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巫》 01 凶兆 黑色的公务车在县广场附近的那棵大槐树下停稳时,秦守拙刚好抽完了菸袋里的最后的一口烟。 菸叶子是自己种的,从地里收上来后只经过了简单的晾晒和发酵,因此不仅烟油多,味道也辛辣呛口。 可他抽了几十年,已经习惯了,总觉得比商店里卖的那些包装精美的盒装烟要提神。 裊裊升起的白雾里,他看见吴远舟匆匆跳下了驾驶位,像个经验老道的司机一样,满脸堆笑地拉开了后车门。 紧接著,三个衣著体面的陌生男人鱼贯而出,陆续进入了他的视野。 秦守拙年轻的时候耳聪目明,反应敏捷,在附近的十里八乡都是叫得上號的机灵小伙。 进山採药时,光凭气味和动静就能迅速判断出前方出没的蛇是什么品种,究竟是有毒还是无毒。 但如今他已经是六十往上的年纪了,就算再不服老,也抵不过岁月流逝下,在身体上留下的痕跡。 眼下不过十几米的距离,他那双满是浑浊的眼睛就已经难以看清那几位陌生人的长相。 但可以確定的是,能让他们那位年轻有为的文旅局副局长用恭敬得近乎討好的態度亲自接待的客人,必然是手里握著大把钞票,可以为儺安县的发展带来改变的潜在金主。 只是不知道这几位金主的出现,究竟是和过去的很多次一样雷声大雨点下,说上一堆漂亮话后就再无音讯,还是能如吴远舟所期盼的那样,能够拿出诚信和真金白银,让双方的合作顺利达成。 眼下刚好是儺安县一年一度进行春祭的大日子,县广场也成为了这场盛大祭祀活动的中心。 围聚在广场四周的人群中,有人发现了吴远舟和他身边的客人,很快一边低声议论著,一边十分默契地让出了一条通道。 等到那几条人影走进人圈,彻底被黑压压地身影淹没,秦守拙才收回了目光,看向了端坐在侧的那道身影:“阿九,咱们也出来大半天了,你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 坐在他身侧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身材细瘦得像一只刚刚抽枝的春柳,脸上却掛著一张用核桃木雕成的秋故婆面具。 儺安县儺文化盛行,全县所辖的二十多个乡镇中,光是儺戏坛班就有百数之多。 那些在祭礼仪式上作为通灵媒介的儺面,在尚未正式开光之前,也时时会被孩童们拿来嬉戏逗乐。 所以女孩子这样的打扮倒也没有引起多少人的瞩目。 只是传说中的秋故婆是掌管秋收和家庭安康的神灵,因此面具也是以米白和浅黄的顏色为主,勾勒著她细眉小眼,嘴角含笑的形象。 但是很显然,藏在这张面具下的小女孩,性格却並不像故秋婆这般亲切隨和。 对於秦守拙的询问,她毫无反应,沉默木訥的模样,仿佛已经与面具合为一体。 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却透过面具上孔洞,直勾勾地看著前方的人圈,像是想要穿透眼前的屏障,去窥探小广场內究竟在发生什么。 秦守拙从她沉默反应中得到了答案,无声地笑了笑,隨即把菸袋往衣兜里一揣,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吧……难得赶上这种大日子,你要是真想看热闹,咱们就走近点瞧瞧!” 时间已是正午,广场上早已人满为患。 相熟的男男女女凑在一起,一边踮脚观望,一边聊著家长里短,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个头矮小的幼童实在抢不到什么好位置,乾脆哇哇叫嚷著,骑上了自家大人的肩头。 秦守拙年事已高,早已经没了杠人上肩的力气,只能拉著阿九的手,一个劲的往里挤。 不过顷刻之间,原本水泄不通的人圈竟被他硬生生地挤出了一道缝。 早早就守著位置等表演的人群不高兴了,开始怨声载道:“老秦你干嘛呢?想看热闹的话,就早点来啊!” “就是!之前没看你这么积极,现在反而来劲了?” 对於旁人的埋怨,秦守拙也不在意,只是一边打著哈哈,一边缝插针地挪著步子。 旁人见他年事已高,又挤得辛苦,也不好意思太过较真,哼哼唧唧地念叨了几句后,终究还是勉强把路让了出来。 等他一路卯著劲,带著阿九挤到人圈的最里端时,当日的祭礼活动也已经拉开了帷幕。 临时用来充当坛场的县广场已经有人提前打扫,以清水净场。 坛场的正前方,一座用竹篾搭建而成三层殿宇赫然挺立著。 殿宇名为三清殿,因供奉著玉清、上清、太清三位天尊而得名。 殿身四周的幡旗上用染印工艺描画著神秘的图腾纹样,在烈风的呼啸声中赫赫飞扬。 殿前的神案上,酒水糕点之类的祭品一字排开,锣鼓、师刀之类的法器也已准备齐全。 一位身穿红色法袍的中年男人用清水净手后,点燃了三柱香,面朝神案的方向跪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词。 “天开皇皇,地辟苍苍! 清水洒尘,秽气消亡。 一净天厌,二净地殃, 三净人祟,四净鬼猖! 坛场肃静,万灵潜藏!” 隨著掌坛人跪地颂祷的动作,人群瞬间变得安静。 一直吵嚷著要买糖人的小男孩也像是被这肃穆的气氛所感染,瞪著眼睛止住了哭闹声。 祭文诵毕,掌坛人屏气凝神,面对高悬於神案上的三清图,开始宣誓愿心。 “焚香叩请,万圣临坛! 上奉三清天尊,下通五岳灵官; 伏羲始祖鉴此心,愿主诚惶表衷肠。 盪除灾疫,家宅安康; 田蚕丰稔,福寿绵长! 神灵应允,卦卜呈祥! 粗糲又高亢的许愿声在空气中迴荡,穿透六道之界,直衝九霄云上。 偌大的广场上一片肃穆,仿佛稍有躁动,就会惊扰了神明。 在这场盛大的仪式上,他们衷心祈求的,是来年的风调雨顺,五穀丰登,族人们能够无病无灾,远离疫病的侵扰。 而这一切,都需要诚心祈祷,才能获得神明的赐福。 万籟俱静之间,隨著一声呼和,锣鼓的敲击声喧然响起。 掌坛人立楼扎寨,划定出儺坛边界,然后走进了儺堂中央的九州城,按照九宫八卦的位置扭胯、踢腿、转体、下腰,激烈地舞动了起来。 此舞名为“跳九州”,意在召唤神兵护卫及诸神降临。 待到一曲舞毕,眾神即位,有人抬上了一个巨大的木箱。 掌坛人俯身跪地,从木箱中取出了两张儺面,小心翼翼放上了神案。 左边那张儺面头戴金冠、面呈赤色,线条分明的脸上浓眉倒竖,双眼圆瞪,凌厉的眼神直视前方,充满让人信服的力量,那是被当地人尊为儺公的伏羲神。 右边的儺面则双眼微弯,表情温婉,嘴角边掛著足以抚平世间疾苦的浅浅笑意,那是惠泽眾生,有儺母之称的女媧娘娘。 在人群饱含期待的目光中,掌坛人一脸郑重地拿起了早已准备好的牛角法器。 按照惯例,一旦法器与儺面相触,再念上一段开光咒,万神之尊的儺公与儺母便会降附在面具之上,正式登上神坛。 秦守拙高仰著头,目不转睛地盯著掌坛人的方向,脖子上的青筋因为他尽力眺望著的动作根根暴起。 法事已开,神灵即將降附。 春祭仪式上最重要的一幕,很快就要来了! 牛角被高高举起,即將落向神案的那一刻,一声悽厉的鸦叫忽然从广场上空掠过。 秦守拙心下一紧,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呼吸瞬间凝滯。 掌坛人也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不详的预兆,一直稳若泰山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下一刻,他忽然眼睛前一花,只觉得神案上那张熟悉的儺母面具,似乎已经悄然起了变化。 围聚在四周的人群就等著仪式完成的那一刻,然后振臂高呼。 然而久等之下,手持法器的掌坛人却忽然僵在了那里,像是被人施展了定身术。 惊疑不定之间,有人终於耐不住性子,窃声议论了起来。 只是除了掌坛人之外,谁也未曾觉察,儺母那毫无瑕疵的米色笑面上,从眼角到下頜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竟多出了两道如血泪般的暗红。 站在人圈最前方的人群中,有人高声呼喊了起来:“胡三哥,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么?” 掌坛人半张著嘴,想要出声解释,却被满心的疑惑和惊恐塞住了喉咙。 类似於这样的祭礼,他之前已经主持过太多次。 在旁人眼里,他是呼风唤雨的掌坛人,也是可以唤神通灵的儺巫,所以日常与他见面打招呼,都会多上几分客气与尊重。 时间久了,他难免也有些飘飘然,总觉得只要戴上面具,他便可以代替神灵,去预测凶吉,窥探命运的答案。 然而此刻,隨著那声“胡三哥”在耳边响起,他才骤然惊觉,即便红袍加身,手持法器,他也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所以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探究儺母面具上的那形如血泪的痕跡是何时出现,又究竟是在预示著什么。 议论声越演越烈,有人开始伸长了脖子往前挤。 虽然没有回头,掌坛人却还是从那嗡嗡作响的声浪中意识到,因为自己的迟疑,当下的局面已经开始失控了。 但今天的这场祭礼实在太特殊了。 它不仅关乎到儺安县一整年的运势,还承载著吴远舟甚至整个县政府的热切期待。 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必须將一切拉回正轨,保证它能够顺利完成。 巨大的压力中,掌坛人凝了凝神,重新举起牛角,决定忽略这个小小的变故。 法器与儺面相触的那一瞬,隨著“擦”地一声轻响,那张被暗红划过的儺母面具上,忽然凭空出现了一道裂纹。 不过顷刻之间,裂纹如闪电一般,速度飞快地向四面延伸,一路咯吱做响地撕开了儺母的眼、鼻、嘴唇,让那张慈眉善目的面容生出了狰狞之態。 没等掌坛人有所反应,裂纹丛生的面具竟是“崩”的一声猛然炸裂,木屑飞溅之间,变成了一堆大小不一的碎片。 掌坛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嚇傻了,甚至顾不上脸上已经被飞溅的木屑划出了好几道伤口。 心慌意乱之下,他接连后退了好几步,跟著就腿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发出了第一声惊呼。 紧接著,无数扭曲著的尖叫声开始此起彼伏。 原本围聚的密不透风的人群相互推揉朝四下散去,像是稍晚一步,就会被厄运缠身。 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逆著人流的方向开始朝前挤,想要去窥探神案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杂乱的人流中,秦守拙的身体被撞得东倒西歪,像一棵洪流之中无所依託的枯木。 情急之下,他也只能拽过阿九,將她紧紧护在了怀中。 等到形式稍缓,他好不容易站稳了脚步,这才茫茫然地把眼睛抬了起来。 数米之外的地方,吴远舟脚步匆匆地追在三位客人身后,似乎是在努力解释著什么。 但那三位客人显然是受了惊嚇,根本没有打算再多耽搁,一路步履匆忙地回到那颗大槐树下,很快就上了车。 目送那辆黑色的公务车驶离了县广场,秦守拙才垂下眼睛,慢慢將阿九从怀里放开,转而牵住了她的手。 有人见他一直杵在那,忍不住开口提醒:“秦叔,都出这么大的事了,您还不走?是想等著看戏呢?” “不等了……” 秦守拙摇了摇头,口气里都是浓重的嘆息:“神不附降,誓愿不达……既然凶兆已生,今儿这场戏,铁定是演不成了。” 02 计划 儺安县政府的大会议室。 吴远舟坐在那张老旧的大木桌前,等待著领导们最后的討论结果。 虽然在他陈述建议时,並没有人表示出明確的反对意见,但等待的过程中,他的內心依旧忐忑而焦灼。 春祭活动上用以供奉的儺母面具无端炸毁,筹备许久的春祭大礼也不得不因此暂停,这在儺安县的歷史上,是从没发生过的事。 虽然一场半中腰斩的活动並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经济损失,领导们也没有因为此事对他有所苛责,但吴远舟並未因此释然。 相反地,只要一想到期待已久的投资合作很有可能因此落空,他的心情就变得越发沉重。 一个月前,县文旅局的同事给他转来了一封邮件。 从邮箱的后缀名和落款来看,邮件来自一家名叫昌茂集团的公司。 