的这沓稿纸上。 这是他最近一直在写的戏剧,眼下已经完成了一多半。 一边整理著心中的思路,一边奋笔疾书,钟山一旦进入状態,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中午家里无人回来,他连吃饭都忘了,一直伏案写到下午五点半,听到外面敲门的声音,这才转身去拉开了门閂。 回来的是背著公文包提著青菜的王蕴如。 就这等开门的功夫,她还正跟隔壁的金奶奶聊得喜笑顏开。 “行了,我先忙,咱回见!” “好!晚上过来打牌!” 王蕴如进了门,照例放下包,脱下外套穿上围裙,又风风火火地做饭去了。 钟山回屋把自己摆了一桌子的手稿收敛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挎包里,盘算著明天要不要趁著休息日坐公交车去考察一番,顺便修补调整一些细节。 正思考的功夫,钟小兰回来了。 她咣地一声把外面的门关上,钟山只感觉房顶似乎都震下来不少灰尘。 回到屋里,她扔下书包,狠狠瞪了钟山一眼,“我要写作业。” 钟山拍拍屁股起来,也不说话,径直出了门。 屋里的钟小兰看到钟山走了,赶忙关上里屋的门,整个人顿时鬆懈下来,根本没了刚才进门那股子横劲儿。 她一脸忧虑地翻开书包,拿出这次模擬考试的卷子,看著上面红笔勾画的分数,她咬了咬嘴唇。 无论如何,不能让外面那个傢伙看自己的笑话。 正想著,她忽然瞥到书桌下面有一张写满了字的稿纸。 不用问,肯定是钟山丟下的。 这个坏蛋,笑话自己也就罢了,还乱丟垃圾。 她伸手拿过来,正想著要不要甩到钟山脸上借题发挥一番,却忽然被写在上面的对话吸引了。 【寺庙是个好道场,祈福、许愿,討论鬼神、僧俗、出入、仕隱。 寺庙是个好道场,超度、懺悔,討论生死、朝野、家国、君臣。 人我、是非、情理。 常变、去留、因果、经世济民。】 这些短促而高度凝练的台词像一台架在钟小兰对面的机关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衝击著十八岁女孩的心灵,把人的思绪搅得翻江倒海。 而震撼之余,这字里行间透露出浓厚的佛法韵味又让人觉得回味悠长。 钟小兰被这段词勾住,乾脆一口气读完了一整页。 她根本没想到这是钟山的作品,只当这是钟山抄写的那部剧本上的,所以心中感嘆之余,也有些好奇。 等有空给他的时候,得问问这是谁的作品。 钟小兰刚兴起读剧本的念头,顿时就又想到了自己卷子上血淋淋的分数,心中的火顿时熄了太半。 哀嘆一声,她把稿纸放到一旁,开始写作业。 等到她再次听到王蕴如的招呼,已经是六点半了。 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吃饭,钟小兰吃得飞快,想要赶紧回去改错题。 谁知她紧赶慢赶,还是不如王蕴如的速度快。 旁边的王蕴如隨意夹了几筷子菜,咕嘟咕嘟把稀饭一喝,甩下一句“一会儿你们收拾”,就擦擦嘴出了门。 钟山看看一旁的钟友为,对方习以为常,“跟邻居打牌去了吧。” 钟山也没再问,只是闷头吃饭。 自己这个父亲自詡是个文化人,有没有文化先放一边,文化人的毛病倒是很全面。 比如他在做家务方面其实懒惰得很,几乎全靠王蕴如。 自己这位晚娘確实是个铁娘子,平日里是主內又主外,家里的大事小情,上到人生大事、罗列开支,下到走亲会友、收拾家务,所有的事情几乎是一手抓完,一天到晚忙忙碌碌,根本不见停顿,难得有点功夫,就赶紧找人娱乐打牌去了。 吃完饭,钟山主动收拾局面,钟小兰回屋写作业,钟友为则是继续窝在沙发里看著书。 如此到了晚上休息的时候,王蕴如才回来,一家人各自睡下,王蕴如和钟友为躺在床上低声说起了话。 “今天跟老金、老刘打牌,说起钟山了。” 钟友为原本已经有些困意,此时闻言又打起精神,压低嗓音问,“说什么?” “还能是什么,保媒拉縴唄!” “啊?”钟友为无语道,“你们这些三姑六婆,一天到晚就想这个!钟山才来多久,不到一个月吧?怎么还有人惦记上他了?” “不到一个月?”王蕴如嗤笑,“钟山来第一天,老金看了他一眼,就出去了,你记得吧?” “怎么?” “去找她姑子姐去了,人家家里俩孙女,一个24,一个21,都还没对象呢。” “乱弹琴!” 钟友为摇摇头,“咱们家什么条件?小山且不说工作还是临时的,这还躺在楼道里呢,还张罗这个,哪有地方?” “怎么?没房子就不结婚了?临时工就不能谈恋爱了?” 王蕴如侧过身来,凑到钟友为耳边,“老金她姑子姐家可是高干,这种家庭的闺女,有机会见见那是好事儿,成不成的,小山他一个大男人,还能掉块肉啊?” “这要是成了,说不定人家还愿意帮他解决工作问题呢!” 她推了丈夫一把,“你找个机会跟小山提提,別天天就知道自己看书!” “好好好……” 钟友为耐不住催促,只得答应下来。 钟山自然不知道这些,第二天上午无事,他背著包就出了门。 今天坐的这个公交是个两段式,或者叫“通道车”,前后两节车厢,中间有硕大的绞盘连结在一起,超长的通道里可以站下更多的乘客。 钟山一路挤到接近连接处的位置,绞盘的两侧是风琴一样的褶皱,这里活动起来有一点危险,而且还漏风,所以人不多。 今天的燕京颳起了沙尘,猛烈的风裹挟著灰黄的尘土不时拍打著车窗,吹得公交车摇摇晃晃。 向外望去,街道两旁骑自行车的男女也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 路旁一个顶漂亮的女学生此时歪了车子,本来脖子里的围巾也被大风吹上了天。 飘曳的长丝带在风中飞腾,时隱时现,翩若惊鸿。 钟山看著这一幕,不由得感嘆:这要是在后世用手机拍下来,直接就可以取个“我在燕京看到龙”的標题发自媒体了,少说能骗上万个点讚。 公交一路晃到菜市口站牌,钟山一下车,就吃了一嘴沙子,连啐了好几口才总算舒服些。 顶著风往西走,在风沙瀰漫的天气里,一座寺庙渐渐浮现在眼前。 钟山走到近前,门口的牌匾是三个大字:法源寺,不远处还有一个宽阔一些的朱红大门,一旁写著“中国佛学院”。 寺庙隨意参观,无需买票,钟山信步走进去,院落里的风小了很多。 法源寺在燕京以其丁香闻名,不过此时尚未到季,加之天气恶劣,並没有多少来参观的人,更无人打扰,钟山漫步其中,细细的观察著这座千年古剎。 这座寺庙来头確实不小,最初是唐太宗为纪念东征阵亡將士修建,叫悯忠寺。 到了宋代,金人南下掳走徽钦二帝,回朝时就能临时把宋钦宗拘禁在此。 至清朝时,康雍乾三朝,名字一路从悯忠寺改成崇福寺,后来又改成法源寺,多次修葺,直到建国后,更是成了中国佛学院的所在,是“和尚的大学”。 进入山门,依次是钟鼓、天王殿、大雄宝殿、悯忠阁、毗卢殿、观音殿、臥佛殿,共七进六院。 正殿里,乾隆题写的法海真源的匾额还在,算是正经的文物,没经歷破四旧的风波。 钟山並不是来欣赏建筑,只是来考证现实中的细节与自己前世的记忆是否能够稳妥对应。 他乾脆拿出稿子来,找出一些描述的文字现场检查起来。 翻阅的时候,他才发现少了一页,確认不是被风颳走之后,忽然才想起昨天收拾的时候没仔细检查。 在法源寺呆了一个上午,钟山回到甘家口的筒子楼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 此时风沙俱净,楼下又有了出来閒逛的人。 在楼下散步的金奶奶看到钟山回来,笑吟吟地问道,“小钟,上班回来这么早啊?” “奶奶您好!”钟山招呼一声,才解释道,“今天没上班,我去法源寺逛了一会儿。” “哦,好好好!”金奶奶打量了钟山一番。 来燕京快一个月,天天在室內工作,钟山渐渐捂得白生了一些,每天干活,身体比之前健硕了几分,看起来气质好了很多。 她满意地笑笑,“行啦,你忙你的!” “哎!” 钟山没当回事儿,上了楼,继续进屋弄剧本。 等到天渐渐黑了,钟小兰也回来了。 眼看钟山还呆在书桌前,她抱著书包重重地放在桌上,以示抗议。 钟山笑笑,收拾起手稿,隨口问道,“对了,昨天我有一页稿纸找不到了,你看见没有?” 钟小兰下意识地挑衅,“看见怎么样,没看见又怎么样?” 第8章 《法源寺》 “嗯?” 钟山收起笑容,眯起眼睛,看著对面的钟小兰。 钟小兰顿时发现自己的回答似乎不妥。 然而她既怕钟山讽刺自己,心中又不肯服输,此时迎著钟山直戳內心的目光,只能硬著头皮说道,“昨天是捡到一张稿纸,那又怎么样?我还以为是废纸呢,明明是你自己没收好!” 言下之意,钟山可没有理由怪到她头上。 钟山闻言知道这姑娘怂了,乐道,“那你把稿纸给我,我谢谢你总行了吧!” “不行!” 钟小兰脱口而出,眼看著钟山,又赶忙补充道,“你得告诉我,你那个词儿是从哪个剧本上抄的。” 钟山愣了,“哈?” “就是……”钟小兰解释道,“我看你抄的那个剧本台词还挺有深度,我寻思考试作文能用上,想找来看看……” 钟山闻言,摇摇头,“名字当然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肯定找不到的。” “凭什么?” 钟小兰嘟起嘴,不服气道,“市图书馆上百万的藏书,王府井图书大厦五层楼高,你凭什么说我找不到?” 这问题正中钟山下怀。 本来还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相处,没想到你把装逼的机会送到我面前了呀! 他看著不忿的钟小兰,微微一笑,伸手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沓稿纸。 扬手给钟小兰指著手稿第一页上的標题和下面的作者名字。 “看清楚了吗?” 钟小兰跟著手指望过去,只见上面写著《法源寺》几个大字,下面赫然是“作者:钟山”。 “你你你你,这这这……” “结巴什么?”钟山看著眼前吃惊的姑娘,“这是我还未完成的剧作手稿,所以你肯定找不到。” “你还会写剧本?你不是——” 钟小兰话说到一半顿住,“小学学歷”四个字终究没说出口。 她心中极为惊讶,想著自己看到的那些优美又充满机锋的文字,虽然只有一页,但也可以窥斑见豹。 这样水平的作品,竟然出自眼前只有小学学歷,被父亲从中原农村领回来的庄稼汉,一个在剧院里干“搬运工”的老粗? 这大概是今天最顛覆她认知的事情。 在这个文学广受大眾追捧的黄金时代,钟小兰自然也毫不例外是个崇拜诗人、作家的小姑娘。 一想到自己眼前这人是个文学青年,甚至有可能是个能写东西的“作家”,她不由得幻想著一旦钟山的作品发表了,自己在同学面前神气的样子,心態顿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 “哥!你真是我亲哥!” 小姑娘的嘴忽然就甜了起来,“你这稿子,能给我看看不?我就借一晚上,就一晚上,行吧?” “那不行。” 眼看钟山摇摇头,钟小兰顿时失望。 “除非……” 钟小兰的心又提起来。 “除非什么?” “除非晚上你把书桌分我一半,我得赶赶进度。” 钟山看著钟小兰,“你要是答应,等我剧本写完了,就给你读。” 钟小兰大喜。 “好!一言为定!” 於是乎,在这天晚上,王蕴如和钟有为就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平日里这个娇惯的闺女,不仅主动收拾了桌子碗碟,更是脸上掛著笑,围在钟山旁边打转。 那一声声“哥哥”叫得人甜到发腻,直让钟有为以为自己在做梦。 王蕴如沏茶的时候,眼看著钟小兰嘴里说著什么“书桌一人一半”拽著钟山进屋,暖瓶里的热水洒到桌上,直到差点烫了手才惊觉回神。 夫妻俩看著里屋的房门关上,彼此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这一对儿女在搞什么鬼。 钟有为感嘆道,“到底是我老钟家的儿女,兄友弟恭这一块——” “——別挨骂了你!” 王蕴如一口打断,眼里都是狐疑。 这小妮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可千万別是…… 接下来的几天,钟山又开始了半夜回家的上班生活,这个场景夫妻俩没再见到。 一晃一个星期过去,又一个周一晚上,钟山终於把这部《法源寺》写完了。 旁边围观钟山写作多日的钟小兰早就按捺不住了,赶忙伸手过去。 “我帮你整理整理、整理整理……” “你作业写完了吗就看閒书?” “哥!你的大作怎么能是看閒书呢?”钟小兰瞪圆了眼,“老师每天都教育我们要博览群书,提高自己,要不然怎么进步,怎么全面发展,怎么参与四化?” 钟山没想到这妮子居然说话还一套一套的,也就隨她去了。 实际上钟小兰的情况是七十年代末青年们乃至全社会的人们的普遍状態。 人道洪流之后,破了这么多年,再次立起文艺的旗帜,读者睁开双眼,对於书籍、报纸、刊物乃至一切文化信息的渴求,就如同沙漠里被晒了无数个日夜的野草,久旱逢甘霖,自然会不顾一切的阅读、吸收。 所以八十年代之所以是文艺的黄金年代,跟当时娱乐匱乏,人民群眾普遍对知识、文艺、信息的渴望是分不开的。 钟友为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家里存了半柜子的书,虽然都是专业类书籍,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极为罕见了,平常人家里能有几本铅印的薄册子就不错了。 况且这年头书很贵,平均工资三十多块,一本书往往好几块钱,一本杂誌也要五毛、一元,借来看才是正理。 所以钟小兰的阅读饥渴並没有什么特別之处。 反倒是钟山的这部话剧,可以说相当特別。 钟小兰翻阅著手中的《法源寺》,只觉得文字之艰深、信息量之大前所未有。 之前只读过《雷雨》、《日出》的她头一次看到这样编排的戏剧,头一次看到对歷史这样的剖析、展示,从头到尾读下来,人都是懵的。 《法源寺》这部话剧,在前世是依託於李敖的同名小说改编的,不过实际上话剧作品本身跟小说的差距相当大,可以说是基於精神的阐发和再创作。 故事结构並不复杂,讲述的是1921年的法源寺內,一位名叫异稟的小沙弥跟隨主持和尚普净在寺內行走,恰好法源寺正是晚清变法歷程的中心地点,於是天赋异稟的“异稟”在寺內得见谭嗣同在內的一眾鬼魂。 因此藉由小沙弥“想要了解歷史”的理由,所有的人物集中於法源寺,来了一场古今结合、穿越时空、超脱生死的对话。 整个剧本不算长,加上各种场景描述,总共也就五万多字,钟小兰看的格外认真,足足看了一个多小时才终於放下稿纸。 从剧情中脱离出来,她表情有些复杂。 “说实在的,我们学歷史,什么谭嗣同、戊戌六君子、百日维新,就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反正是失败了。” 钟小兰慨嘆道,“可谁能想到,当时的人的心態这么复杂,彼此间的故事这么精彩。” 把剧本还给钟山,钟小兰好奇道,“哥,你这剧本,会上报纸吗?会在人艺演出吗?” 钟山摇摇头,“现在说这个还有点早。” …… 翌日清早,钟山早早地起了床,收拾停当,就背上包出了门。 连续演出的时候,装台工作相对轻鬆,钟山到了人艺后台,此时后台来的人还不算多。 他径直去副台找杜二爷。 老杜年纪大了,睡觉也少,每天总是六点多就到单位,然后再躺在副台的杂物上眯一会儿,似乎只有守著这些东西才能睡得安生。 钟山找到他时,他的呼嚕正响彻整个副台。 钟山也没叫他,只是从旁边拉来一个椅子坐下,自顾自地检查剧本。 约莫半个小时,杜广培醒了,从硬板柜子上坐起身,揉揉眼睛,他瞥见了坐在一边的钟山。 “喝!你小子!怎么来这么早。” 钟山笑而不语,收起东西,指指不远处,“油条。” “哎呦,还给我买早点?贿赂领导哇?” 杜广培也不客气,伸手过去,捏著油纸咬了一口油条,一边咀嚼一边嘿嘿笑道:“你小子无事献殷勤,说吧,是不是想从我这儿学点绝活?” “您这绝活儿就值两根儿油条啊?” 钟山摇摇头,“我写了个剧本,想找人参谋参谋,人艺您门儿清,您说找谁合適啊?” “剧本?你?” 杜广培挑著眉毛,上下打量了钟山一眼,“不是,爷们儿你真有这学问,干嘛来装台呀?” “您这话说的,干什么不吃饭?” “再说了,再有学问,不也得跟著您学嘛!” 钟山这一手马屁,杜广培听得开心。 他把油条咽下去,好奇道,“你舅舅不是蓝田野嘛,你怎么没去找他呀?” 钟山摇摇头,“越是亲戚,在单位工作越是要拎得清位置,我舅舅是演出副队长,又不管剧本,我去求他的路子,一来是为难自家亲戚,再者说本子递上去也容易让人非议。” 杜广培点点头,“你小子想得倒也周全,不过就是有点瞧不起人。” “啊?” “咱们人艺讲究什么?戏比天大!” 杜广培越说嗓门越高,一脸的慷慨激昂。 “大家都是一门心思演戏、做剧,有好东西、新东西!我跟你说,只要你愿意进步,不管找谁,都是一起参谋!咱们啊,没有外面单位上那些弯弯绕绕。” 他拍拍钟山的肩膀,“等一会儿上班了,我放你假,你儘管去!” 第9章 写的什么鬼东西 杜广培让钟山找的人也姓蓝,叫做蓝因海,是此时燕京人艺戏剧创作室的主任。 早晨九点钟,钟山敲开了戏剧创作室的办公室门。 这里也就是常说的剧本组的所在。 “进!” 钟山推门进来,办公室里面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墙边上是摆满了文件的大柜子。 此时屋子里其中一人正在奋笔疾书,另外一个人抬起头来。 这是个模样清瘦,有些谢顶的中年人,戴著一副方框眼镜,看起来颇为斯文,正是蓝因海。 他眯著眼睛,一时想不起钟山的名字。 “您是……” “我是钟山,跟著杜广培老师做装台的” “哦哦,”蓝因海点头,“找我们什么事?” “没別的事儿,是我个人……” 钟山从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稿纸,递过去,“写了个剧本,想求您看看,指导指导。” “哦,投稿啊。” 蓝因海接过来,瞥了一眼,就扔到桌角,“你先忙你的,我有空就看。” “行!” 钟山也没多说,转身就走。 蓝因海最近心情不佳。 自从去年人艺的演员们恢復演出之后,如何在这个特殊的时代积极响应號召,做出反应人民心声的新剧本就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去年院里刚刚恢復,百废待兴,编剧们一时拿不出特別合適的作品,於適之就从燕影厂联繫到了作家苏舒阳,拿到了一部剧本,名叫《丹心谱》。 当时正值討论四五问题,所以这个题材院里极为重视,迅速组织力量排演成功,並在去年夏天首演。 这样一部好剧確实受到了观眾的的热烈欢迎,也得到了评论界的广泛讚誉,可是没过几天,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被另一部叫做《於无声处》的话剧吸引了。 两个主题表达类似的话剧一比较,於无声处更关注人伦情感,属於小一號的《雷雨》,再加上只需要六个演员就能排戏,迅速火爆全国剧场,去年秋天,就连人艺也拿来演了一个月,《丹心谱》一时间反倒成了曲高和寡。 可说来说去,这些露脸的工作,是跟院里的编剧们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蓝因海虽然是演员改行做编剧,但却是个不服输的,拉著几个同事琢磨著写一部反映新精神的大戏,一部真正能够展示人艺水准的戏,只可惜憋了半年了,稿子被艺委会毙了七回。 转过年来,艺联的领导叫著编辑们去开会、学习精神,院里的领导更是对几个人关怀备至,笑脸背后的潜台词其实就一句话:少废话,赶紧掏出点东西来。 蓝因海做梦都想从裤子里掏个大的,只可惜掏不得。 心情不佳的他乾脆转头开始收集整理最近从各方面获得的剧本稿件,试图找点灵感。 对於燕京人艺来说,话剧作品的来源其实非常广泛。除了话剧院自己的编剧,还有各种作家、爱好者的投稿,偶尔也会邀请知名作家过来一起做剧。 但是落到蓝因海这里的剧本,基本都是爱好者投稿。 一上午,他埋头苦读,看了三份话剧,只可惜水平都不高,题材也非常陈旧,连值得借鑑的东西都谈不上。 坐在他对面的圆脸中年人是院里的编剧梁秉鯤,最近则是一边搞创作,一边看剧本。 趁著早晨有灵感写了一会儿,等到手酸了,他乾脆把笔放下,伸手拿过一份堆在旁边剧本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他就大皱眉头,抬起头来跟对面的蓝因海吐槽。 “你看看这投来的作品,怎么都是些情啊爱的?好像这些年轻作家,离了爱情就写不出东西来一样!” 蓝因海动作慢条斯理,他沾沾桌上半湿的海绵,翻了一页稿子,隨口答道:“写別的没生活啊!” “也是……哎!不看了!” 梁秉鯤乾脆把这份污染大脑资料库的剧本扔到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俩人泡乏的茶倒掉,换了些新的,重新倒满热水。 倒水的功夫,他忽然瞥见钟山早晨送来的稿子。 “《法源寺》,钟山?” 梁秉鯤看向蓝因海,“老海,这是不是早晨那个小伙子送来的?” 蓝因海哼了一声表示没错。 “我听说他是老蓝的亲外甥,长得怎么不像啊?” “胡说,那是老蓝堂妹家的,跟他有什么关係,再说了,他堂妹是人家后妈,更搭不上了!” 单位集体宿舍本来就是传消息最快的地方,住在筒子楼里尤其如此,出来上个厕所都能聊会儿天,所以蓝因海对钟山的来歷门儿清。 梁秉鯤听著新鲜的八卦,摇摇头,“这年头找工作可真难啊!” 说罢,他顺手拿过这本《法源寺》,看看墙上的掛钟,11点。 “还有一个小时,哥们儿就拿你度阴天啦!” 他一屁股坐下,小抿一口热茶,趁著这份烫劲儿提了提神,开始阅读起来。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倏忽过去。 蓝因海放下手里的剧本时已经快十二点半了,他嘆了口气,只觉自己又浪费了生命中的一个上午。 站起来鬆了松腰,他招呼对面的梁秉鯤。 “走啊,吃饭去?” 对面的梁秉鯤却置若罔闻。 蓝因海乾脆走到他面前,“我说你——哎?你干嘛张著嘴啊?” 梁秉鯤这才惊得回过神,合上嘴,只觉得下巴都酸了,口舌嗓子都是乾渴无比。 他伸手抓过早已凉透的茶吨吨一通牛饮,解了渴,这才抓住蓝因海喊起来。 “神啦!老海!神啦!” “什么神了鬼了的?好好说话!” “这稿子!神啦!” 梁秉鯤兴奋地满面通红,指著桌上的《法源寺》,“是歷史题材,却又不是一般的歷史题材,哎我一时间说不清楚,这个对话,场景……” “真的假的?” 蓝因海將信將疑的拿起稿子,放到自己桌上,还是拉著梁秉鯤出了办公室。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谁成想,到了食堂的梁秉鯤没了往日的作战勇猛,反而喋喋不休的谈起感想来。 “哎呀,我不是故意透露內容啊,但是我是真没想到有人能把戊戌变法讲得这么有意思,偏偏所有场景还只需要一个『庙』,安排的妙啊!” 他这边越说越上头,蓝因海心中的好奇也越堆越高,吃完饭,俩人迫不及待地回了办公室。 拿起桌上的《法源寺》,蓝因海翻开了第一页。 照例是人物表。 他大略一看,慈禧、光绪、谭嗣同、康有为……心已经凉了一半。 这些年看过的歷史题材话剧,要么空洞无聊照本宣科,要么乾脆就是瞎编乱造。 按捺住心思继续读下去,终於第一幕开始。 【1921年的法源寺,春季四月,丁香开。千年古剎的墙上树影斑驳,暗香浮动间。寺庙正殿,上方悬掛著法海真源的匾额,和尚们正在其中迎接往来的香客。】 【幕启,钟磬声响起。】 蓝因海看到此处,心中依旧觉得普普通通。 不过接下来的台词瞬间就让他感受到了不一样。 方丈普净和谭嗣同的台词交错出现,雨点般打在心头,氤氳出了这齣戏的別样韵味。 紧接著就是各路歷史人物轮番登场,不断在歷史情境中跳进跳出,甚至还有大人物们与小和尚“异稟”的对话,问他想看哪一段——歷史忽然成了在一个小和尚面前表演的“舞台剧”。 蓝因海嘟囔一声,“写的什么鬼东西?” 可是这鬼东西偏偏让人慾罢不能。 仅仅是谭嗣同一开始的一段自白就让蓝因海反覆读了三遍。 【……戊戌年我三十三岁,我想以我个人之躯打破数亿国眾的意识桎梏,就好像在集体的潜意识的湖面上投下一枚石子,抑或用生命化作一道闪电,去惊醒那深睡的人。】 这文字中的情绪放荡恣肆,饱满到快要溢出来,蓝因海根本捨不得停下。 但他读得格外慢,心中存著“难道就没有差错”的怀疑,努力的想从字里行间挑出些毛病来。 可是除了几个错別字,啥也没挑出来,反而是一幕幕富有感染力的场面、对话让他忍不住心神激盪。 等看到最后,最早出场的人说著一开始的台词再次离去,一种歷史的循环感油然而生。 紧接著,“异稟”一句“师父,昨天有位小施主为他的岳父杨昌吉守了一宿的灵,还给了些功德钱,我让他在功德簿上留下了名字……” 至此,幕落。 蓝因海不由得一激灵,那一刻,歷史与现世通过一个人物的交织立刻拉近了距离,宏大与久远的气息扑面而来,灵魂战慄间,他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多少年没看过这样优秀的歷史题材话剧了? 对面的梁秉鯤看他掩卷出神,明白蓝因海是看完了,他这才感慨道:“咱们这么多年,改编过西方的名作,过去的、当下的,莎士比亚的……借鑑过不少先进、当代,美意德法英……反而属於咱们自己的太少啦。” 言下之意,这部《法源寺》是难得一见的文化作品。 蓝因海缓缓点头。 “剧本我现在送到刁院长那里,你去不去?” 梁秉鯤立刻站起,“去!一起去!” 此时此刻,忙碌了一上午的钟山刚在食堂吃完饭,正跟“工友”们在副台处休息。 燕京的这个三月,与往年並无不同,今天与之前也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从今天开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有人开始为他失眠了。 第10章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哪怕多年以后,每次蓝田野回想起那一场开了三个小时、爭吵不断、票型奇葩的艺委会,依旧感觉仿佛昨日。 所谓“艺委会”,全称是燕京人民艺术剧院艺术委员会,一般就叫燕京人艺艺委会,对於剧院里的人来说,乾脆就直呼为艺委会。 对於新中国的剧团来说,艺术从来不是基於某个人的爱好发展的,由国家支持的院团,必然要有集体决策的流程,燕京人艺艺委会,就是整个人艺內部决定如何推动剧院的艺术发展的核心决策团体。 说人话就是,一部戏上还是不上,就是这十几个人关起门来决定。 资深演员加导演的蓝天野也是艺委会的委员。 艺委会开会一般都在上午,不过这次不一样,快中午了,蓝田野才得到了通知:下午两点开会。 起初,並无人知晓这场会议的意义,大家只当是又一次审定作品、討论发展、商谈艺术。 后来,钟山的这位舅舅才惊觉,那其实是自己名满天下的“大外甥”第一次走上人艺的舞台中心。 开会的地点依旧是三楼的小会客室,蓝田野到的时候,於適之正和刁光谭聊著天。 艺委会开会並不拘泥於形式,或者说——没有钱搞形式主义,每次开会又难讲时间长短,所以往往围在这间小会客室里,七八张沙发,十几把椅子,在这方方正正的小天地里自由组合。 蓝田野跟於適之非常熟悉,俩人在《茶馆里》也是老搭档,於適之出演茶馆掌柜王利发,蓝田野则是秦二爷。 蓝田野伸手薅过一把椅子,坐在於適之旁边,看向一旁的刁光谭。 “院长,今儿开会什么內容?又是审剧本?” 自从去年人艺恢復名称,重排作品以来,这是艺委会最常见的工作。 刁光谭看向他的目光有点诧异,“怎么?你不知道?” “啊?我该知道吗?”蓝田野指指自己,浑厚的声音里透露著一丝不解。 “反正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刁光谭也没解释,反而是卖了个关子。 这让蓝田野愈发好奇。 委员们陆陆续续走进来,今天到场的一共是18个人,会长曹宇去英国访问了,没在。 眼看人齐了,主持会议的副会长刁光谭清了清嗓子,“大伙儿都坐,今天一起审定一部剧本。来,传一下。” 大家熟练地互相传递著剧本,毕竟审剧本这事儿每个月都至少得有这么一回,甚至被人玩笑为“月事”,都习惯了。 今天要討论投票的剧本自然就是钟山的《法源寺》。 在工作流程上,凡是剧本组创作或审核通过的剧本,都是交到艺委会来上会,不过为了提高效率,一般会先送到第一副院长刁光谭和主抓艺术的夏春院长那里,俩人审过了,再拿到会上。 如此一来,既减少了委员们的工作量,大家的意见也比较容易统一。 饶是如此,在艺委会严苛的標准下,一年能通过两三个新戏就不错了。 此时会客室里已经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了手头的复印件上,除了偶尔的轻呼,大多数时间都是沙沙的翻页声。 蓝田野一拿到剧本,立刻就明白刁光谭乾脆为啥那样看自己了。 打眼一看,《法源寺》几个字写得漂亮。 作者一栏,更是明晃晃的“钟山”俩字。 自家外甥写的剧本,自己都不知道,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蓝田野心中嘆了口气,钟山这孩子怎么也不跟自己说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写出来的剧本既然能上会,就说明底子不会太差——看来这个钟山跟他爹一样,是个做文化人的苗子,说不定以后也能懂点书法绘画? 还没翻开剧本,蓝田野心中已经暗暗打算,哪怕剧本不合格,最后投票没通过,自己还是要帮钟山说几句好话,以后再帮他爭取个转正的机会,就容易了。 当然,如果院里重视、或者剧本通过了,那就借这个机会挑个话头,先把人调去剧本组,至少钟山也不用每天这么劳累…… 心里百转千回,他信手翻开第一页,定睛一看,立刻愣在当场。 这样汪洋恣肆的台词、文笔,真的是一个小学文化的青年写出来的? 他觉得难以置信。 继续往下读,一个个歷史人物的鬼魂悉数登场,围绕百日维新这个议题在佛寺之內上演了一桩桩歷史重现的名场面。 剧本中表现出来的锐意革新的精神和那种足以刺破黑暗的勇气,也恰恰是这个时代所需要的主题。 多好的剧本啊! 蓝田野见过的剧本很多,但这种极度压缩空间,捨弃不必要的繁芜,用犀利的人物对话推动故事且逻辑自洽环环相扣的,著实不多。 尤其是首尾结构上,人物的台词完全一致,先来的后走,做到了遥相呼应。但作为读者的心情却是跟隨剧情经歷了一次彻底的洗礼,对於台词顿时有了不一样的感受和体验。 这种引人深思和回味的感觉,仿若剧本中那一句“钟磬声”在自己的脑子里响起,泛起一圈圈涟漪。 合上剧本,蓝田野压抑著心中的兴奋。 注意形象!注意形象! 自己好歹是钟山的舅舅,剧本再好,总归是要避避嫌,等大家夸的时候,还得批评他两句…… 一边如此思索著,他一边默默观察著其他人的脸色。 此时多数人已经读完,惊讶有之,喜爱有之,欣喜若狂有之,眉头紧锁亦有之…… 嗯? 怎么大家的感受差別这么大? 蓝田野原本已经激动地衝上云霄的喜悦心情霎时间降下来不少,疑惑却暗暗滋生起来。 这么好的剧本,大家不应该是齐声讚嘆,然后投票排演吗?现在是什么情况。 刁光谭早就读过剧本了,此刻他面无表情看著眾人,確认大家都看完之后,他才开口。 “《法源寺》的剧本大家也都看了,都说说看法吧?” 蓝田野正犹豫要不要发言,可不等他张口,已经有人抢先站起来。 “好!好剧本!十足的好剧本!” 说话的人正是坐在蓝田野身旁的於適之。 他此刻红光满面,眼中是掩盖不住的喜欢“这个剧本虽然台词量偏大,但是剧情张力十足,对於歷史人物的剖析也很有意思,光看剧本就觉得豪情万丈啊,是个好剧本!” 他眼光扫过眾人,口中滔滔不绝。 “咱们不说主要人物谭嗣同,就说这个康有为吧!开头一番慷慨陈词,以圣人自居,中间怒斥袁世凯,到头来总结陈词,还苦口婆心拋出歷史留给中国的时间不多了。看起来一副正面人物的模样。 “可是实际上呢,他本来就是鬼魂,所谓三年不过是事后诸葛亮。更別提见了皇帝他摇尾乞怜,得了官职却又嫌太小,梦想著改变世界却不切实际不务实政,等到事败跑得比谁都快,不仅没有梁启超的羞愧,更没有谭嗣同的勇气。这一正一反,把人物刻画得通透啊!” 一番感言说罢,也有几人频频頷首。 还没等他坐下,旁边一个梳著大背头的方脸男人却撇著嘴、皱著眉,“有这么好吗,我怎么觉得到处都是儿戏? “你看这里……谭嗣同袁世凯正好好说话,怎么忽然掏出手枪来互射,这什么鬼东西?” 蓝田野望过去,是主抓日常管理的副院长俞民。 於適之本想开口辩驳一番,不远处夏春却开了口。 夏春是主抓演出工作的副院长,他看看俞民,摇摇头。 “儿戏?不是儿戏,布莱希特知道吧?间离效果,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而且设计的很巧妙。” 看到夏春如此解释,蓝田野顿时觉得钟山这次希望大增,哪成想夏春话锋一转,看著眾人说道。 “戏是好戏,可我总觉得,这不是我们人艺的戏。” 蓝田野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这句话也是老词儿了,换个意思大概就是“戏不错,但没那味儿”。 夏春强调道,“我觉得咱们人艺还是要坚持现实主义创作哲学,还是要继续实践焦菊隱主任关於心象说的实践……” 夏春一通表態,意思其实就一条:剧本挺好但是不符合人艺的標准。 眼看形势如此,蓝田野咬了咬牙,开了口。 “不管怎么说,这部话剧的优点还是很明显的嘛!不瞒大家说,这个作者钟山今年才22岁,现在就在咱们单位工作,年少英才啊,应当多鼓励,多——” 一旁的俞民却直截了当打断话头,“——行啦老蓝,都知道那是你外甥,真是举贤不避亲啊?” 蓝田野闻言脸色铁青,俞民却没有住口的意思。 “我是抓日常工作的,说话直接……就这种临时工,能进来是单位照顾!怎么,还嫌照顾不周哇?单位不欠你们的!” 大伙面面相覷,谁也没笑,只觉得老蓝真倒霉。 刁光谭也有些无奈,俞民这话算是连他也喷了。 脾气火爆的副院长俞民对於这种沾亲带故的事情一向反感,大家也都清楚。所以钟山的事情,当初蓝田野也是找的刁光谭帮忙。 话说到最后,眼看无人反驳,俞民才又绕回剧本上。 “咱们叫人艺,就是要人民拥护!我同意老夏说的,要坚持人艺的风格!要我说,別搞这种绕绕的东西,《茶馆》多好!《雷雨》多好!” “而且这剧本全是台词,观眾看什么,对口的报纸?毙了吧!” 蓝田野没再开口,只是心里默默想:这话固然不错,可人艺搞了快三十年了,有几个《茶馆》,几个《雷雨》呢? 一旁的於適之低头默不作声,却翻开了剧本,指了其中一句给蓝田野看。 蓝田野差点绷不住笑场。 剧本上面是谭嗣同和袁世凯对质,却发现各说各话无法沟通之后,异口同声的一句“真是天公无语对枯棋。”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俞民说完,刁光谭面色平静不置可否,他扫了眾人一眼,“大家討论討论吧。” 第11章 史无前例的投票结果 与往常艺委会的討论节奏不同,这一次,关於剧本的爭论格外激烈。 因为夏春那一句“不是人艺的戏”,好几位导演也都变成了端水大师,评价都偏向於中性。 而直接表態支持的人基本都是剧团里的演员,大约是更加能感受到台词的张力。 至於其他幕后艺术部门的头头脑脑,则各有各的看法。 眾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討论起来,越到后来说得越激动,乾脆拿著剧本反覆討论细节,谁也说服不了谁。 蓝田野跟於適之对视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的刁光谭。 眼下针锋相对辩论不休的场景,可是艺委会里罕有。 而造成这种局面的结果,除了带头表示反感的夏春,藉机找茬的俞民,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个根本不发表意见的第一副院长刁光谭身上。 果不其然,刁光谭不开口,大家吵了一个钟头,依旧达不成一个统一意见。 於適之见状,低声提议道,“我插一句啊……既然这个作者钟山就在咱们单位,是不是把他叫来,当面聊一聊剧本的想法?” 俞民带头反对,“有这个必要吗?艺委会,没有这种先例吧?” 夏春倒是点了头,“聊一聊也好,22岁,这种创作能力,是个人才啊,以后路还长……” 有了他的支持,刁光谭也点点头,“那就把钟山叫过来。” 於適之出门招呼了几声,不多时,穿著单衣,头上带著汗珠的钟山出现在了小会客室里。 望著十几双眼睛,看看他们手里的《法源寺》,钟山明白了。 不就是给甲方匯报方案嘛!我熟! 只可惜这年头没有ppt、keynote,不然还可以秀一把淫浸多年的ppt技术。 “来,钟山啊,坐!”於適之拉了椅子,又端了杯水递过来。 刁光谭扫向眾人,“人来了,大伙有什么想法,直接问吧。” 钟山心想好傢伙,跳过项目陈述环节,直接开始质询啊! 看来这把高端局,得精神点,別丟份儿! 率先发难的是导演金黎。 他手中挥舞著剧本,“作为一部歷史剧,你这个剧本里涉及了好多晚晴的歷史人物,但是这些人物的台词是不是太正面了?尤其是慈禧,怎么搞得跟一个正面角色一样?” 钟山闻言微微一笑,“剧本的情景设定是法源寺两个和尚的对话,通过沟通寺庙內的亡魂建构的,剧情发生在1921年,这些亡魂留恋人间,早就知道自己的身后事,既然如此,哪个人都会把自己美化得很好。” “至於慈禧,后面我可是单独揭露过的,您可以翻到倒数第二幕看看。” 钟山实际上对原版《法源寺》剧本做了很多修改,一来为了適应这个时代,调整了一些流行语,二来就是对於人物“美化自身”的行为做了多处明示。 比如慈禧,当她的鬼魂在法源寺里眼含热泪诉说自己对光绪的“保护”时,懦弱的光绪无言以对。 钟山却安排小和尚异稟问出了一句话:光绪號称18岁亲政,可戊戌变法时,光绪已经28岁。这十年里你有无数次机会把权力还给他,怎么就只给他这一百天呢?? 慈禧登时变了脸色,哑口无言。 金黎听到钟山的解释,还不够满意,追问道,“那最后呢,给杨昌济守灵这部分,你有考证吗?” 这恰恰问到钟山最不怕的地方,他微微一笑,“三月份我专门去法源寺考察过,当时跟住持亲口確认过,確有其事。” 只不过时间其实是1920年,但是钟山在剧本里已经自圆其说了。 於適之好奇道,“怎么,你写这部话剧,还做过调查?” 钟山点点头,“一次实地调查,一个月的歷史档案研读,我差不多翻遍了图书馆涉及百日维新的所有史料,事件都是准確的。” 最后,他看向眾人,总结道。 “其实文艺作品,塑造一个新的人物形象,使广大受眾对歷史人物有不同角度的理解,恰恰也是我们文艺工作者的责任和功能。基於歷史现实的挖掘和阐述,我觉得才能引发观眾们的思考。” 金黎这下无话可说了,其他人看著钟山的目光也认真了不少。 於適之拍拍钟山的肩膀,“行!有这个钻研的態度,不愧是咱们人艺的子弟兵!” “话別说的太早!”俞民扬声说道。 他站起身来,高大的体型威慑感很强,显然却依旧不买钟山的帐。 “什么人艺的子弟兵?临时工就临时工,临时工就不是自己人!” 他朝钟山比出“大荒囚天指”。 “你小子,既然进来了就干好本职工作!没事儿少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也不知羞!看过几齣戏啊,就乱写剧本?想当然!” 钟山不清楚俞民为何针对自己,但这並不影响他有仇当场就报。 “临时工?临时工怎么了?我可以理解为您瞧不起临时工吗?” 钟山挑眉詰问,“当初教员在图书馆当管理员,也是临时工,怎么,临时工就不能创造一个伟大的国家吗?” “现在待业青年这么多,临时工就是他们中的常態!没有正式工作,就不是人了?四十万人,你一个都看不起?咱们俩人,究竟是谁站在人民的对立面?” 俞民闻言,气得瞪圆了眼,却无从反驳。 钟山指指剧本。 “就拿这剧本里的人物来说吧。谭嗣同的这个『军机章京上行走』,一样是个临时工!可这耽误他做出一番事业吗?耽误他以死明志,表达革新的愿望吗?” 他望著俞民,面色坦荡。 “我跟您也打过交道,知道您是副院长,在单位里也很有威望,但我要告诉您,我一样兢兢业业,努力奋斗,一样为院里做自己的贡献!我不觉得羞愧!” “就这《法源寺》的剧本,我本来觉得自己写了东西,肯定首先要想著自己的单位,毕竟这是庇护我的大家庭!” “可我没想到,在您眼里,原来我这个临时工,就是个外人!”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我確实不是『自己人』,我也羞於与您这种自己人为伍!” 一番怒懟结束,俞民气得手直哆嗦,却也说不出半个字来,小会客室里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钟山望了一眼眾人,又看看刁光谭,“各位领导,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回工作岗位上了。” 此时局面已经接近无法收拾,刁光谭挥挥手,示意钟山赶紧离开。 会客室的门打开又关闭,一阵冷风透进来。 刁光谭看看眾人,“还有要说话的没有?没有別的想法的话,投票吧。” 坐在角落的朱续转换头去取了票箱,在艺委会中他资歷最浅,杂活都归他了。 如果此时钟山还在,肯定要赞一句:嚯!这不是《譁变》的魁格船长嘛。 为了確保大家表达真实想法,艺委会投票是不记名投票,只需要画打x或打o,表示反对和同意。 蓝田野画o的时候,瞥了於適之一眼,同样是o。 但看著不远处俞民高高扬起的x和摇头的夏春,他明白,钟山这一番痛陈,不知大家作何感想,结果恐怕不会顺利。 投票很快结束,朱续从里面取票,刁光谭亲自唱票。 果不其然,刚开始的10票里有8票都是反对,蓝田野心已经凉了下来。 他此时已经有了少数派的觉悟。 谁知到了后面,投票支持《法源寺》的却越来越多。唱到最后,票数已经是9票反对,8票支持,在座的艺委会委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有些莫名的焦灼。 怎么投成这样了? 朱续在票箱里掏了掏,疑惑道,“哎,没票了?” 刁光谭点点头,从旁边摸出自己的票,“忘记投进去了。” 蓝田野偷眼看去,赫然是一个o。 9:9,投票数打平。 看著眼前的结果,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平日里大家投票,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习惯了投票结果一边倒,哪怕投票人数是偶数,也从没出现过平票。 眼前这一幕,是艺委会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这么分裂的票型,可偏偏拥有关键一票的院长还没在。 蓝田野心中慨嘆,《法源寺》啊《法源寺》,你到底是神是鬼? 一旁的於適之却眯著眼睛偷偷地打量著刁光谭,总觉得刚才的投票有蹊蹺。 刁光谭却面不改色地站起身,“行了,等院长回来再说吧,时间不早了,大家赶紧准备演出。” 走到门口,他又补充道,“对了,今天的投票结果,谁也別往外说。” 说罢还特意看了蓝田野一眼。 一场闭门会议结束,剧院並没有任何不同,照旧是排戏、做道具、装台、演出。 如是几天过去,眼看到了周末,《茶馆》也即將迎来这一轮演出的最后一场。 第12章 一锤定音 有演出的时候,首都剧院的夜晚就是人声鼎沸的。 《茶馆》復排的首轮演出最后一场,首都剧场一千三百个椅子座无虚席,等到於適之饰演的老掌柜王利发攥著腰带仓皇退场,现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叫好声、吶喊声不绝於耳,连绵的掌声一直持续到演员出来谢幕都没有停下。 谢幕加上合影,足足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晚上11点多,流连的人群才终於散去。 虽然戏演完了,但是舞台还不能撤出,因为明天还要给这齣话剧最终录像。 对於话剧演员来说,可以说每一场演出都会有新的体验,新的心得,所以为了保证话剧录像质量更好,几乎所有录像环节都是放在演出结束之后,趁热打铁。 第二天下午,1979年版的《茶馆》录像工作正式开始。 作为幕后人员,钟山依旧跟在杜广培旁边,等著拉大幕。 持续忙碌了一个多月,如今终於要迎来休息,杜广培今天心情不错,他拍拍钟山的肩膀,问道,“上次那个剧本有消息了没有?” 钟山摇摇头。 自从那一天艺委会上的激辩之后,快一个星期了,一直没消息。 中间钟山碰见俞民几次,老头要么吹鬍子瞪眼,要么直接不拿正眼瞧他。 不过除了不给好脸,俞民倒也没別的动作,一切照旧。 倒是这几天蓝田野下台的时候,总会跟钟山聊上几句,明显比以前热情。 “年轻人,不要害怕挫折!” 杜广培拍拍钟山的肩膀,“咱们大院长曹禺,23岁才写出《雷雨》,你今年22,难道你的才华还能比院长高?没选上就没选上,你呀,可以把剧本要回来去投稿嘛!要是能投稿成功,稿费也是一笔收入,总比白干强。” 这话倒是提醒了钟山,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杜二爷这话在理,自己肚子里有的是墨水,不管《法源寺》结果如何,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写点新东西总没错。 正要开口说话,却看到那个微微发福的编剧梁秉鯤一溜小跑冲了过来。 舞台监督赶忙衝过去拦住他,压低声音问道,“你干嘛呢!” 梁秉鯤冲站在幕布旁的钟山招招手,“院长来了,叫钟山过去。” 钟山见状,已经走了过来。 “刁院长找我?” “不是!” 梁秉鯤纠正道,“大院长!曹院长!曹宇!” 杜二爷跟在后面,一听是曹宇,伸手推推钟山,“去吧去吧!別耽误了领导的事儿!” 钟山点点头,跟著梁秉鯤走出了后台。 俩人一路走到三楼院长办公室门口,梁秉鯤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俩人推门进去,大院长曹宇正在跟坐在对面的刁光谭聊天。 钟山瞅了瞅这位在中国戏剧史上鼎鼎大名的传奇人物,曹宇。 在中国,哪怕对文学毫无了解的普通人,大概率也听说过“鲁郭茅巴老曹”这六个字。 对於文艺圈的人来说,这些名字自然如雷贯耳,好比西游记里的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如来佛祖,每一位都属於时代的顶尖人物。 到了1979年,六人中鲁迅、郭沫若、老舍均已仙去,曹宇虽然在这六位当代文坛大神中甘陪末座,但也是文艺界仅有的几块金字招牌之一了。 所以曹宇的形象也非常复杂,中戏的名誉校长、人艺的院长、剧协的会长……无数的身份建构著他的人生光环——当然,对於他个人来说,主抓的工作依旧是人艺这块阵地。 在钟山的眼中,这位明显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中等身材,白的分头梳得整齐,戴著一副金边眼镜,里面透露的目光平静和善,整个人显得格外斯文儒雅。 钟山观察曹宇的时候,曹宇也在打量钟山。 他冲钟山笑笑,明知故问道:“你就是钟山?” 钟山点点头,“是。” “22岁?” “是。” “一表人才啊!” 曹宇赞了一句,笑呵呵地揶揄道,“我刚回国就听到了你的大名,你可是给院里出了个大难题啊!” 钟山只觉得曹宇这话里有话。 俩人说著话,坐在对面的刁光谭瞪了一眼猫在角落,试图听点八卦的梁秉鯤。 一秒钟之后,敏锐判断形势的鯤哥果断选择了告退。 院长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刁光谭起身给钟山拉了一把椅子。“来,坐下说!” 钟山落座,曹宇解释,“你可能不知道,上次艺委会给你这个《法源寺》投票,结果十八个人投票,居然9:9打平了,这可是咱们建院將近三十年,有艺委会以来的头一次。” 钟山闻言,心中豁然明朗。 怪不得一直拖著不给结果,怪不得蓝田野最近这么亲热地拉著自己聊天。 他看看对面的两个院子,“这么说,剧本您最后通过了?” 曹宇也没卖关子,他点点头,“是,不过还是要改。” 钟山直奔主题,“需要改哪里?” “哈哈,年轻人,沉住气嘛!” 刁光谭笑道,“刚才我跟院长说了,从今天起,你去剧本组上班吧,主要工作就是配合修改你这个《法源寺》。” 钟山闻言,迟疑道,“是不是往后推一天,今天装置组拆除舞台,我总不能一走了之。” “行!那就明天!” 曹宇看著对面不卑不亢,面色平静的钟山,心中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得到认可没有欣喜若狂,听到安排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考虑周到,是个大才。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过一份报纸,递给钟山。 “《法源寺》这个剧本,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但是让我跟光谭下了决心的,主要还是这个新的精神。” 钟山接过报纸,心想到底是哪个大神在冥冥之中帮到了自己。 一看,原来是3月30日,有一位老人在一场会议上提出了“四项原则”,同时也重新申明了改开的决心。 这不巧了么这不是! 刁光谭看钟山读著报纸,隨口感嘆道。 “我跟院长看完了剧本,最大的感触,是戊戌六君子慷慨赴死的时候说的一段话。” 钟山立刻反应过来,张口念起来。 “我们所处的时代,离名义上的帝国已经遥远,但它离实质的帝国还是那么接近,解决中国问题就是要寻找出路,任何阻碍中国寻求发展的人,都必须迴避。” “没错!解决中国问题就是要寻找出路,任何阻碍中国寻求发展的人,都必须迴避!” 刁光谭讚嘆地拍手,“就是这句!那天晚上,第一次看到这段话,我激动得彻夜难眠啊!” 曹宇站起身,走到钟山旁边拍拍他的肩膀。 “一句话,一个態度,有时候就是一个时代的註解。 “现在国家要改革,要开放,这就要有披荆斩棘的精神,有前赴后继的决心!百日维新的失败是歷史的必然,但是谭嗣同的態度,却是值得我们学习和尊敬的。” 他嘆了口气,“我现在事情太忙,创作的精力已经跟不上了,光一部《王昭君》就累得够呛……” 说到这,他拍拍钟山,眼含希望。 “你这部《法源寺》好哇,可以说写出了我的心声!好好修改一下结构,未必不是一部常演常新的作品。” …… 一番勉励结束,当钟山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领他过来的梁秉鯤依旧站在门口。 眼看钟山出来,他第一时间凑了过来,热情地打听著。 “钟山!怎么样怎么样?剧本过了吧?院长怎么说?” 听著梁秉鯤喋喋不休的问询,钟山停下脚步。 “鯤哥,你会铁山靠吗?” “啊?铁山靠是什么?” “没什么……只是你的名字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钟山隨口了结掉这个无人应和的梗,心想自己大概是此间唯一的小黑子了吧? 想想还挺带劲的。 他扭头从楼道的窗户向外望去,看著正午的太阳,讚嘆道:“天亮了!” “啊?” 梁秉鯤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望望外面,“现在不是中午吗?” 第13章 待遇要跟上 钟山回到舞台旁边的时候,《茶馆》的录像已经结束了。 茶馆的舞台搭建非常复杂,考虑到后期还要復用,拆卸也同样不简单,一帮人招呼著共同努力,地板上已经分门別类的摆满了各种器件、樑柱。 看到钟山一溜小跑走上前,嫻熟的伸手帮忙拆台,杜广培咧嘴一笑,“你小子行啊!以后就是剧作家啦!” “哈?” 钟山一愣,自己才出来五分钟啊! 无论如何,《法源寺》通过审核,决定排演的消息怎么也不可能传播的这么快吧? 杜二爷看到钟山愣在原地,不由地哈哈大笑,他放下手里傢伙,“你来的时间短,根本不知道曹院长的作派!咱们这位曹院长啊,一贯是成人之美,你这剧本要是真不成,指定见不著他。” 钟山哪能知道还有这种说法,他摸摸脑袋嘿嘿一笑,“甭管什么剧本不剧本的,反正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今天我还是您的兵!您指哪我打哪!” “好!好样儿的!” 杜二爷讚许地点点头,转头吩咐道,“老张!今天最苦最累的活儿都留给钟山!以后咱们可没有这么棒的好小伙儿啦!今儿我得往死里用他!” 钟山配合地叫起苦来,“別呀!二爷饶命!二爷饶命!”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眾人闻言都哈哈大笑,空旷的剧场里满是快活的气息。 忙碌了一天,到了下午,拆台的工作干完了,钟山还没喝两口水,蓝田野就找了过来。 拉著钟山到了自己办公室,蓝田野开门见山。 “你的好消息我听说了,恭喜你啊!以后就是编剧了!” 钟山谦逊摇头,“嗨!一时侥倖!要不是舅舅您当时帮我说话,结果怎么样还不一定呢!” 蓝田野给钟山倒了杯茶,看看钟山面色如常,心中的评价高了几分。 “你太谦虚啦!” 他指点道,“这些都过去了,眼下要紧的事儿,还是要好好改稿子。” 钟山殷切地把蓝田野按坐在椅子上,自己反过来给蓝田野把茶倒满。 “舅舅,您是老江湖了,您给我讲讲?” 蓝田野也不卖关子,跟钟山细细地说了起来。 “你现在是剧本初审通过,算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等剧本改好,还要批费用、安排导演、组织排练、最终合成,然后才是走上舞台,快的话也至少要三个月,慢的话半年一年也有可能。” “不过我听说,大院长下了决心,篤定下半年要安排上演,所以横竖也就是四五个月的周期。” 他看看钟山,“剧本改好之后,首先確定的就是导演,院里导演大约有六七位,不过夏春恐怕是不愿意掺和的,你放心,反正我肯定报名,绝不让事情难做。” 钟山闻言点点头,又站起来很是表达了一番感激。 舅甥俩推心置腹半天,钟山又开口道,“舅,我在人艺当编剧这事儿,您先別跟我那后妈说。” “嗯?”蓝田野不明所以。 钟山笑得靦腆,“我想的是,等到《法源寺》首演的时候,给家里人一个惊喜。” 蓝田野乐了,指著他,“你小子!那天在艺委会我就看明白了!肚子里的鬼主意一箩筐!” 那天钟山在艺委会上一通嘴遁,虽然显得有些愣头青,但对於蓝田野来说,確实格外受用。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替自己挣回面子了。 蓝田野笑骂几句,也就点头答应了,反正本来跟这个堂妹也不常见面。 …… 第二天,筒子楼的走廊里,钟山起得格外早一些。 此时天光渐亮,走廊里还有些昏暗。 钟山跑去占水龙头刷牙洗脸,一套流程结束,刚转身,钟友为赫然出现在身后,一脸懵逼地端著搪瓷缸子。 俩人差点撞个满怀,都嚇了一跳。 钟友为顿时清醒了。 他关切道,“怎么起这么早?” 钟山隨口回答,“今天活多,要早去。” “哦……” 钟友为点点头,闷头刷牙去了。 一边刷牙,他一边寻思著儿子的情况。 眼看著一个多月过去,自己这儿子虽然比之前在农村的时候皮肤白了几分,可是人偏偏还瘦了。 装台这活儿明显不是个好营生,起早贪黑下苦力,不养人啊!偏偏家里的伙食也差强人意…… 每每想到这里,钟友为就有些痛恨自己软弱无能,瞧瞧单位里其他人,怎么自己就没把儿子安排好呢? 自己难受了一会儿,他漱了口,心中又默默安慰自己,总归比十几年没见过面强多了吧? 想到这里,他又寻回一点生活还过得去的感觉。 调整完心態,钟友为忽然想起,好像之前王蕴如让自己跟钟山交代个事情。 糟了,是什么事情来著…… 一家人早早吃完饭,钟山下楼的时候,钟友为终於喊住了他。 “小山啊……那个……” 他支吾片刻,开口说道,“你金奶奶给你介绍了个对象,说是条件不错,高干子女,你有空见见吧?” “我?” 钟山指指自己,有些意外。 他失笑道,“咱们家现在这情况,我搞对象合適吗?” 这年头不是后世,虽然也提倡自由恋爱,但几乎都是奔著结婚去的,相亲、说媒也相当普遍。若是俩人看对了眼,基本一年半载就谈婚论嫁了。 可钟山自己还在楼道里躺著呢,去跟人相亲,能有什么结果? 钟友为张张嘴,有些无力地解释道,“其实我也跟她说了,这不是街坊热情嘛,不好拒绝,反正你就去见见面,成与不成……” “——那就是不成。” 钟山摇摇头,“我看金奶奶恐怕也没跟人家撂底,真见面还指不定闹什么么蛾子呢!再说吧!” 说罢,他扭头走出了筒子楼,徒留钟友为一人在原地长吁短嘆。 一早到了单位,钟山推开了剧本组的门,办公室里已经临时加了一张桌子。 钟山简单把桌子收拾一番,就提著暖瓶去了一楼食堂。 打了热水回来,他又抄起工具,把办公室里洒扫一遍,推窗换气,挨著每张桌子的稿件文案归置整齐,然后转头去图书室领了剧本组今天的报纸。 等蓝因海和梁秉鯤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看著悠哉地读著报纸的钟山和收拾整齐的办公室,心中都有些惊讶。 蓝因海心中暗暗讚许,觉得钟山这小子虽然学歷低,但人情世故可不低。 梁秉鯤更多的是惊喜,以往这些可都是他的活。 他拍拍钟山,“好哇!你来了,我终於解放啦!” 说罢,他也模仿钟山昨天的动作,望著窗外感慨万千。 “天亮啦!” 几人一边倒茶,一边閒聊几句,蓝因海才催促道,“行了,聊了半天,咱们开始工作吧?秉鯤你今天把给几家报纸的宣传材料写一下,下班之前给我。钟山你也抓紧改《法源寺》的稿子。” 哪知钟山却放下报纸。 “改稿子还不急,组长啊,我跟您打听打听,在咱们人艺,这剧本的稿费是怎么算的?” 蓝因海呵呵一笑,“你小子,还没改完稿子,倒先惦记上钱啦?” “那当然!” 钟山果断点头,突出一个坦荡。 蓝因海看钟山如此直白,倒也觉得挺有意思。 “你刚来不知道情况,我给你说说。去年之前,其实咱们国家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实行稿费制度了,当然了,现在恢復了嘛,不过稿酬水平大约只有以前的一半……” 蓝因海一番敘述,钟山大概明白了情况。 实际上建国初,稿费標准还是挺高的,不过后来每况愈下,逐渐降低了不少。 到了人道洪流时,乾脆取消了。 自从前年恢復了稿酬制度之后,著作稿费是千字2-7元,翻译稿酬千字1-5元。 至於诗歌嘛,每20行按照一千字计算。 所以诗人喜欢换行,某种意义上也是生活所迫。 你说, 这样对吗? 当然了,这是公开在杂誌报刊发表內容的稿酬,至於剧本创作上,又有不同。 “按照目前的政策標准呢,人艺给剧作者的报酬主要是两方面,一个是首演稿酬,另外一个呢,就是剧目收入抽成。” 蓝因海一边说,一边顺手从抽屉里找出一份文件。 “按標准,你这个《法源寺》属於是大型话剧。现行政策是大型话剧、戏曲的首演稿酬在300-800元,至於剧目收入抽成呢,就是每演一场还有票房1%的收入。” 钟山闻言,好奇道,“1%的票房收入,在人艺能有多少?” 一旁的梁秉鯤答得乾脆,“五块!院长的《雷雨》,回回满座,就是五块。” 如今首都剧场的座位数大约是1300左右,票价有五毛、八毛、一块,综合算下来,一场票房最高也才七百多元,平均水平就是五百多元,所以每场的抽成最多就是五块钱。 这点儿数目在后世看起来跟闹著玩一样,但在这个月工资“36块万岁”的年代,一部话剧稿酬就超过普通职工一年的工资,也算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了。 更何况只要演出还有提成可拿,对於人艺这样的顶尖剧团,一齣戏上演一个月基本不愁票房问题,也就是说,单单演出抽成至少还能拿到差不多几十块钱,如《茶馆》、《雷雨》这样的保留剧目,更是约等於长期饭票。 钟山点点头,眼看蓝因海收起文件,又追问道。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这外面的编剧来人艺改稿子,是什么待遇?” 第14章 感谢钟山同志发扬风格 一个小时之后,副院长办公室,俞民拉开门,就看到面带微笑的钟山。 他皱起眉头,“你来干什么?” 钟山却是满面春风,上来就握住了俞民的手,使劲抖起来。 “俞院长,我可要好好谢谢您啊!” 俞民被晃得难受,赶忙抽出手来,盯著钟山,一时不明白钟山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乾脆转身回到桌前坐下,“坐吧,找我什么事儿?” 钟山也不客气,拉过椅子坐下,就瞅著俞民手里的茶杯不说话。 杯子里是清亮的茶汤,其中茶叶翠绿,状如雀舌,隱约还能闻到一点清雅的香气。 比钟友为常喝的高碎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俞民挑眉,“怎么,想尝尝我这龙井?” 钟山点点头。 哪知俞民冷哼一声,指指墙角,“没门儿!只有开水,爱喝不喝。” 看著俞民的冷脸,钟山也不生气,他咧开嘴,“茶不茶的不重要,反正不如我茶——我是说,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感谢俞民院长您的!” 他笑道,“要不是院长您帮我爭取,这一天两块五毛钱的待遇还真不好拿到啊,我是发自……” “停停停!” 俞民做的就是日常管理,从来都是精打细算,对钱那是格外敏感。 他皱起眉头看著钟山,“你哪来一天两块五毛钱的待遇?谁说的?” “您呀!” 钟山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审批单。 “我刚才去院办都问明白了,他们说让我先找您签字啊!” 俞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你把话说明白!” “《法源寺》院里决定排演,我现在正研究改剧本呢。” 钟山问道,“外面的剧作家来剧院改稿,不但可以住招待所,还能享受一天一块钱的工作补贴,这个总没错吧?” 前世他就听说过不少大作家进京改稿子,住招待所、领补贴,改稿一下午,爽玩两个月的真实案例——没错於华,说的就是你。 “这跟你有什么关係?” 俞民开口驳斥,“那是外邀的剧作家!外、邀!懂吗?” “是啊,我可不就是外邀的嘛!” 钟山指指自己,理直气壮,“我记得之前开会您可是亲口承认,我是一个临时工,我不是自己人嘛!既然不是自己人,当然就是外人啦!这『外人』的待遇,总得要跟上吧?” “嘿!” 俞民万万没想到,当初自己射出去的箭,竟然成了攻击自己的武器。 他伸手抢过钟山手里的审批单,看了起来。 【兹有《法源寺》作者钟山,前来本院参与剧本创作修改事宜,擬按照相关规定安排一应食宿事宜,並在驻院期间予以工作补贴壹元/日,但否请批示。】 这下直接给俞民气笑了。 钟山却掰著手指头给俞民算起了帐。 “你看,我这剧本这么长,改起来恐怕麻烦。而且还要配合导演、演员们持续修改,怎么说也得改两个月吧?这就是六十块钱。 “至於食宿標准,我也打听了,大概是一天一块五,不过我可以在家吃住嘛,这钱直接折现也不错。如此一来,两样相加,一天就是两块五,两个月就是150块啊,相当於我半年的工资,我可不得感谢您吗!” 俞民面色铁青,瞪著钟山。 “你少跟我耍贫嘴!你到底想干什么,不妨直说!” 钟山闻言,站起身来,一脸真诚地看著俞民。 “俞院长啊,您看,摆在您面前的无非是两个选择。” “要么您就继续坚持认定我不是自己人,然后在这个审批单上画个圈、签个字,让我领走这一百五十块钱,我呢也承您的情。 “可您要是不想批这个费用呢,那您就得跟大家说明白,我钟山到底算不算人艺的职工,如果您觉得算呢,这一百五十块钱的费用自然是不能报的,我个人也没意见。” 俞民心中惊讶万分,他认真审视著看著对面的年轻人,试图透过那张笑脸,看透钟山的內心。 虽然钟山摆出来的是两个选择,但俞民心里清楚得很,自己根本没有选择,一个都没有。 自己是主管日常工作的,要是签字批了这个费用,让一个內部职工拿到了外部补贴,传出去只会沦为笑柄。 所以钟山说这话的意图其实很明显,就是想让自己公开承认当初对钟山的评价是不对的。 可自己一个副院长公开向一个临时工低头认错,难道不一样是沦为笑柄? 俞民表情阴晴不定,“你想让我给你道歉?痴心妄想!” “哪儿啊!不用!” 钟山摇摇头,继续循循善诱。 “这事儿也简单,您现在把审批单扔到一边或者打个叉號。 “然后您拿出稿纸写一封表扬信贴到布告栏,只需要点上一句『感谢钟山同志发扬风格』,然后签上您的名字,不但一百五十块钱省了,我更加敬佩您的为人! “以后无论人前人后,我肯定伸出大拇指夸一句『俞院长是人艺的好领导』。您觉得怎么样?” 俞民心想:不怎么样! 原本他当初说这话,就是针对剧院的职工帮亲戚找工作这个现象,这在他看来,这就是搞裙带关係,妥妥的不正之风。 可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不算自己人”却被钟山抓住了小辫子,当场挨喷不说,现在还来了个“迴旋鏢”,让自己一根筋成了两头堵。 要是面对的是別人,或许俞民会把事情晾在一边,直接拖著,拖到对方没脾气。 偏偏现在院里还要用钟山的剧本,让这个毛头小子事实上成了剧院里的重要人物,拖字诀解决不了问题。 心思百转千回,不知过了多久,他长嘆一声,看著对面悠然自得的钟山,只能安慰自己:反正是表扬信,多少保存了一些顏面……这小子以后肯定是个人物,栽到他手里不算亏。 就好比三国的武將遇见了吕布,单挑输了不丟人!三个打一个不也很合理吗? 他抿了一口茶,清香的茶汤有些凉了,今天的茶味格外苦一些。 放下茶杯,他低声说道。 “稿纸在那边。” “啊?” 俞民没好气的伸手指指,“你不是要我写表扬信嘛!把稿纸递过来!” “哦!好嘞!” 钟山麻利起身,取纸、递笔一气呵成,还从兜里掏出一份早就擬好的表扬信草稿递过去,双手贴边站在办公桌旁,眼睛不眨的等著俞民动笔。 俞民看看桌上草稿,又看看这小子。自己的每一步都在钟山的算计之中啊。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马陵之战。 庞涓自刎的时候,是怎么说孙臏的来著? “遂成竖子之名。” 想到此处,他忽然没了心气,乾脆拿起笔,照著一旁的草稿抄起来。 別说,文笔还是很优美的。 就这样,没拿到补贴待遇的钟山神清气爽地出了办公室,为单位省下一笔钱財的俞民暗自神伤。 这个输贏啊,角度实在太丰富了。 …… 燕京人艺整个剧团上上下下,从演员到导演、编剧,再到服装美术、舞台剧务、后勤保障足有二百多號人,这还不算像钟山这样的“临时工。” 燕京人艺的布告栏面向的当然是全体员工,所以位置也设在所有人的必经之地。 准確的说就是后台的门口,所有人上班都要路过的地方。 於是乎,只消半天光景,这一封看起来有些怪的“表扬信”,就已经在整个剧院里传开了。 第15章 表扬信的威力 首都剧场总是有戏。 《茶馆》落幕之后,即將復排演出的就是《丹心谱》,不过里面没有蓝田野的角色。 高强度的演出暂时结束,他的生活节奏陡然慢下来。 今天上午,蓝田野代表剧院跑出去参加了一个书画活动,直到下午三点才从外面骑著自行车回来。 按说今天他就不用回剧院上班了,也许是行为惯性过於强大,自行车骑到王府井,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拐进了首都剧场的大院。 来都来了,乾脆上去一趟吧,反正回家也没什么事儿,在这里还能跟於適之聊聊书法…… 就这么想著,他把自行车推进车棚里锁好,转头朝后台入口走去。 走到门前,忽然发现布告栏上新贴了一张纸。 抬头一看,最上面赫然是“表扬信”三个字。 蓝田野本来並不在意,哪知隨意扫了一眼,忽然发现了钟山的名字。 他顿住脚步,凑过去仔细看起来。 【表扬信】 【同志们,在我院全面落实双百方针,建设剧院文化的热潮中,涌现了一批兢兢业业、无私奉献的优秀同志,其中,钟山同志的行动尤其值得表扬! 他坚持要求全额放弃理应享有的经济补贴,认为应当將有限的经费用在剧院更需要的地方。 钟山同志放弃的是一笔补贴,贏得的却是全院同志的敬佩,在此我特別对他提出表扬,號召大家学习他专业的工作態度、不计回报的优秀品格,学习他的“主人翁意识”! 下一步,让我们紧密团结起来,把这种宝贵的精神转化为舞台上的精益求精!一起为文艺事业的新局面努力奋斗! 最后,再次感谢钟山同志发扬风格!】 落款是两个字:俞民。 蓝田野的头上缓缓打出一个问號。 哪来的经济补贴?俞民表扬钟山?玩呢? 他揉了揉眼,不太敢相信地再读了一遍,確实是表扬信,而且上面盖的章可不是假的。 怎么自己一天没在剧团,好像世界都顛倒了? 他心事重重的走到三楼,跑去剧本组,把钟山叫了出来,准备去自己办公室问个明白。 剧本组办公室里,看著钟山和蓝田野的身影消失,梁秉鯤终於绷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老海,你看到刚才蓝导那个表情没有,笑死我了!” 蓝因海笑吟吟地点点头,感嘆道,“要说钟山这小伙子,真是有点东西,就这个翻转,谁摊上不得迷糊?” 仨人一个办公室,钟山的计划俩人自然看在眼里。 一开始,蓝因海和梁秉鯤都觉得钟山去找俞民肯定要碰壁一鼻子灰,说不定还会打起来,很是劝慰了一番,直到当时钟山去敲门,他俩都是提心弔胆。 谁知没过多久,钟山一脸平静地跑回来,告诉他们,事情办好了。 梁秉鯤还不信,直接跑到楼下去看布告栏,没想到正好遇到俞民,反而被逮住训斥了一番。 饶是如此,亲眼看到那封“表扬信”被俞民贴在上面,他心里的震撼是无以復加的。 虽说钟山一方面占住了理,一方面还巧妙地抓到了规则的漏洞,但是一个临时工,愣是让副院长把说出去的话咽了回去,这说出去谁能相信啊? 一下午的时间,看到表扬信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还专门过来剧本组办公室打招呼,就为了看看人长什么模样。这一幕幕画面,梁秉鯤心里对钟山的讚嘆就没断过。 不过他还是有点心疼。 “那可是150块钱的补贴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梁秉鯤有些肉疼,“你说拿著这150块钱,得能买多少五花肉,多少解放鞋?说不要就不要啊!” “你懂什么!” 蓝因海从一堆文件中透过脸,教诲道,“过去讲:唯名与器,不假於人,懂不懂?” “不懂。” “意思就是,钟山通过这封表扬信拿到的东西,可远远比150块钱金贵得多!” 蓝因海喝了口茶,又说道。 “当年嘉靖皇帝登基,搞大礼议,为了自己到底是谁的儿子这件事儿闹十几年,就想让这群文官承认他爹的先皇名號,真是为了一个名誉吗,他爭的可是话语权!” “老俞这人呢,为人刚猛,脾气不好,但是说到根儿上,他这人坚持原则,办事公平,大家也是服气的。 “要是钟山单纯找事儿,他根本不会理他,可钟山偏偏拿规矩说事儿,老俞是有力使不上啊! “这一封表扬信看起来不算大事儿,但钟山拿到的可是领导们的態度,从今往后,甭管他拉大幕也好,做编剧也好,无论他有没有正式工的身份、是不是关係户,咱们剧院里谁还敢小看他?” 蓝因海的话確实没错,接下来的两天,这封表扬信和其背后的故事迅速传遍了全院,无论见没见过,钟山这个名字都被所有人记在了心里。 这期间,担心得罪人的蓝田野还专门拽著钟山去找了俞民了一次,俞民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说不必再谈,反而督促钟山抓紧时间把《法源寺》的稿子改出来,一反之前不屑一顾的態度。 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蓝田野这才放下心来,同时也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个便宜外甥是个有脑子的,看待他的目光也从原来的关怀变得愈发平等起来。 对於钟山来说,外界眼光的改变確实让他的工作环境好了不少,但是落实到《法源寺》改稿子上,还是得自己努力。 在跟蓝田野、金黎、蓝因海等多位导演、编剧討论之后,考虑到时代环境和接受程度,钟山对原有的话剧做了很多改动。 首先是幕间的衔接问题。 原版的《法源寺》几乎是凭藉人物对话无缝衔接所有场景。 虽然场景转换之间也有“普净”的串词,但语言信息之多,仅仅通过声音穿插,其速度、节奏之快,往往需要人集中精力才能辨別。 考虑到目前观眾的欣赏水平,钟山还是在幕间加了几段小沙弥异稟与各种人物的单独对话,以此介绍接下来出现的场景,同时间离效果也更明显。 其次就是剧本后半部的节奏问题。 原版的《法源寺》在后段有好几段人物抒情的段落,用来表达歷史时空中,人物情感的多面和复杂。 但是落实到戊戌六君子和谭嗣同上,那些阐述个人感情生活的內容其实有些拖沓了,所以乾脆一併刪去。 如此一来一幕幕的故事情节比原来要紧凑得多,谭嗣同从参与变法到从容就义的心路歷程也展示得更加充分。 尤其是最后为什么要选择去死这个话题上,有了更充分的討论空间,人物的使命感大大加强,最后的台词演出就更加震撼人心。 如此一番修改,约摸用了两三天就完成了。 剧本递上去的时候是星期五,这次曹宇和刁光谭格外满意,副院长夏春签字的时候,只是嘆了口气,也没再提意见,还顺手给钟山开了批条,让他去计財科领稿费。 从办公室出来,钟山捏著批条,心中默默盘算起来。 接下来的工作,就到了安排导演、选演员排练上,自己作为编剧依旧要实时跟进,不过工作就轻鬆多了。 这段时间正好可以用来写点別的东西。 一边想著,他推开了计財处的门。 財务大姐姓戴,接过签完字的批条,先是惊讶一声,“哦!你就是钟山啊!” “没错!”钟山笑意晏然地点点头。 戴大姐打量他几眼,点点头,“一表人才!” 说罢,她麻利的开始算帐,写稿费单。 不多时,一张五百块钱的稿费单已经递到了钟山手里。 “有存摺没有?” “没有。” 戴大姐闻言拉开抽屉,顺便开出一张单位介绍信。 这年头没有身份证,往来办事都需要单位或者街道开介绍信来证明身份。 “介绍信拿著!开户得用。赶紧去银行存起来吧!这可不是笔小钱!” 戴大姐叮嘱道,“年轻人可別乱花钱,少买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攒点老婆本,懂吧!” 对面年轻些的会计笑道,“戴姐,人家可是剧作家,知识分子!再说了,你看这腿多结实!还愁討不到老婆啊!” 谈话剧这些人可能不懂,但论到男性身体健康,计財处的几个女人顿时都打开了话匣子。 眼看话题要朝向著老娘们儿生冷不忌的下三路领域滑落,在她们面前,钟山仿佛一个新兵蛋子,赶紧摆摆手要走。 “哎!別走!” 戴大姐又叫住他,“你上个月工资还没领呢!一块儿领了吧!来,签个字。” 钟山只得低头签字,领出二十八元的现金,然后在在女人们爽朗的笑声中灰溜溜走掉。 逃出生天,钟山回到剧本组办公室,梁秉鯤要过稿费单翻来覆去地看,实名表示羡慕。 他自然也是拿过稿费单的,不过之前弄了两齣戏都算是中等剧本,演出场次也少,总稿费加起来也才三百。 蓝因海则是站起来,催促道,“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去银行吧,把稿费存起来才是正事。” 钟山从单位里走出来的时候,心情格外舒畅。 果然迟到早退是可以让人获得幸福感的。 跑到不远处的银行开了户,存了钱,钟山想了想,还是把工资钱留在了包里。 从中原来燕京的时候,他身上只有母亲留下的十几块钱和几张地方粮票。 来到燕京之后,领了粮票,由於每天只在单位吃一顿饭,余钱还有七八块。 沿著王府井大街走著,两侧的繁华就是如今燕京的顶流。 于谦父亲们出没的清华池澡堂,屹立几十年的鲁菜馆萃华楼,以及大名鼎鼎的东安市场都匯聚在这里,哪怕没到下班时间,依旧摩肩接踵。 不过钟山此刻並无心欣赏,他今天的目標是小小的“挥霍”。 迈步拐到旁边的金鱼胡同,五芳斋饭庄就在这里。 钟山走进门,在玻璃柜檯上排出几张纸钞,又压上一叠粮票,豪气地说道,“给我打包一只烧鸡,一整只!” 第16章 报復贫穷的日子 这天晚上,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三个人看著钟山忽然拿出来的一整只烧鸡,都呆愣了许久。 对於刚刚结束动盪年代的人们来说,1979年属於终於能吃饱饭的年头。 在这个白面饃饃尚不能敞开造,吃肉还算奢侈的时候,一只整鸡出现在餐桌上,不亚於后世餐桌摆上帝王蟹、大龙虾。 看三人都没动作,钟山乾脆扒开油纸包,露出烧鸡红亮油润的的皮肉。 “下午在五芳斋买的,尝尝吧!” 下午出锅的烧鸡早已凉透,但是滷味的香气依旧第一时间盈满了每个人的鼻腔。 钟小兰直咽口水,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妈呀,今天不是过年吧?” “你瞎说什么呢!” 王蕴如此时已经回过神来,轻斥一声,偏头望向钟山。 “小山啊,这好端端的,买烧鸡干什么,太贵啦。” 钟山笑笑,“我这不是终於发工资了嘛,寻思高兴高兴,庆祝一下,就去五芳斋买了只鸡,还行,五块钱。” “五块钱?!”钟小兰声音顿时提高了一个八度。 “我一个学期的学费才十块吶!” 在看一场电影三毛钱的时代,对於钟小兰这样的高中生来说,把五块钱花在吃上,显然已经超出想像范围了。 钟友为则是盯著烧鸡研究半天,摇头晃脑地讚嘆道。 “上好的三黄鸡用飴糖水抹匀风乾,晾一个小时再过油烹炸,然后泡进五香滷水、八味药料,用文武火煮上半天,取出来晾凉。成品色如琥珀,肉质酥香软烂,回味无穷——嘖嘖,烧鸡!好烧鸡啊!” 王蕴如白他一眼,“又从哪个报纸上背来的?” 钟友为笑道,“这个是广播上听过的道口烧鸡的介绍,当时就把我馋得够呛。” 他抄起筷子,旋即失笑放下。 “来来来,下手下手……” 钟友为伸手掰下一对鸡腿,分给钟山和钟小兰,又把一双鸡翅膀拆了,跟王蕴如对半分食。 一家人此时无心计较其他,都集中精力对付起面前这块油汪汪的美味佳肴。 一顿饭,偌大一只整鸡,一家四口全部造完。 对於这种级別的食物来说,浪费是不存在的。 別说鸡脖子,就连鸡肋骨缝里的肉都被钟小兰啃得乾乾净净,属於是狗看了都要流泪的水平。 吃到最后,钟小兰还不忘嗦嗦手指上的油花,那一脸的满足,当真吃出了“难捨最后一滴”的感觉。 对於钟山来说,这也是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难得一次吃得爽快,他心中不由感嘆,果然是幸福感来自於比较。 怪不得前世自己父母总是这么念念不忘爱买烧鸡,明明他们自己都吃不了几口。 现在想起来,这大约等同於自己去了豪华自助餐厅,总是猛点龙虾、三文鱼、雪花和牛、烤榴槤,都是在“报復贫穷的日子”。 吃完了饭,钟小兰收拢起一桌的鸡骨头,主动请缨去洗刷碗碟,钟山觉得她大约是想去公共厨房炫耀一下家里的伙食情况。 一番收拾结束,钟小兰回屋复习,钟有为沏上了高碎,悠哉悠哉的喝茶看书,王蕴如则是閒不住地在一旁归置东西、打扫卫生。 钟山看看二人,清了清嗓子。 “咳!爸,王姨,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一共二十八块,交给家里吧。” 王蕴如手中的抹布一顿,扭过头来。 钟山已经把二十八块钱一字排开:两张大团结(10元),旁边依次是炼钢工(5元)、车工(2元)和女拖拉机手(1元),人民群眾算是都到齐了。 “你这是干什么!一只烧鸡还嫌不够?” 钟有为放下书,赶忙把桌上的钱拢起来丟到钟山面前,仿佛有些烫手。 “你二十多的大小伙子了,干什么不花钱?就这些钱,你自个攒著吧!” 钟山摇摇头,眼睛看著走过来的王蕴如。 “我来燕京也一个多月了,实话讲,在这个家里我是新来的,没做过什么贡献……” 眼看王蕴如要张嘴,他伸手阻拦,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也姓钟,我也是这个家的一员,不是什么来做客的亲戚,也不是外人。” “既然是家庭成员,那就应该给家里做贡献,再说了我这工作託了王姨的关係,第一个月的工资,怎么说也要拿出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又把这钱接过来,递到了王蕴如的手里。 “再说了,小兰马上就要高考,补充营养、买复习材料哪样不要花钱?这钱你们就收著吧!” 钟山给钱的原因其实跟在人艺爭论那份儿补贴的原因一样。 他表达的是自己的能力和態度,想要获得的是与之对应的尊重。 二十多块钱,捏在手里轻飘飘的,没多少重量,但王蕴如却觉得这些钱成了压在她心上的石头。 对於钟友为接钟山来燕京这件事儿,她当然是点头同意的。 但是同意並不一定代表內心的接纳。 王蕴如跟钟友为结婚快二十年,只生下一个闺女,虽然平时不说,但她內心里,还是遗憾没有生出一个儿子来。 如今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回来了,他对於自己这个后妈会是什么態度,以后自己娘俩是不是反而要成为寄人篱下的那一对? 这可是她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家。 虽然心知钟友为並不是那种人,但钟山她可不了解,再加上多年以来对於“晚娘故事”淫浸於心,她心里总是忐忑忧虑。 所以她从一开始没给多少好脸色,其实也是源於自己內心的担忧。 现如今一个多月过去,无论是钟山睡走廊的事情还是后来的一系列表现,以及闺女態度的改变,她也渐渐放下心来。 因此,此时钟山的坦荡,反而让她有些羞愧。 捏著这“沉重”的上缴工资,她甚至有些恓惶。 这段时间,自己对这个孩子是不是不够体贴?剧院装台这种苦力活確实不够体面,还有给他介绍的那个对象,其实也…… 眼看王蕴如沉默不语,钟山催促道。 “行了都別推让啦,这样吧,以后我每个月工资只上交一半,剩下的我自己留著,您二位放心吧,我过得挺好!” 毕竟存摺里还躺著五百块呢,根本没在怕的。 坐在沙发上的钟友为此时已经热泪盈眶,只觉得自己这儿子的行为约等於当代二十四孝。 太感人了! “好孩子,好孩子……这些年,是爸爸我对不起你们啊……” 他抖著嘴唇感慨半天,扭头看看王蕴如,嘱咐道。 “这钱收起来吧,咱们给小山存著,以后娶媳妇儿用。” “对、对……存著……” 王蕴如失魂落魄地点点头,这才转身把钱收好。 藏好了钱,她又惦念起之前介绍对象的事儿。 看著坐在板凳上看书的钟山,王蕴如迟疑半天才终於开了口。 “小山啊,之前你爸跟你说了没有,那个相亲的事儿……” 钟山眨了眨眼,半晌才想起自己这亲爹好像是提过一嘴,不过被他使了个“拖字诀”。 本以为不了了之,没想到王蕴如此时又提起来。 想想自己今天的“战略目標”,他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反正就是跑一趟见见面,我都听您的。” “这……好……” 王蕴如见钟山如此说,刚到了嘴边的话又憋在心里,起身走到门口。 “那我去问问你金奶奶。” 钟山没放在心上,抬眼看看时间还早,乾脆起身放下书,推门进了里屋。 