发件者姓黄,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秘书,在邮件中,她诚挚而热切地表示,公司董事长霍胤昌先生从网上了解到了儺安县近些年来文旅发展的情况,对当地的文化风貌十分感兴趣,因此想要来当地考察,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为了表达诚意,对方还同步附上了一份详细企业介绍。 吴远舟当年曾在外求学工作,因此对昌茂集团的名头並不陌生。 这家创立於燕城的公司,旗下有著地產、旅游、酒店、娱乐等多项產业,资金实力十分雄厚。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昌茂集团在董事长霍胤昌的带领下,投资打造了不少文旅小镇,有好几个甚至成为了业內声名赫赫的標杆型项目,为当地政府带去了丰厚的收益。 这样一家有实力,又有文旅建设经验的大公司主动拋来橄欖枝,吴远舟意外之余,只觉得喜不自胜。 看完资料后,很快就与那位黄小姐建立了联繫。 黄小姐的態度热情而积极,对他的任何疑问和要求都是反应迅速,有求必应。 所以在后续的沟通中,他很快就得知,此次的考察队伍里,除了霍胤昌本人外,还有集团里分管文旅投资项目的总监林鯤,和一位名叫何燾的助理。 面对这样的阵仗,吴远舟不敢怠慢,和领导做了匯报后,就亲歷亲为地安排了所有的接待流程。 与三位客人见面之后,他不仅亲自充当司机,一路作陪,还特意规划了半天时间,將他们带到了一年一度的春祭大典上。 他想借这场盛大的祭礼让客人们最直观的感受到在当地延续了数百年的儺文化的魅力,更希望他们知道,儺安县是被神明庇佑著的福地,一旦合作开启,他们们都將得到神明的赐福。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事件,不仅让整个儺安县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也让那场双方都颇有诚意的合作陷入了未知。 依照吴远舟的工作习惯,祭礼被迫中断后,他理应守在现场,与相关人员一起儘快找出事故原因。 但原本还算处乱不惊的霍胤昌却在被那名姓林的总监拉到一旁,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阵话后,就立马表示自己身体不適,想要先回酒店休息。 虽然接触的时间並不多,但吴远舟已然意识到,三位客人中,林鯤虽然文质彬彬,性情谦和,看似是最好说话的那一个,但却是个很有主意的人。 身为董事长的霍胤昌,对他的意见也很是看重。 如今因为他的一番话,霍胤昌的態度就此变得消极,对吴远舟而言,无疑於是一个不祥的信號。 所以他最后还是决定暂时放下祭礼上的烂摊子,先把客人们送回酒店,顺便在路上探一下他们的口风。 让他失望的是,回程的路上,霍胤昌一直双眼微闔,形如假寐。 林鯤和何燾则一个刷热点新闻,一个看娱乐短剧,注意力都被手机吸引,全程连头都没抬过。 吴远舟好几次话到嘴边,最后却都因为这种拒不交流的態度咽了回去。 等车子到了目的地,吴远舟如之前一样先一步下车,帮著三人拉开了车门。 霍胤昌像是真的有些累了,下车后隨口说了两句客气话,就准备回房间。 吴远舟深知机会来之不易,如果真把人给放走了,下次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於是也顾不上討人嫌,很快又衝上前去,把人堵在了半途:霍总,你们难得来一次,总得尝尝咱们当地的特色菜。要不我先定个包间,等晚些时候您休息好了,再过来接您?” “吴局长,不用麻烦了。” 霍胤昌还没开口,一旁的林鯤先一步把话接了过去:“承蒙您热情招待,咱们这次过来,该了解的也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至於后续的行程,我们就自行安排,也就不劳烦您再费心了。” 虽然对方把话说得客气又委婉,但显然是不准备再將考察计划继续推进下去的意思。 吴远舟心下一凉,声音也不由得急促了起来:“林总,你们远来是客,又是带著投资意向来的,我肯定要把你们招待好。如果之前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到位,还请你们多多担待……只是希望各位能多加考虑,不要因为我工作上的疏漏,就这样放弃这个项目……” 霍胤昌財大气粗,人脉深广,平日里见惯了各种大场面,所以內心深处其实並不怎么把他这么个小县城的文旅局副局长放在眼里。 但吴远舟已经低声下气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好意思再敷衍下去。 略加斟酌后,他终於还是开口了:“吴局长,不瞒你说,儺安县的確是个好地方,我们也的確是带著诚意过来的。但你之前也说了,今天这场春祭关乎著整个县城一年的运势,现在忽然出了意外,我们也不能不顾忌……” 他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林总刚才和我说了,今儿出意外的那张面具代表的是女媧娘娘,也就是你们最至高无上的神明。我不过就是个生意人,讲究的也就是个顺势而为。眼下神明既然给出不祥的暗示,咱们也不能勉强不是?所以合作的事,咱们就先放放,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说……” 对方难得说了番掏心窝子的话,吴远舟也不好再继续勉强。 但要他就这么放弃,却又实在觉的心有不甘。 目送对方进了酒店大堂后,他在凛冽的寒风中站了好几分钟,然后转身赶回了县政府。 虽然情况已经很不乐观,但眼下三位客人依旧还留在儺安县。 所以在这次合作彻底告吹之前,他决定倾尽全力,再努力博一博。 思绪纷扰之间,领导们在经过一阵简短的討论后,终於有人表態了:“吴局长,你想重启春祭,打消霍总他们的顾虑,爭取到后续的合作,大家倒是都很支持,毕竟场地和设备都是现成的,演员们也都排演很久了……只是这么短的时间重启春祭,你能保证一切顺利,不再出什么岔子吗?” 虽然对方的话问得很委婉,但吴远舟知道领导们都在顾虑些什么。 儺面炸损的事才刚刚发生,眼下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 如果短时间再有类似的事件重演,天降噩兆之说就会被坐实,很难再轻易平息。 正因为清楚事態的严重性,所以在开车送客人们回酒店的路上,吴远舟就已经安排同事找到了祭礼活动中的掌坛人胡泉,想要从那里问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但这场意外对胡泉的造成了惊嚇实在太大。 事发之后,他就像是魂儿被抽走了一样瘫坐在地上,嘴唇一直哆嗦著,却始终说不出半个字。 眼见如此,同事只能先帮著家属一起把人给送回了家。 没想到进家之后,胡泉连身上的法袍都没换,就忽然挣开了家人的搀扶,“咔”地一声把自己锁进了屋子。 他不敢面对旁人的追问,也不敢去回忆事发时的种种细节。 因为他不確定这场变故究竟是神明被什么未知的原因所惹恼,还是对身为掌坛人的他发出的警告或是惩罚。 胡泉出身於儺戏世家,能开口说话后没多久,就开始跟著家人咿咿呀呀地学著唱儺戏。 到了十岁那年,他又拿起了木材和刻刀,开始学习儺面製作的手艺。 只是无论是唱儺戏还是做儺面,都不是什么赚钱的活。 所以过去的很多年里,他也只有在遇到附近人家里婚丧嫁娶时,才会去演上一场,赚上一点“心意钱”贴补家用。 但近些年来,在政府的积极推动下,这些原本拿不上檯面的手艺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所关注,甚至被赋予了“非物质文化遗產”的名號。 他也趁著东风摇身一变,成为了当地文化的典型代表,频频出现在各种重要的活动场合。 几年下来,他不仅名气越来越响,赚到的钱也越来越多,家里不仅还盖上了新房子,甚至还添了一台小轿车。 日子虽说是越过越好,但身边难免会有人嫉妒眼红。 时间久了,一些不怀好意的议论就断断续续的传到了他耳朵里,说他不敬神明,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当作生意,一心钻的钱眼子里,迟早会遭报应。 但尝到了甜头的胡泉却不以为意,对於政府方面的各种要求,配合的態度也越发积极。 两周之前,他从吴远舟那里得知春祭大礼上可能会有重要的客人前来参观后,便卯足了精神开始做准备。 为表重视,他甚至將珍藏已久的一双儺面也贡献了出来。 所以当那张儺母面具在他眼前不到半米的地方轰然炸裂时,胡泉在惊惑之余,也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从那些飞溅的木屑和刺耳的尖叫声中,他深切地感受到“报应”的来临。 从同事口中得了知胡泉的状况后,吴远舟实在放心不下,给领导匯报方案之前,先一步给他打了个电话。 或许是忐忑的心情需要有人倾诉,又或许是碍於长久合作攒下来的交情,铃声响了十几秒后,胡泉终於接听了电话。 但面对吴远舟的询问,他却只是翻来覆去的为自己叫屈。 “吴局长,祭礼上的那两张面具的確是我亲手做的,可整个过程我都尽心尽力,绝没有任何偷工减料的地方!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秦叔!两张儺面我都是给他看过的,他还夸了半天来著!至於它为啥会忽然出状况,我是真不知道……现在面具炸了,我也受伤了,你就別再为难我了……” 打给胡泉的那通电话没能解决吴远舟心中的困惑,却让他意识到了重启春祭大礼中最大的难题。 那就是在昌茂集团的三位客人离开之前,究竟从哪里去弄一张可以放在神案上,接受万人祭拜的儺母面具。 儺安县虽说儺文化盛行,所辖的二十个多乡镇中,能够製作儺面的手艺人也不在少数,但一直以来,有资格摆放神案之上,召唤神明降附的儺面,只有出自资深匠人之手,才能让人信服。 过去的很多年里,这份殊荣一直都是专属於胡泉的。 但如今他亲眼目睹了儺母面具在自己眼前炸损,正是满心惊惶,魂不守舍的时候,短时间內自然无法再赶製出一副合作的作品。 至於其他人,更不可能在事故的原因未明之前,冒著触怒神明的风险,去接下这块烫手的山药。 向领导们匯报重启春祭大典的计划之前,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吴远舟其实一直没想好。 但即便如此,他却依旧不愿好不容易到来的合作的机会就这么溜走。 在很多人眼中,吴远舟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所以才会在有机会在大城市立足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返回故乡。 但他知道,自己其实並没有那些人说的那么高尚。 选择回归家乡的理由其实有很多。 比如城市里的竞爭太过激烈,房价也太过昂贵,如果毫无背景,即便工作再努力,也很难以真正立足。 又比如说他实在放心不下一心望子成龙的父亲,到了眼下这个年纪,还要孤零零地留在县城里,身边连个能够照顾他的人也没有。 但更重要的是,內心深处,他始终觉得,如果家乡的发展能够好一点,赚钱的机会能够多一点,那么很多的年轻人就不会轻易被灯红酒绿的大城市诱惑,毅然决然的抽身离去。 那个曾经让他心心念念的女孩,也不会因此被欲望所吞噬,最终深陷地狱,难归故土。 隨著记忆中那张清秀又灵动的脸在眼前浮现,吴远舟驀地心下一动。 在那阵突如其来的悸动里,他终於下定决心,迎著领导们的目光,满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03 故友 顺著县广场西向那条十米宽的水泥路一路向前约六百米,会看到一家卖小锅凉粉的小摊。 走到小摊处右转,再往前步行摸约一公里,就能在道路左侧那一排排自建房的尽头,看到一栋砖混结构的两层小楼。 小楼的外墙以水泥抹面,因为常年的日晒雨淋里,已经留下了许多墙皮脱落和渗水的痕跡。 屋檐下掛著一串串干辣椒,和大门左右新换上没多久的春联,倒是给这栋形態斑驳的老房子,增添的几分喜庆的顏色。 眼下已是黄昏时分,县城里炊烟裊裊,空气里瀰漫著的都是热气腾腾的饭菜香。 秦守拙坐在屋內的小院里,一边抽著烟,一边和厨房里忙著热锅炒菜的主人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嘮著磕。 离开广场之后,他原本打算带著阿九在县城里转转,给她买点喜欢的小零食,等吃了晚饭,就搭车回容山村。 没想到晚饭时间还没到,却被沿路找来的吴秉正连拉带拽地拖回了自己家。 吴秉正和秦守拙打小就认识,也算是有著几十年交情的老朋友。 只是自打吴远舟考上了儺安县的公务员后,吴秉正只觉得自家儿子吃上了官家饭,难免会感觉志得意满,总会在老朋友面前得瑟炫耀。 时至吴远舟一路高升,当上了儺安县文旅局的副局长,他更是感觉自己的身份变得不一般,再与旧友想见时,总会忍不住拿出官老爷的作派,拿著架子夸夸其谈。 秦守拙看不惯他那副虚荣浮夸的作派,更不愿意听他有事没事就在那指点江山,便暗自和他拉开了距离。 这些年即便来了县城,也很少再像过去那样积极走动。 久无来往之下,两人的关係早已经不如往日那般亲密。 如今被对方生拉硬拽的邀入家里,他也清楚肯定不是为了敘旧情。 但吴秉正不主动开口,他也懒得戳破,於是便一路装傻充愣地在那和对方閒扯。 一袋烟还没抽完,几热腾腾的菜已经被人手脚麻利地端进了院子。 除了花生米,炸洋芋、凉拌折耳根这几个经典的下酒菜外,对方居然还大手笔的准备了一盘糟辣椒炒腊肉和一盆鲜香热辣的辣子鸡。 面对著这基本只有逢年过节时候才会有的丰盛待遇,秦守拙也不客气,赶紧盛了半碗热气腾腾的包穀饭,又把所有的菜都夹了几筷子。 直到碗里的食物堆得冒了尖,他才心满意足地把碗往阿九手里一递:“先吃著……不够再添!” 阿九依旧不说话,接过碗后就远远坐到了院子的一角,安安静静地埋头吃了起来。 吴秉正抬头看了一阵,忍不住嘿地一声笑了出来:“这小丫头片子看著瘦,没想到还胃口还挺好!” 秦守拙敲著菸袋,也跟著笑:“干嘛?多吃你两口肉,这就心疼了?” “哪能啊!难得请你们爷两吃顿饭,还能心疼这点肉?只要小丫头喜欢吃,剩下的全让她打包带走!” “这不好吧……” 对方虽说是一句玩笑话,但看著阿九认真扒饭的模样,秦守拙还真动起了打包的心思:“这么好的菜,你就没打算给你儿子留点?” “嗨……为了今天下午那事,远舟都快愁死了,哪还有什么心思吃饭哦!” 吴秉正一句一嘆地拋出了话引子,就等著秦守拙接茬。 不料对方听完,只是“嗯”了一声,就拿起了筷子,开始把香糯可口的辣子鸡一口口地往嘴里送。 吴秉正花了大价钱留客,为了就是从他嘴巴里掏点实话,等了半天没等到动静,忍不住伸手往他的筷子上一敲:“你也別光顾著吃啊!赶紧和我说说,下午祭礼上的儺母面具,到底怎么回事?” 秦守拙头也没抬,声音因为嘴里含著饭菜,听上去含含糊糊的:“什么怎么回事?” 见他装傻充楞,吴秉正越发著急:“你说它一直好端端的放在那,怎么无缘无故就炸了?” “这我怎么知道?” 对方步步紧逼,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秦守拙再是不情愿,也只能放下了筷子:“那副儺面既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我负责保管的,这忽然间出了问题,你该找谁找谁去,问我干什么?” “你他妈少来!那副儺面虽然不是你做的,可他们那些人的手艺哪个不是从你那学来的?现在出了问题,你会不知道?” “我教他们做儺面、唱儺戏,是盼著这门手艺能好好传下去,可不是让他们一心钻到钱眼子里,拿著这份手艺到处瞎折腾……”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虽然秦守拙並没有指名道姓,但吴秉正却总觉他是在拐弯抹角地指摘自己的儿子,气恼之下,立马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抬高了声音:“你也不看看,现在这县城里的年轻人还剩下几个?为了打工赚钱,大家都在往城里跑!要不是远舟他们想著法子把人吸引到咱们这儿来旅游,这县城早就穷死了!怎么到了你嘴里,这话就变得这么难听了?” 秦守拙半张著嘴,像是还想为自己分辨几句。 但最终,他也只是轻声嘆了嘆:“你別著急上火的,逮著谁都咬。远舟的难处我理解,我也没有要怪他的意思。” 秦守拙的这两句话並非只是只是为了息事寧人,他的確是真心理解吴远舟的。 当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只觉得儺安县是全世界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方。 因为这里有著许许多多的人,和他在容山村里看不到的新鲜玩意。 可是隨著他一天天的长大,县城里的人却开始越来越多的往外跑。 很多人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秦守拙也明白那些年轻人不愿留在家乡的原因。 儺安县实在是太穷了。 一个深在山区,交通不便的偏远县城,既產出不了什么珍贵的资源,也发展不出什么像样的產业。 留在这里的人们,大多只能靠守著家门前的一亩三分地,种点粮食蔬菜,养点鸡鸭鱼禽解决温饱。 年轻人想要改变现状,赚更多的钱,就只能离开这里,去更大的世界里博一博。 隨著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离开,昔日里热闹的县城逐渐变的暮气沉沉。 只有那些年迈的面孔,还在守护著这座小城最后的余温。 但这一切隨著吴远舟的回归开始悄然发生了改变。 这个考上了名牌大学年轻人在毕业之后,也曾经和很多同龄人一样,选择留在了大城市工作。 然而几年之后,不知出於什么想法,他忽然就辞去了手里的高薪工作,考了镇里的公务员,毅然决然地回了家乡。 对於吴远舟的选择,一心盼著能和儿子在大城市里扎根,能跟著一起过去享福的吴秉正最初很不理解,总是气哼哼地叨念著他辛辛苦苦读的那些书,算是白读了。 可吴远舟却像是早已规划好了一切,回到儺安县工作之后,就总会借著上山下乡的工作机会,拿著手机走走拍拍,然后熬更守夜地把他拍摄下来的素材剪辑成视频。。 出於对他学歷的信赖,领导们虽然並不確定他这样做究竟能带来什么,但也只是睁一眼闭一眼的任由他折腾著,也没刻意干涉。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隨著那些视频一年年地被传到网际网路上,镇子逐渐变得热闹了起来。 接踵而至的游客都纷纷表示是被视频里的画面吸引,想要来体验一下当地的民俗生活。 有了外来的消费者,镇子里的餐饮生意也开始变得火红。 紧接著,在吴远舟的积极推动下,镇里许多人也將閒置的房子重新装修,改造成了客栈、酒吧和民宿。 有了这样亮眼的政绩,吴远舟的提拔速度也如同坐火箭一般,迅速起飞。 不过短短五年时间,他就由一个普通的科员,晋升成为了儺安县文旅局的副局长,分管文化旅游和宣传相关的工作。 但吴远舟的志向却不止於此。 上任之后没多久,他就在领导的支持下迅速组建起了一个团队,开始打造以当地儺文化为核心的ip项目。 项目启动之后,吴远舟首先拜访的人就是秦守拙。 毕竟这十里八乡的范围內儺面製作人的手艺,基本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虽然如今的秦守拙,已经因为早年间一场意外,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稳稳地拿起刻刀,做出精美绝伦的面具,但无论是讲资歷,还是比作品,他都比任何人更有资格成为这个项目中的形象代言人。 吴远舟原本以为,凭藉父辈之间那几十年的交情,和自己为家乡带来的那些实实在在的变化,秦守拙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这场合作。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在他热血沸腾的一番劝说后,秦守拙默不作声地抽了半天烟,最后却只是满怀歉意冲他笑了笑。 虽然对方给出来的理由是,自己年纪大了,实在经不住折腾,但吴远舟心理清楚,对於秦守拙而言,无论是儺面还是儺戏,都是敬神之物。 虽然他能体谅自己为家乡发展而推行的一系列改变,但作为一名自幼与儺为伴的长者,他却不愿看到它们在商业化的过程中,被轻易的褻瀆。 长久的沉默中,吴秉正和秦守拙谁也没有再开口。 直到坐在一旁的阿九放下了碗,从口袋里拿出一柄小小的刻刀,开始在她那张秋故婆的面具上比比划划时,吴秉正才在长声一嘆:“其实吧,就算没出这事,我也觉得胡家老三家的那些儺面虽然也算不错,但比起你做的,还是差点意思。” 秦守拙读出了他的试探之意,无声地笑了笑:“你就別在这瞎琢磨了……胡家老三这次用面具都提前给我看过,虽然是有些年份了,但做工绝对没得挑……所以这次的意外再怎么算,也绝对算不到他的头上。” “给你看过了?那还真是邪门了……按理说,这祭礼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如果不是胡家老三那边偷工减料出了问题,那究竟会是啥原因呢?” 吴秉正皱著眉,抬眼看著天空中逐渐被云朵遮蔽的月色,忽然间心下一凌,猛地抓住了秦守拙的手:“老秦,你说会不会是祭礼期间,神明听到了什么不愿听的话,见到了什么不想见的人,心里不高兴,才会闹了这么一出?” “或许吧……神明在想什么,咱们这些凡人又哪里猜得到呢?” 秦守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同样抬起眼睛,看向了院墙之外,那已经变得晦暗不清的天空。 04 请求 夜色已深,热闹了一个白天的小县城陷入了寂静。 吴远舟踩著脚下的水泥路,一步步地向前迈著步子 这条往返於县政府与家之间的小路他已经走了十多年,但从来没有哪一次,他的脚步会如眼下这般沉重。 虽然在他的一再保证下,领导们同意了重启春祭活动,但最大的难题,他依旧没有解决。 而眼下,他也只剩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怀著满腹的思绪,吴远舟步履沉重地走到了家门口。 低头掏钥匙的那一刻,外墙转角的位置光影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闪过。 惊诧之下,吴远舟忍不住扭头向著转角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一张陌生的脸庞赫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张女性的脸孔,头上扎著高高的髮髻,脸上的表情却很僵硬 夜色的遮蔽下,女人的身体整个被隱去,只剩下了那五官模糊的脸,悬浮在他胸口高度的位悬浮著。 发现吴远舟扭头后,那张脸便停止了移动,沉默地守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 四目相对之间,吴远舟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臟几乎要跳出腔口。 那一刻,他的耳边响起了了不久之前,胡泉在电话里那满是惊恐的警告。 “吴局长,我主持春祭大礼也已经很多年了,一直都很顺利,所以我敢保证,一定是最近发生了什么特別的事触怒了神明,才会出现噩兆!在事情解决之前,您可千万要小心,要是违背了神明的心意,一定会出乱子的……” 身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吴远舟自然知道神鬼之说太过虚无縹緲,与他所学的唯物主义理论相悖。 可是作为一个自幼在儺安县长大,凡事都习惯了遵照神意的当地人,他又始终坚信,冥冥之中自有神明,在守护著这座小城的和平安康。 天人交战之际,他下意识地举起了公文包,正想要狠狠砸过去,下一刻,隨著脑中念头一闪,他终於还是反应过来了:“阿九,是你吗?” 墙角处的那张脸孔微微向前动了动。 紧接著,女孩子消瘦的身体走出了阴影,被屋內透出的灯光一点点地勾勒了出来。 吴远舟心下一松,快步上前,弯下了腰:“这大晚上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阿公呢?” 