檯灯旁的钟小兰扭头一看是钟山,立刻熟练地腾出了半边桌子,討好道:“哥,你坐!稿纸还要吗?” 钟山满意地点点头,“不妨取一些来。” “喳!” 钟小兰装模作样的应声,伸手从柜子里掏出一沓横格稿纸。 稿纸抬头上赫然是钟友为的单位名称。这大约就是钟友为给儿女们谋取的最大福利了。 钟山刚坐定,钟小兰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说起了刚才的经歷。 “你是不知道,我端著那一碗鸡骨头去厨房洗碗,斜对过的王叔叔正好也在,他闻著味儿就过来了,听我说咱们家吃了一整只烧鸡,一开始他还不信,我乾脆摆开骨头给他復原!结果他人都惊了! 钟小兰讲得眉飞色舞。 “我看著他脸上又馋又羡慕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可比电台里讲的故事还有意思!” 钟山看著妹妹一脸兴奋的样子,心想,果然装逼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钟小兰说完了刚才的光辉经歷,开心了好一会儿,眼看钟山开始落笔写字了,她这才收拾心情重新开始复习功课。 钟山这次要写的剧本比之前的《法源寺》还要曲折一些。 上次写的剧本算是他的一个尝试,也让他从中体会到了一些时代的脉搏,於是这一次,他打算把创作目標定在现如今最受关心的待业青年问题上。 不过手头没有什么好的素材,所以他乾脆决定从之前看过的一部老电影里移植素材,改写成话剧。 如是忙碌了一个小时,约略写了个提纲,一看时间不早了,钟山收起稿子从里屋出来。 跟钟友为和王蕴如打了个招呼,正准备去睡觉,王蕴如却叫住了他,递给他一张纸条。 “小山吶,星期天上午十点,你看看挤出点时间,去跟人家姑娘见见面吧?地方在陶然亭公园烈士墓。” 钟山满口答应下来。 一家人各自休息,钟山去了走廊,屋子里的灯也暗了下来。 “等周末咱们去信託市场看看,淘换个上下铺吧……” 躺在床上,王蕴如凑到钟友为旁边说道,“马上天热了,老让小山躺在走廊里也不是个事儿。” 钟友为自然没有意见,嗯了一声,“那到时候……” “我做做小兰的工作,他们兄妹俩暂时住里屋吧,我想著让小兰睡上铺,这样也倒稳妥。反正马上高考,小兰要是能考上,就能去学校……” 夫妻俩絮絮说著话,屋子里渐渐寂静。 夜深了,四月初的燕京城是春天。 …… 第二天是周六,钟山照旧早起上班,全家人也都是如此,没一个休息。 八十年代都是单休,大家都是集中精力干革命,距离美好的双休日还很远很远。 自从转岗做起编剧工作,钟山就跟家里藉口说单位觉得他心灵手巧,转到了装置组跟著做道具,时间上比原来宽鬆,不然自己总不能一直按照之前的作息装样子。 一家人照旧吃了早饭,今天与往日唯一的不同大约是稀粥里破天荒放了些糖。 钟山从甘家口的筒子楼出来,坐上公交车,一路到了首都剧场,刚进剧本组的办公室,蓝田野就找到他,说了一个新消息。 第17章 人艺逆子 “这么说,下半年你要去津门?” 蓝田野办公室里,钟山放下茶杯,“那《法源寺》的导演怎么定?” 1979年,人艺的经典剧目《茶馆》时隔多年復排上演,在话剧界引起了轰动,场场爆满的票房奇蹟也让燕京人艺的影响力再次扩大。 隨著梁秉鯤写的那些宣传稿逐步见报,各地的演出邀请也纷至沓来。 这种邀请演出对於燕京人艺来说,可以说是纯粹的创收项目。 一部话剧,不算剧本创作、演员排练、合成的艰辛歷程,单算舞台上的美术装置、道具、服装,成本就高得出奇。 就拿《茶馆》来说,为了復排话剧,人艺投入了差不多三万元的成本,这还没算演员补贴和其他剧场的支出。 而復排一个多月,上演三十场,票房多少钱呢?刨除各类赠票,差不多两万。 从这个角度,其实就能看出话剧行业为什么在后世如此举步维艰。 在这种演出体制下,创新三部新剧,能有一部保本就不错,多赚钱什么的,简直痴心妄想。 当然了,对於这些情况,燕京人艺並不在討论之列。 凭藉著行业顶尖的演出水准,燕京人艺的剧目就没亏过钱。 別看现在《茶馆》票房还盖不住成本,后面的演出场次还多著呢! 外地的剧院,都在不停地向人艺发出巡演邀请,而人艺为了创造收入,也肯定是要走出去的。 创收没问题,但是蓝田野原本想要给钟山帮忙执导《法源寺》的计划却是落空了。 蓝田野听著钟山的话,笑著点点头。 “八月、九月在津门,然后十一月还要去承德,我听院长说,他今年去英国的时候,欧洲那边也很有兴趣邀请咱们过去表演,说不定明年还要出国呢!” 在这个还不太讲求物质享受的年代,如此多的演出机会毫无疑问就是对演员最高级的讚美。 蓝田野说罢,开始跟钟山分析形势。 “现在《雷雨》马上要开演,苏民要做演出工作,接下来就是院长的那部《王昭君》,我跟你舅妈都是主要角色,梅谦跟苏民又是导演,至於金黎,正在排《三块钱国幣》,夏春恐怕不会接你这齣戏,所以能来当《法源寺》导演的,恐怕人选很有限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大概率会让林釗华上。” 钟山重复道,“林釗华?” “对。” 蓝田野点点头,面色有些复杂。 “这个林釗华你可能没见过,现在是院里艺术处的副处长,年纪不算大,能力也很不错,不过怎么说呢……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钟山看蓝田野欲言又止,也没再问。 其实他前世也听过林釗华的名字。 林釗华在话剧界被人直呼为“大导”,连姓都不用带,足见能力很强、地位尊崇,不过此人性格確实古怪、耿直。 实际上他还另有一个外號,更能体现性格特点,叫做“人艺逆子”。 这一点,从多年以后他的徒弟当了院长,他却与剧院若即若离,就展现的非常明显。 但饶是如此,凭藉著强大的才华,他也从来都是业界的明星人物。 钟山前世没有跟这样的人打过交道,心里反而有些期待。 从蓝田野这里得到了消息,钟山继续回剧本组埋头写稿。 到了下午,事情果然有了进展:刁光谭叫了钟山去开小会。 走进三楼会议室,曹宇、刁光谭、夏春都在,除此之外,还有蓝田野和几位钟山见过的导演,以及一个坐在角落的中年男人。 本来今天开会就八九个人,大伙围著院长曹宇坐在会议室的一端,偏偏这个人坐在了接近对面的下首位置。 钟山进来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一眼。 钟山瞥过去,只觉这人脸上褶皱颇多,看起来有些老相。 开会的人里,他以前独独没见过此人,估计就是林釗华。 如今的大导头顶上倒是茂密,但是半长不长的头髮隨意向后梳著,支棱得方向各异,显得有些邋遢。 曹宇看到钟山进来,笑道,“钟山来啦!隨便坐!” 钟山在刁光谭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没几分钟,人齐了,会议即刻开始。 曹宇先是拿出了《法源寺》的剧本又谈了几点想法,然后就开始跟刁光谭討论导演的人选。 刁光谭的回答基本跟蓝田野告诉钟山的一模一样。 曹宇扭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夏春,“老夏,你呢,要不要过来做导演?” 夏春笑笑,退磁轨,“我想著把您那部《日出》拿出来復排,最近正写计划呢。” 曹宇点点头,“其他人呢,谈一谈想法?” 目前手头没项目,且做过导演的方万德、英若成几人依次表达了態度。 方万德年纪大了,马上要退休,所以直接以身体为由推辞了。 英若成倒是很有兴趣,但曹宇却摇摇头。 “下半年阿瑟·米勒要来一趟,看我们的戏,到时候你还有很多接待工作。” 曹宇所提到的这位阿瑟·米勒钟山也是听过的。 那是美国戏剧界的大人物,其在中国最出名的作品大约是《推销员之死》,不过与作品相比,或许他的前妻更出名——玛丽莲·梦露。 现如今是中美蜜月期,双方各方面交往很密切,阿瑟·米勒作为美国戏剧“三幻神”之一,受到的关注自然是非凡的。 而英若成又是人艺內部难得的英语大拿,所以搞对外交流肯定不能没有他。 英若成闻言,不再说话。 曹宇抬头望向孤零零坐在对面桌角的林釗华。 “釗华啊,你什么想法?” 林釗华的眼皮耷拉著,好像没睡醒,听到曹宇的话,硬硬答了一句“没想法。” 没想法,那就是隨便、听领导的。 曹宇似乎早知他脾性如此,也不生气,扭头望向钟山,“既然这样,钟山,一会儿散了会你跟釗华同志交流一下,这部戏就交给你们了,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院里打报告。” 钟山和林釗华都点头应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说完这件事,曹宇看向刁光谭。 “《法源寺》这齣戏是一部能够鼓舞人心,表达態度的戏,我的想法是儘快排出来,档期方面怎么安排?” 刁光谭翻著本子,“《茶馆》结束之后,四月份接档的是《丹心谱》,然后是《雷雨》復演,计划演出三十场,紧接著到六月底,安排的是丁西林短剧两则,到七月底是新戏《王昭君》……” 一番通报,人艺从年头到年尾的计划可谓满满当当,从首都剧院的演出到外地巡演的剧目、时间、剧院,基本都定了个七七八八。 这其中,由於《茶馆》广受欢迎,所以计划到下半年和年末再演两轮。再加上《丹心谱》的作者筹划的新剧,很多时间根本无法调整。 大家推算来推算去,只有两个时间点,要么六月底,要么十月底。 按理说,十月底更合適,但是如果占了这个档期,《茶馆》就要六、八九连演,好多演员还要排《王昭君》的戏,这么安排直接能把演员累死。 所以说来说去,《法源寺》的上演时间还是定在了六月底。 “现在是四月初,时间不到三个月,时间紧任务重啊!” 曹宇看著林釗华和钟山,勉励道,“一定要努力加油,拿出一个好的结果来。” 俩人自然是点头答应,各表决心。 会议结束,钟山收起本子,凑到了林釗华旁边,“聊聊?” 林釗华依旧是懒散样子,嘴上却很有主意,“时间紧任务重,不如去法源寺聊吧?听说丁香花开了。” 好傢伙,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是吧?时间紧迫还去赏花? 不过钟山也没意见,只是说,“我没有自行车。” “我有啊!自行车算我借给你,但你得拉著我!” 林釗华勾起嘴角,笑得有些狡猾,“怎么样,欠我的人情当时还清。” 钟山摇摇头,“骑车带人可是体力活,我得按计程车收费。” 林釗华吐槽道,“你这是资本主义尾巴!应该割掉。” 钟山毫不示弱,“我这是社会主义羊毛,不让你薅!” 俩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从后台门口出来,俩人沿著通道往外走。 林釗华瞥了一眼还在布告栏贴著的表扬信,隨口说道,“你小子行啊,这个院里能让俞民低头的可不多。” 钟山看看他,“你是夸我吗,我看你也不怎么羡慕嘛。” “羡慕什么!” 林釗华走到车篷,薅出自行车,推到钟山面前,挑挑眉,笑得蔫坏。 “虽然不多,但肯定包括我自己啊。” 第18章 丁香花开呀开 人间四月,法源寺的丁香花终於开了。 此时的法源寺里游人如织,不再是钟山上次来时的静謐。 寺庙是个好道场,各路人等都曾在此流连。 拋开《法源寺》话剧里的人物不谈,袁崇焕曾停灵此处,齐白石在此衰年变法,而林徽因的《你是人间四月天》,或许就带著丁香的影子。 钟山跟林釗华迈步进来的时候,庭院里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都仰著头观望,保持一个姿势直到脖子酸了为止。 抬眼望去,粉紫色的花朵掛满枝头,如同繁星点点,丁香花开得正好。 恰巧此时寺庙內的海棠花也在盛开,两种花朵一浓一浅,相映成趣,偶尔有微风吹过,红墙黛瓦间花香袭人。 俩人往里走,就见一个游客摇头晃脑地讚嘆,“真漂亮啊,法源寺丁香不愧是京城四大花事之首!” 林釗华听到这话直接咧嘴笑了。 钟山歪头看他,林釗华笑道,“一看就是附庸风雅。” “怎么说?” 林釗华解释道:“我虽然老家是天津的,可也知道一些旧事。 “过去燕京城確实有四大花事,讲的是四座庙、四种花:崇效寺的牡丹,极乐寺的海棠,天寧寺的芍药和法源寺的丁香,不过现如今崇效寺和极乐寺早没了,天寧寺也没芍药了,这法源寺的丁香,別说四大花事之首,你说他是第几都成!”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却稳稳噹噹送到刚才那人的耳朵里,引得那人面色变幻,一阵尷尬,慌忙离去,这情景反倒是把钟山逗乐了。 俩人迈步向里走,找了个素净地方坐下。 林釗华从包里掏出剧本,眼神认真起来。 “我得先跟你说明白,话剧剧本虽然是你写的,但是导演的工作是我来做,你別指手画脚。” 钟山闻言不置可否,只说“这要看你想怎么做。” 林釗华也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翻开剧本跟钟山討论起其中的细节。 “咱们先从置景说起吧,说实话,《法源寺》这戏是临时加进来的,虽然给了半年时间筹备,但院里能拨多少经费,不好说,所以场景儘量简单一些。” “反正你这个故事都是在法源寺发生,乾脆就拉一个背景布,画上法源寺的寺庙大殿,再加个法海真源的牌匾,从头到尾一个样,怎么样?” 钟山並无意见,“行!” “服装方面,之前茶馆有一些备选的清代服装,应该还可以用,这样就做一些官服,还可以省一些费用。” “行!” 林釗华一连提了几个问题,钟山都毫无意见,林釗华见状,只觉得非常满意。 说完了硬体问题,他开始大胆阐述自己的创意。 “虽然你这个故事后来编辑修改了幕间过度,但是我觉得还是不要拉幕,到时候灯光一黑,装置组直接推布景和道具,儘量缩短换道具的环节,把情节拉得更紧凑一点。” 没想到钟山这次却摇了摇头。 正当林釗华以为钟山不同意的时候,钟山却说,“你的想法固然不错,但是不妨大胆一些。” 林釗华顿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平日里他在院里排戏,每当有些新点子,所有人都劝他“这样不行”、“那样不行”,或者乾脆说“没必要纠结”。天长日久,林釗华在人艺已经成了知名刺儿头。 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种“点子王”居然有一天被人认为不够大胆。 这倒是从未有过的全新体验。 林釗华挑眉,“那你的意思是?” “其实我觉得岂止是不要拉幕,连光都没必要打得太黑,分出主次来就行,前面该说话说话,后面该干活干活。” “啊?”林釗华愣了,“那不全露了吗?” 在话剧舞台上,非表演人员在舞台上行走,几乎可以算是舞台事故了。 钟山一摊手,“本来场景就是寺庙一群沙弥打扫寺庙、接待香客,既然如此,安排『沙弥』们搬搬椅子,推推屏风,只要装置组穿上和尚衣服,头髮剃短一些,在庙里搬东西难道不是很合理吗?” 林釗华眼前一亮,不过还是有些迟疑,“是不是容易出戏啊?” 钟山看著他笑而不语。 林釗华立刻反应过来,直拍自己脑门。 “我怎么给忘了,出戏也是《法源寺》的一部分,间离嘛!” 想到这里他的思路顿时开阔起来,仿佛钻出隧道,忽然看到了大片的原野。 “这一幕,直接让住持给康有为拿话筒……这一幕,慈禧坐的位置靠后,让异稟直接给她递麦克风……等到阵营切换的时候,乾脆就让他们自己搬著椅子到处走……” 钟山笑道,“第一幕光绪退场的时候,还可以让他迎著一大堆太师椅走一步停一步,慢慢地看著其他人把椅子搬走。” “妙!妙啊!这正好能表现出光绪变法维新所面临的的重重阻碍,以及他无法自己排除困难的窘境……” 林釗华的眼神越来越亮,表情越来越兴奋,看样子恨不能马上飞回首都剧场开始排练。 他看著头顶的丁香花,忽然又说道,“要不然弄上个道具丁香花树,到时候异稟摘花,然后丟下花瓣,紧接著就有歷史人物出现怎么样?” 钟山立刻摇头,“十几二十个人物,都这么干,那小和尚成什么了?林黛玉吗?” 一句林黛玉顿时打消了林釗华的念头,他沉思片刻,点点头,算是把这个思路砍掉了。 俩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从开篇对到最后,一个个细节思路討论下来,林釗华已经基本对於排戏有了眉目。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太阳渐渐偏斜,庭院被春日的暖阳晒了一天,格外舒服。 林釗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抖擞精神,从兜里掏出一包“八达岭”,对著钟山晃晃,见钟山摆手,便自顾自地开始吞云吐雾。 良久,他掐了烟,“走,找住持去。” “啊?” “回头还要带演员来体验生活,今天先打个招呼。” 不得不说,林釗华这人是个全才。 俩人朝未开放的內院走去,林釗华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工作证和一封介绍信来。 钟山伸手要过来看,发现工作证虽然还算正常,但后面的时间似乎早就过期了,照片却换过;介绍信下面的印章更是红乎乎一片,根本看不清。 林釗华咧嘴笑道,“甭看了,这章我拿暖壶盖儿弄的。” 但凭著这两样东西,俩人愣是在几分钟之后见到了正在休息的法源寺现任住持。 住持眉须花白,叫作“明真老法师”。 这位法师今年已经七十五岁高龄,还兼任佛学院副院长,平日里钻研佛法,多有著作,妥妥的“研究僧”。 林釗华见到明真老法师,並不马上讲出来意,反而说道,“法师,我关於佛法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 明真老法师睁开老迈的眼睛,看看林釗华和钟山,又看看一旁的知客僧,有些疑惑。 那表情仿佛在说,“刚才不是说话剧团的吗,怎么还讲上佛法了?” 不过这话显然没说出口,明真和尚还是秉承了职业法师的优良传统。 “施主不妨讲讲。” “有人跟我说,出世入世,为眾生捨身,此即回向人间,如何解释?” “他认为这种回向后的捨身才是真正的佛教,是这样吗?” 钟山听闻,心中暗笑,这不就是话剧里的台词嘛,原来林釗华憋著在这儿找答案呢。 明真老法师闻言顿时认真起来。 “以小回大,以事向理,是为见缘起,即见法,即见佛。” “至於回向后的捨身,便是成菩萨者重返人世,一如地藏王菩萨发愿地狱不空誓不为佛,奉献自己,是功德无量之源。” 看看林釗华,他解释道,“如果像你说的,出世后再入世,回向人间,为了世间的人捨弃自己的一切,可以说那这个人就已经成佛了。” 林釗华点点头,像模像样的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明真老法师又追问道,“这句话很有佛性,不知是谁说的?” 林釗华伸手指指一旁的钟山。“他。” 钟山心想,你应该说谭嗣同才对。 明真老法师闻言,慢慢走到钟山旁边,打量一番,似乎惊讶於他的年轻。 老法师行了一礼,“施主看来跟佛有缘,要不要试试出家?或者来佛学院修行一段时间?” 林釗华见状,眼睛都瞪圆了。 钟山连忙摆手,“我不出家,我回家。” 明真老法师闻言笑笑,也不继续规劝,只是口诵阿弥陀佛。 林釗华这才想起来正事儿还没办呢。 一番交代过后,老法师对於这些俗事並无意见,不过听说排的话剧就叫《法源寺》还是挺高兴,说等排出来了,一定要告诉寺里,他买票去看。 嗯,意向观眾+1。 等到俩人走出法源寺,林釗华还在为刚才老法师的言辞惊嘆。 他本来就是想试试看钟山是不是在台词里乱写,没想到住持的评价这么高! 这个钟山,果然有点东西。 走出法源寺门口,推上自行车,此时夕阳渐渐沉落,林釗华扭头问道,“你家在哪,我把你送回去?” 钟山笑笑,“是我自己把自己送回去吧?” “那不重要。” 钟山抬头看看太阳,想想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乾脆说道,“先不回家,咱们先去另外一个地方。” 第19章 举起手来! 夕照寺,位於燕京广渠门大街南面。 钟山和林釗华来到这里的时候,恰逢夕阳西下,通红的霞光映在寺庙的大红影壁墙上,照得红光闪闪,煞是漂亮。 接近下班的时间,路上来往的自行车渐渐多起来,这里距离人大一分校特別近,一到傍晚,大学生们如同出栏的马驹,欢叫著挤满了街道。 就在这样的时候,人们的动作被夕阳无限拉长,在地上抻出一条条影子。 钟山就在这里站著看夕阳和夕照寺,看了半个小时。 林釗华倚在自行车上,把“八达岭”烟盒倒过来抖,发现再也找不到一支烟时,终於开口了。 “你跑一趟夕照寺,是为了看日落?怎么混得跟没见过世面的游客似的?” “还是说,你真的跟佛法有缘,从一个和尚庙出来,还得再找个尼姑庵?” “什么和尚尼姑的?” 钟山反问道,“万一我是想来看女大学生呢?” “不能!” 林釗华经验丰富,“看女学生谁来这儿啊,都奔棉花胡同中戏门口,或者乾脆上电影学院外面,漂亮的姑娘有的是!” 钟山乐了,“老林你不都四十多了吗,还看女学生吶?” “你这话说的!” 林釗华白他一眼,“六十岁的皇上纳宫女,不也找十六七的吗,我活到多少岁,我也爱看年轻漂亮的!” 钟山表示完全认同。 俩人看完日落,又迈步在在附近的胡同街巷里走了一会儿。 七十年代末的胡同,谈不到什么巷陌风情,更没有风景,多得是鸡毛蒜皮、遍地杂物和隨处可见的地震棚。 林釗华虽然嘴上说著没意思,但也一直缀在钟山身后。 钟山来这里自然不只是为了看风景,而是为了下一部话剧积累素材。 看了一些实际情况,再想想提纲,他觉得已经积累的差不多了。 毕竟只是寻求一个情感连结,真搞创作,那还得凭记忆力。 跟林釗华作別,约好了等周一去剧院研究选演员的事儿,俩人挥手分道扬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晚上回到家,王蕴如已经做好了饭,今天格外燉了一锅豆腐,还罕见的弄了几块肉片,菜色不错,一家人吃得也挺开心。 吃饭的时候,王蕴如端著碗看著钟山。 “明儿个我跟你爸爸去买个上下铺,回头装好了,你先跟小兰在里屋挤挤吧。” 钟山闻言望向一旁扒拉菜的钟小兰。 “小兰都这么大了,不方便吧,这合適吗?” “哎呀!你是我哥,这有什么不合適的!” 钟小兰停下筷子,满不在乎地眨眨眼,早没有了当初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劲头。 “我都想好了,我睡上铺,你睡下铺,你起得又早,反正没什么妨碍……” 她嘰嘰喳喳地说著,心里想的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等钟山这部新话剧写完,自己又能先睹为快了。 只是不知道哥哥这剧本什么时候能发表,偏偏他还不让自己跟爸妈说,暂时失去了吹牛的机会,实在让人鬱闷。 吃完了饭,钟山正把小桌子收起来,钟友为转身跑去床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纸盒递过来。 “这是我的皮鞋,明天借给你,相亲穿得瀟洒点儿。” 钟山接过来打开一看,皮鞋擦得鋥亮,虽然样式颇为老旧,但看得出保养得当,穿得也不算多。 他松松鞋带,穿上试了试,还算合脚。 那边钟友为还在絮絮叨叨的说著,“去了没必要讲什么物质条件,现在的年轻人都是知识青年,有理想有追求,不一定非要什么三转一响加咔嚓,说不定看准你这个人,一眼就相中了……” 所谓三转一响加咔嚓,其实就是自行车、缝纫机、手錶、收音机,外加一个相机。 现如今都是单位分房,个人手头有这些,就算是后世有车有房的好条件了。 钟山心想就看这两天自己后妈说起相亲时,那欲言又止的表情,说不定这个所谓的“高干子女”有什么猫腻呢。 反正明天的策略就是搜、打、撤——到了地方“搜索”相亲对象,跟对方“打”个招呼就抓紧“撤”。 只可惜没有自行车,不然还能撤得快一点。 想著自行车,钟山心中默默记下来,打算把这事儿提上日程。 不过急是急不得,毕竟这年头买车还需要票证,一张自行车票也挺金贵,不好淘换。 翌日清早,走廊的嘈杂声音把钟山叫醒。 洗漱回来,他反手把铺盖卷扎起来拿进里屋,估计晚上就在这里睡了。 钟小兰见钟山走进来,心知他今天要去相亲,於是狗腿地凑过来递上一瓶“面友”雪花膏。 “哥,抹点儿吧,这个香!” 在这个年代,男人唯一的护肤品大约就是自来水,所以抹点雪花膏也算不错了。 钟山也不客气,接过来打开盖擓了一指头,揉开了抹在脸上。 钟小兰打量著他,嘆息道,“可惜家里没有髮蜡,我听说头上抹点那个,特精神。” 钟山心想,我还抹斯丹康呢!捯飭得油头粉面有必要吗? 一家人对付完早餐,钟山凑到门后的镜子边整整衣领,照旧背上自己的破帆布包,摆摆手出了门。 从甘家口坐上车一路向南,再向东,终於到了陶然亭。 若论燕京的相亲胜地,后世也许有很多答案,但是在七十年代末,实际上大家的选择面並不多,见面往往就是安排在公园。 这年头住房紧张,年轻人更是没有自己的空间,在一眾公共场所中,地面宽广、幽静的公园显然是谈情说爱的最佳选择之一。 作为燕京市最早建成的大公园之一,陶然亭不仅面积大,还难得的有一片水面,自然成了优先选项。 钟山走进公园,迈步一路閒逛,不多时就走到了高君宇烈士墓前。 这年头没手机,双方又无人带领,约定的地点自然要选择显眼的地方,所以大家都爱去烈士墓、教员的雕像、城门楼子旁边。 钟山到的时候,烈士墓前面已经有几个男男女女在那里绕圈子。 看到钟山走过来,几个年轻女子都开始鬼鬼祟祟的偷看辨认,还有一个过来问了名字。 得到了否定答案之后,那姑娘显然有些失望。 至於成功组队的男女,基本都从此地光速离开,拉开距离。 革命子女谈恋爱,当著烈士们的面倒没什么,让別人偷听去就不好了。 钟山按著介绍提示搜索一圈,没发现目標,乾脆跑到不远处湖边的长椅坐下,吹起了春风。 此时日上三竿,早春的柳枝隨风飞舞,露出不少男男女女的身影。 钟山一开始还偶尔回头看看,后来只顾著思考著正在写的剧本,早已把搜打撤的计划拋在脑后。 不知过了多久,钟山正想到关键处,忽然一个冰冷的圆筒抵在了他的后脑勺。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不要动!举起手来!” 第20章 我们都一样 感受到后脑勺上的冷硬物体,钟山先是一激灵,下意识的就想转身。 结果刚想动,一只手按住了自己肩膀,那声音冷冷说道,“別动!动一下就毙了你!” 钟山用余光瞥了一眼肩头的手掌。 白且细长,指甲都修得很好,还涂著大红色的指甲油。 而且听刚才的声音,是个女人。 他顿时想起自己今天是来相亲的。 从概率学上来说,相比被土匪武装挟持,自己现在的情况更像是相亲时遇到了一场恶作剧。 再想想当初王蕴如的表情,那就也不奇怪了。 他本来就怀疑跟高干子女相亲这事怎么能轮到自己,现在看来,大约是个嫁不出去的疯丫头? 不过这个年代,应该不是地雷系吧? 想及此处,钟山放鬆了心情,乾脆配合演出起来。 望著面前波光粼粼的湖水,他回忆自己在人艺偶尔听到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一边缓缓举起手,一边把身子象徵性地抖了几下。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个月的孩子,我什么都交代,什么都说!你要是想听歌我就唱歌,您想听快板我就唱快板,您要是——” “闭嘴!”钟山的喋喋不休显然有些出乎后面人的意料。 那人沉吟片刻,才开口道,“我说,你答!不问你,一个字都不许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钟山佯道,“好汉饶命,好汉你问吧!只要——” “嗯?” 枪口向前顶了顶,钟山乾脆闭嘴。 那人这才满意的开口,“姓名?” “陈小二。” 枪口又顶了顶,“撒谎!重新回答!姓名!” “钟山。” “性別!” “男。” “年龄!” “22岁。” “职业!” “燕京人艺舞台艺术装置空间规划、物理连接及分离设计执行人!” “哈?什么意思?” “……就是搬道具、拉大幕的。” “那你说这么热闹?” “嗨,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美化美化怎么了,也不算是撒谎。” 身后的人沉默片刻,又说道,“照你这么说,部队的炊事兵是什么?” 钟山肃然道,“怎么能叫炊事兵呢,那可是院士!” “院士?” “研究高温条件下多种生物分子排列组合的院士!” 那人哂道:“这算什么院士?” 钟山一本正经地说道,“那自然是柴火院的!” “噗嗤!” 旁边忽然有一个声音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忽的戛然而止。 两个女人?还有高手? 钟山心中正纳闷呢,后脑勺的枪管使劲顶了顶。 “態度放端正点!老实交代问题!” “啊,我交代什么?” “还不说!快说!” “那你倒是问啊!”钟山吐槽道,“你不问我怎么说?” “哈!我不行了!” 一直努力憋笑的女人这回实在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清灵灵的笑声迴荡个不停,原本就越来越古怪的气氛一下子就垮掉了。 这下枪管子也维持不住了,只听到另一个人无奈的抱怨,“柳叶青你怎么回事!下回我不带你来了!” 另一人赶忙说道。 “我错了姐!我错了还不行吗!” 钟山趁这个机会,依旧回过头去。 只见两个年轻女子站在自己身后。 其中一个体態修长,穿著连衣裙,头上还戴著一个白色的发卡,瀑布般垂下的髮丝柔顺的搭在肩头,偶尔微风吹过刘海,眉目间显得格外温柔,属於是这个时代温婉女性的代表装扮。 另一个则是一副小圆脸,长得一脸无辜相,脚踩皮靴,身穿牛仔背带裤,里面套著灰色衬衣,头髮扎成一条粗马尾,手里还端著一根黑黢黢的铁棍,铁棍的尽头是两块木柄搭起来的横直把手,怎么看怎么像是套筒扳手。 怎么看都是假小子一枚。 哪知假小子一开口,却是先跟对面温婉女生道歉,“哎呀楚楠,这也不能怪我嘛,你看看今天这个——” 她指指钟山,眼波流转,“说话不是挺有意思的嘛。” “挺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楚楠”翻了个白眼,继续指责道,“你看你现在『枪』也不举了,犯人都回头了,审问都没问完!我可不觉得有意思。” 钟山听著俩人说话的声音立刻辨別出来,这个“假小子”就是刚才忍不住笑场的那个柳叶青,而眼前这个温婉知性的女人才是刚才开口“审问”自己的女人,同时也是自己今天要相亲的对象。 哦对了,全名是叫“萧楚楠”,钟山已经在內心吐槽过无数次了。 看著对面还在復盘行动失败原因的两个女人,钟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搜打撤”。 赶紧打个招呼撤吧。 “你好,萧同志是吧?我是钟山。” 萧楚楠似乎並不想理他,只瞥了一眼,就继续跟柳叶青聊天。 钟山心想正好,打招呼结束,该撤了。 他摆摆手,光速丟下一句“看来大家都觉得不合適,那就不打扰了,再见,后会无期”,然后迈步就往公园门口走去。 谁知那俩人异口同声,“不准走!” 钟山只当没听见。 柳叶青赶忙追过来,伸手拽住钟山的胳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钟山同志,你別走啊!我还没跟你赔不是呢!刚才我不是有意戏弄你,这也不是真枪,都是萧楚楠……” “好哇!” 萧楚楠此时已经走了过来,恨铁不成钢道,“见了男人就忘本!我跟你说的话你全忘啦!” 柳叶青嘟起嘴,气得跺脚,“哎呀我不说了,你们俩自己说吧!” 说罢,她往回走了几步,负气坐在长椅上。 钟山看看俏生生站在一旁的萧楚楠,心想不开口的时候倒是挺不错,可惜了,不是哑巴。 他撇撇嘴,乾脆问道,“你们玩也玩了,我也配合过你们了,坦白讲,你对我有意思吗?” 萧楚楠一脸惊恐,“那肯定是没有的。” “对嘛!” 钟山一摊手,“既然彼此都没有想法,那不如各走各的路,对大家都好。” “不不不……” 萧楚楠看看不远处的柳叶青,拉著钟山又往外走了几步,低声说道,“兄弟,你走了,我就不好办了!帮帮忙嘛。” 钟山狐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楚楠乾脆说道,“我问你,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当然是女的了。” “太对了兄弟!”萧楚楠一拍大腿,“我跟你一样啊!” 第21章 什么时代也得蹭流量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这是钟山今天第二次提醒自己。 一开始,他以为跟自己相亲的是个爱胡闹的疯丫头,结果发现是个温婉柔媚的高挑美人。 紧接著,他以为对方根本看不上自己,结果这娘们儿是根本看不上男人! 直到此时,他才深刻理解了自己后妈当时那副表情的深刻含义。 原来不是女孩子脾气不好,而是她早就知道这相亲不可能成功,估计就是拿自己还了个人情。 再看看不远处假小子一样的柳叶青,这下钟山恍然大悟。 原来我是你们play的一环啊! 他有些无语地看著萧楚楠,“你俩爱玩那个,你们自己玩儿不就行了,非得拿我寻开心吗?” “不是不是……我是她不是,哎呀……” 萧楚楠越说越乱,乾脆直接摊牌。 “这妹妹是通信兵大院的,我想跟人套瓷(拉近关係),所以藉口让她来陪我相亲,你走了,我不就没戏唱了?” 钟山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这位相亲对象其实是来跟別人约会的。 瞧这份乱劲儿。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萧楚楠拽著钟山的胳膊,亲热道:“兄嘚,帮帮我,以后哥们儿要是成了,你就是我恩人!” “別介!” 钟山把萧楚楠的手扒拉到一边,似笑非笑地问她, “你这不是第一回拍婆子(泡妞)了吧?以前成功过吗?” “没有,一开始这些人都拿我当好姐妹,可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就都跑了。” “废话,”钟山批评道,“你从谎言出发,怎么能收穫真诚呢?” 萧楚楠闻言脑袋顿时耷拉下去。 “那你这档子事儿,家里知道吗?” “知道。” “然后呢?” “送过精神病院,后来我差点把医院点了,就出来了。” 萧楚楠嘆了口气,“我看见漂亮姑娘我就忍不住想多看两眼,我能怎么办?你能忍吗?” 钟山表示那確实忍不了。 萧楚楠自嘲道,“所以啊,只恨自己少个把儿唄!” 钟山打量一番萧楚楠的核心出装,摇摇头,“铁t不是这么当滴,你根本就不懂!” 眼看萧楚楠根本没听懂的样子,钟山乾脆好人做到底。 “算了,今天哥们儿捨命陪君子,不过我可有言在先,念经仅限这么一回啊!” 萧楚楠顿时大喜过望,俩人一前一后的回了长椅,开始有意识地说说笑笑。 很快,在湖边散步的人群中就出现了两女一男的奇怪组合。 既然以相亲为名,钟山因此了解到了不少萧楚楠的情报。 这姐们儿论年龄比自己还大两岁,出身总后大院,据说也是名门之后,家里就这么一个闺女。 不知道是不是亲爹望子成龙的心態太重,还是从小到大身边全是男人的原因,她愣是对男人提不起劲,反倒是对小姑娘见一个爱一个。 这些年萧楚楠没少相亲,只不过自从被亲爹送进精神病院一回之后,她这拉拉属性在圈子里就成了公开的秘密,別看打扮得大家闺秀,但往往开口就跟男人们称兄道弟,大院里的姑娘们都躲著她走,生怕被传染。 所以最近萧楚楠基本都是跑去其他大院找姑娘们玩耍。 钟山听著萧楚楠的情况,只觉得被蒙在鼓里的柳叶青早晚也要嚇跑。 一晃到了上午十一点,气温渐渐升高,钟山眼看萧楚楠跟一旁的柳叶青有说有笑,跟自己话题渐渐稀少,这才提出了告辞。 望著他离去的身影,柳叶青埋怨道,“都快中午了,怎么也不一起吃个饭。” 萧楚楠劝道,“算了算了,咱俩吃嘛!” 柳叶青点点头,走了几步,又笑著说,“你还別说,跟你相亲的这个钟山说话挺有意思!” 萧楚楠顿时没来由的酸了起来。 “你提他干嘛呀,吃饭去、吃饭去!” …… 钟山中午也没回家。 心里惦记著还没写完的稿子,他乾脆坐上车一路向北,来到了首都剧场。 从后门经过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演出安排。 现如今復排的《雷雨》还没有公演,《茶馆》最后一场演完,目前剧场上演的是去年排出来的《丹心谱》。 钟山对这齣戏印象一般,也没关注,拐弯上楼,钻进剧本组,就开始埋头写稿子。 去无人在意的角落內卷,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闪亮登场,这两件事儿实际上是一体两面的。 装逼嘛,不寒磣。 钟山此时正在创作的剧本叫作《夕照街》,是以夕照寺之名为灵感虚擬的一条燕京胡同。 京城大胡同三千,小胡同多如牛毛,胡同的故事几乎就是接地气的最直接表现。 而钟山这部《夕照街》则是取材於前世看过的同名老电影。 剧情讲述的是夕照街几个大杂院里待业青年们在街坊老郑的带领下,搞起大联社,卖起老豆腐,自力更生的故事。 这部电影说实话艺术价值並不特別高,后来被人广泛回忆,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的电影主演迟至强后来的传奇人生,另一方面则是被认定为陈小二“二子宇宙”的序幕作品——里面甚至还有二子吃麵条的戏份呢。 这中间除了最关注的待业青年问题,还穿插了街巷拆迁改造、港商投资、出国热潮、恢復名誉等一系列时下最热点的话题,可以说是符合时代风物的作品。 而钟山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打算把它改编成话剧。 没办法,什么时代也得蹭流量啊! 原本这部电影是讲述了三个大杂院里十几户人家的故事,情节散漫,核心人物也很淡薄,这种情况在话剧上就显得戏剧衝突不够。 於是钟山把核心故事內容提炼出来,改成了一个时长一个半小时左右的三幕话剧, 按话剧的体量来说,这个时长勉强能够上大型话剧的边。 电影和话剧在表现形式上区別是巨大的。 只要能够为剧情服务,电影可以隨意更换场景,设计桥段,但是话剧的舞台就只有这么大一块,场景也极其有限,所有的矛盾衝突就都要集中爆发。 对於一部原本是电影结构的《夕照街》,钟山进行了大刀阔斧的修改。 所以创作的速度明显比当初写《法源寺》慢了不少。 下午五点,通常的下班时间,钟山拢了拢稿子放进包里,推门离开办公室。 下到二楼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楼道里抽菸,凑近一看正是林釗华,钟山凑过去招呼。 “怎么在这儿抽菸?” 林釗华眼看是他,掐了菸捲,抱怨道,“《丹心谱》今天重演啊,我是导演,跑的了谁也跑不了我呀!” 这態度让钟山有些奇怪,明明是自己导演的作品,怎么一副嫌弃样子? 不过下班时间,聊工作就有点过分了,他摆摆手丟下一句“明儿见”,就溜下了楼。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半了,路过公共厨房,偏头跟里面正炒菜的王蕴如招呼一声,钟山推门进屋。 还没放下包,钟山就听见钟有为叫苦不迭,“慢点慢点!哎呦——我的腰!我的腰!” 他紧走两步进了里屋,只看到钟友为和钟小兰正往外搬床架呢。 至於原来放床的位置,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钢架子的上下铺,典型的学生宿舍式样。 钟山上前搭过手,钟友为这才鬆了口气,直起身子揉著老腰,一脸的痛苦面具。 “搬哪去?” “外面外面!” 钟友为拉开屋门,指挥著俩人反覆闪转腾挪,又搬开好几样物事,终於把床架子搬到了走廊上。 招呼著一对儿女放好床架,钟友为嘱咐道,“先放在这儿,等一会儿老铁过来拉!” “老铁?” “对,我们单位的铁红林!” 钟友为隨口说道,“他家正好缺一单人床!” 钟山看看对面钟小兰撇著嘴不满的样子,心知肯定是自己这亲爹又把东西送人了。 这一个多月,就已经是第二次了,显然这种便宜別人的事儿自己亲爹没少干。 至於这位老铁是不是钟友为的“老铁”,那就更不知道了。 不多时,王蕴如做好了饭菜,钟小兰和钟山正张罗著吃饭,老铁找上了门。 得知对方孤身前来,只拉了一个板车,钟山又帮忙把床架抬下了楼,放到板车上,这才作罢。 跟著下楼的钟友为倒是很热情,“留下来吃饭吧?” “不了不了!谢谢嗷!” 老铁摇摇头,把车头的绳带套在肩上,拉著板车走了。 等到父子俩上楼,重新洗手进屋吃饭,王蕴如不由地埋怨道,“这么好一张床,才睡了十年吧?就白白的送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娘家二哥还想掏两块钱买呢!” 钟友为手里拿著筷子陪著笑,“嗨,他家不是困难嘛,一块两块的从他手里抠,何必呢?再说了,搬上下铺的时候他不也来帮忙了嘛!” “他帮忙还不是怕你再把单人床许了別人?” 王蕴如恨恨道,“你不困难!你大方!全天下就你一个好人!” 说罢也不再言语,只是埋头吃饭。 到了四月份,市面上的蔬菜种类丰富起来,连带著最近的菜餚也美味了不少,一家人吃著饭,聊天的主题自然是刚买的上下铺。 钟友为说起买床的经歷满面红光,“今儿这个真算捡便宜了,我俩走进信託商店,一眼就瞧著那个上下铺了,才十五块钱!买了个钢架子!太值了!” 这年头跟后世相反,工业品稀缺,所以都特別贵,尤其是使用钢铁的物件,那都是顶好的,所以才有一辆自行车能顶半年工资的情况发生。 反倒是这些木架床,虽然材料也死老沉,可是却便宜得多。 王蕴如喝了口稀饭,吐槽道,“你啊,干什么都不积极,要不是我衝过去抢了先,这上下铺就归旁边那老头了!” 钟友为唾面自乾,笑容满面,“是是是,感谢蕴如同志的努力!这个家都是靠你呀!” 一番好言好语,王蕴如这才消气,转而有说有笑起来。 一顿饭吃完,无论王蕴如钟友为都没问起钟山相亲的事情。 吃完了饭,钟山进了里屋开始归置东西,他打量了一番这个上下铺,心想怪不得便宜,没梯子呀。 所幸床边的栏杆还在,要不然真担心睡觉掉下来。 钟小兰显然早有研究,俩人重新推著床铺,把屋里的几个大柜子挪了挪位置,好歹是把书桌挪到了窗户口,另外一个柜子在一旁紧挨著上下铺,遮挡视线,如此一来,一脚踩住一层床铺,然后再踩在桌子上,就能爬到上铺了。 她规划完,上下试了几次,非常满意。 “哥,你看,这样一来下铺正好在书桌的短边旁边,你坐在这儿写字,我坐在一边复习,两全其美!” 钟山点点头,顺著茬夸了钟小兰一番,直说得钟小兰眼睛闪亮,这才作罢。 晚上俩人就按这个计划办,埋头工作到十点钟,屋里忽然停电了,俩人才摸著手电筒各自收拾睡觉。 第二天一早,钟山刚赶到单位,林釗华就把他叫了出去。 “来吧,商量商量演员的事儿!” 第22章 一出手就是全明星阵容 人艺的排练厅大约是钟山眼中最神秘的地方之一。 当初蓝田野带钟山来人艺的时候,领著他从前厅到观眾席再到舞台、办公室逛了个遍,唯独没带他进排练厅。 他至今依然记得当时蓝田野表情严肃。 “小山我告诉你,別的地方,哪怕院长办公室,进去看看也没什么。但是在人艺,只要没有你的戏,坚决不进排练厅,找人?那就门口敲门让別人出来。” 其话语中透露出的对排练厅的格外重视,至今让钟山记忆犹新。 也正因为如此,来到人艺已经一个多月了,今天由林釗华领著,钟山才第一次迈步进了排练厅。 无人的排练厅此刻有些昏暗,虽然两边也有不少窗户投进天井的光线,可是遮挡的物事太多,难免看不清楚。 林釗华伸手拨开了墙上的开关。 顶上一盏盏长条灯亮起,这个足有两层楼高的排练厅瞬间变得宽敞明亮起来。 这是一个足有几百平米的巨大空间,足够奢华的尺度可以容纳几十人在此排练驻足。 不过虽然尺度奢华,装修却显得格外寒酸,別说跟剧场里比较,就是跟三楼简易粉刷的办公室相比也更加精简。 四面的白墙,除了一些消音的隔板,並无过多装饰,除了最下面的木纹墙裙,都是乾乾净净。 抬眼望去,仅有四个巨大的字掛在墙壁一侧,正是“戏比天大”。 再往下看,排练室里就杂乱起来,两排看起来很有时代感的木製桌椅,摆放的很是杂乱,每个墙角都满是各种道具物品,刀剑、乐器琳琅满目,更多的则是充当舞台布景的箱子、屏风。 黑漆色的地板遍布著粗细不一的各种划痕,这种使用程度,哪怕是掛在某鱼上,都不敢標八成新。 林釗华领著钟山走到一个单独的桌子前面。 这是整个排练空间里最突出的一张桌子,与其他桌椅的唯一不同,就是上面放著一个西餐厨师常用的上菜铃。 钟山凑过去看,林釗华提醒道,“看看得了,这玩意儿你可不能碰。” “怎么?” “这可是光荣而伟大的传统啊!” 林釗华咧嘴笑起来,不知道是在嘲笑传统还是嘲笑钟山。 他解释道,“打从咱们人艺四巨头建院开始,焦菊隱老先生就是这样,坐在这里导戏!他弄了一个西餐铃鐺,每当有问题的时候就按铃停止表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导演风格这东西,本来一人一个样,可是上行下效到哪也改不了哇,所以后来就成了人艺导演的规矩了,导演就坐这儿,有问题就按铃,谁也不许打导演头里过,除了导演,谁也不能按这个铃!” 一通说完,他冲钟山挑挑眉,“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钟山耸耸肩,“首先我不是导演,其次我不是演员,所以关我屁事?” 这话一下子把林釗华逗乐了,他手搭在钟山肩膀上,笑的前仰后合,半晌才收起笑容。 “行了,这儿没人,咱聊聊选演员的事儿吧。” 按理说,挑选演员这事儿主要就是导演自己的工作。 不过话剧行业里,编剧的发言权很重,而且编剧创作时往往脑海中是有幻想出的人物形象的,所以找编剧研究演员安排也是常有的事。 椅子腿在地板上拉出沉闷的摩擦声。 俩人坐定,林釗华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看看钟山,“给我张纸。” 钟山翻开本子撕了一页递过去,林釗华看看抬头,抬手写了起来。 “首先,茶馆的核心演员用不上,他们下半年得出去演出,其次呢,王昭君的核心演员也用不上,因为他们也正在排练。 “咱们的计划是六月底首演,所以其他的演员,无论有戏没戏,都可以挑,原则上呢,是谁做主角都可以。” 钟山闻言,不太相信,“谁都可以?” 林釗华点点头,“原则上是这样。” 钟山似笑非笑,“原则上可以,就是不行;原则上不行,就是可以,对吧?” 林釗华乐了,“你一个小伙子怎么净懂一些这个!不过嘛,是这意思。” 人艺这种演出单位,虽然说演员之间是平等的,但是演员对於角色来说,形象上却有不同的適配程度。 再加上演技的差別,虽然不分三六九等,但是也总有个前后。 “咱们从角色出发吧!” 林釗华信笔写出一个名字:“谭嗣同,谁来?” 这是《法源寺》这部群像戏中最吃重的角色,算是第一主角。 钟山拋出自己的疑惑,“谭嗣同台词格外多、格外长,谁台词好一些?” “台词你不用担心。” 林釗华轻笑道,“人艺不存在台词问题,台词、发音、形体这都是基本功,三天不练同行就知道了,哪怕常年演配角的,也是绝对过关。” 钟山点点头,心想前世自己要能遇见这么一帮子演员,大约能幸福到哭死。 提前不做功课,超过一百个字就记不住词儿的流量明星,愣是要求改剧本,这种痛谁懂啊? 不过他还是推让说,“你是导演,以你为主,我只有一条,儘量英俊一些,正派一些。” 林釗华又补充一条,“谭嗣同死时34岁,演员年龄还不能太大。” 总结完毕,他盘点起来,“米铁曾、閆怀理、李广復,你觉得如何?” 钟山心说,好傢伙,一出手就是全明星阵容! 米铁曾演过《茶馆》的马五爷、《雷雨》的周冲,高大帅气,风度翩翩。 閆怀礼就不用说了,沙和尚谁不认识? 李广復可能不够出名,可是至少也演过《禽满四合院》的三大爷,演技绝对在线。 不过这些人都不是钟山心中的人选。 他翘著二郎腿,连连摇头。 “米铁曾老师,儒雅有余,锐气不足。” “閆怀理老师嘛,声线粗沉,年龄偏大,有点老相。” “至於李光復嘛,精神帅气,有点矮,演个戊戌六君子倒是不错。” 林釗华偏头看著他,“那你觉得谁合適?” 其实钟山心中最好的人选是朴存昕,毕竟顏值摆在这儿了。 只可惜此君之前插队下乡,1977年返城之后,考上了空政话剧团,目前还在那边坐冷板凳、跑龙套呢。 不过想来朴存昕如今的演技也未必能驾驭这个角色。 至於第二人选…… 他开口试探道,“既然演谭嗣同,找个姓谭的演,是不是也別有看点?” 林釗华闻言,意外地眨眨眼,“你说的是谭宗尧?” “没错。” 钟山所说的这位谭宗尧在老三国里面演过司徒王允,不过那时他已经年近五十了,现如今他才三十多岁,面相要年轻帅气得多。 钟山之所以对他有印象,还是因为此人后来在《天下第一楼》里的精彩表演。 “没想到你还能注意到他,功课倒是没少做。” 林釗华点点头,点评起来。 “这个谭宗尧在咱们人艺时间也有六七年了,只不过运气不好,老演b角,但水平很不错,每次救火、顶替准有他。” “……我记得去年,排蔡文姬,他是『周近』的b角,好歹还上了两次场,今年初演《名优之死》,又是b角,这次还没轮到他上台,过年戏停了。现在復排《雷雨》,他演鲁大海,还是b角!” 林釗华口中的b角,就是舞台剧演出中同一角色的第二演员,一般用於频繁演出或a角出问题时顶替。 说白了,就是备件。 演员行当有一句说法,叫“寧可演群眾,也不演b组”。 备件演员不好当,不仅要跟主要演员排同样的戏份,而且上台的机会还少得多。 上台少就难免表演不熟练,所以在有限的几次登台中往往心理压力更大,表演一旦因循a角的套路,更不容易出彩,可谓吃力不討好。 所以有这功夫,还不如排点別的戏呢! 林釗华虽然意外钟山的选择,不过对於这个建议也觉得不错,乾脆在纸上记录下来。 定了主要人物,接下来就好办了。 话剧表演,讲求的是演员年龄搭配要合適,你找五十岁的人来演三十岁,那就要找六十岁的人演四十岁,年龄相差得当,就能够消泯不真实的感觉。 於是乎,朱琳演慈禧、董行杰演光绪,孙俊峰演康有为,閆怀理演袁世凯……一眾预选的角色纷纷落定。 当然了,此朱琳不是女儿国国王,而是“中国话剧皇后”。 等到选串场的小和尚“异稟”的时候,钟山提了一句,“听说有个叫杨立辛的不错。” 此时杨立辛刚来人艺三年,还正在跑龙套呢。 林釗华深深看看钟山,只觉得陌生。 “你小子,怎么知道这么多演员?” 钟山当然不能说自己有前后眼,只是翻了个白眼,“我好歹也在副台站了一个多月呢!” 这话看起来有道理,可实际上这一个多月就演了《茶馆》一齣戏。 不过林釗华也没深究,聊完之后,乾脆抄起纸来,拍屁股走人。 虽然俩人商量了个大概,但是实际选人用人还要看具体情况,这就是导演的工作范畴了。 如是几天过去,钟山埋头於《夕照街》的剧本创作,直到有一天下午,林釗华来找他。 “演员都齐了,今天是读剧本,你一定得来。” 第23章 一点微小的工作 钟山来到排练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走到近处,他发现上次来时散漫摆放的桌椅今天已经摆成了一个环形,唯独那张导演的桌子依旧在原地没动。 这一圈桌子里,只有两张名牌,一张是导演,一张是编剧,目前都还空著。 钟山走编剧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刚刚坐下,就发现刚才还在互相聊天的演员们都忽然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直接隱蔽地打量著自己。 钟山奇怪地摸摸自己的脸,自嘲道,“鼻子眼睛都没忘带呀?” 此言一出,不少人轻笑出声,大部分人都收回了目光,又开始自顾自的聊天。 唯独有一个人依旧注视著钟山,並且起身走了过来。 他拉开钟山旁边的椅子坐下,笑道,“我是谭宗尧,你肯定就是表扬信里那个钟山吧?大伙儿早就对你有所耳闻,也都是今天刚对上號。” 钟山这才恍然明白为什么刚才自己收到了一波注目礼。 果然,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教员诚不我欺! 这么思考著,钟山都在想要不要给老俞送一面锦旗了。 再看看眼前的谭宗尧,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年轻一些,果然有几分锐气。 谭宗尧看钟山没说话,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沓稿纸。 “钟编剧,从星期二得到演出谭嗣同的安排之后,我认真阅读了你的剧本,又去图书馆找了一些资料,这是我写的人物小传,算是一点微小的工作吧,您过过目?帮我修改修改?” 钟山伸手接过稿纸,捏在手里就知道不简单。 现如今一张稿纸也就能写二百多字,自己手里这厚厚一沓,少说也得有三五千字的规模。 低头翻阅一番,更是不一般。 虽然谭宗尧嘴上谦虚说是人物小传,实际上这一份手稿,不仅包含了人物生平经歷,更有谭宗尧自己总结的一些人物表演的心得和计划。 一个作为“官二代”的谭嗣同如何跟同辈交往,对变法的態度如何体现,佛法对於他的人生行为有哪些影响,他个人对死亡的看法,如何通过待人接物、行为动作表达性格特点…… 这一份手稿,几乎涵盖了角色从性格发展、內心变化、情感起伏和肢体动作等多方面的钻研成果。 不客气地说,这要放在后世,隨便选一个角度扩展一下,再加一些材料引用,就是一篇合格的研究生论文了。 这可只是一个演员,一个在人艺不算核心的演员为了演好戏所作的准备之一。 怪不得人艺能被称为中国表演艺术的最高殿堂。 钟山內心感嘆之余,嘴上也没停住夸讚。 “谭老师,我看你资料做的很全面嘛,还包括不少谭嗣同时候的资料整理,下了很大功夫啊!” “这不算什么!” 谭宗尧谦逊地摆摆手,“当初老先生带我们,就是这么要求,大家都是这么做,入槽嘛!” 这已经不是钟山第一次在人艺听到“入槽”这俩字了。 所谓入槽,是指演员、导演来到人艺之后,一步步从小到大,逐步学习、成长,成为可信赖的核心的过程。 入槽了,才是人艺的班底,入了槽,做戏才能有人艺的灵魂。 在钟山的理解中,这个入槽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一个文艺工作者被体制化的过程。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一个剧团之中,每个人都能够在体系內合理髮挥自己的作用,用心钻研,通力合作,有著统一的“魂”,才能创造出好的作品。 人艺的成功,正是来源於此。 而前世人艺的困境,恰恰也来源於此。 想及此处,钟山点点头,“资料你先拿好,等会后咱们討论討论?” “好!我隨时有空!” 谭宗尧很高兴,一口答应下来。 俩人聊了几句,演员都到得差不多了,林釗华终於来了,依旧是不修边幅,蔫蔫的样子。 他晃到座位前,也不坐下,不仅如此,还张罗著大家都站起来。 “来来来!先唱歌!唱歌!” 眾人对此似乎也习以为常,旁边年纪大些的朱琳开口问道,“小林,唱什么歌?” 林釗华脱口而出,“带劲儿的!” 忽然有人提议,“大刀进行曲怎么样?” “行!” 林釗华一口答应,拉开椅子踩上去,高高的挥舞起双臂,开始充当指挥。 “声音都放开!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预备——起!” 排练厅里顿时迴荡起了歌声。 一首唱完,林釗华意犹未尽,乾脆跳下去绕著眾人指挥、大声领歌,如此足足唱了四五首,才咧著嘴坐下。 一番歌唱,大家的精神明显也调动起来,排练厅里的气氛比刚才活跃多了。 钟山心想,果然能成为知名导演的人都有自己的招数。 所有人重新落座,剧本研读正式开始。 对於话剧表演来说,台词永远是第一位的。 偌大的剧场,最后一排的观眾看不清演员长什么模样都无所谓,如果听不见台词,那可是真要骂娘的。 所以研读剧本,找气口、调整情绪,就是排戏的第一步。 这个过程中,每一个演员都会根据自身特色和人物特点调整台词的细节,所以也是编剧工作最繁杂的时候。 《法源寺》的剧本长度是两个半小时,剧本研读足足开了一整天,也才顺下来两遍。 由於排戏的周期仅仅三个月,所以到了下班时间谁也没走,所有人都去食堂吃了饭,重新落座,继续赶进度。 如此一遍遍推敲,足足读完了三遍,林釗华眼看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这才宣布今天到此为止。 从白天到晚上,钟山手里的笔就没停过,此时才堪堪算是调整完了第一稿。 收起钢笔,他捏了捏已经压得泛白的指节,然后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怎么感觉上辈子的腱鞘炎又追过来了? 考虑著要不要提前养生,钟山隨手整理好稿子放进包里,转过身来,就看到排练室门口有个人满面春风地看著自己。 正是谭宗尧。 “钟编剧,回家吗?” 钟山点点头,心想这个点我不回家还能去哪? 真当1979年的燕京有什么夜生活啊。 “听说您住甘家口,正好我顺路,捎你一段?” “行啊!” 钟山自然一口答应,顺便瞥了旁边经过的林釗华一眼。 言外之意是:你看看人家这態度!哪个像你,还让我蹬! 林釗华白了他一眼,拖著疲惫的身子走远了。 深夜的燕京街头人烟稀少,此时的长安街上,汽车如同黑夜里的一个个影子穿梭而过。 这年头汽车灯泡耐久很差,所以在有路灯的街道,司机往往关著大灯。 夜晚虽然略有些寒凉,不过对於“猛蹬125”的驾驶员谭宗尧来说,正是给核心动力机构散热的好时间。 谭宗尧猛蹬一阵,到了平路上终於鬆缓下来,就这么慢悠悠的蹬著,偏过头轻声跟钟山聊天。 要不说话剧演员吐字清楚呢,就这么个架势,谭宗尧的一字一句愣是清晰地送到了钟山耳朵里。 “钟编剧,说实在话,我要感谢你啊!” 谭宗尧认认真真道了句感谢,讲起了自己的经歷。 “你也许不知道,我这人打小就有话剧情节。小时候我家住得离人艺不远,那时候就特羡慕人艺的舞台,那时候穷哇,一个学生也没钱,反正一年到头抠抠搜搜攒点毛票,全贡献给人艺了。” “就这还不算晚,那时候我还经常跟著角儿跑到史家胡同,在人艺宿舍门口一蹲半天,就为了看见心里的偶像……” 钟山心想,原来这个年代也有“私生饭”啊! 这话他自然不能说出口,谭宗尧见钟山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看了十几年的话剧啊!后来又进了剧院,算是实现梦想了。只是进来之后,我才发现,当演员不容易啊!” 他一边蹬著车子,一边在风中絮絮地说著自己这些年的经歷,確实就像林釗华说的那样,一直得不到什么像样的机会。 虽说剧团里面不分大小,可是体验过话剧演出的人、对艺术有渴望的人又怎么可能不想走到舞台中间呢? 谭宗尧寂寂无名多年,不肯放弃努力,缺的就是一个机会。 但在人艺这样强手如林的剧团里,得到一个机会有多难? “院长23岁写《雷雨》,於適之,23岁就演王利发了,钟编剧你也才22岁吧,就能写出《法源寺》这样的剧本,可我呢?” 谭宗尧苦笑一声。 “人的一生,除非天纵奇才,普通人抓住一次机会就是成功;抓住两次机会,前途就不可限量。眼下您这部戏,就是我人生的第一个机会。我感谢您!我也一定努力抓好!” 钟山听谭宗尧连番敘述、道谢、夸奖,他既没有谦虚,更没有反过来夸奖。 他只是默默说了一句,“这两天我写点关於谭嗣同的材料吧,到时候送给你看看。” “那可太好了!” 谭宗尧顿时大喜过望,自行车都蹬得快了不少。 这一句话,比千百句不重样的夸讚更能让一个追求上进的演员兴奋。 带著钟山一路骑到甘家口,自行车停在筒子楼下,谭宗尧目送钟山上楼,挥挥手,才转身蹬车回家——他家其实离剧场很近。 深夜的筒子楼里几无灯光,钟山只能借著楼梯间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进。 所幸之前的加班经歷,他对於这种黑暗已经非常熟悉。 爬到三楼,他轻轻敲敲屋门,不多时,睡眼惺忪的钟友为打开了门。 “回来啦?” 钟友为打著哈欠指指小茶几上盖著的碗碟,“吃饭没有?给你留了菜。” 钟山摆摆手,“在单位吃了。” 正要转身进里屋,坐在床上的王蕴如忽然开口了。 “那个……小山啊,上次你那个相亲的姑娘,找人递过话来了。” 第24章 找上门来 第二天早晨,一家人围坐在小桌子前吃早饭的时候,王蕴如看著钟山,屡次欲言又止。 等到几人各自吃完饭,准备各自上班、上学,下了楼,她终於忍不住了,瞅了个机会把钟山叫到一边。 她脸上笑得尷尬,“小山啊,昨天晚上阿姨没跟你细说,这个萧楚楠的情况,你清楚了吗?” “什么清楚不清楚?” 钟山佯作不知地看著王蕴如,“您说的是她的家世,还是工作啊?” “都不是……哎呀,这个,怎么说呢……” 王蕴如自顾自地纠结半天,忽然发现旁边的钟山似笑非笑的样子,顿时悟了。 这小子肯定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只不过眼下正跟自己打哑谜呢。 嗨! 不过这反而让王蕴如放下心来。 钟山明白怎么回事儿却还没跟自己翻脸,就说明一切都好说。 “唉,阿姨明白,你这么聪明的小伙子,肯定看出来了。” 王蕴如伸手指指脑袋,“那姑娘……不太正常,进过医院,反正诊断来诊断去呢,就是喜欢女的,你说这事儿闹得。老燕京只听说过兔儿爷,她这算什么?母兔子?” 钟山笑笑,直奔重点,“这事儿您一早就知道吧?我是说,当初给我介绍对象的时候。” 王蕴如顿时有些尷尬,訕訕地解释起来。 “当初咱们分房子,你金奶奶家是帮过忙的……你来那天她看到你,寻思你是外来汉子……总之是个头、长相都还不错,兴许能入了那姑娘的眼,所以就找我说这事儿。其实我本来不想答应……” 钟山摆摆手,“我明白,无非是您觉得我一个大小伙子,反正不吃亏,相亲嘛,最多不成就是了。” “没错!可我万万没想到啊……” 王蕴如慨嘆道,“那天我都没问你,寻思著见一面就算了。谁成想,昨儿个你金奶奶捎过话来,说那姑娘还想约你。” “我听了之后,是又担心又害怕,一来害怕她心术不正欺负人,二来又怕你不知情,到时候再赔上感情……” 听了这一番话,钟山心中觉得还算满意。 至少自己这个晚娘没存什么坏心思,问题的关键反而是在那个萧楚楠身上。 明明自己跟她说了念经就一回,怎么搞的,还过来找自己?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想到此处,他乾脆说道,“阿姨,我是不打算再见那个萧楚楠的,其实上次她当面就跟我说清楚了,只不过当时她身边还有个女的,所以我也没挑破,大家聊了一会儿就各自散了。” “反正您就跟金奶奶说,我最近单位忙,而且觉得自己也配不上人家,婉拒就是了,別伤了和气。” “对对对,婉拒、婉拒……” 王蕴如连连点头,心中愈发觉得这个便宜儿子是个很懂人情世故的。 进家门时,原本只觉得这是个乡下小伙儿,可这两个月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已然明白,这小子心如明镜,办事儿却柔中带刚,可不是什么隨意任人拿捏的角色。 俩人挥手作別,看著钟山远去的背影,她不由得心想,要是钟友为有这个儿子一半的处事手段,说不定早就…… 哎,都是命啊! 嘆了口气,她摇摇头,转身上班去了。 人艺的排练厅里,《法源寺》的剧本研读还在持续。 作为台词密度极高的剧本,《法源寺》不仅词汇量大,还存在各种“方言倒口”,可以说进一步提高了难度。 今天上午,演员们顺下来一趟台词之后,在林釗华的主持下,就开始各自找主要对手戏演员对台词,还有一些乾脆开始练习起方言部分。 其中倒口比较复杂的就是康有为这个角色,不仅偶尔要说起粤语,还要倒一部分中原口音。 饰演康有为的演员叫做孙俊峰,在茶馆里演过“国会议员”崔二爷,虽然戏份不多,但是在话剧中与王利发的一番对谈,可堪称整部茶馆的题眼。 只不过“崔二爷”本人却是十足的悲观主义,革命不成,求神拜佛去了。 孙俊峰本就是个斯文人模样,如今扮演起康有为来,倒是颇有味道,只是广东话確实不怎么会,幸好其中只有几句倒口,学的也快。 至於閆怀理出演的袁世凯,那一口中原土话自然由钟山亲自指导,毕竟他之前所在的大刘庄正是袁世凯老家下面的乡村,脑子里十几年的乡音,教起来驾轻就熟。 跟閆怀理说了半天中原方言,趁著对方喝水的功夫,钟山终於得以休息。 哪知这时一个年轻小伙子又凑了过来,钟山定睛一看,正是刚进人艺两三年的杨立辛。 此时的杨立辛还远不是后来的“贾志国”,排戏时的表演、台词跟一眾老戏骨比起来稍显稚嫩。 但他在《法源寺》里饰演的“异稟”原本就是个小和尚,也算是符合年龄。 此刻他捧著剧本迎上来,“钟编剧,有个问题我想请教您一下。” “什么问题?” “就是异稟这个角色的倒口问题。” 杨立辛满面红光地说道,“我想跟您谈谈我的理解。” “第一,异稟这个小和尚会方言,恰恰说明了晚晴民生艰难,一个四川娃儿居然在京城做和尚,恐怕是一路行乞来的啊!想想看,这一路上,他肯定看遍了无数的人间惨剧,这种人物的內心是极为复杂而渴望英雄来改变世界的。” “第二,燕京法源寺作为城內著名寺庙,往往也有接待各种地方人士的需要,所以小和尚懂方言,相当於翻译,这恰恰说明了当时佛教內部的功利性,为了让香客……” 钟山静静看著杨立辛洋洋洒洒讲出了四五条小和尚会说四川话的原因,有一种前世看著人工智慧胡编乱造的美感。 而且这哪是请教啊,这分明是年轻人做了些功课之后,迫不及待地来找自己炫耀一番。 装逼嘛,人类进步的阶梯。 所以他也不打断,只是等杨立辛终於说完了,才摇摇头。 “你这个角色只有一处倒口,很简单,属於情急之下吐露出了家乡话,就是情绪激动的表现,至於倒口的具体方言,其实不重要,你爱说津门话、河北话其实也无所谓,总而言之……” 钟山看著面色尷尬的杨立辛,拍拍他的肩膀。 “你想多了。” 此言一出,站在旁边的閆怀理早已按捺不住,狂笑起来。 杨立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给几人留下了一个挫败感满分的萧索背影。 不愧是演员,你看这斜方肌演得多好。 原本站在不远处的林釗华见状,也凑过去询问,只是杨立辛此时已经羞惭得不行,哪还敢再把自己的“心得体会”讲给导演听? 不过不用他操心,閆怀理这个坐不住的大嘴巴,不出十分钟就把这个新鲜出炉的笑话讲给了所有人。 所有人都乐开了花,杨立辛反倒不紧张了,也笑起来——反正脸都丟光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如是说说闹闹中,剧组在排练厅熬了几天,大伙已经把台词记了个七七八八。 等到周五的时候,林釗华乾脆宣布,接下来几天,集中去法源寺採风、体验佛教生活。 大伙儿都挺高兴,眼下去法源寺,还能赏花、晒太阳,对於这一群没日没夜在室內呆著的人来说,几乎算是春游了。 所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著到时候的计划,忽然排练厅的门被人敲响了。 身为小字辈的杨立辛一溜小跑过去开门。 不多时,他转身跑过来,一脸坏笑地高声喊著。 “钟山编剧!外面有位女同志找你!” 钟山原本正跟林釗华聊天,闻言扭头望去,只见大门打开,一个长发飘飘的姑娘露出身形来,眉目间颇为温柔,笑起来还很好看。 只是这笑容却让钟山觉得有些发毛。 正是萧楚楠。 第25章 批判性观看 钟山几步走到排练室门口,“同志,你又来?” 萧楚楠討好道,“兄弟,明儿个我们大院放电影,內参片,一起来看吧?” “不去!” 钟山摇摇头,萧楚楠打的什么主意,他心里清楚得很。 “上次我当面告诉过你,念经只限一次。再说了,后来不是让我那后妈跟你家亲戚说了吗?你怎么还来找我?” “说了说了!婉拒了嘛!” 萧楚楠点点头,“可是兄弟,这可是內参片啊!机会难得,进去之后你看你的,我坐旁边跟小青聊天,绝对不打扰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 “別介啊兄弟!” 眼看钟山要关门,萧楚楠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低声恳求起来。 “算哥们儿欠你一回,你想要什么,工业券、洋玩意儿?手錶、摩托车、自行车,哥们儿都有路子,帮帮忙!” 这话倒是说到了钟山心里。 他不动声色的扒开萧楚楠的手,“就是嘛,做人不能白嫖,早这么说不就齐了?” “白嫖?这词儿不错!”萧楚楠也不在意,笑眯眯地说道,“那你做个打算,赶明儿跟我说你想要什么,明天我来剧院找你,咱们直接去看电影。” “別!明天去法源寺!对了,我可没车!” 钟山略略解释了一句,萧楚楠得了准信,顿时笑得弯起眼睛。 她伸手从小挎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塞到钟山手里,低声说道,“定金!定金!” 钟山扫了一眼,发现是一小盒大白兔,隨意点点头,挥挥手把萧楚楠打发走了。 等转身回来,钟山这才发现排练厅里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尤其是年轻人杨立辛,乾脆凑过来打听。 “哥,內姑娘是谁啊?您女朋友?同学?哟,这还一盒大白兔呢!出手真大方啊!” 这年头经济刚开始恢復,副食品稀缺,粗糙且略带苦涩味的古巴都不便宜,何况精製奶。 这其中,號称一粒七杯奶的大白兔更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甜品,產量稀缺,过年都不一定吃得到。 钟山看看眼馋的杨立辛,再看看其他人好奇的神色,心中慨嘆,果然到什么时候八卦都是最吸引眼球的东西。 林釗华暼瞥他手里的大白兔,坏笑道,“行啊小子,会玩儿!让姑娘上赶著给你送东西!” 钟山不爱听了,叉起腰否认,“这话说得,好像我是小白脸儿似的!” 林釗华端详一眼,点头,“是我疏忽了!脸確实不算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伙儿顿时笑了起来。 钟山只当无事发生,他把放到包里,顺口请假,“明天下午说不定得早走一会儿。” “走吧走吧!” 林釗华挥挥手,“谈恋爱要紧,赶明儿不来都行!” 翌日,剧组的演员们在法源寺集合,在寺庙里外观览之后,便四处站立对起了戏。 如是直到下午五点钟,林釗华挥手示意大家解散。 <div> 钟山隨著人群往外走,刚到庙门口,就听到了一阵突突突的响声。 抬头一瞧,果然是萧楚楠。 今天她穿著一身绿军装,头髮也扎起来了,显得朴素了一些,可是她胯下的玩意儿,可一点没有低调的意思。 这是一辆军绿色的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或者用俗话说,就是挎斗摩托。 在七十年代末,除开並不常见的汽车,摩托大约就是普通人眼中最牛的座驾了。 挎斗摩托更是凭藉著巨大的体型和军用、警用的特殊身份,成为了街头最靚的仔。 而如果仔细研究的话,萧楚楠这辆长江750就又算是挎斗中的战斗机。 长江750是共和国早期仿製苏联m72型摩托车的成果,而苏联这款摩托车呢,又是一比一復刻宝马r71军用三轮摩托的作品,所以看起来德味满满,相当拉风。 这玩意儿大名鼎鼎,甚至后来还因为跟老款宝马摩托大量零件通用而反向出口到欧洲,狠狠赚了一波情怀。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当萧楚楠跨坐在三轮摩托上,带给剧组演员们的震撼还是不小的。 大家看看钟山,又看看萧楚楠,只觉得这个小伙子忽然有些神秘。 钟山走到近处,打量著萧楚楠的坐骑,不由得讚嘆,“还得是你们高干子弟会玩啊。” “少废话!上车!” “坐斗里?” 萧楚楠大惊失色,“大家都是同志,你总不能从我后面吧,哎呦,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谁跟你是同志?” 钟山嘴里吐槽一句,心想是这么个理。 只是从后面来这种,是不是车速有点快了? 他乾脆跨进车斗里,併拢手指,指尖在眉毛处向前一挥。 “出发!” 这架势,距离巴顿將军大约只差一根皮鞭。 大约是有求於人,萧楚楠憋著没说话,一拧油门,摩托车追著日落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群看热闹的剧组演员。 为首的谭宗尧望著暮色里离去的钟山,感慨道,“年轻真好啊!” 摩托骑出一段,萧楚楠放慢了速度,好奇道,“哎,我昨天就想问你了,你不是拉大幕的临时工吗,怎么成了编剧?” “我確实是临时工,不过偶尔了个剧本,就是你昨天看到正在排练的那个。” 萧楚楠一脸惊诧,“这么偶尔?” 在大院里成长起来的她对文艺也耳濡目染,在她心里,给人艺写戏的都是老舍、曹宇、郭沫若,哪怕最近排演的《丹心谱》苏舒阳,也都是大作家。 而这个钟山,明明比自己还年轻,写的剧本却能得到人艺的认可…… 她看著坐在挎斗里的工具人,第一次发现这人原来有点东西。 钟山无奈道,“別看我,看路啊大姐!” 事实证明,摩托最拉风的时间大约就是春秋两季。 暮春时节,傍晚的风吹得舒服,长江750一路西行,先是开进了通信兵大院,在一栋楼下停留许久,等到柳叶青娇笑著上了车,仨人再次出发,直奔总后大院。 <div> 总后大院在长安街沿线的一眾部队大院里,是一个无法低调的存在。 所有大院中,总后拥有最好的礼堂,被戏称为大会堂第二;这座大院里还拥有一块真草坪的足球场,这在1985年之前,几乎就是全燕京唯二的存在,除了它,只有工体。 占地足有几十万平米,一座大院,就是无数部队儿女们生长的王国。 摩托车突突进门,根本无人阻拦,径直停在了大礼堂外。 三人下了车,萧楚楠自然是拉著柳叶青亲昵在一起,钟山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 他转身打量起门口的小黑板。 今天放映的电影叫做《罗马之战》,是上影的译製片。 当然了,作为“內参”电影,《罗马之战》並未在大陆公映过,只是小范围的提供给部队、文化单位等地方作为“內部参考”。 內参电影,由於其內容问题,常常是拿来批判的对象。 不过事实上七八十年代,这种內参电影是广泛存在的,多是香江私商送进来的拷贝,甚至不乏米国、香江、湾岛的一些新电影。 不过现如今,这些自然都是毒性很强的东西,需要批判的观看,所以哪怕在大院里,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的。 至少未成年不行。 比如眼前这部《罗马之战》,两个半小时的电影,製作精良,是无可爭议的优秀作品,但是其中確实也有无可爭议的“大雷”,这就让一切变得少儿不宜起来。 钟山想想柳叶青的胸怀和萧楚楠的大平原,心中默默评估起萧楚楠拉柳叶青看这部戏的用意。 仨人走进礼堂,一路来到会堂门口,此时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一段时间,陆续进去的人还不多。 萧楚楠朝著门口一个男人招呼著,“哥,给我留的票呢?” 那人见状,伸手从桌洞里掏出三张递过来,“都是好位置,快去快去,別让人占了。” 这年头看电影,虽说是凭票入座,但管理並不严格,好位置从来都是先到先得。 仨人走进礼堂,萧楚楠牵著柳叶青的小手,眉开眼笑地往前排走去。 票的位置確实不错,在第六排的中间,正好是平视舞台的位置,非常舒服。 三人落座,萧楚楠坐在中间,左边是柳叶青,右边是钟山,不过她的脑袋就没朝左看过,倒是柳叶青时不时还偷瞄钟山一眼。 等待开场的功夫,忽然有人从后面说话,“哟,妹妹!稀罕啊,怎么还带著男人?” 第26章 快出对子对死他! 钟山闻言扭头往回看,发现是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看起来面带笑容,但眼神中却透露著几分掩藏不住的傲气。 萧楚楠回过头来,瞪了这人一眼,戏謔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郑大虫啊!嘖嘖,大虫哥就是不一样,成了大学生,就瞧不起我们这些待业青年啦!” 青年顿时破防,咬著牙狠狠地说道,“我叫郑小龙,不是郑大虫!小处男,你再拿我名字开玩笑信不信我翻脸!” 说罢,眼神还朝旁边的柳叶青瞟了一眼。 此言一出,钟山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前世他也听说过郑小龙出身总后大院,只是没意料到这个拍出过《渴望》、《燕京人在纽约》、《金婚》、《甄嬛传》的知名导演,原来年轻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说起郑小龙,此君年轻时也是个传奇,当初去插队的时候,他在火车上制止別人行凶,反把对方的锁骨扎穿,结果到了地方上,直接按劳改犯待遇参与改造。 这可比知青下乡苦多了,他一个大院子弟哪受得了这个,接连三次逃跑,终於第三次蹭上了回燕京的火车,回了家,托关係去当了兵,如今算算时间,应当是恢復高考时考上了大学。 萧楚楠闻言赶忙指指一旁的钟山,“你別乱说话啊!今天我跟人家才第二次见面!” 虽然话里话外都是钟山,但是郑小龙很清楚萧楚楠说的明明就是柳叶青。 也许是害怕萧楚楠发飆,他也不点破,而是就坡下驴,跟钟山聊了起来。 “兄弟哪里人啊,能看上我们大院这位,胆子可真不小啊!” 钟山谦虚道,“我叫钟山,在人艺做临时工。不知道您是?” “哦,鄙人是燕京大学分校文学系的学生,叫郑小龙。” 郑小龙看著钟山,“能在人艺工作,肯定很有文化吧?不知道老兄你发表过文章没有?或者演过什么大戏?不才也写过几篇文章,不如大家一起交流交流?” 钟山看看他,再看看旁边的萧楚楠,明白自己这是遭了无妄之灾。 郑小龙明知道萧楚楠的情况,却不敢招惹旁边围观的柳叶青,反倒是把矛头对准了自己这个“工具人”,显然是想踩自己一脚,以便从萧楚楠这里找回面子。 大院子弟嘛,拔份儿是头等大事。 別人的地头上,钟山並不想招惹是非,再说了,萧楚楠的面子关他屁事。 他嘿嘿一笑,“我一个临时工,哪有什么文化,不能跟您这大学生比。” 郑小龙眼看钟山服软,顿时得意地看了萧楚楠一眼。 一直边缘ob的柳叶青却是个不諳世事的,她根本没注意萧楚楠的情绪,好奇追问道,“郑大哥,你是作家呀?还发表过文章?” 这年头,作家大约是全社会最金贵最时髦的身份,且不说《人民文学》、《收穫》这样的顶级文学刊物,就算你在报纸上发过几个豆腐块,別人都高看你一眼。 要是能在正经文学刊物上发表几篇作品,那在县里混个文化方面的閒职都轻轻鬆鬆,於华当年就是这么从牙医跳槽到文化馆的。 柳叶青话都问到这里了,郑小龙再不装一把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他微微一笑,“去年我写了一个短篇,叫《轻轻的敲门声》,发表在解放军文艺上,虽然稿费不多,只有三十几块,但也算知名刊物,不知你读过没有?” <div> 柳叶青顿时激动起来。 “读过!我读过!我真没想到那是你写的!当时我还想给作者写信呢!” 给作者写信,也是这个时代最流行的追星方式,大约相当於微博留言转推的小作文。 眼看柳叶青一脸崇拜,郑小龙的表情比《亮剑》里的王有胜还嘚瑟,他瞥了一眼萧楚楠,眼神中的得意让她勃然大怒。 她努力压住火气,转头看了钟山一眼,笑意嫣然。 “钟山你也太谦虚了,小龙哥不是外人,你这个剧作家的身份没必要隱瞒吧?” 虽然嘴上的话说得轻鬆写意,但她眼神中的急切和催促,就差跟钟山喊一句“快出对子对死他”了。 而这一声暗含杀气的小龙哥,也让郑小龙心中一凛,他不由得看向钟山。 难道是个高手? 钟山不动声色,在郑小龙看不到的地方对著萧楚楠比出一个2。 也就是原本的条件要加倍。 萧楚楠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眨了眨眼,表示答应。 早这么爽快不就完了? 钟山衝著郑小龙微微一笑,“原本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大家相处,既然楚楠开口了,那我也不藏著掖著。其实我目前是在人艺做编剧,目前正在排一出由我编剧的新戏《法源寺》,六月底就要演出。” 此言一出,最惊讶的反而是柳叶青。 她眼睛闪亮,口中嗔怪道,“钟大哥,怪不得上次你跟我们聊天说得头头是道,原来你是个知识分子呀,还骗我们说只上过小学!” 郑小龙简直不敢相信。 给燕京人艺写话剧什么水平?就凭钟山一个毛头小伙也配? 可是眼看对面萧楚楠神气得鼻孔冲天的样子,他心里已经有七八分相信,不过他依旧嘴硬。 “写剧本好啊,我最近也在写剧本呢,不知道能不能改天看看钟山兄的剧本,让我学习学习?” “巧了!不用改天!我带著呢!” 钟山笑嘻嘻的从包里掏出一份剧本。 这是內部列印排版的剧本,专用於排练的,一个个油墨铅字十分醒目。 郑小龙下意识接过来,一看上面的制式,心里已经十分甚至九分相信。 唯一的一分挣扎,大约是“也许这剧本水平也就那样”的幻想。 “我这就读读看……” 他低头看起剧本,谁成想越看越上头,越看越震撼,如此读了几页,正想跟钟山討论,忽然剧院的灯一黑。 原来电影已经要开始了。 他看看银幕上开始闪动的画面,一咬牙,乾脆拿著剧本出了剧院。 而装逼成功的钟山则是跟萧楚楠俩人默默地看起了《罗马之战》。 说起来,这实际上是上下两部电影,不过译製的时候直接合併在一起了,所以总长度足有两个半小时。 一个异域的,討论政治斗爭、战爭过程的宫廷电影,不少人都看得茫茫然,不过依旧耐著性子。 没办法,这年头有得看就不错了。 <div> 很快,“大雷”如期而至。 钟山只听见旁边的柳叶青呀的一声,然后赶紧闭上了眼。 萧楚楠等的就是这时候,她赶紧上去搂住柳叶青,轻声安慰,然后偷偷耳语起来。 那一副初哥模样,真不愧这个名字。 钟山心中无语,乾脆把注意力放在电影上。 两个半小时倏忽而过,电影一结束,后面没座的人已经乱成一团向外走。 仨人等著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朝外走去。 等出了礼堂门口,钟山遥遥地看到了站在礼堂外路灯下红光满面的郑小龙。 他忽然有些恶作剧心態,几步走过去,拍拍对方的肩膀。 “怎么啦,小龙兄?” 咦,怎么怪怪的。 郑小龙大约是没觉得奇怪,此时的他早已把跟萧楚楠拔份儿的事儿忘了,他郑重其事地递过剧本。 “写的太好了,看得我热血澎湃!恨不能自己马上就投身到变革的浪潮里去!” 他真诚地看著钟山,“钟山同志!这剧本,能不能借我用用?” “借你?你想干嘛?” “我想在我们大学排演一下试试!也让大学的同学们感受一下改革的风雷和视死如归的决心!” 郑小龙一番说的鏗鏘有力。 “我在我们学校话剧团也负责编剧,您这部话剧太符合我们大学生的心情了,如今国家拨乱反正,百废待兴,正需要鼓舞人心的好作品!您放心!交给我,我们肯定能排好!绝不辜负这个剧本!” 钟山却摇摇头,“眼下人艺还没开始演出,我不能授权给你们,要是你真想排,还是等到人艺演出之后再说吧。” 郑小龙闻言有些鬱闷,不过也知道只能如此,於是跟钟山交换了个地址,只等过后再来联繫。 这一番操作下来,可以说是大大涨了萧楚楠的面子,她別提多得意了。 至於旁边的柳叶青,则是一脸崇拜地看著钟山,主动凑过来嘰嘰喳喳地跟他聊个不停,哪怕钟山费尽心力把话题绕回萧楚楠身上,也没起什么作用。 仨人坐上摩托车,萧楚楠先把钟山送回了家,然后带著柳叶青远去了。 钟山迈步朝著黑咕隆咚的筒子楼里走,心里盘点著今天的经歷。 郑小龙投稿的事情给他提了个醒。 是啊,虽然稿费不如话剧收入高,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嘛,比起自己写一部话剧足足耗时一个月来说,写小说似乎也容易一些? 反正我不生產作品,我只是未来的搬运工! 心里盘算著,他一路走到三楼,敲开了门。 跟眼皮耷拉著的钟友为招呼一声,他转身进了里屋。 里屋的檯灯还开著,只不过被钟小兰的身影遮住太半,房间显得格外昏暗。 钟山走到床边,放下书包时,忽然想起包里还有一盒萧楚楠送的大白兔奶。 看看一旁埋头苦读的钟小兰,他掏出来递过去。 “拿著。” “啊?” <div> 钟小兰茫然接过,看著铁盒上面的兔子。“大白兔?” “嗯,拿著吃吧!” 钟山低声说道,“补充补充营养。” 此言一出,却不知触动了钟小兰哪根神经,小姑娘的双眼忽地涌出泪来。 啪!啪! 豆大的泪滴落在铁盒上吧嗒作响,钟小兰乾脆伏在桌子上呜呜哭了起来。 “我、我不配……” 第27章 外语得学啊 看著哭泣的钟小兰,钟山並没有出言劝慰,只是伸手拿过铁盒,自顾自打开吃了一粒。 嗯,就是这个味儿! 他咀嚼了半天,享受著甜香的奶化成水从喉头流过的舒爽,看到钟小兰还在抽抽搭搭,乾脆剥了一粒塞进她的嘴里。 “唔……” 这下哭声终於止住了。 钟小兰咀嚼著嘴里的块,泪滴虽然还在眼眶里打转,但怎么也流不下来了。 果然美食才是灵魂最好的修復剂。 钟山看钟小兰依旧神情落寞,作势就要再剥一颗。 “別!” 钟小兰一脸心疼地伸手拦住,赶紧把铁盒抱在怀里,隨即当宝贝似的放进抽屉。 钟山看著她一连串动作结束,笑道,“怎么不哭了?” 钟小兰撇撇嘴,没说话。 “说说吧,哭什么?” 钟小兰垂头丧气,“预考成绩出来了……” 原来这年头,哪怕你是应届的高中生,高考也不是想考就能考的。 学校里会在高考前两个月组织一次资格考试,也就是所谓“预考”。 预考通过的学生才能参加高考,没通过的就趁早歇了心思,要么復读,要么被动成为人才,输送到社会上。这个筛选比例虽然不如此时的高考这么离谱,但也足有二分之一。 然而即便如此,1979年的高考录取率也只有歷史第二低的6%,堪称魔鬼考试。 这年头高中並不分配工作,所以如果考不上大学,那还不如中专香,毕竟中专还包分配呢。 钟山闻言,问道,“怎么,刷下来了?” “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钟小兰白了他一眼,解释道“我考过了,可是老师不建议我报外国语。” 报外语专业一直是钟小兰的梦想,不过现如今报考外语学校、外语专业与其他专业不同,英语分数是要全额计入总分的。 除了外语类院校和专业,重点大学英语成绩只按照考试成绩的10%计入总分,至於普通大学乾脆不计英语,所以哪怕一点不学,上了考场胡乱作答,影响也不大。 钟山追问,“所以你总分考了多少分,英语多少分?” 钟小兰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不计英语考了三百冒头,英语……35分。” “英语总分多少?” “100分。” 钟山点点头,“那確实不怎么样。” 此言一出,钟小兰更是愁云惨澹,说话间眼泪又要涌出来。 钟山有些费解,“我看你天天背单词也挺努力的,怎么分数这么差?” 钟小兰垂头丧气,“单论这些单词,一个个的倒也认识不少,可连在一起,就根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那你们英语老师平常教什么?” “別提了!”钟小兰嘆了口气,“我们学校有三个英语老师,没有一个原来是学过英语的,只有一位原来自学过,对题目比较明白,但是她教课我们都听不懂。” <div> “而且我们老师说了,就这些找来的题目,他们自己做也就做个八十多分。” 钟山闻言,心知自己对此时的教学水平估计有误,乾脆要过她的英语试捲来,翻看一遍,顿时明白了。 选择题、填空题,汉译英、英译汉,最后是阅读理解,放眼望去,约等於初中二年级水平,就是五年级的小学生估计都能做到及格线。 他不由得感慨,虽然现如今的英语老师没什么水平,但是题目也没水平啊! 这样一想这匹配机制还是挺合理的。 放下试卷,他抬眼看著斜对面的钟小兰,“你这分数,考个普通大学也够了吧?为什么想去外国语学院?” 钟小兰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我说了你可別骂我。” “没事儿,说吧。” “我想出国,听说出国能挣大钱,顿顿有肉吃,还是牛肉。” 钟小兰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由內而外的憧憬洋溢在脸上,仿佛在诉说一个伟大的梦想。 钟山没说话,暗自嘆息。 这就是改开刚开始必然的结果。 许多人睁开眼睛看看外面的世界,无论称之为腐朽也好、浮华也罢,都改变不了此时此刻国內和国外的巨大差距。 这真的是一个出国刷盘子都比国內大学教授赚得多的年代,所以美国大使馆门前申请签证的人大排长龙,几乎全国想出国的人都会跑来试试。 当然,胡建人除外——他们全球免签。 所以无论如何,这年头钟小兰有这种想法並不奇怪。 “外语好哇,外语得学啊……” 钟山学著“侯总”的经典台词,感慨片刻,看著钟小兰,“还有两个月。” “啊?” “这两个月,每天晚上我给你补习两个小时的英语。” “你?” 虽然之前就猜到钟山肯定学过点英语,但钟小兰只当他是从別处听来了一两句糟词儿,此时听到对方要给自己补习,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中原的乡村里,他英语跟谁学的? 他什么水平,难道能比英语老师还懂? 面对钟小兰一肚子的困惑,钟山解决问题的方式非常简单直接。 “你不用管我怎么会的,找一套卷子给我,试试不就知道了?” “对呀!” 钟小兰眼睛一亮,忙不迭弯腰拉开抽屉翻找起来。 几分钟之后,一份试卷摆在了钟山面前。 钟小兰介绍道,“这个是去年期末考试的英语题,里面有一些是前两年的高考题的变形,还有一些是燕京的一些名校出的题,还有——” 钟山指尖敲敲试卷,打断了钟小兰的话。 “你就说你们年级最高分是多少。” “呃,这个我也不知道……” 钟小兰纠结了一秒钟,补充道,“我们班第一名考了62,我考了40,我们英语老师自己做,成绩是85分。” 钟山闻言,伸手找出钢笔,拔开笔帽,檯灯下,钢製的笔尖闪耀著光,指向桌上的闹钟。 <div> “现在是晚上九点五十。” “啊?”钟小兰睁圆了眼睛。 “记住这个时间,我要开始了。” 说罢,钟山开始伏案刷题。 这种初中生级別的题目,对於刷过无数英语题,高分通过大学六级,且常年跟外资项目对接人直接英语对话的钟山来说,简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虽然前世自己充其量只能算是个迷你型学霸,但是现如今,钟山就相当於来到了全球首富资產仅3000元,而自己收入不变的时代,月薪2000元的打工人隨便出手都是王炸。 四页考卷,几十道题,钟山的钢笔所过之处,竟无一合之敌。 不多时,钟山瀟洒地把文末的英译汉给出普通话版和诗歌押韵版两种翻译,写完了最后一个句號。 他抬头看看闹钟,还没张口,钟小兰抢先报时。 “现在是十点二十五分,才过了35分钟!” 钟山点点头,“所以你肯定有標准答案吧?” 钟小兰早有准备,捧出一个笔记本。 “在这儿!” 把试卷丟给兴奋无比的钟小兰批改,钟山老神在在地掏出了自己还没写完的《夕照街》,继续修改台词。 话剧的台词都是这样的,往往需要反覆提炼修改,才能恰如其分。 没过几分钟,钟小兰猛地站了起来。 后退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咣当倒地。 她一脸震惊地看著面色平静的钟山,一时间激动得哆哆嗦嗦,只喊出一个“你”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房间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钟友为和王蕴如俩人手持鸡毛掸子,如临大敌地衝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招贼了?在哪儿呢?” 结果看到兄妹俩一站一坐僵持在那里,以及躺倒在地的椅子,俩人也懵了。 钟友为偏头看著面色激动,手指不停颤抖的钟小兰,有些担忧地开口试探。 “小兰你没事儿吧,一次考试而已,別太放在心上,更何况——” 钟小兰此时终於回过神来,她抱著脑袋尖叫一声,扭头衝著王蕴如和钟友为大喊道。 “100分!100分!啊啊啊啊啊!” “完了!” 钟友为惊慌失措,鸡毛掸子都握不住了,扭头看向王蕴如,“这孩子疯了!” 第28章 故事会一定要有故事 第二天早晨,四个人围坐在小桌前吃早饭的时候,每个人都打著哈欠。 钟小兰是兴奋地一夜没睡著。 钟山是被钟小兰在上铺翻来覆去的声音吵了一宿,根本就是半梦半醒。 至於钟友为和王蕴如,属於是错过睡眠时机之后休息时间太短。 钟友为尤其没精打采,他支著筷子夹咸菜,愣是夹了三次才夹到窝头里,吃了几口,又漫不经心地伸手喝粥,一不小心还烫了手。 这下倒是彻底精神了。 扭头看向一旁慢条斯理吃饭的钟山,他低声问道,“你妈这些年胆子可真够大的,在村里怎么还敢教给你这些东西?” 昨天晚上,面对钟小兰手里扬著的试卷和一脸云淡风轻的钟山,唯一“看透”真相的,是这个外表看似愚钝平庸,记忆力却异於常人的中年公务员钟友为同志。 当时他一拍大腿,想起了自己已故前妻朱倩云的职业履歷。 那可是做过翻译的,英语贼溜。 当年他根本不懂英语,偶尔还被她拿英语嘲笑,谁成想这用外语打情骂俏甚至还成了后来前妻被別人批的原因之一:外国话这么好,肯定不是好人。 钟山对於钟友为的提问相当满意,这份儿逻辑自洽,省得他自己瞎编理由了。 此刻听到钟友为的询问,他一边吃饭,一边含混不清地糊弄道:“反正我们住的地方四六不靠,谁都不来,讲什么都没关係。” 钟友为点点头,“对对对……” 王蕴如对这些根本不在意,她只知道自己的闺女是真拿了好处。 眼看钟山碗里的稀饭少了,她伸手把锅底都给他续上。 “小山啊,以后就让小兰好好跟你学,这段时间你多辛苦辛苦,来来,多吃点!” “嗯嗯嗯!” 钟山对於这些关切、殷勤来者不拒,毕竟自己是真付出劳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今天是星期天,一家人都休息,钟友为出门散步买报纸,钟小兰拽著钟山进了屋,俩人就开始对著说起了英语。 王蕴如在外面打扫卫生,时不时就凑到门口,听著里屋钟小兰嘴里的磕磕绊绊和钟山流利的发音,哪怕根本听不懂,她也分得出高下、好坏。 这让她感慨万千。 昨天下午的时候,钟小兰放学回来那个脸色她可是记忆犹新。 本来以为闺女梦想幻灭,晚上她还想著回头怎么劝慰一番、振作士气。 没想到一晚上的时间来了个大反转,钟小兰的人生忽然又光明美好起来了。 默默感嘆著钟山的神奇,她心中有种难得的畅快满足,等到钟友为拎著报纸推门进来,她乾脆搓了搓手放下抹布,“不行,我得买条鱼去,庆祝庆祝!” 钟友为难得问了一句,“快月底了,家里还有钱吗?” “要你管!”王蕴如回头瞪他一眼,提上鞋,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高考在即,钟小兰需要强化的自然不止英语一门,所以俩人高强度练习了三个小时,解决了一些难点问题之后,钟山就推门出来,留钟小兰自己在里面继续复习別的。 <div> 钟友为此时正在看报纸,父子俩对视一眼,钟山隨口问道,“现如今,在报纸上投稿是怎么个流程?” “这你算问对人了!” 钟友为顿时来了兴致,“一般就是两种,本地的,直接送到编辑部,往往有专人接收,如果採用,到时候会来信说明。 “另外就是外地的,那就只能是掛號信,平邮万一丟了稿子,可就亏大了!我还听说他们有些长篇稿子的,稿纸摞起来足有一尺高,邮寄怕丟,乾脆坐火车肉身背来。” 钟山闻言,嘖嘖称奇,毕竟前世自己都是一封电子邮件发完了事。 钟友为的话还没说完,“想当年,我也发表过几篇小文,只不过编辑总说我文笔太囉嗦,內容也不成器,总要改来改去,这么多年,倒是也赚过几十块钱稿费。后来我为了精炼文笔,改写诗歌了……” “也发表了?” “还没有……” 钟友为訕笑道,“不过我还是经常在咱们家里朗诵嘛!” 说话功夫他就开始起范儿:“啊~大海!你的波浪是什么顏色?啊~苍天!你的云朵在何处漂泊——” 朗诵的声音过於高亢,还有点破音。 钟山对於钟友为毫无营养的诗歌异常抗拒,乾脆打断,转而问道,“爸,你现在单位上怎么样?最近加班有你吗?升职有你吗?领导喜欢你吗?” 一连串的问句,钟友为不但听得心塞,还听见了三次“你吗”。 他立时板起脸一言不发,低头看起报纸的中缝。 父子俩各自端详起眼前的铅字,小小的斗室里安静极了。 钟山心想,总算把天聊死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王蕴如提著两条鯽鱼和一块豆腐进了门,一脸的喜气洋洋。 “等著!中午喝鯽鱼汤!” 新鲜的鯽鱼不大,用热油煎过,加汤煮沸,燉出一锅奶白的汤色,然后投进切好的豆腐块,撒点葱,就是一碗鲜美的鱼汤。 中午一家人吃得都挺开心,分鱼的时候,王蕴如特意给钟山多捞了些肉,自己和钟友为只留下一块鱼头。 钟友为眼馋地看看钟山碗里的鱼肉,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出话来。 吃过饭,钟山照旧在里屋给钟小兰辅导英语。 现如今的英语考试並无听力,所考察的也基本都是固定搭配、词性这些,钟山隨手给钟小兰列举了一堆常用搭配,钟小兰顿时如获至宝,闷头反覆记诵。 如此两个小时加强训练结束,钟小兰的脑子里已经塞不下更多了。 钟山乾脆任由她自己重做原来的试卷,自己则是摊开了稿纸。 上周答应谭宗尧之后,他几天时间都在集中写谭嗣同的心路歷程。本来今天终於有空,他打算继续写《夕照街》,但是现在他却想,不如写个小说投稿试试。 不过对於编剧出身的他来说,脑子里对於这个年代的小说记忆乏善可陈,而长期沉浸於剧本创作,自然也明白自己的文笔肯定算不上顶好的。 不过这不要紧,投不了文学大刊,投给《故事会》总行吧? 那玩意儿发行量大,稿费也比较大方。 <div> 而且这种通俗刊物的要求往往是故事性强,这倒正符合他的创作能力。 只可惜《知音》、《读者》、《今古传奇》这几个发行量巨大的杂誌此时还未创刊,不然他创作的下限还能再低一些。 想及此处,他也不多思考,信笔写下了第一页文字。 【千年以前的黄河永不停歇。早春,河面经冬的冰凌开始融化,这渐渐稀薄的冰面,隨时都有毁塌的风险。 大河之上,苍茫天地间,唯有一人一马,依然在冰面上飞驰,当真是铁马冰河,颯沓如流星。 如今正值残唐五代,诸侯征伐不休,杀得黄河两岸生灵涂炭。学剑归来的马义还不知道,他即將捲入一场前所未有的爭斗。 这正是“诸侯爭霸,碧血染黄沙;盲侠仗义,一剑走天涯。” 属於黄河大侠的故事开始了。】 钟山写的故事自然是脱胎於前世看过的老电影《黄河大侠》,这大约是他心目中內地武侠电影的天板之一。 虽然电影製作难免有些道具穿帮,但是无论剧情故事还是“最后的剑圣”於成惠的精妙剑法,都让看电影的他心驰神往。 九十分钟的电影铺陈成文字並不算长,再加上钟山只是初次试水,估摸著写个三万字左右就差不多了。 如此伏案写了一下午,等到钟小兰目光炯炯地凑到旁边偷看时,钟山已经写了二十多页。 “这是什么?”钟小兰拿过前面一页,“黄河大侠?” 钟山伸手夺回来,整理好放进包里,告诫道,“现在还没写完,不能给你看,等你英语测试及格之后再说,还有——” “——先不要告诉爸妈!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钟小兰鬱闷地摆摆手,乾脆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到背单词上。 转眼间就是周一,剧组依旧跑去法源寺体验生活,持续多日的排练和背诵,大部分演员的台词已经颇为熟练,对词的时候慷慨激昂,坐在旁边的钟山不由得感慨,果然话剧的感染力就是强。 这种由真人在你面前演出的感受,跟电影这种荧幕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真实感和沉浸感都要强得多。 在法源寺持续体验了几天“佛法”,在林釗华的安排下,剧组重新回到首都剧场,开始分段排练。 与此同时,舞台美术、音响的製作进度也开始快速推进,如今距离六月底的演出计划还有一个多月,大家都是卯足了劲儿苦心钻研。 这几天,钟山总算把《黄河大侠》写完,就等著找个空閒去邮局寄掛號信了。 周四下午,钟山正在排练厅里欣赏谭宗尧慷慨激昂的独白,忽然发现排练厅门口闪过一个脑袋。 他默默站起身,推门出去,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吁短嘆的,正是几天没见的萧楚楠。 她一脸闷闷不乐地瞥了一眼钟山,隨手递过两张自行车票。 这可是绝对的抢手货,有了票证,就可以150块买到一辆凤凰自行车,再加30块还能买到重型的,配上链盒、转铃,就是现如今最主流的交通工具了。 钟山伸手接过,看著鬱闷的萧楚楠,隨口问道,“怎么了?被柳叶青发现真相了?” “比这个惨多了。” <div> 萧楚楠说起来还有几分失魂落魄。 “她看上別人了。” “谁?” 哪知她直起身来,没好气地瞪了钟山一眼。 “就是你!” 第29章 作词李白,作曲是你? 钟山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相亲故事竟然是以这样的结尾收场。 在萧楚楠一五一十的“控诉”下,他终於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当初萧楚楠最初拉著柳叶青来跟自己相亲,用的理由就是担心想相亲对象自己不喜欢,想找人做个伴。 等到第二次约看电影,给柳叶青的理由就成了虽然对钟山没什么想法,但是做人要有来有往。 如此一来,一直拿萧楚楠当好姐妹的柳叶青反而对钟山有了几分心思。 那天把钟山送到家,萧楚楠本想拉著柳叶青好好腻歪腻歪,谁知柳叶青开口就问了一句“楚楠姐,你真对钟山没意思?” 萧楚楠未曾多想,自然是一口咬定自己根本不喜欢钟山。 哪知柳叶青却害羞带怯地说道,“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钟山,他觉得我怎么样?” 这下萧楚楠心態崩了。 虽说一时间自己都有些分不清这个第三者插足里的“第三者”到底是谁,但她明白一点,那就是自己彻底没戏了。 钟山有些无语,“这么搞,她不会又来找我吧?” “不能!” 萧楚楠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我跟她说清楚了,绝对永绝后患。” 钟山好奇道,“你怎么说的?” 萧楚楠看看钟山,咧出一个邪恶的微笑,“我说你是兔儿爷。” 得,这份顛倒黑白的能力真是让钟山无比佩服。 钟山气乐了,主动发出逐客令,“咱俩两清了,你还不走?留在这儿请我吃饭啊?” 萧楚楠闻言,愈加颓丧,推开钟山迈步往下走去,哪知走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来问道。 “我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什么铁t不是这么当滴,这个铁蹄那是什么意思?” 钟山並不解释词语,隨口解释道,“就是你这个扮相、这个態度,根本达不成你的目標。” 他指指对方,“你穿得一身温柔嫻淑,长发飘飘,看起来好像是个淑女模样。可是你要想明白,几乎所有女人其实喜欢的都是男人。你知道什么叫男人吗?” “额……有鸡——” 钟山赶紧打断施法,看看左右,低声告诫,“可不敢乱说!” 等到萧楚楠闭上嘴,他换了个说法:“如果一个动物看起来像鸭子,走起来像鸭子,叫起来像鸭子,那它就是鸭子,懂吗?” 此言一出,萧楚楠有些明悟。 钟山还想继续说,恰好杨立辛出来喊自己,他乾脆摆摆手,“行了,江湖再见吧!” “別!別啊!” 萧楚楠乾脆扑过来拽住钟山,“老师你教我,教教我!” 钟山赶忙挣脱,“你撒开!我为什么要教你?” “你不教我……我、我就说你耍流氓!” 萧楚楠口中说著,就要伸手把肩头的衣服扒开,嚇得钟山赶紧后撤。 你说这事儿闹的,到底是谁跟谁耍流氓? “行了行了!”他赶忙劝说道,“我教还不行吗?” 眼看萧楚楠喜出望外,钟山又附加条件,“但是我可不能白教你。” “明白明白!” 萧楚楠浑不在意,乐呵呵地说道,“您想要什么隨便言语一声,只要兄弟能做到的,我肯定——” “好了好了!回头再说!” 钟山乾脆找了张纸,跟萧楚楠交换了个通讯地址,这才把她打发走。 回到排练厅,无视掉杨立辛欲说还休的八卦眼神,他径直走到林釗华旁边。 “老林你找我?” 林釗华点点头,“你跟我去趟舞美办公室,审查一下舞台装置效果,顺便去看一下音效准备的怎么样了。” 如今已经是五月,距离排演时间越来越近,各项准备工作都要加快推进,毕竟最终的舞台合成才是最关键的。 俩人出了排练室,走到二楼拐角的舞美设备室,这里是个巨大的空间,里面摆著各种工具,角落的柜子上则是琳琅满目的舞台微缩模型。 今天俩人要看的也是同类型的东西。 负责《法源寺》舞台美术的是舞美处的副处长韩熙玉,看到林釗华和钟山来到,他起身领著俩人来到一处模型前面。 “由於时间经费都比较紧张,所以设计上也相对简单……你们看看。” 钟山隨著他的指引看过去,发现这是一个立体的舞台模型,建构出了舞台的纵深尺度和后部的舞美设计,以及舞台上所摆放的道具。 法源寺只有寺庙大殿这一个核心场景,且没有什么实景,所以只有舞台后部进行了寺庙的设计。 钟山看了看,指著中间背景上的大佛,“这个去掉吧?直接改成空旷的大殿就行,要不然一座画上去的金佛出现在后面,角度一变就不对了。” 韩熙玉看看林釗华,对方也点头表示同意。 他笑道,“那就更没什么可设计的了,哦对了!你们不是要求情景效果嘛,道具组设计了一个雨帘。” 说罢,他拉著两人绕到了剧院后面的库房里,指著角落架著的一根带著密密麻麻开孔的胶皮管,“就是这个。” 《法源寺》这齣戏里,在光绪遭到软禁,慈禧宣布训政,维新派人士打算发动兵变的段落里,林釗华想要表现“风雨飘摇”的感觉,所以打算让音效配上暴雨、闪电,同时最好现场舞台上能够下雨。 以现如今的舞台结构,真淌水是不可能的,所以舞美想出了这个办法。 “到时候把这个胶皮管装在舞台的最外面一层,正对下面的乐池,然后乐池那里提前安排好一排水槽,水就从里面反覆抽取利用。” 解释完毕,韩熙玉伸手拉开水闸,胶皮管下方很快就开始淅淅沥沥地滴起了雨,他伸手拉动一个机关,胶皮管翻转朝上,然后再开另外一个水闸,水便直接淌走了。 林釗华非常满意,叮嘱韩熙玉一定早点实地测试。 看完了舞美设计,俩人上了重新返回二楼,跑去最角落的音效合成办公室。 这里面匯聚了钟山没见过的各类音响设备,密密麻麻的按钮,虽然远不如后世录音室那般高科技,但看起来也足够专业。 负责这里的正是钟山当初在胡同口遇见过一次的冯勤。 看到俩人来访,冯勤立刻找出早已录製好的声音搭配,让林釗华一一试听。 整台话剧,各种声效全部听下来,林釗华摩挲著下巴,直嘬牙花子。 “最后这谭嗣同慷慨赴死的独白啊,你这个背景音乐弄得太激烈了,反而显得不够佛性。” “那您的意思是?” “嗯,最好是那种温柔一点的,梦幻一点的音乐,用来彰显理想的可贵和美好。” 钟山听著这话,看著对面冯勤愈发呆愣的表情,心说说这种话跟讲五彩斑斕的黑也差不了太多了。 冯勤是音效製作,又不是作曲家,让他去搞这种明显超纲的东西,肯定没结果。 看著林釗华和冯勤俩人对著摇头晃脑苦思冥想,钟山乾脆说道,“要不配首歌吧?” “啊?” 冯勤愣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听说上了舞台放歌曲的,咱们又不是歌剧。” 林釗华却眼前一亮,他一向喜欢搞新东西,催促道,“配什么歌,你怎么想的?” 钟山也不藏著掖著了,坦言道,“是我自己想的一个曲子,用来配七绝古诗的。” 林釗华一听就觉得不靠谱。 不过他也不表露出来,只是追问,“然后呢?” “配上李白的三首清平调,正好用盛世的浮华衬托理想的可贵,怎么样?” 在冯勤看来,这已经不是不靠谱了,是离谱。 哦,李白作词、你作曲是吧? 知不知道戏说不是胡说,改编不是乱编?玩弄这种东西,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骂个狗血淋头啊! 他看著钟山,追问道。 “钟编剧,你学过音乐?” “没有。” “呃,你家里有艺术薰陶?” “不能!” 冯勤的表情有些尷尬,“那你?” “纯粹脑子里灵光一现!” 而林釗华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因为钟山所说的清平调,那句“一枝红艷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本来也是谭嗣同跟袁世凯辩论时所提到的。这首诗用在这里,成了各派政治人物与国家关係的象徵。 用这样一首音乐,成为整部剧的点睛之笔,或许真的可以? 於是他追问道,“別的我不管,你什么时候能拿出真东西来?” 钟山面色坦荡,“你要是问曲谱的话,那没有,不过你要问曲子的话,我还是能唱出来的。” “唱唱唱,让他唱!” 林釗华当时拍板,似乎生怕钟山反悔,赶紧让冯勤找来了录音设备。 等一切就绪,他看著钟山,嘲笑道,“你可想好了,不管唱成什么样,你这个磁带我都得给全剧组的人播放。” 言外之意,如果社死可是钟山自找的。 钟山当然不怕,示意冯勤开始录音。 磁带转动起来,钟山深吸一口气,开始轻声哼起前奏。 他唱的是好妹妹乐队的版本。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刚唱了两句,坐在一旁的林釗华眼神就亮了。 居然还挺好听。 而负责录音的冯勤更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钟山,似乎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符。 一曲清平调,三首七绝唱两遍,也不过两分钟的时间。 然而就是这两分钟的时间,钟山旁边两人的心態却已经发生了亿点点变化。 林釗华缓缓地站起身,看著依旧平淡如常的钟山,清了清嗓子。 “钟山,你学过音乐?!” “没有。” “那你家里有艺术薰陶?!” “不能!” 林釗华满面红光,伸出双手跟钟山握在一起,手抖个不停。 “怪不得李白作词你作曲,原来是天才呀!” 第30章 侠之大者 只用了一首歌的时间,林釗华就定下来要用钟山这首曲子。 作为整个剧团为数不多懂点音乐的人,冯勤光荣的承担了扒谱子和做伴奏的任务。 於是乎,这首低配男声版《清平调》就这么出现在了1979年的初夏。 一切敲定的时候,看著在根据自己哼的曲调扒谱子的冯勤,钟山忽然没来由地想,会不会现在邓丽君也会“忽然心中一紧,感觉气运被夺”? 实际上这首歌在邓丽君的歌曲序列里属於从来没有公开发表的,直至她去世时也只是一个存档多年的小样。 然而这舒缓的曲风和李白的词確实相得益彰,颇有一种盛世风华的无限风情。 难得能过一把作曲癮的冯勤忙得风风火火,林釗华则是带著演员们集中开始各种片段的合成。 对於话剧排练来说,合成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环节。 前面都是演员各自对台词,排练每一个段落,导演可以隨时喊停,调整细节问题,等到合成的时候,就是一幕一幕整个一口气进行排演了。 先是演员在排练场进行总排练,然后就是登上剧场,把所有的声光电效果全部附加在一起,让演出呈现出最终的姿態。 这种过程,不仅仅是演员,更需要舞台、灯光、音乐、美术所有人员的配合,约等於六神合体。 而片段合成排练,大约就相当於机甲们还没开始合体的阶段,要先把每一部分都调整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到了这个阶段,抓的都是细节,导演、演员们愈发忙碌,钟山反而清閒了起来。 毕竟编剧的工作主要在前期,到了合成,那真就是端著茶杯看戏。 不过说实话,这帮人艺的演员演起戏来確实能给人巨大的震撼力,哪怕刚刚摸著门道的杨立辛,面对“异稟”这么一个串场角色,也是拿出12分的力气,每天无休止的跟每一个演员对词,討论动作、节奏。 所以钟山这段时间的基本工作就是上午在编剧办公室埋头写《夕照街》,下午跑去排练室查看最新的合成效果,协助做一些小改动。 喝茶看戏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开个小差,惦记一下自己那个《黄河大侠》的下落。 已经邮寄了一个多星期了,按说《故事会》编辑部怎么也该收到了吧? …… 此时的沪上,绍兴路。 梧桐树荫影下,这条不算宽阔的马路上,吴復兴蹬著自行车穿过斑驳的树影,快到门口时就早早抬腿下来。 他双手扶车把,浑身的重量压在单脚踩著的自行车踏板上,如同骑车溜车的倒放。 这是他喜欢的游戏,就是要试试最后剩下的这些动能是否可以把自己正好送到门口。 约等於人肉冰壶玩法。 今天他掌握得非常完美,不仅溜得格外轻鬆,车子的动能还正正好好把他送到了门口传达。 他所到达的地方,是一幢三层红砖小洋楼,门口悬掛著74號的门牌。 在门牌下面,一个硕大的铜牌標识著它一个更为人所知的身份:沪上文艺出版社、故事会编辑部。 停好车子,吴復兴钻进传达室,抱著一大摞信件就往编辑部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他跟正在忙碌著抄写稿件的的何成伟打了个招呼。 “忙呢?” “嗯。” “他们呢?” “出去了。” “哦。” 无比简洁的对话结束,吴復兴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把信件放下。 编辑部的办公室虽然文件物品堆叠如山,实际並不算大。 虽然如今《故事会》已经是相当有名的期刊,但实际上编辑部除却编辑室主任何成伟和自己这个副主任,一共只有八个人。 这其中还包含一个美工和两个负责发行的编辑。 实际负责刊物內容的,就五个人。 所幸目前《故事会》还是双月刊,虽然人少,但加上吴復兴和何成伟,两个月出一期还勉强够用。 不过勉强够用的结果就是,自己这个副主编也要负责处理投稿审查——其余的编辑大多都在各处搜集整理文本內容呢。 对於《故事会》来说,这年头的来稿能用的实在是太少。 《故事会》是个走群眾路线的刊物,换句话说就是通俗,而且刊如其名,要求故事性强,富有传奇色彩,描写上大白话一些也无所谓,反正都是给老百姓看。 这种定位,带来的好处就是发行量贼大。 《故事会》的发行量一直是国內顶尖水准,甚至在1985年还创造过单刊发行760万册的神话。 但坏处也很无奈——收稿困难。 由於刊物定位並不是文学期刊,缺乏文化影响力,所以热心文学、有水平的作家们往往看不上他们。 而看得上他们的,又往往確实没什么水平。 毕竟一个32开、九十多页的小本本,被读者们戏称为如厕必备的休閒读物,怎么能跟那些动不动就是一厚本的大16开相提並论? 雪上加霜的是,仅在沪上,文学期刊就有《收穫》、《沪上文学》两大天王,本地的文学青年被他们薅走了九成九,《故事会》想喝点汤都难。 所以整本故事会里,不仅有短篇故事、中篇传奇,偶尔还会填充地方方志、科普故事、笑话选辑、古代传说,才能堪堪凑够版面。 平日里编辑们忙得焦头烂额,不是跑去搜集什么民间传奇故事,乾脆就是到处托人藉手抄本。 后者是缺乏影印手段的年代小说传播的一种方式:借来一个手抄本,把故事抄下来,就成了自己的,以此分布传播。 这种东西的质量和黄暴程度可想而知,比如《少女的心》。 当然,手抄本里也诞生过《归来》、《一只绣花鞋》这些广为流传的经典。 但是对於一个刊物来说,去这些玩意儿里发掘素材,无异於屎里淘金。 可现状难改,大家也没什么好办法。 吴復兴把要看的信件摆好,先是倒了杯茶,趁著茶水还没变凉,他埋头拆起了信件。 连拆五封投稿信,內容要么庸俗不堪,要么老调重弹,实在没新意。 吴復兴把这些扔到一边,隨手打开下一个邮包,正要战术喝水,茶到了嘴边却停住了。 《黄河大侠》,嚯,这名字大气。 再看看作者一栏,名字叫做“老钟”。 难道年纪不小了? 他乾脆放下茶杯,埋头翻看起来。 这是个残唐五代的武侠故事,讲述的是黄河中游一代,段、柳、李三王军阀混战,练剑十年终於大成的大侠马义回家时遇到段、柳混战,出手救下了段王爷,也留了柳王一命,未想家乡却被柳王手下溃兵屠戮。 精神崩溃的马义每日买醉,遇到了街头卖艺的车天,也被李王手下找到。 因为不愿意投靠李王,马义被李王手下反手毒瞎,后来被街头艺人车天解救后成了段王的门客。 他先后被段王设计安排乾掉了柳王、李王,期间不仅开了剑术馆,还救下了李王之女真真。 扫清对手的段王不再需要马义这个隱患,於是借自己与李王结盟的大义之名,设计公开除掉马义。 幸亏真真在刑场骗过段王,解救了马义,自己也因此身亡,马义在徒弟们和车天的帮助下逃脱生天,又在妙法师住持的帮助下得以苟全性命,还治好了眼疾。 此时段王来妙法师礼佛,马义藉机復仇,哪知段王也学了马义的剑法,俩人激斗不停,一直打到壶口瀑布边缘,马义技高一筹,终究是杀掉了段王,了结了恩怨,从此仗剑江湖,专除不平之事。 这就是黄河大侠的故事。 整个稿子不算长,不过三万多字却跌宕起伏,高潮连连,吴復兴足足看了快一个小时,几次伸手喝水都没喝进嘴里。 放下稿子,他兴奋地冲何成伟喊,“阿伟,来啊!来!好稿子!” 何成伟1950年生人,今年也不过29岁。他闻言起身凑了过来,一读,也入了迷。 这下轮到何成伟忘记喝水了。 等到何成伟看完,吴復兴兴奋地总结起来。 “这个小说真不错!虽然武斗场面描写谈不上精彩,但人物塑造却相当优秀,段、柳、李都是个性突出,马义则是胸怀理想大义,看得我直想叫好!” 何成伟直截了当,“第三期的版面还有吗?把这个放上。” “有!” 吴復兴自嘲道,“咱们刊物,別的没有,版面那可有得是!” 俩人都乐了。 笑过一阵,何成伟叮嘱道,“这个老钟从来没见过,可得抓紧了,你给作者写回信,稿费单一起寄去,顺便问他还有別的稿子没有!反正稿费好商量!都按顶格的给!这种作者可得把握住!” 吴復兴连连点头,好不容易碰到个靠谱的作者,那不得逮住使劲儿薅一薅? 俩人商定了计划,各自行动,而钟山这边也终於完成了《夕照街》的初稿。 第31章 我也想做一个英雄 甘家口的筒子楼里,这天晚上,钟山照例给钟小兰辅导完英语,转头又拿出了稿纸。 今天下午在单位,他抽空把《夕照街》写完了,趁这会儿还没有睡意,乾脆重新梳理一遍。 钟小兰原本没在意,以为钟山还在写《黄河大侠》,哪知做了一会儿题,偏头一看,原来自己这哥哥又写了新东西了。 “哥!亲哥!你那个《黄河大侠》呢?” 钟山整理著稿纸,隨口说道“写完了呀,都寄走了。” “啊?” 钟小兰这下坐不住了。 “不是说好了等我英语测试及格就给我看吗?怎么说寄走就寄走了?” 眼看钟小兰一脸的不乐意,钟山挠挠脑袋,乾脆把手里的《夕照街》递过去。 “是我忘了,那个回头再说。要不你看这个吧,条件给你降低一些,做10道汉译英全对就行。” 钟小兰经过这段时间的辅导,渐渐摸到了学英语的门路,此时颇有信心。 “那你出题吧!” 钟山抓过稿纸,隨手写下一连串英语句子递过去。 钟小兰接过稿纸,深吸了一口气,拿著笔全神贯注地钻研起来。 大约用了半个小时,十道汉译英才终於做完。 她有些不好意思,“有一道我拿不准……” 钟山接过来看了看,基本语义都翻译到了,又给钟小兰讲了讲一些细节,这才把一旁的稿子递了过去。 钟小兰顿时眉开眼笑,翻看起了这部《夕照街》。 如果说《法源寺》是一个情节紧凑,慷慨激昂的英雄特写,那《夕照街》大约就是老燕京胡同的散文诗。 即將拆迁的夕照街是个杂乱的大胡同,这里匯聚了一群人。 主角石头是个待业青年,因为父亲的问题没有平凡成功,没办法去接班,平日里无事可做,在家捣鼓半导体。 胡同里的待业青年自然不止他一个,喝酒挥霍的刘大头、养鸽子的二子,还有对石头有些情意的小娜都是如此。这些人有的混吃等死,有的茫然度日,有的偷鸡摸狗,总之都是没工作闹的。 一次偶然,四合院里的退休职工老郑讲起了当年做老豆腐的经歷。就因为卖豆腐,他还挨过批评,说起来都是血泪。 这个经歷却让石头记在心里,他找到街道大妈询问政策,听说街道上能帮忙解决店面问题,就又去做老郑的工作,主动帮他写申请。 老郑在街道等人的劝说下,拿出了养老钱,决心开豆腐坊。待业青年们大多加入其中,搞起了大联社,做服务。 只有二子好吃懒做不肯干,自己倒卖鸽子。 小娜的父亲人称万人嫌,尤其嫌贫爱富、爱占便宜。 有一天他通过亲戚接触到了港商,领著港商逛胡同。见识到港商的金钱魅力,就下定主意要把闺女找个香港人嫁了过舒服日子。 而小娜却想著拿港商当跳板,到了香港扎根之后再让心仪的石头跟自己去闯荡,直接被石头骂了一通。 此时二子因为偷卖鸽子被罚投机倒把,改过自新之后也加入进了豆腐坊,在一眾青年的努力下,豆腐坊愈发红火。唯独万人嫌不让闺女小娜参与,因为他真勾搭上一个“港商”。 这个港商实际上是个招摇撞骗的待业青年。他跟隨广府的表哥倒卖假货,又假借身份四处骗取钱財,还看上了小娜,想要图谋不轨。 小娜不从,哭著找到了石头,石头、二子等人把港商按倒在地,正逼问的时候,港商一句京片子露馅。 终於警察来了,一切真相大白,与此同时,四合院里的作家帮石头写的材料也得到了回復,石头的父亲恢復身份,石头可以去456厂接他父亲的班了。 石头却捨不得跟自己一起奋斗的待业青年们,留在了老豆腐店。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夕照街也终於要拆迁了,邻居们各自推著自行车,拉著平板车、蹬著三轮拉著东西奔往不同的方向,几家人在胡同口彼此道別,一起迎接新的时代。 剧本不算长,却尤其打动钟小兰的心。 她从小就是在胡同街道里长起来的,算起来搬进筒子楼也没几年,对於当年的经歷记忆犹新。 后世很多人总是吐槽燕京城拆迁太狠,应该多保留胡同,可实际上呢?大部分的胡同真的没什么保留价值。 经歷了持续百年的私搭乱建,很多胡同逼仄不堪,缺乏排水排污条件,生活条件相当之恶劣。 不仅如此,居民矛盾也很多。 胡同里打架、骂閒街如同家常便饭。大姑娘小媳妇横立街头拍腿大骂,污言秽语滔滔不绝。赤膊小子摔跤练拳,上房揭瓦,一时热血衝动,就是板砖横飞,刀棍加身。 乱是真乱,之所以后来总是怀念,那怀念的根本不是环境,而是自己逝去的青春。 钟小兰仔细阅读著其中的文字,心绪跟著不断变化。 等读到小娜跟石头討论去香港的剧情时,她的脸上一阵臊热。 【小娜:哎,石头哥!我想好了!假装答应跟那个港商结婚,你听清楚了,是假装。我跟他提条件,先让我到香江再说,等到了那,还不由得我?我就把你接出去,咱俩一块儿过!然后到日本、美国——永远离开这穷地方,多好! 石头:滚,贱货!】 看著石头对小娜如此直白的回答,钟小兰不由得想到了自己跟钟山述说出国梦想的那个晚上。 在自己嚮往著吃不完的牛肉的时候,自己的哥哥心里也是这么骂自己的吗? 可为什么他还支持自己学英语,给自己辅导功课呢? 她抬起头,迟疑半天,终於期期艾艾地开口。 “哥,你说我天天梦想著学外语、出国,是不是特没良心?” 钟山疑惑地看看钟小兰,扫了一眼她手中的稿子,顿时明白了。 他面色平静地摇摇头,“有肉吃,有大房子住谁不喜欢?嚮往美好的生活,从来都不应该是一种罪恶……” 他看看钟小兰。 “就像罗曼·罗兰说的,真正的英雄主义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有人渴望更好的生活而离开这个国家,倒也不用鄙夷人家。 “但所有愿意留下来,陪伴著这个国家成长,努力把它建设得更好的人——每一个平凡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这句话说完,钟小兰仿佛被一柄重锤击中了心臟,震撼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看著钟山平静的面庞和清澈的眼神,忽然觉得这种沉稳背后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她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剧本。 “我不看了,我得抓紧复习。” “嗯?” 钟小兰的眼神渐渐清澈,“哥,我不想当逃兵,我也想做一个英雄。” 夜晚的甘家口,筒子楼的窗前,檯灯映著女孩的脸。 坐在旁边的钟山笑笑没说话,只是伸手帮她递过了单词本。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就到了五月下旬。 钟小兰没看到的《黄河大侠》,终於有了音讯。 第32章 全票通过 这天早晨,钟山终於从王府井附近的邮电局拿到了来自沪上的邮包。 打开一看,是两本《故事会》第三期的样刊、一张210元的稿费单,以及一封热情到过分的编辑来信。 写信的人叫吴復兴,在他的信里,直接把钟山的《黄河大侠》夸得天花乱坠,仿佛世间罕有,溢美之词堆砌得钟山都有些害臊。 不仅仅是夸讚,在信里吴復兴更是热情邀请钟山有空去沪上做客,来参加编辑部的座谈会,跟“故事家”们一起畅谈创作技巧,不仅承诺可以给钟山的单位开具证明信函、食宿全部报销,甚至还有出差补贴,以及在沪上及周边旅游的详细安排。 这样的条件,在1979年,基本属於天顶星级別的待遇了,足见《故事会》编辑部的財大气粗。 没办法,一个期刊销量几十万册,哪怕一册的价格只有一毛八,也能创造十万元的码洋,《故事会》的版面也许空荡,但帐本绝对丰盈。 到了信件的最后,吴復兴终於图穷匕见,表示“热情期盼老钟同志寄来更多优秀作品,凡稿费、补贴等一应费用皆可顶格批许。” 钟山把稿费单存到银行,看著足足七百元的存款,心中颇为振奋。 一篇武侠小说,就能赚到二百块钱,那要是写个十万字的长篇,不得起飞了啊? 心里暗暗把这条生財之道铭记在心,不过钟山最近却是没空再写新小说了。 首都剧场里,復排上演的《雷雨》收穫著观眾们的热情掌声,在观眾们看不见的排练室里,《法源寺》的排练工作终於走到了最终的合成阶段。 星期一,剧场没有演出,但舞台上,原本《雷雨》剧组的舞台陈设已经悄然撤下,旋转台上掛起了法源寺大殿的背景画面。 在这个缺乏大型喷绘的年代,整个巨大的背景板出自於美术组几名职工细腻的画笔。 舞台的左右两侧已经放上了二十把太师椅,今天上午,《法源寺》开始了舞台合成。 合成不是个简单的活,仅仅是舞台声光电的准备工作就持续了足足两个小时。 冯勤埋头在舞台上检查贴地的麦克风,林釗华指挥舞台监督在各种演员站位的地方做標记点,杜二爷领著一帮装台的汉子们调整著天桥上的灯光位置,一切井然有序。 至於演员们,此刻则都站在副台位置,比划著名台上的站位。 今天开始,演员们也开始穿上对应的服装了,虽然脸上没有化妆,但是必要的准备都已经齐全。 谭宗尧此时已经剃了头,脑袋上贴了假髮辫。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绸缎长衫站在正当中,手拿摺扇,风度翩翩,一副雍容公子模样。 出演住持普净的朱续则是一头短短的青茬,身上穿著百衲衣。 一切就绪,所有演员就位,群演的香客们在后面次第出现,林釗华一声令下,《法源寺》的合成演练正式开始。 钟山跟林釗华坐在剧场舞台的第三排,仔细观察著台上演员们的演出。 总合成是不会打断重来的,要的就是团队磨合、充分暴露问题。 钟山看著眼前舞台上来去的演员们慷慨激昂、全情投入的表演,忽然明白为什么演员们会如此沉迷於话剧舞台。 这並不是说话剧舞台的表演一定就比电影、电视剧高妙多少,相反,话剧演员为了照顾远台观眾们的体验,往往会有一种“用力过猛”的表现,也就是很多人常说的“话剧味儿”。 但是话剧舞台表演有一个影视拍摄永远无法追赶的优势:没有ng。 一场戏,开场即终场,导演不能喊停,这意味著把握表演的权力从导演转向了演员自身。 而对於演员来说,影视剧碎片化的拍摄过程与一场两个半小时沉浸式、不被打断的表演,哪个更让人血脉賁张?哪个更能自我升华,哪个更能代入情绪、表达人物? 答案不言自明。 所以说,並不是话剧舞台一定能塑造优秀的演员,而是热爱表演的人根本无法拒绝这样的舞台。 他们会如飞蛾扑火一般前赴后继,在这团名为戏剧的火焰中燃烧自己,给世人以璀璨的烟花。 第一场合成,林釗华全程表情严肃,不肯放过任何一点细节。 等到表演结束,他的本子上已经记满了问题,这些问题涵盖舞台的各个方面,导演需要一个个调整、梳理。 如此一整天,剧组愣是合成了三遍,等到最后一遍结束,所有人都已经累得瘫在地上。 唯独林釗华依旧神采奕奕,他仿佛一列有著无限燃料的火车头,疯狂的拖拽著所有人不断前进。 如此高强度的磨合了一个星期,等到五月底的时候,林釗华跟院里打了报告,终於到了审查的时候。 剧组的各路领导,从曹宇到刁光谭,再到夏春、俞民全部亲临现场,观摩《法源寺》的演出。 看完之后,曹宇直接站起来给演员们鼓掌,连连叫好,还把林釗华和钟山叫到跟前夸讚。 “这部戏时间这么紧张,能够实现这么优秀的效果,我是没想到的,这中间,釗华同志当居首功。” 曹宇夸完了林釗华,又看向旁边的钟山。 “我听说钟山为了这部戏,还唱了一首歌,就是话剧里面的那首吧?” 看到钟山点头,曹宇一脸讚嘆,“我当年23岁写雷雨,好多人说我天才,现在看来,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呀!” 这句话一出,大家看向钟山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 在话剧圈子里,曹宇约等於活著的神。虽然七十年代之后,曹宇几乎不再批评任何话剧的好坏,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对於《法源寺》和钟山的由衷喜爱。 俞民看著这一幕,心情有些复杂。 这俩月,自己因为一封表扬信可算出了洋相,到外面开会的时候,竟然连中央实验话剧团和青年话剧团的人都跑来打趣自己,丟人都丟到外面去了! 每每夜深人静,想起钟山,他虽然不至於咬牙切齿,也是憋屈得难受。 可是看到眼下这一幕,他明白,有了曹宇的支持,钟山在团里的地位算是稳固了。 甚至说,如果《法源寺》最终大获成功,钟山这小子能有机会转正也说不定。 但钟山越是成功,別人看他的眼神就会越戏謔。 他心中固然不服气,可又有什么办法? 关键这戏排的是真不错啊! 无论俞民心情多么复杂,《法源寺》最终审查的结果还是全票通过,就连此前一直颇有微词的夏春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这意味著《法源寺》终於可以进行內部演出了。 所谓內部演出,算是舞台合成的最终部分,意味著演员基本磨合到位,现在就是对於观眾、领导的反馈进行测试。 为了接受反馈和宣传新戏,內部演出会有大量观眾和记者,不过作为国內首屈一指的剧团,这种看新排戏剧的机会也是非常珍贵,所以这三百来张赠票,一时间就成了燕京城里金子般珍贵的东西。 这时候就体现出內部人员的好处了。 主导此事的林釗华抬手就给了钟山三张票。 “剧院正常演出售票有规定,赠票都是院长管理,谁也不许乱拿。不过试演又不花钱,给你几张吧。” 他看著钟山,笑得蔫坏。 “试演一共三场,跟一个姑娘约三回还是约三个姑娘,你自己看著办。” 钟山一把抢过赠票,脸上义正辞严。 “我在你心里,难不成是个花花公子?我告诉你,这三场,一个姑娘你也甭想看见。” 因为这票他已经想好用法了。 第33章 邓大姐要来 对於钟友为来说,星期三简直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在单位里总是在写材料,时间久了,他渐渐觉得埋头在材料和材料中间的自己,实在不是做官的材料。 但也就只有写材料的时候才能找到一点人生价值的样子。 所以日復一日的生活,周三和周四確实区別不大。 不过今天这个星期三有点不一样了。 此刻正值傍晚,夏日的太阳顽强的掛在地平线上面,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如同蕎麦麵。 钟友为正骑著自己有些破旧的自行车走在长安街上。 在他身旁不远处,还有另外一辆自行车,那是属於自己爱人王蕴如的。 眼下正在蹬车的是自己的闺女钟小兰。 你问王蕴如呢?当然是坐在钟友为身后啦。 一家三口沿著长安街,望著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的庄严宣告,一路向东,渐渐看到了王府井的影子。 对於住在甘家口的人来说,来这条街也约等於进城。 今天三人並不是来逛街的。 自行车一路前行,终於在王府井大街22號停下了。 眼前这座巍峨庄严的西洋风格建筑,就是大名鼎鼎的首都剧院,也是钟友为的好大儿钟山每天工作的地方。 王蕴如此时已经跳下车来,张罗著钟小兰把自行车推到车棚里,扭头问钟友为,“票呢?” 钟友为赶忙从胸前口袋掏出来。 三张红色的票子,卡著人艺的章,上面还有一行小字:赠票:內部演出入场。 当昨天从钟山手里接过那三张赠票的时候,其实钟友为是有点惊讶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人艺的门票,哪怕放在这个年代也不算便宜。看话剧也不是人人享受得起,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儿子能拿到三张赠票,肯定是在单位工作勤恳努力的回报。 只是不知他在美术组做些什么?辛苦不辛苦? 如此想著,钟友为有些走神,王蕴如一把拿过门票,张罗著仨人往剧场里走。 今天的首都剧场並没有公开演出,所以也没有往日晚上大排长龙入场的模样。 仨人推开门,迈入大厅,脚下是细腻的水磨石,身旁是足有三层楼高的高耸石柱,再往上则是装饰华丽的顶棚和吊灯,这种开扬空旷的感觉让人马上体会到自己的渺小,会不自觉的压低声音。 入场检票的门只开了一个。 王蕴如看看门票上空著没填的日期栏,犹豫上前。 “同志您好,我们这个票——” “门票给我。” “哦好……” 检票员熟练地撕下副券,清点人数,嘱咐道,“內部演出场次不排座號,除了前三排,其他都可以隨便坐。” 三人一边答应著,一边往里迈步。 钟小兰走进宽阔的剧院,登时头顶上硕大的红色五星迷得炫目,踩著脚底下宣软的地毯,看看身旁一个个座位,她忽然觉得有点梦幻。 “妈呀,真漂亮。” “闭嘴!” 王蕴如低声劝诫,拽著钟小兰往前走。 反正不看座號,自然是越往前越好。 此时来人不算多,仨人挑了第四排中间的三个位置坐下,只觉得舞台近在眼前,视野绝佳。 王蕴如拿著票根,嘀咕著,“小山也真是的,怎么也不说是什么戏呀?” 钟小兰看看自己这一对父母,欲言又止。 她倒是猜到是什么戏了,可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开口说。 犹豫了半天她还是放弃了。 算了还是让当哥的自己操心去吧。 钟友为坐在座位上,伸手摸了摸前面的座椅,有些怀念,“哎呀,上次来看话剧,好像还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儿呢……那时候……” 正怀念的功夫,忽然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钟友为?” 钟友为茫然抬头,忽然发现一个微微发福的男人正盯著自己。 这男人的脑袋已经“聪明绝顶”,只能把一侧的头髮从左到右梳成“五线谱”,可惜还是光亮的脑瓜还是默默的映出油津津的光来,让遮羞的意义荡然无存。 钟友为站起来,一脸意外的过去握手,“马局长!您怎么来了?” 马局长撇撇嘴,“你这话说得,我不能来?” 他看向一旁,“这两位是?” “是是是,这是我爱人王蕴如,这是我闺女……” 钟友为一顿介绍,马局长点点头,跟一家人寒暄了几句,审视地看著钟友为,意有所指地说道。 “人艺的內部演出票可是稀罕东西啊!咱们市里的教育系统,一共送来两张,一张给了我,一张给了老局长,你们能来一大家子,倒是难得!” 钟友为顿时有些惶恐,不知自己是不是盖住了局长的风头,一时间唯唯诺诺,不知如何开口。 还是王蕴如大方笑道,“马局长您有所不知,友为年头从村里接回来那个儿子,他现在就在人艺做临时工。我们也是沾了点光。” 一个临时工比自己面子还大?马局长根本不信,真当他第一回来看戏啊。 他乾笑道,“好,人艺挺好,做临时工也要发光发热嘛!你们坐,我还有事。” 说罢,他径直走到一边,叫住了一个钟友为不认识的人聊了起来。 这下钟小兰都看明白了,她缩著头看著一旁的父母,咋舌道,“乖乖,这內部演出,原来是领导联欢会啊?” 王蕴如气得伸手就要捂住钟小兰的嘴,“可不敢乱说啊!”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也好奇起来,自己这个便宜儿子到底什么面子,局长才有资格拿到的票,他出手就是三张? 这边正想著,又有人走过来,原来是蓝田野。 “蕴如,你们一家都来啦!” 他热情地跟钟友为一家打了招呼,夸讚道,“你们可是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王蕴如闻言心中尷尬,心想钟山来家满打满算还不到五个月,自己啥时候“培养”过? 钟友为倒是握住蓝田野的手,一脸恳切。 “老蓝大哥,当初的事情还没有好好谢过你,小山的事儿又是你操心,我——” “嗐,甭客气!那些书法家都是朋友,帮忙给你们教育系统写点作品算什么?” 蓝田野摆摆手,“恰恰相反,其实我该感谢你们!” 他还想再说两句,忽然剧场边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只好起身告辞,匆匆奔后台去了。 蓝田野人走了,他的话却种在了钟有为和王蕴如心里。 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大大的疑惑。 钟友为不明白的是,钟山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蓝田野这个名演员如此青睞? 王蕴如则暗自思忖,心想当初我找这堂哥办事的时候,他虽然答应的爽快,但也没这么热情吧? 话分两头,蓝田野被剧场经理一声招呼叫到了后台化妆间。 此时的一號化妆间里,林釗华和钟山都坐在这里。 距离开场还早,主要演员们正在抓紧时间进行妆造。 人艺的演员,大多都有自己化妆的本事。 按谭宗尧的话说,自己给自己化妆也是体会人物的一部分。 当然这也是对后台化妆师人手不足的一种美化。 几人隨意聊著天,正討论著老燕京的滷煮哪家正宗,蓝田野走了进来。 “谁找我?” 眾人面面相覷,正要问剧场经理的时候,刁光谭迈步冲了进来。 “各位同志,注意一下、注意一下!今天首场內部演出一定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好好表现!” 他停顿片刻,才补充道,“今天晚上邓大姐要来看我们的戏!” 第34章 你说的小康是什么意思 刁光谭这话一出,化妆间里的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他看著蓝天野,“你一会儿跟我一块,还有院长,咱们仨陪著邓大姐她们。” 刁光谭一边说,一边拉过剧场经理叮嘱道,“那边要过电话来,说是还有两个人,总之第一排你至少要空出四个座位,记住没有?” 剧场经理连连点头,扭头出去安排去了。 只是这第一场內部演出就碰到这么大的阵仗,再加上原本內部演出的观眾几乎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剧院里恐怕要热闹起来了。 果不其然,一刻钟之后,钟友为三口坐在第四排正聊天呢,忽然就听到剧场前边舞池侧面的通道忽然开了,一群人呼呼啦啦走进来,原本还算安静的剧场忽然喧譁起来。 钟小兰好奇地站起来,踮起脚往那一看,立刻惊讶地弯下腰。 “爸!妈!你们快看!” 钟友为夫妻俩一起仰头看去,正看到曹宇和蓝田野一左一右陪著两个女同志走进来。 这俩女同志身高都不算高,但走在人群中央,气场却格外强大。 钟友为一看,脱口而出,“这不是邓大姐吗?” 王蕴如顿时也坐不住了,“真的?真的?那可是我们妇女工作的重要领导,我看看我看看!” 俩人隨著眾人站起身来,此时不少人已簇拥著向前,更多的人则是高高的挥手呼喊。 钟友为三口这会儿別提多兴奋了,只觉得能有机会得见这样的人物,这一场话剧不看都值了。 王蕴如伸著脖子望向隔著三排的身影,低声感慨道,“真没想到,咱们离邓大姐连五米都没有!” 足足好一会儿,剧场才渐渐安静下来,剧院的负责人们也陆续在头排落座,钟小兰百无聊赖四处张望的时,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默默跟在几个人身后坐在了第一排。 钟小兰使劲儿推著旁边的王蕴如,“妈!是我哥!我哥!” 一旁的钟友为闻言赶忙追问,“哪呢?哪呢?” 钟小兰指指前面,“第一排!那边!” 钟友为和王蕴如顺著她的手指望过去,看了个周正。 宽阔平直的背影,略显黝黑的肤色,虽然看不到正脸,但俩人都知道钟小兰没有看错。 钟山竟然坐在第一排?马局长才坐在第三排呀! 夫妻俩惊疑地互相对视一眼,只觉得今天在剧场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太真实。 不过剧院没有给俩人留出思考的时间,说话间灯光已经暗淡下来。 紧接著就是报幕员的声音:欢迎大家收看燕京人民话剧团新排剧目《法源寺》的首次內部演出,话剧表演马上开始,请保持安静。 隨后,舞台上的聚光灯亮起,大幕缓缓拉开。 眼前的舞台略显空旷,但能看得出背景是在一座寺庙內。 后面的布景上,隱约可见周遭庙宇林立,正上方有一段凸出的屋檐,下面是“法海真源”的牌匾。 舞台两侧则是摆放整齐的中式座椅,衣架,架子掛有和尚们穿戴衣物。 年轻的和尚们或在背诵经文,或在与居士们礼佛。鸟鸣、鸽哨声、撞钟声夹杂著寺庙诵经的声音和钟磬的余音,剎那间盈满整个剧场。 看过剧本的钟小兰顿时觉得氛围感拉满了。 此时,饰演普净法师的朱续和饰演谭嗣同的谭宗尧同时走出。 俩人站在舞台之前,一个给小和尚异稟敘述寺庙的来歷,一个自顾自介绍著自己的身世,台词对仗统一、互相穿插,那种快节奏下的机锋和玄妙一下子就抓住了所有观眾的注意力。 在普净的讲述下,一幅经由异稟视角构建的百日维新歷史在法源寺里轰轰烈烈的上演了。 戊戌年间,从康有为上述变法开始,到六君子血染菜市口的惨痛结局,千古忠魂在寺庙的青砖灰瓦间觉醒,重新展现了那个时代的苦痛、纠结、进取、热血、悲凉,以及慷慨。 家国的痛与醒在两个半小时的时间里如同山呼海啸般汹涌袭来,最终在谭嗣同慷慨赴死的地方达到了高潮。 谭嗣同与小和尚异稟跨越时空的对话,讲述了在菜市口赴死时的经歷。 饰演谭嗣同的谭宗尧从后面一步步走向舞台边缘,望著前面,虚指著前方。 “我看见菜市口人声鼎沸,看砍头的人群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豆汁油条炸糕焦圈糖卷裹。” 他有些失落,“我死前曾经大声疾呼『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可是人潮声浪很大,听见的听不见的——也就这样吧。” “不——!” 饰演异稟的杨立辛声嘶力竭地蹦起来喊,“不行!你们都听著点儿!” 这个极具戏剧张力的一刻,这声嘶力竭的吶喊,一瞬间攫住了所有观眾的心臟。 俩人连番对话,谭嗣同终於道出自己以死明志的人生理想。 谭宗尧和杨立辛向前迈步,异口同声地说出台词。 “我(你)想我(你)今生顶天立地,来世必仗剑天涯,看明月天山外,苍茫云海间。风景不殊山河尤是——人民!小康!” 台下一片寂静。 钟友为颤颤巍巍地伸手捏住自己的眼镜腿儿,偷偷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平日以知识分子自居的他,还是头一次这样感受到这样扑面而来的家国情怀,感动之余,不由得有些羞惭。 这羞惭继而又变成了对谭嗣同的无限崇敬和对话剧超绝演出的感嘆。 当所有的歷史人物再次集合落幕,背景音乐中温柔的《清平调》再次响起,缘起缘灭,聚散离合,都在这座法源寺。 原本沉重的心境再次被抚平、舒缓,继而凝结成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王蕴如听著听著,却总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一旁的钟小兰则是惊得合不拢嘴。 她跟钟山对谈的时间最久,此时已然发现唱歌的人正是自己的好大哥。 此时台上的演员们纷纷走到台前。六君子们开始了最后的陈词。 “……解决中国问题就是要寻找出路,任何阻碍中国寻求发展的人,都必须迴避!” 如此的气势,如此的真诚,如此的台词,台下所有人的情感再也按捺不住,顿时掌声雷动,欢呼盈满了剧场。 在经书的吟唱中,大幕缓缓落下,等到剧场的灯再次打开,幕布再次拉开,所有演员一一走到台前谢幕。 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这掌声竟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所有演员都谢幕完毕,林釗华才拽著钟山从后台一侧走出,共同领衔谢幕。 台下的钟友为三口人正鼓著掌,忽然手都停滯了下来。 钟友为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擦了擦眼镜,偏头问王蕴如,“那不是钟山吗?我没看错吧?” 王蕴如呆呆地回答道,“我,我不知道……” 其实俩人都明白,那自然是钟山,因为报幕员紧接著就给现场观眾介绍了一遍所有演职人员名称。 而话剧有別於电影、电视,头一个报出来的名字肯定是编剧。 “《法源寺》编剧:钟山!” 钟山在台上朝眾人鞠了个躬,就退到一旁。 他是没事了,钟友为和王蕴如的心里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什么情况?钟山不是做美工吗?怎么变成编剧了? 这么精彩的话剧,是出於我儿子之手? 刚才让我感动流泪的情节,都是钟山写出来的? 早就对此事心知肚明的钟小兰扭头偷偷观察著父母的表情,心中有一种別样的快乐。 只见钟友为的面色从最初的瞠目结舌,到嘴唇颤动眼神呆滯,然后就是回神之后的不敢置信的狂喜和疯狂上扬的嘴角。 王蕴如此刻终於明白了蓝田野的话是什么意思,脸上依旧是对钟山身份转变的惊讶神色。 而早就对一切心知肚明的钟小兰,不知为何心中涌出一种奇特的愉悦。 怎么忽然觉得这么爽呢? 她眨眨眼,趁机补刀,“爸、妈,你们听出来没有,刚才那个歌好像也是我哥唱的。” “啊?” 这下夫妻俩彻底憋不住了。 此时谢幕已经结束,剧场里的观眾们开始陆续退场,只是不少人都凑上去想说话,一时间还有些喧闹。 趁著这个机会,钟山乾脆走下舞台,衝著钟友为几人走过来。 他仿佛无事发生,平静地低声说道,“爸,我一会儿还得回后台,估计早不了,你们先回去吧?” “哦……好好好。” 钟友为下意识地答应著,一时间心中千头万绪,有好多话想问,却又觉得不是时候。 此时,正在退场的马局长看到钟山的身影,有些意外地停住脚步。 他自然还记得这是刚才在舞台上谢幕的编剧钟山。 “友为,你们认识?” 钟友为顿时兴奋起来,他红光满面地介绍道,“马局长,这是我儿子钟山!” “啊?”马局长一愣,没想到钟友为口中的“临时工儿子”竟然是这么个临时工。 他依稀记得,当初这小子好像是钟友为从中原乡下接回来的吧? 钟山看到自己父亲的领导,並无半分拘谨,他一步向前伸手握住马局长的手,热情的说道,“原来您就是马局长啊!我可是久闻您的大名!” “哦?友为说起过我?” “那当然!” 钟山笑道,“您在燕京教育部门这么些年,做了这么多杰出成绩,教育系统里哪个人对您不是心怀敬佩、默默感恩?” 他指指一旁的钟友为,坦诚道,“我父亲这人不善於表达,但是在家可是反覆跟我念叨您的事跡,十分敬佩您的为人!號召我在工作上向您多学习!” “哈哈,是嘛?” 马局长被钟山一通彩虹屁拍得心情舒畅。 毕竟这么一出优秀的话剧刚结束,自己就被话剧的编剧这样称讚,自然就会萌生一种“原来我还在他之上”的感觉。 他热情地拍拍钟山的肩膀,“我们都是老一辈啦,经验自然是有滴,但大好局面还需要你们这一辈去开创嘛!” 他笑意晏然地看看钟友为,忽然觉得这个往日里平庸的下属其实也是有点东西。 要不然怎么能生出这么优秀的儿子? “友为啊,小钟真想向我学习,改天可以去我们教育局来,开个座谈会,隨便聊聊嘛!哈哈!” “啊?啊对对对……” 一番融洽地对谈结束,马局长得了面子,乐呵呵地走了。 钟山跟表情复杂的亲爹摆摆手,自己也转身去了后台。 等他迈步走进二楼排练厅里,邓大姐和旁边那位女同志俩人正演员们聊著天,旁边则是满面笑容的曹宇和不时大笑的刁光谭。 单位唯一的摄影师正疯狂的消耗著胶捲。 作为话剧导演,林釗华此时却猫在一个角落里,笑眯眯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眼瞅著钟山推门进来,他伸手把钟山推到人群中间,趁乱喊道,“编剧过来啦!”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钟山的身上。 “你就是钟山,真年轻啊!” 大姐看著钟山,感慨道,“《法源寺》是部有正气,有激情的好话剧,演员们表演得非常出色,剧本台词也让我难忘,就是有一点不好。” 钟山眨眨眼,“您说?” “你这部话剧啊,细节太多,台词太好,只看一遍,不过癮啊!” 眾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大姐旁边的那位女同志打量了钟山半天,此时忽然开口问道,“钟山同志,我有个问题。” 站在钟山旁边的刁光谭低声介绍道,“这位是卓同志。” 卓同志此时开口问道,“我想听听,你台词里说的『小康』,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35章 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此言一出,大家都安静下来。 其实这个词的解释,所有演员在对台词的时候自然都了解过的,只是大家並不清楚为什么卓同志会关注这个。 唯一心知肚明的,当然是钟山。 他微笑解释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句话大家耳熟能详,孙中山先生还把它写进了《临时约法》,我们也把这句话奉为圭臬。” “这句话实际上出自《礼记·礼运篇》,而在这段关於天下大同的描述后面,还有一种情况,被称之为『小康』。” 钟山看著若有所思的邓大姐和卓同志,继续说道。 “天下大同是社会发展的最高理想,每个人都是为了集体,都是为了国家。” “但是这样的宏伟目標,对於我们目前的社会发展水平来说来说,能够儘快实现吗?” 钟山自顾自地摇摇头,“我没有这样的知识水平,不敢说什么时候才是天下大同的社会。” “所以在写这部戏的时候,我就想,谭嗣同是一个力求改革的人,这样的人,肯为变法流血牺牲,自然是专注的、务实的。” “所以在台词里,我觉得,他所追求的,相比虚无縹緲的大同社会,更多的是关注人民、关注粮食,关注生活的『小康』。” 钟山这番话说到现在,一直在邓大姐旁边陪同的蓝田野渐渐有些紧张。 他跟邓大姐是老相识了,每次来都会陪著聊天说话,对於这些人的聊天尺度明白得很,但跟卓同志却不算熟悉。 看著自己这便宜外甥,蓝田野不由得有些忧虑。 到底是年轻人,懂不懂说话要谨慎啊? 不过此时的钟山並没有把蓝田野的眼神示意放在心上。 他继续谈道,“不用我说,大家都明白,小康自然是不如大同的,但是在实现大同的路上,肯定要先实现小康吧?” “这就好比想要考中进士,总要先中举人才行。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只有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实事求是谋求发展,才有希望,才有未来。” 钟山的话说完,排练厅里鸦雀无声,大家的目光並不聚焦,只是在等一个声音。 “好!说得好!” 邓大姐笑眯眯的拍手,“小同志有见识!学问也好!” 旁边的卓同志也若有所思的鼓起掌来。 排练厅的气氛顿时又融洽起来。 刁光谭满面春风地张罗道:“来来来,咱们《法源寺》的全体参演同志,一起合张影!” 眾人轰然应诺,把两个女同志簇拥到中间,一起欢声笑语地拍下了照片。 直到大家把邓大姐两人送到门外的车上,蓝田野转身回来擦了擦汗,使劲拍了拍钟山的肩膀。 “你小子,刚才嚇死我了。” 钟山揉揉被拍疼的肩膀,笑而不语。 开玩笑,老子开掛的,小场面。 眾人重新回到化妆间,演员们这才开始换下服装,摘掉头套髮辫。 六月的天气穿著一身长衫在舞台上表演两个半小时,谭宗尧的內衬衣服早就湿透了,而其他演员也好不到哪去。 大家嘴上低声閒聊,手里各忙各的,虽然疲累,此时却都一脸满足。 现场的种种反馈演员们都直接看在眼里,《法源寺》第一次內部演出就获得领导首肯和观眾好评,大家对於接下来的正式演出也有了十足的信心。 信心这种东西,比金子都珍贵。 信心来了,大a也能站上五千点;信心没了,顺风局照样切枪切出匕首。 对於人艺这帮演员来说,今天的结果再明显不过。 《法源寺》成了。 这其中最兴奋、最激动的自然就是终於站到舞台中央的谭宗尧。 去澡房冲了个澡,他急匆匆地返回来,拽住钟山又要送他回家。 不过这次钟山没让他蹬车子,毕竟人家刚演出结束,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这次的路上俩人都没怎么说话,入夜的凉风中,只有谭宗尧偶尔哼哼《清平调》的声音。 蹬著自行车回到家,作別谭宗尧,钟山迈步往筒子楼里走,心想买自行车这事儿確实不能再拖了。 就这么一路摸黑走到家门口,钟山刚要敲门,忽然发现今天这门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 大门敞开,一间斗室里,三张面孔齐唰唰地看向钟山。 钟友为站起来,笑著搓搓手,“回来啦?” “嗯!” “来,渴了吧,喝茶、喝茶……” 大半夜的喝什么茶? 钟山心中腹誹,伸手把门带上,拉来板凳坐在茶几旁边。 钟小兰殷勤地在他面前摆了茶杯,紧接著王蕴如手里的茶壶跟上。 茶水倒好,仨人重新落座,依旧是目光熠熠地盯著钟山。 钟山抿了口茶,一脸无辜,“你们都看著我干嘛?” 钟小兰在心里啐了一口,心想自己这哥哥可比自己能装。 不过她脸上的笑容却愈加灿烂。 “哥,你就把情况跟爸妈说说吧,你不开口,我看今天晚上他俩这个觉是睡不著啦!” “嘖!小丫头片子,就你多嘴!” 王蕴如伸手作势拍了钟小兰几下,只不过眼神却一刻都没离开钟山。 “说唄!” 钟山一脸坦荡,“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当然这事儿是我不对,確实瞒了家里一段时间。” “哎呀!一家人,说什么道歉的话!” 钟友为闻言赶忙摆手,“小山啊,你工作有了成绩,我们都是为你骄傲啊!” “我明白!” 钟山笑笑,“实际上我这几个月在人艺,主要就是做编剧的工作,只不过之前《法源寺》一直没排出来,我怕事情再有变化,所以……” 钟友为听著钟山一五一十地讲述自己在人艺的这段经歷,只觉得如梦如幻。 一个走关係进单位的临时工,做的是力气活,却偏偏在短时间內,凭藉自己的才华创作出了一部优秀话剧。 接下来,哪怕《法源寺》遇到了剧团艺委会巨大的爭议和分裂,但凭藉著曹宇的一锤定音,还是幸运地在人艺排成了话剧。 而自己这个儿子,甚至还能借题发挥,让副院长咬著牙给他写表扬信,更是闻所未闻。 这些经歷一说出口,钟友为只觉得今天这部话剧的诞生反而成了最不离谱的部分了。 钟小兰也是头一次听钟山讲这些內幕故事,她在旁边托著腮,只觉得哥哥这些经歷比自己看过的小说还精彩过癮。 而身为家里大总管的王蕴如却更好奇一个问题。 “小山啊,不是阿姨非要打听……” 她脸上带著笑,试探问道,“你写这部《法源寺》的剧本,人艺能给你多少稿费?” 说罢她又赶紧补上一句,“当然了,这个钱是你辛辛苦苦挣得,你千万自己保存好,不必交给家里,我就是、就是好奇,哎呀……” 这个问题显然不止是她一个人想知道答案。 钟山看看左右钟友为和钟小兰的炯炯目光,就知道这个提问肯定是仨人早就擬好的。 此刻他轻描淡写地摇摇头,在仨人以为钟山不想说,暗自失望时,他缓缓开口。 “也不多,五百块,另带每场分成2元。” “500?” 这下钟小兰坐不住了。 她啪的一声站起来,很快啊! 掰著手指头算半天,钟小兰舔舔嘴唇,“这得买多少电影票,买多少五芳斋烧鸡啊?” 王蕴如听著这数字也是一阵目眩,心想这数目比家里的存款还多一倍呢。 不过镇定下来,她还是拍拍钟小兰,“就知道吃!” 钟友为已经不说话了,看著高大帅气,文采斐然的钟山,心想:天吶,这简直是我! 一家人唏嘘感慨了半天,钟小兰眼骨碌一转,冒出了个主意。 “哥,你有这么多钱,《法源寺》又要公映了,咱们是不是该庆祝庆祝,搓你一顿儿?” 钟山看著兴冲冲的钟小兰,打趣道,“行啊,那等你考上大学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庆祝庆祝,搓你一顿?” “啊?我?” 钟小兰面色一苦,顿时不吭声了。 “行了!庆祝也不一定要吃饭嘛!” 钟友为终於笑著开口,“赶明我写首小诗朗诵一下,也是一样滴。” 这下翻白眼的就不止钟小兰了,连钟山都摆手,“那倒不如下馆子。”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乐了。 笑声过后,钟友为眨眨眼,沉吟半天,又问了一句。 “小山啊,除了这件事儿,你不会还有別的什么没说的吧?” 哪知钟山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还真有。” “啊?”这下旁边仨人的心又提起来了。 第36章 买车! 面对三人目光中的惊讶、意外乃至隱约的期待,钟山並没有谈自己给《故事会》投稿的事情。 毕竟钟小兰三个人早就回来了,说不定钟小兰早就憋不住说过。 更何况相比於给人艺写剧本,给杂誌投稿成功发表文章反而显得不那么露脸。 他伸手从包里掏出两张票券,一一排在桌子上。 “我这里有两张自行车票,一张打算买辆车,另外一张你们觉得怎么处理好?” 很显然,钟山这种主动给机会让家里人出主意的动作立刻让钟友为和王蕴如的心情好了不少。 钟友为伸手拿过自行车票辨认的时候,心中默默安慰自己:至少我们这些老傢伙的人生经验还是有指导意义的吧? 有了钟山一跃成为钟编剧的顛覆性变化,王蕴如此时也並没有追问自行车票哪里来的。 她看著钟山分析道,“这自行车票可是紧俏东西,只不过有时效,你要是用不了,阿姨托人去出手,至少能值几十块。” 钟友为也连连点头,“是是是,你阿姨说得没错。” 所谓自行车票,全称其实是“自行车供应券”,上面盖著供销公司的印章,印著供应商店的地址,有的甚至还会標註凭票可以购买的具体车型。 自60年代起,自行车销售实行凭票供应,供应票会分发到各个单位,按职工人数比例分配。 在实际执行过程中,想买车的人数眾多,票证的指標往往要抽籤分配,有些人好几年都搞不到一张自行车票,只能偷摸去黑市上买,有时一张甚至可以卖出几十块钱的天价。 但是由於物资供应紧张,哪怕你搞到了自行车票,也需要在有效期內抓紧掏钱买车。这个期限往往只有一到三个月,过期作废,所以不存在一直攒著的意义。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蕴如的建议完全正確,多出来不用还不如抓紧变现。 而一旁的钟小兰则是眼巴巴的看著那一张多出来的自行车票,抿著嘴没说话。 对於业已18岁,马上要参加高考,有机会步入大学校园的她来说,她做梦都想要辆自行车,想像一下自己在学校里骑著自己的车,那得多么神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不过一张供应券加上自行车,高低也有二百块钱的价值,她一个不往家里交钱的穷学生可没脸开口索要。 钟山看看钟友为和王蕴如,又瞥了钟小兰一眼,略一思忖,开口道。 “这样吧,这张多出来的票我先放著,反正有效期到八月底,到时候小兰的考试成绩也该出来了。” 这话一说出口,钟小兰兴奋的蹦了起来,恨不得上去抱著钟山亲一口。 “哎,你別激动!” 钟山看看一旁欲言又止的钟友为和王蕴如,把钟小兰按坐在椅子上。 “这车票想要跟你有关係,首先前提是你得考上大学。” 钟小兰点头如捣蒜,“这还用说?我要是考不上,我自己都没脸要!” 钟山继续说道,“第二呢,这张车票也不能直接给你用。” “啊?”这下钟小兰急了,追问道,“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钟山指指钟友为,“你要是考上了,咱爸那辆旧车就归你用,让咱爸再换辆新的骑。这样一来,咱们四个人就都有车了。你不掏钱,骑辆旧车也不吃亏吧?” 一番乾坤大挪移,钟小兰梦想中的新车变成了旧车,不过她也毫无怨言,赶忙答应下来,一脸渴求地看向了钟友为和王蕴如。 “我肯定没意见!爸!妈!你们说呢?” 毕竟钟山出了票,肯定不会再出钱,这辆新车还是要钟友为去买的。 钟友为有机会弄辆新车,终於可以换掉骑了七八年的旧车,心中也跃跃欲试,不过他还是要先看看老婆的脸色。 跟王蕴如对视一眼,看到她眨眼表示同意,他这才点头。 看著钟小兰,钟友为勉励道。 “你大哥现在出息了,你也不能落后!这个奖励,你要谢谢你大哥这份心意,现在时间就剩一个月了,我们可都盼著呢!小兰你一定要爭取成为家里第二个大学生!” 至於第一个大学生,那当然是钟友为自己。 就这样,经家庭会议全票通过,钟小兰的高考动力又添了几分,激动地她晚上睡觉做梦都在背单词。 接下来的七八天里,《法源寺》又陆续进行了两轮內部演出,第三次的时候,鑑於晚间还有《雷雨》的演出,试演的时间乾脆放到了下午。 饶是如此,放出去的赠票依旧是备受追逐,之前表示要多看几遍的邓大姐更是连著三场全部列席,每每讚不绝口。 加上《法源寺》里经典台词不计其数,口耳相传间,传得愈发神奇。很多人在听说了消息之后,甚至乾脆刷脸来蹭演出,都想一窥《法源寺》的庐山真面目。 到了周六下午的第三次试演,现场的观眾几乎坐满了一层的座位,喝彩声和鼓掌声在后台都能听见。 最后谢幕,钟山跟林釗华都没上台,不过人依旧在现场盯著,等到散场时,钟山从一排的角落起身,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回头,竟然是萧楚楠。 钟山奇道,“你怎么混进来了?” “什么叫混进来啊!”萧楚楠摇摇手里的赠票,一指不远处,“大虫哥也来了。” 钟山望去,郑小龙人跑到了舞台旁边,此时正大声地讚嘆著谭宗尧的表演。 萧楚楠看著舞台,讚嘆道,“你们这花样真多啊,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舞台上能下雨的,有意思。” “废话,你也不看看编剧是谁?” 钟山小小嘚瑟一句,顺便打量了萧楚楠一番。 萧楚楠见状,乾脆后撤一步,有些得意地展示起来,“怎么样钟老师,我这学习態度还可以吧?” 自从萧楚楠哭著喊著要让钟山传授“做男人”的技巧之后,钟山本著少给自己添麻烦的原则,乾脆给她写了一份形象调整计划书丟过去,然后警告她最近不要来烦自己。 在这套秉承於鸭子定律的形象建议下,萧楚楠不再以当初那个长发飘飘的“温柔女性”示人,转而剪成利落地短髮,穿著修身的男士西裤和短袖衬衫,成了一副瀟洒的雅痞模样。 钟山点点头,“成果如何?” “你別说,你还真別说?虽然还没碰到合適的姑娘,但是走在路上好多人已经把哥们儿当成脸嫩的小伙子了……” 萧楚楠说起这个自然是滔滔不绝,俩人走出剧场,钟山想了想,“你骑摩托没有?” “那肯定啊!还拉著大虫一起来的呢!” 萧楚楠捏著下巴,继续规划未来。 “我都想好了,等冬天的时候,我就弄一身皮夹克,再戴上大风镜,再加上这挎斗摩托,肯定招女孩子喜欢。” 钟山,叮嘱道,“那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 他径直跑去后台办公室,到剧本组跟蓝因海请了个假,又跟林釗华打了个招呼,果断早退。 等走到剧院门口,萧楚楠跟郑小龙正在门口聊天。 看到钟山走过来,郑小龙顿时不淡定了,“钟山!好剧啊!好剧!” 他热情地凑过来,“我当初读剧本的时候,就觉得这部剧特別有生命力,现在一看,人艺的演员们果然没让我失望,表演得太好了!” 最近夸奖听得磨耳朵,钟山对於郑小龙的热情只是淡淡笑笑,扭头问萧楚楠,你要是没事儿,拉我去一趟百货公司。 “干嘛去?” “买车。” 听说钟山要买自行车,萧楚楠俩人都乐意陪著,挎斗出了剧场大院,一阵突突突扬长而去,没几分钟就到了南边的燕京百货大楼。 为新中国第一家由国家投资兴建的大型百货商店,燕京百货大楼號称全国货品最全的商场。 在计划经济年代,这是唯一一家被批准享有全国採购权的零售企业,不但能从沪上、广州进货,更是可以销售外国进口商品。 如今在燕京来说,除了专供外宾的友谊商场,就属这里档次最高。 钟山倒不是非要来凑热闹,主要是自行车票上的提货地址就在这儿。 进了百货大楼,钟山四下望望,发现如今的商场里全是一个圈一个圈的柜檯,销售的商品堪称琳琅满目,围著 仨人下楼直奔自行车区,到了地方,萧楚楠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先找了个熟人,让钟山把自行车票一递,就算齐了。 