阿九还是不吭声,脑袋却向著房门的方向微微转了转。 吴远舟心下瞭然,很快牵起了她的手:“天黑了……咱们先回去。要是再见不到你,阿公该担心了。” 秦守拙感觉自己今晚大概是走不了了。 按照原本的想法,他是打算在吴秉正家混完晚饭,就带著阿九回村子。 然而吴秉正像是越想越害怕,不敢一个人呆在家,於是在饭局將尽之时,又拿出了两瓶自己酿的梨子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於他那战战兢兢的表现,秦守拙虽然不以为然,但也不忍心就留著他一个人在家里担惊受怕,於是就顺势留了下来喝了两杯,打算等到吴远舟回来以后再走。 没想到那些酒入口时清淡,后劲却足。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只觉得四肢酸软,整个人晕晕乎乎地,连步子都迈不动了。 吴秉正把私藏了多年的好酒拿出来,为的就是要把人留住。 眼见他放了酒杯之后,晃晃悠悠的像是想要起身,就赶紧劝说道:“天都已经这么晚了,你又没啥事,就別老惦记著往家赶了。今晚就安安心心地住我这,等明天睡饱了,我再让远舟安排一辆车,把你和阿九送回村!” 听到阿九的名字,秦守拙愣了愣,立马抬眼看向了院角的方向。 原本一直坐在那摆弄著刻刀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一张木凳,和一个掛著汤汁的饭碗,还昭示著那里不久前有人呆过。 秦守拙赫然一惊,因为酒劲发作而一直佝僂著的背也很快挺直:“阿九呢?她跑哪儿去了?” 吴秉正被他紧张的情绪所感染,一直侃侃而谈的声音也变得有些磕巴:“是啊……那小丫头片子刚刚不是还在院子里玩著吗?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话音未落,秦守拙已经“刷”地一下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就开始往外冲。 吴秉正见状也赶紧追了上去,嘴里还不忘安慰著:“老秦你別急啊!阿九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还能把自己弄丟了不成?而且她也不是第一次来县城了,周围的环境都熟得很,说不定就是吃饱了饭,想在附近溜达溜达呢?” 在他絮絮叨叨地安慰声中,秦守拙猛地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吴秉正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也知道那些话根本就没安慰到点子上,只能脖子一缩,訕訕地裂了笑。 见他不再罗嗦,秦守拙也没再耽搁,猛地將门一拉,正准备高声喊上两嗓子,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身影却已经杵在了他的眼前。 秦守拙心下一松,眼角忍不住就咧出了两道笑纹。 但隨之而来的后怕,还是让他重新板起了脸,大声训斥道:“你刚跑哪儿去了?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到处乱跑?” 阿九静静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已经和脸上那张面具合为一体,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反应。 但面具背后藏著的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却让秦守拙的心瞬间软了下来:“我也不是不让你出去玩,但这地方你人生地不熟的,天又已经这么晚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要是遇见坏人了该怎么办?” 阿九还是不说话。 面对秦守拙的焦灼,她既没有想要安慰,也没有半点要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那疏离又淡漠的模样,仿佛身在世间,灵魂却已经远在六界之外,俯瞰著人世间的一切。 凡人们所有喜怒哀乐,都统统与她无关。 那一刻,秦守拙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来尽心尽力地付出,对於眼前的女孩究竟有没有意义。 更不知道面对这样一个女孩子,他究竟还能为她做点什么。 一片僵硬的沉默中,紧跟而至的吴远舟主动打起了圆场:“秦叔,你放心,这几年县里的治安挺好的,而且阿九也就是在家附近玩玩,不会出什么事。” “是……我知道,有你们这些年轻人在,这些年县城是没出过什么乱子。就是这人一旦上了年纪吧……难免会多操点心!” 秦守拙不愿被这个年轻的后辈看出自己內心的疲惫和沮丧,微嘆之后,很快转移了话题:“忙到这么晚了才回来,还没吃饭吧?你爹今晚做了不少好菜,赶紧进来吃两口!” 吴远舟显然是饿坏了,一边点头,一边快步走到饭桌前,隨手添了一碗饭,就匆匆扒拉了起来。 吴秉正心疼儿子,见他吃得狼吞咽,赶紧把事先留好的几个肉菜给端了出来。 等到一碗饭见了底,他才试探著问道:“下午那事怎么说,查出来是什么原因了吗?” 虽然只是吃了个七八分饱,但吴远舟还是一边嘆气,一边放了筷子:“目前还不清楚,不过已经有同事去查了,希望能早点出结果。” 吴秉正闻言更加忧心,忍不住小声揣测道:“那你现在是个什么意思?今年的春祭活动就这么取消了?” “当然不是!” 吴远舟面色一凝,当即肃声表示:“我已经给领导们打包票了,在昌茂集团的几位客人离开之前,要保证春祭活动再圆满地办一次!” “再办一次?” 吴秉正愣了愣,立马应声表示:“远舟你可想好了啊,这么短的时间,要找一张能用在春祭大典上的儺面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是你秦叔肯帮忙!老秦,你说是不是?” 秦守拙听他们父子一唱一和地聊到现在,早已琢磨出了箇中滋味 听到自己被吴秉正点名,他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老吴你可別给我戴高帽了……且不说一张儺面认真做下来,至少得小半年,那几位客人肯定等不了那么久,就我现在这身子骨,哪还能帮的上什么忙?” “你少在这扯犊子,不想帮忙就直说!” 吴秉正被他那事不关己地態度激怒了,狠狠冲地上淬了一口唾沫。 还打算再吵,吴远舟已经一把拉住了他,满脸诚恳地看向了秦守拙:“秦叔,我知道现在赶工肯定来不及,但你家里……不是有一张现成的么?” 秦守拙家里,的確藏著一张上好的儺母面具。 儺面的用材选的是百年树龄的金丝楠木,经过他为期一年地精心打磨后,面相饱满圆润,线条细腻柔和,既有女性的慈爱,又有神祇的威严,垂目浅笑的模样,仿佛能盛下人间所有的祈愿和悲苦。 当年之所以会雕刻这张儺面,原本是因为阿九八岁时生了一场重病,打算用来为她祈福驱邪。 不料正式完工之前,他却在进山採药时不慎跌下山崖摔伤了手,从此再也没有拿起刻刀。 那张儺面也就此被他压在了箱底,只有偶尔追忆往昔时,才会拿出来瞧一瞧。 此刻听对方旧事重提,他微怔之下,下意识就推搪了起来:“那张儺面只是个半成品,你们用不上的……” “秦叔!” 吴远舟已经身处绝境,哪里会轻易放过这根救命稻草,当即抓住了他的手臂:“您是看著我长大的,肯定知道如果不是特別重要的事,我绝对不会为难您……但这次的合作机会实在太难得了,我不想因为一次失败的祭礼,就这么断送掉。所以您就当帮帮我……行吗??” 在秦守拙不断躲闪的眼神里,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上几分哀求:“或者就当是……帮帮阿九呢?” 听他提起阿九,秦守卓的心瞬间沉了沉。 他很清楚,像阿九这样的女孩,即便有一门手艺傍身,身边也是不能缺人的。 一旦他撒手人寰,她能依仗的,也只能是政府给与的帮助和照顾。 只是对於儺安县这么一个贫穷落后的小县城而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能落在一个常年患病的女孩身上的又能有多少? 只有拉到了投资,经济真的有所发展,她或许才能有机会得到一点照顾,平静安稳地度过后半生。 退一步说,即便自己走后,政府方面无暇顾及到阿九,吴远舟也会因为今日的情分施以援手,不至於让她食不果腹,流落街头。 念头至此,秦守拙心里一酸,终於还是动摇了。 “阿叔不是不想帮你,只是那张面具的確还是个半成品……能不能在你要求的时间內完工,我是真的不能保证!……” “没关係!秦叔您愿意帮忙就成!” 听他口气鬆动,吴远舟心下一喜,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而且这事也不用您亲自动手,咱们不是有阿九吗?” 顺著他的提示,秦守拙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形单薄的女孩身上。 从始至终,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对於他们之间的爭论和博弈不发一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他之所以教她製作儺面手艺,只是希望她能平安体面的活著,不用为了生存而將自尊拋下,最后被践踏到烂泥里,成为一个人人嫌弃的拖累。 可就因为这份手艺,她终究还是被卷到了这场红尘是非之中。 一丝苦笑爬上了秦守拙的唇角,將他那山核桃一样的老脸扯开了纹路。 夜色之中,他的声音听上去无奈而嘶哑:“是啊,你说得对……咱们还有阿九呢!” 05 故人 儺安县往西四十公里,折过一堆飘带一样弯弯绕绕的山路后,就能看到散落在山间的三十几户人家。 它们和山坡上裸露的黄土,嶙峋的怪石,稀疏的树林以及稀稀拉拉的灌木,共同构筑了容山村那寂静又贫瘠的景貌。 初春午后的阳光温暖却不炙热,洒在皮肤上的像是挠痒一样。 秦守拙躺在自家院中那张老旧的藤木躺椅上,荒腔走板地哼唱著不知名的曲子。 断了半截尾巴的的老黄狗也像是也捨不得这难得的好天气,打起了精神窜出了窝,一脸愜意地趴在了阳光地里。 距它几步之外的地方,阿九蹲在一块油磨石面前,正聚精会神地磨著手里的大刮刀。 从儺安县回村之后,秦守拙便遵守著和吴远舟之间的约定,把那面压箱底的半成品面具取了出来,交到了阿九手里。 阿九也像是得到了一件新鲜的玩具一样,表现得兴趣十足,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就再也没有放下的时候。 其实按照吴远舟的原本想法,这么一副重要的儺面,即便秦守拙无法亲自动手,也应该时时在阿九身边指点著,防止她在打磨的过程中出现什么疏漏。 但从始至终,秦守拙除了给了她一套儺面的图案样式后,对於后续的工作,就再没有过问过。 他不过问,阿九自然也不会主动打扰。 有时候实在不知该如何下刀了,她就会直勾勾地盯著图样,看上几十分钟,然后再在那些废弃的木料上反覆尝试。 每次看到她聚精会神地对著那些木料,一摆弄就是大半天,秦守拙就会觉得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村里像阿九年纪这么大的小女孩,大多喜欢柔软的喜欢柔软的毛绒玩具,漂亮的衣服和亮晶晶的玻璃首饰,遇到委屈时,还会依偎在大人的怀里,衝著他们撒娇。 他希望阿九能和她们一样,任性一点,柔软一点,让他体验一下普通爷孙之间,应该有的温情和相濡以沫。 可转念之间,他又觉得,能心无旁騖地將所有的心思都投入在一份喜欢的事情里,隔绝外界所有的情感干扰,对阿九而言,也未必不是一种幸福。 眼下这张儺母面具,是否能如期完工,他其实一点都不在意。 他只知道,能有机会摆弄这么一个新鲜玩具的阿九,是真心实意地快乐著。 日头渐渐转高,阳光开始变得刺眼。 伴隨著刻刀在油磨石上反覆摩擦的擦擦声响,秦守拙从躺椅旁捡起了一张儺面,隨手盖在了脸上。 