那人是个经理,似乎知道萧楚楠的身份,对钟山也挺客气。 “同志,我们这里有飞鸽、永久、凤凰好几种自行车,您可以看看、试试,看您想买哪一种?” 钟山扫了一眼,三种车子价格、外形相差都不大。 他对於这年头的自行车並无概念,扭头问郑小龙,“哪个好?” 郑小龙一路聊天颇为殷勤,此时终於有了显摆的机会。 他伸手拍拍旁边的自行车座,笑道,“燕京人关於自行车有一个说法,叫飞鸽利,永久轻,骑上凤凰不能蹬!” 钟山闻言,好奇道,“前面两个我明白,骑上凤凰不能蹬是什么意思?” 郑小龙得意地解释起来,“飞鸽呢津门生產,硬朗,皮实,干活方便;永久车子好骑,轻快省劲儿,跟人比速度那是最好用的;至於凤凰嘛……那就不一样了!” 他拉著钟山走到一辆凤凰18型旁边。 “这款式,线条流畅、烤漆也是最亮的,看著做工就比其他的精细,坐著舒服,骑出去最有面子!” “年轻男女有这么一辆,出去谈恋爱一准儿能成!” 郑小龙笑道,“你想啊,谈恋爱谁蹬车啊?都是推著车走,所以凤凰不能蹬!” 钟山瞅了瞅这辆车子,標牌上写的是凤凰pa18型,实际上是二28寸的轮距,標准的二八大槓。 仔细看看这闪亮的把手、钢圈,烤漆的全链盒以及深棕色的弹簧座椅,看起来確实比刚才那两种高档几分。 “就这个吧!多少钱?” 经理满脸笑容,“这辆凤凰標价是188元,包含链盒、车铃鐺,再加8块钱还能加装磨电灯。” 钟山直接掏出20张大团结,“那就加上!” 半小时后,砸上钢印的自行车推到了钟山面前。 钟山推著车子来到外面路上標准的溜车,抬腿上车,崭新的自行车蹬起来颇为轻盈,感觉相当不错。 看看街头熙攘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自行车,钟山拍了拍车把。 老子也算是有车一族了。 挥手跟摩托上的萧楚楠二人再见,並再次承诺郑小龙等公演之后一定帮他搞定授权演出的事情,钟山再次蹬起车子,迎著阳光向甘家口的方向走去。 半路经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什么,伸手一捏剎车,崭新的凤凰稳稳停下。 “您好,新一期的故事会有吗?” 报刊亭的老头瞥他一眼,嘟囔道,“又特么来买故事会的……” 钟山没听清,又问“您说什么?” “我说——没啦!” 第37章 好故事不愁买家 人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面对美好的风景的时候,他们往往可以坐在那里发呆,几个小时什么也不做,只是沉浸、放空。 可惜城市里有太多地方没有风景让人放空。 此时在浙江的海盐县的一家卫生院里,一个年轻的小医生结束了半个小时的拔牙工作。 如果单论风景,人的口腔里也许是最没有风景,斑驳顽强的牙结石和黑黢黢的龋齿,搭配上那些摇摇欲坠的牙根、流血的牙齦以及永远淌不完的口水,简直糟糕透顶。 已经拔过五千多颗牙齿的他长舒一口气,把器械放下,甩著无比酸痛的手腕。 这个年代的牙科诊室根本没有后世那样流行,牙医和修鞋、理髮的职业差不多,乾的是手艺活,虽说並不难做,但他还是觉得这些人“口气”太差,让人难受。 索性终於到他休息的时间了。 跟身旁的同事交代一句,他转身走进旁边的诊室,那里有一张早已坏掉的牙椅,但意外地可以躺得很平,於是成了大家打盹儿的地方。 躺在牙椅上,夏日的室內热得沉闷,给他的感觉远不如小时候躺过的太平间停尸房。 只可惜谁能回到小时候呢? 他摇摇头伸手抄起一旁的故事会,这是昨天同事买回来解闷的小本本。 这本杂誌拿过来就是摊开的状態,穷极无聊的他连页码也没翻,乾脆就著当前的部分往后看。 在这年头,无论是公交车、地铁站、街头巷尾乃至味真足的联排厕所里,但凡人能找到些印著只言片语的纸片,就总能抓住它认认真真地读上一阵,试图通过心灵的寄託忘记环境的恶劣。 在这些地方,高深的文字和复杂的句子是很难走进心里的。 因为往往人还没来得及读懂意思,就已经先注意到了对面伸手抓著扶手的汉子,闻到了他高高扬起的胳肢窝;或者乾脆被被脚下的“黄河”熏得人仰马翻。 正所谓治乱世当用重典,越是对付难以忍受的环境,越是需要最直接的心灵衝击。 在三十年之后,这类作品有一个特別直白的称呼:爽文。 而在1979年,人们的阅读閾值还没有被无限堆高的时代,占据这个生態位的,就是故事会这个三十二开的小本本。 有一搭无一搭的扫了几眼,他忽然发现今天这故事似乎跟往日的不一样。 武侠故事?这倒是不多见。 此时翻开的页码正讲到一个叫“马义”的瞎子剑客喝醉了酒在耍醉剑。 醉剑是个什么玩意儿?人喝醉了还能耍剑? 他顿时来了兴趣,乾脆坐起来认真读。 越往后读,他就越觉得这故事有意思,虽然並不像他以前偷偷看过的武侠小说那样有什么奇特的招式,但是一个侠客在乱局中奋力拼杀,为了保国安民的理想而努力的情节却格外打动人。 不知不觉,他竟是把这两三万字读完了。 看到最后,马义一番大战杀掉了段王爷,他坐在牙椅上咂咂嘴,只觉得大快人心之余,有些意犹未尽。 直至此时,他才想起来,好像开头自己还没看呢。 於是赶紧往回翻,这才看到了《黄河大侠》的名字。 正要把开头补上,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於华,过来帮忙。” 他只得依依不捨地放下书,骂道,“写得真他妈好!”转身又出去迎接新的牙齿了。 觉得《黄河大侠》写得好的人自然不止於华一个。 而第一个明白到《黄河大侠》有多么与眾不同的人,肯定是吴復兴。 沪上绍兴街,今天的吴復兴根本没心思玩什么人肉冰壶了,他一路猛蹬窜进74號院,车子没停好就衝进了办公楼,三步並作两步上了二楼,他兴奋地拍开了主编办公室的门。 “主编!完了!全完了!” 主编一听面色大变,“什么完了?怎么完了?你说清楚!” 吴復兴喘著粗气走进办公室,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吨吨吨下肚,长出一口气,才在主编焦急的目光中得意地开了口。 “卖完了!全卖完了!五十万册,毛干鸟净!” 主编悬著的心这才放下,紧隨而来的就是劫后余生与销量爆炸带来的狂喜。 他训斥道,“说话哪能这样大喘气?还毛干鸟净?这个词用在这里的吗?” 不过这训斥软绵绵的,根本没有力度,因为此刻大家脸上的笑容都同样灿烂。 “才三天啊!” 吴復兴拉了椅子坐下,“从咱们15號发刊开始,三天就都卖没了!这可是破了纪录?往往都要卖十几天吶!现在好多地区都打电话来催著加印!说是读者都等著要看《黄河大侠》!” “那就印嘛!” 主编根本没在怕的,毕竟从去年恢復名字之后,故事会的发行量那是节节攀升,到了今年前两期,平均下来发行量都有六七十万,加印也是常有的事。 吴復兴补充道,“印刷厂已经在赶工了,关键是……印多少?” 这问题一出,主编也有些犹豫,他想了想,“你把小何也叫来,咱们商量商量。” 不多时,何成伟也走进了办公室。 何成伟虽然年轻,但是毕竟上过大学,在编辑部一直以对形势判断准確著称。 此时听到销量情况,他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去年復刊第一期,首印10万册,五天卖完,最终累计发行量是25万,今年第一期,首印50万册,10天售罄,后续补了20万册,只售出了12万。可是这一期3天就卖了五十万,可见还有很大需求,我看可以翻倍。” “一百万?” 吴復兴被这个数字嚇了一跳,“咱们单刊发行量从来没到过一百万吧?” 主编对何成伟相当信任,他思考片刻,折中道,“这样,先把目標定到30万册,这次加快发行速度,找几个重点城市优先补充,看看情况,如果销售速度还是很快,那就再印!” 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个老钟,你们再去写封感谢信,一定要有诚意!” 俩人点头答应,快马加鞭开始印刷,对於故事会编辑部来说,这又是一个创纪录的一天。 …… 人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面对美好的风景的时候,他们往往可以坐在那里发呆,几个小时什么也不做,只是沉浸、放空。 可张新言却不这么觉得。 他是香江长城电影公司的一名导演。 作为一个左翼公司,公司跟大陆的交情相当不错,所以才能有机会跑到黄山来拍电影。 此刻身处黄山的《白髮魔女传》剧组暂时停摆:山中忽然变了天,所有演员、工人只能找地方避雨。 在黄山奇绝险峻的山林之中,看著云雾縹緲、行云布雨的景致,张新言熟视无睹。 没办法,在黄山呆了一个月了,再好的风景也会有点司空见惯。 躲在剧组的大伞下,看著四散躲雨的工作人员和穿著雨披来做搬运工的本地山民,再看看头顶上阴翳的天空。 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穷极无聊,他放下了手里早就被翻了无数遍的分镜头本,扭头朝身后一个正在看杂誌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叫薛后,是剧组的跟组编剧。 “薛后,上次公司谈的那个剧本怎么样了?” 谁知薛后看杂誌看得入神,竟没有听见他的问话,张新言不得不提高音量。 “薛后!” “啊!”薛后这才恍然回神,“怎么了?” “上次那个剧本……” “哦哦!”薛后闻言放下手里的杂誌,“导演你说那个《少林寺》?” “废话。” “剧情改了一稿,老卢在润色台词,不过老卢速度慢,怎么也得过两个月再说。” 张新言点点头。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那部电影剧本目前根本不行,此时不过是跟薛后聊天打发时间。 谁知他刚想张嘴再聊点別的事情,薛后已经迫不及待地捧起了刚才那本杂誌。 那个杂誌是个蓝白色封皮,字有些小,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眼看薛后一扫往日跟自己聊天的兴致,他刚想吐出来的话到了嘴边却变了內容。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黄河大侠啊!”薛后闻言顿时兴奋起来,乾脆拉著板凳凑到张新言旁边。 “导演,去年的《醉拳》你肯定知道吧?” “嗯,所以?” “这本书写了个醉剑,还是瞎子舞醉剑,可有意思了!” “哦?”张新言闻言也好奇起来,他伸手要过杂誌,扫了一眼。 印刷水平一般,纸张甚至有些粗劣,看起来不怎么上档次,有点像香江的三流杂誌。 可是这个叫《黄河大侠》的故事,却一下子吸引住了他。 张新言从六十年代到现在,一直在香江长城电影公司拍片,最擅长的就是武侠电影。 此时略略一扫,他就发现这个黄河大侠实在是太適合拍成电影了。 妻女血海深仇,自己瞎了双眼,依旧凭一把剑为民请命,以为自己投靠了贤王,为他出生入死,却换来飞鸟尽良弓藏的悲凉结局,最后却凭藉朋友徒弟的仗义相助奋起反抗,推翻了这一切。 主角神功盖世,配角很有特色,反派更是武力、智商都高高在上,几番正反爭斗安排得合情合理,又精彩纷呈。 最关键的是,这里面居然也有一个帮助他反叛统治者的和尚。 这又不由得让他想起公司刚推到他手里的那个《少林寺》。 合上杂誌,他望向面前云雨不休的黄山,心思却隨著文字飞到了那冰封千里的黄河两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人一马在大河之上纵马飞驰,笑傲江湖。 “薛后,你去办一件事。” “什么?” “去把《黄河大侠》的版权买了。” “真的!”薛后听闻也是一脸兴奋。 在他看来,这部小说改编潜力很大,如果能找到几个武行的高手表演,肯定能火! “一定要快!” 张新言叮嘱完,看著远处的山感嘆起来。 “好故事可从来不愁买家啊……” ……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燕京,坐在蓝田野的办公室里,钟山却发现,好故事或许不愁卖,但是好的未来依然不那么简单。 第38章 宇宙的尽头 六月的这一天,钟山坐在蓝田野的办公室里,头顶上的吊扇忽忽悠悠地转著,桌上的茶早已凉透。 他不知道这是自己来到人艺之后,第几次坐在蓝田野的办公室里跟自己这舅舅聊天了。 以往蓝田野不是跟自己透露工作方面的规则,就是提前告诉自己一些消息,里里外外让钟山的职场生涯顺畅了不少。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笑得儒雅,谈笑间一切似乎都轻鬆平常。 而这一次,蓝田野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 “內部演出之后,我就开始帮你打听了……事情没有想像的好办。” 蓝田野所说的事情,是关於钟山转正的申请。 跟后世人们总是戏謔“宇宙的尽头是考编”不同,在1979年,编制这玩意儿,还真不一定是考出来的。 现如今,想跑步进入体制,首先还是考试,要么考上大学、中专,毕了业就可以分配工作,虽然分配的工作你未必满意,但总归是有编制的;要么直接去招录的院团、单位考试,考过了就能进。 如果走不了这条路,那么还有两个办法,一个叫做子女顶班,顾名思义,就是父母一辈的职工退休,孩子可以顶替,很多国企单位、工厂都是如此。 所以早些年多孩家庭的子女,往往因为稀缺的顶班名额而打破头,兄弟鬩墙。 钟山自然没有这个条件,所以只有最后这一条,叫做內部推荐。 “这些年,人艺进来的人,要么是招录进来的演员学员,要么是分配过来的管理干部,至於编剧,这个没法考试招录,大多也都是从別的单位调过来的,內部推荐这事儿,你倒是占了个头一份儿。” 蓝田野一边说,一边嘆气。 “可万事开头难啊,没有先例的事儿最难办。” 钟山默默听著,伸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这种事他前世屡见不鲜。 对於上级部门来说,下级部门想要一个人,他们当然知道这个人有用。 可是总要设个门槛吧,无论是考试也好、面试也罢,一方面为了公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把绝大多数人拦在门外。 所以门槛到底多高,就成了关键问题。 门槛低了就会进水,门槛高了就缺乏灵活性,而门槛设得奇形怪状,最后乾脆就成了萝卜坑,早晚制度就会形同虚设,成了少数人的圈子。 舅甥俩沉默片刻,钟山放下茶缸,开口问道,“现在这事儿是卡在哪儿了?” “上面!”蓝田野伸手朝上指了指。 “院里没阻碍,你的转正申请是剧本组蓝因海提上来的——这个你也知道。然后就是副院长签字、院长签字。 “我本来以为俞民说不定要卡你一遭,没想到他签字最爽快,反倒是刁光谭还在考虑是不是等《法源寺》公演成功之后再说。 “现如今,曹院长也签了字,材料是递到上面,给打回来了,意思是条件不够成熟。” 蓝田野苦笑道,“这事儿其实跟我们演员队也有关係。” 钟山好奇,“怎么还有演员队的事儿?” 蓝田野伸手拿过一张表单递给钟山。 “你看看咱们剧院的演员,年龄都多大了?” 他掰著手盘算,“台柱子、核心演员年龄基本都五十开外,於適之跟我都是52岁,苏民1926年生人,都53了,还在《雷雨》里演周萍呢!实际就比演周朴园的郑荣小两岁! “在你们那戏里演慈禧的朱琳,为什么跟她的b角吕衷倒腾著一人演一场?——今年都56了!撑不住!要在別的单位,都可以退啦。” 蓝田野一脸愁容,嘆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这些老傢伙,一场两场还好,一连演三十场,有时候真盯不住了…… “可为什么还在当间站著?下面没人啊!只能顶著。 “所以院里打算再开一期学员班,计划是明年下半年开始招录,后年入团,按照一个班演一齣戏这么培养,大约十几个名额,材料递上去,一开始也没批过,还是曹院长亲自去跑了两趟,才给批下来……” 蓝田野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 “你是不知道现在的財政压力有多大,这刚开始改开,我听说今年把外匯储备都快花光了!求新求变、到处都要用钱……” 钟山听著蓝田野的嘀咕,捏著演员队的人名单看了看,確实没想到这一层。 作为一个演出团体,坐镇首都剧场的人艺虽然一直有票房收入,但也不足以维持偌大的剧场运转、同时养活二三百號人,所以还是要吃財政饭的。 按照类別,人艺属於差额拨款,也就是支出计划报上去,只按照一定比例划拨资金,剩下的自己想办法。 饶是如此,每多加一个职工,相应的工资、福利待遇、各项支出都需要增加拨款。 而全燕京有多少单位,多少院团? 大家憋了这么多年,如今都在招人,自然都不好要到名额。 人艺算是面子大的,一下子能搞定十几人,可是到了钟山这里,自然就卡了壳。 什么意思,刚给你批了十几个,现在又来,拿我们上级单位当自由市场啊? 钟山思忖了半天,开口道,“既然说条件不够成熟,什么样的条件才是成熟?” 蓝田野一摊手,“上级怎么会跟你说明白呢?” “无所谓,您就说您认为指定能成的。” 钟山心想,反正不会比那些“为了保研发明光刻机”的小说离谱吧? “指定能成?”蓝田野思来想去,迟疑道,“怕不是要有全国影响力才行?” 钟山闻言笑得无语,有全国影响力的话剧,从建国后的话剧算起,满打满算才有几齣? 蓝田野说完自己也笑了。 他拍拍钟山的肩膀,“其实你也不用著急,你还年轻,等等嘛,早晚的事。再说了,事在人为嘛,等《法源寺》公演了,说不定还有机会。” 钟山心想,你也说“说不定”嘍。 从蓝田野的办公室出来,钟山跑回剧本组办公室,刚坐下不久,蓝因海果然递过话来,“钟山啊,转正的事儿老俞找我讲了,说是上面暂时没有消息,等等吧。” “好!” 钟山答应得爽快,却默默地把手头的《夕照街》放进包里。 这份剧本他一直憋著还没给院里看呢。 现在看来,单靠这个,想要成功上岸恐怕有点难,应该怎么办呢? 第39章 《法源寺》公演 6月23日,星期六晚七点,是《法源寺》首场公演的日子。 此前半个月,人艺早早地把新戏的预告海报掛在了剧场的售票厅里。 凭藉著內部演出时的火爆场面,这部还未公演的戏早已通过口耳相传在戏剧爱好者中有了不小的人气。 更不用提参加內部演出的记者们对这部戏大发溢美之词,燕京日报更是直接评价“《法源寺》中有这个时代需要的精神”。 如此一来,更是勾起了无数人的好奇。 结果就是半个月的预售,目前放票的十场直接被一抢而空,排队买票的人能从首都剧场门口一直延伸到王府井大街上,成了《茶馆》復排之后又一次壮观景象。 下午六点多,首都剧场外人头攒动。 推著车子的、步行的人群摩肩接踵往里挤,一时间喧譁和热闹替代了首都剧场平日的寧静。 大门口,三个穿著绿军装的年轻人並排走进了剧场大院。 为首的青年高大帅气,此刻他望著楼顶首都剧场四个大字,不由得停驻脚步,眼里满是思绪。 旁边一人伸手拍拍他,故意撇著翻译腔,“哦!我的普拉齐少爷,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这位被叫做“普拉齐”的青年闻言轻哼一声,“感觉良好!你呢,雪老健,打入敌人內部窃听情报兴奋吗?” “兴奋?兴奋个屁!” “雪老健”啐了一口,“你管排队买票叫窃听情报啊?” “你就说谁敢拦你?” 一旁年龄最大的青年面容稳重,嘴里也没正形,“哎呀孩儿们,此时不要吵闹,大王我看戏要紧!” 谁知两人异口同声,“你个贫协主席少说两句吧!” 仨人一边说著话一边往里走,走到大厅里,入场的观眾在左右两门排队。 等排到“普拉齐”的时候,剧场检票员伸手拿过门票,撕下副券,抬头一看,咧嘴笑了。 “哟,朴存昕!你回来啦!怎么不去后台呀?” 朴存昕靦腆的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姐,我跟两个同事一起过来的,这是李雪建、这是王学祈——我主要是陪他们!” “是嘛?”检票员看著他后面两人,一边接过俩人递来的门票,一边讚誉道,“都是空政话剧团的演员吧?军装真神气!” “嗨!瞎跑龙套!” 检票员笑吟吟地递过门票存根,“你爸应该在第二排呢,一会儿闭幕了去后台玩儿啊?” “一定!一定!” 仨人聊天的功夫,前后的观眾都好奇地看著他们,朴存昕尷尬得直想找个缝儿钻进去。 进了剧院,仨人很快找到了座位。 这里几乎是剧场一楼的最后面,坏处自然是离舞台很远,好处也有,票价便宜,只要五毛钱。 朴存昕落座之后,怔怔地看著这片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天地。 他的父亲苏民是人艺著名的演员、导演,自小在史家胡同长大的他,对这里实在是太熟悉了。 77年插队回城,朴存昕考到了空政话剧团。 原以为进了空政肯定不会像人艺这么高手如林,谁成想去了一样是跑龙套。 此刻他身边的两个青年,就是长期跟自己一起跑龙套的青年演员,一个是他的舍友,叫李雪建,另一个叫王学祈。 仨人戏称为空政“龙套铁三角”,每次演出基本都是打酱油角色,台词更是想都別想。 仨人今天来看《法源寺》的原因也很简单。 苏民之前看了內部演出,大讚剧院新来的小演员杨立辛水平远在朴存昕之上,这让周末回家看爸妈的朴存昕心中不爽,但好歹憋著没说话。 谁知苏民又提到这部话剧的编剧钟山今年才22岁,话里话外让已经26岁的朴存昕万分难受。 为了看看苏民口中的话剧到底有多优秀,他狠了狠心买了三张票,拉上两个损友一起来看。 直到坐在观眾席里,他还有些忿忿不平。 “你们说,我在空政不就是扫舞台、搬东西、跑龙套吗?是,我工资低、我没演过主要角色,也没编过什么戏,但怎么到了亲爹这里,我就跟个废物一样?” 李雪建歪头看看他,“你还別说,我听著都觉得是个废物。” 年纪大一些的王学祈则是打著圆场,“別说了,看戏要紧!看戏看戏!” 仨人不再说话,剧场的喧譁渐渐平息,灯光变幻,前排的脑袋和肩膀渐渐隱入黑暗,几十米外的舞台愈发光亮,仿佛圣洁的殿堂。 在玄妙的钟磬声和佛偈中,《法源寺》开场了。 此刻,钟山正站在副台位置,跟杜二爷一起打量著舞台上的一举一动。 不远处的林釗华不復往日的激情,此刻正蔫蔫地瘫在椅子上。 到了这个时间,属於导演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演员即將成为舞台的上帝, 经过三个月的磨合和两天的休整,此时此刻的演员们无论经验、体力、精力都到达了巔峰,所有人看似寧心静气,但钟山看得出来,他们的表演激情早就调动起来了。 果不其然,一开场,朱续和谭宗尧在舞台上配合无间的表演和充满机锋的台词立刻就吸引住了台下的所有观眾。 远在剧场后排的朴存昕一开始还密切注视著小和尚异稟的表演。 他倒要看看这个杨立辛有什么过人之处。 结果开场五分钟之后,作为观眾的他就已经把这件事儿拋之脑后,没办法,剧情太紧凑太精彩了。 从来没有一部话剧像《法源寺》那样,把晚清这些歷史人物的心路歷程剖析来给大家看。 康友为、梁启超、袁世凯、谭嗣同,乃至光绪、慈禧、李鸿章……一个个人物出场时,都让宛如舞台中心的王者,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大家追求的都是那个四海昇平、海晏河清、国富民强的社会。 然而局面却不可能因为美好的想像而改变,一切依旧不可避免的走向危亡。 这种在歷史的大势中反覆沉沦的感觉让每个人都觉得憋闷、无奈。 幸好每每出现的喜剧桥段和小和尚插科打諢,一方面让观眾脱离出了沉重的情绪,另一方面也让整个戏剧不会过度走向阴暗。 而在话剧的后半段,决意慷慨赴死的谭嗣同则用他的意志刺破了原本的负面情绪,让原本积压的痛苦化成了理想主义的熊熊烈火,或者如剧本中所说,成为一道惊醒沉睡者的闪电。 谭宗尧披著官服走上台前,面色凛然的怒斥。 “两千年来,无非上面是强盗下面是奴才,上面是霸道下面是苟且,上面是披著儒家外衣的狼,下面披著儒家外衣的犬,上面指鹿为马,下面难得糊涂!上面黑,下面厚,主子使唤奴才,奴才献媚主子! “生民之初本无所谓君臣——则皆民也!” 这段台词说完,台下的朴存昕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平常人听的仅仅是这其中对於封建社会的控诉,而作为一个演员,朴存昕还在听节奏,听情感,听气口。 谭宗尧用完美的台词演绎让这段台词稳稳地传到了剧场的最后端,让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力量。 这样的的境界……我能吗? 直至最后,谭嗣同那著名的诗句念出,六君子一一出场陈词,所有人都已经被舞台的台词与表演深深震撼。 朴存昕反覆咀嚼著这些台词,缓缓地摇著头。 李雪建偏头看看他,“怎么,这词儿还嫌不好?” “好!太好了!” 朴存昕苦笑道,“我不是嫌弃他们,我是嫌弃我自己……” 两个半小时的时间,跌宕起伏的表演,信息量巨大的台词,前所未见的雨幕,温柔舒缓的歌声,最终的庄严宣告,以及首尾呼应的禪意台词。 当钟磬声再次响起,法源寺千百年的沧桑歷史落幕,化作了剧场之內观眾们全体起立、久久不能停歇的掌声。 朴存昕一边鼓掌,一边看看旁边两位,大声喊道:“怎么样?” 李雪建沉默片刻,开口道,“来之前,我以为我们空政表演水平很高,剧本也是一流的。”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王学祈乾脆开口催促,“你不是能去后台吗,快!一会儿咱们去后台跟演员们取取经。” 朴存昕也没藏著掖著,领著俩人出了剧院,绕到后面门口,打了个招呼就走进了化妆间。 此时的后台,演员们正在各自卸妆,仨人走进去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朴存昕打了一圈招呼,拉著李雪建和王学祈去了一號化妆间跟谭宗尧请教,自己则是出门去了二號化妆间,直奔杨立辛而去。 杨立辛从学员班到演员,在人艺也已经呆了四年,自然知道朴存昕是谁,不过確实没怎么打过交道。 朴存昕倒是实在,上来夸讚了一番杨立辛的表演,言语间很是羡慕。 杨立辛听著听著,好奇道,“朴哥,你在空政还跑龙套呢?” “谁说不是呢!” 对於他们这个年纪的演员,人艺的老话说还没入槽,自然走不到中间,也没有当核心的底气,跑龙套並不丟人。 但哪怕如此,朴存昕看著矮自己一头,还年轻几岁的杨立辛,依然羡慕道,“哪像你,演技好,上来就拿到这么个重要角色!” “您甭夸我了!我演技好还能天天挨骂呀?” 杨立辛嘿嘿一笑,“其实啊,我这回是走了狗屎运!” 狗屎运这个词,大约是跟屎有关联的词汇里唯一的好词儿了。 朴存昕摇头,“你这是谦虚!” “真不是!” 杨立辛看看左右,凑过去压低声音,“这部戏导演是林釗华,我听他说呀,当初他选演员的时候,原来根本没考虑我,是钟编剧跟他提的,他当时也权当是试试。” 他由衷地讚嘆道,“钟编剧可是个好人啊!” 不仅给机会,还经常有八卦可看,天底下哪找这么好的人? 朴存昕闻言,愈发感慨,“我在空政,怎么就没有贵人呢?” 俩人正说著话,杨立辛忽然看到钟山从旁边走过。 他两步凑过去拉住钟山,“钟编剧!给你介绍个人!” 杨立辛伸手指指朴存昕,“这是朴哥,苏民老师的公子!” 其实不用杨立辛说,钟山一照面就认出朴存昕了。 开玩笑,经歷过九十年代的人,哪个不知道朴存昕的大名,懂不懂师奶杀手的含金量? 眼看著高大英俊的单眼皮浓眉帅哥,虽然比前世自己认知里的多了几分青涩,但往那一站,外形条件就一个字:贏! 钟山跟朴存昕握了握手,虽然心里对他一清二楚,但还是开口寒暄。 “早就听过朴哥的大名,只是一直没见过,您现在在哪儿发展?” 朴存昕闻言顿时鬱闷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看得杨立辛都憋不住笑了。 他居中把朴存昕的情况说了说,钟山听到朴存昕还在跑龙套,心中並不意外。 朴存昕只觉得自己在被生活反覆捶打,有些灰心丧气地摆摆手。 “哦对了,我还有两个同事在那边呢,要不回头再聊?” 哪知正说话的功夫,谭宗尧和李雪建、王学祈就出现在了二號化妆间门口。 看到钟山,谭宗尧迎面过来,“钟编剧,这两位朋友跟我说特別想认识你!” 钟山一看,好傢伙!“宋江”和“转轮王”都来了!下一步就该去攻打方腊,取回罗摩遗体了吧? 这俩人一看朴存昕也在,更是兴奋,几人互相介绍寒暄了一番,钟山这才知道如今他们仨竟然都在空政话剧院跑龙套。 一番交流下来,看著做梦都想登上舞台却找不到机会的三人,钟山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都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外来的和尚好念经,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搞出点“稀缺性”来? 想到这里,他脸上笑容更盛,主动提出要送朴存昕仨人出门。 四人一起走出来,路上听著仨人谈论跑龙套的辛酸经歷,钟山也拿出自己装台的苦日子分享。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颇有心理互助会的感觉,一时间都有了几分战友的意思。 等到了大门口,钟山伸手拍拍路灯,慨然长嘆。 “要我说,你们各个身怀绝技,怎么也不该只跑龙套啊!” 王学祈摊手,“唉!新人都是磨,有什么办法?” 钟山终於图穷匕见,“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第40章 这波啊,他横竖不亏 朴存昕万万没想到,他刚刚还在慨嘆贵人难遇,没过去半个小时,钟山就把一叠手稿递到了自己面前。 看著朴存昕手里这沓稿纸上面的《夕照街》几个字,路灯下的李雪建和王学祈也同样是懵逼状態。 这是什么展开? 刚才还叫囂著打探敌情呢,一眨眼的功夫,敌人的后勤怎么成了自己家的运输大队长了? 等回过神,朴存昕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拒绝。 开玩笑,自己要是真把人艺的剧本给撬走了,回家不得被老爹打断腿啊? “钟山,这、这不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 钟山一脸无所谓,“咱们刚才聊了半天,我是觉得你们几个投脾气,再说了……” 他指指自己,明示道,“我刚才也说过,我在人艺看起来风光,可说到底不也就是个临时工吗?连个工作身份还没有呢,比你们仨跑龙套都不如! “而且我这剧本一共也没给院里看过,我是作者,我的剧本想给谁用,当然是我自己说的算。” 朴存昕听著钟山的理由,张了张嘴,但面对如此机遇还是没再推諉。 剧本他还没看,可是仔细想一想,一个能创作出《法源寺》这样剧本的人,水平能差到哪里去? 钟山又补充道,“哦对了,本来这个剧本是写待业青年的,跟部队关係不大,这样,回头我再加几句词,把石头的身份变成退伍兵,就没问题了。” “朴哥,剧本你先拿回去给你们领导看看,一定要说明白,我是希望你们三个在里面能够出演主要青年角色,才愿意提供剧本,要是你们团里不答应,这事儿就拉倒!当然了,如果是觉得剧本不行,那算我没说。” 此言一出,对面仨人眼里都是感动。 萍水相逢,钟山为了解决他们的困境仗义出手,不仅拿出剧本,还要帮他们谈条件,这是什么?这是兄弟! 放到后世,高低得叫一声“义父”。 哪怕此时此刻,仨人也是红了眼眶,四双手伸出来紧紧握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別钟山,朴存昕仨人迈步往单位宿舍赶,回去的路上,朴存昕忽然停下。 看著身旁的俩人,朴存昕沉声道,“雪老健,老王,《夕照街》剧本这事儿,钟山做得仗义,可是我觉得,总不能因为人家仗义,咱们就不懂事儿,坑了人家?” 王学祈开口道,“你是怕咱们拿了他的剧本,他在人艺不好做人吧?” 李雪建却说,“可是机会难得啊……咱们总不能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 “我明白!” 朴存昕想了想,“这样,我今天回趟家,把这事儿跟我父亲说一说,让他给院里透个风声,到时候真要是人艺批评钟山,也可以帮忙说些好话。总之无论如何,《夕照街》咱们要拿到单位去。” 李雪建俩人对视一眼,也都点点头,这样做確实周全。 於是朴存昕当即告別了俩人,转身朝西面跑去。 话剧散场就已经是九点半,再加上朴存昕又在后台逗留了一段时间,等他靠著两条腿跑到苏民家的单元楼下,已经快十一点了。 苏民家並不在史家胡同56號,而是在天安门南边西交民巷一栋住宅楼里,这里是朴存昕母亲当初分的房子。 迈步走到自己家门口,朴存昕伸手拍了拍门,开门的是一个毛头青年。 “哥!”青年惊喜道,“你今儿怎么来了?” “什么话?” 朴存昕推门进去,正好看到自己的老爹苏民披著衣服起来。 苏民看见他就训斥起来。 “你有什么事儿?急成这样?这个点还拍门,冒冒失失……” 要搁到平时,朴存昕高低得跟苏民抬上几句,不过今天他並无这个心情。 拉开椅子坐下,他喘了几口粗气,伸手把弟弟送上的水喝了,才开口道:“爸,我有个急事儿,您帮我参谋参谋。” 苏民瞧著儿子神色认真,不再说什么,转身坐在沙发上。 “什么事儿?” 朴存昕从兜里掏出一沓剧本放在桌子上,把刚才钟山送给他剧本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苏民静静地听完,开口问道,“这剧本你看过没有?” 朴存昕摇头。 “你呀!唉!” 苏民伸手拿过剧本,“说了多少次做事情要稳妥周详,钟山他一个编剧,愿意给你这份儿剧本,是出於好心也罢、有自己的打算也罢,你至少也要把剧本看过再做决定。” 看朴存昕想要反驳,他又说道,“当然了,你现在能过来找我,比原来自己闷头干还是有进步。” 说罢,苏民拉开墙角的落地檯灯,又戴上了自己的老花镜,开始在灯下仔细阅读起这部《夕照街》。 不到两个小时的三幕剧,台词不算多,总共也就四万字左右,苏民是老江湖,此刻看得飞快,不到半个小时,他就把稿子放下了。 这期间朴存昕也没閒著,苏民看完一张他就接过来一张看,也一样看了个七七八八。 苏民喝了口水,总结道,“这个剧本,以青年人物为主体,紧贴时代形势不说,人物性格和讽刺效果也很充足,而且就剧情发展上来说,是目前国家宣传部门最需要的类型……” “谁说不是呢!”朴存昕对里面的几个青年人物念念不忘。 “踏实肯乾的石头,好吃懒做的二子,飞扬跋扈但內心良善的大头,甚至那个港商骗子……我觉得我们仨都合適啊!钟山这兄弟真够意思……” “不止是对你们够意思!” 苏民纠正道,“这是个好剧本,如果精心排演,说不定能够轰动一时。只不过看起来跟你们空政……” 朴存昕忙补充道,“钟山说了,到时候改一改石头的人物背景……” “哈!这小子倒是挺鸡贼!” 苏民听完笑了,看看自己依旧激动不已的儿子,心里明白他在单位跑龙套也確实憋了一口气。 “按常理说,这样的剧本,在人艺也算得上一部值得排演的剧目了。说实话,如果这小子要是已经把剧本拿出来,过了艺委会,那人艺肯定是不能让给你们空政的。” “但是钟山说的没错,一来他还不算是剧院的职工,二来就算他是正式职工,谁也没规定编剧不能给別的剧团写戏,虽然说出去確实有点给人艺丟人……” 苏民说著说著,忽然一顿,他想起今天看戏的时候,刁光谭跟自己聊过一嘴钟山转正的事儿。 应该是被上面打回来了。 按理说,这种情况的最优解就是等,等到《法源寺》火了、开了座谈会,大不了等个一两年,总可以解决嘛,毕竟钟山还年轻。 可现在钟山把一部《夕照街》拋给了空政话剧团,就有点意思了。 空政话剧团是部队文艺系统,人艺则属於燕京市文艺系统,看起来大家都是院团,可是山头不一样啊。 这年头哪个院团不缺好编剧?如果两边打算抢一个人,那可就…… 想到这里,苏民忽然哈哈大笑。 这下对面的朴存昕彻底懵了。 “爸,你笑什么?” “我笑那诸葛亮无谋,周瑜少智——说串了!我笑的是这个钟山呀!” 苏民把自己的这番分析给朴存昕讲完,朴存昕登时目瞪口呆。 “这,还能这样?” 苏民的脸上却带著欣赏。 “钟山这小子,当真是个鬼灵鬼精的傢伙,当初能拿捏得俞民一点脾气没有,还给他写表扬信,现在又来这么一出,有意思! “不过他这也是仗著才华!山挡住了路,旁人都是绕过去;他呢?不绕过去、也不开山,反倒要让山自己给他让开路,这就是本事硬!轻易学不来啊!” 朴存昕听这话还有些替钟山担心,“那,他这要是搞不成……” “搞不成又能怎么样?” 苏民一摊手,“你们团哪怕对他不感兴趣,但只要用了这个剧本,总归名气的还是他的吧?人艺看到他能出反覆写出好作品,难道肯放他走?最差也不会比现在的局面更差吧?所以这波啊,他横竖不亏!” 一番分析说罢,朴存昕恍然大悟。 苏民看看儿子,忽然觉得跟钟山比,自己家这个老大实在是蠢得可爱。 略一思忖,他又低声给出建议。 “无论如何,人家帮助了你,这是没有假的。既然钟山有这方面的想法,你就要投桃报李,帮他推波助澜,懂吗?” “懂了!” 朴存昕连连点头,“我就给我们团长求情,求他把钟山招进来!办不成我就反覆去!” “笨蛋!” 苏民气得伸手敲了敲朴存昕的脑袋。 “钟山又不是真想走,再者说,这种他妈的事儿怎么能明说呢?怎么,不听你的,领导就干不下去了?” “你只需要在跟你们团的领导讲剧本的时候,顺口提一句『听说这个编剧在人艺还是临时工呢』,领导自然就能领会,这回明白了吗?” 朴存昕坐在旁边,一边收拾剧本手稿,一边连连点头,心想,怪不得我做不了领导。 思考之余,他对於钟山愈加敬佩,不仅剧本写得好,脑子也真灵啊! 朴存昕拿著《夕照街》去空政话剧院的事情暂且不表,接下来的几天,《法源寺》彻底火了。 第41章 和尚都点头,有料 如果要问六月底的人艺跟五月底的人艺有什么区別,对於观眾来说,可能没什么区別。 但是对於剧院里的其他工作人员来说,最先感受到不同的不是后台演员,而是剧场经理。 星期二,俞民刚走进办公室,剧场经理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俞民此时屁股还没坐下呢,就转身过来开门,一看是剧场经理,也没说什么。 “这么早来找我,什么事儿?” 剧场经理明白俞民雷厉风行的脾气,他也没绕圈子,径直问道,“俞院长,您看是不是再给《法源寺》加点场次?” “还加?” 俞民拉开椅子坐下,伸手给剧场经理髮了支烟,俩人点起烟来,他才皱著眉头问道:“后面10场不是已经放票了吗?你可別告诉我卖完了?” 原本人艺的演出安排,犹如波浪,高峰低谷很明显。 《茶馆》几乎场场满座,最后加演了好几场,剧场职工忙得脚不沾地。 如此一个多月,等演出结束,续档的《丹心谱》由於去年演过两轮,这一次演出场次明显要少,上座率也不如,这一个月剧场的职工们上班要轻鬆不少。 等大家缓过劲儿来,《雷雨》又开始了。 按照这种节奏,一张一弛,大家基本都能高效完成工作,剧场也能维持在一个舒適的状態。 但是到了接档《雷雨》的《法源寺》,一切都变了。 原本首演之前,剧院对《法源寺》还是比较谨慎,只放了10场演出的门票。 对於人艺来说,这大约是一出新戏稳定演出的底线。 果不其然,人艺的招牌在这里,再加上內部演出的口口相传,《法源寺》10场门票迅速售罄。 首演之后,负责主持日常工作的俞民一看,立刻大手一挥,再加售十场。 这个场次就是剧院在公演前对法源寺的预期票房上限了。 毕竟一个月的时间,刨除一些固定的休整时段,一齣戏总共也就是演那么20场左右。 而法源寺总体排演投入的成本还不到三千元,20场的票房已经超过一万元,妥妥的盈利。 根据俞民以往的经验,如今时间还没过一周,有了前面第一次的门票释放,第二次肯定会卖得慢很多。 谁知剧场经理吐了个烟圈,咧嘴笑了。 俞民见状,追问道,“真卖完了?” “那倒还没有……” “嗨!” 俞民不满的白了他一眼,“那你急什么?” “可是也差不多了!”剧场经理从兜里掏出一张统计单。 “您看看,后面10场,剩下的票加起来都不到500张了!现在外面已经开始排队了,说话今天就没票……” “啊?” 俞民一愣,抢过单子一看,也呆了,“怎么卖这么快?你们是不是票价弄错了?” “这怎么可能呢!” 剧场经理瞥了瞥俞民桌上放著的报纸,“要不您看看昨天的人民日报?” “嗯?” 俞民闻言,伸手拿过昨天的报纸,昨天是休息日,这报纸他根本没读过。 在剧场经理的指点下翻开报纸,二版的大篇幅点评映文章入眼帘:“【为革新意识『招魂』,《法源寺》带给我们的时代思考】” 他把报纸拿近一些,仔细阅读起来。 这篇文章从《法源寺》的剧情出发,把话剧中好几句经典台词一一拿出来剖析,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自从確立改开以来,对於未来发展的討论多如牛毛。 有人视如畏途,有人举手欢迎,但更多的人依旧心中彷徨,不知这条路该如何走,走到哪里。 这本是改革的常態,而《法源寺》却藉由谭嗣同、戊戌六君子的口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解决中国问题就是要寻找出路,任何阻碍中国寻求发展的人,都必须迴避!” 而面对崭新未来,就要保持先驱者的精神!有甘当后来者的垫脚石、为革命牺牲的精神!让我们以此共勉!】 放下报纸,俞民忽然悟了。 怪不得自己当时挑拣故事里的细节、夏春詬病剧本与人艺现实主义风格不匹配,依旧动摇不了院长排演这部剧的决心,原来他们正站在更高的位置思考一部剧对於人们精神的鼓舞。 而“他们”,也包括那个钟山吧? 时代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国家走到了发展的关头,自己还在对细节吹毛求疵,当真是…… 俞民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及时止损认栽,写了表扬信了。 手里的烟没抽两口,菸灰已经走到了菸蒂边缘,他乾脆伸手熄灭了烟。 再看看对面的剧场经理,“你说加多少场合適?” 剧场经理见状大喜,虽然加演肯定会让大家更加疲劳,可是不多创造一点效益,剧院怎么能保持“先进”呢? 他伸出一个手掌比了比,“要不然先加五场?” 人艺的演出计划都已经排到年底了,牵一髮而动全身,加五场是目前不影响后续公演计划的合理数目了。 除此之外,再加场次,要么就要选原本不排演的休息时间,要么就得重新调整演出计划。 俞民毫不犹豫地点头。 “行!那就加!我写材料,马上报给院长。” 就这样,半个小时后,《法源寺》加演的消息就传到了后台。 得知演出总场次达到25场,剧组的演员们一片欢腾。 对於热爱表演的人来说,话剧演出的舞台犹如菸草、蜜糖、云面大壳,会让人上癮。 而加演五场,相当於延续了角色在舞台上的“生命”,对於沉浸其中的演员来说,这是最真实的褒奖。 况且这还没提每演一场演员都是会得到一块钱的补贴呢!那可是实实在在到手的钱。 《法源寺》演出25场,那就是25块钱的收入,再加上演员基本的工资、洗理费、夜班费,哪怕杨立辛这种初出茅庐的演员,也能拿到將近70元的月收入,这在此时的燕京可谓妥妥的高薪。 隨著《人民日报》的文章广为传播,燕京乃至全国各类报纸对於《法源寺》的溢美之词很快堆叠成山。 更有记者另闢蹊径,直接跑去法源寺採访僧人们对《法源寺》怎么看。 谁知住持明真法师还真看过这部话剧,不但给记者们科普了法源寺的光辉歷史,还告诉记者们,“这个话剧的编剧钟山施主非常懂得佛法,跟我佛有缘!” 此言一出,又是一波舆论爆炸。 毕竟观眾们说好看的话剧大家都听说过,和尚都点头说有料的话剧那还真不多! 这样的积极舆论,更是引发了新一轮的排队买票热潮。 隨著一场场演出的持续进行,现场观眾们的来信也日渐增多。 这可苦了钟山。 作为话剧海报上的头一个名字,写给他的信几乎占了一半。 “砰!” 一脚踹开剧本处的门,梁秉鯤抱著快淹没眼睛的一大摞信件,直接摊在了钟山的桌子上,差点连茶杯都打翻了。 “给你!今天的!” “鯤哥你干嘛呀,哎呦!” 钟山把掉到地上的信捡起来,扶腰长嘆叫苦:“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蓝因海笑著批了他一句,又补充道,“观眾来信是一定要看的,这可是编剧宝贵的財富!” 梁秉鯤火上浇油,“不仅要看,还要挑出一部分给他们写回信,这可是咱们人艺的老传统!” “知道了,知道了!” 钟山摇著头,唉声嘆气地开始拆信。 信嘛,五花八门! 有表达认可的,就有找茬骂架的;有夸得天花乱坠世上罕有的,就有认为是给晚晴张目、给慈禧洗白的;更有甚者,乾脆打起了钟山的主意,问他多大年纪、人生经歷,还坚持要跟他做个笔友。 钟山翻著翻著,忽然看到一封字跡潦草的信封。 来信地址离人艺特別近,就在內务府街11號。 来信的名字特別熟悉:江文。 拆开一看,里面这么写的。 【钟山兄: 虽然您未曾与见面,也不知道年龄大小,但凭藉《法源寺》,我与您神交已久!春风秋月,夏日风华,杨柳依依,热情飘荡!兄之才干,弟心中仰慕,幸甚! 弟已看过《法源寺》,此剧堪称结构精巧、台词美妙、人物之好、震古烁今,直追茶、雷!只可惜,小弟未曾参与其中,可嘆!可嘆!” 下月初,弟將参加高考,如有望进学,必將加入大学话剧社,届时还望兄不吝赐予剧本一套,弟將亲演谭嗣同,定是人生一大乐事! 江文顿首】 钟山不由得乐了。 都特么六月底了还有心思来看话剧、写信,怪不得你丫高考落榜!你的竞爭对手钟小兰可是正废寢忘食地做题呢! 不过看到江文的来信,他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一直穷追不捨索要剧本的郑小龙。 心里默默把这事儿提上日程,他摊开稿纸,开始挑出几封来信书写回信。 如此一下午的时光倏忽而过,等到钟山推著自行车从剧场门前走过的时候,现场依旧大排长龙。 买票的人散了,看剧的人又开始进场,首都剧场的日暮里热闹非凡。 蹬上自行车,拐了个弯加入长安街的车流,钟山心里想著,也不知道朴存昕那边进度怎么样了? 如此一路蹬回甘家口的筒子楼,太阳已经渐渐落到了地平线。 在筒子楼的邻居羡慕的眼神中停好自行车,他迈步上楼,熟练地推开门,忽然发现今天屋里跟往常不太一样。 第42章 找到你真不容易啊! 筒子楼的斗室平日里並无人来往,但今天不一样。 钟友为、王蕴如面色拘谨地坐在床边,有过一面之缘的马局长正坐在家里的板凳上,唯一的沙发位上则是一个戴著眼镜,略显发福的男人。 看到钟山进门,四个人都站了起来。 那个陌生人看著钟山脱口而出,“你就是老钟?” 钟山一时有些懵,他扫了一眼眾人,看看同样好奇的王蕴如,再看看亲爹手里紧紧攥著的故事会,他顿时明白了。 “您是……故事会的吴编辑?” 一边说著,他心里总觉得不对。 怎么吴编辑还能惊动自己父亲的领导? 不过马上钟山就不用猜了。 “哈哈!钟山你说错啦!”马局长一步挤开钟友为,满面春风地站到了俩人旁边。 “这位不是故事会的编辑,而是香江长城电影公司的资深导演,张新言。” 钟山眨眨眼,万没想到自己能在此时此刻见到这一位。 如果一定要用时髦的方法介绍张新言,那么大约就是“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是你一定看过我的《少林寺》、《少林小子》、《白髮魔女传》、《云海玉弓缘》。” 尤其《少林寺》凭藉一毛钱的票价实现上亿票房,真真是一代人的经典记忆。 而张新言这位在港台內地都创作武侠电影歷史记录的知名导演,不仅是新派武侠片的宗师人物,更是一手捧红了李联杰、於海、于承惠等功夫明星。 “老钟啊老钟!找到你真不容易啊!” 张新言伸手跟钟山握了握,眼神里透露出满满的幽怨,搞得钟山有点毛。 眾人各自落座,在中间人马局长的穿针引线下,钟山才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时间拨回到今天早晨。 原来张新言之前在黄山筹拍《白髮魔女传》的过程中读到了自己那篇《黄河大侠》,一看之下惊为天人,打算把小说的影视版权买下来,就安排跟组的编剧薛后去办事。 哪知薛后普通话实在太差,给故事会打了两次电话没说清楚。 这段时间正好《白髮魔女传》剧组因为演员关係暂时停工,为了落实情况,国语不错的张新言乾脆亲自跑了一趟沪上。 今天早晨,当张新言走进故事会编辑部报名来意,吴復兴对於这种事情自然乐见其成,马上就找出了钟山此前留下的通讯地址。 这两个通讯地址,一个是在王府井大街附近的邮电局,另一个备用地址则是甘家口的筒子楼。 当初钟山为了低调行事,在来信里说明了:有信就邮寄到这个邮电局,自己定时去取即可;而备用地址则是目前的住址,如果来京可以到此约见。 有了地址,张新言决心直接跑一趟。 仗著香江人的身份,他一路畅通无阻,当天从沪上坐飞机,不到中午就到了燕京。 从飞机场找了一辆计程车,张新言拿出地址,直奔甘家口。 等到下午,当张新言根据地址找到三楼的时候,钟友为一家四口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他直接扑了个空。 但这可是筒子楼啊,热心的邻居简直不要太多。 在钟友为门口踟躕片刻,张新言就被筒子楼里的热心妇女团团围住。 饶是张新言国语说得还行,热心的金奶奶还是一眼判定了他的同胞身份。 听说他来找“老钟”,金奶奶一拍大腿。 “老钟还能有谁,钟友为唄!他在教育局上班,你听我的,我带你去!” 这份儿热情把张新言给整不会了,只得任由金奶奶坐上了自己的计程车,陪著他一路到了教育局办公楼。 官方部门,消息传递还是很快的。 听说有香江客人找上门,金奶奶跟张新言在楼下等了没有五分钟,马局长就出现了。 张新言一开始没闹明白,还以为马局长就是“老钟”,上来就满脸笑容地握住了马局长的手。 正在马局长心神荡漾的时候,张新言吐出一句话。 “老钟啊老钟!找到你真不容易啊!” 马局长闻言尷尬,又看看左右,脸上是大大的困惑。 好事的金奶奶此时赶忙凑过来,又开始一通解释。 她一著急,也没说清楚,马局长越听越乱,擦了擦汗,乾脆安排道,“找个人把老金同志送回家!” 送別了金奶奶,看著一脸茫然的张新言,马局长笑得雍容大气,谈吐也儒雅起来。 “这个,张先生啊!钟友为是我们单位一位同志,你放心,我马上就帮你找到他!” 说罢,他拉著张新言回到办公室,坐下沏茶,又重新打听了一番来意。 听说张新言是因为钟友为写的一篇小说《黄河大侠》而来,他颇感意外。 上次在人艺看到这傢伙,意外於他儿子钟山居然非常优秀,现在一看,不仅儿子优秀,钟友为本身也很优秀嘛。 一篇武侠小说,能惊动香江人,看来文笔不俗。 老鼠儿子会打洞,这就是知识分子的传承啊! 可再仔细想想,这个儿子农村出身,什么文化水平居然能写戏剧,確实有点离谱! 难道是他爹钟友为的代笔? 好你个钟友为,平日在局里虽然勤劳肯干,但看起来也只是唯唯诺诺的庸碌之人,要不是今天撞破了,谁知道你藏得这么深? 如此想著,马局长心里对钟友为的评价更高了几分。 但他並不急於帮张新言找到人。 难得遇到港澳同胞,直接把事儿办了哪还有戏可唱? 反正钟友为肯定在办公室,他先跟客人“简单聊聊”,一会儿再找人也不耽误。 於是乎,马局长发挥了自己的好客精神,一番天南海北的跟“香江客人”畅敘同胞情谊。 俩人从两地文化谈到教育现状,从南天门一直侃到蓬莱东路,足足聊了快一个小时,直到热茶说凉,张新言终於不耐烦了。 他放下茶杯催促道,“马局长,我是来找老钟!我只要老钟!” 马局长这才放下了自己“接见港澳同胞”的幻梦,恋恋不捨地把电话要到了钟友为科室。 本以为是一句话的事儿,谁知世事无常。 钟友为今天陪著科长去市属学校检查教育宣传工作了,不在。 这下可麻烦了,马局长只好要来了这两天的检查计划,捋著学校的清单一个个给他们校长打电话。 就这样,钟友为的名字很快传遍了燕京十几个校园,在马局长的焦急催促下,所有的校长都没有怠慢,赶紧答应安排人去落实情况。 一时间,整个燕京,大约有上万人同时在找钟友为。 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找这个“钟友为”,他们只知道马局长特別著急。 如此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眼看都快五点了还没有结果,马局长终於慌了。 他只觉得衬衫里的背心都湿透了,一边擦汗,一边安抚对面已经拉下脸来的张新言,心里却想著,自己这事儿会不会被“香江同胞”告上去,落得个破坏团结的罪名? 正在六神无主的时候,钟友为回来了。 在外忙碌了一天的钟友为骑自行车回到教育局的时候,只觉得衬衫里的背心都湿透了。 可他刚回到办公室,水还没喝上一口,就被同事火急火燎地拽著往局长办公室跑。 路上听说是香江同胞找自己,钟友为和同事都闹不清怎么回事。 所有人只知道马局长在找他,特別急。 等到钟友为终於进了办公室,马局长刚介绍完名字,张新言就冲了上去。 握住钟友为的手,张新言激动万分。 “老钟啊老钟!找到你真不容易啊!《黄河大侠》写得可太好了!” 钟友为看看如蒙大赦的马局长,又看看手中扬著故事会、一脸兴奋的张新言,犹豫了半天,终於吐出一句话。 “那个,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这下马局长和张新言彻底崩溃了。 …… 时间重新拨回现在。 钟山坐在板凳上,眼看著马局长一边讲述原委,一边在张新言的反覆纠正下不断调整话术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刚刚见证了一出大型黑色幽默喜剧的发生。 单是全市上万人没头苍蝇一样找自己老爹的场面,想想都觉得可笑。 怜悯地看了一眼身心俱疲的张新言,钟山彻底明白了对方握著自己的手说出那句话的心路歷程。 太特么不容易了。 “……说实话,谁能想到你的笔名是老钟呢! “幸好你父亲是个细致的人,虽然他並不清楚你写过这部《黄河大侠》,但从这两个地址和一些文字笔跡上,他还是认出来是你,这给我们这次的工作帮助还是很大滴……” 马局长整理著措辞,堆著笑说出了总结。 “总而言之,今天我们教育部门认真接待了香江同胞张先生,也帮他找到了钟山同志,算是圆满完成任务!这样,友为呀……” “哎!领导!” 马局长站起身,“我还要跟主管部门匯报今天的情况,不能亲自奉陪,你继续做好香江同胞的接待工作!一定要……亲如一家!” 钟友为连连点头,“是是是,领导您慢走……” 送走了马局长,再次关上门,屋里几人寂静无声。 钟山看著有些疲惫的张新言,笑道,“辛苦您找我一天,我看我父亲他们也累了,不如我请您品尝一下燕京美食?” 第43章 一字一金 老年间,燕京人把去外面饭店吃饭统称为“下馆子”。 在1979年,下馆子对於燕京市民来说,还是一桩足以成为谈资的美事。 眼下去一次饭店,哪怕不是知名餐厅,就去街边食堂,一份儿素菜大约五六毛,荤菜就要八毛、一块钱,像是红烧肉、烧鸡之类的大菜,那更是要两三块钱。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没有油水,总真敞开了吃,饭量各个堪比“良子”,一顿饭花出去七八块钱很容易,就这还没算粮票的消耗呢! 算下来,一顿像样的大餐,竟要花去一个人四分之一的月工资。 这种玩法,谁也不可能常吃得起,也只有特殊情况才捨得掏。 当然了,对於钟友为一家来说,今天这情况也算非常特殊了。 张新言听说钟山请吃饭,鬱闷了一天的心情总算有个紓解的由头。 不过他在黄山已久,知道內地收入微薄,还是勉强客套了几句。 “没必要吧,在家吃些家常饭菜也——” 钟山打断话头,直接问道,“——烤鸭怎么样?全聚德烤鸭!或者您喜欢烤肉?还是说咱们去燕京饭店,谭家菜?不过那边您得刷个脸……” 张新言没明白钟山嘴里的刷脸是什么意思,但是听到烤鸭、烤肉这些词汇,他已经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黄山拍戏苦哇,当地的饭菜是真没什么好吃的。 再想想反正自己还要跟钟山谈版权,吃他一顿似乎也说得过去? 他清了清嗓子,略略矜持道:“烤鸭烤肉,我都可以的……” “那就烤肉宛!不过得辛苦您坐在自行车后座了。” 钟山一拍大腿站起来,转身去里屋喊上了早就坐不住的钟小兰,五个人准备出发。 走在前面的钟友为积极响应局长的安排,跟张新言聊著燕京风物。 大管家王蕴如从家里搜罗了一番粮票,全带在了身上,在楼道里拉著钟山问,“你身上钱够吗?” 钟山笑笑,“您放心吧!足有小三十块!” 其中二十块还是今天计財处刚跟钟山结算的《法源寺》前十场演出提成。 王蕴如顿时放下心来,心里想著,不知这小子写了一篇《黄河大侠》又挣了多少稿费? 这样想想,似乎让这个儿子请一顿也说得过去? 至於钟小兰,自然不管那些个,能下馆子就是高呼万岁了。 五个人三辆自行车,从甘家口出发,直奔南礼士路的烤肉宛。 早年间的燕京烤肉,有南宛北季並称,人人皆知。 季氏的烤羊肉、宛氏的烤牛肉,滋味、吃法不同,各有各的立身之道。 几个人去了烤肉宛,此刻饭店里已经挤满了食客,外面还有人在等。 钟山见状,跟张新言要了证件,径直走到柜檯,跟经理耳语了一番,对面立刻点头,把他们带了进去。 原本门口排队的青年一看,立刻不干了。 “嘿!怎姆著,排队到他们了吗就往里进?当这些人瞎呀!” 哪知经理硬气得很,“不好意思,人家招待香江同胞,麻烦您通融通融。” 青年一听,也没了脾气,乾脆蹲下骂骂咧咧,只能认栽。 钟山几人狐假虎威地进了烤肉宛,只看到一个厨师正在现场製作烤肉,围绕这一圈圆桌个个坐满了人,大厅里连下脚的地方都不多。 哪知经理领著几人走到后室一间空荡荡的小厅里,陪笑道,“这里是店里平常存放东西的地方,正好今儿个空了,您几位稍等,马上给您上餐具。” 钟友为闻言,只觉得幸运,可一旁的钟山只是笑而不语。 他低声说道,“经理倒是会说话。这地方这么干净,恐怕是日常留出来招待贵客的,什么存放东西,无非是有个说法罢了。” 几人闻言恍然大悟,果不其然,两分钟的功夫,一张蓝布圆桌,五张软凳,五副崭新的餐具整整齐齐摆在屋里,一切的尺寸都刚刚好。 大伙落座,钟山从经理手中拿过菜单,递给一旁的张新言,“您看看?” 张新言接过来,只觉得菜单粗陋,內容也只有烤牛肉、烤牛肉、烤羊肉和几种青菜,他沉吟片刻,隨便点了两样凉菜就递了回来。 钟山却非常豪气,他扫了眾人一眼,看向经理,“拿手菜再挑两个,烤牛肉先来五斤,再来三斤烤羊肉,你安排人一斤一斤烤,慢慢上来,再拿六瓶五星啤酒,要冰镇的。” 张新言听他点菜嚇得要命,劝道,“钟山,一个人一斤多肉哪里吃得完?太多了吧!” 钟山却笑道,“这鲜肉过称,烤熟了也就是六两沉,我还觉得这些不够呢!吃吃看!” 张新言见状也不再劝阻。 不多时,第一波烤肉上了桌,从炙子上刚刚烙熟的新鲜牛肉带著扑鼻的焦香,顿时引得几人胃口大开。 果不其然,烤肉上来就是一扫而空。 钟友为和王蕴如刚开始还勉强保持几分矜持,钟小兰哪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乾脆化身猪猪女侠,敞开肚子狂炫。 张新言尝了一口,立刻被这里的烤肉技艺打动,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吃了一阵,他自觉差不多了,可看著端上桌的烤肉依旧被一盘盘消灭,他也终於认清了眼下普通人的食量有多离谱。 至於钟山,则是一边吃一边张罗著张新言一起喝酒。 夏日炎炎,冰爽的啤酒配上烤肉,简直是人生最美好的感受。 在座的人面前都倒上了啤酒,就连钟小兰都有份,几人推杯换盏一阵,肚子里填的差不多了,才终於慢条斯理起来。 张新言听著钟友为聊了一阵烤肉的学问,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钟山身上。 吃了一晚上饭,也不能忘记主菜啊。 “钟山,虽然是初次见面,但《黄河大侠》我都不知道自己看过多少遍了……” 张新言放下筷子,由衷夸讚道,“这大概是我读过的最適合改编的小说,一点多余的情节都没有!刚才听你父亲说你还做过话剧,不愧是人中龙凤啊!” 钟山心想废话,老子就是拿电影改的,不適合才有鬼了。 不过他还是谦虚了一句,“张导演过誉了,內地像我这样的文艺工作者还有很多!” 张新言根本不信,在內地这段时间他大概明白钟山这些人的集体思维,不过他也没多说,只是盯著钟山,直奔主题。 “说了这么多,饭也吃得差不多,我身为一个导演,从黄山跑到这里找你,诚意你是看得到的……所以,《黄河大侠》的电影版权,能否卖给我们长城公司?” 此言一出,钟友为和王蕴如也缓缓停下筷子,生怕干扰到这场关键谈话。 只有钟小兰依旧跟无底洞一样,依旧夹著鲜嫩多汁的烤肉,蘸了调料猛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钟山张新言开口,乾脆放下筷子,端起了酒杯。 “能够承蒙张导青眼,我诚惶诚恐啊!我先干了这杯!” 说罢他把酒杯里的啤酒一口闷掉,擦擦嘴,看著张新言,眼神逐渐认真起来。 俗话说先礼后兵,自己刚才反正是客气完了。 他敲敲桌子,“《黄河大侠》三万字,在故事会拿到的顶格稿酬,其实也就210块。” “但我知道,香江的剧本可是很贵的……我可以答应版权合作,但是你別糊弄我,既然是拿到香江拍片,价格就要要按香江的来。” 张新言重新审视著钟山,只觉得仿佛看到了一个异类。 倒不是钟山的提议有多么离谱,而是在內地见到了太多耻於谈利的现状之后,他觉得钟山的表现跟那些人格格不入。 想当初自己跟黄山谈电影拍摄费用,对方不但收费奇低,甚至还安排了几个嚮导、派了两辆车协助拍摄,等他问到费用时也只是大谈同胞情深。 而自己以往所知晓的香江购买內地版权的案例,也大都象徵性地给了几百人民幣,对面便不再多要求什么。 到了钟山这里,张新言只觉得坐在自己对面的是另一个香江人。 此时,一旁的钟友为低声道,“小山啊,按香江价格是不是有点不太好,毕竟大家都是同胞——” “对啊!都是同胞,所以一家人就別说两家话嘛!” 钟山扬声说完,直接杀死聊天,从头到尾眼睛就没离开张新言。 张新言想了想,解释道。 “按照香江的办法倒也可以,香江的稿酬约莫在10港元到上百港元不等,最顶尖像倪匡、金庸他们,稿费可以达到千字两三百元,当然我说的是稿酬,电影改编权的话,还要看实际价值,不过一般也就是稿酬的5倍左右。” 钟山笑道,“张导你解释得这么明白,不妨开个价?” 张新言也不绕圈子,伸出手掌,“五千,如何?” 钟山挑眉,“你说的是人民幣?” 张新言摇头,“当然是港幣。” 此时人民幣跟港幣的官方匯率大约是1:5,换言之,张新言磨蹭半天,只开了个一千人民幣的价格。 这要在別人看来,已经是非常高了,不过钟山却不满意。 他看著张新言,摇摇头。 “张导,如果您有诚意,我觉得我的稿子至少值一个价格。” “什么价格?” 钟山缓缓说道,“一字一金。” 第44章 什么叫王道剧情啊(后仰) “一字一金?” “对,一个字一块港幣。” 张新言刚拿起来的筷子又放下了。 一个字一港幣,换算下来改编版权就是三万多港幣,大约六千人民幣。 这个价格几乎约等於找倪匡写剧本的费用了。 而那可是香江四大才子之一啊! 张新言一阵肉疼,摇摇头,“钟山,你的稿子相当不错,但是价格也要不到这么高,我买的是改编权,我还要僱人重新编剧、修改,这其中还有很多……” 钟山打断道,“张导你別著急,我说的一字一金,本来也包含编剧的费用。我出让小说电影版权,外加编剧费用,二者合一,折算到一字一块钱,不算多吧?” 钟山这样说,听起来就很合理……个屁啊! 张新言心中的底线大约是一万港幣搞定版权,至於编剧,交给公司的编剧,左右就是两个月的薪水,5000港幣,这样加起来,成本控制在一万五,属於一个相当舒服的区间。 而钟山提出来的价格,恰恰属於自己勉强可以接受的价格上限,但这样掏出钱肯定还要被公司抱怨。 此时正好新烤好的羊肉上了桌,他乾脆不答,重新吃起烤肉来。 钟山见状也不急,陪著他吃吃喝喝。 五个人又恢復到了乾饭的状態。 如此吃了一阵,张新言看到钟山一副悠閒样子,有点沉不住气了。 就像他之前说的,好故事不愁卖。 现如今稿酬、版权每年都在上涨,钟山完全可以等。 可自己付出了这么大的时间精力,跑到燕京,如果一无所获的回去,未免有些亏得慌。 当沉没成本开始参与决策,张新言还是率先开口了。 “考虑的怎么样,钟山?价格方面你多少退让一些,我再適当加点,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和气生財嘛。” 钟山瞥了他一眼,笑道,“那你加多少?” 张新言狠狠心,“版权一万,编剧另算!” 钟山还是摇摇头,低头吃了两口肉,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张导你刚才说你们公司还有一部武侠剧在筹拍,是跟少林寺有关的?” “啊?我说了吗?” 张新言一愣,自己反而懵了。 不过按理说钟山不可能知道,肯定是自己刚才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 “这个项目,其实之前已经拍过一部分,但是失败了……” 张新言简单介绍了一番《少林寺》的情况。 原来这个电影最初是新联公司筹拍的,彼时的导演是新联的陈文,演员则是无线的小生吴纲。 只可惜剧组来到內地拍摄时正值寒冬,镜头表现效果极差,前后花了40万努力推进,愣是问题多得干不下去。 到最后,新联找上了长城,决定联合製片,导演也改成了张新言。 张新言决心推翻之前的內容,重新编剧、拍摄,只不过到现在剧本还在重新磨合。 听到剧本还在磨合,钟山笑了。 “不如这样,张导你说说你的想法,我帮你想想办法,酬劳嘛……就算在《黄河大侠》里面。” 张新言心想,你能出什么主意? 不过转念一想,钟山既然能写出《黄河大侠》,说不定对武侠有点研究。 他也不再藏著掖著,把之前的剧本说了个大概。 他总结道,“我现在想的是,一定要改剧本,原来的剧本苦大仇深,没意思,观眾不会喜欢。” 钟山闻言,直接起身,找经理要来了纸笔。 饭店只有一些泛黄的草纸,笔也只有铅笔。 钟山也不计较,拿著铅笔在草纸上写写画画,不出二十分钟,少林寺的故事梗概就已经新鲜出炉。 把草纸递给张新言,“您看看?” 张新言將信將疑地接过来,一看之下大为震惊。 不仅故事结构合理完整,而且提出的两个建设性意见也跟自己的想法完全一致。 其一是电影要定位於类似《醉拳》的轻喜剧功夫电影,集中突出友情、努力、胜利三要素。 其二是要发挥內地山水优势和人才储备,寻找武术运动员参与武打表演,大幅度提高动作流畅度和真实感。 “这、这、这……” 张新言拿纸的手有点抖。 仅仅是友情、努力、胜利这三个核心要素的提炼,就让他一个老电影人豁然开朗。 更不要说后面武打演员的策划,简直就是自己目前困难的最好解决办法! 震撼之余,再看看轻鬆写意地吃著烤肉的钟山,他心中默默想,难道这个世上真的有天才吗? 他自然不知道什么叫做“王道剧情三要素”,也想不出钟山两世为人的身份,不过这並不妨碍他已经充分认识到了钟山的宝贵价值。 此时钟山吞下口中的烤肉,咧著油乎乎的嘴笑道。 “怎么样张导,你现在还觉得一字一金贵吗?” “不贵!根本不贵!” 张新言哈哈大笑,扬了扬手里的草纸,“光这个东西,就值三万港幣!” “那你是要给我六万?” 张新言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訕訕的摇摇头,討好道,“就三万吧,一字一金多吉利!你这样的天才,以后不会没钱赚的……” …… 三个小时的晚餐吃完,一行人酒足饭饱,钟山抹抹嘴出来结帐。 一顿饭,五个人吃完了五道菜、八斤肉、喝光了十瓶啤酒,结帐时,钟友为看著钟山往外拿钱,心里直肉疼。 可是肉疼之余,他也兴奋得无以復加。 一顿饭的功夫,就在自己的眼前,自己的好大儿就从这个香江导演手里赚到了3万港幣! 足足六千块钱! 钟友为当时心中默默算了算,打从上班算起,自己干了二十五年,平均每年的收入是480块钱,如此计算,一共也不过一万两千元。 而自己的儿子钟山,刚刚22岁,来到燕京半年不到的时间,里里外外已经赚了快七千块钱,其中六千块还是外匯! 这可是他上班十几年才能赚到的钱啊! 更让人鬱闷的是,他干了半辈子,到头来也没剩几个子儿,而钟山呢,马上就要成为万元户了。 巨大的金钱衝击让他忽然感觉自己几十年的人生价值摇摇欲坠。 可是想到有如此非凡成就的是自己儿子,他又忍不住心花怒放。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在族群里,老狮子眼看著新狮王踩著自己尸体上位的复杂感情。 父子一场,你打败了我,但又如何呢,是我成就了你。 钟友为蹬著二八大槓,夜风习习,心中的感怀滋生时,忽然,钟小兰的手抓在了自己腰际。 紧接著是一个幸福的饱嗝。 “嗝……爸!烤肉是真好吃啊!什么时候能再吃啊?” 钟小兰如是问道。 钟友为顿时清醒过来,长嘆一声,开始卖力蹬车。 明天还得上班儿呢! 转过天来,匆匆赴京的张新言再次匆匆离去。 他给钟山留下了联繫方式,只说几天之內必定发电报到燕京,至於合同、款项一应事宜,到时候再交代人办理。 钟山也不急,反正自己並没有什么需要花钱的项目。 倒是家里的三个人,经歷了张新言这一遭之后,反倒把钟山写小说投稿的事儿放在了一边。 开玩笑,一顿饭谈六千块的事情都见过了,这等事儿自然就不算事儿了。 再加上眼下马上就要高考,一家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钟小兰的身上。 经歷了钟山两个月的集中培训,钟小兰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最近一次的模擬考猛躥到了80分,轻鬆拿下英语年级第一。连英语老师偶尔都要过来找她討论答案。 到了最后几天,眼看自己这妹妹已经心如乱麻沉不住气,钟山乾脆另闢蹊径,帮她顺起其他科目的解题思路,还隨手给她组了一套语文作文的经典话术。 什么中国需要一剂药啊、名人故事顺口溜啊、自创名人名言啊、怎么用排比句装x等等。 至考试当中的小技巧那就更多了,怎么用排除法做题,如何借用其他题目作参考;怎样合理安排答题顺序,乃至如何能在不会的时候骗到一些分数,在高温的教室怎么防暑降温,各种技巧一应俱全。 这番后世考场的奇技淫巧灌输到1979年的高中生脑子里,钟小兰只觉得自己醍醐灌顶,彻底醒悟,看题目的方式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再看看自己旁边这个“根本没上过学”的哥哥,钟小兰的眼中常含泪水:真不知道这个好大哥为自己的考试费了多少心思找別人搜罗、请教? 就这样,在《法源寺》依旧满场满座的7月7日,钟小兰走进了高考的考场。 等到三天考试结束,再去学校找老师对答案估分的时候,钟小兰是哭著回来的。 第45章 刘备借荆州 7月10號,星期二。 钟山下午回到筒子楼的时候,钟小兰正在嚎啕大哭。 在门外听到动静,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却看到王蕴如搂著闺女,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 钟山懂了,问道,“怎么样,估分算出来了吗?” 眼看钟小兰还在抽抽搭搭,王蕴如喜气洋洋地径直回答,“算出来啦!小兰估摸著不算英语至少能考到三百五十多分,加上英语,能超过四百!” 钟山闻言嚇了一跳,“这么高?” 王蕴如喜不自胜 要知道,这年头不比后世,高中学习远没有那么卷。 学霸们固然能考到四百多分,但是只要考到三百分,几乎篤定有大学可上。 至於燕京大学、清华大学的录取分数,也就是三百六七。 按照王蕴如的说法,钟小兰这成绩如果按照英语10%折算,恐怕能超过360分,妥妥的清北苗子。 钟山凑到钟小兰旁边,笑道,“怪不得,喜极而泣啊?” 钟小兰这才收敛了几分情绪,擦了擦泪,盯著钟山,结结实实地给他鞠了个躬。 “哥!我这次考大学,要是没有你的帮助,別说现在的成绩,有没有学上都不一定!我得好好谢谢你!” “真要谢我?” “真的要谢!” “你是一定会谢?” “我是真的会谢!” 钟山听著钟小兰嘴里说出来的前世烂梗,有种回家的开心。 他玩笑道,“我听说上大学还能拿补贴,一个月十几块呢,要不你分点儿给我?” 钟小兰闻言,咬著嘴唇开始认真盘算。 想了片刻,她犹犹豫豫地问道。 “哥,我吃饭上学还得花钱,那我一个月先给你五块行吗?” 钟山看妹妹真上了头,摇头笑了笑。 他拍拍钟小兰的脑袋。 “行了行了!我还差你那点供奉?你啊,还是攒点钱买两件好衣服,省得上了大学没人追求你!” 这话一出,钟小兰直接羞红了脸,啐了一口转身跑回里屋去了。 有了这份喜讯,虽然成绩还没坐实,但王蕴如还是格外多炒了两个菜,钟友为甚至翻出半瓶酒来跟王蕴如小酌一杯,就这么吃饭、说话,一直闹到夜深了才各自睡下。 第二天早晨,钟山是被热醒的。 七八月份大约是燕京最难熬的时间,烈日和暴雨交替占据天空,只把酷暑留在人间。 然而钟友为家连一台电风扇都没有。 一骨碌从床铺上翻身坐起,钟山回头看看身下的蒲蓆,嚯,直接睡出来一个洇湿的人形。 眼看著天光刚蒙蒙亮,钟山乾脆起身出门,跑去暂时无人的水房接了一盆水,从上到下擦了一遍,又换了水狠狠洗了几把脸,才觉得清爽了许多。 回到屋里,钟山坐在床上缓缓摇著蒲扇,听著上铺=妹妹浅浅的呼嚕声,默默想著接下来的打算。 《黄河大侠》的版权事宜已经全部办妥。 张新言的办事效率很快,不到一个星期就已经把手续全部办好,三万元港幣直接打到了银行,钟山只需要在三个月內把剧本邮寄过去就行。 说到匯来的港幣,钟山原本想从之前看过的年代小说上偷学一招,让张新言直接把港幣换成外匯券给自己,哪知一问才知道,现在根本没有外匯券。 外匯券这玩意儿,本来就是个特殊產物,改开刚开始的时候,大量的华侨、港商来大陆投资,但由於目前大陆还在实行物资配给制度,什么都要凭票供应,华侨们手里有钱没处花,买东西极为不便。 这些人远来是客,还都带著投资来的,你总不能给他们发粮票、工业券,限制消费吧? 於是乎,在1980年4月,外匯券横空出世,成为了专供外宾使用的货幣。 由於外匯券的一大好处是不需要任何票证就可以在指定商场购买东西,所以这玩意儿立刻成为了事实意义上的高档货幣,冰箱彩电洗衣机,管你有没有票,给钱就卖! 所以当时谁家能弄点外匯券,那简直让人分外眼红。 吃了穿越太早的亏,钟山眼睁睁地看著三万港幣换成了六千人民幣存到了自己的户头,只能安慰自己:好歹也算是为国家外匯事业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 夏日微凉的清晨,摇著蒲扇,0.6万元户钟山同志打算先找萧楚楠搞两台电风扇再说。 盘算完了帐本儿,他又惦记起自己的转正计划。 距离《夕照街》交给朴存昕,这都十几天过去了,怎么还没动静? 思忖著要不要去找朴存昕打听一下情况,外面王蕴如已经把饭做好了。 仨人光速吃完饭,各自蹬上车出发上班。 隨著夏天的到来,钟山越来越喜欢首都剧场了。 无他,剧场里是真有空调啊! 哪怕剧本组的办公室,至少也有台吊扇不是? 眼下《法源寺》还在持续上演,钟山的上班生活极为悠閒,每天除了固定去找林釗华打个招呼,大部分时间就是在办公室给观眾写回信,要么乾脆跑去图书室看书。 没错,首都剧场这个单位不光有图书室、澡堂,甚至还有一个三楼宴会厅,只不过现如今使用频率不高。 一路骑到首都剧场,进了大门,钟山先去收发室看了一眼,得知邮包下午才有,转身去了办公室。 依旧是打水,洒扫办公室,打开弔扇,支开窗户。 空气开始加速流动,钟山往办公室的大茶壶里倒满了水。 等待热水变凉的时间,蓝因海和梁秉鯤也陆续赶到。 仨人埋首在办公桌前,钟山开始思考,最近是不是要写点儿新东西? 把脑子里的素材筛选了一番,正思考从哪里著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一把推开。 “咣!” 垂老的木门被猛地撞到墙上,发出一声惨叫,然后缓缓迴荡过去。 屋子里的仨人都是一惊,然后一齐望向门口。 只见一个方脸壮汉冷然站在门口,不是俞民还能是谁? 他扫了蓝因海和梁秉鯤一眼,开口道,“钟山!跟我来一下。” 钟山跟他出来,俩人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俞民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 “你小子,真行啊!《法源寺》忙成这样,还有空写了个《夕照街》?” 钟山明白这是空政话剧团那边找过来了,他笑嘻嘻地自嘲道,“我一个临时工,工资又不够花,別的也不会做,只好写点剧本才能勉强维持生活的样子。” 这话气得俞民直翻白眼,钟山这一部《法源寺》赚了足有550块,都超过自己半年的工资了,还在这里哭穷? 他咬牙抑制住內心吐槽的欲望,压低声音斥道。 “写剧本就写剧本,怎么?人艺不给你稿费?非要跑去送给空话?我告诉你,在过去你这叫资敌!你知不知道!”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 钟山一摊手,“空政也好,人艺也罢,大家都是搞文艺的同志,我帮助同志进步难道也有错?” “你少在这儿鬼扯!” 俞民伸出一根大荒囚天指,“我告诉你,王贵来了,跟我们要人!” “要谁?” “你诚心找茬是不是?” “那院里的意见呢?” “废话,那还用说吗?” 俞民横他一眼,转身上楼,在楼梯上又说道,“我说你怎么想的,这全国的话剧院团,还有比人艺更好的地方吗?” “那倒是没有。” “那你还——!” “唉,院长!我难啊!” 钟山装模作样地诉苦道,“我一个农村娃娃,亲妈没了,这燕京城我是初来乍到,现如今找个工作多难?你不也说嘛,做事不能等靠要,所以我就发挥了一下主观能动性……” 俞民让他气笑了。 说话间俩人走到了院长办公室门口,俞民竖起眉毛叮嘱道,“进去少说话,你的工作问题,单位肯定帮你解决。” “好嘞!” 俩人敲门进去,此时曹宇並不在办公室,只有刁光谭在低头读著什么。 而他对面坐著的是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看起来年龄约莫四十多岁,只是谢顶谢得厉害,迎面一瞧跟清朝人似的。 “来啦!” 刁光谭听到声音,抬头招呼一声,起身介绍道,“这位是空政话剧团的王贵团长,王团长,这就是你要找的钟山。” 王贵凑近一步打量了钟山一番,咧嘴笑道,“好!好!还真有点当兵的样子” 刁光谭跟俞民对视一眼,心想这位倒是直抒胸臆。 四人落座,寒暄了几句,王贵直奔主题,“刁院长!我首先要感谢咱们人艺无私奉献的精神啊,愿意把这么优秀的剧本送给我们。” 他满面春风,“《夕照街》这么优秀的剧本,我们空话已经集中团里优秀演员开始投入排演,我亲自做导演,遴选院內的优秀中青年演员一起参与!一定不辜负人艺同志们的热情!” 钟山心想,好么!不愧是老江湖。 王贵一句话,就把人艺架起来了,这下人艺再想要剧本就显得有点不要脸了。 刁光谭乾笑一声,“嗨,大家互相帮助嘛。” “太对了!” 王贵感嘆道,“我们眼下正需要人艺的帮助啊!” 他指指钟山,“剧本剧本一剧之本,排戏不能没有编剧,您看看,这个钟山同志,能不能借给我们空政?” 问完这句,他紧接著补充道,“您放心,钟编剧在我们那边肯定是待遇优厚,对了,我听说钟山同志的编制问题还没有解决?这么好的编剧,怎么能还做临时工呢?要不我帮忙操操心,给落到我们空政怎么样?” 说罢,王贵还朝钟山挤挤眼。 刁光谭看在眼里,甭提多腻歪了。 早在一周前,他就通过苏民大概知道了这件事儿。 苏民很实在,把事情前因后果讲完,也直言《夕照街》这剧本对自己儿子的帮助,帮钟山说了不少好话,刁光谭一时间也没说什么。 只是久居高位,当他发现自己和王贵、人艺和空政两个院团,居然真的就要按照钟山的设想各自打报告上去抢人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少见的无力感。 谁也没说钟山不能给別人写剧本,人家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干了,你无可指摘。 而之所以能够引动两个单位按照钟山的设想行动,更是完全基於钟山本人的才华。 一个搞创作的单位,才华就是硬通货。 你不行动,人家空政是真想把人要走的。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得乖巧的钟山。 当初这小子让俞民写表扬信的时候,他还没觉得怎么样。现如今事情落到自己身上,他忽然有点理解俞民当初为什么这么做了。 阳谋啊,你根本没得选。 於是他也笑著看看对面的王贵,意有所指地说道,“王团长,我看你这是刘备借荆州啊?” “哈哈哈!” 王贵笑道,“没办法,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啊!” 对於王贵来说,当他十几天前从朴存昕手里拿到《夕照街》的剧本的时候,今天这个局面就已经註定了。 跟人艺不同,空话是真的缺好剧本。 它们不像人艺有眾多郭、老、曹的话剧家底,每年为了排新戏可谓绞尽脑汁。 所以等他读完这份完美踩在每一个时代热点上的优秀剧本,听著朴存昕说出“听说这个编剧在人艺还是临时工呢”这句话,他已经明白:这是自己无论如何都会去爭取的机会。 哪怕他很清楚自己只不过是成为钟山拿到人艺编制的一个助力,哪怕钟山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来到空话,他依旧要试一试。 就这样,两个院团领导一番你来我往的討论之后,最终结果是:排戏期间钟山可以每周去空政两天,到话剧公演为止。 说到最后,俞民看了钟山一眼,“我补充一句!钟山去空政上班,路途遥远,要按照外邀剧作家的待遇,工作补贴一块钱一天,食宿补贴嘛,就折算一块五好了,这钱可得算明白!” 钟山听到那个“路途遥远”差点没憋住。 这俩单位一个在王府井大街一个在东四,直线距离连三百米都没有。 “统统安排!”王贵站起来大手一挥,“还有啊,今天我请几位吃顿饭,一定赏光!” 就这样,钟山亲手导演的“钟山求职记”顺利开展。 几天之后,一个坊间传说开始默默流传。 第46章 打架事件 东城区的天是晴朗的天,燕京人民好喜欢。 这天一早,钟山骑著车子到了首都剧场。 照例是办公室的那一套,等钟山悠閒喝茶的时候,蓝因海和梁秉鯤才来到。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咱们的钟大编剧嘛!” 梁秉鯤笑嘻嘻的走到旁边,拿胳膊挤挤钟山,“昨个我可听说,为了你转正的事儿,老俞在市里都打起来了!” 钟山咋舌,“一个编制,怎么可能这么玄乎?” 就在昨天,钟山转正的名额下来了,上面开了口子,院里立刻通知蓝因海写了材料报上去,现如今就等盖章生效,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怎么没有?” 梁秉鯤战术后仰。 “我听说,因为空政话剧团想要抢人,老俞衝到市文化局办公室里,跟空政话剧团的领导大吵一架,两边一开始是拍桌子,后来乾脆撕吧起来了,局长一开始还想劝劝,后来连局长都打了。” “这么狠?” “那是,你是没见著——” 说到这里,梁秉鯤忽然直起身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 “不信你去看看老俞脸上,到现在下巴頦那儿还有个印子呢!” 钟山眨眨眼,心想,梁秉鯤说的不会是王贵请吃饭那天晚上,俞民开啤酒瓶崩的那个吧? 这年头啤酒充气不稳定,俞民那晚偏要炫技,楞用筷子开酒,结果瓶盖崩出来直接在下巴上划了一道印子。 没想到这个伤口几天之后竟然摇身一变,作为“战损”出现在了梁秉鯤的嘴里。 “不可能!小梁你净瞎说!” 旁边的蓝因海嫌弃道,“空话那个王贵我见过,他能打得过老俞?给他两个胆子都不敢动手。” 梁秉鯤闻言皱眉,“可那伤是怎么回事?” 蓝因海大胆假设,“你想啊,空话好歹也是部队编制,我看啊,说不定是人家气不过掏傢伙了,嚇得老俞赶紧低头认错,就这么不小心把下巴頦划破了。” 梁秉鯤总结道,“但不管怎么说,老俞输人不输阵嘛,事儿到最后不都办成了!” 钟山嘆为观止。 当编剧的人果然想像力都挺丰富。 说领导八卦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仨人聊了一会儿,眼看时间到九点了,钟山走到蓝因海旁边请假。 “我得出去一趟,今天说好了去空话看看情况。” 蓝因海爽快摆手,“去吧去吧!去了別打架!” 钟山背上包下楼骑车,拐弯抹角,说话就到了空政话剧团的驻地。 跟人艺这种自己有剧院的话剧界“皇族”没法比,空政话剧团这个单位就显得其貌不扬,不仅办公场所有限,自带的剧场也小,不过他们很多时候是外出表演,这倒是影响不大。 而且门口还有两位兵哥哥站岗,多少挽回了一下颓势。 钟山头一次来,刚把车子停好,一转身,朴存昕早就站在门口早早等候。 跟钟山招了个手,朴存昕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跟前。 “钟老师,见到你不容易啊!” 钟山一时懵了,心想骑车子几分钟的事儿,能有多难? 俩人迈步往里走,朴存昕感慨道,“我听说我们团长为了你,都去找市里的领导拍桌子、动手,闹得可凶了!” “是……吗?怎么说的?” 从空政话剧团的角度再次听到这件事儿,这让钟山有一种传播学上的好奇——俗称八卦。 朴存昕断断续续把自己听来的说完,钟山只觉得难绷。 从他从口中,故事变成了钟山自己想来空政话剧团,跟团里都谈好了,但是人艺死活不放人。 幸好空话的领导们据理力爭,甚至不惜跟人艺的副院长俞民打了一架。 当然,在空话这里,王团长战斗力足有一万多,而俞民只有六千,所以结果不言自明。 人艺打输了,只好低头,不仅默许空政话剧团拿到了钟山给人艺写好的剧本,还允许钟山过来参与话剧排演。 “等等……你说的这些,都是你们团长说的?” “那怎么可能?”朴存昕摇摇头,“这种事儿打贏了也不光彩,都是別的同事告诉我的。” 钟山听著朴存昕口中的“打架事件”,心里默默感慨。 空话的这个版本,只能说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不过这就是舆论,真实性跟传播度从来都是两个东西。 在朴存昕嘴里,空话是从人艺嘴里夺食成功,还拐带来了编剧,属於巨大成功。 在梁秉鯤嘴里,则是人艺面对其他单位的巧取豪夺,努力为职工爭取利益,成功让钟山转正,是一次保卫人艺革命果实的大胜利。 两边都是秦始皇吃花椒——贏麻了。 只有俞民因为一个瓶盖吃了大亏。 感慨著舆论的神奇,钟山跟著朴存昕迈步走进了空政话剧团的排练厅。 这里相比人艺要寒酸很多,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狭小的空间里,所有的人都溜边坐著,留出中间排练的空间,头顶上两台吊扇呼呼的扇著风,搅拌著室內温热的空气。 凳子是这里唯一的家具,也是唯一的道具。 大家就在这么个环境里掏出剧本,开始对台词。 虽然《夕照街》的剧本时长只有一个半小时,但对於难得登堂入室的龙套三人组来说,首次参与重要角色的他们都是全神贯注,哪怕读剧本都是拿出了12分的力气和热情。 跟钟山搭档的团长王贵毕竟是非常资深的导演,俩人领著一眾演员顺了两天台词,一切就顺理成章地交代给了空政话剧团的编剧们。 再加上人艺暂时还没有多少工作交给自己,成功转正成为人艺正式编剧之后,钟山反而无事可做了。 他乾脆花了一个星期,摸鱼把《黄河大侠》的电影剧本给写了出来。 寄走剧本这天,无事一身轻的钟山正要开始琢磨自己接下来要干点儿什么,却被俞民叫到了办公室。 “明天你、我、林釗华咱仨一起去民族饭店。” “有饭局?” 俞民瞥了钟山一眼,“就知道吃!明天剧协那边主持开《法源寺》的创作座谈会,本来是刁院长参加,不过他临时有事——接待外宾去了。 “所以明天我带队,你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肯定要发言。” 原来,《法源寺》持续二十场的演出不仅广受媒体、观眾好评,也得到了很多领导们的讚誉,仅仅前十场,就有数百名各界代表、领导到场观览。 如此广泛的认可自然不会被话剧界、学术界忽略,所以剧协就牵头搞了一次座谈会,邀请一些文艺工作者、剧作家一起来参与討论。 虽然討论难免有批评,但对於一部作品来说,能开座谈会,就已经是对作品影响力的一个明证。 钟山听著俞民的安排,眼睛却偷偷观察著俞民的下巴。 “还没好啊?” 俞民过去当过兵,对此蛮不在乎,“伤口那是男人的勋章,懂吗?” “懂了懂了……” 钟山敷衍两句,出了门就去找林釗华,等找到的时候,此君正在艺术处趴著睡觉。 好不容易摇醒他,钟山问道,“座谈会的发言稿你写过没有,怎么写?” “发言还用稿?笑话!” 此时的林釗华起床气和逼气混在一起,格外浓烈。 “我开什么会也不写发言稿,想到哪说到哪。” “想不出来呢?” “那就闭嘴。” 钟山心想我真是多余问你,乾脆起身回剧本组,自己约略写了个提纲。 第二天,民族饭店的会议厅里,足足坐了五六十位。 钟山三人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钟山挨个扫下来,发现小小的会场里,集结了人艺、青年话剧团、实验话剧团、儿童话剧团等多个话剧团体代表,还有欧阳山尊、冯木等一票戏剧、文学界的理论家,以及人民文学、燕京文学、当代的编辑。 除此之外便是艺联、剧协的各种领导。 不过最让钟山意外的还是空政话剧团的王贵。 “王团长,你也在呀!” “当然,有人艺的地方,怎么少得了我们嘛!” 王贵跟旁边的俞民握握手,爽朗的笑声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很多人一眼发现,好傢伙,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打人事件”的两位主角都来了。 而且他们抢的不就是今天《法源寺》的编剧、此刻正站在王贵和俞民身边的“钟山”嘛。 如此“歷史性”地握手,一时间所有人对传播学的兴趣都提高了不少。 不过江湖传言这种事,永远传不到正主耳朵里。 跟王贵打了个招呼,俞民只当无事发生。 而王贵却异常热情,趁著座谈会还没开始,不仅跟俞民嘘寒问暖,拽著钟山向眾人宣告《夕照街》立项的好消息。 这种行为在吃瓜群眾看来,那就是宣告虽然人没搞到,但是空话绝不认输。 一番动作下来,察觉到旁人看自己的眼光的俞民也感觉到有点不对了。 此时座谈会开始在即,他也只能沉默以对。 座谈会本身没什么可说的,一眾话剧团、评论家大多对於《法源寺》给予了高度正面评价,偶尔有指出问题的,也基本都是舞台表现方面,但林釗华全程耷拉著眼皮,似乎根本不在乎。 一场座谈会开了三个小时,最后,会上剧协的领导们集体决定,推荐《法源寺》纳入建国三十周年献礼文艺演出之中。 这个决定,几乎可以算是给《法源寺》盖棺定论,確认这是一部水准之上的优秀作品。 等到散场的时候,王贵还跑到钟山这里刷了个脸。 “钟编剧,下星期继续排《夕照街》,咱们排练厅见!” 说罢,他跟俞民招呼一声,风风火火地走了。 俞民走出会场,在走廊里拐了个弯,伸手把钟山薅了过来。 他紧锁著眉头,“我说,我怎么觉得今天这些开会的人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呢?” 钟山哪能推諉道,“可能是好奇你下巴的伤疤。” 俞民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不过隨即瞪了钟山一眼,“你看王贵神气的,这就是你小子资敌的后果!” “什么资敌?”钟山瞪圆了眼,“可不要污人青白!再说了《夕照街》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作品……” “普通?” 俞民不爽道,“你还觉得普通,人家可是尾巴都翘起来了!” 旁边的林釗华笑得蔫坏。 “院长你別急嘛,钟山这么有才华,再给咱们写个不普通的就行啦!我要求不高啊,等明年,整个比《法源寺》稍微好点儿就行。” 俞民心想,这话说得更是没边。 比《法源寺》还好,真当好剧本是大风颳来的? 就今天座谈会的形势,《法源寺》高低也能在这次的献礼演出里评个一等奖,比这还好?难! 哪知钟山却点点头,“也不是不行。” 第47章 再写一部《茶馆》 民族饭店的门口,夏日正午热风滚烫。 俞民听到钟山的回答,只觉得有些轻浮。 “怎么?开了一次座谈会,遭到了表扬,飘起来了?我告诉你,人艺是郭老曹的剧院!谁也別想飘起来!” 他板起脸来,教诲道,“你別跟林釗华学著说大话,作品还没出来,牛倒是吹上了!” 无辜躺枪的林釗华撇撇嘴没说话,看来早就习惯被俞民拉来树典型了。 钟山闻言不以为意,反问道,“院长,那您觉得,咱们人艺的这些作品里面,你觉得哪个最好?” 俞民沉吟片刻,说道“自然是《茶馆》!” “好!” 钟山早料到俞民的话。 “既然如此,那我就再写一部《茶馆》,您觉得怎么样?” 万没想到,这句话反而一下子惹恼了俞民。 他气得笑了起来。 “我看你是真飘了!行啊钟山,写了两部话剧,让人艺和空话为了你爭来爭去,觉得自己厉害是吧?” “写《茶馆》?就你?人艺快三十年,就这一部《茶馆》!” 俞民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通,还不解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说话你別不服气!老子跟你打个赌! “你但凡能摸到《茶馆》一点皮毛,我就给你再写表扬信,要是能有茶馆三成精髓,我就当眾给你鞠躬道歉! “你要是能得茶馆七分神韵,那算我瞎了眼,老子特么退出艺委会,资格让给你都行!” 钟山闻言一脸讚嘆,“俞院长,你真是大公无私啊,我贏了惩罚你,我输了什么条件都没有?” “哈!凭你也配?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赶上《茶馆》吧?” 撂下这句话,老头冷哼一声,地拽出一旁的自行车,自顾自地走了。 钟山看著自己走掉的俞民,摸摸鼻子没说话。 身旁林釗华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眯著眼望望头上的太阳,自言自语,“今儿这太阳怎么这么热。” 钟山也不搭茬,俩人沉默著蹬著自行车一路返回人艺。 正午的热浪让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澡泡池,而钟山甚至在“澡池”里蹬著“动感单车”。 等到坐在办公室的吊扇底下,擦著额头上的汗珠,钟山悟了。 创作什么的,哪有搞电风扇要紧? 至於空调,那是想都不敢想。 看看日历,今天萧楚楠也该来报到了。 果不其然,下午三点半,练习时长两个半月的萧楚楠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提著个保温饭盒。 频繁出入人艺后台,门卫早就被她拿下,萧楚楠跟办公室里的几个人更是熟稔。 此时的她上身是白色短袖衬衫,下身灰色西裤,一副中性打扮显得格外伶俐。 从梁秉鯤旁边拉了个椅子坐下,萧楚楠伸手打开饭盒。 “列位,见者有份儿啊!” 梁秉鯤偏头一瞧,“哎呦!奶油冰棍儿!” “嗨!小意思!鯤哥您请!” 不得不说,萧楚楠的爷们儿作派叠加女性身份,在不袒露实情的时候是非常招男生喜欢的。 大热的天,几支奶油冰棍儿发下来,就连蓝因海这种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人也笑眯眯地弯著眼睛。 至於鯤哥,早已沉迷在奶油冰棍儿香甜冰爽的海洋里。 钟山从萧楚楠手里接过冰棍儿,揭开结了一层冷霜的纸包装,上来就咬了一口。 穿越以来头一次吃冷饮,那感觉简直能从舌尖爽到天灵盖。 几人閒聊几句,吃完了冰棍儿,萧楚楠俩人径直出了办公室继续搞“教学培训”。 不得不说,在钟山的思路影响下,虽然萧楚楠依旧是一张嫩脸,但至少人看起来有那么点奶油小生的意思了。 此时的萧楚楠不再矜持,先是递给钟山两张电扇票,然后絮絮叨叨说起了最近的收穫。 “师父,自从上次你建议我去锻炼身体之后,我找了家专供外宾的健身房,嘿,你还真別说,锻炼了这段时间,感觉整个人比原来状態好多了!” 钟山点点头,知道萧楚楠所说的状態並不是身体健康,而是对於女性的吸引程度。 “嗨呀你是不知道,外宾这玩意儿,確实比咱们开放,我最近勾搭上一个美国小妹妹,那个水灵,嘖嘖~” 萧楚楠说到关键处,一脸的沉醉和得意。 钟山有些意外,“怎么还跟外国人搞上了?” “没搞上!我们俩说话谁都听不懂,天天瞎比划!不过女孩子嘛,抱在一起就是特么的舒服。” 钟山盯著说话也要开始“学外语”的萧楚楠,告诫道:“人家成年了吗?还有,这种姑娘你聊聊也就罢了,千万別往她身上花钱知道吗?人家可是花美刀!你掏得起吗?” 说罢,钟山把前世的那套“力工梭哈、理工脉衝”理论魔改成了跨国版,一顿灌输,把萧楚楠说得一愣一愣。 送走了萧楚楠,钟山翻手看了看两张电风扇票。 这年头电风扇虽然不稀罕,但却也不便宜。 这两张票都是购买吊扇用,相比落地扇要便宜一些,但也有限,每一台依旧要普通人两三个月的工资。 但对钟山来说,並非不能接受。 下午钟山早走了一会儿,跑去东安市场把电风扇买了。吊扇的扇叶巨大,哪怕已经是分开拆装,但绑在车后座上依旧是长长的一大块。 这年头电扇虽然配件齐全,但是安装全靠自己,钟山扭头又跑去五金市场买了十几米电线,正好扎成捆一起带了回来。 拉著这一堆物事,又是崭新的自行车,钟山在路上就格外醒目,一路回到甘家口,刚到筒子楼下,更是立刻引起了轰动。 原本在楼下树荫摇蒲扇乘凉的街坊邻居眼看著钟山带著一大堆东西过来,一开始还只是眯著眼观瞧。 金奶奶自来熟,扬声问道,“钟山,回来啦,弄得什么这是?” 钟山也不藏著掖著,坦言道,“奶奶!家里太热,我弄了两台吊扇!” 听说是电风扇,所有人都来了兴趣。 老头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这个询问价格,那个打听票证,更有人回忆起自己家搞电风扇的心路歷程。 说话的功夫,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刚下班回来,眼看钟山一个人不好搬,乾脆擼起袖子过来帮忙。 一群人簇拥著挤进了钟友为家里,把刚刚回到家的王蕴如嚇了一跳。 看到钟山抱著几片长长的扇叶,她顿时明白了,自己这个便宜儿子又去消费了。 要是別人,这么花钱,她肯定忍不住得去劝两句。 不过想想钟山的存款,再加上这吊扇装上,舒服的是全家人,又当著街坊邻居,她自然是笑脸相迎,连忙把钟小兰叫出来一起帮忙挪家具。 小伙子们有懂电工的,已经跑去拉闸,更多人则是去自己家取了工具、梯子,在钟友为家里摆开阵势研究怎么安装电风扇。 人多力量大这话到哪儿都错不了。 在电工小伙的指挥下,钻眼,打钉,安装,接线,一群人忙得不亦乐乎,前后花了四十分钟,等钟友为回到家的时候,两台吊扇全部按照完毕,连电线都沿著墙角给钉好了位置。 开关打到一档,吊扇嗡地一声启动,然后缓缓加速旋转,流动的空气顿时让屋子里凉爽了不少。 眼看大功告成,大伙都欢呼起来。 钟友为放下包就连忙招呼大家喝水休息,不停地说著感谢。 钟山从包里找出两包烟来散给眾人,心中则是感慨,这年头確实是远亲不如近邻。 大伙在屋里吹著凉风抽著烟,聊了一会儿天,才各自散去。 临走的时候,一个大娘伸手就把王蕴如薅出去了,言语间还反覆打量著钟山,就差把“介绍对象”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现如今,钟山年纪轻轻有了正式工作,已经颇为难得,这一阵又是买车,又是装吊扇,听说还在人艺当什么“剧作家”,於是乎,几个月前还在睡楼道的农村小子摇身一变,已经成了甘家口周边婚恋市场的头部资源了。 这种来自於邻居的討好自然也让王蕴如颇为受用,只不过她嘴上说著问问,却並不付诸行动。 自从上次介绍对象的事情过后,她早就明白了,这个钟山极有主意,別说自己一个后妈,就是亲娘在这里,恐怕也当不了他的家。 晚上吃过饭,钟小兰迫不及待地跑回去屋里,把里屋的吊扇打开,躺在床上翻著《大眾电影》,別提多美了。 只不过由於睡上铺难免有撞到扇叶的风险,所以这屋里的风扇装得远了一些,要不然將是绝杀。 而钟山则是独占了书桌,找出一沓稿纸,打开檯灯。 他白天跟俞民的聊天不是说笑,他是真打算搞一点大动静出来的。 俗话说出名要趁早,不趁现在搞出点名堂来,以后想要掌握局面只会越来越难。 而且钟山跟別人不同,他心里很清楚,中国话剧的黄金期就这么几年,等到九十年代,那就是电影、电视的天下了。 到时候作品再好,受眾早已不在,谁来看? 想及此处,他不再犹豫,略显破旧的钢笔吸饱了墨水,在昏黄的灯光里写下第一行字。 【时间是公元1917年,张勋的辫子兵辅佐小皇上溥仪重登大宝,大清朝又復辟了。遗老遗少们翻腾出箱底的朝服,续起真真假假的辫子,满大街请安的声音不绝於耳,路上见面都是祖宗。】 第48章 小还乡 钟山前世就发现一个人性的特点,那就是人对於痛苦的回忆总是会特別模糊,而对於快乐的回忆则更愿意铭记。 就比如1979年的酷暑盛夏,从六月末熬到七月底,从《法源寺》的场场爆满熬到了《王昭君》的上演,倏忽而过的时光竟让钟山觉得日子比原来快了不少。 颇有一种长按f为牛马生活加速的感觉。 今天是《王昭君》的第二场演出,此刻的钟山正坐在剧场的第二排。 作为曹宇院长暌违多年的新剧本,加之这部作品是当年承诺总理一定要创作的作品,如今二十年过去,《王昭君》终於公演,社会各界都有著不小的期待。 由於之前只进行了小范围的试演,所以第一场几乎是社会各界主要人士的大集结,全是赠票。 到了第二场,相当一部票还送给了在燕京的蒙、满、回等少数民族代表人物,另外一部分则是预售沽清,算是半卖半送,给钟山一种根本没奔著挣钱去的感觉。 就这样,钟山的票还是自己买的。 不过凑巧的是,坐在他右边的竟然也是剧院的同事。 此人花白的分头梳得一丝不苟,宽阔的鼻子上托著一副金丝眼镜,细条纹衬衫领口还打著领结。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优雅永不过时。 不是英若成还能是谁? 坐在英若成另一侧的,是一个同样戴眼镜、梳著分头的小白胖子,钟山坐下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此人正是松丹丹的前夫、梁浣的相好、甲方乙方中的巴顿將军、国內情景喜剧的开山鼻祖,赫舍里·英答。 钟山跟英若成不算熟,只是点头打了个招呼,倒是英答听说钟山是《法源寺》的编剧,立刻来了兴趣。 “我有个高中同学叫江文,瘦的跟马猴似的——他说给您写过信,还想排您这部戏,说您给他回信答应了,是真的吗?这小子死活不肯告诉我您回信写的具体是什么……” 看著英答好奇的眼神,钟山回想了一下那个回信的午后。 自己好像是直接把江文那句“如有望进学”圈起来打了个叉號,然后回信只留了一行字:我看你没戏。 他如实告诉了英答,小胖子一阵爆笑,惹来周围人纷纷侧目。 “哈哈哈,这小子估分才二百多点,確实没戏了!” 英答还想再说话,英若成清了清嗓子,此时话剧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只好闭嘴,给了钟山两个半小时的清静。 《王昭君》是一个和亲主题,曹宇又加入了一些神仙元素,用民族团结、文化交流的基调塑造了一个相知两不疑的爱情故事,唯一充当反派的是大单于的弟弟,剧情也不算太丰满。 看完这个两个半小时的五幕剧,钟山无聊地想,如果前世演这种话剧,唯一可以炒作的热点大约是蓝田野和迪辛这一对戏里戏外的真夫妻。 说网际网路黑话就是“cp粉狂喜”。 总结下来,这部剧从戏剧衝突到思想內涵都谈不上什么突出的,全靠表演撑著了。 话剧演完,观眾们站起来鼓掌,掌声依旧热烈,但是钟山能感觉得到,观眾的情绪並没有得到释放。 英若成站在一旁拍著手,偏头问钟山,“钟编剧,你觉得怎么样。” 钟山摇摇头,“这部戏几乎就是靠演员的表演撑起来的,要不是掛著曹院长的名字,我刚才就走了。” 英若成闻言有些意外,没想到钟山说话如此直白,而他身侧的英答更是被这个回答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可是曹宇啊,也可以这样拿来批评吗? 不过作为人艺的资深演员,英若成自然也有自己的判断,他只是缓缓点点头,隨口问道。 “我听说,你跟俞民院长打了个赌,要给人艺弄一出比肩《茶馆》的大戏,我可是拭目以待啊!” 钟山笑笑点头。 或许是认为自己不尊重经典作品,抑或者是难得揪住了一点机会压一压自己,打从俞民跟自己在民族饭店门口对话之后,他把打赌的內容公之於眾,逢人必拿出钟山当典型谈论一番。 这也让钟山在院里仿佛成了咸亨酒店的“孔乙己”,每次遇到都要被追问新话剧的进展,如果说不出来,那紧接著就是一片鬨笑。 不过钟山自然不会在乎,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创作什么作品。 一齣戏散场,他跑到后台跟蓝田野和迪辛聊了一会儿天,等剧场里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动身回家。 第二天依旧是去空政话剧团参与《夕照街》的排练。 经歷了一开始的磨合之后,空话的演员们已经进入了状態,夕照街本身就是老燕京胡同街坊的故事,这种感受几乎都不用去体验生活,而朴存昕、李雪建、王学祈哪个没有当过知青,经歷过待业的时光? 再加上现如今待业青年满街都是,採风极为容易,所以两三个星期排练下来,剧情表演已经初具模样。 钟山跟王贵並排坐在排练厅的角落,顶著逐渐升高的气温,盯著现场的表演台词,偶尔根据演员气口调整一下文字,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演员们也个个大汗淋漓。 中午照旧在空话的食堂吃饭,这是钟山心中空话唯一能跟人艺的食堂相提並论的地方——因为水平都很一般。 吃完了饭,钟山正跟王贵聊天,忽然梁秉鯤从外面跑了进来。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钟山,喊道,“快!钟山,上级单位有人来找你!” 钟山闻言,只得跟王贵告罪一声,骑著车子跟著梁秉鯤回了首都剧场。 迈步进了会议室,刁光谭正在陪著两个中年人喝茶。 “钟山啊,这是市里的两位同志,是就你转正的事情,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钟山心中疑惑,却也只能坐下,等待对面开口。 其中一人吐了吐茶叶沫子,放下茶杯,翻出一个笔记本,“你母亲是朱倩云,对吧?” “是。” “之前她写了很多信,要求给她恢復身份,你知道吗?” “知道。” “这个事儿还没办完……” 那人沉声说道,“当时她虽然来信附加了一些情况说明,但是合格的材料是没有的,后来我们找到你父亲,他搜集了一些人事材料,但是当年她在乡下的一些情况缺少证人和文件。” “额,这个跟我转正的关係是?” 那人闻言,解释道,“转正也是要身家清白,所以恢復你母亲的名誉也是必要的。你看看能不能跟乡里联繫一下,或者乾脆回去一趟,把这几份关键的材料盖章送过来,我们也好帮你进行下面的工作。” 说罢,另一人拿起桌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递了过来。 钟山打开翻看著其中的各种文件,脑海里却回想起了当初穿越来的那段时光。 两天后,南下中原的火车上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天坐火车比冬天还难受,除了要忍受车上没完没了的吵闹和旷野的热风,周边每一具热烘烘的流著臭汗的身体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 一路换乘各种交通工具,钟山花了五天,终於走回了梦开始的地方。 烈日的午后,气流升腾仿若幻境,站在村口的钟山望著周遭的一切。 农村的模样丝毫没有变化,生產队还没有包產到户,改革的春风也未吹到这里。 刚进了村口,钟山就被一大群熟悉的面孔围住了。 这些十里八乡的野小子、野丫头们,就是母亲当初教过的学生。 如今正值暑假,孩子们的脸蛋儿都晒得黑灿灿的。 原来他们还可以在乡村小学里识几个字,如今母亲去世,想来只能另寻別处。 钟山冲他们笑笑,蹲下身子,从包里掏出一大堆糖来,五顏六色的糖纸顿时把这群野孩子嚇得说不出话。 这年头別说奶糖,水果硬糖在村里那都是稀罕物,孩子们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默默吞咽著口水,胆子大的乾脆凑近了闻闻味道,只是大都把小手在裤子上搓来搓去,谁也不敢伸手拿。 钟山乾脆说,“这样,你们排队,一人一块,要是有剩下的,再分一遍,怎么样?” 孩子们欢叫起来,立刻摆出了一字长蛇阵。 每人分了两三块糖,这些孩子大都不捨得吃,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揣到裤兜里,或者乾脆紧紧攥著。 一个大点的张口问,“山哥,你去哪?” “去找书记。” “我来带路!” 孩子们瞬间嘰嘰喳喳响应起来,一个个化身“带路党”,簇拥著钟山一路来到了生產队。 可怜老书记本来中午打个盹儿,谁成想进来一群黑旋风,把他弄得浑身难受,正要开口骂,却发现孩子旁边还站著一个高个子。 “钟山?” 他擦擦眼,“你怎么回来了?” 钟山抬手给老书记送上两包中华,这才说明来意。 一辈子没受过“贿赂”的老书记看著香菸,手有点抖,语气却是好了很多。 “好傢伙,你小子去燕京发达啦!噫!话剧团!恁厉害?抽得起这?” 不过打趣归打趣,老书记办事儿却也不含糊,连忙叫了人来写材料。 有燕京带来的文件指导,钟山很快凑齐了生產队的材料。 饶是如此,一切办完也已经快六点钟了。 老书记掐了烟,拉著钟山回家吃饭,还叫来了村里的几个人相熟的人作陪,钟山一看,都是当初母亲下葬时过来帮过忙的。 他从背包里掏出两瓶红星二锅头,拧开盖子,浓烈的酒香把桌上的汉子们馋得不行。 一晚上,钟山挨个敬酒感谢,大家都喝了个尽兴。 等到天上彻底没了光亮,酒也喝好了。 散场时,老书记忽然拽住钟山,“对了,年时你走的急,恁娘还有好些东西,你去挑挑吧,要是不要了,我找人处理。” 钟山当初跟母亲住在村里南边的荒滩。 如今他打著手电筒走过去的时候,两间矮矮的土坯房依旧在那里,外面的野草已经有半人高。 没了人操持,原本寻医问诊的人群和旁边朗朗的书声都已烟消云散。 开了锁,,久无人居住的土坯房瀰漫著淡淡的霉味。 屋子原本高高的药匣子已经不见了,其余的东西倒是没人动过。 此时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弱,钟山摸索著点起油灯。 豆大的火光在暗室中亮起,他打量著自己穿越过来时所看到的一切。 一时间心头百转千回,好像外面的嗩吶又吹起来了,一回头就能看到寒风里飘扬的白幡。 摇了摇头,钟山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破旧的桌面上只剩下一枚不知何时飘来的纸钱。 钟山又翻了翻几个柜子,发现只有几件旧衣服、棉被。 端著油灯转身时,他忽然发现角桌沿下面还掛著一个厚厚的本子。 本子用粗棉线钉起来,上面留了个粗绳掛鉤,打开一看,居然是一个帐本。 帐本又分內外。 內帐是自己的,外帐是公家的。 自己的帐上,都是收入、粮食、人情往来,十几年下来,结余是十几块。 外帐就复杂多了,记录著各种大队里、乡里弄来的药材,给人治病所支出的花费,以及办学的杂项,林林总总,一页页记得密密麻麻,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 钟山隨意翻到最后,却发现后面没用完的地方竟夹著一份薄薄的纸折,纸折插得很深,居然没有从敞开的帐本里掉出来。 展开一看,是一份戏单,剧目是《红鬃烈马》。 这个名字不看戏剧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是一说薛平贵与王宝釧的故事,那大约是人尽皆知。 《红鬃烈马》也不仅仅是京戏,实际上各种唱腔剧种的版本就不下十几种。 作为一套十三折的大戏,其內容约等於一部13集的连续剧,只不过平日里戏班开戏肯定唱不完,往往是取其中一折进行表演。 这份不知道哪里来的戏单上,倒是把每一折列得清清楚楚。 只是从上到下,唯独《武家坡》这齣戏被人用笔重重地画了个圈,那力道几乎戳破了这薄薄的老纸。 钟山凝望半天,心里想,自己这个母亲当初跟钟有为离婚之后,怕是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只可惜这位苦守寒窑一十八年的王宝釧,在困顿中写下血书托鸿雁,终於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却临死都没有等来她的西凉王。 他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默默看著这齣戏摺子。 夜渐渐冷得深沉,钟山越来越疲倦,却怎么也睡不著,就这么枯坐著。 油灯不知何时熄灭了,天却慢慢亮起来,土坯的小窗渐渐有些豁亮。 钟山终於站起身来,把这齣戏摺子架在自己的笔记本里放好,拖著身子准备出门,今天还要跟书记一起去乡里办剩下的材料。 那只刚拉开门,忽然有一个身影往自己怀里扑。 “山哥!是你吗山哥?” 钟山赶忙捉住那人的肩膀,定睛一看,惊讶道:“曹露,你怎么来了?” 第49章 敢问招牌何在? 如果一定要在大刘庄附近这几个村里找出一个村花来,那愿意给曹露投票的人大约是最多的。 此时的曹露穿著一件小翻领的碎花衬衣,简约的服装难掩不简单的丰腴。 此时,清晨的光线照在她的脸庞上,给她的眼睛点上了高光。 看著眼前的曹露,钟山心中却全是无奈。 孽缘啊! 一切还要从自己那位母亲朱倩云临死之前说起。 当时她倒下的突然,或许是为了了却自己的心愿、或许是实在放心不下自己这个儿子,临走之前,朱倩云除了叮嘱儿子继续在村里干教员混口吃的之外,还愣是给儿子说了一门亲事。 就是把钟山说给了隔壁曹家窑村曹开中的闺女曹露。 曹开中此人也算是个能人,几年前,他突然高热,当时正下暴雨,乡村土路泥泞糜烂,想把人转送到县里根本无望。 彼时曹开中的妻女哭著喊著跪在朱倩云面前求她帮忙,母亲朱倩云冒著大雨奔走几天,找周遭的大夫们凑药品,日夜不停地观察状態,办法用尽,愣是救了他的命。 当时曹开中便许诺,上山下海也要报恩,若有吩咐绝无二话。 只是没想到等到朱倩云临死之际,却忽然找他来提了亲事。 乡党嘛,救命的恩情,说出话要是不算了,自然会让人瞧不起。 朱倩云提亲自然也不是乱提的,因为她早就看出曹露跟自己的儿子互相有点意思。 但钟山在大刘庄无依无靠,成分又不好,不说家徒四壁吧,至少也是穷得盪气迴肠。 如今连黑五类的亲妈都要没了,更是无依无靠,姑娘同意又怎样,他爹心里彆扭啊。 彼时当著朱倩云的面,曹开中点头答应了,总算让人含笑离世。 只是死人满意了,活著的人怎么办呢? 对於钟山来讲,穿越过来发现这个潜藏的退婚流bug之后,他立马就行动起来,主动找曹开中把这门婚事了结掉了。 反正当初提亲只有钟山、曹开中、朱倩云在场,事情也只限於两家人之內,只要俩人达成一致,別人自然也无从指摘。 果然,曹开中答应得很痛快。 这事儿办完没两天,钟友为就从燕京跑来接人,钟山离开了中原,一切自然无人再提。 只是没想到,自己刚回来,曹露却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找上了门。 “山哥,你瘦了,也白了些……” 看著日思夜想的钟山,曹露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脸颊,可手伸到一半又觉得实在太大胆了些。 她慌慌张张的后退了一步,脸上掛满了朝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昨天晚上俺听人说你回来了,今天一早俺就想来看看你。在书记家没找著,就来这边看看。” 她咬著嘴唇,说著说著忽然眼里涌出晶莹的泪滴。 “你、你为啥不要俺了……” 钟山解释道,“曹露,你看得上我,我很感激。但对於我妈说亲这事儿办得唐突,我本来就是反对的,这事儿所以我自然不能让这个事儿错下去。” “啥是错?” 曹露不服气,红著眼睛看著钟山,“俺爸跟我一说,俺当时就跟他翻脸了,偷偷跑出来找你,才知道,你已经走了……” “你走了,连句话都没有给俺留……呜呜……” 她越说越激动,自顾自地哭了起来。 钟山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要怎么跟眼前的姑娘解释,当初喜欢你的那个钟山早就被我夺舍了? 如果自己拿的是海王剧本,那大约可以安心享受曹露的情感付出,然后再去撩別的妹子,甚至搞一搞大被同眠什么的。 只可惜这本书的作者不会写多女主,所以搞不得。 思忖再三,他咬牙撂了句狠话。 “实话跟你说吧,当初我就是单纯觉得你长得不错,现在我去了燕京,大城市里漂亮姑娘有得是!在我心里,你早就排不上啦,你也白惦记我了,趁早找个人嫁了吧。” 这种陈世美发言一出,对面的姑娘如遭雷击。 曹露睁圆了眼,颤抖著嘴唇望著这个比半年前白了不少的钟山,第一次觉得他有些陌生。 豆大的眼泪滴下来,洒进土里,眨眼间就没了。 俩人僵了半晌,曹露还是垂著头拖著身子走了。 伤害了一个乡村美少女的幼小心灵,钟山也只能心中默默说声对不起。 回到书记家吃了早饭,书记给钟山借了一辆自行车,俩人一路去了李寨。 这年头恢復身份的要求堆积如山,乡里见怪不怪,再加上老书记的薄面,事情办的飞快。 饶是如此,一切手续弄好,已经是两天过去。 整理好了材料,钟山犹自不放心,乾脆给老书记留了通讯地址,又压给他十块钱,只说如果到时还需要补充文件,就给村里发电报,这钱便是往来的电报费和邮费。 临走前,他去了朱倩云的墓前祭扫一番,不知下次再见是什么年月,出於对生命的感恩,他还是恭恭敬敬地给朱倩云磕了几个头。 一切收拾停当,钟山坐上过路的大篷车,再次奔赴回燕京的旅途。 只是路过曹家窑的时候,他隱隱约约好像看到一个身影在远远的注视著自己。 想著这几天的际遇,钟山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经歷颇有点《人生》里高加林的意思。 一路顛簸,重返燕京时,已经是八月份了。 刚一回到家,钟小兰就兴冲冲地过来报告了好消息。 “今天去学校,老师说燕京大学已经打电话过来了!过两天就能去领通知书啦!” 钟山讶然,“你不是要去外国语学院吗?怎么改燕京大学了?” “填志愿的时候,我本来是要填外国语学院,可没办法,谁让分数够了呢!” 钟小兰哪有纠结,分明是满脸得意。 “燕京大学直接给我们学校打了电话,说我的外文成绩格外出色,可以特別录取,邀请我报他们外文系!哎呀,盛情难却,我也只好答应啦!” 钟山看著钟小兰这幅样子,就知道她这两天没少在自己同学、老师面前装逼,小词儿都一套套的。 眼看大儿子有了正式工作,小闺女成了大学生,钟友为別提多开心了。 当天下午,他乾脆请假去买了自行车,火速把老车交给了钟小兰,晚上更是掏钱带著全家出去搓了一顿。 与其他人的兴奋不同,钟山心里还惦记著一直没写完的剧本。 回到家,他继续挑灯夜战。 如此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到了八月底。 《茶馆》在津门、承德两地为期三个月的巡演终於要开始,俞民带队,所有的演员、舞美都坐上车前往天津,还有一辆黄河大货车,直接装著巡演的布景跟在后面。 临走的时候,大家都去给他们送行。 俞民快上车时,还不忘了给钟山上个眼药,“你小子可別閒著!甭说《茶馆》,你弄个《酒馆》、《麵馆》也成啊!” 车上坐著的都是《茶馆》的演员,大伙都是一阵鬨笑。 钟山也不爭辩,只是笑眯眯地跟他挥手作別。 这么多演员、职工离开,后台一下子空旷了不少。 九月份,人艺难得清閒下来。 上半月还有四场《王昭君》的演出,之后的时间,首都剧场接了十几场各单位活动,演出全部暂停,演员们终於得以喘息。 此时的钟山大概是院里最忙碌的人。 空政话剧团的《夕照街》排练接近尾声,三天两头就要去看效果。 而到了晚上,钟山就一头扎进了饭店后厨。 这家饭店不是別处,正是位於前门大街的燕京烤鸭店。 烤鸭店的后厨宛若战场。 永不停歇的切墩、爆炒,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和膀大腰圆的厨师们挥洒的汗水混做一团热气,毫无保留地拥抱著每一个站在后厨的人。 而作为烤鸭店,吊炉更是夺人眼球。 硕大的吊炉里火焰升腾,好几个人围绕旁边伺机而动。 这一边,一只只刷了飴糖的鸭子正在快速变成琥珀色。 另一边,刚刚烤制完成的鸭子带著闪亮的光泽从炉中取出,放到推车上的大盘子里,被一位位片皮厨师推到客人面前。 此时钟山正跟身旁一位面相敦厚的人请教著烤鸭的种种细节。 俩人聊了一阵,又转战大堂。 坐在前厅的角落,看著络绎不绝的食客,钟山静静地听著身旁的人讲从前的故事。 “打我记事儿起,我就跟鸭子混在一块儿,全家指著这个吃,想当年这里盖二层楼,就是我爸爸他们干的。只可惜啊,传到我当掌柜的时候,这店都快玩儿完了。” “这么好的买卖,怎么就完了?” “那时候乱啊,没法经营!五子行是贱行,赚点钱都不够让这些恶霸们讹诈的。” 这人说到旧社会,不由得连连嘆气摇头。 此人名叫杨福来,是如今燕京烤鸭店前门店的经理,也是这家店公私合营之前的“东家”、“掌柜”。 而这家店在公私合营之前的名字,叫做“全聚德”。 如今的全聚德自然还不是钟山前世那种庞然大物,依旧保留著属於烤鸭店的美好。 钟山对五子行格外感兴趣,“您详细说说过去五子行的规矩?” 所谓五子行,就是“厨子、戏子、堂子(跑堂)、门子(看门)、老妈子”这五个名字里有“子”的行当,在旧社会跟下九流比好不了多少。 杨福来闻言有点犹豫,不过也没藏著掖著,伸手指点著大堂里的种种职工,把他们跟过去时代的身份一一对应起来。 如此聊了一个多小时,钟山记得手都酸了。 杨福来看他如此认真,心中渐渐有些期许,“钟编剧,你说写我们店的话剧,真不是骗我?” “骗你干嘛!”钟山乐了,“我初稿都写完了,主要就是为了调整一些细节,增加真实性。” “那就好那就好……” 杨福来应著,钟山已经站了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包里,他扭头看著杨福来。 “最后一个问题,您过去的招牌放哪儿了?” 几分钟之后,俩人站在了饭店的库房里。 这里都是经年累月用不著的东西,各种杂物堆积如山,杨福来爬到“山上”翻了半天,又招呼钟山搬开好几样东西,才终於摸到了角落里一个用篷布遮盖的长长匾额。 俩人把匾额扛出来,杨福来伸手揭开,“全聚德”三个字露了出来,只是漆色暗淡,已不復往日的金碧辉煌。 “我说……你们就没想过用回老名字?” “怎么不想?做梦都想!” 杨福来满脸沮丧,“报告交了一大堆,愣是没有回音啊!” 钟山点点头,伸手从包里拿出一沓稿纸。 “要是真恢復不了,乾脆叫这个得了。” 杨福来定睛一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下……第一?” 第50章 天下第一楼 这个九月份,钟友为觉得家里格外安静。 自从闺女上了大学,家里少了一只嘰嘰喳喳的麻雀,只剩下三个日常上班忙工作的牛马。 眾所周知,牛和马几乎都不怎么发出声音。 不过作为知识分子,有了更多的时间读书看报听广播,钟友为觉得这小日子也挺愜意。 闺女上大学有了补贴,家里还省下一笔。眼下到了九月底,钟小兰国庆节就要回家,就更让人开心。 唯一让他还要记掛的,大约就是经常不回家吃饭的钟山。 这天晚上,钟山又没回家吃饭,钟友为照例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等儿子回家。 眼看著墙上的掛钟走到了11点,门终於响了。 他伸手打开,迎面就是一身油腻味道的钟山。 钟友为吸了吸鼻子。 “又去烤鸭店了?昨天你楼下张姨还问我呢,以为你换工作了。” 钟山“嗯”了一声,就转身走进里屋换衣服。 整个九月,钟山不知道去了多少趟全聚德,每晚上到全聚德烤鸭店后厨亲身体验,看师傅们烤鸭、剥葱、做饼、熬鸭汤,自己身上都熏出烤鸭味儿了。 把烤鸭风味的衣服放在搪瓷盆里,钟山转身出去洗漱一番。 筒子楼的问题就在这里,公共厕所、水池,来往都是人,总不好赤条条在这里冲凉,钟山只能隨便擦擦油津津的身子,儘量保持清爽。 心里想著早晚自己得搞个房子爽住,钟山抱著洗好的衣服回到里屋,打开弔扇,微风环绕,他抖擞精神,继续修改剧本。 今天晚上,他已经改到了最后一部分。 能让他跑到烤鸭店找素材,钟山如今正在写的话剧,自然是前世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一楼》。 《天下第一楼》讲述的是一家名为“福聚德”的老字號烤鸭店由濒临破產的窘境到东山再起、名噪京华,而又面临曲终人散的歷程。 整个剧本是一个三幕剧。 第一幕是1917年,张勋復辟时,名噪京师的福聚德烤鸭店里,老掌柜年迈多病,店里只靠二掌柜王子西协助两位少掌柜惨澹经营,哪知对面还开了个全贏德烤鸭,生意愈加难做。 怎奈两位少爷一个爱唱戏,一个热心武行,俩人不学无术,无心经营。 王子西几次向老掌柜推荐卢孟实来操持店业,老掌柜邀来卢孟实一番试探,发现是个人才。 本来老掌柜还幻想儿子能够守住家业,奈何实践过后,差点把自己气死,临终赶紧叮嘱王子西:快去请卢孟实! 一转眼三年过去,故事走到了第二幕。 卢孟实確实精明强干,有他在前台总揽全局,加上“瞭高的”(大堂经理)美食家“修二爷“、一张巧嘴的跑堂“常贵”招呼客人,把客人伺候得舒服高兴。 而后厨也人才济济,自己的相好名妓“玉雏”有一手堂子菜的绝活,加上“罗大头”执掌烤炉、“李小辫”负责炒菜,菜色出品亦是绝佳。 就这么三年生聚,愣是把对面竞爭对手挤兑得要过不下去,福聚德则盖起了三层高楼,成了远近闻名的大饭庄。 卢孟实听从玉雏的计策,让两位东家沉迷於爱好,自己则专心经营,福聚德愈发有声有色。 又是八年以后,第三幕登场。 此时的福聚德已经到达了全盛状態,把对面的全贏德都给收购了,可是就在大年初六这一天,之前所有的隱忧、变故接二连三的到来。 两位东家被人挑动,开始跟卢孟实爭起饭店的財源;跑堂的常贵因为儿子小五的事,硬是让几位老爷挤兑死,坚持报菜名到人生最后一刻;偏偏此时落魄的老食客“克五”却举报了刚被卢孟实开除的烤炉师傅“罗大头”私藏烟土。 侦缉队来拿人,卢孟实心知罗大头是替自己受过,又看到罗大头被秤桿绑起,活似自己父亲当年的耻辱,於是他乾脆挺身而出,设法保全了老伙计们最后的人格尊严。 而他也至此告老还乡,回家养病。 卢孟实走了,常贵没了,修二爷请辞,两位少东家重新当起了家,戏班子住进了饭店里,福聚德的危亡已经近在眼前。 第三幕的结尾,玉雏作別福聚德,修二爷也终於把卢孟实惦记许久的对联牌匾做好,玉雏藉此机会,完成了卢孟实最后的心愿。 【玉雏:孟实说,他在这该乾的都干了,就差这幅对子,临走打好了,请给掛上。 大少爷眼看製作好的对联匾额,念起来。 大少爷:“好一座危楼,谁是主人……谁是客?只三间老屋,时宜明月时宜风。” 修二爷(亦念):“好一座危楼,谁是主人谁是客;只三间老屋,时宜明月时宜风!” 修二爷(指房梁):“差个横批——没有不散的筵席!” 至此,京戏尾声响起,眾人退场,幕落。】 钟山写到最后,就著灯光吹了吹还没干透的墨水,心中的满足感前所未有。 …… 国庆节的一个晚上,钟山坐在燕京烤鸭店的包间里,把这份手稿摆在了桌上。 烤鸭店的全鸭宴流水一样上桌,烤得外酥里嫩,香气扑鼻的烤鸭正在片皮师傅的手中一点点变成人间至味。 此时的包间里,陪在钟山旁边的除了经理杨福来还有萧楚楠,郑小龙以及自己的妹妹钟小兰。 之所以会有杨福来,是钟山答应了要让他成为这个《天下第一楼》的第一个读者。 至於郑小龙,这趟是专门来找钟山匯报燕大校园版《法源寺》的排练进度的。 而萧楚楠则是属於硬要来买单的公子。 至於放假来蹭饭的钟小兰……单纯是馋了,毕竟烤鸭店可是出了名的贵。 这年头,一只鸭子差不多就要八块钱,肉菜也要接近两块,今天这顿全鸭宴,至少要花去萧楚楠將近30块。 不过她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连衣角微脏的感觉都没有。 (1981年全聚德菜单) 此刻的钟小兰已经沉浸在烤鸭的海洋里,动作之迅猛,让本来还想跟她套点近乎的萧楚楠眼神都清澈了。 用表情严厉警告萧楚楠不要吃窝边草之后,钟山才伸手夹过一张温热的春饼。 略蘸些面酱,把葱丝、黄瓜、鸭肉全都包裹进去,咬上一口,鸭皮的油水顿时在口腔爆开,紧接著就是软嫩多汁的肉香。 咀嚼片刻,各种口感、滋味在口中轮番登场,似是唱完了一齣好戏。 旁边的萧楚楠似乎经常来吃,她卷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单等著后面要上的酱爆鸭丁。 郑小龙则是跟钟山討论起了在大学排练《法源寺》的计划。 “我们排了一个星期,很明显感受到人员不足、能力不足,所以我跟老师报告之后,乾脆拉上本校喜欢话剧的同学,两边一齐排这部话剧! “目前排练的效果还不错,我们爭取在国庆节晚会上先表演一个片段做个引子,等元旦晚会的时候,再演全本,你觉得怎么样?” 钟山喝了口鸭汤,“反正你们是学生嘛,慢慢排也不要紧。” “嗯,对了!” 郑小龙看向钟山,有点不好意思,“排练的时候,能不能请人艺的演员来指导指导?” “你想找谁?” “谭宗尧啊!” 自从《法源寺》火爆京城,谭宗尧也一跃成为人艺的知名演员了。 钟山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回头跟他说说。” 反正《天下第一楼》还得让谭宗尧站中间,找他问题不大。 “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眼看钟山一下子给自己解决了大问题,郑小龙顿时高兴起来,他伸手搭住钟山肩膀,“兄弟,等元旦晚会的时候,你一定来看我们演出,我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钟山心想这哥们儿真有意思,也不翻译翻译什么叫特么惊喜。 提前预告,这还叫惊喜吗? 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摆摆手就过去了。 一桌人吃饭聊天,天南海北的胡侃,饭店经理杨福来却是安安静静地低著头。 鸭子他早就腻了,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中这沓手稿上。 自从上次看到了《天下第一楼》五个字,他做梦都在好奇钟山究竟会用这个烤鸭店讲一个怎样的故事,跟全聚德又会有怎么样的联繫。 直到此时此刻,他终於可以得窥作品真容。 钟山这部天下第一楼台词密度其实不如《法源寺》高,但整部剧本却足足写了七万多字,原因就是对於环境、人物状態进行了非常细致的描写和介绍。 这股浓浓的老燕京风情,让不善於读剧本的杨福来一下子就沉浸其中。 《天下第一楼》这部话剧,对於普通观眾来说,其实要比《茶馆》爽得多。 相比茶馆一路下坡,天下第一楼却是个拋物线。 直到最后,一切落幕之前,卢孟实都是自信满满,一路贏贏贏。十几年凭藉自己的胆气、心性、手段把风雨飘摇的福聚德盘成了一条真龙。 而剧中的人物,却各有各的酸甜苦辣。 杨福来如今已经年过五十,饭店行当的酸甜苦辣他从小看在眼里,此刻看著钟山笔下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不由得心中感慨。 虽然是虚构的故事,但是这种虚构之下,却处处展露著属於时代和人性的真实。 看到最后,眼看卢孟实心血崩塌,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当年变卖家產也难以维繫全聚德的那几年,愈发动容。 等读到最后,修二爷的那幅对联时,杨福来不由得痴了。 他面色变幻,口中嘟囔著那句“好一座危楼,谁是主人谁是客”,一时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当年全聚德危亡之际,靠著公私合营,饭店保住了,却再也不属於他。 后来多年过去,全聚德有了分店,他依旧在老地方坚守著这片天空。 如今烤鸭炉子里炭火烧得正旺,依旧是传统老做法,只不过抬头望去,就连“全聚德”三个字都看不见——那可是他唯一的念想。 “没有不散的筵席!是啊……没有不散的筵席……” 他长嘆一声,双目垂泪,仿佛在这部剧本里读到了自己的一生。 包间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静静地看著杨福来。 擦擦眼泪,杨福来站起身来,衝著钟山鞠了一躬。 “我得谢谢您,这一句话,点醒了我。” 杨福来咧嘴笑著,仿佛多年的鬱结块垒一同消散,留下的是內心的清明寧静。 钟山扶起他来,只是问一句:“怎么样,有错漏没有?” 杨福来摇摇头。 “没有!这部戏太好了!” “我们这些五子行,过去跟下九流没什么区別,谁会为我们著书立传? “现如今,有您这一部戏,我知足了!” 杨福来眼神坚定,“等这戏上演了,我要给公司里打报告,要让全体职工都去看!单位不批,我自己掏这个钱也要办这个事!” 萧楚南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的好奇早就按捺不住,她乾脆抢过稿子读了起来。 刚读完前几页,看完卢孟实登场,她就咧嘴笑了。 “丸辣!钟山!你们那个副院长怕是要给你鞠躬认错!退出江湖嘍!” 第51章 不是,你真会啊? 国庆假期过去,钟山又恢復了往日的清閒。 《茶馆》依旧在外面巡演,钟山暂时没有机会在俞民面前装波大的。 眼下剧院里上演的是苏舒阳、张契创作的新作品,叫做《三月雪》,是一个四幕剧,內容方向上跟《丹心谱》很相似,属於时代热点话题类型。 只不过由於排演时间只有一个多月,再加上题材雷同、院內优秀话剧演员又都抽调到了《茶馆》、《王昭君》上,这部剧的演出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演个十几场就要结束。 倒是《夕照街》终於排得差不多了,准备在月底公演。 这天,刁光谭召集剧本组的成员们一起开会,研討明年的剧本创作问题。 一起参会的还有最近跟人艺合作颇为密切的作家苏舒阳,以及最近一直在潜心搞创作的导演梅谦。 刁光谭先是总结了一下今年的情况。 “应当说,今年人艺剧本编排相当不错,无论是復排的《茶馆》、《雷雨》,续演的《丹心谱》,还是是新演出的《法源寺》、《王昭君》、《三月雪》,还没演出的《伊索》是外国话剧,这个就不提了。” “院里的意思是,明年还要继续这样的模式,一方面恢復经典作品,另一方面也要积极推陈出新。” “恢復经典作品这一个,决定明年復排《日出》和《骆驼祥子》” 说罢,他看向蓝因海,“剧本组目前有没有什么新本子出来?” “这……”蓝因海看了看梁秉鯤。 后者犹豫片刻,说道,“我在创作一个剧本,不过不確定什么时候能写好。” 这话相当於没说,刁光谭摇摇头,语气有些失望。 “剧本组的工作非常重要,你们不能懈怠啊!你说说你们俩,这两年拿出过一个像样的好本子吗?” 他看看蓝因海和梁秉鯤低头不语的样子,嘆了口气。 “如果剧本组暂时没有好本子,那就多关注一下各种期刊和外面的来稿,要求嘛,无论如何明年至少要有三个拿得出手、可以排演的剧本。” 说罢,他又看看钟山,勉励道,“至於钟山,你今年一连创作两个剧本,很不容易,要继续努力,但也不要好高騖远。” 钟山点点头,也没著急把《天下第一楼》抖出来,毕竟还没给蓝因海他们看呢。 等到苏舒阳发言,他笑道,“我最近看了钟山同志《夕照街》的剧本,有了一点灵感,准备借鑑《茶馆》的风俗画形式,写一个有《茶馆》风味的、老燕京的邻里故事。” 听著苏舒阳的发言,剧本组的人有点绷不住。 好么,那边钟山闹著要再写一部《茶馆》、你这边乾脆来了个《茶馆》风味的作品,属实有点针锋相对的滑稽感。 至於一旁的梅谦,他倒是很有把握。 “我最近钻研鲁迅,打算把《狂人日记》《药》《阿q正传》《明天》《祝福》《孔乙己》里的关键人物都提炼出来,场景嘛,集中到小说里提到过的『咸亨酒店』!算是一个酒馆版的《茶馆》。” 此言一出,不光在座的人,就连主持会议的刁光谭都笑了。 他笑了几声,玩笑道: “你也是《茶馆》、他也是《茶馆》,那个还是《茶馆》,怎么,没了《茶馆》都不会做戏了?你们都跟老俞有仇,憋著让他给你们写表扬信是不是?” 钟山坐在角落笑而不语,心想,刁院长要是知道前世人艺往后四十年都在变著法地薅《茶馆》的羊毛,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大伙笑过一阵,终於严肃起来,暂定下剧本组要搞出三个能用的剧本,苏舒阳这里约在明年下半年出稿子,至於梅谦这个《咸亨酒店》,还要看他的创作程度。 最后,刁光谭收起本子,隨口提醒道,“美国的剧作家阿瑟·米勒今天下午要到访国內,第一站还是人艺,这两天要看几齣最近的戏,外出的同志们明天回来,至於今天下午,在剧院的同志们一起去迎接一下。” 一场会议开完,深感耻辱的蓝因海终於给梁秉鯤和钟山俩人上了上工作强度。 “以后每个月,咱们仨人各自盯紧基本核心的话剧刊物,每个月至少找一篇优秀的作品內部討论,再有就是从投稿里儘量筛选,广撒网!实在不行……我就去跟院长申请点经费,打个徵稿启事!” 说罢他又看向钟山,“你那个作品,也不要非得追求什么千古流芳,先弄出一版来嘛!” 钟山闻言,正要把自己的剧本拿出来,谁知排练室里临时有事,又把蓝因海叫走了,只得作罢。 到了下午两点半,原本安静的办公区忽然喧譁起来,剧场经理挨个敲开办公室的门,通知大家到门口去集合。 剧本组三人跟隨著大部队来到了剧场大厅里,然后集体走出剧场,在广场的阳光下等待著阿瑟·米勒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眼看快到时间了,曹宇院长也出现在门口,可是他四处扭头,却没找到一向充当翻译的英若成。 他望向问刁光谭,“英若成人呢?” 刁光谭擦擦汗,“对外部门今天搞了个中外艺术交流活动,他被拉去交流了,说好两点半散会的,可能是那边没完事……” 这可把曹宇急坏了,一整个剧院,除了英若成,並没有第二个精通戏剧和英语的翻译。 一旁的夏春提议道,“要不先给对外部门要个电话,先临时找个翻译过来吧?” 曹宇摇摇头,“接机的人里就有这种翻译,可是他们不懂话剧,很多专业的东西恐怕说不出来。” 此时时间紧迫,也来不及再作应对,几人商量了一番,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打算著到时候让隨行的翻译临时顶一顶,拖到英若成回来再说。 正焦急的时候,忽然身后有一个人开口道,“院长,要不让我试试?” 曹宇扭过头一看,不是钟山还有谁。 刁光谭一脸不信。 他对钟山的履歷一清二楚,知道这小子从小从农村长大,这样的环境,还没上过几天学,能够写剧本已经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还会英语? 他一脸严肃地提醒,“钟山?你会不会?这可是对外交往,不是逞能的时候!” 钟山嘿嘿一笑,“行不行的,反正还有一个翻译,您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刁光谭將信將疑地打量了钟山一眼,看他如此自信,反倒有些犹豫。 曹宇却不考虑这么多,只是招招手,“既然这样,你站在我旁边,到时候能翻译出来就开口,翻译不出来就別出声。” 钟山点头应是,迈步站在了曹宇的身后。 这一幕被剧团里的演员、职工们看在眼里,一时间大家心態各异。 有人惊讶於钟山的大胆,有人则是將信將疑,更多的人则只觉得钟山这傢伙实在是有些浮夸。 之前说什么再写一部《茶馆》,钟山被俞民当典型揶揄了整整一个月,如今钟山在院里的名声甚至还不如《法源寺》刚排演完那会儿。 如今眼看外宾来了,他又要搞这么一出,恐怕只是想站在前面露露脸吧? 一时间眾人低声议论纷纷,看向钟山的时候,都有些看戏的心態。 不多时,两辆波罗乃兹开进了首都剧场的大门。 曹宇和刁光谭率先迎了上去,轿车停好,刁光谭伸手打开门,曹宇站在近前迎接。 率先下车的是一个穿著隨性的谢顶老头,他戴著一副硕大的宽边眼镜,手里还捏著一个菸斗。 一下车,他就张开双手跟曹宇来了个热情的拥抱,在曹宇耳边吐出一大串英语。 曹宇正要打个哈哈混过去,只听耳际忽然传来了钟山的声音。 “他说你还是跟去年一样,总是停不下来。” 曹宇心中一喜,拍著阿瑟·米勒的肩膀,笑道,“你也一样,头髮都比你脸白了。” 钟山在旁边歪歪头,咧嘴翻译道。 “your hair is no longer as young as your soul.(你的头髮也不如你的灵魂年轻)。” 阿瑟米勒扬了扬眉毛,看著钟山笑道,“曹,看来你有了一个更风趣的翻译。” 这时对外部门的翻译已经凑了过来,跟钟山一左一右同时翻译了这一句。 曹宇听著这波双声道翻译,立刻明白钟山这小子確实靠谱。 他这几年没少外出访问,深知翻译准確和翻译的优雅有趣之间还差距很大,如何拿捏其中的程度几乎可以看出一个翻译的真实水平。 这让他顿时放下心来,脸上的笑容更盛,拉著阿瑟米勒往剧院里走。 站在曹宇旁边目睹这一切的刁光谭眼睛都直了。 不是,你真会啊? 第52章 它不一样 至於站在后面欢迎鼓掌的剧院职工们,大家不是瞎子,眼看到曹宇和刁光谭面色的变化,心中都炸开了锅,看向钟山的眼神也由原本的戏謔变成了纯纯的敬佩。 刚才还暗暗为钟山捏一把汗的蓝因海此刻鼓掌格外热情,原本悬著的心已经变成了对钟山的无限感嘆。 这小子,真厉害啊! 一行人在剧场参观了一番,曹宇就领著阿瑟·米勒到了会客室。 阿瑟·米勒是个说话很直爽的人。 “曹,我只能在燕京呆三天,然后还要去沪上的黄那里看他新编的戏剧,你要跟我同行吗?” 他口中的“黄”是话剧界与焦菊隱並称“南黄北焦”的黄佐临。 曹宇自然欣然同意,旋即邀请阿瑟·米勒这两天过来看一下最近新排的话剧。 俩人言谈中,阿瑟·米勒跟曹宇討论著国际戏剧的发展情况,拉著小板凳坐在俩人身后的钟山的翻译无比丝滑,气氛一时间融洽无比。 等到四点钟,英若成急匆匆的来到会客室门口,看到这一幕时,他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旋即欣慰地笑了。 作为深諳外国文化,又懂外语的演员,英若成这两年忙得脚不沾地,哪哪都需要他,就连演出都参加的少了。 如今看到终於来了个懂行的,能够帮自己分担压力,他顿时有一种牛马迎接新同事的欢欣鼓舞。 冲站在门口的蓝因海一笑,英若成感嘆道,“这下好了,我啊终於可以安心做点话剧的东西了。” 隨后的两天里,人艺外出的演员们都返回到剧院, 在分上下午分別表演了《茶馆》、《法源寺》、《王昭君》和《三月雪》等几部今年的新作品。 钟山和英若成轮流陪在曹宇旁边做翻译,俩人也都不算劳累。 到了第二天下午,《王昭君》的表演结束,曹宇照例问起了阿瑟·米勒对这部话剧的看法。 阿瑟·米勒难得地摇了摇头。 “曹,虽然这是你的话剧,但是我大概能明白这部作品诞生的原因和过程,说实话,我觉得剧情有些老套、沉闷,当然了,服装是很华丽的……” 说到最后,他总结道,“这是一部用精湛的表演撑起来的话剧,如果换一批平庸的演员,那么它很可能会变得让人尷尬。” 旁边的英若成翻译著阿瑟·米勒的话,恍惚间忽然想起来那个自己观看《王昭君》的晚上。 这话跟当时钟山说得如出一辙啊! 曹宇认真听著阿瑟·米勒的评论。 对於这个结果,他並不意外,事实上他创作水平的下滑也不是一天两天,这个结果他也早就接受了。 只是看到英若成翻译之后半晌没合上嘴和明显走神的样子,他有些好奇。 “还有什么没翻译的吗?” 英若成沉默片刻,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这小子……” 曹宇闻言摇摇头,笑得有些复杂,扭头安排道,“一会儿把钟山叫来。” 钟山来的时候,阿瑟·米勒已经回酒店休息了。 偌大的剧场里,只剩下曹宇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剧院的前排,静静地看著空荡的舞台。 “院长,您找我?” 曹宇点点头,並没有提《王昭君》的评价问题,反倒是关心起了钟山最近的创作。 “怎么样,创作上有什么阻碍吗?” 他盯著眼前的青年,认真地劝说道。 “我觉得你真的不要局限在跟俞民的什么吹牛、打赌里面,还是要下决心写自己想写的作品,走自己想走的路,你还年轻不懂,当年我——” 说著说著,对面的钟山忽然尷尬地举了举手。 “內个,院长,您有所不知,我说的那个『再写一部《茶馆》』,这两天已经完稿了。” “啊?” 曹宇有些意外,不过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態,清了清嗓子,“稿子呢?” 几分钟之后,一沓厚厚的稿纸交到了曹宇手中。 曹宇只看了一页,就不再读,只是静静地审视著对面的钟山。 良久,他扬了扬手中的稿子,“我拿回去给你改改,明天晚上,来我家找我。” …… 翌日傍晚,钟山蹬著自行车,沿著长安街一路向西,一直走到復兴门外大街,才缓缓停住。 路南的这块地方,叫做木樨地。 顺著其中的楼宇望去,有两栋格外高的新建筑矗立当中,一个是22號楼,一个是24號楼。 这两栋几乎全部分配给了部委级別的领导居住,所以乾脆被附近的人称作“部长楼”。 进门就不容易,钟山手持介绍信,还要核对过身份才进了大院。 推著车子走到木樨地22楼6门,正是曹宇现在居住的地方。 钟山迈步上楼,敲开了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子,眉眼间跟曹宇倒有几分相似。 “您是哪位?” “我叫钟山,人艺的编剧,过来找曹院长。” 那女人闻言笑著让开门,自我介绍道,“我叫万芳,你找的是我父亲。” “万姐您好!久闻您的名字,还是头一次见到!” 钟山谈笑著进了屋子,把手里的水果递给万芳,自己默默打量了一番。 这是个正经的大单元房,看起来足有一百多个平米。 不过屋子里的陈设倒是非常简朴。 偌大的客厅里除了沙发、茶几就是满壁的图书,没有什么装饰,唯有大沙发前的一面墙上掛著一幅红梅条幅,多少让平淡的屋子里增添了几分喜庆。 钟山凑近瞧了一眼,发现落款是关山月。这是岭南画派的大师,徐锦江的老恩师。 万芳放下水果,笑的和善,“我父亲在书房,茶沏好了,你推门进去就行。” 钟山頷首致谢,这才推门进了书房。 此时的曹宇正在望著窗外抽菸,被钟山的脚步声惊醒之后,他才转身回来,掐了菸头。 满是划痕的硬木书桌上,菸灰缸里飘出裊裊的余烬。 钟山恭敬的招呼了一声,便低头看著眼前的硬木桌子。 “有点破是吧?” 曹宇笑笑,“这是我好多年前用的,上个月才被找到,又还给了我,只可惜已经划花了。” 他伸手拍拍桌子,“也是老伙计啊……” 钟山没开口,只是静静地站著,看著眼前这个中国话剧的王者无端的感慨。 “坐吧。” 曹宇指指一旁的椅子。 俩人各自坐下,曹宇依旧没有提《天下第一楼》的事,只是伸手从书桌的下面翻出一张信纸,递过来。 “这是黄永鈺前些天从美国寄给我的,写的很好,你读读看。” 钟山接过来一看,竟然是一通对曹宇作品的抱怨。 【“家宝兄!你是我极尊敬的前辈?所以我对你要严! 我不喜欢你后来的戏?一个也不喜欢。你心不在戏里?你失去了伟大的灵通宝玉?你为权势所误?从一个海洋萎缩为一条小溪流?你泥溷在不情愿的艺术创作中?像晚上喝了浓茶清醒於混沌之中。 命题不巩固、不縝密?演绎、分析得也不透彻。过去数不尽的精妙的休止符、节拍、冷热、快慢的安排?一箩一筐的雋语?都消失了…… 你是我那一时代现实极了的高山?我不对你说老实话?就不配你给予我的友谊。】 钟山默默看完,放下稿纸,曹宇伸手接过来,也並不开口询问,只是继续自顾自地回忆从前。 “当初人艺建院很不容易,剧场还差点让文化部划走,后来才交给我们。” “我想我是爱这个剧院的……” 他看看钟山。 “我和一些老同志在这个剧院天地里,翻滚了30年。戏演完了,人散了,我甚至爱那空空的舞台。” “舞台上自然应该有戏,我是一个编剧,也应该去写戏。我心里有很多话,很多——” 他越说,脸上的神色就愈发痛苦、沮丧。 “但我並不能写出来,好像才华已经被用完了。” 他无奈指指一旁书架上堆叠的密密麻麻的稿纸,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往往有了念头,写几个字就不由自主地停下,惶恐得不知所以。” “所以《王昭君》得到你那样的评价,我甚至有些欣慰,因为这说明你是懂戏的,你对戏是真诚的。” 说到这里,曹宇脸上又重新有了笑容。 “我大概是写不出戏了,有心无力,可你不一样。” 他这才从抽屉里掏出一沓手稿。 “《天下第一楼》我昨天看了三遍,今天又推掉了活动,帮你改了一些细节,这是一部非常好的话剧,对人性的剖析展示堪称老辣! “不过最让我欣慰的,就是你虽然嘴上说再写一部《茶馆》,可这部剧跟《茶馆》是不一样的,这说明你的创作虽然在走《茶馆》的路,但是你没有模仿,你有你的想法和追求……” 说到这里他笑起来,“当然了,如果从以小见大、人文风情、家国歷史来说,这部剧已得《茶馆》七八分神韵。俞民这小子输得不冤枉。” 把剧本递过来,他点评道。 “说实话,在看到第三幕中间的时候,我还在想,天吶,这该怎么收场?没想到,一副对联,一个绝妙之极的横批,就把戏完满地结住了。” 他吟诵道,“好一座危楼,谁是主人谁是客,只三间老屋,时宜明月时宜风!” 钟山凑趣地应和道:“没有不散的筵席。” 俩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笑罢,曹宇认真地看著钟山,“从今天起,我希望你好好写戏,好好做戏,不要被外物打扰,也不必担心別的东西。” “有我,天塌不下来。” 曹宇一字一句地说完,又细细叮嘱起来。 “改天我给门卫写个条子,以后你可以隨时过来找我聊剧本创作的问题,想要什么资料,搞不到的,也可以开口。院里的事情,我会跟刁光谭说一声,都可以给你开绿灯,创作为先嘛。” 说到这里,他看著钟山,一脸的遗憾。 “只可惜……” “可惜什么?” 曹宇又抽出一支烟点上,火柴划过,销烟的味道有些刺鼻。 “如果早二十年遇到你,我肯定会惊为天人,然后拼了命也要做你的老师,把你培养得更好。” “可现在……话剧上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我甚至害怕我说的太多,给你指错了路。 “不过,至少我还可以做一把伞、一块瓦,帮你挡挡风雨!” 说到这里,曹宇拍拍钟山的肩膀,没再开口。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53章 开始內卷 钟山拿回稿子的第二天,曹宇就已经陪著阿瑟·米勒去了沪上。 不过临走之前,他已经知会过刁光谭,让他临时召开艺委会,討论一下钟山的新作品。 这大约是最仓促的一场艺委会,就连刁光谭事先都没有准备。 不过听说是钟山的新作品,他隱约感觉已经明白了什么。 今天大约是艺委会开会的最佳时机,在外的演出队伍下午才走,除了曹宇,艺委会全员都在。 一大早,忽然收到通知,艺委会的导演、演员们不得不放下手头工作、行李,再次齐聚在小会客厅內。 俞民本来正在办公室处理堆积下来的院务,结果刚签了几个字,就被叫到了小会客厅。 本来还有些疑惑,可当他看到坐在角落里的钟山,忽然觉得不妙起来。 不会真让他搞出来了吧? 俞民紧张了一秒,转念一想,当年茶馆创作用了多久?自己跟钟山打赌才两个月,就这也能弄出好作品? 肯定不可能。 如此劝慰自己,他定了定神,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眼看人来全了,刁光谭也直奔主题。 “这次临时开会只有一个议题需要討论,那就是钟山同志的新作品,来朱续你帮忙发一下。” 事出突然,这次过会並不像原本开会一样提前发材料,上会只討论结果,而是从读剧本开始直接一气呵成,颇有一局定乾坤的感觉。 蓝田野接过剧本的时候,有些担忧地看了角落的钟山一眼。 钟山见状,笑眯眯地跟他眨了眨眼睛。 这小子,怎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难道他的作品还真赶上茶馆了不成? 艺委会的大多数人也都如此,数月来俞民时不时拿出来鞭尸的经歷,让大家对这份剧本都充满了好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俞民拿到剧本,略略翻看了一眼目录简介,冷哼一声。 天下第一楼?胡吹大气!失败。 老舍是《茶馆》,你写饭馆?失败 直接沿用《茶馆》的时空变换和三幕结构,却聚焦人物创业史?失败中的失败 看完开篇介绍,俞民心中大为篤定,看来这次打赌是 优势在我。 信手往后翻阅,看第一幕时,俞民原本轻蔑的笑容渐渐凝固消散,態度渐渐认真起来。 等看到第二幕,俞民读著一场场时空变幻的人物对白,已经皱起了眉头。 再到第三幕,眼看著所有的矛盾一起爆发,俞民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纸张,青筋都露出来了。 他不由得想:我苦心经营首都剧院多年,兜住了多少窟窿、麻烦?这卢孟实简直就是我啊! 等他读到最后,当玉雏送上对联匾额,修二爷说出最后一句台词,俞民已经呆住了。 他很清楚,这並不是《茶馆》,但剧中的每一句台词、人物,都在告诉他,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现实主义的味道,简直太像了。 俞民紧锁眉头,缓缓的放下剧本,一抬头,却发现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在看著他。 他忽然觉得头上有点汗湿。 再看看坐在角落里,依旧笑得和善无害的钟山,他忽然想给自己两个嘴巴子。 当初写表扬信的时候不是劝过自己输的不冤嘛,怎么就管不住嘴呢? 此时俞民终於发现,他已经被当初自己的嘲讽逼到了死胡同。 这部《天下第一楼》到底有几分像茶馆? 我应该说三分,五分,还是七分?要不要承认钟山的正確,真的要退出艺委会吗? 艺委会里一片寂静,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他的回应。 就在俞民神情变幻,准备张口的时候,忽然有人先开口了。 “我说两句吧!” 副院长夏春忽然站了起来,收敛好了手里的剧本,他衝著钟山鞠了一躬。 这倒把钟山嚇了一跳,他赶忙过来扶起夏春。 “夏院长您这是干什么……” “我要给你道歉!” 夏春一脸真诚,“我这个人有什么说什么,当初《法源寺》我不看好,是因为我觉得这样的话剧太超前,不能为观眾所接受,跟人艺坚持的现实主义风格也不符合。” “可后来演出的结果证明,大眾足以欣赏这部话剧,《法源寺》的核心精神依然是现实主义的。” “至於这部《天下第一楼》,这毫无疑问是一部现实主义的杰作,是最符合人艺精神的作品!” “我最后读到那副石破天惊、回味悠长的对联,不由得想起了孔尚任的《桃花扇》里那句『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浮想联翩啊!” “卢孟实奋斗经歷的失败是社会环境、人性矛盾多方面的结果,可以说,这部剧对我们的启示很大!” 夏春脸上掩饰不住的讚美、兴奋。 “所以说,无论它跟《茶馆》如何比较,我有预感,这一定是咱们人艺除了《茶馆》、《雷雨》等几部剧之外,又一部压箱底的作品!”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侧目。 在人艺,压箱底的作品是什么概念? 几乎每隔一两年就要翻出来重新演出,每次演出必然票房爆满,而且这种影响力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十年、二十年经久不衰、常演常新。 夏春这样的评价,几乎就是把《天下第一楼》抬到了跟《茶馆》同样的位置上。 “最后……” 夏春看著旁边站著的钟山,又看看坐在不远处的刁光谭,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个人还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您说。” “为了督促我深刻反省之前对於剧本创作认识上的不足,我建议!由我作为《天下第一楼》的导演,脚踏实地的完成《天下第一楼》的排演工作,给自己进行一次现实主义的——” 夏春这图穷匕见的话还没说完,几个艺委会里的导演都坐不住了,纷纷站了起来。 “嘿!我说老夏你可真行,以退为进,窃取革命果实是吧?我不同意!” 苏民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我认为,作为一名世代居住在前门附近的老燕京人,毫无疑问,我是最適合排演《天下第一楼》的导演,我的个人导演经验虽然不如老夏丰富,但是我年轻啊,我能加班排练!” 眼看著苏民开始內卷,一旁的梅谦也坐不住了,斥道,“我说,你们爭来爭去,像什么样子?这是艺委会!不是菜市场!” 对面两人见状,一时闭口不言,梅谦这才眉开眼笑地搭著钟山的肩膀,“等散了会咱俩聊聊,对对想法?” “嘿你——” 几人顿时又乱起来,整个艺委会愣是变成了大型求知撕逼现场。 偏偏旁边的演员、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对这帮同事实在太熟悉,所有人都津津有味地看戏,根本不带阻拦的。 “行了!一个个都几十岁的人了,为了一部话剧导演的位子爭来抢去,成什么样子?” 刁光谭扯开嗓子怒斥,瞪著几人重新落座,才扭头看看俞民。 “大家还有意见没有,如果没有意见的话,就开始投票吧?” 眾人这才恍然想起,虽然导演们爭得热闹,但这部剧今天上会还没通过呢。 俞民察觉到刁光谭的目光,只觉得自己就好似被两位东家连番逼问的卢孟实,今天这一场是躲不过去了。 抬眼看看会客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装潢、周遭同仁们的面庞,他心中忽然想起了那副对联。 谁是主人谁是客? 长嘆一声,他站了起来。 第54章 抢破头 会客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唰唰地盯住了俞民。 “今天我看完这个《天下第一楼》啊,非常欣慰,可以说,这是我们艺委会上难得一见的好作品,至於它能比得上茶馆几分……” 他停顿片刻,话哽在嗓子里出不来。 哪怕已经做好了当眾道歉、辞让艺委会成员身份的准备,可事到临头,他还是觉得有点悲凉。 都说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里,谁能想到自己却湿了两次鞋呢? 明明自己已经五十多岁,一生雷厉风行,为了院务甘当孺子牛,可这一次,头低下去,他还能再抬起来吗? 眼瞅著身旁安静看著自己的同事们,他们是否在心里嘲笑自己是个十足的蠢货? 或者他们只是把自己惨遭青年人打脸,丟人现眼的样子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但那是《茶馆》啊! 多少年了,都无人能撼动地位的《茶馆》! 钟山拿出《天下第一楼》之前,谁又敢说他的话有错呢?还不是笑著附和。 心思百转千回间,俞民咬了咬牙。 哪知钟山忽然动了。 他面带平静,抢在前面跟俞民握了握手。 “在我看来,《天下第一楼》本来就不是《茶馆》,自然无需计算到底是几分的《茶馆》,至於能否相提並论,那还是要留给歷史、留给人民群眾去检验,仅凭我们一时的討论肯定不行,是谁都说了不算的。” 一句谁都说了不算,算是给俞民铺好了台阶。 站在会客室的中央,钟山看向眾人。 “其实我特別感谢俞民院长!从我入院开始,对我的帮助一直很大!当初还给我写过表扬信嘛! “虽然俞民院长四处跟人谈起所谓打赌的事情,但是我明白,俞院长这是希望我以此为契机,好好搞创作嘛! “我领会到了,也拿出了成果。可以说,《天下第一楼》剧本的出现,我首先要感谢的就是俞院长!让我们给俞民院长鼓鼓掌!” 艺委会的眾人见状,也纷纷响应,鼓起掌来。 俞民惶恐地环顾四周,看著一切的样子,鬆了一口气。 再看看一脸笑意,彬彬有礼的钟山,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看著这样一个人,他仿佛看到了剧本里那个无比自信地跟老掌柜说著“有本事买卖上见”的卢孟实。 打赌笑话了钟山这么久,到头来,俞民甚至不用道歉。 但他明白,越是这样,自己反而输得越是彻底。 可免於晚节不保的结果却又让他心中暗自庆幸,甚至心中对钟山还有了一丝感激。 你说人怎么就这么贱呢…… 俩人各自坐下,这次刁光谭没再让钟山提前退出。 “事急从权,很多同志下午还要出发……大家举手投票吧!同意排演《天下第一楼》的举手。” 话音刚落,所有人齐唰唰地举起手来,其中就属那几个爭导演的动作最快。 刁光谭笑了,“行,全票通过!大伙都忙去吧,这话剧怎么也得明年再排。” 言外之意,你们几个导演都沉住气。 实际上,一部优秀的话剧摆在所有人面前,沉不住气的,又何止几位资深导演? 艺委会刚开完,蓝因海就被刁光谭叫到了办公室。 “老蓝啊,最近工作做得不错嘛!” 刁光谭上来就是对剧本组最近工作一顿表扬。 本来蓝因海还因为忽然遭到表扬心生忐忑,谁知刁光谭忽然安排道。 “钟山的新剧本《天下第一楼》,已经通过艺委会的投票了,计划明年排演。 “据他说,这个剧本在创作过程中得到了剧本组前辈们的重要帮助!看来你和小梁功不可没啊!这样,回头你也写个东西,总结一下成功经验,以后继续努力!” 蓝因海这才恍然大悟。 钟山写了个叫什么……《天下第一楼》?他也是刚知道啊! 至於“重要帮助”,难道是指自己一直给钟山批假、小梁帮他搬观眾来信吗? 那这帮助可太重要了。 蓝因海不由得心中埋怨,钟山这小子也真是,作品出来了怎么不先给他们看看,非得等到艺委会都通过了,自己这个剧本组的头头才得到消息?太被动了! 就这还让自己总结成功经验,总结个锤子哟!总不能写,对钟山最大的帮助,就是没有帮助? 蓝因海思来想去,刚想张嘴坦诚情况,谁知刁光谭又补充了一句。 “之前是我错怪你们剧本组啦!以为你们三个人每天晃来晃去不知道忙些什么,还给你们下了指標。现想想,《天下第一楼》这么好的剧本,恐怕费了不少心思吧?” “这样,之前的工作计划调整一下,由三部改成一部,时间也不必太紧张!” 此言一出,蓝因海嘴里只剩下一句“感谢领导支持!” 小心翼翼地关上院长办公室的门,蓝因海火速重回剧本组,推门进去一看,梁秉鯤已经捧著剧本看得如痴如醉。 他不由得气结,“好哇钟山!你可真行啊!咱们剧本组的作品,艺委会都通过了,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看到的!” 钟山闻言笑嘻嘻地站起来,递过一支烟,给他解释了一下事情原委。 蓝因海抽著烟,听完钟山的解释,总算心情平復几分,不过还是哼哼两声,认真叮嘱道,“你小子,以后不管写什么,哪怕新剧本只想出来一个题目,也得告诉我一声!” “好好好……”钟山正答应著,忽然那边梁秉鯤站起来了。 “常头!你死的憋屈啊!常头!” 梁秉鯤眼含热泪,手抖得剧本都快拿不住了,对著钟山质问道,“你说你,就非得把常贵成这样?给他留条活路也好哇。” 梁秉鯤提到的常贵是《天下第一楼》里的跑堂。 常贵每日里在福聚德迎来送往,一双巧嘴往往能把食客们哄得高兴满意,为福聚德招揽了不少生意,也得到了不少达官贵人的赏识喜欢。 这样一个跑堂的,往往因为自己能帮助那些“能人”而自以为自己也是能人。就好比柜姐卖得东西贵,就觉得自己也贵一样。 可实际上呢,並没有多少人看得起他。 常贵不仅因为维持老婆孩子的生活负债纍纍,多次借钱。 儿子小五想去瑞蚨祥当学徒,但瑞蚨祥不收五子行的子弟,他只能被儿子看不起。 但他还是硬挺著心中的难过,笑对每一位客人,当他恳求大少爷帮他解决儿子的问题时,大少爷满口答应,谁知一场宴席下来,並没有人拿他当盘菜。 此时他终於明白,自己只是一个“臭跑堂的”,心中的憋屈和强顏欢笑的生活让他倒下了。 梁秉鯤一番埋怨,最生气的人却是蓝因海。 他一伸手薅过剧本,瞪眼看著梁秉鯤,“你就不能少说两句!都让你说完了我还怎么看啊!” 钟山见状乐了,心想什么年代大家也都怕剧透啊。 眼看剧本被抢的梁秉鯤要急眼,他伸手又找出自己的剧本原稿递过去,“一起看,一起看!” 好剧本就像风,整个剧院里,没有吹不到的地方。 人艺里出了一部堪比茶馆的新剧,这消息根本遮掩不住。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剧本组乾脆成了新晋“阅览室”,门都快被各种登门拜读的人敲烂了。 至於当初就急冲冲地想“认领”导演职位的老几位,除了苏民跟组演出回不来,其余几个无不是每天都要找钟山聊聊剧本、谈谈生活。 蓝因海在人艺十几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这天下午,钟山刚陪著副院长夏春聊了聊创作採风的经歷,夏春前脚刚离开剧本组,后脚金黎就推开了门。 扫视一圈,准確定位钟山的身影,金黎咧嘴笑了,“小钟啊,有空没有?陪我下盘象棋?” 钟山站起身跟他往外走,嘴上却不饶人。 “您那哪是下象棋啊,光说话,半天都不走一个字!” “嗨!这次一定,这次一定快点下……” 望著又被薅走的钟山,蓝因海冲对面的梁秉鯤努努嘴。 “瞧见没有,什么叫好剧本?观眾抢著看、演员爭著演、导演拉下脸皮也要参与,这就叫好剧本!” 不过这一切对於钟山来说,確实不胜其扰,如此翻来覆去一个星期,等到事情终於平淡些,说话已经到了十月底。 《夕照街》终於要公演了。 第55章 《夕照街》公演 这天下午,照例跟来“谈心”的夏春聊完了天,钟山凑到蓝因海桌前告假。 正在愁眉苦脸地编“经验总结”的蓝因海瞥了他一眼,“又是什么事儿?” “我给空话排的那部《夕照街》今天晚上公演,我去现场看看。” 蓝因海一听,摆摆手,“去吧去吧,別给人艺丟人就行!” “得令!” 钟山装模作样地比了个军礼,迈步出了门。 蹬上自行车,沿著长安街一路向西,一直骑到地上扬尘渐起,房屋逐渐低矮,眼看著道路中央忽然出现一个大转盘,钟山知道自己到公主坟了。 (七十年代公主坟转盘) 提起燕京,富有神秘感的大院总是让很多人津津乐道。 公主坟往西,就是部队大院聚集地,空军大院是第一家,依次是海军大院、总后大院、通信兵大院、装甲兵大院、铁道兵大院、政治学院大院等。 钟山回想著朴存昕给自己指的路,绕过转盘拐弯向南,然后再向东,就到了位於燕京西郊的空军大院。 在七十年代末,这里还是妥妥的郊区模样,远处能看到连片的庄稼地,路上尘土飞扬。 停下车子,钟山眼前是一个朴素的大门,门后面有一片影壁墙,上面是教员的题字:“全力以赴,务歼入侵之敌!” 门口还要登记,警卫伸了手,钟山递过介绍信,下车伏案书写的功夫,忽听后面摩托突突的声音传来。 “哟!大编剧!进不去门啊!” 钟山一听就知道是萧楚楠,他不慌不忙地写完,抬起头来,萧楚楠正坐在挎斗摩托上笑嘻嘻地看著自己,车后面还坐著一个女兵。 门开了,两伙人一起进去,钟山蹬著自行车,好奇道,“我说萧楚楠,怎么哪哪都有你啊?” “嗨!”萧楚楠苦著脸。 “今天本来没我的事儿,结果我们家老头子听说你那出戏是讲待业青年奋斗的,非得让我来受一下教育。” 说罢,她才指指身后的人,“这是小米,我朋友。钟山,就是今天那个《夕照街》的编剧。” 小米是个小家碧玉的模样,听了介绍,眼睛分明亮了几分,似乎对钟山很感兴趣。 但萧楚楠早有了前车之鑑,哪还肯让这俩人搭上? 她油门一拧,顿时摩托排气声大作,俩人扬长而去。 钟山一路向前,不多时就到了空军司令部礼堂。 空话大约是嫌弃自家话剧团的剧场实在太小,乾脆把《夕照街》的首演安排在了这边。 之前去总后礼堂看电影的时候,钟山记得萧楚楠跟自己讲过一句歇后语,“海军的大庙,空军的楼,总后的礼堂第一流。” 海军大院的办公楼、空军的指挥部大楼,总后的礼堂,大约是这些大院子弟心中的天榜第一。 空军司令部的礼堂自然还是不如总后礼堂、首都剧场的,不过也颇有规模,虽然只有一层,但好歹座位也有五六百个,跟空话的大本营一比,相当凑活了。 钟山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早早在此等待自己的王贵。 “你可算来了!” 王贵脸上笑得如同菊花绽放,他招招手,“走,跟我去后台。” 跟著王贵来到后台,钟山跟正在化妆的演员们一一打过招呼,王贵叮嘱道,“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等开演的时候我来找你,咱们一起去第一排迎接首长。” 钟山听这话总觉得被占了便宜,不过也只能点点头。 王贵急匆匆地离开,钟山扭头看看当初的龙套三人组。 今天的公演对仨人意义重大,可以说是他们第一次登堂入室,站到舞台中间接受观眾的检验。 朴存昕今天的角色是石头,可以说跟他本人的形象非常契合。 李雪建演的是二子,飞扬跳脱的喜剧角色。 俩人的戏份贯穿始终。 王学祈长得帅,演得是骗子港商,虽然戏份不如俩人多,却更加出彩。 此时的三人状態各异,朴存昕吨吨吨喝了几口水,站在化妆室里练了练嗓子,就心事重重地蹲在角落,李雪建则是满脸兴奋地走来走去,不停地搓手;王学祈则是一遍又一遍的叨念著走位和台词。 就这状態,总感觉不怎么可靠的样子。 钟山看著这几位,也有些明白人艺为什么老是强调什么入槽。 年轻演员一个入槽就是六年、八年,心性脾气磨没了,胆量上来了,对舞台的渴望才是最纯粹的。 但钟山相信,那只是对普通演员的要求。 对於眼前这三位,適当的揠苗助长说不定反而能激发他们的表演才华。 此时閒来无事,他乾脆拉著三人聊天说起了苏联笑话。 现如今中苏关係还未缓和,揶揄一下苏联实在是大家都开心的事情。 大家都是年轻人,钟山几个苏联笑话说下来,別说他们,整个化妆室里都是前仰后合,临近演出的紧张气氛都冲淡了不少。 王学祈笑得直咳嗽,好容易缓过劲儿来,使劲儿拍著钟山的肩膀。 “我说钟山,你不会是学过相声吧,怎么这么会讲笑话?” 钟山正要回答,王贵却匆匆冲了进来。 “大家做好准备,一会儿去副台集合,来,钟山你跟我走。” 事实证明,空政话剧团拿到人艺的话剧这件事儿,在部队文工体系內部还是引起了巨大的轰动的。 钟山跟著王贵站在剧场里迎接的时候,今天来看剧的除了一些领导,就属各个文工团、话剧团的头头脑脑最多。 这些院长、团长听到钟山的名字,有的眼睛一亮,握著手就套近乎;有的则是笑得含蓄,但言语间嘘寒问暖亲如一家。 无论什么方式,其中的拉拢意味几乎都是打明牌了。 所有人秉承的思想跟阿q是一样的: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你空话王贵能把钟山的剧本撬来自己排,难道我xxxx就做不到? 是以欢迎环节结束,眾人渐渐落座之后,依旧有不少人再次起身,把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名片、通讯方式一股脑塞到钟山手里。 钟山自然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把所有人递过来的名片一一收好,反態度是一样的亲热。 让钟山意外的是,陪著王贵等到最后,刁光谭和苏民竟然也来了。 他一脸惊喜,“刁院长,苏民导演,你们怎么来了?” 刁光谭笑笑,“怎么,我们人艺的子弟,跑出来排了场戏,我们这些老傢伙不得来撑撑场子?” 他拍拍钟山的肩膀,扫了一眼前排的那些老熟人,意有所指。 “这外面的水很深,你把握不住! “不过出了事儿也別怕,院里给你兜著,懂吗?” 钟山连连点头,“懂了!” 至於一旁的苏民,他只是指指台上,委婉地笑了笑。 不用说,肯定是来看儿子表演的。 部队里的守时程度远高於普通剧场,距离开演还有一刻钟,大厅里已经快坐满了人。 钟山陪著刁光谭在第一排坐下,苏民却摆了摆手,悄悄走到了后面一个角落里猫著。 刁光谭回头看了一眼,对著钟山感嘆,“看吧,这就是当父亲的。” 钟山点点头。 想关心儿子,又怕给儿子上压力,甚至怕儿子知道自己偷偷关注他,天底下当父亲的盖莫如是。 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便宜老爹钟友为。 以自己的职业和成长的速度,老钟大约是没这个忐忑的机会了吧? 不多时,灯光渐渐暗淡,《夕照街》的大幕拉起。 第一幕是胡同里的日与夜,舞台日月交替的光影效果下,一个四合院里早晨、中午、晚上各自的生活情態如同一卷散文诗不紧不慢的展露出来,同时也为生活中的问题埋下了伏笔。 钟山看著台上朴存昕的表演,心里替他紧张。 好在这是一部群像戏,大伙的戏份都不格外吃重,朴存昕的表演虽然有点用力过猛,台词过於鏗鏘有力,但是结合“石头”退伍军人的身份,似乎又合理了起来。 角落里的苏民远远地打量著舞檯灯光下的儿子,只觉得自己的儿子好像一夜之间就成长了很多。 隨著第二幕的展开,剧中人物的性格进一步放大,二子这个喜剧角色迅速在现场製造出了阵阵笑声。 无论是上来踩榻地震棚,还是自己偷偷倒卖鸽子,或者苦追小娜不成,二子这个角色从里到外透露出的那份儿混不吝和倒霉催都让人捧腹。 到了二子因为倒卖鸽子被查,回家后,二子爹怒极要打,谁知二子爹妈拉拉扯扯的功夫,原本苦叫求饶的儿子不知何时已经睡著了,一切就这么荒诞又可笑的结束。 这突如其来的一笔,顿时引起了台下的阵阵掌声。 钟山看著台上李雪建表演的二子,默默讚嘆。 自己都没想到李雪建这样一个浑身正气的傢伙表演这么个浑人竟然如此出彩。 与他相比,朴存昕的表演就显得中规中矩。 如此近距离的观察,表演天赋的差距在这一刻具象化地展现在了钟山面前。 钟山不由得想,前世自己总埋怨导演搞不清楚哪个演员表演更好,在片场胡乱发飆。 可是现在想想,导演们真看不出吗? 还是他们只是假装看不出? 而作为“骗子港商”出场的王学祈,则是奉献了非常精彩的倒口,等他被石头、儿子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时候,情急之下的一口京片子顿时博得了满堂鬨笑喝彩。 钟山身边的刁光谭也乐了,笑过之后,他拐拐钟山,“这本子其实真不错,可惜了!” 话里话外,他对剧本外流的怨念依旧颇深。 三幕话剧不算长,总共演了一小时四十分钟,剧情已经走到了最后。 夕照街迎来拆迁,在小巷子里,胡同的人家有的推车,有的蹬三轮,有的肩挑手扛,所有人走到舞台的中央,却都是背向彼此,依依不捨地招呼著。 “再见啦!” “再见!” 灯光亮起,他们前进的方向,都是光明的未来。 至此,人物定格,大幕落下。 台下顿时响起了热情的掌声。 这一刻,无论前排观看的头头脑脑,还是台上的演员,台下的钟山,心里都很清楚。 《夕照街》,成了! 第56章 数不清!根本数不清! 掌声一直持续到大幕重新拉起,在各位演员登场谢幕时愈发热烈,依稀还有人高喊著“好样的!” 不得不说,在这个年代,无论部队大院还是燕京城里,待业青年问题都是老大难。 这样一部能够用相对轻鬆舒服的节奏,一面分析青年们各自的困境,一方面又帮他们指明出路的话剧,可谓是时代最需要的强心剂。 此时此刻,重新领衔回到舞台中央的朴存昕已经是眼含热泪,他看看左右,李雪建的眼眶也红了,王学祈则是紧紧地攥著拳,浑身都在抖。 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激动。 成功了,一场演出,没有任何差错。 站在舞台中间的他们,听著台下满堂喝彩,鞠躬的时候,无一不是心潮澎湃。 刁光谭站在台下,一边鼓掌一边扭头观察身边的钟山。 这小子是不是冷静过头了? 要知道,新人编剧、创作者最大的毛病,就是看自己的作品的时候格外容易激动、共情。 因为这个阶段的编剧、作家创作还不成熟,总是喜欢沉浸在故事中沾沾自喜或者自我感动,无法將自己剥离於作品之外客观审视。 但眼前的钟山显然並不是这样。 钟山此刻看起来颇为平静,鼓掌也並不多么用力。 这让刁光谭心中更觉得诧异。 22岁,一年写出三部话剧,可以说每一部都可圈可点,尤其是《天下第一楼》,几乎可以说是能够上中国话剧歷史的级別。 这样的成果,简直比23岁写出《雷雨》的曹院长还逆天。 可偏偏钟山是一个在农村呆了十几年,只有小学文化的傢伙。 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年自己已经64岁了,从十几岁就参加话剧团,到今天,大约五十年的时光,他演出了四十多个角色,导过好几部话剧,自詡在话剧上有点天分。 可是跟钟山一比,好像只是个玩笑。 看著这个面色古井不波的青年,他不由得愈发期待钟山的未来了。 《夕照街》首演结束,观眾们陆续散场,钟山跟刁光谭转身去找苏民的时候,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送走了刁光谭,钟山跑去后台的时候,龙套铁三角正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一个半小时的高强度演出对於青年人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消耗。 炽热的舞檯灯光烤得身体发烫,台下上百双眼睛更是盯得人发毛,初出茅庐的演员往往在这种高压之下血脉賁张,一举一动的消耗都远高於平时排练。 当一切结束,坐在后台,累得失去力气和声音的他们肆意洒著热泪,释放著心底的压力和兴奋。 周遭一圈老演员们看著这仨人,眼里都多了几分期许。 钟山站在旁边,只恨自己没有相机。 不然赶紧把他们的丑样拍下来,以后说不得可以勒索很多顿饭。 等到仨人释放得差不多了,他才凑到朴存昕跟前,拍拍他的肩膀。 “苏民老师今天也来了。” “啊?” 朴存昕立刻站了起来,四下里张望。 “甭找啦,他看完话剧就溜了。” 朴存昕闻言,顿时又垂头丧气起来,“一定是我表现得太差,他看不下去了。” 钟山摇摇头,“我说你怎么天天这么悲观,苏民老师什么性格,你要真演砸了,他非得衝进来打你一顿不可!” 朴存昕一想,还真是。 从消失的父亲中感受到自己进步的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 几人聊了一会儿,钟山看大家都颇有疲惫之色,也没再聊,只是跟王贵打了个招呼,就要开溜。 “过两天別忘了来拿稿费单!” 王贵拽著他的手,实在捨不得鬆开。 从剧场里出来,钟山蹬上了自行车就往外走,出了空军大院的门,忽然发现前面黑咕隆咚的有一辆摩托停在路边。 他蹬过去一瞧,果然是萧楚楠。 “怎么就你自己,小米呢?” “小米碰见他爹了。” “那你在这儿干嘛,不会是等我吧?” “废话!” 萧楚楠偏过头来,一脸审视,“我说钟山,你这个剧本里的刘大头,不会是骂我、讽刺我吧?” 夕照街里的刘大头是石头、二子的朋友,家里条件好,虽然是待业青年,每天却是胡吃海塞纵情玩乐,突出一个啃老。 钟山摇头,“不可能!” “那还差不——” “我想骂你还用影射?” “……” 萧楚楠白了他一眼,话锋一转。 “哎,咱俩认识也有半年了吧,我看你左一个剧本、右一个剧本的,都弄了仨了,这写剧本好像挺容易的嘛!” “嗯!是不难。” “那我能不能试试?” 萧楚楠摩挲著下巴。“好像现在的小姑娘都特別喜欢诗人、作家这些……” “你来真的?” 钟山挑挑眉,“怎么,被讽刺了之后,有点难受,终於想起来干点正经事儿了?” “哥们儿,你先搞清楚,是他们都觉得我有病,不给我安排事儿干,不是我自己不想干啊!” 萧楚楠诉苦道:“我那时候一门心思想去清河纺织厂,一千多纺织女工啊……愣是拦住不让!” 钟山心想,那確实不行。 让她去纺织厂,不等於放一个男的进了女澡堂,指不定闹多大乱子呢。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点好奇。 “我说,你平常去女澡堂洗澡吗?看见其他女人什么感觉?” 萧楚楠闻言直翻白眼,“齷齪!下流!” 骂了半晌,看钟山抱著胳膊依旧笑嘻嘻在等,她才支支吾吾说道,“哎呀……反正去了几次也没意思,就算了。” 钟山眯著眼睛想了想,恍然大悟。 他拍拍胸脯。 “该不会是你觉得自己太小,有点自卑吧?” 萧楚楠顿时恼羞成怒,“我特么一枪毙了你!” 然而她並没有枪。 耍了一阵嘴皮子,萧楚楠还是败下阵来。 “行了行了,哥们儿也去当个文人试试,回头有了成果,你帮我改改!” “又让我当老师?” “老规矩!你放心!” “好说好说。” 一番交易,钟山勉为其难的收下两张糕点票,看著萧楚楠扬长而去。 多好的票仓啊,可不能倒了。 …… 说实话,在燕京话剧爱好者心目中,空话的影响力远不如人艺。 但架不住《夕照街》这部话剧的社会热度蹭得全面。 待业青年、恢復身份、接班问题、建服务社、港澳同胞、华侨投资……一个个热点话题经由一部话剧展露出来,著实吸引眼球。 果不其然,隨著《夕照街》的首演大获成功,越来越多的採访见诸报端。 几场演下来,饶是面向的观眾还比较局限,很多燕京市民还是听说了这么一部反映“待业青年”问题的话剧。 没办法,这年头娱乐生活极端贫瘠,有点新东西那是真去追捧。 在农村里,一个大队放电影,几个大队的青年听著汽油发电机的马达声就能找来,跑二十里地就为一场电影,足见文化娱乐之缺乏。 城里也没好到哪去,现如今电视机没几家有,大部分人一年到头,就是听那几个广播节目,外带读书看报。 电影、话剧,就是这年头最高级的娱乐了。 很快,上级部门也关注到了这部“富有时代气息”的作品。 在媒体巨大的呼声和反覆的审视之下,《夕照街》从空军司令部礼堂演出了五场后,迎来了口碑和宣传的高峰期。 在空军司令部礼堂演到第四场的时候,央广电台的记者现场录了几段声音,在节目中点评时顺便播放出来。 这么一弄,更多的人对这部话剧有了兴趣,想要看戏的来信和电话都打到了市里。 上面一看,果断跟空话联繫,让他们“抓紧进城”。 眼看支持的態度明確,王贵也不含糊,跟部队打报告,把演出搬到了市中心的民族宫大剧院。 这可是足有一千个座的大剧场。 有了充足的信心,《夕照街》首期开票就是二十场。 这可乐坏了空政话剧团的演员们。 建团这么多年,能够连续在这样大剧场上演的机会屈指可数,更遑论一演就是二十场呢! 开票的消息一经燕京日报、燕京青年报发布,民族宫门前大排长龙,排队买票的人足能走出一里地!一时间都成了燕京城的一景。 这天朴存昕跑来给钟山送稿费单的时候,对当时的场景还念念不忘。 “钟编剧您是不知道,当时我骑著自行车,从民族宫售票窗口往外走,黑压压的全都是来买票的群眾啊!数不清!根本数不清!” 钟山接过稿费单,看看上面的“陆佰圆整”的字样,笑道,“怎么,就没有认出你的?” “你別说!还真有!” 朴存昕说到这个,兴奋得红光满面。 “有好几个在空军大院看过的,又来买票,看见我就喊『石头!石头!你跟小娜怎么样了?』当时我眼看一群人要围上来,嚇得赶紧蹬车子溜了!” 这话说得好像害怕,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朴存昕那种得到认可的兴奋劲儿! 一旁的梁秉鯤凑了过来,“我听说票卖得差不多了?你们有路子没有,给我匀两张?” 《夕照街》作为今年年末的现象级话剧,不仅仅是街头巷尾的谈资,也成了市民文化的流行。 二十场,將近两万张票,五天时间一扫而空!而现在演出才进行了十场,后面还没有放票的计划,几乎就是一票难求的状態。 朴存昕闻言有些为难。 虽然他现如今因为一部话剧演出,有了点名气,在话剧团里也算登堂入室,但是想要搞门票,显然还有点不太现实。 他看著梁秉鯤,又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钟山,忽然灵机一动。 “鯤哥,这事儿我恐怕不行,但是我知道谁行。” “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朴存昕指指一旁的钟山,咧著嘴。 “只要钟编剧开口,別说两张票,十张票我们团长也得咬牙给你弄出来。” “真噠!” 梁秉鯤立马狗腿地凑到了钟山旁边,“兄弟,帮帮忙,我是替我弟弟要的,他也是搞对象……” 钟山自然不会拒绝,不过他也有自己的要求。 “你能不能做一下那个,就是上次我教你的那个!” “啊?”梁秉鯤想了半天,“你上次教我的八极拳招式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 钟山拍手,“练一遍我看看!” 隨后的一分钟,钟山就看到了鯤哥一脸懵逼的做了几次铁山靠。 他有种梦回前世,当小黑子的爽感。 看完铁山靠,钟山转头敲开了刁光谭办公室的门。 “你有事?” “院长大人~我来借电话!” 钟山狗腿地伸手拿过茶壶给刁光谭续上水,刁光谭偏偏头,隨他去了。 王贵的电话还不怎么好打,钟山足足等了十分钟才拨通。 听说钟山要討两张票,王贵满口答应。 不过钟山一通感谢的话说完,正要掛电话,王贵却拦住了。 “你这两天要是有空,最好来一趟民族宫这边。” 王贵说道,“有人想找你。” 第57章 改编电影 钟山再次见到王贵的时候,是在民族宫一间会客室里。 这里原本摆放的沙发被通通推到了一个角落,摆得密不透风。 而空出来的半间房则是用两张长条桌拼凑的临时办公场所,桌上唯一的菸灰缸里是满满的菸蒂。 王贵给钟山“我这几天啊,就没回过单位,每天俩眼一睁,就是来民族宫,盯著演员调整状態,防著现场的意外状况,每天提心弔胆啊……” 钟山摆摆手,“行了行了,甭跟我诉苦!我看你啊,是乐在其中!” 王贵闻言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空整话剧团毕竟扎根部队,大部分剧目都是跟军旅相关。而《夕照街》这个跟部队关係不大的话剧,却用前所未有的成功让他见识到了话剧的巨大影响力。 如果能再有一部这样的话剧该多好啊! 他不由地展开了想像,如果能够继续跟钟山合作,创作社会热门题材,减少军旅元素,会不会有更多的成功? 但这个念头一起,他就赶紧放下了。 端谁的碗,吃谁的饭,要拎得清楚。 再看看钟山,王贵既感谢他的《夕照街》给空话带来的名誉,又慨嘆今后註定无望的合作。 再想想钟山今天要见的这位,他更加篤定,这种空前的成功,註定是要绝后的。 俩人聊著天,没几分钟,门推开了,一个身形矮小的女同志走了进来。 钟山回头望去,只见这位大姐一副刘胡兰头,眉眼也不出眾,实在想不起这人是谁。 王贵站起来跟那人握了握手,笑道,“钟山啊!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燕京电影製片厂的王好未王导演,今年那个《瞧这一家子》,就是她的作品!” 一说名字,钟山立刻有了印象。 《瞧这一家子》是这年头难得一见的家庭喜剧电影,这里面还贡献了这年头最出名的父子组合:陈小二和陈强,不过在这部电影里,二子的名號还没有出现,那標誌性的光头还有很远。 而王好未这位导演,也挺有意思。 她跟自己的丈夫李晨生是一对夫妻档,俩人一个导演,一个摄像。 白天俩人在片场推进度,晚上俩人在床上谈思路,俩人配合默契,沟通毫无障碍,拍电影的效率比一般导演至少翻一倍,胶捲浪费程度也惊人的低,不但效果出眾,还能替电影厂省钱,可谓小成本拍片的典范。 美中不足的是,大约是俩人在床上光顾著谈电影了,三十多年愣没顾得上生个孩子。 几人寒暄片刻,重新落座,王好未直奔主题。 “钟山啊,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咱们有话直说。你这部《夕照街》,我们电影厂的汪厂长组织人马观看了好几次,觉得无论题材、內容剧情都非常適合改编成电影! “我这趟来呀,就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要是同意呢,我们燕影厂就把这事儿提上日程。” 钟山对改编电影自然乐见其成。 不过他关心的是具体细节。 “既然您让我有话直说,我也坦白说,我不太明白咱们这个剧本的帐怎么算。这电影剧本由谁负责?改编版权价格是多少?” 王好未见状,乾脆给钟山科普了一遍现如今的编剧帐。 现如今的电影厂都是国营单位,电影院线也是统购统销,所以並不像后世那样电影投资差异巨大,落脚到编剧上更是如此,一部电影剧本的稿酬基本上就固定在两千元左右。 但是如果是版权改编剧本,那么原著作者大约可以拿到两三成的稿费,也就是实际意义上的版权费。 而剩下的钱,则是电影编剧的稿酬。 讲完这些,王好未总结道,“……总的来说呢,你提供原作,大约能拿到六百元的稿费,剧本嘛,可以交给我们燕影厂的编剧,当然了,如果你愿意执笔来写剧本,那么这两千块钱就都是你的。” “但是电影剧本毕竟不同於话剧剧本,景別很多、时间分散,节奏也更快,所以不知道你……” “这个您放心!” 钟山笑道,“不瞒您说,我之前也给香江的电影公司写过剧本。” “哦?” 这下不光是王好未,王贵也瞪大了眼。 这年头香江电影鲜有在大陆上映的,普通文艺工作者跟香江电影公司合作更是天方夜谭。 钟山隨口把《黄河大侠》的来龙去脉讲了讲,王好未和王贵眼中都是异彩连连。 王好未心想,自己居然还担心钟山写不了电影剧本,结果人家都赚外匯了。 王贵则是感嘆,果然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能写出这样的话剧作品,电影剧本自然不在话下。 只可惜当初没有把这种人才拉到自己团里。 聊到这种程度,事情基本上也就算是谈成了,王好未眼看钟山答应,就准备打道回府,回去写报告走流程,哪知钟山又拦住她。 “王导啊,这个拍电影到时候我是不是还要跟组?” “那肯定要的呀。” 王好未还以为钟山是想问待遇,连忙补充道,“你放心,到时候厂里每天有补贴,如果家远不方便,也可以住在燕影厂的招待所。” “不是不是……” 钟山解释道,“我毕竟是人艺的编剧,老不在单位,总得有个交代……我有个想法,您听听?” 王好未被他弄懵了,站住身子,“那你说吧。” “我觉得,我去燕影厂,不能光忙自己的活,至少也得给人艺出把力,您看,《夕照街》是个好剧本,燕影厂愿意改编、拍电影。那人艺这么多经典剧目,燕影厂就不考虑考虑?” “你是说……” “《茶馆》呀!” 钟山一摊手,“演员、剧本都是现成的,场景重新做一下,就是一部绝佳的电影,而且成本还低!多好!” 他兴致勃勃地推销道,“王导您看,现如今《茶馆》红火到什么程度? “《茶馆》復排之后,在人艺演了一个多月,场场爆满!去津门、去承德,所到之处,民眾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 “但是您仔细想想,一个话剧场才能坐多少人吶?一年演80场,不过六万观眾,还比不过一个电影院一年的客流。 “如果拍成电影、做成拷贝送到全国的电影院,会有多少观眾慕名而来?恐怕八十万都不止吧? “无论怎么讲,观看人数,是八十万对六万,优势在我!这电影非拍不可啊!” 王好未被钟山一番言辞说得一愣一愣,她点点头,感觉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不过她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说“这事儿我回头跟我们厂长提提吧”。 钟山自然没意见,送走了王好未,他也跟王贵告辞。 回到人艺之后,钟山直奔院长办公室。 敲开门,刁光谭一看又是钟山,人都乐了。 “我说,要不这办公室让给你好不好?怎么天天跑来?” “那怎么行~”钟山笑嘻嘻地凑过去,把自己今天跟王好未聊的事情一一说明。 “院长,您觉得把《茶馆》拍成电影怎么样?” 刁光谭白了他一眼,揶揄道,“你小子,《夕照街》这事儿就不提了是吧?就不怕我不给你批假?” 不过说笑归说笑,对於钟山这个提议,刁光谭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无论什么时代,话剧院团跟电影製片厂,都是无法相提並论的,这就註定话剧团想要出好作品更不容易。 《茶馆》復排可是花了大力气,如果有机会拍成电影,对於人艺也是一个极好的宣传。 想到这里,他看向钟山的表情愈发和顏悦色。 “算你小子有良心,行了,《夕照街》要是拍电影,你该去就去吧!” “得嘞!” 钟山眼看目的达到,赶紧开溜。 王好未的消息来得很快,两天之后,《夕照街》电影正式立项,只等著钟山把剧本写出来了。 这对於钟山简直毫无难度,毕竟当初就是那电影改过来的。 花了五天功夫,钟山就完成了电影剧本的初稿,这速度,甚至打了王好未一个措手不及。 第58章 你怎么染上诗歌了? 燕影厂的一个小办公室里,王好未端详著手中的《夕照街》电影剧本。 “人才!真是人才!” 她看著钟山,嘖嘖称奇,“说实话,我也接触过一些话剧界的大剧作家,他们做起话剧来轻车熟路,但是等到了写电影剧本的时候,却往往要跌跟头。 “就跟骑惯了自行车的人反而不会骑三轮车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翻著手中的剧本,“但是你好像根本没这个问题!” 眼前这部《夕照街》的电影剧本,相比话剧简直是两个天地。 电影里,不仅一下子把人物丰富为了三个四合院,通过过更多的细节场景刻画出了人物性格。 除此之外,甚至增加了一条中年人的情感线,让这个原本偏向於探討待业青年的话剧转变成了一个覆盖了各个年龄段的生活画卷。 钟山只是笑笑,心想我要是抄都抄不明白那真別混了。 看罢剧本,王好未起身拉著他,下了一层楼,来到了製片厂文学策划部的办公室。 “老江!你看我给你带谁来了!” “什么老江老江!咱俩不都是40年的吗?” 对面一个中年人放下笔,一脸无奈地扬起头。 王好未也不跟他拌嘴,只是拉著钟山做介绍。 原来此人名叫江淮延,是燕影厂文学策划部的主任,製片厂电影製作的剧本工作都要从他这里走一遭。 钟山看著这人,只觉得眉眼间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江淮延一听来人是钟山,果然高兴起来。 “我之前去看《法源寺》的时候,就特別想见见你,那台词,漂亮得跟做梦一样!” 他打量著钟山,嘖嘖称奇,“真年轻啊!看著你,我就觉得自己老了。” “那你还不承认你是老江?” 一旁的“老王”揶揄道。 “一边去~” 江淮延伸手拿过夕照街的剧本,招呼两人坐下,自己低头看了起来。 电影剧本並不长,江淮延粗粗看完,不过用了二十分钟。 看完剧本,他长嘆一声,“惭愧啊!” “说来可笑,当初厂里决定改编你的《夕照街》,我也是去看过话剧的,当时想的是可能要改变,所以回来我就先写了一稿,现在跟你这个一比……” 他摇摇头,“好像李鬼见了李逵!” “您客气!” 钟山谦虚道,“要是有不合適的地方,还需要您修改!” 江淮延点点头,看看一旁欲言又止的王好未,“甭使眼色啦!我这就给你走流程!” “嗨!老江你看你说的,大家一个厂哪有这么多事……” 王好未嘴上说得轻巧,眼里却不含糊。 放下剧本,她眼看著江淮延打完了报告,这才领著钟山告辞。 俩人出了办公楼,钟山告辞的时候,隨口问道,“这报告打上去,接下来是什么流程?” 王好未有些尷尬。 “你写剧本的速度太快,之前的拍摄计划报上去,现在还没批完呢!现在算是同步进行。” 说罢,她又补充道,“不过不用担心,厂长既然支持肯定没问题,就是这剧本费用,还要等资金批下来……” 钟山倒也不著急,跟王好未摆摆手,蹬著车子出了燕影厂大门。 燕影厂位於北三环,钟山乾脆往右一拐,朝著燕京大学的方向去了。 正好今天无事,不妨去探望一下久未回家的妹妹,顺便看看郑小龙的《法源寺》排练的如何了。 法源寺的排练场地很不好找。 事实上此前钟山只拉著谭宗尧来过一次,当时还是郑小龙领著过去的,此后基本就是谭宗尧自己过来。 钟山蹬著自行车在燕京大学的校园里瞎溜达,把谭宗尧提过的几个地方绕了个遍,才终於在一片小树林里找到了正在排练的眾人。 推著车子走到跟前的时候,为首的郑小龙正慷慨激昂地念著谭嗣同的台词。 而站在一旁观看的身影里,除了谭宗尧,还有一个白胖子。 钟山静悄悄地走到俩人身旁,轻轻拍了拍英答的肩膀。 原本全神贯注看表演的英答嚇得一哆嗦,刚要喊出声来,嘴里就被钟山塞进一块栗子糕。 “呜呜……” 英答被噎得直翻白眼,谭宗尧也扭过了脑袋。 “钟山!” 他眼睛一亮,“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钟山笑嘻嘻地把手里提著的栗子糕分给谭宗尧一块,“正好没事儿,过来看看我妹妹。你们排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有的情绪不够,有的就太过头!不过都是聪明人,台词跟走位都记得差不多了!” 谭宗尧接过栗子糕咬了一口,“嚯,还挺热乎呢!” 钟山笑笑看著一脸满足的谭宗尧,心里明白得很。 虽然这哥们嘴上常常吐槽,但实际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教的时候是真用心,也特別热情。 本来钟山当初答应郑小龙这事儿,想的是拉著谭宗尧来一次就罢手。 哪成想谭宗尧自己特別用心,周末有空就往燕大跑,每次去了,回到人艺还要跟钟山复述一遍经歷,简直不要太贴心。 用谭宗尧自己的话说,“跟学生在一起的时候,浑身都觉得年轻。” 此时英答终於把嘴里的栗子糕咽了下去,长出一口气,他没空埋怨,反倒是狗腿地八卦起来。 “钟编剧,你妹妹也在燕大?什么系的?” “外语,你呢?考到哪了?” 英答訕訕地笑道,“我分儿太低,报了个心理学,没想到瞎猫碰上死耗子。” 此时郑小龙台词说完,谭宗尧招呼一声。 “过来吃栗子糕!”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大伙戏也不排了,呼啦一下子凑过来。 燕京大学的学生都不是傻蛋,这些人分著栗子糕,也是左一个“感谢钟编剧!”,右一个“钟兄弟真帅!”,给钟山一种前世主播感谢打赏的错觉。 郑小龙捏著一块栗子糕吃著,听说钟山是来找钟小兰的,伸手给他指路,“早晨我碰见她一回,去博雅塔看人念诗去了。” 钟山闻言,乾脆把手里的栗子糕都递给英答,转身推车去找钟小兰。 此时是日掛中天,无风的秋日温暖舒服,钟山蹬著自行车一路到了博雅塔附近,把车停在档案馆门口,迈步朝塔下走去。 博雅塔这名字说得好听,实际上內部是一个水塔,只不过矗立在校园里实在突兀,於是乎把外形造成了砖塔模样。 这里毗邻未名湖,秋日的光把树叶照成繽纷的暖色,下面则是一群青年男女,热情的朗诵诗歌。 如果一定要给现如今的文学类型排个高下的话,拋开艺术水平不谈,诗歌的流量肯定是第一。 1979年3月,《诗刊》上同时发表了北岛的《今天》和舒婷的《致橡树》,朦朧诗开始登上舞台中央。 虽然受到了很多主流批评乃至冷遇,但朦朧诗还是像点燃野草的火把,一下子让诗坛热闹起来。 这个年代,好的诗歌甚至能够换一顿饭吃,更有青年诗人仅凭朗诵诗歌就可以坐上火车旅行,畅通无阻,可以说颇有盛唐遗风。 而最追捧诗歌的就是大学生。 作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有文化的表现。 而诗歌的內容短而有力,极其適合朗诵,只要站在人群中央来上这么几句,立刻就能得到异性的青睞,还有什么比这成本更低、更能装逼的体验吗? 一时间,大学里遍地都是诗人。 此刻,正有一名男“诗人”站在人群之中,慷慨激昂地朗诵著自己的诗歌。 “让地上的风吹散天上的云,让天上的云聚成奔流的雷,让……” 朗诵到高潮处,他忽然喊破了音,显得有些滑稽。 即便如此,围观的人群中,一个扎著麻花辫的姑娘依旧听得如痴如醉。 钟山从后面挤进来,站在钟小兰旁边,看著自己这个妹妹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诗歌当中的样子,心中有点奇怪。 明明当初在家里,钟友为要念诗的时候,大家不是一起抵制的吗? 怎么到了大学里,听男同学念这些东西就能接受了? 这到底是喜欢诗歌还是喜欢男同学? 认真听了两句男同学的诗歌,钟山摇摇头,忽然觉得汪国真的水平还是相当不错的。 后者九十年代在国內火过一段时间,但是被诗人们广泛的批评为“缺乏艺术深度”。 但那好歹也是诗不是?眼前这是什么? 他乾脆拿胳膊拐拐钟小兰,“走吧?” 钟小兰扭头一看,顿时惊喜万分。 “哥,你怎么来了?” “还好我来了!” 钟山故意皱著眉头,“要不然我都不知道,你现在居然染上诗歌了!” 钟小兰被钟山的话逗乐了,好奇道,“什么叫染上诗歌?” 钟山只是吐槽,“你知不知道染上诗歌多么可怕?茶不思、饭不想、寻章摘句、推敲琢磨,这玩意儿要命得很,你看这哥们儿,不说別的,恐怕一会儿嗓子就要哑了。” 俩人正说著,男生朗诵的时候忽然声音劈叉,钟小兰顿时乐了。 她偏头问道,“那你觉得他这首诗怎么样?” “你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钟山凑过去附耳说道:“朗诵得很热情,但也只有热情。除此之外嘛,前言不搭后语、象徵空洞无物,既谈不上思想性,也没有韵律,可以说是漏洞百出。” 其实钟山根本没听完这首诗,不过他这句评论,几乎就是现代诗的通病,说出来绝对没错。 钟小兰频频点头,嘟囔道,“可惜了,我还想学学怎么写诗呢。” “学这个干嘛?” “同学都在写啊……” “別!千万別!你要是写诗,以后你在家里跟老钟同志对著念诗,那谁受得了?” 钟山吐槽道,“真写成那样,还出来朗诵,老钟家的脸就要丟光了!” 谁知此言一出,附近的学生们都扭头望著他。 一个女同学不忿道,“同学,诗歌是艺术,怎么就丟脸了?嫌丟脸那你挤进来干嘛?不喜欢就请走开!” “不好意思刚才挤到你了,我们给你腾位置!” 钟山也不解释,只是呵呵一笑,隨口道了个歉,拽著钟小兰就往外走。 哪知刚走出人群,后面忽然有一个人高喊,“等等!” 第59章 纯路人 钟山扭过头去一看,正是刚才还在中间高声朗诵诗歌的男同学。 男同学刚才朗诵诗歌时实在过於用力,现在嗓子都哑了。 围观的学生默默给他让出一条道,男同学走到了钟山旁边,哑著嗓子也没忘记诗人的体面。 “同学,我刚才听你说,诗歌让人丟脸,这恐怕不妥吧?” 他一脸真诚,“我的诗,难道不够热情吗?” 钟山心想不愧是燕京大学的学生,当反派都显得有文化一些。 加上这嗓音,堪称优哑。 不过钟山並不想顺著这位诗人男同学的话跟他解释或者辩论。 因为这只会陷入別人的討论逻辑,输贏都根本没有意义。 他伸手拽著钟小兰就想径直离开,却忽然觉得仿佛在拽一块石头。 “你的诗的確热情,也只有热情!” 钟小兰扬起下巴。 “除此之外呢,那是前言不搭后语、象徵空洞无物,既谈不上思想性,也没有韵律,可以说是漏洞百出。” 钟山看看自己旁边这个妹妹,忽然明白了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 男诗人听著这番评论,仿佛被一颗颗炮弹打到了身上,一脸地震惊、羞恼、不可思议。 钟小兰一番讲完,仿佛贏得了一场大胜利,这才跟著钟山往外走。 钟山心想,这下真不用走了。 他不由得反思,平日里见钟小兰的时候,明明妹妹已经变成了个知书达理,甚至有点狗腿的样子,怎么面对別人,又变成了当初自己见到的那种咄咄逼人的模样? 还是说,这姑娘根本一直就是这样,只不过因为內心慕强的原因,她只是格外地討好自己? 不等钟山思考出结果,旁边的学生们已经陆续围了过来。 乐子人什么时候都不缺。 而且钟小兰这种话公开说出来,本身也是犯了眾怒。 你评价朗诵者的诗歌水平不行,那旁边这些听诗的人算什么? 果然,俩人正要走,旁边一个女生伸手拦住了。 “同学你別走,你这样评论,根本就是空头评论家!批评谁不会,有本事你朗诵一首啊!” “对呀对呀!你行你上啊!” “就是,你怎么不写一首?” 一时间,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借著这股支持的力量,诗人同学似乎眼里又有了神采。 这下钟小兰没有內容可以復读了。 她顿时惶恐起来,眼神无助地看向钟山。 钟山心想,这小妮子只想著过嘴癮,后面的事儿是一点不思考啊,怎么抬槓都不会? 他摇摇头,给了钟小兰一个眼神。 看好了,哥哥我只演示一次。 钟山看著伸手阻拦的女同学。 “因为我觉得別人的诗不好,我就要作诗?是这样吗?” “对。” “那我评价冰箱不好用,难道我还要会製冷?我评价厨师的菜难吃,难道我还要学会炒菜?我评价路上有坑,难道我还要学会修路?” 钟山一番詰问下来,换女同学六神无主了。 “对——不对!你这、这……” 钟山笑笑,眼神逐渐认真。 “动不动就质问別人,说什么你行你上,本身就是一种推脱和不负责任!” 钟山的话说得掷地有声,他硬气地环顾四周,“诗歌是感性的,诗歌的评价自然也是主观的,我不喜欢,难道不行?” 这下没人说话了,只剩下男诗人还在风中凌乱。 钟山看到並没有人质疑自己偷换概念,低头问钟小兰,“你有纸没有?” 钟小兰赶忙低头,从包里摸出一个笔记本。 钟山从胸前口袋掏出钢笔,唰唰点点几行字,写完以后,伸手一撕。 “嗤啦!” 一张不规则的纸塞到了男诗人手里。 再看钟山,已经拽著妹妹走远了。 男诗人捧著这纸,看了几眼,忽然失魂落魄,手垂下去,那张纸也掉在了地上。 大伙一看,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爭先恐后地踮著脚,想看看纸上是什么。 一个男同学乾脆从地上抄起纸,大声地朗诵起来。 【我从未写过诗 就如同我从未到过远方 从未走进一支曲子的中央 在秋日渐深的光影里 从未感到过沉迷和苍凉 我只想路过这秋天 这本是无关风与月的声响】 (內容出自诗人冯娜的《穿过》,有刪改) 一首诗朗诵完,旁边的人赶忙追问,“题目是什么?作者是谁呀?” “题目叫《纯路人》,作者……这、这没有写啊!” 原本还热闹的博雅塔下忽然寂静了。 这首诗的意思,简单之极。 但难得的是,这可是大家是眼看著钟山花了半分钟写完的,属於完全即兴的作品。 哪怕这样,哪怕主题这么简单,居然还写得颇有诗意,还格外契合眼下的光景。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好奇道。 “你说那个人是不是燕大的?”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討论得格外激烈,至於失魂落魄的诗人,此时已经无人在意了。 毕竟这首《纯路人》写得確实更好,人家点评两句,也不过分吧? 聊了一会儿,有人反应过来,“谁认识刚才那个女同学?她肯定是燕大的!” 又是一阵嘰嘰喳喳討论。 而惹得眾人惊讶、討论不休的钟山兄妹俩,此时已经出现在了燕大学生食堂里。 现如今的学生食堂在钟山眼中颇为简陋,不过却很有生活气息。 食堂的大娘用大澡盆盛米饭,馒头则堆在一旁,所有的窗口一字排开,十几种菜色在现如今的食堂里绝对称得上丰富,打菜的学生手里端著铝饭盒、搪瓷缸子,几乎人手一把暖壶。 此时正值用餐高峰,每一个窗口都大排长龙。 钟山扫了一眼,指指里面一个窗口。 “那边怎么没人?” “贵唄!” 钟小兰撇撇嘴,流露出一副望而却步的眼神。 “一份儿扒肘条要四毛五,一份儿干烧肉要五毛……我们粮票倒是够,但一个月的补贴就十六块钱,要是吃这些,哪能攒下钱啊?” “还攒钱?” 钟山好奇道,“十六块钱,还能剩多少?” 钟小兰顿时有了谈兴,“我们宿舍一个安徽来的大姐,她都二十五了,也结婚了,现在脱產来上大学,生怕家里没钱花,一个月要省十块钱寄回去,外加粮票!一天吃饭只能花两毛!” “两毛能吃什么?” “买三个五分钱的馒头,咸菜都不敢多啃!” 钟山对此表示同情,然后拍给她一块钱。 “这顿饭花完。” 钟小兰伸手接过,顿时充满活力,俩人直奔扒肘条的窗口,上来就先整硬菜。 扒肘条是用纯正的肘子肉,切成约八公分长、五公分宽、一公分厚的肉块。 这道菜烧好的肉是单独的一盆,买的时候还要分两次打。 大师傅先將一勺软烂发绿的熬白菜给打进饭盆,然后再浇上一勺红烧肘子肉,齐活。 女生打饭有天生的优势,钟小兰面带笑容,对著大师傅拿娇:“师傅您好,给我来份儿扒肘条。” 下一秒,一大盆足秤加三的肘条满载而归。 有著一块钱打底,钟小兰把饭食安排得明明白白。 把钟山按在空位上占座,不多时,一份扒肘条,一个青菜,四个大馒头摆得整整齐齐。 钟山夹了一块肘条,肥瘦相间,香糯可口,酱味浓厚,燉得软烂,竟然意外地好吃。 俩人吃著饭,钟山隨口跟钟小兰聊起了大学生活。 “现在学外语比原来方便多了!” 钟小兰在炫扒肉条的间隙,扯著油乎乎的嘴,一脸满足地笑道。 “燕大里有老外!这些个留学生总是找人学汉语,我们系的同学最受他们欢迎了,大家互相学习,最方便!” 说完她又眨著眼睛问道,“对了哥,我们系主任说下学期会选一批英文好的同学去留学生楼陪住,你说我要报名吗?” “陪住?” 钟山挑挑眉,“怎么个陪住?” “就是跟老外一个宿舍唄!” 钟小兰咬了口馒头,说得吞吞吐吐,“俩人一间,一个燕京本地学生跟一个老外同住,按我们舍友的话说,这叫监视外敌!” 这种浓浓的时代风格让钟山不禁失笑。 其实这种说法还不能完全算夸张。 这年头大学对於留学生的监管是非常严格的。 留学生轻易不能离开燕京去外地,想要去一些特定的场所或者別的地市必须打报告,开介绍信。 偷著去的话,很可能会被调查、乃至勒令退学。 至於给留学生安排同性舍友,一方面是为了帮助他们解决生活上的困难,毕竟现在会说英语的国人凤毛麟角,总不能给每个留学生配翻译;另一方面,也確实有方便监管的意味。 钟山对此没什么想法,毕竟前世各种人见得多了,对老外並不感冒。 “你自己看著办办,在我看来,好处可能就是宿舍会舒服点,但坏处就是你总要拿出时间来帮这个外国舍友解决问题,你自己取捨。” 钟小兰懵懂地点点头,也没再问。 俩人吃完了饭,钟山给钟小兰打赏了五块钱生活费,小姑娘顿时眉开眼笑。 不过钟山最后还是提醒道,“以后在外面,少跟人抬槓拌嘴,小心吃了亏。” “好啦好啦知道啦!” 钟小兰欢天喜地答应著,钟山一看她就没听进去,不过也只能由她去了。 临分別的时候,钟小兰刚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跑回来。 “哥,元旦晚会那天你一定得来啊,我还准备了节目呢!” “什么节目?”钟山偏头,“不会是朗诵诗歌吧?” 钟小兰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 “好,只要不是朗诵诗歌,那到时候全家都来支持你!” 作別了妹妹,蹬著车子回到首都剧场,剧本组里一切照旧。 拉开椅子坐下,钟山默默地盘算著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自从写完了《天下第一楼》,有了曹宇的首肯,院里的头头脑脑们已经把钟山当宝贝捧了起来。 现如今不少演员还在外巡演,《天下第一楼》尚未確认班底,自然不会有人催促钟山再做新剧本。 人艺之外的地方,《黄河大侠》的剧本完成之后,张新言给自己来过两封信,明言电影要拖到后年拍摄,因为明年要集中精力先搞《少林寺》。 至於《夕照街》,自然也是急不得。 除此之外,《故事会》倒是几次跟钟山来信约稿。 吴復兴在信里夸得天花乱坠,最后总是要来一句,“有新故事否?” 此时閒来无事,钟山静下心在记忆中检索了一番。 上次写了个《黄河大侠》,是个武侠故事,这次写个什么呢? 他苦思冥想半天,忽然有了点子。 第60章 我把「鞭」剪了 1979年的末尾,最让钟山意想不到的事情,大约是《夕照街》的公演足足持续了两个月。 从十月底到十一月底,夕照街在民族宫一气演了二十场,眼看观眾呼声还很热烈,乾脆加演5场。 到了十二月初,民族宫后面的剧院排期已经不够,空政话剧团乾脆在燕京开始了巡演。 总后的礼堂、西单的长安大戏院,乃至燕京各大学校的礼堂,都有《夕照街》公演的足跡。 许是这份儿社会热点的声势蹭得实在太好,甚至到了后来,还乾脆去大会堂做了一场匯报演出。 如此四处打游击,话剧团愣是在十二月份又进行了17场演出,就连寒凉的秋雨也没浇熄观眾们的热情。 这前前后后加起来,就足足有47场之多。 王贵一算之下,《夕照街》竟然成了“在燕京全市演出场次最多的大型剧目”。 其实《茶馆》今年演了足有八十多场,但是谁让人家空政话剧团定语选得好呢! 如此漫长的巡演周期,带来的影响力是巨大的。 有了各路媒体报纸、广播的宣传,《夕照街》一跃成为全燕京待业青年最喜爱的话剧。 嗯,依旧是定语拉满。 而朴存昕给钟山送演出分成时,甚至开玩笑说,“听说夕照寺那一片拆迁速度都提起来了。” 这些热潮、名气纷纷扰扰,对於朴存昕这几个新人演员来说当然是如痴如醉,走路都觉得踩著棉花。 而对於钟山来说,最实在的当然还是演出分成。 47场演出,单是分成,钟山就拿到了94块钱,再加上《夕照街》首演时的六百块,这一部话剧,足足赚了近700元。 饶是如此,依旧架不住有人还想往钟山的收入清单上添砖加瓦。 这天上午,钟山跟著蓝因海、梁秉鯤跑去南城的胡同採风。 此时已经是寒冬,仨人这採风最后“采了一身的寒风”,蹬车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人都冻得抖抖索索。 回来刚坐定喝了杯热茶缓缓劲儿,钟山就又被迫站起来了。 “什么?找我的?” 看著站在剧本组门口的秦大爷,钟山开口问道,“您听清楚是谁了吗?” “嗨,没听清,好像是什么襠,什么袋?” 秦大爷眯著眼,只是嘿嘿笑。 钟山听著这下三路的描述,无奈跟著他下了楼。 冬天的楼道里直窜凉风,钟山跟著秦大爷来到楼下的门房里,屋里正坐著一个中年人。 此人身量不高,看起来一副斯文模样,鼻樑上托著一副银边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对小眼睛。 此时他正围著门房的蜂窝煤炉子暖手,一看钟山来了,赶忙站了起来。 他一开口,普通话里还夹杂著淡淡的南方腔调。 “你就是钟山同志吧!” 他满脸堆笑,“我是《当代》的编辑,何其志!” 说著,他隨手掏出半包八达岭递过来。 “抽菸吗?” 钟山並不抽菸,谢过何其志递的香菸,他转手交给了门房老秦。 老秦笑眯眯把烟夹在耳朵上,钟山则是扭头领著何其志进了后台。 今天首都剧场晚间有个活动,上午剧场里空无一人,钟山跟值班的装置组同事打了个招呼,拉著何其志在副台一堆箱子中间隨意坐下。 “何编剧,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最重要的事儿当然就是来见一见你本人啦!” 何其志扶了扶眼镜,满面春风。 “作为《当代》的编辑,我们自然要对燕京本地的优秀文艺工作者了如指掌,说实话,从《法源寺》一直到《夕照街》,你的作品我是一部都没有落下!確实优秀啊!” 钟山心想,废话,总共就这两部,哪那么容易落下。 他打趣道,“那您今天见到人了,还满意吗?” “別提多满意了!今天一见钟山老弟,我才知道,什么叫作品就是人品!风格就是性格!妙!妙啊!” 何其志一阵舌灿莲花,一边夸讚钟山英俊瀟洒、文人气息浓厚,一边把钟山的作品分析得头头是道,直到最后,才露出个话头。 “眼下我们《当代》推出了一个栏目,是专门来刊登剧本、话本等小说之外的艺术形式,怎么样,您这两篇话剧,不知道有没有被其他刊物约走?愿不愿意交给《当代》发表?” 虽然大约猜到了何其志的来意,不过眼看何其志对自己態度如此积极,钟山还是颇为开心。 他摇摇头,“之前剧本组的组长跟我提过一句,说是可以送去《剧本》或《现代话剧》者上试试发表,一直还没动作。” 何其志顿时大摇其头。 “那怎么能行——啊,我是说,把这么好的剧本送到那两个杂誌上发表固然可以,但是他们的发行量哪能配得上你这么优秀的剧本哟!” “那依你的意思……” “当然是发到我们《当代》上来!” 何其志说得果断,钟山甚至能从中感受到一丝编辑独有的对稿件的渴望。 他们这个活儿叫什么来著? 好像是组稿。 钟山对於在哪里发表並没有预设目標,他隨口问道,“《当代》发行量很高吗?” “那当然!” 何其志说起这个还是非常自信。 “虽然我们是今年刚成立的新刊物,但是创刊號印了7万份,直接一销而空! “九月份的第2期,印了11万份,供不应求啊!预计马上发布的第三期,至少能实现20万册的大跨越!” 钟山闻言,这才明白。 敢情《当代》现如今才发行过两期刊物,还是季刊。 怪不得对自己这么热情,原来是底气还不足够。 不过他倒也不担心,毕竟以前世的了解来看,这个《当代》在巔峰期可是能跟《人民文学》、《收穫》这样的顶级刊物掰掰手腕的,更何况其背后还站著人文社。 想及此处,他直奔主题,“看在你这么热情的份儿上,两篇剧本都可以给当代,只是稿费怎么算?” 何其志闻言精神一振,知道关键的地方来了。 他咬咬牙,亮出一只手,“千字五元怎么样?” 说罢他补充道,“现如今稿费標准是最高千字七元,一般的新人作者只有千字两三元,我们《当代》给到五块钱,是不是很有诚意?” 钟山挑挑眉毛,看著何其志痛下决心的样子,总算明白了当初《故事会》的编辑多么有诚意。 人家沪爷直接就是千字七块,谈个屁,拿钱砸! 他乾脆直抒胸臆。 “何编辑,有个情况你可能不知道,我之前在《故事会》上发稿子,他们都是给我千字七块的……” “啊?” 何其志傻眼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刚盯上的这块肥田早就有人来过,而且给的还是顶个稿费。 外地的同行也太不懂礼貌了! 幸亏何其志脑子灵活,他立刻反驳道,“《故事会》毕竟是通俗刊物……” 钟山:“人家稿费更高。” 何其志:“我们《当代》文学属性更强!” 钟山:“人家稿费更高。” 何其志急的头上直冒汗,终於发现了一个盲点。 “不对啊!他们也不发剧本啊!” 钟山呵呵一笑,“那以你的意思,以后你们《当代》只发我的剧本,我的小说就不必谈?” 这下何其志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凑到钟山旁边,“怎么,钟编剧你还写小说?” “多新鲜啊!” 钟山笑道,“你都说《故事会》不发剧本嘛!” 何其志闻言纠结片刻,说道,“方便给我看看吗?如果你其他作品跟剧本一样优秀,千字七元也不是不可以谈。” 作为一个文学期刊,小说自然是最核心的文本类型,初创期的当代这方面也缺。 “嗯!这个態度不错!” 钟山笑眯眯地点点头,“那你跟我来!” 俩人到了剧本组,钟山走到办公桌前,安排何其志坐下之后,才拉开抽屉,取出一沓小说手稿递过去。 这小说是他这个月在单位“摸鱼”写完的。 说是摸鱼其实也不完全可观,毕竟蓝因海和梁秉鯤还看过小说,给他出过主意。 整个剧本组一起钻研,这就不算摸鱼了,算是搞业务。 何其志接过稿子,定睛一看,题目是两个字。 《神鞭》。 开篇的引言也特別炸裂。 【我把“鞭”剪了,从此以后,改打手枪。】 第61章 给老作家面子,给新作家钱 钟山所写的《神鞭》的故事,取材於冯冀才的同名小说。 不过钟山还是根据自己的理解,融合前世看过的影视作品进行了一番修改。 故事发生於清末民初的津门。 主人公叫做傻二,原本是一个朴实憨厚的普通青年,却有著一头乌黑油亮、粗壮出眾的大辫子。 这辫子不仅是他独特的外貌標誌,更是他祖传而来的独特“武器”,以“辫”为“鞭”,往往一动脑袋,辫子飞起,“啪”地一声就把东西打得粉碎。 如此强大的攻击力,久之就被传成了“神鞭”。 故事的一开始,是在海神娘娘“出巡散福”的“皇会”上。 这个“皇会”三教九流齐出动,各种行会自展绝活,活脱脱民间的名利场。 其中最出挑的是盐务官员展老爷新娶的小老婆飞来凤。 她在现场炫富、夸耀身份,迎著各路行会挨个打赏,刷成了榜一大姐。 谁知这位从良的“小老婆”恰好遇到了昔日的旧情人、津门驰名泼皮玻璃花。 后者故意在现场大闹,专为其“添堵”。 玻璃花人如其名,一只眼是玻璃球模样,是津门混不吝的青皮,愣是把所有上前拦解的人都骂了回去。 谁知一个卖豆腐的青年傻二打抱不平,露出了他的辫子。 傻二用头上一条粗黑油亮、如码头大缆绳般的大辫子,打掉了玻璃花的气焰。 玻璃花跌不起份儿,后来又遍寻各路高手要整治傻二,谁知反而成了傻二成名的阶梯。 神弹手戴奎一、“津门祖师爷”索天响,东洋武士佐藤秀郎一一折在傻二手中,“神鞭”自此威震津门,成了痛打洋人的民族英雄。 名扬津门的傻二並不喜欢忽如其来的青睞,他只想著继续卖豆腐,当老百姓,可是时代不会让他置身事外。 在参加义和团的刘四叔邀请下,傻二加入了义和团,一起打洋人,他在辫子里插了护身符,恍惚间真以为辫子刀枪不入。 可等到义和团和“洋毛子”战斗时,傻二却看到了义和团战士的武功不敌洋枪洋炮,自己的辫子也被洋人的枪子打断。 儘管后来他又借著宫廷秘方,重新养出了旺盛的头髮,但在他的心里,这根“神鞭”已经彻底断了:洋人的枪弹確实让他胆战心惊。 到了民国,玻璃花混上了军服,为报恶气,他领人把傻二的岳父的辫子剪掉,再寻傻二时,已经不见踪影。 一年之后,一日,玻璃花在路上休息,正要抽菸,忽然一声枪响,手中菸捲被打烂,他再次遇到傻二。 原来,傻二已经剪掉了“神鞭”,再一次把祖上传下来的功夫进行了变革,成为北伐军队中“双手打枪,指哪打哪”的神枪手。 故事至此终结。 严格来说,《神鞭》是个武侠故事,这也是钟山一开始打算把这部小说寄给《故事会》的原因。 钟山重写的《神鞭》故事紧凑,哪怕匯聚了多个精彩场面,也只有五万一千多字。 不过其內里讲述的自我革新的道理,却也让埋头阅读的何其志觉得颇有味道。 “祖宗的东西再好,该割的时候就得割!鞭剪了,神留著!” 何其志念著小说末尾傻二的话,嘖嘖称奇。 他抬头看著一旁的钟山。 “读你这部《神鞭》,我忽然想起了老舍先生的那部《断魂枪》。看起来写的是武林故事,实际上讲的其实都是人在面临时代变化时候的选择。” “断魂枪里的沙子龙,是个理想主义者。他不传枪法,是因为他知道武功再高也打不过枪炮,不传是不愿意让人糟蹋了东西,但也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淒凉。 “而《神鞭》里的这个傻二却更进一步,武功无用,那就不用!世代传下来的辫子功没了,那就没了!但是自我革新、反抗外侮的精神,决不能丟!” 钟山听著何其志一番洋洋洒洒的论述,不由得拍手称讚。 这要是考阅读理解,何其志绝对能拿满分。 旁边的梁秉鯤听著何其志说得热闹,忍不住也凑过来嚷嚷。 “怎么样,我就说吧!把这种水平的小说寄到《故事会》干嘛,就该寄到正经的文学期刊去!” 不过钟山却耸耸肩,“可是《故事会》给的更多啊。” “不一定吧!” 蓝因海从办公桌旁站起来,凑到何其志身后为其揉著肩膀。 “《当代》后面可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啊!是不是,何编辑?” 何其志尬笑一声,心想你们三个怎么一唱一和的? 不过无论局面如何,何其志的內心確实是不愿意放弃眼前这部作品的。 身为编辑的他能够敏锐察觉到其中的文学价值,这要是错过去了,回去自家主编老秦肯定要给他上压力。 此时,他不由得想起了编辑部主任龙时暉跟他说过的话。 编辑组稿法则第一条:给老作家面子,给新作家钱。 他果断拍板,“那就千字七块!小说、剧本,《当代》都要了!钟编剧,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如此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钟山乾脆把两份话剧的复印稿和《神鞭》的手稿统统装到一起,凑成了沉甸甸的一摞,交到了何其志的手中。 下了楼,望著兴冲冲地蹬车离去的何其志,老秦站在钟山旁边好奇道,“这人到底是干嘛的?” 钟山闻言笑道,“他呀,散財童子!” 说罢,他哼著歌上了楼。 《法源寺》、《夕照街》两部话剧加起来九万字,再加上《神鞭》的五万字,自己今天交给何其志的稿子足有14万字还多,按照千字七元的稿费,足有一千元! 这可妥妥是笔大收入了。 此时此刻,远在沪上绍兴路74號的《故事会》编辑部里,吴復兴忽然打了个喷嚏。 吸著鼻子,他喃喃自语,“最近是不是天又凉了?” 他扭头看看日历,“大后天就是元旦了,怎么老钟同志一点消息也没有?” …… 1980年对於打工人来说,是个极其重要的年份。 因为这一年开始,国家终於恢復了恢復春节休假制度,休假三天。 至於公历新年,也就是元旦这天,则照旧放假一天。 元旦这一天下午,钟友为催促著王蕴如和钟山早早出了门。 今天燕京大学搞元旦晚会,钟小兰要表演节目,钟山的《法源寺》也要登上舞台,钟友为这个老登想想就激动。 仨人蹬著自行车顶著西北风一路前进,终於在下午四点赶到了燕京大学。 学生元旦晚会举办地点在燕大的“大饭厅”。 这个地方最早是学校为解决用餐问题,校在三角地附近修的临时大棚,原计划是五年之后拆除。 谁知道五年之后又是五年,一晃就是快三十年过去。 大饭厅逐年修缮,成了燕京大学里的“忒休斯之船”,除了名字没换,几乎全换了。 不过大饭厅嘛,“大”这个要点一直从未缺席。 於是乎,除了吃饭之外,大饭厅什么都干,听报告、开大会、放电影,学生们搬上板凳,往往在这里一坐就是一天。 钟友为三人来到大饭厅门口的时候,早已在门口张望多时的钟小兰已经迎了上来。 “快快快!” 钟小兰伸手拽著亲妈,招呼著钟友为和钟山,“我让同学帮我占了两把椅子,晚了就没啦!” 四人挤过逐渐拥挤的人群,走到一个角落时,钟小兰才发现同学占的椅子早就被人坐了。 “小兰不好意思,刚才我上厕所去了,回来座位就让人坐了,占座的东西都放到一边去了……” 宿舍的女同学一脸沮丧,钟小兰则是一脸无奈。 “这可怎么办?” 几人只好另外寻找地方就坐,钟山站在人群里搜寻座位的时候,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个人在向他招手。 正是郑小龙。 钟山走过去招呼道,“话剧排好了吧?” “放心吧!”郑小龙信心十足,“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实力!” 俩人聊了几句,郑小龙眼看钟山眼神飘忽,好奇道,“你找什么呢?” “找座位啊。”钟山把刚才的情况略略讲述,郑小龙一拍大腿。 “不就是仨座位嘛!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去找老张!让他给你安排!” 说罢他在人群里挤出一条道来,风风火火地走了。 此时,钟友为跟王蕴如俩人在大饭厅寻摸了半天,只在最后一排找到两个空座。 钟友为犹豫道,“坐最后面,能看见吗?” 王蕴如横他一眼,指著前面。 “我倒是想坐第一排,行吗?” 此时第一排的座位大都还空著,不用说,那都是给人专门留下的座位。 钟友为顿时没话了,王蕴如叮嘱道,“后面的人是肯定要站起来的,到时候咱们站在凳子上,差不多也看得清,你先占著这俩,我再去给钟山找个板凳……” 正说著,忽然听到饭厅里的喇叭响了起来。 “钟友为同志,王蕴如同志,请到前面来!” 第62章 唱得什么戏 忽然从音响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钟友为跟王蕴如俩人是懵逼的。 钟友为迟疑道,“我没听错吧?刚才是叫咱们?” 王蕴如也有些难以置信。 不远处,还在找座位的钟小兰听到忽然响起的播报,更是瞠目结舌。 宿舍的女同学听到这名字,静静拍拍她,“小兰,这叫的,是你父母吗?” 站在最后一排的钟友为俩人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看到舞台边闪出一个人影,不是钟山还能是谁。 钟山站在舞台边朝下打望一番,终於在角落里看到了钟友为夫妻俩,他伸手朝俩人挥了挥,示意他们到前面来。 这下钟友为和王蕴如终於確信刚才没听错了。 俩人沿著拥挤的过道一步一步走到舞台前的时候,钟山早就在一旁等候多时。 此刻他身边还有一个戴著眼镜的高大中年人。 …… 时间拨回几分钟之前。 钟山也是在郑小龙把人薅来的时候,才知道这个“老张”居然是燕京大学的副校长。 眼看著郑小龙拽著张校长风风火火来到自己旁边,他本以为郑小龙这种行事风格肯定要遭到张校长的批评。 没想到跟张校长一见面,竟然热情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钟山编剧!幸会呀!当初《法源寺》內部演出的时候,我也在现场,少年英才呀!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剧本!” 说罢他笑吟吟地拍拍一旁狗腿模样的郑小龙,“郑同学在学校排《法源寺》我也有所耳闻,感谢你的支持!” 直到此时,郑小龙才顺著话头开口求助。 “张校长,钟编剧和他父母过来看我们《法源寺》的演出,人太多了,他父母根本找不到座位,您看……” “这个好办!” 张校长扭头招来俩人,指挥著在第一排临时加了两个座位。 是的,原来第一排就给钟山留了一张椅子。 於是乎才有了刚才舞台广播寻人的场面。 此时张校长见到钟友为和王蕴如,依旧热情不减地招呼著。 听到钟山介绍钟友为的名字,张校长忽然笑了。 “原来是你呀!钟友为同志!我听说之前燕京好多学校都在找你!” 钟友为跟张校长握著手,一脸尷尬。 当初马局长发动各个学校找人的事情闹得挺大,以至於后来他每每到学校去参加会议,总有人过来跟他握手,玩笑似的吐槽“我们找你找的好苦。” 一来二去,这桩故事被传得人尽皆知,成了燕京教育界的一桩笑谈,钟友为这三个字也成了燕京教育界鼎鼎大名的存在。 张校长似乎看出钟友为的不自然,又说道,“不怪大家都要找你!就冲你这个好儿子,我也想找找你呀!” 一番揶揄带吹捧,钟友为这才跟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几人聊了几句,钟小兰也从后面挤了过来。 先是跟校长鞠躬问好,钟小兰这才跑到王蕴如身旁跟她嘀咕起来。 从王蕴如口中听说校长一听到钟山的名字,立刻在第一排给加了座位,顿时崇拜地看著自己这老哥。 她只知道编剧很厉害,原来这么厉害的吗,校长都要卖他面子? “这怎么了!” 王蕴如瞥了一眼自家丈夫,玩笑道,“你们校长还知道你爸的名字呢!” 钟小兰翻了个白眼,只当自己没听到,摆摆手,找自己的舍友去了。 此时已经快四点半,大饭堂里已经挤满了人,作为元旦晚会的开场大戏,《法源寺》也终於要上演了。 不得不说,郑小龙的组织能力还是很强的,舞台后方不仅有模有样的掛上了简易的背景,甚至还弄了一个纸糊的牌匾掛在上面,也算是神形兼备。 大饭厅里的舞台尺度远不如首都剧场,甚至没有幕布。 至於服装,那更是惨不忍睹,郑小龙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黑布做了官服,至於清代的长袍马褂,乾脆就都用带袖的雨衣,外面再套上一件马甲替代。 唯一奢华的服装大约是演“慈禧”的女同学身上的旗袍。 钟山坐在台下,看著穿著一身雨衣头顶假髮辫的“谭嗣同”与一旁穿著酒店门童服装的“袁世凯”激情对线,忽然有种关公战秦琼的既视感。 某个瞬间,他甚至怀疑这些同学带妆彩排的时候怎么能不笑场的。 但学生的表演情绪却格外饱满。 《法源寺》的台词大都长且拗口,学生们却说得颇为熟练,美中不足的就是由於缺乏长期的发声练习,儘管谭宗尧此前已经指导过,但演到后来,还是有几个学生渐渐哑了嗓子。 饶是如此,两个半小时的话剧依旧有著无限的魔力,让所有围观的学生们仿佛被石化一般,根本拔不动腿。 主要是故事中那种勇於变革的热血,以及那些经典的台词,太能打动青春年少的学生们了。 钟山坐在第一排,看著台上的学生们激情飆戏。 “血勇之人,怒而面赤,骨勇之人,怒而面青,脉勇之人,怒而面白!” “神勇之人,怒而色不改!” “真狂徒也!” “真义士也!” 一番慷慨激昂的台词结束,他分明听到后面的学生譁然讚嘆。 “这台词太厉害了吧!” “快快,记下来记下来!” 正常话剧,一幕幕经典剧情高潮迭起,学生们虽然表演偶有瑕疵,但是那种纯粹的热情和对理想的追逐却盈满了整个大饭厅內。 两个半小时的演出,掌声、合彩、慨嘆、吶喊,台上的激昂热血仿佛一条条点燃的引线,最终引爆在每一个台下学子心头。 等到表演正式结束,舞台音响里放起了那首《清平调》,所有人都站起来,欢呼著为台上的同学们鼓掌。 郑小龙演完全场,头上已经冒起热汗,他激动地领著大家鞠躬致谢,然后伸手要过了话筒。 “感谢各位同学对法源寺话剧的支持,大家觉得演出好不好?” 台下千百张口一起喊:“好——!” “这次话剧排练,得到了多方面的支持,不仅是本校的领导、老师给我们划拨场地、提供道具。 “我们的话剧排演更是得到了《法源寺》编剧钟山同志的特別大的帮助,他不仅把剧本授权给我们使用,更是邀请燕京人艺演员帮我们调整形体、发音,教我们如何进行表演!”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今天,钟山编剧也来到了现场,让我们欢迎钟山编剧登台!” 台下顿时掌声如雷。 钟友为和王蕴如看著走到台前、接受学子们欢呼的钟山,心中满是感慨。 而跟同学坐在一块儿的钟小兰更是激动地一蹦三尺高,满面红光地拽著旁边的舍友,大喊道:“那是我哥!那就是我哥!” 眼看钟山走上台,郑小龙把话筒递过去,“我们欢迎钟山同志给我们讲两句!” 钟山接过话筒,心想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看著台下乌压压的脑袋,和无数双凝视著自己的眼睛,他沉吟片刻,笑著开口。 “谢谢大家!!燕京大学的师生们真热情!我今天来到大饭厅之后啊,立刻发现,燕大確实比水木厉害!至少甩水木十几条大街!” 燕京大学和水木大学互相揶揄竞爭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个学校梗一拋出来,台下顿时会心地鬨笑。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嗡嗡作响,学生们窃窃私语,都好奇地打量著钟山,想知道他会怎么分析。 钟山伸出手。 “我刚刚算过,整个燕京城,以水木为名的街道只有四条,包括水木东路、水木西路、水木南路与水木街,而名字带燕京大学的至少有十几条,比如西直门北大街、王府井北大街、朝阳门北大街……咱们完胜,没毛病!” 台下顿时一片笑声。 钟山继续说道,“我想从今往后,如果有人再问我,中国第一流的大学在哪里,我会这么告诉他:出水木大学西门,向南二百米即是。” 燕京大学和水木大学一南一北,一街之隔,钟山一说,大家都明白了。 这下不光是学生们笑了,就连前面坐著的教师们也笑著鼓起掌来。 钟山静静等著大家笑完了,才重新开口。 “刚才都是玩笑话,但我这段时间,跟咱们表演话剧的同学们接触下来,大家无不是热情、认真、聪敏、天分极高。我想这跟我们燕大的培养是分不开的!” “今天是元旦,我希望《法源寺》演出能带给大家一些难忘的回忆,也祝愿全校师生新年快乐!谢谢!” 现场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钟小兰站在人群中,看著站在舞台中央侃侃而谈的哥哥,忽然一种憧憬油然而生。 马上就到她表演节目了,她也能做到这样吗? 再次从钟山手中收回话筒,郑小龙这次真的奉上了一点点“惊喜。” “在这里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在校领导的关心指导下,我们燕京大学话剧社,將於今天正式成立!欢迎大家的加入!” 说罢,他看向钟山,“我们也真诚地邀请钟山编剧成为我们话剧社的首位顾问!”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阵震天动地的掌声。 钟山看著台上的郑小龙和参演同学们的期盼眼神,又看看台下笑吟吟的张校长,这下彻底懂了。 郑小龙这小子说的惊喜,原来是这么个惊喜。 於是乎,钟山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燕京大学话剧社的首席顾问。 话剧演出结束,时间也走到了七点,会场休息半个小时,紧接著就是晚上的元旦晚会。 钟小兰的节目是第五个出场,出乎钟山意料,这姑娘竟然上台跟人演了一段儿京剧联唱。 钟小兰唱的是《锁麟囊》的选段“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虽然並没有扮上戏装,但钟小兰的唱腔、吐字竟然意外地不错,颇有几分自身票友的风范。 钟山在底下看得目瞪口呆,钟友为见状却笑了。 “是了,你没见过小兰唱戏! “以前我最喜欢看京戏,那时候小兰还小,我没少带著她听,那时候她就学过唱,只不过后来上高中就没怎么再练。” 钟山听到京戏,心中一动,想起了当初自己在母亲的帐本里发现的那张戏单。 他偏头问道,“爸,你以前听戏,最爱听什么?” 钟友为脱口而出,“谭派啊!谭派!我最爱谭元寿! “只可惜啊,那几年他只唱《沙家浜》了,哎,一晃谭爷也五十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能再听他唱《红鬃烈马》!” “再听?你原来听过?” “废话!当年我和你——” 钟友为说的兴起,正要继续讲,忽然顿住,偷偷瞧了王蕴如一眼。 眼看王蕴如面无表情,他訕訕的摆摆手,“看节目,看节目……” 不多时,钟小兰演出结束,退场的时候,还专门跑到第一排跟钟友为几人討夸奖。 钟山一开始还顺嘴夸了两句,只是眼看妹妹这脸蛋画得跟猴屁股似的,一下子没忍住,咧开嘴笑了,气得钟小兰瞪了他一眼。 元旦过后,燕京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寒冬腊月。 冬夜里颳起北风,窗户被吹得呜呜作响。 白天上班,更是要在寒冷的清早顶著冷风大力摇车,再加上这年头衣服的保暖程度著实一般,往往到了单位,人已经是手脚冰凉。 这天早晨,钟山蹬著车子来到首都剧场,刚坐到办公桌前倒上热水,准备暖暖手,梁秉鯤忽然捏著报纸衝进来。 “钟山!出!出大事啦!” 第63章 国际影响力 钟山放下杯子,看著兴冲冲的梁秉坤,好笑道。 “我说鯤哥,什么事儿这么激动?” 梁秉鯤看看钟山一脸风平浪静,奇怪道,“怎么,你还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 “废话!这上面还有你的名字吶!” 梁秉鯤一把將手中的报纸拍在桌子上,兴奋地在办公室来回踱步,搓著手畅想。 “是不是明天就有记者来咱们办公室採访了?不行我得穿得板正点……” “有我的名字,你激动什么?” “那咋了,咱们可是一个办公室的!” 梁秉鯤严肃的纠正道,“你想想,你都这么厉害,咱们仨得多厉害?” 钟山看著梁秉鯤的样子,心中愈发好奇。 他乾脆拿过报纸看了起来。 【在会见中,一位老人告诉日本大统领。 “之前在我们国內上映过一部话剧,名为《法源寺》,很精彩,其中就提到过小康的概念……”】 此后便是他关於小康家庭的一些框架。 这种务实的、目標建立在人民生活水平上的目標可以说此前是很少见的,所以在这次谈话之后,显然引起了不小的討论和波澜,以至於到了1980年初,钟山才第一次从报纸上看到“小康”这两个字。 领导们的谈话,虽然提到了《法源寺》,但自然不会聊细节。 真正出现钟山名字的,还是在报纸的评论分析中。 这篇文章不仅援引此前关於《法源寺》的一系列介绍,更是对钟山个人有了一些介绍。 【老人所提及的《法源寺》是由钟山编剧,燕京人艺上演的话剧,以千古名剎法源寺为舞台,集中讲述了百日维新前后的一系列故事……】 读完整篇评论,钟山扭头看看梁秉鯤。 “就这?” 梁秉鯤急了,“什么叫就这?《法源寺》可是在外交场合提起来的!你小子以后就有国际影响力啦!” 国际影响力,可以说是往后三十年里,最吸引人、最有牌面的五个字了。 改开初年,无数人开演望世界,都是迷茫且羡慕的,加上现如今正是中美蜜月期,所以大家对於能在国外出名都有一种特別的渴望。 但凡有人能出国演出、在国外得奖,那都是极为有面子的。 什么事情冠以“国际”,都立刻高大上几分。 钟山却满不在乎。 “有国际影响力,能涨工资?” “那倒没有。” “能提前放假?” “这个……” “那不就结了!” 钟山把梁秉鯤按在椅子上,“鯤哥啊,你放宽心,一篇报导,不会让人大红大紫,也不能直接改变什么,咱们吶,还是抓紧时间研究一下春节联欢会的节目吧!” 钟山提到的春节联欢会是最近院里下的新任务。 最早的时候,人艺的春节联欢会就是剧院所有职工的联欢会,大家聚集在三楼的宴会厅,吃瓜子、喝茶,有兴致的同志就上台表演,属於极为隨意的单位活动。 但架不住人艺的表演精英太多,很多人还独有才艺,每到联欢会、迎春会,写字画画的、弹琴的、跳舞的、唱京剧的、耍剑的,可以说活儿又多又好。 优秀的作品总会有外溢效应,从六十年代开始,不少海里的领导、市里的头头脑脑就爱来掺和人艺的联欢会,虽然人数一直不算多,可这种实际行动上的支持,人艺自然是欢迎的。 之前人道洪流的时候,大家啥都不敢动,如今情况宽鬆了,联欢会自然又要好好拾起来。 这次是多年之后第一次重启,刁光谭下了任务,要求除了演出队之外,各个组、处、办至少拿出一个节目来,好坏不论,主要是活跃气氛。 虽然要求是活跃气氛,好坏不论,但是到了各个科室里,谁也不想落后。 听到钟山的话,梁秉鯤霎时间掛上了愁容。 “昨天下完同志,我打听了一圈儿,装置组要搞大合唱,舞美设计组要弄个提线木偶,就连音响组的冯勤,人家还找了几个演员,准备表演叫卖图!” 刚到单位的蓝因海一边从脖子上解围巾,一边问道,“我晚上想了想,要不咱们仨搞个诗朗诵怎么样?” “没戏!” 梁秉鯤直摇头,“计財处的大姐们也要诗朗诵,咱们才仨人,哪比得上人家声音洪亮?” “要不唱歌?”蓝因海看看钟山,“钟山不是能唱歌嘛!” “唱歌更別提了!” 梁秉鯤垂头丧气,“演出队有三组唱歌的、剧场管理、院办,全是唱歌!咱们怎么跟人家赛呀?” 蓝因海闻言皱起眉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我要知道怎么办就好嘍!” 梁秉鯤一摊手,“总不能给大家表演一个写剧本吧?这怎么来?演我抓耳挠腮,演你气定神閒,演小钟不在单位?” 蓝因海听到最后一句没绷住,钟山也乐得鼓掌,“那敢情好,我坐檯下看就行。” 仨人笑过之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说话。 钟山眼睛一转,“这搞节目,確实不一定要上台嘛。” 俩人看向他,“什么意思?” “咱们是编剧,就得发挥优势,去演出队借两个演员,演个小品,怎么样?” “小品?” 蓝因海和梁秉鯤大眼瞪小眼,“小品是什么?” 钟山一拍脑袋,知道自己这话有点超前。 事实上,在1980年这个当口,小品这个概念都尚未诞生。 小品这俩字,最初是佛教术语,指佛经的节本,引用到舞台表演上,都已经是有央视春晚之后的事情了。 钟山看著对面俩人毫无概念,只得硬著头皮解释起来。 “是这样,小品啊,是个佛教概念,不过我说的小品呢,自然不是念佛经,而是由少量演员表演的短小片段故事,就好像话剧的一个片段,不过情节紧凑一些。” 蓝因海立刻明白过来,“这不就跟他们演员训练表演时候搞的小段演出一样吗?” “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情节上更完善。” 钟山解释道,“演员搞表演训练,基本都是无头无尾,表演情境,我说的小品呢,约等於一个极为短小的话剧。” 梁秉鯤眼睛亮了,“这个主意好!咱们仨不上台,只搞创作,找演员表演,两全其美啊!” 蓝因海却皱起眉头,“这、这还算是咱们剧本组出的节目吗?” “怎么不算?”钟山一拍胸脯,“组长你点头,我去跟院长说!” 此言一出,蓝因海放心了。 自从《天下第一楼》惊艷亮相,钟山在人艺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大红人,不仅曹宇院长宠著,就连导演、演员,看到钟山也都极为亲热——都惦记著年后开会的剧组人选呢! “那行!钟山啊,既然你能提出这么一个名字,你肯定有想法了吧!儘快落实到纸上,咱们一起参谋!” 就这样,燕京人艺编剧组的办公室里,属於舞台的“小品”宣告诞生了。 钟山对於编小品毫无压力,前世的好作品不敢说汗牛充栋,那至少也是琳琅满目,隨便挑一段儿,都足够应付院里的联欢会。 应下差事,他略一思忖,拿出稿纸运笔如飞。 蓝因海和梁秉鯤俩人看著钟山的动作,惊得面面相覷。 梁秉鯤不敢置信地揉揉眼,“说来就来啊?” 仨小时过去,钟山抖抖面前的稿纸,递给了俩人。 不出意外,两个人都被钟山的“小品”逗得前仰后合。 “好哇,真好!”蓝因海看著手里的剧本,“你小子,怪不得能写出《天下第一楼》这种剧本,才华横溢啊?” “这哪是才华横溢啊!”梁秉鯤满脸敬佩,“这是才华横竖都溢!” 钟山伸手拿过剧本,笑嘻嘻地转身出门。 拿著剧本跟刁光谭亮了个相,得到了首肯之后,钟山转头跑去演员组。 开始抓人。 第64章 给八十年代的人一点小品震撼 演员不演戏的时候,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让前世的钟山回答这个问题,那他大约会说,不演戏可能在找机会,可能在轧综艺,可能在搞投资,甚至可能在准备润出去信耶穌,但总结起来基本就是搞钱,搞人,搞事业。 总之主打一个朴实无华且枯燥。 但对於这个时代的话剧演员来说,生活就真的枯燥起来了。 至少对於人艺的演员们来说,没戏演的时候,他们要么在排练厅参与排练,要么就是四处找地方练形体、练发声,最次也是去阅览室读书看报。 或者乾脆捧一本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增长一下演员的自我修养。 钟山找到杨立辛的时候,对方正在读剧本。 “忙呢?” 杨立辛偏头一看是钟山,立刻把手里的剧本放下了,咧嘴笑道,“不忙不忙!联欢会没我的事儿,有什么可忙的?” 钟山根本不信。 跟杨立辛打交道这么长时间,他早就发现了,这个平时笑嘻嘻的同龄人,实际上私底下是个卷王。 当初排练《法源寺》,除了谭宗尧排练得多,就属串场子的杨立辛最辛苦,可饶是如此,每每结束排练,偷偷留下加练的人里永远少不了他的身影。 他打量了一眼剧本,是曹宇的《日出》。 这可是院里今年要復排的戏,导演是刁光谭。 “说说,刁院长安排你演谁啊?” 杨立辛一看瞒不住钟山,也不藏著掖著了,“院长让我演方达生。” “嚯!主角啊!” 钟山挑挑眉,“你这算是飞黄腾达了吧,来人艺四五年,就站到当间了,厉害!” “嗨!要不是您推荐我演《法源寺》!我哪能有这机会?” 杨立辛嘴上谦虚了一番,但是眼神里还是掩藏不住对这番恭维的受用。 23岁能够站在人艺的舞台中央,毫无疑问,他確实属於佼佼者了。 君不见27岁的朴存昕要不是演了《夕照街》,连台词还没混上呢! “那么,主角同志,有没有时间来给我们剧本组帮帮忙呀?” “帮忙?帮什么忙?” “联欢会啊,演个小品。” 杨立辛自然也不知道小品是个什么东西,不过身为演员,钟山一提点,他立刻就明白了。 “您这小品,有剧本了吗?” 钟山点点头,掏出剧本,笑道,“巧了,我这部小品,就叫《主角与配角》。” 杨立辛迫不及待地接过剧本,扫了一眼剧情,顿时乐不可支。 “哈哈!抢戏,换角色,这玩意儿有意思。” 作为一个演员,角色转换和身份形象的考虑,毫无疑问是他们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 一个剧本,凭什么这个角色他行我不行?优秀的演员很多时候心里也是不服气的。 而这个《主角与配角》的小品,恰恰就拿著这个敏感点抖开了包袱。 十几分钟的小品剧本短小精悍,杨立辛从头到尾通读一遍,笑声就没停过。 等放下剧本,杨立辛眼睛都亮了,“神了,真是神了!您这么好的剧本,这么短的时间,我觉得表演的张力比咱们平常演话剧还厉害!” “敢不敢演?” “敢!