睡意朦朧之间,他看到了那个和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女孩,踏过时光的长河,穿过光影斑驳的院落,静静地站在了他的身前。 秦守拙的整个童年和青春期,都是在虞素慧的陪伴下度过的。 七岁那年,因为母亲早逝,家里又穷,为了让他能儘早学门手艺,养活自己,重病缠身的父亲掏空了家底,拿著半袋苞米,两只活鸡和二十个鸡蛋,把他送到了一户姓虞的儺师家里当学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虞师傅家里並不宽裕,自然不可能让他呆在家吃閒饭。 所以平日里,除了跟著师傅学习做儺面,唱儺戏之外,他还要帮著师娘做一些砍柴打水、洗衣做饭之类的活路。 早起晚睡的日子过得久了,年幼的秦守拙觉得很辛苦,总是忍不往想家跑。 可惜每次逃回家后没多久,就会被找上门来师傅黑著一张脸重新给抓回去,紧接而来的,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胖揍。 被揍的次数多了,秦守拙也长了教训,开始认命般的就那么一日日地熬著,只盼著能早点出师,逃离这个地方。 索性师傅家的小女儿虞素慧与他年龄相仿,总会在他被打了以后偷偷给他递块糕点,顺便再陪他说话解解闷,也算是给他沉闷枯燥的日子增加了一抹亮色。 半年之后,向来古板严厉的虞师傅主动带他回了一次家。 但那一次,父亲已经身盖白布,躺进冰凉的素棺。 赶来帮忙操持后事的乡亲们围聚在院子里,洗菜的、和煤的、生火的,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仿佛自己才是这场丧事的主角。 他则被安排跪在父亲的棺材前,对著每一个前来悼念的长辈行礼叩首。 三日之后,父亲在漫天纷飞的纸钱中被下葬,一切终於尘归尘,土归土。 入土之前,师傅带上了灵官的面具,在父亲的坟前为他唱了一出离別儺。 年幼的秦守拙跟在队伍的最后方,茫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只觉得周边的一切都离他很远很远。 只有那高亢而粗糲的歌声隨著呼啸的山风在一下下摩擦著他的耳朵。 “铜锣破夜梦惊魂,面具遮面泪先吞! 斧劈黄泉路难近,兄去千里我守门; 去年共饮雄黄酒,今岁孤灯照影单; 儺神若解相思苦,纸马送君早还辕!” 师傅曾经告诉过他,离別儺是生者对远行者的告別,让离別者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家乡的牵掛。 一曲唱罢之后,逝者便会跨过奈何桥,去往他该去的地方。 或是乘著七色祥云登入仙界,或是墮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但是对於秦守拙而言,父亲最后將归往何处已经不再重要。 从乡亲们低低的议论声和满是怜悯的眼神里,他忽然意识到,父亲的离世意味著他失去了世界上最后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如今的他已经成为了乡亲邻里都唯恐避之不及的累赘,没有人愿意將他带走。 所以无论父亲的去路如何,对他而言,却已经永远没有家了。 巨大的惊惶之中,他开始嚎啕大哭。 那些在听闻噩耗之后,长久不知所措的情绪终於在涕泪齐飞之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就在他哭得精疲力竭,几乎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时,一只柔软的小手悄悄伸了过来,扯住了他的衣角。 紧接著,他听到有人对他说:“小秦哥哥你別哭了,阿爹让你跟我回家……” 自那日起,秦守拙正式变成了虞师傅家中的一份子。 虽然那个时候的他並十分不清楚,对於这个收养他的决定,师傅一家需要承担多大的压力,但他能够確定是,这个曾经一心想要逃离的地方,成为了他唯一的棲身之所。 而他,也永远不想再离开了。 日升月落之间,时光如流水。 隨著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师娘因病离世,师傅也慢慢佝僂起了腰。 那个曾经如豆芽菜一样瘦小的虞素慧却出落成了远近闻名的漂亮姑娘。 每次出门,身边总少不了打著各种藉口前来搭訕的小伙子。 对於那些热情的追求者,虞素慧从不正眼相看,却偏偏喜欢粘著秦守拙。 时间久了,村里的人也开始议论,秦守拙在虞家呆的这些年,不仅学会了吃饭的手艺,还近水楼台先得月,凭空多了个漂亮的媳妇儿。 每次听到这些议论声,虞素慧总是会红著脸狠狠淬上一口,佯做生气状,却从不出声否认。 秦守拙却只是一边挠头,一边憨笑。 对他而言,自幼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虞素慧早已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地一部分。 她是自己的朋友、玩伴、妹妹,未来也应该顺理成章地成为共度一生的那个人。 如果那种紧密的联繫需要靠婚姻成全,他乐於接受那样的缘分。 可是就在他满心憧憬著,他们会像师傅和师娘那样,相互陪著著走完一生时,虞素慧却偷偷告诉他,她要走了。 她厌烦了容山村里日復一日的单调生活,所以决定和要好的小姐妹一起离开,去更精彩的世界里瞧瞧。 秦守拙心中不舍,却又不愿意违逆她的心愿,於是始终沉默著。 但离去之前,虞素慧却还是给他留了一句话:“小秦哥哥,你记得要等我回来!等我回来了,咱们就结婚!” 因为这句离別前的叮嘱,秦守拙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然而春去秋归,地里的玉米摘了一茬又一茬,除了偶尔寄回来的几封信,虞素慧却始终没有回来。 村里开始有热心人张罗著给秦守拙相亲,介绍的姑娘也都年轻漂亮,可他每次心不在焉地听到最后,都会笑著婉拒,说自己配不上人家。 即便有人看出了他的心思,劝他说虞素慧出去这么久都没有回来,必然早已留在大城市里结婚生子,可他却还是义无反顾的等待著。 在此期间,师傅因为心梗发作,出门劳作时一头栽进了了自家的苞谷地里,没能再醒过来。 下葬那日,秦守拙身著黑衣,臂缠孝布,在漫天飞舞的纸钱里唱著师傅教给他的离別儺,看著黑白无常在前方开道,將师傅的灵魂引向奈何桥。 可师傅却一直频频回头,看向他的目光里,都是欲言又止。 他知道,那是至死都没能等到虞素慧的师傅在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女儿。 师傅离世后的第二年,虞素慧终於拉著一个硕大的旅行箱,独自一人回了容山村。 只是比起离开时那神采飞扬,满是憧憬的模样,如今满脸憔悴,浑身疲惫的她,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秦守拙不敢问她离开的这些年究竟经歷了什么,只是一心盼著她能够早点安顿下来。 但很快的,虞素慧却告诉他,自己已经怀孕了。 虞素慧怀孕的事隨著她日益变大的肚子,很快成为了全村议论的焦点。 紧接著,有关孩子父亲的揣测和传闻也开始喧囂尘上。 对於各种流言,虞素慧从未给出任何回应。 被打扰的次数多了,她乾脆把自己关在了家里,几乎没有再出过门。 秦守拙怕她闷得难受,就会像小时候那样,用木头雕一些小狗小猫之类的玩意逗她开心。 很多时候,虞素慧坐在屋檐下,看著他举著那些木製的小玩具,一脸认真地和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说话,脸上总会泛起一丝又是欣慰,又是惆悵的笑容。 因为心情鬱结,外加营养不良,虞素慧生產的日子比预產期提前了半个月,发作时又已经是深夜时分。 情急之下,秦守拙只能打著电筒叫来了村里的產婆。 歷经了大半个晚上的惨叫与嚎哭之后,一个浑身皱巴巴的小女婴终於在晨曦初现时呱呱坠地。 但从產婆那满是同情的嘆息声和欲言又止的表情里,秦守拙也已然清楚,歷经了这场生死煎熬的虞素慧已然油灯耗尽,大概是活不长了。 虞素慧去世的那一天,村子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秦守拙抱著刚刚出世不久的小女婴守在她的床前,荒腔走板地哼唱著当年师娘哄她入睡的曲调。 虞素慧安静地听了一阵,忽然挣扎著起身,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她颤抖著问他:“小秦哥哥,你是不是很恨我?” 秦守拙看著她,心中只觉得五味杂陈。 眼前的这个女孩是他的玩伴,他的妹妹,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即便她违背了当初的誓言,没有成为他的妻子,但无论如何,她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对於这样一个人,他又怎么会恨她呢? 在他微微摇头的动作后,虞素慧轻笑著落泪,然后更加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小秦哥哥,我应该就快要死了……所以临死之前,能不能求答应我一件事?” 因为虞素慧临终前的嘱託,秦守拙开始手忙脚乱地学习怎么照顾那个小女婴,很快就从食物都根本餵不进去,熟练到可以一边哄她睡觉,一边干活。 期间虽说有很多人嘲笑他还没討上媳妇,就先喜当爹,但也有不少女孩觉得他性情忠厚,重情重义,私下里托人说过媒。 但每次看到那个小女婴咿咿呀呀地伸出手,想要他抱抱的模样,他的心里就会软得一塌糊涂,再也没有地方可以放下其他人。 可即便他已经倾尽所有,去兑现当年的承诺,那个小女婴的人生,却並没有像虞素慧所期盼的那样,幸福安康,一路顺遂。 如今他也老了,即便再想为她做点什么,也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 眼下故人忽然出现,他不知道究竟是为了问责,还是自己大限已至,对方想要带他一起走。 恍惚之间,秦守拙慢慢坐起身,满怀歉意地朝著女孩的方向笑了笑。 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耳边忽然传来“咚咚”几声响,紧接著,有人开始叫他的名字:“秦叔……秦叔你在家吗?” 女孩的身影瞬间淡去,消失在了空气里。 秦远拙脸色一变,寻著声音的方向抬起了头。 大门的地方,吴远舟正已经一边陪著笑脸,一边將三个男人引进了院中。 06 冷遇 吴远舟知道,秦守拙应该是动了真怒。 换作往常,这老头哪怕心里再不痛快,面子上也总会周全,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几位客人脚跟还没站稳,他就一言不发,死死攥著阿九的手腕,阴沉著脸把人拽进了里屋,连句客套话都懒得撂下。 看著那扇旧木门在他眼前“哐”地一声合上,吴远舟脸上那点习惯性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化开,更殷勤地招呼霍胤昌他们落座、喝茶,心里却像坠了块浸了水的木头,沉甸甸地发凉。 他太清楚这无声的逐客令因何而来。 是他先背弃了承诺,踩过了那条隱形的线,才会让老头这样恼怒。 刚回儺安县那几年,他揣著一腔热血,想用镜头把家乡的山水、民俗、和那些蒙尘的老手艺推到世人眼前。 日復一日,他总是带著手机往村里跑,拍晨曦中的梯田,拍暮色里的古祠,拍儺师们皱纹里藏著的肃穆。 可视频传到网上,却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就迅速被更喧囂的潮水吞没。 日復一日的失望里,他踌躇满志的一颗心渐渐开始变凉。 有时深夜对著电脑屏幕,他甚至会怀疑,想要凭这样的方式来改变小城现状的自己是不是太过天真,也太过自不量力了。 转机来得毫无徵兆,是在回乡后的第三个春节,他照例陪吴秉正回容山村祭祖。 仪式潦草结束后,父亲也早早睡下,他却毫无睡意,只觉得胸口闷得慌,於是乾脆披衣出门,在村里漫无目的地走。 记忆里的年,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有鞭炮的硝烟味,儺戏的锣鼓点,孩子们追著戴面具的儺神跑。 