这么好的剧本,谁不演谁是孙子!” 杨立辛一口答应下来,旋即追问道,“那我是演『配角』还是『主角』?” “主角!”钟山所说的主角,自然就是前世朱世茂出演的那个角色。 “那您这配角找谁搭?” “没想好,反正得找一个演技好,有喜剧感,最好是能演出坏人的滑稽感的。” 钟山自然想找陈小二,不过人艺当然没有,此时的陈小二还在八一厂拍电影呢。 杨立辛眼睛一转,“任保贤老师怎么样?就是《茶馆》里演小刘麻子的。” 钟山一想,確实挺合適。 这位任保贤算是人艺眾多演员中少有的形象亦正亦邪的种类,前世钟山就看过他表演的《譁变》,形象刚正不阿一身正气,可在《茶馆》里,偏又能把“小刘麻子”一个不学无术的流氓形象表演得入木三分。 从戏路上来说,任保贤跟后来加入人艺的冯远爭颇为相近,甚至俩人面相都有几分雷同。 眼看钟山点了头,杨立辛立刻拽著他,迈步去找任保贤。 找到任保贤的时候,此君正在排练厅里耍剑呢。 排练厅里此时聚集著不少人,大家都是各准备各的东西。杨立辛看到任保贤身段大开大合,不敢近身,在旁边白话道,“任老师!別耍了別耍了!够贱了!” 任保贤充耳不闻,依旧耍到最后。 挽了一个剑花,寒光闪过,宝剑归鞘,他才捏著兰花指,吊著嗓子斥道。 “说谁贱呢!说谁贱呢!咱这是排节目!” 钟山当时就笑了,眼看这位的即兴娘娘腔表演,就明白这位也是个乐子人。 “啊?您有节目了?” 杨立辛猛拍大腿,一脸痛惜,“可惜啊!我们这么好的剧本,您错过了,哎呀呀,要不我……” “等会儿!什么剧本?” 任保贤一听这俩字,来了精神,凑过来拽住作势要走的杨立辛,又跟钟山陪了个笑脸。 “钟编剧,你写的剧本?” “是,这不是搞联欢会嘛,写了个小品。” “小品?”任保贤皱眉,“那是什么?” “嗨!您老外了吧!” 半小时前才学到新知识的杨立辛现学现卖,跟任保贤一通解释,钟山则是直接把小品剧本递了过去。 “任老师您看看,给我们剧本组帮帮忙!” 仨人蹲到排练室的角落,任保贤接过剧本,刚看了一页,就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这一笑不要紧,排练室的人都扭头望著看,任保贤赶紧闭上嘴,拽上俩人赶紧逃跑。 地方换到了剧本组办公室,任保贤读完剧本,直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你这小品这么有意思,就不怕把咱们台底下的同志们给笑抽过去?” 这年头是这样的,哪怕喜剧,也要讲究幽默的分寸感和高级感,毫无顾忌的大笑似乎都是政治不正確。 不过钟山並不在乎,“內部活动,又不公开,再说了,大过年的,还不许笑笑了?” “嗯!是这个理!” 任保贤看看一旁的杨立辛,“他演『主角』,我是『配角』?” 杨立辛笑道,“实际上这小品里,您才是主角。” 这一番哑谜打完,办公室里五个人都笑了。 確定了剧本、人选,紧接著就是排练。 为了保密起见,俩人乾脆天天跑到剧本组办公室练,小品虽然没有导演,但大家都是专业演员,舞台走位都烂熟於心,对了五六天台词,就磨合得接近完美。 然后就是搞服装道具了。 这事儿也难不倒钟山,他跑去装置组找到老关係杜二爷,凭著杜二爷的门面和自己的名声,愣是从服化组薅到了一件八路军服,一件绸缎小褂,再配上一把仿真的道具枪,这就算是齐活了。 一月下旬,排演一个月的《伊索》正式结束演出,春节之前人艺的演出算是彻底收官了。 按照惯例,此后几天首都剧场都会留给各机关单位和企业搞迎新活动,至於人艺自己的迎新活动,此时也终於要上马了。 立春这天是腊月十九,燕京人艺的迎春联欢会在三楼宴会厅如期举行。 剧本组的三人来到宴会厅的时候,这个平日里寂静无声的地方此刻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穹顶上的吊灯全部亮起,把偌大的空间照得宛如白昼,周遭的帷幕拉起,显得格外温馨。 环绕会场的暖气片不知道开了多久,早已把高耸的宴会厅烘烤得暖热。 还未开场,宴会厅里已经是欢笑声不断。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台下一排排的桌椅上已经摆满了炒瓜子、砂糖橘、花生仁儿。 不少职工都是全家出动,连带著孩子们也一起带来,小孩子们甩著拨浪鼓,如泥鰍般四下乱窜,洒下一地的笑声,大伙儿吃著零嘴儿喝著茶,气氛热络非凡。 果不其然,这场內部活动也有一些熟悉的面孔出现。 之前来看法源寺內部演出的邓大姐、卓大姐都坐在前排的椅子上,曹宇、刁光谭等人陪在旁边,燕京市的几个头头脑脑也从旁列席。 內部联欢嘛,自然少不了“年终总结”。 “整个1979年,人艺復排、新排话剧8种,其中《茶馆》、《法源寺》、《王昭君》等剧目受到群眾的广泛欢迎,我们还跟外国友人开展了友好合作……” 舞台上的曹宇拿著话筒看看台下,“接下来,人艺会继续传承经典剧目、创作新话剧,此外,我们还计划走出国门,去欧美、去香江访问演出,把优秀的话剧表演带给全世界!” “好啦!我就说这么多,今天是迎新联欢,大家吃好玩好,我跟大家一起看演出!” 一番讲话,贏得现场阵阵掌声,尤其是听到有机会出国演出,大傢伙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演出马上开始,由於都是內部职工,有些节目也颇为隨意,但毕竟上台的都是熟面孔,所以哪怕演得有问题,也总能让大家会心一笑。 几个节目过去,终於到了剧本组。 台上报幕的是之前在法源寺演过慈禧的吕衷。 她穿著一身闪亮亮的旗袍,笑盈盈地说道,“下一个节目,由剧本组创作,杨立辛、任保贤表演的小品《主角与配角》!” 话音刚落,场內响起了善意的、惯常的掌声。 大伙一边鼓掌,一边交头接耳,都在互相询问,什么是小品。 率先上来的是剧本组的三个人,仨人都是便装,上台来了一段三句半。 蓝因海:“联欢晚会真好看!” 梁秉鯤:“唱歌跳舞不稀罕!” 钟山:“啥都不会怎么办?” 三人:“完蛋!” 台下顿时一阵鬨笑。 蓝因海:“剧本组里没才艺!” 梁秉鯤:“写段小品找人替!” 钟山:“小品其实是喜剧” 三人:“我们仨啊——下台看戏!” 说罢仨人鞠躬径直下台,台下已经是一片笑声。 就在这笑声之中,一副桌椅搬到舞台一侧。 灯光下,杨立辛跟任保贤登上舞台。 第65章 向著海里进发 舞檯灯光照耀之下,上百人的目光中,杨立辛、任保贤俩人上来就对著桌子上的服装起了爭执。 一番口角,杨立辛穿上笔挺的“八路”装,而任保贤则套上並过於肥大的“汉奸”服,俩人神態各异地开始表演。 杨立辛器宇轩昂,一开口就是字正腔圆的“主角”范儿。而任保贤则是贼眉鼠眼、满脸地不服气,一上场那股子小人物的猥琐与精明劲儿就出来了。 起初,台下还是带著节日里看热闹的轻鬆。 没想到情节发展如此迅速,大伙逐渐都坐直了身体,有的乾脆前倾著想看得清楚些。 几句台词立住人设,“主角”杨立辛一本正经地念著慷慨激昂的台词。 而“配角”任保贤一边故作配合,一边又因为不服从角色而不断陷入尷尬、抢戏。 俩人一番你来我往,笑料包袱不断,台下的笑声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成了笑声的海洋。 到了后半段,俩人互换身份时,那种角色巨大的反差感一下子让现场哄堂大笑。 “哎哟喂!” 坐在前排的邓大姐刚喝进嘴的茶差点喷出来,指著台上笑得直拍大腿。 杨立辛指著任保贤:“你瞧瞧你这模样、这身段、这相貌,那是几千年才出一个啊?” 任保贤:“几千年就出了这么个东西?” 杨立辛:“你不是东西。” “你说我不是东西?” “哦!你是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 俩人一番爭吵,坐在一旁的曹宇一边摇头,一边笑得肩膀直抖。 “这词儿写的……太损了!” 等到最后,当俩人脱离“服装”,心態上重新回归“角色”,错乱的服装和正確的表演更是让人笑得合不拢嘴。 而台下的演员们,在笑声之外,也咂摸出了几分滋味。 对於人艺这样的话剧团来说,舞台之上是表演,舞台之下是社会,谁都想走到舞台中央大鸣大放,都有不服气的时候。 此时舞台上的“主角与配角”,分明是他们每个人在过往岁月、甚至在当下剧院里都或多或少感受过的微妙关係。 当这种关係被极端化、娱乐化之后,大家开怀一笑间,心態上也放鬆了不少。 是啊,从来都是演员服务角色,如果硬要角色服务演员,那就是笑料一桩。 想到这一层的人们,再看台上的“小品”,立刻就觉得非同凡响。 台下的夏春偏著头跟一旁的俞民嘀咕,“这段『小品』真不错,感觉跟丁西林那些喜剧相比更有意思。” 俞民也点头,“而且立意多好,一段小品,省了咱们好多嘴仗!” 这些年,为了竞爭角色,跑到院长们面前表態爭执的事也常有发生,刁光谭他们几个可以说都是磨破了嘴皮子。 没办法,手底下都是精兵强將,各个演出水平都很高,谁上谁下,有时候真的挺难说。 一番表演结束,杨立辛和任保贤台上鞠躬,台下的喝彩声不断。 坐在前排的蓝田野回过头来,看著不远处的钟山,“小山,实话说,你写的吧?” 钟山嘿嘿一笑,“集体创作!集体创作!” 旁边的蓝因海和梁秉鯤对视一眼,都觉得钟山这小子真不错,能处! 一场小品演完,后面的节目里各位演员的专业表演依旧精彩,但台下的观眾眼中都明白,跟小品相比,这些顿时有些黯然失色。 两个小时的联欢会倏忽而过,温暖的宴会厅里,大家都觉得今年这个联欢会让人前所未有的舒畅。 散场的时候,杨立辛和任保贤凑了过来,拉著编剧组的仨人喝茶聊天。 今天这一场“小品”,让俩人狠狠地在全院职工面前露了一次脸,这种贏得专业人员认可的感觉,可比往常在舞台上受到观眾欢迎还舒服。 五个人坐在一起喝茶,四个人都明白,今天这个局面,可以说一多半都是钟山这个剧本的功劳。 任保贤拍著钟山的肩膀,满面红光,“兄弟啊,以后有这种『小品』,你可別忘了叫我!隨叫隨到!” 杨立辛赶忙跟上,“俺也一样!” 钟山闻言笑了,正要谦虚几句,忽然看到刁光谭急匆匆冲几人招手。 “来来来!都过来!” 几人赶忙起身跟著过去,只见曹宇和邓大姐几人正站在宴会厅外聊天。 看到钟山几人走过来,邓大姐脸上顿时掛上了笑容。 “你们这个『小品』,搞得真好!前所未有啊,有意思!” 钟山几人谦虚了几句,邓大姐摆摆手,看著两个演员,“我想著,过两天海里也搞联欢会,你们能不能辛苦辛苦,再去那边给老同志们表演一下?” 这话一出,杨立辛和任保贤肉眼可见的激动起来。 去那里演出,这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荣耀。 想当年,教员独爱侯宝林的相声,经常找他来演出,侯宝林由此声名更上一层楼,一跃成为相声行当里独一份儿的存在。 现如今,机会摆在几人面前,说不激动,那是不可能的。 任保贤即刻表態,“您这话说得!我们不辛苦!表演能够得到认可,就是我们最大的幸福!” “好好好……”邓大姐跟俩人握握手,又看向一旁的编剧组三人,“这个『小品』这么成功,剧本创作功不可没,到时候你们是不是也一起去参加参加?” 仨人自然是满口答应,一番对奏结束,眾人簇拥著把几位老同志送出剧场。 看著小车远远离去,曹宇扭头看看钟山,脸上的满意根本掩饰不住。 他拍拍钟山的肩膀,“过完年,《天下第一楼》一定要精心筹备,把咱们这部新话剧造成人艺的保留剧目!” 这话可以说直接给钟山的话剧定了调子,就是不计成本,奔著最精品的状態去了。 没出半小时,去海里演出的消息就不脛而走,院里还未离去的演员们听到这个消息,看钟山的眼神比原来愈发热情,就连杨立辛和任保贤也受到了不少夸讚。 钟山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钟。 早已放假的钟小兰一听说钟山弄的小品要去海里演出,整个人都楞了。 她喃喃自语,“那里面得什么样啊……” 发完癔症,她眨著闪亮的眼睛凑在钟山旁边:“哥,你这去一趟,有没有个留念?” 第二天一早,刚起床的钟友为和王蕴如就被按捺不住的钟小兰官宣了这个消息。 俩人不敢置信地再三確认,等到钟山说出细节才终於相信,兴奋地不知如何是好。 “教员保佑!教员保佑!祖坟冒青烟啊……” 王蕴如脸上不知是哭是笑,人也成了无头苍蝇,“不行,一会儿我得好好上柱香。” 钟友为更是对钟山大加讚嘆。 “好哇!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你现在可比老爹我当年强多了!” 钟小兰则是拽著钟山连番叮嘱,一定让他拍拍照片、带点纪念品回来,目的自然是好回头拿去学校装逼。 …… 钟山一开始对於这份荣耀的体会还不算深刻。 可等到了海里,看著眼前一个个只在前世电视和网际网路上才见过的面貌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忽然有一种自己正在参与其中的奇妙感觉。 一番演出收穫阵阵欢笑,那种仿佛上帝拨弄琴弦的错觉让人觉得生活无限美好。 演出结束后,现场参与表演的演员一起受到了领导们的接见。 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在现场掠过,钟山几人现场鞠躬致谢,人群中央,一位身量不高的老人扬声问道:“哪一个是钟山?” 钟山举手迎上去。 老人跟钟山握著手,笑道,“好哇,你的话剧写得很好。我从你这里也学会了很多,比如小康!比如官二代!” 第二个词一说出口,现场又是一阵轻笑。 这是《法源寺》里,谭嗣同自我介绍时的词汇。 “我之前跟他们聊,日本的朋友也讲维新,他们对《法源寺》也很感兴趣呀,说不得以后还可以搞文化交流。” 老人说完,又问一旁的演员们,“人艺最近有没有新作品呀?” “有的领导,有的!” 任宝贤顺势介绍了一下还没开始排练的《天下第一楼》。 “好哇!名字好,寓意也不错!希望你们人艺能继续创造精品!” 老人看看钟山,语重心长,“创作上一定不要怕困难!” 钟山闻言心中一动,陪笑道,“创作上倒是没什么困难,倒是有个事情,我想请示一下领导。” “哦?”老人稍微认真起来,“说说?” “燕京烤鸭店这个老招牌『全聚德』,大伙儿都盼著重新掛回来呢!” 老人闻言顿时笑了,“一个烤鸭店的招牌,跟你们人艺有什么关係?” “我写这部作品,就是从烤鸭店得到的灵感,更何况全聚德也算是老字號,燕京的市民文化符合,现在叫燕京烤鸭店,確实不如全聚德顺口,大伙都盼望著能把匾额再掛上去呢!” “好哇,你这个小子,倒是有点侠气!” 老人讚许的点点头,也没继续说话,转而去慰问下一组表演的演员了。 下午,从海里出来,回到筒子楼里的时候,钟山发现邻居们看自己的眼神已经从原来的亲和隨意变成了尊敬和好奇。 他刚要挥手跟邻居们打招呼,大伙已经呼啦一下子都围了上来。 大伙嘰嘰喳喳地问长问短,表现出来的激动仿佛见了什么大人物一样。 钟山心里直想笑,但也知道这种状態今天是改变不了,只能硬著头皮应付著涌上来的街坊,费了半天劲才终於走回了家。 “回来啦!” 王蕴如早已开门等候,等钟山进来了,她把门一关,一家人开始等待著钟山分享这份儿独特的经歷。 钟山讲述过程的时候,还挺淡定,反而是听故事的三个人颇为激动。 一番歷程讲完,终於到了谈收穫的时间。 王蕴如喜气洋洋地看著钟山一样样拿东西,还不忘了埋汰钟友为一番。 “你看看你,单位发个暖壶都给你歪瓜裂枣的,你就不会跟他们翻脸?” “嗨,都是同事,再说这也没有什么,都一样用。” 钟友为訕訕地解释了一句,催促著钟山。 “快打开给我们看看!” 钟山遂打开一个格外精致厚重的木盒,揭开一看,是一套崭新的骨瓷茶具。 这鲜亮的顏色和古朴雋永的造型,一看就不是凡品。 一家人跟看稀世珍宝一般挨个欣赏。 钟友为抖著手拿起大茶壶,看著上面那个特別的地址落款,別提多高兴了。 王蕴如见状,赶紧抢下来放到桌上,叮嘱道,“这玩意儿轻易不能用,咱们还是存起来,留著给小山传家!” “对对对,传家、传家……” 把茶具收起来,钟山又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钟小兰,“给你。” 钟小兰赶忙抢过来,捧在手里迎著光线仔细观察。 “哥,这也是海里的?” “哪儿啊,百货大楼的。” “嗨!” 钟小兰顿时有些失望。 钟山笑笑,说道,“不过有位老同志拿著个钢笔给我签了个名。” 说罢,他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钟友为。 钟友为翻开笔记本的扉页一看,人差点厥过去。 王蕴如的茶壶,钟小兰的钢笔,钟友为的笔记本,这一番年货发放下来,全家人都有了自己的装逼利器。 晚上王蕴如特意做了一顿大菜,犒赏钟山的杰出贡献。 一家人快快乐乐地吃完饭,收拾完桌子,钟友为给钟山倒了杯茶。 “明天周末,你跟我去扫墓去吧?” 第66章 此生可得西凉王? 八宝山人民公墓位於bj市西长安街延长线北侧。 与不远处的革命公墓內坚硬的大理石和高耸的石碑不同,七八十年代这里不少墓地依旧是座座土丘,有些土丘前的小石碑已经开裂,或者乾脆看不清文字。 冬日里,土丘上多有枯枝干草,北风一吹,这座普通人的葬身之地摇曳著萧索和凛冽。 时间到了年关,往来此处扫墓的人不在少数。 钟山自然是头一次来这里,一路跟著钟友为蹬到八宝山,俩人略作歇息,把车子放好,提著手中的香纸往里进发。 伟大先贤们的墓地自有专人打理,普通人的坟塋却总是相似到难以辨別。 钟友为拐了几次弯,盯著道旁的矮松树辨认了半天,才终於找到了今天要扫的墓。 “来,这是你爷爷奶奶,那边还有你太奶,咱们一个个来吧。” 钟友为一边嘟念,一边领著钟山把坟上的荒草拔掉,略略清理一番,就在碑前点上了香。 香插在地上,俩人站在一旁,等著香灰落下。 钟山这才发现大的墓碑旁还插了一块小碑。 仔细一看,上面刻的是“慈母朱倩云之墓”,落款是自己的名字。 钟友为见状解释道,“这是去年立的,她没埋在这里,就弄了个衣冠冢,陪在你爷爷奶奶旁边了。” 说罢他嘆了口气,“当年你奶奶特別喜欢你妈,总是夸她有文化、能干,只可惜啊……” 钟山默不作声地听钟友为讲了半天的往事,等到钟友为说完,才开口问道。 “所以当年你们为什么会离婚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钟友为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尷尬和痛苦。 “那一阵子,像你妈这样的,都是组织『学习』,然后写检討,大家也习惯了。结果有一天……她回来了,表情很差,当时我没在意,只当她心情不好。” 钟友为乾笑道,“写检討就是自己骂自己,谁能心情好?可哪知道,隔天你爷爷奶奶、我,都受了波及,那一段真是……” 他摇摇头,“那时候你才三四岁,一个人丟在家里也没人管,我们一去就是一天,每次回来就看你见你坐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要找妈妈,我们怎么劝都劝不好。” “你妈当时比我们回来的还晚,看见你天天坐在地上哭,她也忍不住了。” “后来就越来越难过,大家都难过,直到有一天……” 钟友为忽然有些哽咽。 “你妈跟我说,她想离婚,不想连累这一大家子,也不想自己的儿子背个坏身份……” “我当时不同意,你妈把你举起来让我看,当时夏天,你没人管,被蚊子叮了就到处抓挠,身上都是一条条的血道子。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后来就这么办了手续。” “办完了手续,她总算把这个家保全下来,自己也没法呆了,就打报告要去——” 钟友为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只是看著钟山,“你妈不回来,你就天天哭,眼睛哭得都睁不开了,大家都没办法,只好让你跟著你妈走了。” 他磕磕绊绊地说完这些话,仰头望著一旁的矮松,抖抖索索地掏出一根烟点上。 钟山知道钟友为平常是不抽菸的,如今怕是难受得厉害。 一根烟抽了两口,香灰落下,钟友为乾脆踩灭了烟,带著钟山在坟塋前磕了头。 从公墓里往外走的时候,此时阴云密布,似乎憋著一场雨雪。 钟山望著身旁的钟友为,今天他的身形似乎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將他吹散。 钟山沉思良久,还是伸手从包里找出了笔记本。 一张薄薄的戏单横在钟友为面前。 “这是我上次回村里整理遗物时找到的......” 钟山的声音很轻,“我妈原来把它夹在帐本最里面,你见过吗?” 钟友为闻言,迟疑地抬起手,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片。 零星的雪花飘落在戏单上,“红鬃烈马”四个褪色的墨字撞入眼帘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被笔格外圈出的《武家坡》三个字上,那抹硃笔暗红如血渍。 忽然间,钟友为的身躯像被抽去了筋骨。 泪水先是蓄满了眼窝,继而滚滚滑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犁出几道痕跡,终於落到冷硬的地上。 “我......”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过往的记忆加持在这张薄薄的戏单上,滚烫得让他几乎握不住。 “十八年、十八年啊……” 他痛哭失声,“倩云,我对不起你……” 天空渐渐开始飘起雪花,公墓里多了一个痛哭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钟友为的眼泪终於流干了。 他擦擦有些红肿的眼睛,看著一旁静静陪伴的钟山,有些惭愧地笑了笑。 “我这个当爹的,让你看笑话了。” 钟山面色平静地摇摇头。 “我没觉得有什么可笑的,这又不是什么表露真情会遭到嘲笑的世界。更何况……” 他看看钟友为。 “弱小和失败並不可怕,沉沦其中才可怕。” 这是钟山前世最清醒的经验:真正决定人生走向的,从来不是困境本身,而是面对困境时的选择。 钟友为闻言,眨著眼静思良久,呼出一口白雾。 他眯著眼望著头顶阴翳的天空,雪花打在他的脸上,转眼间化成了冰水,冰水下面是他懊丧的呢喃。 “我到底浪费了多少日子?要怎么才能回到当初的地方?” 钟山不答。 细碎的雪花渐渐紧密起来,公墓里几乎已经看不到人,父子俩相顾无言,顶著风雪默默骑车回家。 到了甘家口,天已经黑下来,王蕴如早就做好了饭。 俩人进了门,王蕴如一边给他们倒热水洗手,一边还在埋怨,“怎么今天搞这么久?” 钟山看钟友为缄口不言,隨口解释道,“我车胎扎了,费了半天劲才找到修车的。” “行了行了,赶紧坐下吃饭~” 王蕴如张罗著俩人坐下,递上了碗筷。 时值年关,钟友为家的伙食愈发丰富起来,过年前后单位没了事情,王蕴如几乎每天都是奔波在菜市场、供销社这些地方。 “今天我排了仨小时队,总算把鸡、鱼都买齐了,明天再去买点豆腐,到时候都下锅炸了,咱们过年吃烩菜!” 王蕴如这边说得眉飞色舞,一旁的钟小兰馋得直流口水。 钟友为却有点心不在焉,他夹了几口菜,吃得格外缓慢,等到全家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才隨便把稀饭喝完。 钟山心知他心情不好,但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劝慰方法。 总不能说,“打起精神来,虽然你前妻死了,可是你现任还活著呢!” 吃完了饭,一家人各自收拾家务,钟山把小桌子折起来放到沙发后面的时候,钟友为已经起身走向了书柜。 从上面抽出来两本专业书,他翻出一个笔记本,就著小茶几认真看了起来。 钟小兰正在往暖瓶里倒开水,看到钟友为忽然摊开书坐在小板凳上用功,好笑道,“爸你干嘛呢,大过年的,写作业呢?” “过了年单位要专业技能比武,跟职级考评掛鉤的……” 钟友为翻著书,“我想著再写出点东西来。” 王蕴如刚走进来,听到这话,嗤笑一声,“这是怎么了,前天你不是还说肯定没你的份儿吗?” 钟友为不答,只是默默翻书。 王蕴如吐槽道,“要我说,你们单位就是论资排辈,也该排到你了,你前些年写的东西也不少吧?再写又有什么用?我看你啊,不如想办法跟你们科长、你们局长打好了关係,要不然再过几年,你这老脸还是一样,一文不值!”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扎心。 不过钟友为似乎也习惯了王蕴如的奚落,只是默默地翻著书,不时记点东西。 王蕴如见状,乾脆给他倒上茶,自己转身忙过年的事情去了。 坐在里屋的钟山听著这一番对话,心里明白,自己这亲爹大约是被那张戏单勾起了当初的回忆。 年轻时的滚烫热血和真挚的感情,在人到中年的时候,也许早已变得冰凉、淡薄。 他想不出自己这亲爹的“老夫聊发少年狂”能持续多久。 …… 无论如何,年还是要过的。 大年三十的晚上,王蕴如掏出了迄今为止最丰盛的一顿晚饭,炸好的鸡块鱼块此时变成了滋味浓厚的烩菜,新蒸好的香肠肥的流油,当然,还有永远不会缺席的、热气腾腾的水饺。 一家人围坐在小桌前,钟友为也难得地给每个人面前都倒上了一杯老白乾。 钟小兰偷尝了一口,咧著嘴直喊辣,惹得屋子里一片笑声。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著难得的年夜饭,菜过五味,钟友为举起杯子。 “去年咱们家过得不错,小山找到了工作、小兰考上了大学,家里买了自行车、安了吊扇,日子过得有滋味儿了!” “这中间,小山为咱们这个家出力最多,来,咱们敬钟山一杯!” 王蕴如和钟小兰也端起了杯子,笑盈盈地看著钟山。 钟山看著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有点梦幻。 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也已经一年了。 想当初一年之前自己到这个家的时候,还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谁在走廊,如今一年过去,竟然化身家庭的顶樑柱了,所有人的脸上也都有了笑容。 更重要的是,钟山自己也渐渐喜欢上了如今的生活。 话又说回来,谁会不喜欢一个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时代呢? 他端著杯中的白酒,笑道:“乾杯!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对!还在后头呢!” 几人齐声应和,酒杯碰在一起,撞出清灵灵的响声。 此时窗外的鞭炮声已经连绵不绝。 一顿饭吃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大家都喝得有些醉了。 喝的最少的钟小兰收拾著桌子,喝的最多的钟友为已经满面通红地瘫在沙发里。 王蕴如要搀著他上床休息,谁知刚刚站起来,钟友为却忽然推开了王蕴如的手。 他单手伸出,捋著並不存在的“鬍鬚”,另一手虚握,仿佛其中有一支宝剑。 带著浓重的酒意,看著眼前的儿女和王蕴如,他忽然亮起了嗓子。 “提起当年泪不干……” 钟山有些意外地看著钟友为这突如其来的表演。 钟友为唱的这段正是薛平贵对王宝釧讲述自己在外十八年未归的经歷。 “那一日驾坐银安殿,宾鸿大雁口吐人言。手执金弓和弹打,打下了半幅血罗衫……” 他哑著嗓子,略带著哭腔,醉意酣然间竟然有板有眼,只是唱完了这一段,也终於撑不住了,酒劲儿上涌,一下子歪倒在了床上。 一家人看著这一幕,钟小兰笑道,“我爸怎么了这是,怎么还唱上戏了?” 王蕴如没说话,只是过去给钟友为扶正了身子,帮他把鞋脱了。 此时收音机里,央广电台的主持人还在絮絮地说著新年的祝福。 窗外鞭炮声渐渐隱去,偶有楼下孩子们玩耍的欢叫。 筒子楼里灯火明灭,又是一年团员时。 三天的春节假期倏忽而过,转过年来,人艺立刻进入了忙碌的节奏。 《天下第一楼》的排演也终於提上了日程。 第67章 你来选角 正月里的首都剧场格外热闹。 凭藉优秀的地理位置,首都剧场最近的活动拉得很满。 从大年初一到十五,几乎每天都有单位租借场地搞新春活动、开大会、放电影。 而人艺方面也没閒著,这半个月,剧场安排了丁西林的喜剧两则作为春节特供节目,图得就是个热闹喜气。 与这种热热闹闹的轻鬆氛围截然相反的,自然是此刻的人艺后台。 安静的办公区里无人走动,这里似乎已经成了暴风的中心,所有人都静待著这场颶风尘埃落定。 钟山来到三楼的会议室的时候,现场就是这个局面。 曹宇和刁光覃在上首安坐,左右两侧则是夏春、苏民、金黎、梅谦、蓝田野、英若成,最末则是方万德和林釗华。 好傢伙,整个人艺干过导演的基本全都在这儿了。 钟山来得有点晚,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望向了他。 此时唯一还空著的座位是下首中间跟曹宇对视的位置。 他小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曹宇才缓缓开口。 “既然人齐了,那咱们今天就把《天下第一楼》导演的人选定下来。” 他看看刁光谭,“具体你来主持吧。” 刁光谭点点头,介绍道,“自从《天下第一楼》通过了艺委会的审查之后,咱们院里很多导演都跟我表达过想要执导这部话剧的意愿。” 他咧嘴笑道,“说实话,要不是被曹院长安排主持討论,我都想报名参与。” 大伙顿时鬨笑起来。 “不过……” 他扫视了一眼眾人,“导演只能有一位,每个人都谈谈想法吧,至於最终由谁来当导演,就由我、曹院长、钟山三个人来决定。” 刁光谭这话说完,左右两边的导演不约而同地看了钟山一眼。 这局面看似是由三个人决定,实际上大家都清楚,曹院长基本不对具体工作发表意见,他几乎不会投反对票。 而听刁光谭的意思,他的態度也是中立。 再结合之前曹院长对钟山的格外青睞,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导演的选择权就已经落到了钟山的手里。 刁光谭讲完前提,开始放出一波重磅消息。 “为了集中精力办好这齣优秀话剧,院里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首先是拨款方面,决定拿出五万元的资金,用於演出创作。” 此言一出,坐在两边的导演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万块,什么概念? 院里復排茶馆,所有服装、道具、置景精心製作,再加上体验生活、排练等等诸多费用,也才拨款三万元。 且不说这么高的投入收不收得回成本,至少大家都明白,这次院里是真的下血本了。 “其次就是演员方面,鑑於目前演出的情况,院里决定,原则上把全院的优秀演员全部纳入考察选角的范围。” 这话说完,就连钟山都有些惊讶。 在他看来,演员隨便挑的决心可比投入多少钱重要得多。 按刁光谭的说法,他大可以把《茶馆》的於適之、蓝田野,《雷雨》的郑荣、苏民等一眾优秀演员全都薅过来排演,这场面,钟山自己都不敢想像。 “最后就是首演时间。” 刁光谭敲敲身后黑板上的日历牌,“现在是二月,院里计划五月份把《天下第一楼》搬上舞台,排练时间三个月,也算是很充分了。” 话说到这里,导演们互相看看彼此,眼里隱隱都有几分竞爭的意味。 时间、资金、演员,所有都按最高標准,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这些导演在人艺这么多年,谁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真按这个標准做剧,做不成精品剧那才有鬼了。 眼看大伙都点起了斗志,刁光谭直接宣布开始陈述。 导演们的陈述从林釗华开始。 林釗华依旧是懒懒散散的样子,仿佛被拉来凑数一般,上来依旧是標新立异。 “我觉得咱们这个话剧,既然叫天下第一楼,就要有不一样的表现力,我想把卢孟实改成女的,最好是妓女从良,如此一来,人物的身份衝突充分,戏剧性方面也更足……” 钟山坐在他旁边,听著林釗华天马行空的思路,心想这老兄肯定是知道自己没戏,又不想当陪衬,所以乾脆满嘴跑火车。 果然,林釗华说完,其他人都跟看鬼一样看著他。 刁光谭摆摆手,示意下一位继续讲。 其他的人自然不像林釗华这样,哪怕是自觉希望不大的方万德和英若成也是侃侃而谈,突出一个希望通过这部话剧实现自我成长。 一路说下来,倒数第二个人是苏民。 他依旧是照本宣科讲了讲自己对《天下第一楼》的心得体会,说完之后,与其他导演表决心不同,他乾脆看著钟山,说起了条件。 “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个人能有机会指导这部话剧的话,我希望钟山编剧和我一起完成导演工作,相信这可以让整部话剧的完成度更高。” 此言一出,前面几个讲完的人都恨得牙根痒痒。 你个老小子,这是直接把自己卖了一半儿啊! 当导演是做什么的,就是要用自己的艺术理解重塑话剧的现场,就是通过优秀的剧情表现自己的设计、组织能力,最后完成自己的表达。 这是导演的功底,也是导演绝不会放手的权力。 苏民倒好,上来直接表示可以拉钟山入伙,钟山可才23岁,也没做过导演,这几乎就是拿自己的成果给钟山的脸上贴金。 为他人作嫁衣裳,太狠了! 可惜此时多数导演都已经没有了发言的机会,不能来一句“俺也一样”,只得用注目礼的方式让苏民知道他们的“敬佩”。 苏民恍若未觉,只是面带微笑地冲钟山点头示意,仿佛胜券在握。 现在只剩下夏春一个人没有发言了。 他面色变幻,心中焦虑地思索。 苏民的发言可以说直接打乱了他的计划,因为俩人的底牌其实差不多,甚至苏民比他原本设想的给钟山现场支配权还要更加有身份一些。 刁光谭看看夏春:“老夏,到你了。” 感受著会议室內眾人的目光,夏春把心一横,看来只能祭出杀招了。 他瞥了一眼苏民,对不起,是你逼我的。 扶了扶眼镜,他定定神,终於开口。 “关於《天下第一楼》的感受和执导思路,其他导演说得很多了,我说两个关键点吧。” “首先这部话剧是一部奋斗史话剧,卢孟实、常贵、玉雏、罗大头,每一个小人物都在福聚德经营的过程中用自己的方式奋斗,所以我认为演员在表演上要更有激情。” “其次……” 他看看眾人,又看看面带微笑的钟山,咬咬牙。 “我认为,钟山编剧在创作的过程中,人物色彩非常鲜明,这说明编剧对於人物是有预设想像的,所以……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打算把这次话剧选角的工作交给钟山同志!” 三江感言 此时此刻,这本书应该已经登上三江了。 先说重点:加更2章,感谢大家支持!(今天明天各加1章) 下面是一点感慨,觉得矫情的书友可以划走,谢谢您的点击。 ------ 这是我写书以来第一次登上三江。 说实话,现在这本书是个意外。 我从去年六月开始踏入网文圈,到现在一年多时间,可谓跌宕起伏。 写第一本书《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的时候,我一开始目標是500均定,写到一百万字。 这本书今年五月完结时,成绩达到了精品。 当时的我心潮澎湃,因为据说很少有人第一本书就能做到这个成绩,有这种水平很有机会万订云云。 结果第二本书,我做了很久的筹备,光是人物小传、大纲足足写了好几万字,但也许是想表达的太多,反而驾驭得困难,新书期数据直接拉跨,加上家里的琐事,无奈放弃。 到了今年八月底时,本来我是想换个题材,去写一本智斗类型的无限流小说,这个当时在起点並没有什么竞品。 大纲写了一万多字,智斗游戏已经规划完了五六个,甚至开头一万字都写完了,忽然青姐开了一本《神的模仿犯》。 我一看,不愧是大神,节奏、思路都比我的好。反观自己,一个副本要思考好久才能想明白,思考了很久还是放弃了,心里鬱闷的不行,毕竟筹划了很久、付出了很多心力。 鸽了一本,自己放弃了一本,中间我偶尔有灵感的时候还写过几个题材开头,但也都被毙了,我大约写了三十万字,做了很多思考,但是最终两手空空。 说实话,八月底的时候我的心已经凉透了,我开始认真反思自己这几个月到底在干什么? 三十多岁的我,不是什么可以为了热爱不顾一切的年轻人,人到中年,家庭、事业、琐事纠结在一起,什么都需要我去处理。付出如此精力,查资料、搞大纲,每天熬到夜里两点钟,早晨七点一睁眼,又要强打精神送孩子上学,继续面对生活。 老婆开玩笑说,我这日子过得比坐监都苦逼。 我有时候也想,网文真的是一个我可以为之努力的梦想吗? 当时为了缓解焦虑,我开始读书、刷电影、看话剧。 有一天,我在读阎真的《沧浪之水》,读到最后的时候,忽然有了一点灵感,就有了现在这本书。 很多读者如果看过沧浪之水的,大概能明白我把其中的主角內化成谁了,笑。 当时我没想太多,只觉得忽然有了一点输出的欲望,於是一股脑写了三万多字。 一开始写得杂乱不堪,心情却很舒服。 后来我砍掉了原本的开头,重写了一些內容,忽然觉得心里又有了希望。 总结就是,虽然这本书依然是年代文娱类型,一来题材算是我擅长,二来切入点还算新鲜。中间也会写书、拍戏,但是主角的成长还是以人艺的话剧舞台为线索的。 话剧这玩意儿其实相对小眾,有些书友了解不多,我当时还是犹豫以人艺为舞台是否是一个能被大家接受的选择。 幸好我的编辑琉星给了我很大的鼓舞,不但帮我梳理了人物设计的问题,还带著我討论了一些情绪节奏的设计。 当时他跟我说,我如果好好把握节奏,这本书的成绩会比之前的书都要好,让我开书试试,於是乎,九月中旬《1979戏梦人生》就这么发出来了。 新书期我几乎每天更新六七千字,说实话,在起点像我这样在新书期大量更新的其实不多。 因为更新字数多意味著在榜时间短,意味著还没拿到足够的推荐,就可能要被催上架了,这种情况往往数据不够理想,容易暴死。 但我这本书从开书起,所有留言评论的书友都很友善,很支持,所以我也无所谓字数,只希望能让大家儘量看得爽。 最后,能走到三江,全靠每一位书友的支持,你们的月票、打赏、评论、追读都是我前进的动力! 再次感谢每一位书友!谢谢大家的支持! 再过几天这本书就要上架了,我会儘量多码一些稿子,上架当天放出来,求大家继续支持!谢谢! 第68章 50岁以上的,出列! 这话一出,其他的导演再也不看苏民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夏春身上。 苏民顶多是分润了一些导演的权利,夏春你这算是什么? 一个导演,连演员的决定权都要让出去,那导演还能决定多少事情? 演员都不是你导演挑的,演员应该感谢谁? 编剧挑出来的演员,如果不符合导演的口味,导演在安排表演的时候会多么的被动? 简直丧权辱“导”啊! 此时此刻,最难受的莫过於苏民。 好你个夏春,为了《天下第一楼》,你什么招都用啊! 明明我牺牲的也不小、还遭受了同行们的白眼,屈辱我都忍了!可谁成想导演里面有坏人啊! 坐在末尾的林釗华全程目睹这段大戏,偷偷瞥了钟山一眼,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钟山也是没想到,穿越一年,他竟然在人艺亲眼看到了內卷的场面。 不过对於结果,他还是挺满意的。 送上门的选角机会不要白不要,当然,自己也不会让夏春太难看就是了。 毕竟需要选谁能演好这部戏,还能有人比他更清楚吗? 一番表態结束,刁光谭重新开始主持会议。 “既然大家都说完了,我也不补充了,投票吧!” 参与决策的仅有曹宇、刁光谭、钟山三人,所以大家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直接举手推荐。 “钟山,你先投票。” 钟山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觉得夏春院长最合適。” 曹宇立刻点点头,“夏春確实不错,现实主义的题材方面导演经验也最充分。” 此言一出,刁光谭无需表態,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导演们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蓝田野给了钟山一个讚许的眼神,默默离开。 苏民临走的时候,伸手搭在夏春的肩膀上,使劲紧了紧。 “老夏,你老当益壮啊!” 夏春也不含糊。“嘿嘿,还凑活!” 等到会议室只剩下四个人,曹宇乾脆站起来,“走吧,去院办谈去。” 来到院长办公室,仨人各自落座,钟山忙著沏茶。 曹宇看著忙前忙后的钟山,心中愈发满意。 哪怕场面上再得意,依旧保持清醒,拎得清自己的位置,这样的心性、才华,堪称人艺未来的栋樑。 “钟山啊,別忙了!坐下说话!” “哎!” 钟山答应著,给仨人倒完热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下首。 刁光谭指指夏春,“老夏你为了执导话剧,未免做的太刚猛了些,万一钟山挑的人选不合適,那怎么办?” 夏春自然是一口咬定,“反正选角这事儿,我就交给钟山了。” 实际上他心里明白得很,钟山这小子看起来年轻,但是几次碰下来,明显做事老成、滴水不漏。 再说了,哪怕自己拉名单,肯定也会找曹宇参谋结果,有大院长从旁指导,他怕个屁! 刁光谭看著夏春篤定的样子,心里暗嘆不愧是老狐狸,事情倒是看得明白。 曹宇倒是不在意这些,他笑著看看钟山,“钟山啊,《天下第一楼》的选角,你有什么计划没有,说来听听?” 钟山闻言一摊手,“我心里倒是有些想法,是不是给我拿份儿演员名单来?” 曹宇闻言,伸手拿过桌子上的电话拨了个號。 “喂,於適之啊,我是曹宇。” “对,你现在带一份演员名册来一趟院长办公室。” 没几分钟,演出队长於適之敲门走进来,一看眼前的阵容,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別看选导演的会刚开完,外面这些人可都盯著呢。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 苏民和蓝田野一出来,於適之就找过去了。 仨人基本是同辈,一问情况,於適之直挑大拇哥。 “夏院长这人,可真有魄力!” “哎!可把我坑苦嘍!” 苏民长嘆一声,转而又有了斗志,“导演爭不上,我就做演员!老於,你觉得我来个卢孟实怎么样?” 於適之和蓝田野对视一眼,知道苏民心里还是恼得慌。 “哥,你形象这么好,演什么角色,我都觉得不在话下!” 於適之笑嘻嘻地劝道,“就是咱们年龄都不小了,眼下別的演出也离不开你呀!” 蓝田野也从旁劝道。 “是啊,我听院长说,现如今英国、法国、德国、日本、香江都想邀请咱们过去交流,还想拉咱们去国外演出呢!就这么个安排法,光是这一部《茶馆》、一部《王昭君》,就得拴住多少人?你呀,閒不下来!” 苏民闻言,这才闷闷喝了口茶。 几人说话间,於適之就接到了电话,一听要拿演员名册,於適之冲俩人笑道,“大的来了,您二位歇著!我先去尝尝咸淡?” 此时他走进门来,场面果然如自己所料。 刁光谭指指一旁的椅子,“来,適之你坐!一起聊聊!” 於適之应声坐下,把名册递给曹宇,曹宇根本不看,指指钟山。 於適之见状,重新递了过去,心想,院长对钟山的信任喜爱简直不加掩饰啊。 钟山接过演员名册,隨手翻了翻。 这个名册是厚厚的一摞,大约是对外展示用的,照片、年龄、参演剧目履歷、奖项都很全面。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以为他要看一会儿,乾脆在一旁喝茶、聊天。 哪知钟山看了五分钟不到,就直接合上了名册。 刁光谭放下茶杯,挑挑眉,“这么快就看完了?” 钟山笑著点头,“是,有了一点心得。” “哦?” 在座的几人都来了兴趣,夏春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你说说看?” “说一个最核心的想法吧。” 钟山看看几人,“五十岁以上的,全部出列。” 夏春面色一僵:“什么意思?” “就是所有主要角色,五十岁以上的演员只作为备选,不作为首选。” “啊?” 於適之第一个没忍住,站起来看著钟山,失声道,“不看演技不看形象,看年龄?这什么道理?” 钟山看著於適之,面色不变。 “於老师,您別急,我自然是有理由的。” 他把於適之按坐在椅子上,看著同样有些困惑的夏春,苦思冥想的刁光谭和眼睛发亮的曹宇。 “之所以先排除五十岁以上的演员,有三个原因。 “第一个就是时间安排的问题。 “就拿於適之老师您来说吧,您演王利发,我觉得人艺无人可出其右,《天下第一楼》的大部分角色对您也没什么挑战,甚至可能比大部分人都出彩。 钟山说到这里,苦笑一声,“但是您还有多少时间呢?” 此言一出,於適之不说话了。 钟山看看曹宇,“我听院长说,今年下半年《茶馆》极有可能前往英、法、德、意等国巡迴演出。这可不是一场两场,恐怕至少是十场、二十场。” “这可是作为新中国首个受邀出访欧美的剧目!就算您愿意为了新剧本放弃这个机会,院里也不可能同意。” 於適之默默点点头,这话確实没毛病。 钟山继续说道,“实际上,不止茶馆的主创人员,在咱们院里,五十岁往上的,都是名演员,在各个剧目里表演主要角色。他们演技没得挑,可是体能呢?心態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天下第一楼》是人艺新一代的话剧,需要有一批新的中坚力量顶上来。” “而这些人——人艺三四十岁这批演员,说实话,已经在台上打熬了十几年了,就像谭宗尧似的,都憋著劲儿呢! “他们都想要证明自己!他们渴望舞台! “所以在情感上,跟渴望证明自己经营能力的卢孟实是一样的!” 说罢,他看看一旁若有所思的於適之。 “这种感同身受的状態,对於一部话剧的排练多么重要,我想於老师您也明白吧?” 於適之可太明白了。 听著钟山的话,他不由得回想起当年自己排雷雨的时候。 五十年代排雷雨,焦菊隱安排他表演周冲。可他怎么都代入不进去,站到舞台上,焦菊隱气的亲自走上台去搬於適之的脚,告诉他贵族少爷的站姿不对。 他演得一场煎熬。 没办法,自己父母都是苦出身,自己从小就是胡同串子长大的,到了新社会才有了翻身的机会,当了一辈子的穷人,怎么能在心態上演好一个少爷呢? 所以这个角色相当失败,甚至被他自己视为表演生涯的污点。 钟山两个理由说完,院长办公室里,大家几乎都已经默认了钟山的提议。 不过他的话还没结束。 “最后还有一点,现在改革开放了,咱们人艺的队伍肯定要不断壮大,表演的剧目肯定会越来越多,往大了想,甚至剧场可能都不止首都剧场一处,到时候我们需要多少顶的起来的演员?” “老演员们是传家宝,可你见过谁家天天拿传家宝当粗瓷大碗使?真用坏了,不心疼?” “是,年轻演员不一定不行,可曹院长23岁写《雷雨》,於適之老师演主角的时候一样是二十出头,难道不成功?” “但如果继续像现在这样,不给年轻人机会,不让他们来到舞台中央,他们怎么歷练、怎么成长、怎么成名、怎么获得观眾的信任和票房? 他扫了眾人一眼,“这个问题,我们永远绕不过去。” 钟山的最后一句话,仿佛一记沉闷的鼓声,轰然传进刁光谭和曹宇的心里,迴荡不绝。 人艺的发展壮大他们还不敢多想,但是队伍的延续问题一直都是压在大家心头的大山。 是啊,不成长,怎么可能成功呢? 团队如果真的青黄不接,又是什么后果。 曹宇心中默默认可,再想想钟山看似武断的“五十岁以上者出列”竟然包含了这么多思考,不由得对他愈发讚嘆,欣赏。 而一旁的夏春,甚至有些感动。 钟山这个规则一说出来,得到好处的自然是人艺整个剧团。 但背骂名的自然是钟山自己! 毕竟大家都知道自己把挑选演员的权力给了钟山。 他踟躕半天,终於还是开口。 “钟山啊,这个要是传出去……总之骂名不能你自己背!要不,还是我……” “没事儿!” 钟山摇摇头,“我是编剧,我不需要所有人满意,我只看演员是不是合適。” “更何况……” 他笑道,“有些时候,就是像我这样的愣头青做法,才能把死水搅浑,大伙心里憋著劲儿,你追我赶,才有意思!” 这番话说完,办公室里的人都心悦诚服。 夏春站起来,激动地握住钟山的手,“人艺有你这样的的人才,真是人艺的幸运!” 办公室里的对谈结束,《天下第一楼》的选角活动就这么轰轰烈烈的拉开了帷幕。 第69章 说你行你就行(三江加更) 蓝田野最近上班时间非常规律。 作为一个导演,他最近没有事情可做,而作为一个演员,最近人艺集中精力在復排的话剧是《骆驼祥子》和《日出》,他也没有关键戏份,正好可以歇一歇。 此时恰逢中戏新学期开学,他便被院里安排去给表演班的同学们上几节课。 青年学生新鲜的面孔和热情的態度让他感受到了几分青春的味道。 上午的课程结束,他蹬著自行车从南锣鼓巷往人艺走,刚进了首都剧场,就听见隱隱约约有些声音吵闹。 等他停好了车走到后门,一大群人正围著布告栏上新贴的文件品头论足。 蓝田野踮起脚一瞧,看到《天下第一楼》、演员几个字,就已经心中瞭然。 他心中暗暗嘆息,钟山这个“五十岁以上的出列”果然还是太能引战了。 事实上,在事情发生的当天,蓝田野就从於適之那里得到了消息。 听著他口中的几点原因,蓝田野对於自己这个外甥的想法还是支持的,只不过这个提法確实容易遭人嫉恨。 果不其然,现在《天下第一楼》的选角通知一贴出来,就在人艺引发了一片譁然。 对於那些五十大几岁乃至直奔六十岁的老演员来说,他们大都没什么意见。 不过对於刚刚五十岁,还没有走到舞台中央的演员们,毫无疑问是个巨大的打击。 比如正好1930年出生的朱续,他看著告示,茫然的问著周围的人。 “这五十岁以上,五十岁算不算?” “我说,我四月份过五十岁生日,《天下第一楼》五月份公演,是不是我就不行了?” 没人能回答。 但质疑的声音確实很多。 “拿年龄卡演员,这算什么?” “培养青年演员,我们这些五十整岁,就成了老人了?” “这样不合理!不合理!” 如此多的舆论,自然导致了不少人对钟山態度的改变。 这几天,钟山在后台走动,不时就能看到別人眼中故意的冷漠、审视乃至敌意。 有些內心不服气的人,乾脆跑来跟钟山讲道理,提出的问题也很合理。 剧本组里,朱续耐著性子听完了钟山的理由,沉默片刻,终於问出了一句话。 “你说的都对,可为什么是50岁呢?为什么不是51岁?” 钟山看著一脸苦涩的朱续,反问道,“所以我改成51岁,然后再等一个正好51岁的人过来问我,『为什么是51岁,不是52岁』吗?” 朱续闻言,张了张嘴,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 蓝因海看著这两天被各种演员施加压力的钟山,嘆了口气。 “规则制定出来,就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只不过,钟山你这样做,可是太招人恨了!” 一旁的梁秉鯤也抱怨道,“我现在都怀疑老夏把挑演员这事儿丟给你,是故意坑你?” 钟山一脸无所谓地收拾东西起身。 “事儿是我自己提的,跟老夏什么关係。” “再说了……我问你们,五十岁以上的人骂我,难道五十岁以下的人就不支持我?都憋著不说罢了。但是你们去排练厅看看!热闹著呢!” 正如钟山所说,这个规则卡掉了一大批人,也让原本一直被老演员压制的的一批中年演员看到了希望。 跟俩人摆了摆手,钟山抱著本子推门去了排练厅。 今天要確定的是最重要的几个角色。 钟山来到排练厅的时候,夏春已经在导演桌前端坐许久。 而在排练厅內侧站著的一列演员,几乎都是青年面孔。 此时大家望向钟山的眼神自然个个温暖如火。 见到钟山进来,夏春招招手让钟山坐下,然后伸手按了按桌上的西餐铃鐺。 “来,开始吧。” 这是钟山在人艺排的第二出话剧,他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夏春和林釗华工作方法的巨大不同。 林釗华跟自己商量完了,根本不公开选角,只是去找每个单独的人谈,谈好了就开始读剧本。 而夏春则是一切公开的做法,把角色都丟出去,让大家自由竞爭。 首先要確定的角色自然是卢孟实。 作为《天下第一楼》里的大掌柜,卢孟实有著最完整的人物发展轨跡,自幼父亲就是跑堂,亲眼目睹父亲被东家侮辱,他心中憋著一股劲儿,立志要在五子行闯出声名。 同时呢,作为一个京漂,他也有自己的缺点,跟玉雏的感情、对饭店伙计们的管理、对东家少爷们的处理方式,乃至对竞爭对手、供应商们的手段做法,很多时候也谈不到宽厚、光明磊落。 但这恰恰也是人物的魅力所在。 此时站在排练厅里,竞爭卢孟实这个角色的,足有四位。 第一位当然是谭宗尧,此时他已经自己调整了一番扮相,走到中央,跟夏春对了一段卢孟实跟老掌柜对谈的戏份。 钟山看著他的表演,心中讚嘆。 谭宗尧眼神中那种自信坦然,又带著证明自己的欲望,笑容中一切尽在掌握的强者气质,演绎的恰到好处。 夏春对完词,扭头看看钟山,钟山点点头。 夏春扭头继续喊道,“下一位,林连昆!” 钟山扭头望去,一个身量颇高,看起来有些富態面色的中年人走上了台。 他心中很清楚,这位此前在《茶馆》里串的只算是有几句词的小角色。但是单论表演能力实际上不比於適之、蓝田野这些人差。 甚至在此刻的排练厅里,也能稳压谭宗尧一头。 不过依旧是同样一段戏,林连昆的表演跟谭宗尧风味却截然不同。 如果说谭宗尧表现出来的是那种让人一眼就瞧得出来的精明利落,那么林连昆的表演,就更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江湖。 台词、表演同样挑不出毛病,表演结束,夏春示意他在一旁等候。 隨后登场的两位是米铁增和任保贤,这两位给钟山的感觉就要比刚才两人略逊一筹。 米铁增在《茶馆》里演过马五爷,帅气有余,但表演过於正派,像领导多过像掌柜的。 而任保贤正与他相反,表演得略带邪气,像是个富家公子哥。 钟山看完这俩人的表演,直接摇头。 俩人见状,心中都是一沉,而林连昆和谭宗尧的眼神中则有了几分喜色。 夏春此时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等著钟山开口。 钟山看看面前的四人,开口道,“最符合我心中卢孟实的还是谭宗尧,其他三位就不好意思了。” 此言一出,林连昆心中止不住的失望。 像他这样的演员,大约是人艺里最“惨”的。 年近五十,没有代表作品,在各种戏里串场子,偶尔当个二號、三號配角就算是万幸。 看著比自己稍大几岁的於適之、蓝田野在表演上盖过自己,只能默默苦练,可总是得不到导演们的青睞。 是啊,论演戏,这一辈人谁能盖过於適之? 所以当钟山的这条排除五十岁以上演员的规则出来,他的內心又燃起了火。 他是1931年生人,比他强的几乎一下子扫乾净了,这样的好机会,还会有第二次吗?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卢孟实这个角色自己已经稳拿了。 可现实还是给了他狠狠一击。 还是落选了。 他站在舞台中央,不由得有些心酸。 是,谭宗尧花了十年入槽,自己可是被压了半辈子,谁愿意一直甘居人后呢? 只是没想到,终究不入法眼。 屏住情绪鞠了个躬,林连昆就要往排练厅外走。 哪知这时钟山忽然叫住了林连昆的名字。 “林老师,您不试別的角色了吗?” 林连昆强打精神,勉强笑笑,“不了不了,老啦……” “別急啊!” 钟山笑道,“过年那个小品您还记得吧?谁演主角、谁演配角,有时候並不说明配角一定戏差,而是形象更合適。” 他打量著林连昆,“我觉得你现在的状態和形体,如果能稍微再胖一点,演常贵堪称完美。” “常贵?” “对!” 钟山一口咬定,然后又指指一旁的任保贤,“任老师就不一样了,我觉得他演克五最好。” 这番言论一出,原本还等著上场试戏的演员们一片譁然。 好么,一个卢孟实试完,钟山直接定出去三个角色,那我们这些没上场的还怎么办? 人群中,任保贤面色不变。 克五这个角色,是钟山早在排小品的时候就跟他提过的,他之所以还来试卢孟实,也是挑战一下自己罢。 现在看来,谭宗尧的形象、表演都无可挑剔。 但他也不亏,克五这个角色也有自己的精彩之处。 钟山这样的选角方式,確实有点吸睛。 看著明显有些不满的候选演员们,钟山只是挥挥手指引林连昆和任保贤到队伍里去。 所有演员继续开始选角流程。 林连昆和任保贤听从钟山的提议,重新参与了“常贵”和“克五”的选角。 林连昆此前並未准备常贵这个角色,但恰好夏春让他试戏的片段是常贵跟罗大头聊天,慨嘆自己就是为一大老小奔波的段落。 本来林连昆试卢孟实落选,心中就憋著一份几十年的心酸,如今来演这一段,更是感人至极。 眼看林连昆这个临时加塞的都比演员表现得好,这下很多人已经闭上了嘴。 早有准备的任保贤更是把克五那种不諳世事却又好面子、肆意挥霍的混世公子哥的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这么一对比,大家都服了,看向钟山的眼神也再不是之前的轻慢和质疑。 毕竟结果说明一切。 如此这般,几场选角下来,钟山动不动在片场“钦点演员”的事跡已经广为人知。 但大家詬病归詬病,偏偏钟山选出的人谁也挑不出毛病。 无论是吕衷的玉雏,还是孙俊峰的修二爷,以及修宗地的大少爷,李广復的二少爷,韩山续的罗大头,甚至马恩苒的包哈局执事…… 一个个角色都挑得恰如其分,装扮整齐往那一站就贏了三分,一念台词更是眾人喝彩。 於是乎,他这“一眼准”的名號很快传遍了整个后台。 对於钟山来说,他有前世的记忆打底,自然知道谁上谁下,可在演员们看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而夏春更是惊讶万分。 “说谁行,一准儿就行,我说钟山,你这份儿眼力,就算我也做不到啊,厉害!” 钟山笑笑,“您应该反过来说,咱们人艺人才济济,谁演都差不了!” 一番选角结束,已经是二月中旬,《天下第一楼》的排练工作正式拉开帷幕。 夏春是一个非常注重体验的导演,排练开始之后,他並没有招呼大家围读剧本,而是直接把全体人员拉到了前门的北京烤鸭店,安排所有人直接到对应岗位上当起了学徒工。 看著后厨里的演员们,夏春的声音不容置疑。 “先熏!熏入味儿了,咱们再討论表演!” 就这样,一队人马开始在烤鸭店体验生活。 这里面,表演烤鸭师傅“罗大头”的韩山续毫无疑问是最惨的。 面对著一个火炉子,他不得不穿著背心儿,天天热得淌汗。 这天从炉子上下来,他凑到旁边四处帮忙的任保贤旁边。 “我说,最近怎么没看到钟编剧啊?他去哪儿了” 第70章 买几套房子放读者来信?(求追读!) 其实不怪演员们找不到钟山。 这段体验生活的时间,钟山原本就没计划参与,主要是他还有別的事在忙。 就比如此刻,他正蹬著自行车停在朝內166门口,打望著这座五层灰色的大楼。 在这个属於文学的时代,作为人文社的驻地,朝內166號是很多文学爱好者心中唯二的圣地之一。 另外一个圣地,自然是巨鹿路675號,《收穫》的编辑部所在。 只不过时至今日,与《收穫》分庭抗礼的《人民文学》马上就要离开人文社,重新划归文协下属的作家出版社,办公地点也不再设在人文社內。 人民文学出版社没有《人民文学》,这大约是“麦当劳道没有麦当劳餐厅”一样级別的黑色幽默。 这自然也是人文社另起炉灶,下决心搞起了《当代》的原因之一。 当然了,最直接的原因还是全社会的阅读热潮。 从去年开始,压抑多年的文学开始迎来爆发期。 “伤痕文学”、“反思文学”不断出现震撼人心的作品。 民眾经歷了十年文艺饥渴,仿佛一块沙漠里的海绵,但凡有点水源都要吸收掉。 所以如今几乎所有的文学出版物都供不应求,印刷量动輒以几十万计。 这种局面之下,人文社不想做文学杂誌才有鬼了。 所以在1980年这个时间点,哪怕《当代》还处於草创阶段,背靠著人文社这座大山,背靠著社內积累多年的作家资源和出版渠道,依旧可以迅速打开局面。 在楼门口停好自行车,钟山迈步走进大楼里,穿过前楼,来到后面红砖楼的二楼,他读著门牌开始寻找,一直看到“散文组”的字样,知道这里就是《当代》的大本营了。 按照之前跟何其志的约定,他今天是来拿稿费单的。 敲门进去,狭小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人埋首於书山卷海之中,正是何其志。 他闻言抬起头来,一看是钟山,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 “嗨呀!钟编剧!来来来,这边坐!” 他拉过一把弹簧椅放到自己书桌旁边,按著钟山坐下,就要去倒茶。 钟山打量著这间斗室。 这间小屋中间拼著四张办公桌,沿著內墙一圈,堆满了高高低低的样刊、纸张、文稿,除此之外,简陋得一无所有。 钟山捧著何其志推到手边的茶缸,打趣道,“你们当代还搞『文字狱』啊。” “啊?” 此言一出,何其志懵了。 钟山指著四周,“文字围成的监狱,不就是文字狱嘛!” 这话说出来,逗得何其志哈哈大笑,只是笑容中颇有几分心酸。 他指著门口的牌子,介绍道。 “我们杂誌橱窗,现在是全社办一起《当代》,出版社小说组、诗歌组、古文组帮我们组稿,还有专门负责编审的通知,最后再由发行部帮我们去组织印刷、发行…… “至於我们四个人,原来主要是散文组的,现在来兼任组稿、审稿工作。” 钟山点点头,劳务外包嘛,他懂! 何其志说罢,弯腰从一旁取出两本1980年第一期的《当代》。 “呶,之前没给你样刊,补偿一份儿。” 钟山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小说《神鞭》和话剧《法源寺》都发行在上面。 何其志似乎知道钟山要问什么,一边从抽屉里翻出稿费单,一边补充道,“《夕照街》在下一期上。” 钟山点点头,“发行量如何?” “成果喜人啊!” 何其志闻言,两根粗粗的手指竖了起来。 “托你的福,这一期刚发行七天,新华书店就打过电话来,抱怨销售得太快、配送的太少!” “就在昨天,编辑部收到了社里要求加印的通知,现在发行量已经突破到二十万册了!还有十万册正在印刷!” 三十万册的发行量对於一本一毛钱的《故事会》来说,或许不值一提。 但是对於《当代》来说却截然不同。 要知道《当代》可是季刊,厚度足有两三百页,一本就要一块一毛钱,约等於前世花一百多元买一本杂誌。 这样的价格,还能发行三十万,足见读者需求之强烈。 钟山谦虚道,“这自然是咱们杂誌办得好,怎么能说是托我的福呢?” “嗨!兄弟,杂誌办得怎么样,难道我们自己不知道?” 何其志伸手翻开杂誌目录。 “这些作品固然不错,但是要是没有你的《神鞭》在中篇小说里顶著,没有你的《法源寺》在剧本分类里放著,我可不敢说销量能突破得这么轻鬆!” 他越说越兴奋,“且不说自从一月初,好多报纸集中报导《法源寺》之后,读者们对这部剧本的渴望有多高。单说这《神鞭》,读者尤其喜欢!” “这玩意儿有江湖、有武侠,还有自我革命,不但看著有意思,还很有格调,我当初拿回来可是受了表演的!” 何其志伸手拿过一个笔记本,翻开指著给钟山看。 “別的地方没统计,但光在津门一个城市,《当代》靠著《神鞭》这部小说,发行量翻了五倍!燕京的发行量也高了快一倍!这可都是实打实的!” 俩人正说话的功夫,办公室的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中年人。 何其志连忙起身介绍,“钟编剧,这位是我们副主编孟委哉,编辑朱昌胜!” 对面俩人一高一低,一听说是钟山,高个的朱昌胜立刻掛上了痛苦面积。 “钟编剧,你害得我们好苦哇!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搬了多少你的读者来信?” 钟山闻言,好奇地猜起来。 “得有一百封?”《法源寺》公演的时候,他第一波收到的观眾来信差不多就是这些。 “一百封?” 朱昌胜大笑,“一百斤都不止!” 说罢,他径直走到墙角,伸手费力薅过一堆綑扎得紧密、堆得比腿还长的信件,一路拖到钟山面前。 “来!你看看你的读者来信!” 钟山接过朱昌胜递来的绳子头,隨手提了提。 信件纹丝不动。 “怎么这么多?” 钟山奇道,“这信得有一千封吧?发行量二十万,就能有这么多读者来信吗?” 对於任何文娱、消费行业来说,大多数人其实都是沉默的,喜欢发声、评论、互动的人不足百分之一。 当然,月底的穷鬼遇到好评返现时除外。 在这个年代,像寄信这种耗时耗力还倒贴邮费的互动方式,恐怕千分之一都算高的。 按这个比例,以当代的发行量,一次有个一二百封信才合理。 “钟编剧,你不能这么算!” 一旁的孟委哉解释道。 “一本刊物,可远不止一个人阅读啊!普通的报纸,一般能做到一传二、一传三,杂誌大约是一传五。 “我们调查过,像《当代》这种价格的刊物,又是季刊,传阅比例可以达到一传十,也就是一本杂誌能有十个人看过,甚至更多。 “这么一算,至少有两三百万的读者读过这一期《当代》。 “再加上这一期的刊物里,还有你两部作品,所以来信的概率还要翻倍……” 钟山恍然大悟,“那就不奇怪了。” “现在好啦!你这一趟,帮我们办公室解决了一个难题呀!” 孟委哉笑吟吟地凑到旁边,“钟编剧骑车没有,我们帮你搬到后座上?” 就这样,早春的寒风中,钟山的自行车后座扎上了这堆沉甸甸的来信。 临走的时候,何其志还不忘嘱咐他,“一定挑几个回信!邮费我们编辑部出!” 得!又摊上活了! 费力地蹬著洋车子把稿费存到银行,一路往首都剧场走的时候,钟山心里直嘀咕。 “莫非以后我也要买几套房子放读者来信不成?” 上千封读者来信不是个小活,钟山扛著回到办公室,蓝因海看得直嘬牙花子。 梁秉鯤则是替钟山忧愁,“办公室马上就没地儿放了!” 此前《法源寺》、《夕照街》公演,钟山就收了一大摞信件,现在还在办公室角里堆著呢。 钟山心想,按这个趋势,自己恐怕真要找个仓库。 想及此处,他腆著脸找到装置组,跟杜二爷好说歹说,从剧院的仓库找了个大箱子,留著放信。 上千封来信,单是读完就花了钟山好几天,他又挑出几十封信写了回信,一来二去,竟然耗费了將近一个星期的时间。 等把回信交到何其志的手里,已经是二月底了。 钟山抽空去前门烤鸭店里看了看演员们採风现场,发现大伙儿如今已经熟练得如同职业工作者。 谭宗尧、林连昆在前台迎来送往,韩山续在后厨顶著满头大汗烤鸭子,其余的人也是各有各的工作,他们每天跟烤鸭店的职工们同吃同作,还不要工钱,这可把职工们高兴坏了。 不过眼下钟山並没有时间跟演员们同甘共苦。 一到三月,燕影厂的电话就来了。 第71章 我姓刘,风流的刘(求追读!)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燕影厂,但钟山依旧对这里的占地规模感到讚嘆。 作为这座与新中国同龄的电影製片厂,坐拥五点五万平米建面的巨大空间,能够年產24部电影的燕影厂可以说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电影巨无霸。 在这座电影工厂里前进,自行车是必须的。 此刻,钟山缓缓蹬著车子,跟旁边的王好未保持並排。 俩人的方向是不远处的摄影棚。 现在《夕照街》项目正式成立了,资金也拨下来了,本来今天钟山是过来研究修改剧本的,不过王好未抓住他就往外跑。 话里话外,非要带钟山去看看实际拍摄的场地。 “这一个多月,我们为了找合適的四合院拍外景,快把四九城跑遍了!” 王好未拍拍车闸,“跑得我剎车皮都换了!” “那您带我看的是什么场地?” “內景啊!” 王好未解释道,“你没拍过电影,可能不知道,这个电影啊,灯光特別重要,普通的居民房里根本没法架灯光,所以內景只能另搭……” 钟山心想这我可太知道了。 他不光知道棚拍,还知道很多棚里没空调,夏天赶工真的能热到为梦想窒息。 说话的功夫,自行车骑到了一幢高大的建筑外。 这个年代的摄影棚高度普遍不如后世那么壮观,不过相比普通建筑依旧要挺拔得多,砖石砌就的建筑显得格外有时代感。 王好未领著他在门口招呼一声,就径直往最里面走,转过一个弯,几件现代风格的室內建筑就展露在钟山眼前。 “怎么样?厂里这次投入可不小!” 王好未看著眼前的布景,颇为自豪。 钟山仔细端详一阵,发现这年头虽然製作工具比较粗陋,但是毕竟是国营大厂,美工师傅的手艺確实在线,审美也挺不错。 俩人走进一处室內,坐在道具桌椅上,王好未给钟山介绍起了筹备工作的进度。 “自从年前经费批下来之后,这段时间,拍电影的前期工作一直在做,这次找你来啊,主要是调整一些剧本细节,然后就是挑选演员。” 王好未注视著他,“这方面,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钟山乐了,他摇摇头,“电影演员我没见过几个,没想法。” 王好未闻言將信將疑,“我可是听说你在人艺排了一出大戏,演员都是你挑的,说实话,编剧挑演员我是头一回听说,不过他们说你是什么『一眼准』?” 钟山没想到这年头信息传播居然这么迅速。 他赶忙举手投降,“嗨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们人艺这点儿事儿怎么传这么快?” “这还快?” 王好未哂道,“甭说全市,你们人艺在全国文艺院团单位里都是拔尖儿的,有什么风吹草动,大伙儿都警醒著呢!” 钟山並不想掺和太多,一口咬定,“反正您厂里自己看著办,选角我就不参与了。” 在他的计划里,最好是做完编剧工作,抓紧拿钱跑路。 “那行吧!” 王好未放下这件事,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你上次跟我提的《茶馆》拍电影,到底是你们人艺的主意,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钟山立刻支棱起来,“院里当然是一百个愿意,就是不知道咱们燕影厂愿不愿意投入。” 王好未坦言,“厂里还是犹豫,主要是觉得这话剧五几年就演,到现在都快三十年了,忒旧点儿。” “这怎么能叫旧呢!这是经典!” 钟山一本正经地纠正完,继续循循善诱,“您可能不知道,我们院这《茶馆》啊,马上要走出国门,出国演出了!” “啊?真的?” 王好未闻言顿时精神起来。 这年头,出国是非常难得的一件事,而整个剧组出国演出,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对於搞了一辈子文化產业的王好未来说,《茶馆》出国巡演这事儿,约等於自己认识的老朋友,原本大家都是一起读书耕田,忽然有一天对方跑过来告诉你,老王,我要飞升上界了这么离谱。 一部话剧,一部即將拥有国际影响力的话剧,值不值得燕影厂投资? 那还用问吗? 自己要是把这事儿推到门外边,厂长能把自己推到厂外边! 想及此处,她有些著急,“甭看了,你跟我去找厂长去。” 於是乎,俩人又急匆匆地从影棚里出来,直奔电影厂办公楼。 到了楼上一瞧,厂长不在。 王好未左右一打听,听说是去审片了,乾脆把钟山按在厂长办公室里,自己跑去薅人。 钟山顿时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人坐在厂长办公室里的沙发里,穷极无聊的他乾脆盘算起自己的小金库。 之前《黄河大侠》的六千块,《法源寺》、《夕照街》两部话剧陆续赚了一千一百块,再加上最近刚存进去的稿费一千元,这就是八千多块了,如果再加上电影编剧的两千块,那就是足足一万元的收入。 乖乖,穿越一年多,自己竟然混成万元户了。 只可惜,手握巨款的钟山,此时竟然找不到多少可以消费的地方。 买房这事儿,他倒是考虑过。 毕竟前世看了这么多穿越屯四合院的,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可前两天跟蓝因海打听了一番,回答是“难”。 现如今所有的房產都是国家分配居住,私房买卖极为麻烦,也没有公开渠道,想买只能去一个个去扫听,他哪有这功夫? 更关键的是,现如今四合院的居住体验极差。 冬天灌风,夏天闷热,蛇虫鼠蚁,外加旱厕,这你受得了吗? 老式民居真舒服的话,这年代又怎么可能以住进筒子楼为荣呢? 钟山正思考怎么样让自己的存款產生价值的时候,忽然办公室的门敲响了。 正犹豫要不要开门,门忽然被缓缓推开了。 还没见到人,他就听到了一串清脆爽朗的笑声。 “厂长,小庆我今天又要来麻烦您啦!” 钟山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女人的身影已经挤进屋里来。 俩人四目相对,来人赶忙收敛了笑容,好奇地看著坐在沙发里的钟山。 钟山自然认识对面的女人是谁。 庆奶嘛! 眼前的女人正是从28岁红到78岁,到老还跟前男友纠缠不清,当了一辈子“少女”的刘小庆。 钟山打量著如今尚算年轻,脸上还没有刀光剑影的刘小庆。 这是个三十岁,身材还没有走形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身上,竟然还留有当年的一丝清纯。 对面的刘小庆眨眼望著钟山,转眼间笑靨生花。 她几步走到钟山身旁,大方地伸出手来。 “同志您好,我是刘小庆,您是来找我们厂长的吧?” 钟山跟她握了握手,鬆开的时候,忽然觉得对方的指尖轻轻拂过了自己的手指,留下一连串温热的触感。 再看刘小庆面不改色笑吟吟的样子,他只觉得她好像穿了品如的衣服。 “我是钟山,人艺的编剧,过来找王好未导演过剧本的,现在確实在等汪厂长。” 刘小庆眼睛一亮。 “原来你就是钟编剧!太好了,我早就想跟您见一面了。” 说罢她径直坐到了钟山身侧,表情愈发亲热。 钟山感受到腿上传来的体温,不著痕跡的往一旁挪了半个屁股。 哪知对方不依不饶,顺势就往前蹭了半步。 如是两个来回,钟山都快坐到沙发扶手上去了。 “我听说你年纪不大,姑且叫你一声弟弟吧。” 刘小庆看著有些窘迫的钟山,眨了眨眼,脸上意味不明,“弟弟,你怎么这么怕生啊?” 钟山只觉得自己前世几十年的人生经歷,在这样的风流人物面前,还是像个新兵蛋子。 一番拉扯,钟山乾脆站了起来。 “刘老师,不知道您想见我是有什么事?” 刘小庆见钟山有意保持距离,笑得满面春风,却也没再贴近,只是同样站起来,笑吟吟地解释道,“其实我这趟来,就是为了《夕照街》选角的事儿。” “实不相瞒,虽然角色还没敲定,但是导演希望我来演那个周燕燕。” 提起这个,刘小庆笑得勉强,但眼神確很坚定,“但是我个人来说,还是想演小娜。你觉得呢?你觉得我怎么样?” 钟山心想,好么,原来庆奶爱扮嫩这事儿从1980年就开始了吗? 她提到的周燕燕是电影剧本中的一个放射科医生,与夕照街四合院的另一个大龄青年有一段彼此关爱难说出口的感情戏。 至於小娜,则是剧中喜欢石头的大姑娘。二者在电影中的年龄差距差不多十几岁。 其实对於刘小庆这样的要求,钟山真觉得燕影厂有可能答应,毕竟这个时间点,刘小庆在国內的电影界已经颇有名气。 想当初燕影厂千方百计把她从峨眉厂调过来,其中固然有她闪婚拿到了燕京户口、想要来燕影厂发展的因素,但是更主要的还是燕影厂相中了她的表演才华。 庆奶这人,虽说感情史极为复杂,但是表演上確实有一手,在同时代几乎无人能出其右,大约也就是思琴高娃跟她相若。 但是俩人要是比起长相,那刘小庆还是有绝对优势的。 (俩人同期的照片,思琴高娃是获百花奖时照片) 只可惜后来俩人一个脸上刀光剑影,一个打了羊胎素。 咦,这是可以说的吗? 面对刘小庆的问题,钟山只能摇头。 “这事儿我决定不了,您还是问王好未老师,你们也合作过吧?” 钟山记得很清楚,王好未拍《瞧这一家子》,刘小庆也是参与过的。 “哎呀钟编剧,你要相信自己,只要你开口,王导演肯定也要考虑你的想法,你就帮帮姐姐……” 刘小庆说著话,手又搭上了钟山的肩膀,钟山正要躲避,忽然身后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刘小庆这才恋恋不捨的收回了手,转身走到了门边,洒开爽朗的笑声。 “汪厂长!您可来了!我正陪著钟编剧聊天呢!” 长吁一口气的钟山瞥了一眼刘小庆的背影,心想总算躲过去了。 第72章 牌匾回来了(三江加更) 燕影厂的厂长汪洋还是第一次见到钟山。 俩人寒暄一番各自落座,汪洋给在旁边低眉顺眼赖著不走的刘小庆递了个眼神。 对方这才恋恋不捨地站起身告辞。 汪洋盯著办公室的门关上,露出了几分头痛的神色。 他看著一旁鬆了一口气的钟山,心里已经猜到刚才发生了一些什么。 汪洋乾笑道,“哎呀!咱们燕京这些演员、作家、艺术家,都是奇人啊!” 钟山心想,再过二十年,你把奇人换成旗人也行。 一旁的王好未还惦记著厂里的大事呢,她看看汪洋,催促道,“厂长,咱们是不是说说《茶馆》的事儿?” “哦对对对!” 汪洋恍然想起自己回来的原因,和顏悦色地看著钟山。 “钟编剧,你说的这个《茶馆》要出国访问演出,事情定下来了吗?” 钟山摇头,“当然没有。” “没有?” 汪洋瞪眼,“没有的事儿你说这么热闹?” 钟山笑道,“您別急啊,听我跟您解释。” “去年米国的知名编剧阿瑟·米勒第二次访华之后,看了我们人艺的《茶馆》,认为剧情感染力很强,在回国之后,写了几篇关於访华看话剧的文章。” “恰巧呢去年我们院长访问过欧洲,英国方面看到阿瑟米勒的文章之后,决定邀请曹院长带《茶馆》去英国演出。还寄来了邀请函” 汪洋挑眉,“那这事儿不是已经定好了吗?” “没这么简单。” 钟山摇摇头,“阿瑟·米勒在话剧界的影响力是很大的,所以英国方面有动作之后,德、法、意几国也都想参与。 “这么一来,事情就麻烦起来了,需要多方协调剧院场地、演出时间,还需要面对本国的话剧爱好者提前售票,所以到现在还没敲定。” 这些消息,自然是钟山那天在曹宇办公室聊天时听来的,如今在人艺內部也不是什么秘密。 汪洋一听细节这么多,反而更放心了。 作为燕影厂新一代的领导,他是个很有魄力的人,无论是筹拍喜剧电影,还是从各个地方电影厂摇人,他的目標一致就是持续扩大燕影厂在电影行业的影响力。 作为文艺圈的一名老兵,汪洋很清楚,一旦《茶馆》走出国门,凭藉人艺的表演水平,只要解决了观眾怎么听懂台词的问题,那绝对是能收穫一大波好评的。 这样一个中外交流的典型案例,拍电影是迟早的事。 既然如此,乾脆提前上马,等《茶馆》出国演出结束回国,紧接著就把这齣戏拉上大荧幕,就凭电台、报纸那些铺天盖地的外交宣传,《茶馆》电影版肯定能掀起一波热潮。 想到此处,他一拍大腿,“既然是这样,那就干!明天!明天我就去找曹老!” 有了汪洋的果决,一切顺理成章。 两天之后,人艺就跟燕影厂达成了计划,安排专职导演、搭建场景、一切同步推进,力爭在上半年把戏拍完,年底上映。 这期间,钟山每天来找江淮延,俩人一起研究改稿子。 《夕照街》的剧本修改並不算复杂,有了江淮延匯总的意见,稿子只用了几天就修改完毕,钟山也顺理成章地拿到了两千元的稿费单。 一跃成为万元户的钟山同志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膨胀一下了。 买点什么呢?电视机?或者乾脆收集点古籍善本、文玩宝贝? 购买力带来的幸福感,支配著钟山开始胡思乱想。 只是想了一阵,他忽然发现,似乎自己过了年还没见过萧楚楠呢? 往日里她每周都要来钟山这里打卡学习穿搭、撩妹技巧,如今居然消停了快一个月,倒也是稀奇事。 钟山不由得想,难道这姑娘忽然转性了,还是搭上固定的妹子,双宿双飞了? 想了半天不得头绪,钟山乾脆摇摇头把这些事情甩到脑后。 至於消费项目,还是回家参考一下钟友为和王蕴如的意见再说。 如是到了下班时间,钟山蹬上车子就往烤鸭店跑。 到了饭店门口,就听一声嘹亮的嗓音响起。 “燕京烤鸭店,前门正宗老字號!现烤鸭子带片皮!一鸭四吃全鸭宴!口齿留香色味双绝!往里请吶您几位!里面有雅座、包间!” 钟山打眼一瞧,林连昆穿了一身大褂,正站在门口吆喝呢。 他笑嘻嘻地凑过去!上来就开始对词儿,“常头!” 林连昆闻言直接使了个相,一副喜从天降的样子。 “哎呦!这不是钟爷嘛!我们今儿个吉星高照,可把您盼来了!” 钟山满意地点点头,“这状態,你说你不是常贵我都不信!” 林连昆闻言颇为振奋,“那我这二十天就算没白练!” 跟林连昆聊了一会儿,钟山直奔后厨,跟围在烤炉旁的韩山续、马恩冉打了个招呼,这才转头去找杨福来。 打包了半只鸭子,装上京葱丝、鸭酱、蒸饼,钟山放下钱就招呼著要走。 杨福来伸手拽著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钟编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全聚德的牌子,要回来了!” “是吗?” 钟山闻言笑道,“恭喜你啊!打了这么多回报告,总算得偿所愿!” 杨福来一脸羞愧,连连摆手。 “您別装不知道了,我都听上面的领导说了,人家明白地告诉我,本来这事儿最快到明年有结果就不错,但是过年的时候,有个编剧在海里跟老同志求了情,才办得这么顺利……” 杨福来看著依旧风轻云淡的钟山,眼里已经有些湿气。 “当时我一听就知道是您,除了您,没有別的编剧知道我们更名的事。 “除了您,我更是想不出谁能够这么仗义,在领导面前,这天大的面子,单就为了別人出头!” 他伸手扶著一旁的墙壁,上面掛著的是烤鸭店过去的老照片。 “全聚德这三个字,是我们杨家人几代人苦心经营的见证,是我甩不掉的心结,现在,终於解开了……” 说著说著,他愈发感怀,不觉眼泪已经盈满眼眶。 “噗通!” 杨福来乾脆跪下,双手作揖,“兄弟,您这份儿大恩大德,铭记五內,我给您磕一个!” 钟山赶忙去扶,奈何杨福来浑身用著劲力,竟是硬生生地给钟山磕了个头。 站起身来,他红光满面,似乎人都年轻了几岁。 “我们都想好了,等您这部《天下第一楼》公演那天,我们就换上全聚德的牌匾,到时候,整个全聚德几百號职工,我们集体买票支持您!” “至於烤鸭,以后想吃您就来,永远缺不了您的份儿!” 就这样,钟山的消费计划出师不利,五块钱和粮票一同塞回了兜里,一整只烤鸭片好装盒,掛在了自行车把上。 钟山蹬著车子回了家,上楼推门。 一开门,钟友为正满面愁容地坐在沙发里,一言不发。 “怎么了这是?” 钟山隨口问了一句,钟友为却只是摇头。 王蕴如正好端著炒好的菜进来,一看这么大一盒鸭子,顿时欢天喜地。 三口人坐在餐桌前,片好的烤鸭还带著余温。 灯光之下,片好的烤鸭皮如琥珀,鸭肉粉嫩多汁,京葱、蘸酱、蒸饼码放整齐,餐桌上传来阵阵肉香,勾得人馋虫大动。 王蕴如夹起蒸饼,先递给钟山一片,又伸脚踢了踢钟友为。 “行了!小山弄这么大个鸭子,你可別哭丧个脸了,专业技能比武不理想就不理想唄!不是早就想到了嘛!” 钟友为这才收拾情绪,沉默著开始吃饭。 钟山一边卷鸭子,一边追问道,“你这个专业技能比武,到底是怎么比的?” 第73章 儿子训老子 不知是吃了美食心情有所好转,还是钟友为有问必答的老好人属性发作,总之,听到钟山的问题,钟友为还是咽下口中的卷饼,讲解起来。 原来,自从人道洪流结束,一切开始恢復正常之后,机关单位干部职工的改革也提上日程。 与后来普遍实行公务员制度不同,现如今实行的是分配工作,没有统一考试的说法。 像人艺这样的话剧团,都是自己组织考试,从社会上招录。 但如钟友为这些机关单位的职工干部,则都来自於分配,职位调整那都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现如今,我们局成了市里的试验田,开始研究干部的组织方法。 “这次技能比武呢,一方面是考察本科室、本局的专业工作能力;另一方面是写报告,谈自己对单位的认识、想法,总结自身能力、问题,提供参考。” 钟山闻言,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 “那你这报告怎么总结的?” “当然是实事求是啊!” 钟友为一摊手,“我们革命干部剖析自己就是要彻底,我这个人,缺点和优点都很明显,我自然是一一罗列了。” 钟山拍拍脑袋,继续问道,“那你对单位的认识呢?” “这方面我谈得很多!” 钟友为来了兴致,把自己参加工作多年以来的大事一一歷数,又把对於教育系统的看法从头到尾说了个遍,倒也算条理清晰,目標明確。 但是在钟山看来,却完全不及格。 “你这整篇报告,就没有夸一夸现行领导层,总结一下马局长在单位这些年做的贡献?” “啊?” 钟友为愣住了,“这、写这个干嘛?” 钟山看著完全不懂官场学问的父亲,乾脆反问起来。 “我问你,你们局里,无论实验怎么搞,最后谁批准你们调动?” 钟友为闻言脱口而出,“组织上啊!” “对呀!” 钟山分析道,“组织上得到了你们的专业技能比武情况,但是真要考虑调动职位,肯定还是首先要参考局里关键人物的意见。” 他看看钟友为,“你说这个关键人物,是谁呢?” 钟友为这次反应快多了,“你说马局长?” “回答正確!” 钟山点头,“所以说到底,最能影响你们职位调动的,就是你们的上级领导,而且是一號领导,也就是马局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结果你通篇报告大谈特谈单位建设,就是不谈马局长在位以来的贡献,不说他的成绩,那你觉得马局长会怎么想?” 钟友为呆呆的重复,“怎么想?” 这下连王蕴如也看不下去了,“怎么想,不是以为你故意把他的功劳模糊掉,就是以为你钟友为在暗讽他无能!” 钟山总结道,“这样一来,到时候组织上找到马局长问你,你猜马局长怎么说?” “怎么说?” “照实了说唄!” 钟山一摊手,“到时候你自己分析的缺点、问题,就真成了问题了!” “啊?” 钟友为整个人摔在沙发里,如梦初醒。 过了片刻,他又满面纠结,“可是,让我去拍马局长的马屁,这、这也太违心了……” “谁让你拍马屁了?” 钟山反驳道,“马局长来到你们单位,难道一件实事没做?难道一件好事没有?” 钟山可不相信首都的单位里,有领导真的无能。 “当然有啊,不过那都是大家一起完成的,我就直接写在单位分析那一块了。” 钟山伸手討要,“给我看看。” 钟友为赶忙站起来去找,不多时递过一份草稿。 钟山翻过来一看,指著一个地方说道,“你难道不能讲一下这个工作的决策过程?” “你是说……” “把你们遇到问题,马局长领导大家解决问题的过程写出来,再略略说几句,在马局长的领导之下如何如何,难道也算是拍马屁吗?” 钟友为顿时醒悟了。 这样一来,事情的发展有了过程,功劳就有了主次,领导的影响力自然而然就凸显出来了。 他懊丧地把稿子摔在茶几上。 “哎,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钟山却摇摇头,“不,一点都不晚!” “怎么不晚,比武都结束了呀!” 钟山看钟友为有些自暴自弃,劝说道,“比武结束又不是生命结束,我要是你,今天晚上就连夜改出一份稿子来,明天交给马局长。” “这……” 钟友为明白了钟山的用意。 无论如何,马局长还在那里,重写了材料递过去,也是一种表明自己態度的方式。 换句话说,就是认错、求饶、站好队。 可事到临头,他那点儿知识分子的酸腐劲儿又上来了。 “要是这么干,別人可怎么看……” “得了吧!”钟山直接打断他的话,“別人?別人现在都是看你的笑话、占你的便宜,你怎么做,难道还会比现在更差?” 这句话如同一颗子弹,直中靶心。 钟友为张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接被钟山连拉带拽地按坐在里屋书桌前。 “来!咱俩熬个大夜!” “啊?什么大爷?” 就这样,俩人一直写到了第二天清晨。 天空的黑暗渐渐褪色,昏黄的路灯还没熄灭,正是一天之中的蓝调时刻。 钟友为整理著最后誊抄完毕的稿纸,已经是满眼血丝。 钟山接过来细细读过一遍,这才放下心来。 看著脸上还掛著犹豫不决的钟友为,钟山乾脆撂下一句狠话。 “王宝釧等了十八年,好歹等到了西凉王薛平贵。朱倩云也等了你十八年,死也没再见你。你呢,你倒是当一次薛平贵也行啊!” 这话说完,钟友为的眼神终於清澈了。 收好稿子,他推门出来,迎面就是王蕴如炯炯的眼神。 “这一晚上不好过吧?快来吃饭。” “好好好……” 钟友为迈步过去,捧起温热的粥碗,只觉得昨天晚上被钟山劈头盖脸逼著修改稿子的经歷恍如隔世。 儿子训老子,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可是此时看到王蕴如欲言又止的表情,再想想刚才钟山撂下的狠话,他还是果断放下了內心的那点纠结。 事到如今,总不能再让儿子瞧不起了。 …… 送走了亲爹,钟山只觉得一夜未睡的困意再也遭不住了。 左右今天也没什么大事,他光速躺平,闷头睡了一觉,等到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打著哈欠起来,钟山看著外面刺目的阳光,只觉得恍如隔世。 家里中午没人,他洗了把脸,蹬上车子直奔首都剧场。 在食堂胡乱吃了点饭菜,钟山扭头钻进了排练厅。 按照夏春的计划,今天剧组就应该开始正式排练了。 第74章 故事不是这么写滴! 或许是体验生活的时间足够长,或许是这期间大家都默默內卷,等到一组组演员站在排练厅中央的时候,大家的台词都已经背得相当熟练。 《天下第一楼》作为一个时长两个半小时的话剧,情节丰富、走位复杂。 由於钟山的主张,这部戏里用的基本都是青壮年演员,很多人颇有一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排练厅里都透著一股热气腾腾。 夏春在现场调度调整著演员的走位,三月的天竟然忙得头上冒汗。 钟山一来就閒不住,被饰演大少爷的修宗地、二少爷的李广復围住,討论起人物性格来。 接过俩人写的人物分析,钟山分析修改了一遍,刚把俩人打发走,吕衷又凑了过来。 要说这一位,如今虽然演了不少角色,乃至《法源寺》里的慈禧,但还是声名不显。 1980年的吕衷全然没有前世在《神探狄仁杰》里演武则天的霸气和收放自如,更没有《走向共和》里慈禧咬牙说出那句“我要洋人死!”的狠辣。 其实她在八十年代台词已经非常强,甚至还做过87版《红楼梦》贾母的配音。 不过现在嘛,吕衷迎著钟山,笑容里带著几分纠结焦虑。 “钟编剧,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 “说说看?” 吕衷拿起剧本,指著最后一幕。 “按照人物来说,玉雏是个胭脂巷出来的妓女。 “这些人到外面多半也都是傍著那些达官贵人、富户,去做个妾室、偏房…… “为什么玉雏偏偏对卢孟实这么个人物如此付出,哪怕最后卢孟实已经离开了,还愿意帮他过来做善后工作?” 钟山静静看著吕衷,“很简单,因为尊重。” “尊重?” 吕衷有些意外。 “对,卢孟实在老家有田有地有老婆,玉雏当然是知道的,从这个角度上,卢孟实给不了她什么承诺,自然是不如那些富户老爷。” “但是卢孟实给了玉雏一个別人没给过的东西,那就是不靠身体、凭本事吃饭的机会。” “一个旧社会的妓女,从良了也洗脱不掉身上的污秽,別人看她的眼光永远都是带著色慾的审视,没有人会认为玉雏能靠技能而不是身体谋生。” “但是卢孟实不同,他固然是玉雏的恩主,可他同样会告诉玉雏,『我看中的是你那手堂子菜的本事』。 “所以玉雏在福聚德,无论与任何人谈话对峙,永远有著一股证明自己的衝劲儿和自傲,这其实是她对自己尊严的维护。” 钟山看著吕衷。 “五子行的卢孟实不比玉雏高贵太多,他们如此努力奋斗,都想在那个畸形的社会里寻找到一份尊重…… “而人的这份尊重,到底是自己给的。 “只有先做了让別人看得起的事情,才能有获得尊重的机会。 “玉雏珍惜这个机会,更不愿意让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点尊严掉到地上。” “所以第三幕里,哪怕卢孟实给了玉雏一巴掌,她依旧毫无怨言,哪怕卢孟实走了,她也要过来帮卢孟实完成最后的心愿,因为卢孟实跟她不仅仅是金钱或者肉体关係这么简单——他们某种意义上是战友。” “战友……” 吕衷喃喃念叨著这两个字,眼中的困惑渐渐消散。 她衝著钟山灿烂地笑了笑,“谢谢您!我有点儿明白了。” 解答完了吕衷的问题,钟山坐下喝了口水,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李广復站在排练厅门口冲自己招手。 他走过去,“怎么了?” “一个女同志来找你——打扮得跟个帅小伙似的,要不是她张嘴说话,我都认不出来。” 李广复眼里有几分八卦,他笑得意有所指,“女朋友?” “哪儿啊,普通朋友!” 钟山摆摆手,推门出了排练厅。 站在楼道里,肩膀上搭著亮眼的白色西装,穿著白衬衫和白色背带裤的,不是萧楚楠还能是谁? 钟山走过去,打趣道,“这么白,你掉麵缸里了?” “少来!”萧楚楠横他一眼,“我这一身打扮,阮芳赋都夸我好看!” 钟山疑惑,“阮芳赋是谁?” “我的主治大夫啊!” 萧楚楠说得理所当然,看钟山不认识,又补充了一句,“那老兄是燕京医学院的副教授,专门研究这个……咳,性学!” “嚯!”钟山另眼相看,“那你在他那儿肯定是个好宝贝。” “滚蛋!” 萧楚楠听出钟山的揶揄,怒斥一句,伸手从西装兜里掏出一叠折得发皱的稿纸。 她挑挑眉毛。 “哥们儿的最新大作,你审审,看看我有没有当大作家的潜力?” 钟山好笑地接过来,飞速扫了几页,然后抬头看著萧楚楠略显紧张的面容。 “你憋了这么久,就憋了这么个玩意儿?” “怎么说?” “像个闷屁。” 闷屁嘛,就是一点都不响亮,还偏偏臭不可闻。 萧楚楠的小说写的是西南战事相关的故事。 故事情节跟华北平原一样平坦,大约就是某部队开拔到了前线,连队里从普通战士到机枪手、指导员、连长面对敌人的猛攻接连牺牲,直到最后一人,才保住了阵地的故事。 只不过战斗、牺牲的过程被她写的平淡如水,好像小学三年级的日记。 “你这故事,首先就不符合实际情况,老山怎么打的?炮弹!其次,你好歹也是部队出身,战斗单位的组织形式是这样的吗?送死什么时候还能按照军衔大小排列?读者岂不是不用看就知道结果?” 钟山指著其中的情节一顿输出,萧楚楠一开始还咬牙听著,到后来直接戴上了痛苦面具。 “停停停!” 她打出一个暂停的手势,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在脸上堆出笑容 “哥,你是我亲哥!快帮我改改!” “改?” 钟山大惊失色,“你从我哪句话里听出来这小说还有改的价值?” “那你的意思是——” “——废纸一张!重写!” “別啊……” 萧楚楠伸手拽住钟山,哭诉起来。 “我从去年开始潜心写作,好几个月,过年的时候牛我都吹出去了! “这要是真搞砸了,就我们大院里那些傢伙,不得跟我笑话他们似的那么笑话我呀……我受不了……” 钟山冷笑著看她在这里要死要活。 “这怨谁,难道不是你自找的?” “我……” 萧楚楠一下噎住了,收起假哭的表演,她直奔主题,“怎么才肯帮我?” 钟山想了想。 “首先,小说写出来,你只是第二作者。” 萧楚楠点头,“行!” “第二,稿费归我。” 萧楚楠咬咬牙,“没问题!” “第三——” 这下萧楚楠忍不住了,“还有?” “这个条件对你来说很简单……” 钟山搓搓手指,“帮我搞一张电视机票。” “嗨!” 萧楚楠顿时放鬆下来,不屑一顾道,“小意思,明儿个拿下!” 俩人“谈判结束”,看著萧楚楠迫不及待地眼神,钟山微微一笑,“走吧,找个没人的屋。” 萧楚楠警惕起来,“干什么?” “写小说啊,不然呢?这会儿想起你是女的了?” 钟山吐槽完毕,背起手来,“今天我就要让你知道,故事到底是怎么写滴……” 要上架了! 22日凌晨上架!也就是几小时之后。 多余的话就不说了,爆更! 凌晨我会直更万字,然后上架前三天都是每天万字更新,后续爆更看写文进度,正常日更6-7千,然后根据具体情况再加更。 …… 加更条件如下: 1.每月月票达到1000张,就加更一章。 (这一条基本每个月都能达到吧?大家隨便投投,相当於每个月至少加更一章了。) 2.达到1000张以后,每增加500月票再加更一章。 (反正月票一般不会超过两千,嘻嘻。) 3.盟主打赏加更5章。 (我隨便写的哈,主要是装成一副有盟主打赏的样子。) 第77章 是不是写得太露骨了? 第77章 是不是写得太露骨了? 领著萧楚楠,钟山先是回办公室取了些稿纸,然后找了一间无人的杂物间,把门关上0 清了清嗓子,钟山开始给萧楚楠上课。 “既然收了你的好处,我怎么也得教你点东西,省得以后你出去跟人拔份儿吹牛的时候丟人现眼————” 眼看萧楚楠想要发作,他敲敲桌子,开始提问。 “首先,写小说也好,写剧本也好,你要明白,什么是故事?” “故事,故事不就是故事嘛——————” 萧楚楠不以为然,“就是一件事儿唄。” 钟山摇摇头,“你说的是日常口头的生活故事,但是小说、剧本,虽然源於生活,却又高於生活。” “故事首先是不平常的、反直觉的,要一波三折,才能吸引读者、吸引观眾。” “就比如小孩出去打酱油,打酱油太平常了,所以他路上一定会遇到坏人,遇到困难“” 。 萧楚楠闻言,忍不住反驳,“那不就是假的吗?” “废话!全是真东西,那叫纪实,不叫故事。” 钟山解释道,“人们读一个故事,之所以能感受到真实,是因为这其中的情境、人物的反应、选择是符合常理的————” 给萧楚楠上了三十分钟的故事课,萧楚楠捂著耳朵连连摇头。 “別塞了,別塞了,真的塞不下了!” 听著萧楚楠这种onlyfans级別的发言,钟山半天才忍住吐槽的想法。 他不再上课,转而把重点放到了眼下的小说上。 钟山拉过稿纸,看著一旁托腮放空,大脑过载的萧楚楠。 “来,咱们一步步走。先定题材,你想写什么?” “军事!” 萧楚楠回答完,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主要是牛皮已经吹出去了,这不好改。” “好,军事题材,我们继续確定故事背景,发生在哪、什么时间。” “当然是南边战场!” 钟山点点头,“好,最后一点,你想表达什么?” “表达————表达————” 萧楚楠苦思冥想,仿佛考场上束手无策的学渣。 过了半晌,她看著钟山,试探道,“鼓舞士气?” “好!” 钟山鼓励道,“能够主动思考能说明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你可以主动思考。” 萧楚楠翻了个白眼,追问道,“关键是知道这些也不行啊,我以前也知道。” “所以要往里增加元素。” 钟山信笔写下几行字。 “军旅作品,大家喜欢看什么? “首先是战友情谊、是保家卫国、是残酷战场。” 对面的萧楚楠点头如小鸡啄米,“继续继续————” 钟山开始缝合。 “有了这些基础的东西,就要展开做文章。战友情谊怎么发展?就要从战士们的人设上入手。” “人设?” “就是身份、性格、做事方法。” 钟山举了几个例子:“比如身份上,有的家里贫困,上有老下有小;有的刚结婚,思念妻子————” 说著说著,他看看萧楚楠,“有的是高干子女,怕死不想去前线。” 萧楚楠顿时不满,“你看我干嘛?我倒是想跟著女兵们一起去,组织上可得愿意啊!” 钟山拍头,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不过此时萧楚楠已经对这些人物组合来了兴趣,“你继续讲、继续讲,我觉得还挺有意思。” 钟山也不再藏著掖著,乾脆把自己早有准备的一套故事从头到尾讲了出来。 “故事应当发生在西南战场,刚被调来连队的高干子弟不想上战场,他的轻慢態度顿时引发了战友们的不满————” 钟山讲的这个故事,自然就是这个时代军旅作品中最大最强的:《高山下的花环》。 其中的故事可以说是家喻户晓。 高於子弟赵蒙生来到了西南某省连队做指导员。然而他並没有当兵的打算,实际上只是为调动回城而下部队过渡。 在连队里,他与朴实真诚的连长梁三喜、耿直火爆的炮兵排长靳开来、乖巧听话的小柱子成为战友,隨著相处日久,赵蒙生的少爷做派引起了大家的不满。 此时大战当头,部队面临调动,这可把赵蒙生嚇坏了,关於赵蒙生即將调走的传言却渐渐传开,梁三喜、靳开来终於爆发,怒斥了赵蒙生一顿。 为了把赵蒙生调走,赵蒙生的母亲把电话打到了部队雷军长那里,这下惹得雷军长大为不满。 在战前动员会上,雷军长公开批评了这件事,这让赵蒙生羞愧得大汗淋漓。看著周围战友们鄙夷的目光,为了尊严,赵蒙生在连队里撂下狠话,决心去战场上证明自己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来到西南战场上,战况激烈,战士小bj出了主意,帮助连队攻下了敌人的碉堡。 由於行军紧急没有自重,连队断了水源,已是副连长的靳开来为了给战士们弄补给,采甘蔗回来时不幸踩到了地雷身亡。 隨后的战斗里,雷军长的儿子小bj战死,连长梁三喜中枪身亡、小柱子负伤残疾,十分惨烈。 激烈的战斗和战友的牺牲彻底改变了赵蒙生,他怀著巨大的悲愤,真的像雷军长说的那样,扛著炸药包去炸了碉堡,虽然也受了伤,但万幸活了下来。 战后,九连调回后方休整,已经阵亡的战士就安葬在西南的高山之下,墓前摆满了花圈。 部队开始计算军功、发放抚恤金。靳开来、梁三喜的家属陆续到来。 作为指导员的赵蒙生接待了他们的家属,被亲属们的悲伤、艰难却自强不息的精神再一次震撼和教育,身心得到了彻底改造,主动要求驻扎下来继续战斗。 至此故事结束。 不过在钟山的口中,一切自然不是这么干巴巴的呈现。 “九连战士按照小bj的作战思路,绕过山头,终於夺掉了越南军队的碉堡。看著满碉堡的粮食袋子上写的都是中国,炮弹上写的都是中文,大伙都无比的愤怒。 “占领了碉堡,连队开始休整,大伙这才发现水源已经耗尽了。哪知道这帮越南猴子走的时候,早就在河里下了毒,现在希望只能寄托在山下面一片农民的甘蔗田上。 但是采甘蔗可是违反纪律的。这时候,靳开来站了出来,冒著犯纪律的风险,也要给战士们找到补给,他踩了踩地上越军残留的大米袋子,恨恨地说,两百亿,我就不信换不来一捆甘蔗!”,梁三喜只能点头同意。” “哪知道,靳开来虽然採到了甘蔗,却也踩到了越南人埋的地雷”” “操他妈的!” 萧楚楠听到这里气得拍案而起,“这群狗娘养的玩意儿,餵不熟的白眼狼!也就是老子去不了,要不然非毙了他们不可!” 钟山看萧楚楠气得拍桌子,问她,“还听不听了?” “不听了!我算是明白了,后面这些人怕是一个个都要死,我” 她顿了顿,声音终於软下来,“我听著难受。” “你看看!” 钟山一摊手,“我一遍都没讲完,你就心里难受,这就是好故事,这就是有生命力的角色!” 萧楚楠心悦诚服,回想著刚才自己听的半截故事,迟疑道,“赵蒙生这个角色,是不是写得太露骨了点?” “怎么?你还能找到对號入座的?” “————还真有。” 萧楚楠盘算了半天,“小bj和赵蒙生,这两种人实际上大院里都不少。” “除此之外,更多的还是像我这样的,废物一个,就是靠父母的帮衬混著,不愿意丟人,可也没有当烈士的勇气。” 念叨了一番,萧楚楠伸手看看表。 “甭说了!天不早了,哥们儿晚上有局,得顛儿了。小说你抓紧写,等写完了,我给你拿电视机票!” 说罢,她抄起一旁的西装外套,冲钟山眨眨眼,扭头溜了。 与预想的不同,钟山这一次写作的进度格外缓慢。 现在白天的时间,钟山几乎全都投入在《天下第一楼》的排练工作上,每天有层出不穷的问题要解决。 为了確保公演不掉链子,夏春还带著大家一起加班。 或许是之前二十多天的採风攒够了体力和精神,演员们日以继夜的排练,竟然也没人 觉得累。 每当一段戏份排演完成,无论是现场观摩的人还是排练厅中间的演员,大家都能感受到一股由內而外的生命力。 这种源自於戏剧本身的活生生的感受,对演员的感染非常直观。 谭宗尧几次排完片段,停了以后就跑来找钟山和夏春,兴奋地念叨著“成了成了———— “” 林连昆每次演完常贵给楼上客人唱喜歌那段,其中的强顏欢笑和心酸劲儿能感染得整个排练厅人人落泪。 就连任保贤演的克五,哪怕戏份不多,但是昔日贵客今日乞丐的身份变幻也让人唏嘘不已。 所有人冥冥中都能感受到,一部前所未有的作品正在他们一次次练习中展露雏形,並註定將成为经典。 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下,钟山的小说进展格外的慢,再加上他惯於编剧创作,写小说时总免不了过於概括的毛病,所以就这么写写改改,9万字的中篇小说,愣是花了一个月才写完。 此时已经是四月初,草长鶯飞,春光正好的时候。 来盘问过无数次进度的萧楚楠这一次终於拿到了全本。 第78章 这怎么能写成小说呢 第78章 这怎么能写成小说呢 春日的午后,晒了大半日的地面上已经暖热。 人坐在树荫下,温凉的风缓缓吹过,洒落一身的树影斑驳摇曳,称得上是和煦二字。 今天钟山跟萧楚楠见面的地方是燕京大学的镜春园。 此地位於未名湖畔,曾经是清朝的私家园林之一,不过现如今几乎都是平房和杂院。 所幸河畔还有一些空地供人休息。 俩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萧楚楠对约在这里颇有微词。 “我说,你怎么非得弄在这地方,小水沟有什么可看的?要不兄弟骑摩托带你上沙河逛逛?” 钟山摊手,“没办法,正好今天跟话剧社约好了过来指导工作。” 自从郑小龙成立了话剧社之后,还真是吸引了不少大学生参与。 由於郑小龙平日在分校上课,所以本校的社长就成了英答。 英答此人社交能力很强,別看还只是大一新生,不但拉来了一批话剧爱好者,还把大学里几个知名的“作家”、“诗人”都攒来写话剧。 作为人艺子弟兵的英答,最近自编自导,弄了一出话剧,叫做《爆炸性新闻》,今天钟山就是过来帮他看剧本的。 钟山略略给萧楚楠讲了讲大学生排演的事情,萧楚楠早已等得不耐烦,直接把手伸到钟山面前。 “快快,快给我!我要!” 钟山听著这糟糕的句子,伸手从两腿中间鼓鼓囊囊的包里掏出一摞写好的稿子。 萧楚楠一看惊呆了,“量这么大?” “还好吧,九万多字。” 钟山用的是钟友为从单位拿来的单线稿纸,为了修改方便,他都是隔行书写。 如此一来,一张纸大约只能写三百多字,九万多字就是足足三百张,妥妥一大摞了。 萧楚楠抱著这摞稿纸,低头看去,第一张纸上方中间写著一行大字。 《高山下的花环》。 下面的作者一栏,分明写著钟山、萧楚楠。 看到自己的“付出”有了收穫,萧楚楠极为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捏了捏稿纸,她还是放弃了在这里阅读的想法。 “这我一时半会可看不完。” 萧楚楠乾脆提议,“要不我拿回家看,赶明给你送回来,行不行?” “行啊!” 钟山叮嘱道,“我就这一本,你可別弄丟了!” 萧楚楠蛮不在乎。 “这你放心,一会儿我先去复印一份儿,我看复印的,一个手印子都不给你留下,总成了吧?” 钟山听到这话,心想这姐们办法倒是真多。 现如今复印机可是个稀罕玩意儿,外国进口的差不多要上万元,国內的一些產品也要上千元,除了一些大型的出版社、单位,平常人可能连见都没见过。 如此这般,等到傍晚钟山从排练厅里出来,手稿和电视机票已经递迴到了自己手中。 站在钟山对面的萧楚楠此时情绪不佳,眼睛红肿,明显有哭过的痕跡。 钟山见状,笑道,“怎么,看哭了?” 萧楚楠撇著嘴点点头,不满地斥责道。 “你这个傢伙,一开始我还不明白高山下的花环”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是哪里的少女给战士们戴头上的,结果看到最后我才明白,你这个花环,是特么花圈啊!” 钟山嘿嘿一笑,“青山有幸埋忠骨,用花环才是战爭的血色浪漫!” 萧楚楠不听他解释,憋了一肚子的话不吐不快。 “你这个故事写的真奇怪,明明是打仗的故事,结果打仗的篇幅连三分之一都不到,战前准备一大堆,战后又是写了好多,可偏偏越写越感人,越写越让人揪心。” “尤其是最后,梁三喜阵亡之后,大伙知道他欠了帐,本来我都没放在心上,六百块钱嘛。” “可谁知道,阵亡的抚恤金才他妈500块钱!一条人命啊!就这,梁大娘还要拿出来给儿子平帐————拿卖命的钱还帐!我真是————” 萧楚楠说著说著吸了吸鼻子,抬头望天,终於把眼泪憋了回去。 “行了,多的我也不说了,省得你小子翘起尾巴!” 她拍拍钟山的肩膀,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 “当务之急是赶紧发出去,我也好在大院里涨涨威风!” 说到这里她又纠结起来,“你说咱们是投《人民日报》呢还是《光明日报》?” “啊?” 钟山都被她说愣了。 “咱们这是文学作品,投给报纸干嘛?” “报纸发行量多大呀!” 萧楚楠一副你小子到底懂不懂”的表情,“我听別人说过,在报纸上连载小说发行量特別高,影响也大!干嘛不投?” 钟山摇摇头,“你说的那是香江,香江的报纸为了爭夺发行量,所以都会增加娱乐性內容,金庸连载武侠小说就是这种。” “对对对,那咱们有样学样不成吗?” “不成!” 钟山懒得跟她解释为什么这些报纸不会发小说,直接摆摆手,“行了,赶明我送到《当代》去吧!发稿问题不大!” “什么叫问题不大?” 萧楚楠焦虑得很,督促道,“小爷我为了这个费多大劲,必须保证完成任务!” “也行啊!”钟山不以为意,摊开手伸到萧楚楠面前。 “什么意思?” “加钱,保过!” “要是没过呢?” “钱退给你。” 萧楚楠气笑了,“你丫无本万利是不是?拿我当冤大头?” 钟山一摊手,“隨便,要么第二作者给你去掉,我自己另外投稿。” “別介!” 萧楚楠此时恍然想起自己似乎並没有什么议价的功空间,连忙摆手,腆著脸又把说出去的话咽了回去。 “问题不大就问题不大吧!您歇著,兄弟撤了!” 说完,她一副伏低做小的架势退了几步,撒丫子溜了。 钟山拿著手稿,转头回了剧本组。 拉开抽屉,正要把稿子放起来,一旁正在搜肠刮肚创作剧情的梁秉鯤一眼就瞅见了。 “钟山?写的什么?新话剧?” “哪儿啊,跟萧楚楠合写了一部小说。” “跟她?”梁秉鯤嘿嘿一笑,八卦起来。 “写的什么,爱情小说吗?” 钟山有些无语,可是碍於萧楚楠的情况,又不好说明白,乾脆把小说递过去。 “写的军旅题材————她是部队大院的,帮我搜集了一些资料。” 梁秉鯤伸手接过来,“你小子牛哇,还会写小说,我拜读一下!” 钟山自然是隨他去了。 在排练厅忙到八点钟,大伙散了场。 钟山转身回到办公室,谁成想一推开门,屋里两双眼睛立刻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往日里到点下班的俩人竟然一个都没走。 钟山被看得发毛,好笑道,“怎么了这是?” “钟山啊!” 蓝因海满面春风地站起来。 “我真没想到,你写小说也这么出色。 “这个《高山下的花环》写得可太好了,人物特点鲜明,情节生动感人,尤其主角赵蒙生的转变太打动人了!” 梁秉鯤接过话头,“不仅如此,这一部小说,军民感情、战友情谊、夫妻之情、特权问题,写得淋漓尽致,好哇!我觉得你这小说,肯定能青史留名!” 话音未落,蓝因海迈出一步,锤手嘆息。 “你说说,这么好的作品,怎么能写成小说呢?” “啊?” 钟山一愣,“组长,你的意思是?” “改成话剧!一定要改成话剧!” 蓝因海挥著手,表情不容置疑。 “钟山啊,咱们组里的工作困难,你也是清楚的,除了写剧本、各种文字工作实际上都需要咱们参与,说是剧本组,跟编辑部也差不多。这种情况,还有多少时间留给创作? 难啊!” 一番诉苦完毕,他又满怀希望地看著钟山。 “我跟秉鯤都想好了,既然你写了小说,剧本改编你掛个名,具体改编工作由我跟秉鯤来,你就负责挑毛病、提意见,算咱们剧本组集体完成,怎么样?” 钟山一听,明白了。 看来自己这组长是被刁光谭的业绩考核逼得不轻。 去年定计划的时候,本来剧本组今年要搞出三个本子来的,后来钟山拿出来《天下第一楼》,刁光谭的要求就变成了至少搞出一部。 可但是眼下都四月份了,一年快过去三分之一,这个目標愣是一点完成的跡象都没有。 梁秉鯤自己写了个《谁是强者》,到现在剧本才写了一半,完成遥遥无期,要是下半年再不开张,恐怕蓝因海这个组长就真要吃瓜落了。 钟山看看蓝因海,故意问道,“我说组长,是不是刁院长又给你使眼色了?” 副院长刁光谭面相长得立体冷峻,说话特別威严有力。 因为这个特色,他早年演过列寧,这可是革命领袖,可想而知他的形象特点多么突出。 在院里,他面无表情盯著人看一眼,好多人都觉得压力山大,更不用说蓝因海这个工作没完成的后进员工了。 蓝因海有些汗顏,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哎呀,我也是没办法,你看看这————” 钟山点点头,爽快答应,“这有什么问题?咱们组的工作,也有我的责任嘛!” “好!” 蓝因海闻言大喜,一旁的梁秉鯤也如蒙大赦。 无论如何,钟山这篇小说,算是把他俩捞起来了。 第二天,剧本组的三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了院长办公室里。 看著对面的刁光谭,这一次蓝因海难得理直气壮起来。 “院长您看看,这是钟山最近创作的小说《高山下的花环》,军旅题材,內容跟时下西南战事结合的很紧密,我们都觉得非常適合改编成一个三幕剧!” 刁光谭有些狐疑地接过稿子,不知道仨人搞什么鬼。 他看看钟山,“既然有题材,为什么不直接写剧本?” 钟山自然早有对策。 “这部小说本来是我的一位朋友提出来的思路,她完成了大部分的材料收集,由我来主笔,因为她当时计划是写小说,所以————” 刁光谭闻言眯了眯眼,扫了三人一圈,低头看起了稿子。 九万多字的稿子,刁光谭一目十行看得飞快,饶是如此也读了半个多小时。 坐在旁边的三人只能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等待。 终於,他把稿子缓缓放在了书桌上。 看著一旁面色坦然的钟山,刁光谭审视半响,忽然展顏笑出了声。 “哈哈!好哇!钟山,我怎么早没发现你这么有才华!这个小说要是改成剧本,恐怕能跟当初的《於无声处》差不多,引发全国轰动!” 听到刁光谭如此高的评价,蓝因海和梁秉鯤眼里闪烁著激动的光芒。 谁知此时刁光谭却忽然收敛了笑容,冷冷瞪了蓝因海一眼。 “至於你们俩,这次就算你们过关!以后还是要加强创作能力!” 蓝因海汗都下来了,只觉得今天温度格外的高。 不过这一声“你过关”可真好听啊。 他点头如捣蒜,“是是,院长,我们一定儘快完成《高山下的花环》的编剧工作!” “嗯!”刁光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下去吧。” 仨人站起身,鱼贯出门。 须臾,门忽然又开了,一个人头冒了出来,正是钟山。 “领导,还有点事儿麻烦您?” 刁光谭和顏悦色,“什么事儿,儘管说!” 钟山笑笑,指指桌上的电话。“我这小说还没发表呢,借您的电话投个稿。” 第79章 就是要够长 第79章 就是要够长 何其志赶到首都剧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钟。 没有演出的首都剧场,巨大的建筑显得安静且崇高。 何其志推著车子从正门经过时,停下车子,他先跑去售票厅看了看演出通知。 四月份正在演出的是人艺復排的《骆驼祥子》,开票二十场,现如今只剩下一些不太好的位置。 何其志端详了片刻,推门出去,绕了个圈往后门入口走。 刚走到门口,一旁门房里忽然闪出一个老汉。 “找谁的?” 何其志抬头一看,咧嘴笑了,“秦大爷!我呀!当代的编辑!何其志!” 秦大爷打量他一眼,“我今年才五十多,你叫我大哥还差不多。” 四十四岁的何其志的笑容瞬间冻结。 他悻地摸了摸自己渐渐稀疏的头顶,心想,熬夜看稿子真是催人变老。 看“秦大哥”还在盯著他,何其志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绿叶,抽出一支递过,“秦———— 师傅,我找钟山,就是” “又是那小子————知道了知道了!” 秦大爷嘟囔一句,接过烟,嫻熟地夹在耳际,“我记得你,上去吧!他现在应该在排练厅呢!最近忙!对了,进去別大声说话。” “好的好的————” 何其志一路上楼,沉闷的脚步声在楼梯间迴荡,他心中的好奇已经渐渐压抑不住。 编辑最喜欢什么样的作家? 那当然是稿子质量好、稿费价格低、对刊物忠诚度极高,最好还是高產赛母猪。 只可惜,这只是打工人的美梦罢了,註定实现不了。 何其志只能退而求其次,稿子质量优先,价格好商量,至於忠诚度和產量,那更是无法苛求。 所以当上午接到钟山要投稿的电话时,他就格外的惊喜。 不过听说钟山要跟他约时间,他果断言辞拒绝。 “你这么优秀的作家,怎么能辛苦你往编辑部跑呢!你就在单位等著,我去找你!放心,稿子绝对给你发!” 事实上,从期刊编辑的角度出发,他们对待知名作家的投稿往往如此。 有名气的大作家,写完稿子根本不去邮寄,只需要跟编辑打个电话、发个电报,哪怕山长水远,编辑也要化身跑腿小哥,肉身去把稿子取来,美其名曰:对作家的尊重。 长此以往,大作家们也都惯出了毛病,仿佛编辑不上门,就真成了不尊重自己。 而小有名气的作家们也有样学样,邮寄包裹的时候,盖上个“收件人总付”的邮戳,好歹让刊物帮自己把邮费付掉。 环境如此,实在无法过度苛责,所以何其志这么做,也算是让钟山体验了一把知名作家的待遇。 不要管朝內166號距离首都剧场实际只有不到两公里,骑车只要十分钟,你就说尊不尊吧! 上楼敲开排练厅的门,钟山一看是何其志,领著他到了剧本组。 “鯤哥,我那个稿子呢?你还用吗?” “在这在这!我用完了!” 梁秉鯤忙不迭把桌上的手稿递了过去。 何其志乾脆直接接过来。 上手一摸厚度,他立刻面露喜色,“这么多,快十万字了吧?” “不愧是编辑,手上有尺!”钟山讚嘆道,“写了九万多字吧,也算是创纪录了。” 对於一贯写剧本、刚开始尝试中篇创作的钟山来说,九万字已经算是大部头的作品。 毕竟文学创作不是网文,驾驭长篇的能力可不是这么好锻炼的。 何其志低头看了看题目,还有点疑惑,翻过来第二页是一段序言。 【在这个年代,炮火轰鸣、地动山摇的战爭似乎已经离我们很远了。 可世界远未迎来和平,斗爭、死亡、鲜血、贫穷、艰苦、悲伤、仇恨,这些词汇依旧是战爭的主旋律,是我们时代不容忽视的声音。 谨以此小说献给所有在西南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將士们:销烟终將消散,热血永不平息,你们都是最可爱的人。】 他看著钟山,忽然有些紧张。 “军旅题材?不多见啊!” 他紧张的原因並不复杂,別看如今在经历局部战爭,实际上读者们对於军旅小说、战爭题材並不多么买帐。 原因就是普遍写得空洞无物。 现如今,部队有著完备的文化工作体系、有自己的文工团、歌舞团、话剧团。 同样,部队也培养自己的作家、刊物、出版社,大量军旅人士自己就在军营,可谓深入一线,材料素材眾多,文学作品也往往出自他们的手笔。 而普通作家由於缺乏信息来源和生活体验,在军旅题材上往往天马行空,往好了说是充满想像力。 前者调子太高、不吸引人,后者流於表面、讹误太多。 所以这个品类在如今堪称冷门。 何其志忽然有些后悔,答应得太早了,万一真是依託答辩,该怎么办? 想想小说一时也读不完,他乾笑一声,小心翼翼地把稿子放进包里。 “大作我回去拜读!到时候再来找你?” 钟山自无不可,“行!能不能发都跟我说一声。” “好好好————” 送走了何其志,钟山继续投入到《天下第一楼》的排练进程。 眼下距离正式公演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月,夏春一改此前单独排练的方式,直接改成了整幕排练。 中间他也不打断,而是让演员自行演完、自己总结问题,然后他再把观察到的问题指点一遍,如此一遍遍的磨节奏。 这毫无疑问是个耗时耗力的笨办法。 但如此一来,好处就是演员可以在不断的排练中对於走位、节奏把握越来越准確,整体表演时间也更加可控。 今天排演的是第一幕,戏份的张力基本集中在老掌柜与谭宗尧的对谈、两位少掌柜算帐两段。 钟山在旁边默默观察,眼前的表演距离前世自己看过的录像已经有了八九分相似了。 一幕练完,夏春领著演员们总结问题。 今天的排练格外顺利,结束得也早,六点半,钟山蹬著车子回到家,推门进去,钟友为两口子正吃饭呢! 一见钟山回来,王蕴如站起来就要去再炒个菜,钟山也没拦著。 趁著王蕴如出门的功夫,钟友为扭头跟钟山聊了起来。 “你別说,上次那个文件,我重新写完交给马局长之后,还真有点作用?” “什么作用?” “今天上午开会,我们科室出两个人参会,据我们科长说,马局长特意让他带著我参加。” 钟友为说完,略带兴奋,“你说这是不是什么信號?” 钟山喝了口茶,“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能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还是老样子。” 钟友为闻言嘆口气,“天天都是科室里忙不完的杂活,写不完的稿子,搞不完的宣传。” 钟山摸索著下巴,“我说,你这么多年在单位,就没干过什么出彩的事儿吗?” 钟友为闻言想了想,一拍手。 “还真有!前年的时候,市里搞职工书画比赛,我们单位弄不出像样的东西,我当时托小兰她那个舅舅——也就是蓝田野找了几位书法名家,给我们上过几堂指导课,当时算是帮局里解决了个难题。” 他兴致勃勃地说道,“最后还拿了二等奖吶!算是单位头一遭拿这种奖项!” 钟山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钟友为疑惑,“什么后来?比赛结束不就结束了?” 钟山心中暗暗摇头,自己这个老爹怪不得没有官运,一来天资不显,二来为人太善良,三来就是在这方面不动脑筋,把事情做得好比断更的网文作者—下面没了。 他反问道,“比赛结束了,参与比赛的人还在吧? “比赛结束了,下一次就不搞了? “你在中间穿针引线一次,事情都做起来了,为什么不继续做长,做大?” 看著钟友为还是有些困惑,他指指桌上的筷子。 “用人,往往都是捡到好用的就往死里用,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其实很简单,因为稳定。就好比桌上这筷子,你肯定知道抄起来就能夹菜,而且也知道它手感怎么样,会不会滑、吃不吃劲儿。 钟山又指指钟友为。 “如果说上面是一个驾驭工具的修理工,那么下面就是钳子、扳手、梯架。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到的用处,而且还要好用,上面才能会用、爱用。 “你现在的问题就是,別人往工具袋里一伸手,只觉得软软绵绵一大坨,摸不出你是什么形状,他自然对你敬而远之。” 钟友为恍然大悟。 “所以,我在科室里天天忙得昏头转向,就是因为我们科长知道我写稿子好! “科长知道我记忆力强,所以无论工作匯报还是统计数据,都是让我核对。 “但是马局长不知道,他只觉得我无能!” “回答正確!” 钟山点头,劝道。 “你要是真想有所成就,就得把自己的长处发挥出来! “別信什么水桶理论,我告诉你,只有搞野外生存的人才需要全能! “在集体里,长处越是明显的人,拿到的好处越多,別人反过来也越是能包容他的短处、缺点。” 说著,钟山乾脆开起了药方:“把优势项目常態化,还要持续出成果,这样上面的人才知道你能做什么一” 一大堆新鲜词汇灌输到钟友为的脑子里,听得他头晕脑胀。 所幸他记忆力超群,不懂也先记在心里。 他点点头,“明白了,我赶明就打报告,再把这件事儿做起来。” 此时王蕴如端著一盘四季豆回了屋,父子俩也不再提工作的事情。 等仨人吃完了饭,一切收拾停当,钟山看到钟友为照例打开了收音机听广播,这才想起还有事情没办。 他轻咳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电视机票摆在桌上。 “內个————我又搞了一张电视机票。” > 第80章 谁还不是个万元户了 第80章 谁还不是个万元户了 饶是钟友为和王蕴如已经渐渐习惯了钟山花钱大手大脚的情况,但听到这句话还是眼皮跳了几下。 “你小子怎么回事,上了一年班,怎么搞得神通广大的?” 钟友为一边说一边拿过电视票端详起来。 钟山听著直笑,“这玩意儿有这么稀罕吗?” “怎么不稀罕?我们单位一年到头分不到两张呢!” 王蕴如乾脆凑到钟友为旁边,伸著头靠近了仔细端详。 钟友为辨认了半天,点评道,“你这个票,一看就是內部票!” “內部票?什么意思?” “就是电视机厂里,那些头头脑脑开出来,专供给一些人的。” 钟友为指著上面说道,“你看,这里填电视机型號的地方一片空白,尺寸也不写,偏偏彩电和黑白都打著对勾,下面还有手写的签名、盖章,一看就是厂长、副厂长签字流出来的。” “拿著这种票去厂门口的销售部,现场选好了,直接手填型號,交钱领机器,都不用排队!” 钟山眨眨眼,“排队?有票也要排队?” “哈,多新鲜呀!现在电视机多紧俏?產量跟不上!” 王蕴如一个战术后仰,“就拿咱们筒子楼来说吧,二楼孙姐,托她小舅子搞到票,去厂里交了钱,一个月还没排到呢!” 钟山闻言,不由得咋舌。 这年头电视机稀有到什么程度?很多后来人都难以想像。 从1976年到1979年,四年时间,虽然电视机每年產量都屡创新高,可惜全国才一共生產了二百多万台电视机。 就这数量,可能还不如前世某都的同性恋多。 如此產量,需要服务多少人呢?答案是接近10亿人,差不多2.2亿户。 2.2亿户家庭,年產量仅有两百多万,再刨除机关单位、学校、厂房的需求,平均每一百户家庭,都摊不到一台电视机。 在这种绝对的卖方市场里,每一家电视机厂都在快速扩充產能,饶是如此,依旧供不应求。 到了1980年,全国电视机產量几乎再次翻倍。 即便如此,两百多万的年產量里,彩电也只占到3万多台,简直是少得可怜。 所以在1980年的春天,买电视机排队几平就是日常景象。 如今一张內部彩电票摊在三人面前,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从哪开口。 钟山看俩人不说话,乾脆问道,“现在一台电视机得多少钱?” 王蕴如打听得清楚:“黑白的便宜,一台十二寸的,六百块钱。” “十二寸?” 钟山想起了前世自己用来搓炉石的平板,不由得大皱眉头。 “这也太小了吧?” “大的有十四寸的,黑白的七、八百,彩色一千二。 “7 王蕴如说完,转而劝起钟山。 “孩子,我知道你有钱,平常花点我们也不说你,可这电视机实在是太贵,一台一千多块啊!” “我不瞒你,从去年到今年,你一直往家里交钱,你妹妹也终於不伸手要了,我跟你爸这才算是攒住钱了。现在家里存款还不到一千块钱呢!” “你挣钱也不容易,我的想法呢,咱们就买个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既然你找到了票,这六百块钱,我跟你爸都出了,你觉得怎么样?” 钟山闻言笑了,“阿姨,我明白你是一片好意,可是说实在的,我现在真不缺钱。” 说罢,他伸手把自己“万元户”的凭证银行存摺亮了出来。 存摺页面唰地一声在钟友为和王蕴如面前豁然翻开。 两个人看到上面的数字,惊讶地嘴都合不拢了。 有那么一秒钟,钟友为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结果疼得齜牙咧嘴,这才確信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至於王蕴如,则是一把夺过存摺,一个一个的在那里数零。 “个、十、百、千————万!” 王蕴如猛地抬起头来,“小山,你,你成了万元户啦!” 万元户作为一个极具时代感的称呼,在1980年的春天,可以说是大家口耳相传最时髦的词汇之一。 当然,这个万元户並不是指存款超过一万元,而是年收入超过一万元,在这个年代,后者比前者可要难多了。 而钟山自从找到工作到现在,差不多就是一年。 “乖乖,万元户!” 钟友为这时才回过神来。 说实在的,当初眼看著钟山跟香江导演谈什么一字一金,收入六千元,他俩当然也觉得无比震撼,但是毕竟数字会影响人的判断。 就像19.99和20块钱,总有人觉得前面好像便宜了很多一样。 一年赚一万块钱,几乎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所有人都遥不可及的梦想,以至於去年山东出了一个农民万元户,大家都戏称其为“山东首富”。 但人家可是一家六口年收入破万,钟山是一个人啊! 想到这里,钟友为忽然傻笑起来。 “你笑什么?”王蕴如奇怪道。 “小山户口可是在咱们家呢,咱们四个—不,咱们一家都是万元户!” 这种“咱们仨太强了”的说法虽然难免有自我安慰之嫌,不过此时说起来,王蕴如也能坦然接受,毕竟往脸上贴金的事儿谁会拒绝? 一番十足的金钱震撼之后,仨人再次坐下聊买电视机的事儿。 此时王蕴如的心態已经彻底放平了。 “小山,你说吧,这电视机你想怎么买?” 钟山心想,万元户这招果然有用,家庭地位立刻就不一样了。 原来还说什么“为你著想”,现在只有一句“你说怎么办”,足见人的心態转变之快。 “您二位要是没意见,我是想买个大的,十四寸,彩电,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 钟友为看看钟山,“但我们是长辈,总不能让你自己掏钱,要不这样吧,咱们各出一半,怎么样?” 钟山看看一旁点头附和的王蕴如,笑道,“那行,我明天去趟电视机厂!咱们爭取晚上在家看上电视!” 钟友为站起来,踱步片刻,终於还是没忍住。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他补充道,“这么贵的东西,多少得有个照应————” 事实证明,觉得“这玩意儿太贵,需要有照应”的人不止钟友为一个。 钟山中午在办公室请假的时候,梁秉鯤一听是买电视机,顿时坐不住了,非要自告奋勇去帮忙弄天线。 眼看鯤哥一张口,对於市面上的產品型號、特点如数家珍,钟山果断同意。 结果俩人下楼的时候,又碰巧遇到了杨立辛,梁秉鯤没忍住,上来就把钟山要去买电视机的事儿禿嚕出来了。 这一禿嚕不要紧,等到钟山蹬著自行车回家跟钟友为匯合的时候,身边已经跟了四个过来“照应”的人。 六个人浩浩荡荡组成一条车队,时而组成z型,时而组成b型,直奔燕京电视机厂。 现如今的燕京电视机厂,可以说是妥妥的高科技企业,生產的牡丹电视机也算是国產中最好的一批,在凭票供应的时代,市占率一度达到过50%,恐怖如斯。 说来也怪,燕京电视机厂生產的电视机,叫牡丹牌。 津门无线电厂生產的电视机,反而叫燕京牌。 一行人到了电视机厂门口的销售部,这里正被围得水泄不通。 外面推车子看热闹的、閒逛的人不在少数,还有四处搭茬,攥著钱想要从现场收电视机票的倒爷。 更多的人自然是过来排队买电视机或者过来提货的。 “我的天吶!” 杨立辛看著眼前乌压压的人,惊嘆道,“全燕京有这么多电视机票?怎么咱们人艺没几张啊?” 梁秉鯤则是摇摇头,“我看啊,说不定有多少个跟咱们似的,都是来照应”的呢!” 现如今待业青年增加,社会治安很成问题,而一台电视机几百上千块,几乎就是一个家庭一年的纯收入,谁也不想自己家的宝贝刚出厂门口就出问题。 钟山几人说说笑笑,足足排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柜檯前面。 穿著端庄、別著胸针的女销售员面无表情。 “同志,您买什么型號?” 钟山早就看好了,指著销售员背后的十四寸彩电。“就是那个。” 销售员瞥他一眼,“这个得排队,没现货,您登记一下吧,电视机票给我,价格是1228元!我给您开票,那边付款。” 钟山抬手递过电视机票,销售员一看,惊讶地瞧了瞧钟山,凝固的脸忽然掛上了笑容。 “您拿这个票,怎么来这边排队呀?没人跟你————算了,您先交钱吧,我领您过去。” 钟山不明所以,还是去交了钱。 转身回来,销售员领著几人,打开一处柜檯,去了隔壁房间。 “王经理,內部號的!” 销售员看著钟山,此刻笑靨如花,热情洋溢,“给这位挑台质量好的!” 一旁的杨立辛见状讽刺道:“刚排上队就有货,这彩电生產可真够快的!” 销售员根本没理他。 眼看那边王经理应承著,钟山闻扭头问旁边梁秉鯤。 “什么意思,还有质量不好的?” “废话!” 梁秉鯤宛如前世的图吧装机佬,虽然吊钱没有,但是对於各种技术问题都是信手拈来。 “电视机这玩意儿讲究可多了!质量好的电视机厂,一次性直通率能有四五成,质量不好的,也就三成!” “一次性直通?什么意思?” “就是从生產线下来,插上电,一开就亮、有响有图像的电视机。” 梁秉鯤解释道,“这种就属於是质量最稳定的。” 旁边钟友为大为惊嘆。 “乖乖!那剩下的五成电视机呢?打不开,不就成废品了?怪不得电视机卖这么贵啊————” “哪能啊!” 梁秉鯤笑道,“一次不亮,那就两次,反正把它调亮唄!照样看不出毛病。 “不过机器底子就次一些,就好比先天不足的人更容易得病一可能过了保质期就要修。” 现如今的电视机,別看卖这么贵,质量其实並不稳定,保质期也只有一年时间,所以挑台体质好的,也非常关键。 几人大惊小怪的功夫,那边王经理领著两个伙计搬了一台崭新的电视机过来,当面打开包装,一插电,荧幕缓缓亮起。 经典中式梦核的雪花屏幕和底噪浮现在了钟山面前。 眼看要试机器,梁秉鯤比钟氏父子还激动。 他衝上去兴致勃勃地摸著按钮、接口,一番测试,满嘴的专业术语,嚇得对面王经理还以为是来踢馆的。 確认质量没有问题,钟山一挥手,“回家!” 六个男人围著一台十四寸的彩电箱子,一开始还换换手。 到后来乾脆钟山一个人抱著,五个人前后簇拥、上下招呼,搞得跟古代官员出行一样,场面实在滑稽。 直到他把电视机稳稳扎在后座,蹬起车来,钟友为犹自不放心。 “小山,蹬累了我跟你换。” “叔!您不用替他嫌累!” 杨立辛挤挤眼扮了个鬼脸,“这点重量就嫌累,哥们儿以后还怎么带女朋友啊?” 眾人在路上蹬著车子,听到这里都鬨笑起来。 钟山一路蹬著自行车,望著路上永远不会消失的自行车流,听著身旁爽朗的笑声,忽然心生感慨。 买一台电视机,就可以让一个家庭无比开心,相比后世,这个时代或许真的更美好吗? 他没有答案。 不过至少在眼前这个时代,至少此时此刻,他的身上正吹著春风。 那就多吹一会儿吧。 护送的车队一路回到甘家口筒子楼下,迎面而来的又是一阵轰动。 原本树底下下象棋的大爷、聊閒天的大妈一听说是彩电都凑过来了,各个眼睛都发亮。 有熟悉的邻居,一看钟友为在旁边,伸手就拽住了。 这个说:“友为,晚上七点,电视新闻,到时候我得打扰打扰你————” 那个接著就跟上:“音乐节目我喜欢啊,就是没见过彩色的,咱也瞧瞧!” 一群人围著套近乎,都想凑到钟友为家里看电视,钟友为左右应付著,脸都笑僵了。 所有人都簇拥在他的周围,七嘴八舌的討论著,把原本就狭窄的筒子楼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钟山只得头顶上抱著这台电视机,走在中间,仿佛捧著一顶桂冠。 这年头真是缺乏娱乐,光是安装电视机,就恨不能招来十七八个帮忙的,屋里都站满了,还有在屋外面踮脚看的。 技术大拿梁秉鯤则负责指挥调试工作,几个人年轻力壮的架了梯子跑上楼顶,找地方开始架天线,一路把线顺著窗户走进家里。 不一会儿,数目有限的几个电视台一个个出现在不同频道上。 眼看著屏幕上的雪花渐渐消失,声音也清楚起来,大伙不由得一阵欢笑。 钟山站在角落里,看著家里的热闹场景,乾脆挥挥手,先拉著这群来“照应”的同事们吃了顿好饭。 等到晚上散了场,他回到家推门一看,屋里早已没有下脚的地方。 放在书柜中间高处的电视机此刻正服务著二十多名观眾。 无论坐床的、坐板凳的、乾脆倚在墙边的,甚至乾脆坐地上的,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著那个小小的匣子,仿佛它有著神奇的魔力。 钟山看著电视机,不禁想到,此刻谁能预料,这玩意儿只用十年就干掉了话剧呢? 而干掉它的,屏幕还更小,你说气人不气人。 一夜无话,第二天,钟山照例蹬车上班。 演员们上午来的晚,钟山在剧本组里跟蓝因海、梁秉鯤討论著改编《高山下的花环》 话剧版的计划。 到了下午,钟山依旧是在排练厅里围观表演。 直到傍晚时,萧楚楠忽然跑来了。 她一脸著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著墙看著钟山,眼里全是紧张。 “完了完了,咱俩的事儿,我爸都知道了!” > 第81章 这也叫见家长? 第81章 这也叫见家长? 首都剧场,后台排练厅门外,看著头髮凌乱,神色慌张的萧楚楠,钟山总觉得她好像偷了谁家姑娘被抓了。 此时此刻,她嘴里的话也太引人遐想。 钟山抱著胳膊,不动声色的后撤半步。 “你小子说清楚,什么叫咱俩的事儿让你爸知道了?別说得跟捉姦在床似的!” “噫~!” 萧楚楠闻言一阵恶寒。 “你在说什么鬼话,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谁特么喜欢男人啊?我呸!” “我说的是小说!小说!” 她焦虑地走来走去。 “本来藏的好好的,前天我忍不住又拿出小说来看了一遍,看得我那个热泪盈眶啊,结果吃饭的时候忘记收起来,被家里的老东西发现了。” “老东西?” “就是我爸!” 萧楚楠摆摆手,“他一看见不得了,拿走自己偷著欣赏去了,把我给气的。” “气什么?” 钟山奇道,“他看出来不是你写的了?” “废话!这谁看不出来啊?” 萧楚楠颇有自知之明,“我不是气这个,主要是这老头第二天拿著给別人看去了,丫的,老子辛辛苦苦搞点吹牛逼的东西,他先吹上了!” 这话把钟山乐得不行。 他好言劝道,“毕竟是你爹,吹就吹唄,作者有你,说到底不还是帮你吹嘛!” “你不懂!” 萧楚楠下意识反驳了一句,却忽然支吾起来。 “哎呀,反正有点复杂————总之今天我来就是通知你,晚上跟我走一趟,我爸想见你“” 一个小时之后,总后大院门口。 即將消失的夕阳挣扎著在地平线映射出最后一点余暉。日落时分,挎斗摩托拉著长长的影子,一阵突突突衝进了大院。 绕了几个弯,大院內部路上往来的人渐渐稀少,树木却多了起来。 摩托车终於在一幢小楼前停下了。 钟山打望著眼前的景象,这是联排的二层小楼,都是统一规格,厚厚的地基把房屋基层垫高,上面青砖搭建,缓坡屋檐,还带一个小院,看起来古朴肃穆、庄严大气。 这些二层楼被树木围绕在中央,外层则是一些三四层的筒子楼、单元房。 “就是这儿了!” 萧楚楠下了车,拽了拽略有褶皱的衣服,指著眼前的小楼。 “总后的二层楼,我爸就是这栋。” 钟山表示实名羡慕。 总后大院的居住条件,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一流的。 外面门卫森严,里面高墙大院,游泳池、体育场、大礼堂,甚至还有自建牛奶厂、麵包房。 而眼前这幢楼,大概就是一流中的一流。 別的不说,至少门口还有警卫员吶! 俩人提著东西往里走,门口一个穿绿军装的青年走过来。 “楚楠回来啦?哟!这位是————” 萧楚楠白他一眼,“你少管!” 说罢,昂著头领著钟山推门进屋。 进了门,钟山打量著屋子里的布局。 屋子里的装修显得朴实无华,不过好歹也是木地板铺就,墙上连著一大串的护墙板,搭配著家具,显得朴实又不失格调。 眼看这宽阔的客厅、餐厅,上下楼的布局,少说得有二百平米。 跟这地方一比,自己老爹那筒子楼简直是弟中之弟。 萧楚楠领著他在客厅坐下,撂下一句,“等著”,就噔噔噔上了楼。 不多时,她又一溜烟跑下来,站在楼梯上就喊,“钟山,你上来吧!” 钟山闻言起身,跟著萧楚楠上了楼。 拾级而上,木製楼梯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到二楼,一拐弯,是一间长条形的书房,一个大大的书桌,旁边还有一组沙发。 此时此刻,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正坐在书桌前写著材料。 看到钟山进来,他只是抬头瞥了一眼,吐出一个字,“坐。” 萧楚楠把钟山推到沙发前,“让你坐。” 钟山依言坐下,紧接著又传来一个字,“茶。” 萧楚楠转头在书房角落拎起一个军绿色的铁壳暖水壶,茶倒水,放在了钟山面前。 杯子放下,萧楚楠刚想说话,又是一个字。 “走。” 钟山疑惑地看看萧楚楠,对方翻了个白眼,故意大声解释道,“他让我滚!” “走——!” “走就走!谁怕谁啊!” 萧楚楠撂下狠话,回头给了钟山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快快地出了书房。 门关上了,书房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书桌上的沙沙声和眼前裊裊的热气。 钟山看著还在伏案忙碌的老人,心想,这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呀? 没成想,三分钟之后,老人放下了笔,在檯灯下吹吹字跡,站起来冲钟山展顏一笑,整个人顿时亲和起来。 “钟山同志,我写了一首七绝,你过来鑑赏一下?” 原来不是结巴啊!钟山心中暗暗吐槽。 他起身走到老头跟前,有些困惑地想,您老都不自我介绍一下的吗? 接过稿纸,钟山扫了一眼,差点笑场。 题目是《读高山下的花环有感·其一》。 这个其一”,就很精髓。 诗的內容也堪称直抒胸臆。 【西南高山有花环,花环放在英魂边,前人栽种后人笑,笑罢依旧冲向前!】 这诗,怎么说呢? 建国前能跟张宗昌论个长短。 一首七绝,至少占了一首。 在钟山看来,整张纸上唯一有价值的大约是落款的姓名。 居然叫萧潜。 钟山真想问问他,是不是有一部大作叫《縹緲之旅》。 不过此时,迎著对方的灼灼目光,他只能干笑一声,表情郑重。 “这诗写得不错,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我是说,我看得都有些感动!一部小说,能够让您为我写诗,我真是诚惶诚恐!” 谁知对面的萧潜闻言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他拍拍钟山的肩膀,“行了,我的诗我自己清楚。甭吹了!” 钟山訕訕陪笑。 俩人在沙发前落座,萧潜直奔主题。 “说实话,去年小楠放话说她要写小说的时候,我一秒钟都没相信过。 “可是小说居然真写出来了,她还跟我说什么第二作者、搜集资料? “要我说,放屁!那肯定全都是你的功劳。” 他看著钟山,伸手重重地在钟山肩膀上拍了拍。 “小兄弟,你是我的恩人吶!” 钟山心想,这都怎么论的? “哎,你是不知道,这丫头从小到大就没让我省过心。” 萧潜喝了口茶,一阵长吁短嘆。 “我是老来得女,偏偏她妈死的早。从她小时候起,我就立志,要把她培养成教员的好战士。 “也不知是不是当小子养惯了,怎么长大了,战士没当成,反而喜欢上女人了!” 萧潜伸手拍拍脸,“这些年,我这张老脸都让她丟尽了!” 说到这里,他和顏悦色地看看钟山。 “也就是她运气好碰见你了,我听她说,你居然不害怕她这种有病的,我都不敢相信————” 钟山摆摆手,“伯父,在我看来这不是病,只是一”” “6 对对对!就是这样!” 萧潜再次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钟山的肩膀。 “你真是心地善良好人啊————” 说到这里,他凑到钟山跟前,带著探寻的目光。 “以前跟我闺女相过亲的男同志,没有一个连也有一个排,哪一个不是听说这事儿之后逃得远远的?生怕惹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你说老实话,你能不能对我闺女有点意思?” “伯父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钟山大惊失色,“我可都是拿她当哥们儿看待!” 萧潜闻言,似乎十分失望,半天才嘆了口气。 “唉,可惜了!说真的,你要是真喜欢小楠,我就把她嫁给你!只要你能接受,哪怕你俩各过各的呢?多少她也有个照应————” 钟山越听越害怕,乾脆站起来,“那什么,没什么事儿,要不我先走了?” “好好好!不为难你!不提了!” 萧潜见状赶忙逮住他,“咱们说说正事儿————” “你那本《高山下的花环》,写得实在是好!作为一个军人,我不会表达,但是我很清楚,这样的作品对於我们前线战士是很重要的!” 萧潜指指稿件,“我看了之后,觉得应该马上组织力量,把这部小说传播出去,就带了稿子找到了几个老同志、老战友。” “他们读完之后,都是大受感动啊!谁的身边没有梁三喜、靳开来?” 萧潜说说起剧情,也是一脸痛惜。 “有几个同志看了你的小说,都直落泪,尤其是梁大娘说的话,说实话,我们很多人也是羞愧难当啊!” 萧潜所说的段落,是小说最后的特別感人的一段。 梁大娘带著儿媳、孩子来认领梁三喜的遗物,领到了五百元的抚恤金,临別的前一天晚上,连队做了一桌菜招待这几位遗孀、军属。 在餐桌上,梁大娘端起酒杯,一番话说完,让在座的赵蒙生母亲羞惭无比,也让萧潜这一帮老军人们心中感慨。 战士们的牺牲、赵蒙生的际遇、基层连队的情况、战斗遇到的实际困难,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如刺刀一般,冷血又真实地直指人心。 “所以————不光是总后,很多人看过之后,都下了决心。” 萧潜看著钟山,“你这部小说,当然要公开发表,我们都支持!只不过流程上就不能这么隨便了。” “您的意思是?” “时间、刊物,这些都交给集体决定,你放心,肯定不会让你个人吃亏!” 萧潜说到这里,补充了一句,“小楠名字列在作者栏,真是占了你的大便宜啊——你真不考虑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伯父您忙!” 钟山摆摆手,赶紧溜了。 下了楼,萧楚楠正在无聊地看著电视,一听到楼梯声音立刻站了起来,急切道,“完事儿了?” “嗯。” “我的作者名字保住了没?” 钟山面色一沉。 “很遗憾————” 话未说完,萧楚楠已经气急败坏,他整个人乾脆摔在沙发上,哀嚎道,“我就知道这老头!他妈的一天不整我就难受!” “你听我说完啊!”钟山笑嘻嘻的坐在旁边。 “很遗憾,你的名字只能在我后面!” 萧楚楠顿时大喜! “好哥们儿!走走走吃饭去!下次兄弟给你介绍一个极品妹妹————” 萧潜办事的效率还是很高,三天之后,萧楚楠给钟山带来了最新的结果。 “定了!这个月《人民文学》头条!部队的出版社还要出什么————单行本?” 萧楚楠一脸的春风得意,“起手就要印十万册,厉不厉害?以后小爷我就是知名作家了!可大院里横著走!” 钟山听她讲完,只关心一件事。 “稿费怎么算?” 萧楚楠一挥手,“都按顶格的来!就是我不太懂什么印数稿酬乱七八糟的,哎呀反正钱是给你,你赶明去问问吧。” 送完消息,萧楚楠走了。 钟山心里憧憬著著单行本的稿费,望著她远去的身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坏了,《当代》的投稿怎么办? > 第82章 这都是可以说的吗 第82章 这都是可以说的吗 何其志最近焦虑得很。 前几天拿到钟山手稿的时候,他生怕钟山写的太差,自己之前说的话又太满,真退了稿闹得关係不好。 焦虑。 等读完这部《高山下的花环》,他这方面的焦虑倒是彻底消失了。 小说写得出乎意料的好,虽然作为军事题材小说,战斗场面刻画並不多,反而重点都在作战前后上,但是人物发展合情合理、一波三折,结果也极为打动人心。 这是一部看完了之后,每每回想都觉得盪气迴肠的好作品。 可恰恰因为这个,他更焦虑了。 钟山在小说中对於现实情况的刻画入木三分,各种战斗中的实际情况、连队里的人情故事直接得让人害怕。 何其志都不由得想,这都是可以说的吗? 是故事以赵蒙生的思想转变作为线索,实质上把赵蒙生和他的母亲的所作所为揭露得淋漓尽致,可以说锐评度拉满。 在小说里,钟山借梁三喜之口,说出了很多人对於这些青年的真实评价:“下放的时候,你们怕下乡,都涌到连队里头来,现在感到吃苦了,又削尖了脑袋要回大城市?中国是我的,可也是你的!” 这可以说是把很多子弟的底裤都扒下来了。 但是这些极具现实力量的文字,恰恰就是这部小说的力量源泉,也是感动人心的理由。 因为最够真实,所以大家的代入感才格外充足。 何其志把小说给朱昌胜看、给孟委哉看,给主编秦朝阳看,谁看了都说好。 可问到发不发的时候,大家心里都没什么底气。 这天上午,主编秦朝阳乾脆领著何其志去找了人文社的社长韦君怡。 老太太拿到小说一读,惊为天人。 她看看对面的秦朝阳和何其志,“老秦,你是什么想法?” 秦朝阳毫不含糊,“我认为这么优秀的作品,是一定要发表的!甚至可以说,这篇作品发出来,对於我们《当代》意义重大!” 韦君怡点点头,“那这里面的敏感问题,要不要修改?” 何其志闻言抢先回答,“我不同意修改!如果要修改,肯定有一堆问题要改,如此下来,小说的精气神就没了!只会变成平庸的作品!” 韦君怡偏头看向秦朝阳,对方也点点头,“我跟何其志意见一样。” “那好,不改就不改!” 韦君怡拍板,“小何你去写个材料,下午我去一趟新闻出版署。” 新闻出版署是国营出版社的管理单位,为今之计,自然就是跟上面说明白,爭取发稿子。 何其志闻言,赶忙答应下来,回到屋里就开始组织语言,写报告。 报告写了一半,他总觉得力度还不够,又开始焦虑起来。 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正想著怎么把小说的价值说得更重要一些,忽然办公室的门响了。 拉开一看,钟山正站在面前。 正主找上门,何其志更焦虑了。 不会是嫌弃他太久没反馈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迎上去,“钟山,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哪知道,钟山比他还不好意思。 俩人坐在办公桌前,钟山看看一脸真诚的何其志,清了清嗓子。 “老何啊,我那个稿子怎么样了?如果写的不好,不如就————” “发!肯定发!写得好啊!很好!” 何其志看著对面犹犹豫豫的钟山,心想著估计打报告也要扯皮,这稿子还不知道哪一期能发。 钟山看著对面眼神飘忽的何其志,则是思忖怎么开口告诉他这个消息。 俩人看著对方,同时张嘴。 “其实我有件事—”2。 话音一出,俩人都有点尷尬。 何其志笑笑,“要不你先说?” 钟山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我这趟过来,是打算把稿子要回去的。” “啊?”何其志一听,顿时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抖著手里的稿纸。“这怎么行呢?是!稿子发起来是有点难度,但是我们能克服!你看,我这这写报告呢!” 坐在一旁的孟委哉和朱昌胜也凑了过来,仨人苦口婆心地开始劝说。 接过写了一半的报告,钟山听著仨人你一言我一语讲述这几天编辑部为《高山下的花环》討论奔走的歷程和计划,无奈地笑了。 “这次真不行————” 钟山看著三个神情急迫的编辑,把稿子怎么经过萧楚楠之手流传到了部队將领手中,自己如何说了不算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也没办法。” 何其志不服气。 “你意思是说,这好好的稿子,就给了《人民文学》了?” “这是什么道理?反正都是发表,我们《当代》比《人民文学》差在哪了?” 看钟山不语,他愈发上头。 “我今天不为別的,就为了压压他们的气焰!” “別以为文学刊物里他们资格最老,名气最大!论创刊號发行量我们也不怵,论单刊页码厚度,我们更比他们强!” “他们不就是有百万发行量吗?” “他们不就是作家多、规格高、名气大吗?哪天要是文学期刊搞评比,我们《当代》 一定要跟他们分个高下!” 他这一番激情输出,站在旁边的孟委哉和朱昌胜却是无语。 兄弟,你怎么把人家说得这么厉害?。 其实仨人都明白,钟山这事儿,《当代》只能认栽。 那可是《人民文学》啊!一个有几十年歷史的顶流文学期刊,多少作家心中的梦想就是在上面发一篇稿子,功成名就。 现如今百万级別的单刊发行量,更是文学期刊中的绝对翘楚。 而《当代》呢,是去年创刊,刚发了四期杂誌,连独立编辑部、办公室都没得的小卡拉米,虽然人文社树大根深,但是军中大佬没听说过都不奇怪。 这俩对比,就约等於一辆丰田红杉遇到了库里南,你能怪妹子从你车上下来吗?对面可是劳斯莱斯啊。 何其志发泄完了,看看两个同事,再看看摊手无言的钟山,长嘆一声,也泄了气。 这下好了,稿子不发了、报告不写了,彻底不用焦虑了。 送钟山下楼的时候,何其志依然难受得要命,钟山见状,只得好言劝慰道,“这部小说已经开始改编话剧了,人艺的项目,到时候———— 何其志立马来了精神,双手紧紧攥住钟山的手。 “到时候一定给我们《当代》留著!” 从朝內166號走出来,钟山蹬著车子转头望北,去了东四八条52號。 这地方钟山倒也熟悉,剧协如今就在这里办公,在剧协的楼下,则是大名鼎鼎的《人民文学》编委所在地。 在《当代》的话不好开口,在《人民文学》一切则是顺理成章。 接待钟山的是《人民文学》的主编章广年。 这是个极富热情的长脸老头。 提他的名字,很多人陌生得很,不过提起《黄河大合唱》,可是无人不知。 而章广年就是跟冼星海一起完成《黄河大合唱》的词作者,诗人“光未然”。 节录在语文教材里的那段《保卫黄河》,人人都会喊两嗓子的“风在吼、马在叫,黄—— 河在咆哮————”就是他的手笔。 此时看到钟山,章广年亲热的拉著他的手臂坐在沙发里。 “《高山下的花环》是一部十足的好作品啊!我们《人民文学》接到消息的时候,整个编委都振奋起来了!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给盼来了!” 他看著钟山,笑道。“就是没想到作者居然这么年轻!” 隨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有部队那边支持表態,稿子中的敏感问题一律不用修改。 至於稿费,也是直接拉满。 章广年颇为大气,直接透了个底,“经过这一年多文协的反映,出版局已经决定了,要调整稿费,具体来讲,稿费最高提到了千字十元,还恢復了印数稿酬。” “虽然新规定得下半年出来,不过我们《人民文学》自然是先实践嘛,你这份稿子,就按千字十元计算,九百二十块。” 钟山闻言,心想怪不得《人民文学》招人喜欢。章广年这一手约等於网购的时候一年买贵,包退差价,局气! 他顺水推舟,问起了自己不清楚的地方。 “我听说部队那边要发单行本,也跟我提过什么印数稿酬,您清楚吗?” 章广年直接给他科普起来。 原来,在之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所谓单行本—一也就是后来常见的作家出书的形式是没有稿酬的,哪怕已经恢復稿费制度的这几年,也是没有的。 书卖了,作者一分钱都没有。 所以作家们只能紧紧围绕著一个个杂誌刊物投稿,才能拿到稿费。 到了1980年,单行本总算是能拿到钱了,但这个稿费並不不是如同后世那样按照版税计算,而是根据发行量和基本稿酬核算,称之为印数稿酬。 “总之呢,这个钱相比而言其实不多,比如印10万册,你的基本稿酬是920元,那大约就是184元。” 章广年翻开一个笔记本,找出规则给钟山看了一眼,钟山这才明白。 合著这玩意儿跟所得税一样,属於累进位,不过是发行量越大收入比例越低。 按这个算法,一本书印刷100万册,如此畅销,才能拿到644元稿费,堪堪达到刊物稿酬的七成。 坑爹呢这是! 幻想著靠单行本发行量一夜暴富的钟山好梦破灭,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1980—1984印数稿酬计算方式) 聊完了稿费,事情谈得差不多,钟山正要告辞,办公室的门忽然推开了。 一个穿著中山装,头顶稀疏,脸比章广年还长三分的人走了进来。 看到屋里有人,他恍然抱歉,“哎呦,不好意思,忘了敲门————” “不碍事的!” 章广年站了起来,扭头给钟山介绍,“这是我们副主编刘建青。建青啊,这位就是《高山下的花环》的作者。” “原来是你呀!” 刘建青闻言,大笑道,“因为你这个小说,我们印刷厂里好多同志都挨了批评!” 钟山有些意外,“这怎么回事?” “前天稿子送到了印刷厂,工人忙活了两天,总算弄出了试印的校样,可今天早晨清点的时候,发现丟了好几份!” 刘建青一边说,一边笑,“后来抓到了人,你猜怎么著?他们说:都怪你的小说写得太感人!” 原来,印刷厂的工人们排字时,受到作品內容感染,忍不住哭了,这一哭不要紧,惹得附近几个人都凑著要看。 等到换班的时候,就有两个忍不住情绪偷偷把校样带回了家,给亲友们传阅。 刘建青看著钟山讚嘆道,“能让工人为此不惜违背工作原则,钟山吶,你这部小说厉害呀!” 钟山听到这故事,也不由得咋舌。 不愧是文学的黄金年代,一部小说都能让人犯错误。 几人聊了几句,章广年眼看钟山要走,顺势安排刘建青领著他去取了稿费单。 从《人民文学》编辑部走出来,钟山骑著车子走在路上,思考著小说写完之后一连串的故事,心中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看来这次真的要名扬四海了! > 第83章 爆炸性新闻 第83章 爆炸性新闻 4月20日对於绝大多数人来说,只是平凡的一天。 对於身处军营的管漠业来说同样如此。 1980年的4月20日是个星期天,对於城里的职工们来说,是固定的休息日,但对於担任部队图书馆管理员的管漠业来说,却是忙碌的时间。 周末的图书馆总是挤满了热心阅读的战士,这个小小的图书馆虽然只有3300多本书,两间屋子,却也是他们的精神乐园。 管漠业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自从他在本地的一个叫《莲池》的刊物上发了一篇文章,部队就把他调来管图书馆,平常除了打扫卫生,收拾图书、报刊,自己不但有大把时间读书,甚至还可以搞搞创作。 只可惜这一两年,他一篇成气候的作品也没写出来。 可以说是个顶清閒的差事,也就是周日忙一点。 部队的图书馆图书存量有限,大家最青睞的自然是常常更新的报纸、杂誌,今天也不例外。 上午十点钟,送报刊的三轮车来了,他招呼了两个战友,一起下去搬。 上楼的时候,忽然跑来好几个战士,伸手就要帮忙。 为首的追著他问,“大作家,今天有什么好看的没有?” “我哪知道,清点都没做呢!” “我们来帮你!” “別!你们帮完,我报纸不得少一半?” 几个人聊著天上了楼,崭新的带著墨臭的报纸一掛出来,立刻被大家一扫而光。 有一个没抢上的,连忙问管漠业,“大作家,人民文学呢,这次就一本吗?” “废话!”管漠业指指自己的桌子,“我不是人,不让我看?” “好好,作家优先!那我排第二个!” “我第三个!” 一群人低声排著队,各自找了別的书看去了。 图书馆转瞬就安静下来。 部队就是这点儿好,在哪都讲纪律。 管漠业坐在桌前,翻开了手头的《人民文学》,四月號是蓝灰色的封皮,看起来颇为素雅。 翻到目录页,第一个名字就吸引了他。 《高山下的花环》。 作为一个自己搞创作的,勉强被连队的大头兵们赞为“大作家”的人,他立刻就感受到了不同。 高山、花环,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啊。 再看作者,钟山、萧楚楠。 名字很陌生,看来不是什么文坛名人。 翻过去一看,標题旁边竟然画著几个扛枪的战士,他顿时来了兴趣。 继续往下看,小说的写作手法也让他觉得惊喜。 序章中的“我”是一个战地记者,过来採访连队的指导员赵蒙生。 而赵蒙生却面容严肃,向“我”提出了三个要求。 【他说:在我讲述之前,我得向您提出三点要求,当您认为我的要求您能接受时,我才有可能对您讲下去。 第一:请不要用华丽的辞藻修饰这篇文章。 第二:当前很多读者不喜欢军事小说,原因很清楚,瞎编乱造、不敢说实话————我的亲身经歷,本身就很有戏剧性,希望能不加粉饰的记录,而不是瞎编乱造。 第三:在这个故事里,我不是什么光彩的角色,我跟我妈妈甚至是丑角,但我请求你,千万不要美化这些事情。】 这段序章,一下子勾起了管漠业的兴趣。 几条原则,几乎是把之前自己熟知的那些烂俗的军事小说的问题骂了个遍。 那么这个作者,后面如果写不好,肯定是要挨更重的骂。 反过来,如果他確实做到了上面的要求,那这篇小说肯定会非常精彩。 他翻过序章,聚精会神地阅读起来。 故事是以赵蒙生的第一人称视角展开的,可以说將这个高干子弟的性格转变揭露得淋漓尽致。 而里面一个个的人物也极为鲜活、真实。管漠业阅读越觉得不凡,读到后面,整个人都有点觳起来,仿佛中了毒一般。 故事里的战爭片段,在他这个当兵的看来,无比真实。 战场上哪有什么慷慨悲歌,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死去,往往死得憋屈、死得毫无荣耀,靳开来破坏纪律还踩了地雷,梁三喜被几颗子弹射中,面朝下摔了个狗啃泥,小bj这么好的计谋,偏偏坏在几颗臭弹上。 这种无法迴避的死亡的必然,真实得让人害怕。 更让人害怕的是文章里面无处不在的批判。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集齐了如此多要素的小说,偏偏让人看到最后,眼泪止不住的流淌,心中生出一股暖热的希望。 一部小说,用最朴素的方式讚美了战士、讚美了人民、讚美了这个国家。 任何时代都不是完美的,可偏偏这种不完美里,藏著真正的美好,就仿佛在泥泞的旷野里开出的花。 管漠业读完的时候,眼角都是湿的,他长舒一口气,正要平復一下情绪,忽然发现图书馆里忽然有人嚎陶大哭起来。 整个图书馆里,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书刊,站起来望著他。 正是拿走另外一本《高山下的花环》的战友。 管漠业看著眼前的这一幕,忽然对这本书的作家心生敬佩。 原来文字可以如此有力量,可以如此打动人心! 他憧憬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原本已经有些熄灭的创作热情忽然再次燃烧起来。 像这样的场景,正在全国无数个军营里发生,也在无数《人民文学》的读者手中发生。 从4月20號开始,《人民文学》的发行量就蹦著高的赠噌上涨。 只用了一周时间,首印的六十万册宣告售罄,编辑部紧急加印,又是六十万,印刷厂日夜赶工,机器都擼出火星子了。 饶是如此,读者们的热情依旧高涨。 后来钟山一合计,乾脆跑去问了问萧潜,能不能把部队印发的单行本小册子也分给新华书店一些,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总计超过两百万的发行量,对於这个年代的一部小说来讲,简直不敢相信,而对於钟山来讲,他更像是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流量旋涡。 小说发出去三天,燕京大小报纸的记者就找上了门,毕竟萧楚楠是谁不好打听,钟山现在在燕京的文艺圈里可是已经小有名气。 一次两次还好,听说总有记者登门採访,刁光谭也不含糊,乾脆把剧本组的三人拉过 去教育一番。 总结意思就是一定要借这个机会,把《高山下的花环》已经开始创作话剧剧本的消息传出去。 反正免费送上门的宣传,不用白不用! 钟山一看,立马领会精神,举一反三:把《天下第一楼》也给带上! 管你记者想不想知道,反正先告诉你再说。 今天採访钟山的是燕京青年报的一个小伙子。 剧本组三人如今经验丰富。 看到记者进屋,蓝因海上前一步,热络地搭著他的肩膀。 不等对方开口,蓝因海已经把屋里仨人的姓名身份一股脑地说了一遍,然后光速把他按在早已准备好的弹簧椅子上。 小伙子还没坐稳当,一个茶杯已经摆在面前。 梁秉鯤肥胖的身姿旋转成龙捲风的模样,手中的大茶壶往前一送,就是一个漂亮的“凤凰三点头”。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此时钟山已经笑眯眯地坐在了记者旁边,把两张传单直接拍在了小伙儿的手中。 小伙子拿起来一瞧,第一张是《天下第一楼》的宣传页,一张纸上,公演时间、演职人员信息、剧情梗概写得清清楚楚,甚至在最后面还配了一个简要的宣传稿。 “呃————” 小伙子清澈的眼神里全是迷茫,“我这次来,是专程採访您,这部《高山下的花环》 现在反响特別巨大————” 钟山连连点头,“知道知道!但这部话剧也是我的作品。至於你的问题,你再看第二张嘛!” 小伙这才换了一页,一看,竟然是《高山下的花环》话剧创作立项的消息。 时间、地点和人物,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六要素齐备,几百字的信息,足够一篇简讯了。 一圈事情做完,剧本组的三人已经拉著椅子,呈品字形围绕在记者身边。 小伙子只觉得压力陡增,他抖抖索索地拿出个笔记本,看著三人,试探道。 “那我们现在————开始採访?” “都行!”钟山脸上洋溢著笑容,“您来採访,当然是听您安排。” 小伙心想,就这还听我安排呢? 採访本身倒是很顺利。 《高山下的花环》现在轰动程度是现象级的,一部小说出来,无论广播、报纸、电视新闻,几乎到处都能出现与它有关的消息。 对於记者来说,其实四处摘抄一点也足够发稿,很多外地报纸实际上就是这么做的。 不过对於燕京的记者们来说,上门採访也是试试有没有什么可挖掘的线索。 一番採访结束,钟山起身送记者同志离开。 临走的时候,他还不忘叮嘱道,“《天下第一楼》和《高山下的花环》两部话剧作品,还麻烦您儘量帮忙宣传宣传,这可都是我们燕京人艺的心血作品!” “一定!一定!” 记者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蹬车子仓皇离去。 钟山远望著记者的身影,却忽然发现旁边有一个骑著偏三轮摩托的颯爽小伙正在飞速接近。 三秒钟之后,摩托车稳稳地停在了自己旁边。 萧楚楠从上面跳下来,一蹦三尺高。 “钟山!爆炸性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