祠堂里灯火通明,祭品堆成小山,吟唱声穿透寒夜,是在与看不见的东西对话,祈求新的一年疫病退散、五穀丰登。 可如今,山路两旁的人家,窗户大多黑著。年轻人都走了,带走了热闹,也带走了那点维繫著古老仪式的生气。 村子静得像一座空坟,只有风声在檐角和枯枝间打著唿哨。 他越走心越空,正要折返,一阵嘶哑却异常鏗鏘的唱腔,猛地撞破了这片死寂: “金锣响,玉鼓敲,门神护佑把门瞧! 辞旧岁,迎新春,妖魔鬼怪快遁逃! 头戴紫金冠,身穿八卦袍, 手举桃木剑,脚踏七星桥! 一斩晦气去,二斩病灾消, 三斩邪魔退,四迎福气绕!” 嗓音粗糲得像砂纸打磨过,却有种劈开混沌的力量。 霎时间,连山风都仿佛应和起这节奏,吹得满山枯枝譁然作响。 吴远舟精神一振,循声望去。 半山腰那栋几乎被老树虬枝吞没的旧屋里,竟还漏出一点昏黄的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吴远舟认识那栋屋子的主人,是个名叫秦守拙的孤寡老头。 老头是这一带最有名的老儺师,终身未娶,无儿无女,只带著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小姑娘过活。 小时候,吴远舟怕他又敬他,觉得那花花绿绿的儺面一戴上,秦守拙就不再是秦守拙,而是能窥见阴阳、沟通神鬼的灵媒。 后来书读多了,他知道那更多是一种仪式,一种寄託,但对秦守拙这个人,那份敬重却没减过。 在外那些年,每次回村,他总要提点东西去看看,反倒是回了县城,琐事缠身,竟疏远了。 那一晚,或许是心底那份对“年味”的眷恋驱使,他敲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秦守拙见是他,很是高兴,腊肉、香肠、炒花生米很快摆了一小桌。 也就是那晚,他仔细注意到那个叫阿九的小女孩。 她太静了,就缩在堂屋角落的小板凳上,借著那盏昏黄的灯,低头刻著手里的木坯。 从始至终,她没抬头看客人一眼,也没说过一个字,仿佛整个人都嵌进了那片阴影里。 远舟並不介意这份冷淡,临走前,还摸出几张钞票塞给秦守拙,说是给孩子的压岁钱。 老头捏著钱,嘿嘿笑著,那笑容在皱纹里漾开,却又很快沉淀下去。 他把钱推了回来,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远舟,你的心秦叔晓得。不过阿九这丫头……你別看她闷声不响,心里却亮堂。我这点雕面具的手艺,她学得透,手也巧。將来就算我两腿一蹬走了,她靠这个也饿不著。” 这话听著像是宽慰,也像是某种宣告。 吴远舟將信將疑,隔了几天,他又专程去了一趟。 而这次,他真真切切地见证了阿九在儺面製作上的高超技术和出色的天赋。 记忆中,那是一张在儺戏中常以凶神的形象出现,用以驱鬼除妖的钟馗面具,樟木的粗胚已显出凶神的轮廓。 阿九用的是一把极薄的斜口刀,手腕稳得不带一丝颤抖,刀刃切入木头,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木屑像被驯服的雪花,顺著刀锋簌簌飘落。 眉峰是倒八字,角度锐利如剑锋;眼窝处用了鏤刻,嵌上两粒乌黑的琉璃珠,顿时就有了怒目圆睁、睥睨邪祟的震慑力。 雕刻鬍鬚时,她换上了更细的刻刀,一根,一根,从木纹里“抽”出来,竟真有种迎风拂动的飘逸感。 空气里瀰漫著樟木淡淡的辛香,混合著陈年老屋的尘味。 那一刻,吴远舟看的不是手工,更像在目睹一场静謐的降神仪式。 某种古老的精魂,正通过那女孩的手,在木头上甦醒。 他几乎是屏著呼吸,用手机录下了一段,也就是这段无意拍下的视频,后来在网上掀起了他从未想过的波澜。 网友们惊嘆於那鬼斧神工的雕刻,更被镜头里那个始终低头、脸覆面具、手掌上蜿蜒著奇特红纹的女孩所吸引。 討论发酵,“儺乡巫女”的名號不脛而走,人们顺著吴远舟早先发布的视频,开始关注起这个偏僻的、笼罩在神秘儺文化中的小城。 终於,有零星的游客,循著网线找来了。 吴远舟梦想的齿轮,竟因阿九这个意外的枢纽,嘎吱一声,艰难地转动了起来。 只是欣喜之余,他也记得秦守拙的请求,不再让镜头直接对准阿九,保护好她。他照做了,在后续的宣传里,阿九成了一个模糊的、引而不发的背景符號。 他以为热度会过去,阿九会重新隱入山村的日常。 直到两天前,他向昌茂集团的贵客介绍重启春祭大礼的计划时,对方那兴致缺缺的反应,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提到了“儺乡巫女”阿九。 霍胤昌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那份兴趣,远远超过了对待一场民俗表演。 吴远舟的心当时就沉了一下。 他太了解秦守拙了。 老爷子肯让阿九帮忙,已是看在他多年情分上最大的让步,若要阿九走到台前,直面这些来歷不明、目的难测的城里人,无异於触碰了他的逆鳞。 可他没得选。 儺安县的旅游发展,像一株缺水的苗,光靠政府浇水远远不够,更需要外来的资本,专业的运作,才能把它催养成一片能荫蔽一方的树林。 而昌茂集团家大业大,资金雄厚,又是主动带著诚意而来,已经是他现阶段有机会爭取到的最优秀的合作伙伴。 儺安县基础设施落后,交通也不方便,周边更没有什么美轮美奐的景点,只靠当地的民俗文化和风土人情,很难从那些竞爭项目中脱颖而出。 能打动投资人的,只有这又蒙著神秘面纱的儺文化,以及因网络偶然走红的“巫女”传说。 如果拒绝了霍胤昌,下一次的机会,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所以即便知道踏进秦家院子,迎来的可能是秦守拙冰冷的脊背,吴远舟还是硬著头皮,带著霍胤昌他们来了。 07 刺伤 太阳躲进了灰濛濛的云层后,天色逐渐阴沉了下来。 院角那条断尾禿毛的老黄狗,此刻像是感应到什么,慢吞吞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一步三晃地缩回了柴垛边的破窝,只留一双浑浊的眼,隔著稀疏的柴枝缝隙,木然地瞅著院里几个突兀的“外人”。 吴远舟和三位客人杵在院心,像几根误入此地的木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空气里混合著草木灰和陈年木料受潮的霉味,沉甸甸地往肺里钻。 容山村位置偏远,路也不好走。 即便动身之前,吴远舟已经尽心做了安排,但一路来得依旧狼狈。 轿车在县道尽头就没了用武之地,换上突突乱响的电动三轮,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了位,最后十几里山路,更是全靠脚底板丈量。 霍胤昌和林鯤还好,虽然脸色微白,气喘不休,却依旧尽力保持著风度,何燾却早已骂骂咧咧,懟天怨地地抱怨不休。 他们原以为,既然这位吴副局长百般盛情挽留,落脚处总该是安排妥帖的。 热气腾腾的农家饭,质朴好客的主人,哪怕条件简陋,也该有份山里人待客的滚热心肠。 谁曾想,进屋之后迎面就是一瓢冰水。 主人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从见到他们的第一眼起就绷得像块风乾的朽木,別说饭菜,连碗粗茶热水都没端出来。 此刻人一走,只留下了满院子尷尬的寂静,和几只探头探脑的芦花鸡。 何燾肚子里空得咕咕直叫,火气噌噌往上冒,一时间也顾不得场面了,压著嗓子就冲吴远舟发难:“吴局长,这老爷子几个意思啊?给咱们下马威呢?茶没有,水没有,脸子倒甩得挺足!” 吴远舟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习惯性的、带著点討好意味的笑容却没掉下来,声音野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安抚一头隨时会尥蹶子的牲口:“何总,您可千万別误会,秦叔他一辈子住在山里头,身边又没个亲人,性子是有些独。冷不丁见到这么多生面孔,他是不晓得该咋个招呼。你给我点时间,我去跟他慢慢说……他这人是个热心肠,一定会好好招待各位的!” 霍胤昌抄著手站在一旁,闻言只是牵了牵嘴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紧闭的屋门,又落回吴远舟那张强撑的笑脸上。 一路沉默寡言的林鯤却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细致的审慎:“吴局长,您刚才说,秦老先生身边没亲人……那他自己的子女呢?都在外地?” 吴远舟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真实的、沉甸甸的东西:“秦叔他这辈子没成过家。前些年,他一个人上山採药,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小半年,端水送饭,全靠村里邻居轮流搭把手,才给熬过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山里人实在,见不得孤老受罪。” 林鯤听著,轻轻“哦”了一声,一直微微绷著的肩背,几不可察地鬆缓了一线。 何燾的注意力却被勾到了別处,他咂摸了一下嘴,眼神瞟向里屋方向,好奇压过了不满:“没儿没女?那屋里那小巫女打哪儿来的?” 吴远舟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像不小心踩进了一片不该踏入的泥沼。 他眼神闪烁,嘴唇嚅囁了几下,在几道目光无声的逼迫下,才勉强挤出话来:“阿九是个弃婴,命苦……秦叔心善,从外面捡回来,当亲孙女养著。” 他语速加快,带著明显的恳求意味:“不过老爷子疼她,从不在她跟前提起这些。这事几位知道就行,当著秦叔的面,可千万別再提!” 话音未落,那扇紧闭的里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泥鰍般溜了出来,正是阿九。 她似乎全然忘记了刚才被拽进去的不快,或者根本不在意,逕自走到院角那个属於她的矮木墩旁坐下,重新拿起了刻刀和那块未完工的木坯。 面具依旧掛在她的脸上,只露出一个尖巧、沉默的下巴。 林鯤目光微动,立刻用手肘碰了碰何燾,声音恢復了一贯的平稳:“阿燾,咱们贸然上门,空著手不像话。走,去村里转转,看看有什么合適的土產,也算份心意。” 他眼神扫过冷灶空锅,意思已经不言而喻——指望这老头做饭是没戏了,不如自己寻摸点吃的。 何燾一肚子憋屈,可胃里的空乏感更实在,再是满心不情愿也好,终究还是被林鯤半拉半劝地拖出了院子。 两人一走,吴远舟更觉压力陡增,忙不迭搬了张吱呀作响的竹椅请霍胤昌歇脚,自己则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朝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屋门走去。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霍胤昌,和那个专注刻著木头的女孩。 霍胤昌没有坐,他站在那儿,目光像无形的探针,细细打量著阿九。 她坐在低矮的木墩上,身形单薄得像是能被山风吹走,戴著那张色彩斑驳的秋故婆面具。 即便他走近,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她也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持刀的角度,让一线天光能落在木坯上,头始终没有抬起分毫。 霍胤昌的视线,从面具额头上古怪的花纹,滑到她纤细的脖颈,最后定格在她那双露在外面的手上。 手掌和小臂上,布满了一种奇异的、暗红色的纹路,隨著她手指发力、刻刀推进,那些红纹微微起伏,仿佛活物在呼吸,在皮肤下游走。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攫住了霍胤昌。 他慢慢蹲下身,这个在谈判桌上习惯比睥睨眾生的动作,此刻做来竟有些生涩。他的声音放得极低,极缓,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小妹妹,你今年几岁了?” 刻刀与木头摩擦的“沙沙”声没有停顿。 阿九仿佛沉浸在一个完全隔绝的世界里,对他的询问充耳不闻。 霍胤昌等了片刻,静得能听见自己脉搏的跳动。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试图用一种长辈式的、温和的姿態,轻轻拍向女孩瘦削的肩膀。 指尖即將触碰到那粗布衣衫的剎那,阿九像被火烫到,又像是沉睡的动物骤然遇袭,整个人猛地一颤,小臂带著一股蛮力狠狠向后甩出! “刷”地一声后,她已从木墩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惊人。 霍胤昌猝不及防,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惯有的从容变得扭曲。 他连忙將手举高,示意无害,声音放得更柔,几乎带上了哄劝的意味:“別怕,小妹妹,叔叔没有恶意。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阿九站在那里,胸口隔著粗布衣裳剧烈地起伏。 透过面具眼孔,他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的、带著被冒犯的怒意的视线,钉子般戳在他身上。 那不是一个孩子被打扰游戏的气恼,更像某种领地意识极强的生灵,对侵入者本能的、激烈的抗拒。 霍胤昌忽然感到一阵罕见的无措。 他在商场沉浮数十年,见惯风云,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和滴水不漏的面具。 可此刻,面对这个沉默寡言、反应却反应激烈的女孩,他那些威压、利诱、怀柔的惯用手段却似乎全都失了效。 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他的目光掠过她紧握刻刀的手,忽然灵光一闪,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手从自己颈间扯出一条细细的黑绳。 他將绳子上坠著的物件托在掌心,递到阿九眼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看这个……喜欢吗?” 那是一枚弥勒佛玉牌,和田籽料,雕工十分精细,连衣袂的褶皱都仿佛隨风而动。这是多年前他於一场顶级拍卖会所得,据说是某位东南亚已故高僧生前持诵加持过的圣物。 价格不菲倒在其次,关键是自戴上它后,他那几年生意顺遂得不可思议,几次险境都莫名其妙地化险为夷。 他自此便將其视若珍宝,贴身佩戴,从不离身,仿佛那冰冷的玉石真能沟通冥冥,护佑气运。 此刻,他却毫不犹豫地將这“护身符”献宝似的捧出,像个急於討好大人的孩子。 阿九的目光终於从他的脸上缓缓移到了他掌中的玉牌上。 她自幼在村中长大,自然不会懂得这面佛牌究竟有多值钱,但那玉质温润的光泽,佛像细腻慈悲的线条,却神奇地吸引了她。 她的目光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像是在仔细端详,几秒过后,她慢慢地伸出了那只布满红纹的手。 霍胤昌心头猛地一跳,小心翼翼地將玉牌放在她摊开的掌心,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交流”,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诱哄的味道:“喜欢吗?喜欢就送给你。” 阿九没有回答,接过玉牌后,就將它举高,对著天空中那点稀薄的天光,细细地看著。 美玉折射出的柔和光芒洒在那张故秋婆面具上,瞬间被镀上了一层金碧交织的朦朧光晕,面具眼孔后那双漆黑的眸子,在光晕映衬下,显得深不见底。 那一刻,她不像一个坐在农家院里刻木头的小女孩,倒像一尊自亘古深山迷雾中显化、偶然驻足人间的、沉默的神祇偶身。 霍胤昌看得怔住了,胸腔里那股混杂著探究、征服和某种莫名敬畏的情绪翻涌不息,堵住了他所有预先想好的说辞。 阿九看了一会儿玉牌,忽然弯下腰,在她脚边那堆乱七八糟的木料、工具和边角料里翻找起来。 刨花和木屑簌簌作响,片刻,她直起身,將一样东西塞进霍胤昌怀里。 那是一张儺面,只有巴掌大小,刻画的是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神祇,怒目凸额,獠牙外露,狰狞中透著一股笨拙的、原始的力量感。 雕工远不及他那块玉佛牌精雅,甚至有些粗率,但每一道刻痕都深凿有力,仿佛灌注了雕刻者全部的心神与某种炽热的信仰。 霍胤昌捧著这小小儺面,指尖拂过那粗糲的木纹,心头竟猛地一颤。 他见过太多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早已麻木,可此刻这粗陋的木雕,却像一把锈蚀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心底某个尘封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 “给我的?” 阿九没有回答,却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研究起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玉佛牌,仿佛刚才的“交换”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霍胤昌捧著那张儺面,轻轻婆娑著,心中一片波澜起伏。 来之前,他早已在网上翻看过那些关於“儺乡巫女”的零碎片段,网友们討论她的技艺,猜测她的身世,渲染她的神秘,其中有个流传颇广的“軼事”让他印象格外深刻。 某位以猎奇博眼球的网红,千方百计找到这里,不顾劝阻,用镜头死死纠缠著阿九。 阿九起初沉默以对,最后实在烦了,冷冷瞥了那人一眼,转身就走。 网红不甘心,想要追上去,没走几步便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脚踝骨裂。 更邪门的是,他那台记录了一切的昂贵摄像机就此不翼而飞,所有素材荡然无存。 事后网红髮视频诉苦,言之凿凿说自己遭遇了“巫女的诅咒”,引来无数嘲笑,却也令阿九身上的神秘色彩愈发浓重。 霍胤昌当时只当是网络怪谈,並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可此刻,他亲身站在这院落里,面对这真实存在的、举止异於常人的女孩,触摸著她雕刻的、仿佛带著体温和某种执念的面具,那些传闻忽然不再是遥远模糊的谈资,而是化作了一层实实在在的、带著寒意的薄纱,笼罩在眼前。 更重要的是,她收下了他的玉牌,也给了他面具,这或许可以算作一种认可,甚至一种接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荒原野火,再也难以按捺。 一个更强烈、更原始的衝动,隨之疯狂滋长,他想看看那面具之后,究竟藏著的是怎样一张脸孔。 对於霍胤昌这种人而言,欲望一旦明確,便很难再被理智约束。 金钱和地位赋予他的,除了权力,还有一种近乎僭越的、认为一切皆可探究与获取的潜意识。 四下寂静,只有刻刀与木头细微的摩擦声。 吴远舟和秦守拙在屋內的低语隱约传来,听不真切,阿九则完全沉浸在她的“新玩具”里,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觉察。 霍胤昌极其缓慢地再次伸出手,目標明確地直指那张秋故婆面具的边缘. 他屏住了呼吸,把动作放得很轻,仿佛不是在触碰一个女孩的脸,而是在开启一个尘封已久的禁忌魔盒。 手指一寸寸接近,冰冷的指尖已经感受到了面具额头处木质光滑微凉的触感。 只要再往前一点,勾住边缘,用力一揭…… “阿九!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一声带著怒意的低吼,猛地从身后炸响! 霍胤昌浑身剧震,动作僵在半空,心臟几乎停跳。 几乎是同时,阿九也抬起了头。 面具眼孔后,那双漆黑的眸子,骤然对上了近在咫尺、意图不轨的手。 惊骇,恐惧,或许还有被欺骗的愤怒,在她眼中瞬间爆开! 她几乎是本能地,將握著刻刀的那只手猛地向上一挥! 一道冷冽的金属腥气弧光,自下而上,猝然闪过! 霍胤昌闷哼一声,触电般缩回手,踉蹌著向后跌退两步,左手死死攥住了右腕。刺痛感尖锐地传来,温热的液体迅速渗出指缝。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右手手腕內侧,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正汩汩冒血。 伤口不深,但位置刁钻,血珠爭先恐后地涌出,滴落在灰黄色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褐色的小圆点。 在他面前,阿九依旧维持著挥刀后的姿势,僵硬地站在那里。 她手中那柄原本用来雕琢木头的刻刀刀尖上,血珠拉著细长的的红线,正一滴滴地往下落。 08 巫女 铁锅里的腊排骨已经入味了,酱色的汤汁在大火的烹煮下,不断翻滚著。 提前切好的洋芋被扔进了锅里,加上了花椒大料又是一阵翻炒,浓郁的香味惹得院子里的大黄狗垂涎欲滴,摇著尾巴叫个不停。 秦守拙佝僂著腰,用一把铁勺將锅里最后几块洋芋捞起,放进那个足有半张脸盆大的不锈钢海碗里。 油亮的排骨堆成小山,酱汁浸润著每一块洋芋,他双手捧起这沉甸甸的“诚意”,稳稳放到堂屋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中央,然后,给自己盛了碗苞谷饭,就著灶台边一小碟黑黢黢的咸菜和锅里刮下来的最后一点汤汁,远远蹲在了堂屋门槛外的阴影里。 吴远舟站在八仙桌旁,手脚都没处放。 桌上的菜热气氤氳,香气扑鼻,是山里人待客最高的礼遇,可这气氛,比屋外暮色还要沉。 霍胤昌靠在条凳上,受伤的右手腕缠著秦守拙找来的、不知名的草药捣烂成的青黑色糊状物,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裹著,隱隱透出些暗沉的渍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用左手指尖轻轻点著桌面,林鯤和何燾则分坐两侧,都垂著眼,盯著面前的空碗筷,像两尊泥塑。 何燾的嘴角绷得很紧,腮帮子微微鼓起,那是强压著火气的徵兆。 按理,秦守拙是主人家,又是长辈,还费心做了这么一桌子硬菜,无论如何该被请上主位,敬上几杯酒,说几句熨帖话。可眼下这情形,吴远舟喉咙发乾,那句“秦叔,上桌吧”在舌尖滚了几滚,却硬是吐不出来。 他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下午那惊魂一刻究竟怎么发生的,他只记得自己好不容易说动了秦守拙,老爷子板著脸跟他走出里屋,迎面就撞上了阿九挥刀,霍胤昌捂腕后退的场面。 索性阿九力气小,刀口也不深,秦守拙处理及时,血是止住了。 可霍胤昌这么个大集团的当家人,在这穷山沟里见了血,哪怕对方是个半大孩子,这事儿也轻巧不了。 秦守拙显然也慌了神,先前那股子先前拒人千里的倔硬,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瘪了下去,换上了种近乎卑微的討好。 他翻箱倒柜找出通常是过年祭祖或招待极贵客才动用的的腊排骨,又就著林鯤他们买回的菜,闷头在厨房忙活了半晌。 此刻,地主之谊是尽了,他却把自己缩在了门槛外的阴影里,仿佛那不是他的家,他只是个犯了错、等待发落的老僕。 半晌之后,吴远舟终於还是开了口,声音带著一股子息事寧人:“秦叔,你忙活半天了,过来一块儿吃吧,菜都凉了。” 秦守拙没抬头,只用筷子扒拉著碗里的饭粒,含糊地“唔”了一声,身子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那姿態说不清是自觉不配与贵客同席,还是压根就不愿与这些闯入他平静世界的外人共处一室。 “啪!” 何燾猛地將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像炸雷。 他憋了一下午的火,此刻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终於窜了上来:“怎么著?饭做了,人躲边上,这脸色是摆给谁看?嫌我们晦气?” 林鯤赶紧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脸上堆起笑,转向秦守拙:“秦叔,您別介意,阿燾他心直口快。今天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您是主人家,您不上桌,我们这顿饭吃著也不安生,是不是?” 他话说得圆滑,很明显是在帮著吴远舟,试图把紧张的弓弦稍稍松一松。 秦守拙终於慢慢转过头,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沟壑,那双总是浑浊半闔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晰,直直地落在林鯤脸上。 那不是山里老农常见的畏缩或木然,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带著审视意味的打量,像在掂量一块木料的质地,又像在辨认某种久远的气息。 林鯤心头莫名一凛,准备好的更多客气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自认也算见多识广,三教九流都应付得来,可这老头子的眼神,有种穿透皮囊的锐利。 “汪!汪汪!”院里的黄狗忽然又狂吠起来。 厨房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瘦小的影子。 阿九站在那里,依旧戴著那张秋故婆的面具,他静静地看著堂屋里的热闹,又看看门槛外孤零零的秦守拙。 秦守拙嘆了口气,起身从锅里盛了碗饭,又夹了几筷子萝卜丝、炒豆芽之类的素菜,堆在饭尖上,走到厨房门口,把碗往阿九手里一塞,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回屋吃去。” 阿九接过碗,却没动,脖子就那么倔强地伸著,面具对著八仙桌的方向,紧盯著桌上那盆油光红亮的腊排骨。 秦守拙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霍胤昌却站了起来。 他拿起一个空碗,走到桌边,用那双没受伤的手,有些费劲地夹了好几块最大的排骨,又舀了浓稠的酱汁浇在饭上,然后端著碗,走到阿九面前,递了过去。 “秦叔,” 他侧过头,对秦守拙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大人间有啥话慢慢说。別委屈孩子。” 他这话说得平和,甚至带著点体贴,先表达了不计较下午之事的姿態,又抬出了阿九,正好戳中了秦守拙最软的那块地方。 老头子僵硬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点。 他看了看霍胤昌,又看了看捧著满满一碗肉菜、面具微微仰起的阿九,喉咙里咕噥了一声,终究没再阻拦。 阿九端著那只沉甸甸的碗转身,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通往里屋的昏暗过道里。 秦守拙在原地站了片刻,终於在霍胤昌示意下,慢吞吞地挪到八仙桌边,在林鯤让出的位置旁坐了下来。 人齐了,吴远舟心里那块压了半天的巨石,总算鬆动了一些。 他连忙又起身,从墙角一个陶罐里倒出自酿的高粱酒,用粗瓷碗给一人面前摆上一碗。 酒液浑浊,带著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醇厚气味。 有了烈酒垫底,桌上凝冻的空气似乎开始缓缓流动。 几轮客套的敬酒下来,秦守拙那张紧绷的脸,被酒气和灯光薰染,渐渐有了一丝活气,但他眼底深处那抹不安,却始终没有散去。 犹豫再三后,他终於颤巍巍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朝著霍胤昌的方向抬了起来。手臂抖得厉害,酒液晃出碗沿:“霍、霍总……今儿个,实在对不住……阿九她胆子小,话也少……今天不知咋的,鬼摸了脑壳……您大人大量,千万別跟她个小娃儿计较……” 话说得磕磕绊绊,词不达意,但那份惶恐和急於平息事態的迫切,谁都听得出来。 一桌子的人此刻才恍然大悟,老头子之前那副彆扭样,缩在门槛外不肯上桌,原来不是倨傲,而是恐惧。 他怕自己这个“城里来的大老板”记仇,怕他对阿九不利。 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於掌控感的笑意掠过霍胤昌眼底,他端起酒碗,左手手腕上的布条有些碍事,但动作依旧从容。 “秦叔,您这话就太见外了,小孩子嘛,难免有个磕碰惊嚇。我这不没事吗?阿九那孩子,我看著就灵气。今天这事过去了,咱们谁都別再提。” 他主动將酒碗迎上去,与秦守拙那只颤抖的碗轻轻一碰。“叮”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按照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则,这碗酒喝下,下午那场流血衝突,至少在明面上,就算揭过去了。 吴远舟看著两人仰头饮尽,心里长长舒了口气,赶紧凑趣:“霍总这么喜欢孩子,家里肯定也有位小公主吧?” 霍胤昌含糊地“嘿”了一声,不置可否,桌对面的何燾和林鯤却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隨即又各自垂下眼帘。 酒意渐渐上涌,桌上的气氛似乎更融洽了些,霍胤昌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隨意地问:“秦叔,阿九今年该有十三四了吧?在哪儿上学?” 秦守拙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吴远舟连忙接话:“霍总,咱们这儿山高路远,最近的学校也得翻两座山,走几十里。阿九她身子骨弱,离不得人照看,所以就没去念书。” “这样啊……” 霍胤昌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向秦守拙那边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带著酒后的亲昵,也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试探:“秦叔,要不让阿九跟我去燕城?城里条件好,医院也顶尖,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医生,不管孩子身上有啥小毛病,肯定能给调理好。读书的事,我也能安排。” 秦守拙捏著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刚刚下肚的、滚烫的烧酒,瞬间变成冰碴子,顺著脊椎一路寒到脚底。 他抬起眼,看向霍胤昌,对方脸上確有酒意带来的红晕,可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却亮得惊人,清醒得可怕。 这不是醉话,甚至不是简单的关心,这是一种包裹在糖衣下的、直指核心的索求。可他不懂,阿九这么一个山沟里长大的、古怪寡言的小丫头,怎么会入这位大人物的眼,甚至想把她带走? 见老头子僵在那里,脸色变幻,霍胤昌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瞧我,喝多了,瞎操心。” 他转身,又朝吴远舟举起了酒杯:“吴局长,来来,再敬你一杯,感谢招待!” 话题被轻巧地拨开,接下来的时间里,劝酒声、夹菜声、关於风土人情的閒聊声再度响起,热闹仿佛又回来了,只是,再也没有人提起“阿九”这个名字。 这顿漫长的晚饭,结束时已近晚上九点。 吴远舟看著几位面露疲色的客人,这才猛地想起住宿的问题还没来得及解决。 容山村统共三十几户人家,星星点点撒在山坳里,平日鬼影都见不到几个,哪来的旅馆? 外来的客人想留宿,只能借住村民家。 可秦守拙这儿就两张床,他和阿九各占一张,挤不下三位大男人。 吴远舟自家老屋,父亲吴秉正年事已高,回村日少,早已是破败不堪,灰尘蛛网密布,他自己凑合一晚尚可,却实在无法待客。 至於其他村民……他离村多年,人情生疏,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得到既愿意接待、条件又勉强过得去的人家? 秦守拙看出了他的难处,默默抽完一袋旱菸,在鞋底磕了磕烟锅,就回屋拿了把手电筒,打算卖著自己的那张老脸充当说客。 临走前,他把堂屋的炭火盆拨旺,又端出花生瓜子和一壶粗茶,对霍胤昌几人点了点头,算是安顿。 堂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窗外无尽的黑。 何燾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著他烦躁的脸,信號图標虚弱地闪烁,网页刷不出来,视频永远在缓衝。 他骂了句脏话,把手机狠狠摁在桌上:“妈的……这什么鬼地方?穷得掉渣,破得漏风,要啥没啥,连他妈网都没有!是人呆的吗?” 林鯤靠在墙边,似乎闭著眼养神,听到他的抱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你少说两句。霍总带咱们来,是有正事。条件就这样,忍著点。” 听他提到霍胤昌,何燾像被针扎了一下,立马意识到自己抱怨的“鬼地方”是老板执意要来的。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立刻转了话锋:“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担心霍总。那伤口看著就疼,也没去医院瞧瞧,就敷了点那老头子弄的破草药,谁知道顶不顶用?感染了怎么办?” 林鯤自然清楚,像秦守拙这种老派儺师,往往兼通些草药医术,在缺医少药的山里,就是半个郎中。 霍胤昌那伤口,他看了,不深,也没伤筋动骨,妥善处理,避免感染,静养即可。但何燾既这么说,他也只能顺著表示关心:“霍总,您手腕还疼吗?那草药……要不要紧?” 霍胤昌一直没怎么说话,半闔著眼,左手无意识地转动著粗瓷茶杯。 听到问话,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抬了起来,穿过堂屋的门,落向与之相连的、此刻一片狼藉的小厨房。 秦守拙走得急,锅碗瓢盆都堆在灶台和水缸边,没来得及收拾。 昏黄的灯光从堂屋漏过去一些,勉强勾勒出厨房的轮廓。 阿九就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背对著他们,低著头,似乎在翻看一本什么旧册子。 比起有炭火、有茶水零食的堂屋,那厨房又冷又乱,还残留著饭菜和草药混合的怪异气味,可她寧愿待在那里。 何燾顺著霍胤昌的目光望去,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古怪的、带著酒气和戾气的弧度。他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林鯤心头一跳,立刻也站起来,一把抓住何燾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阿燾!你干什么?” “干什么?” 何燾的眼睛里血丝密布,混杂著未散的醉意和一种蛮横的兴奋:“找点乐子啊!这他妈憋死人的地方,再不找点事做,老子要疯了!” 林鯤手上用力,声音更急:“下午才出的事!你安分点行不行?別又惹麻烦!” “麻烦?能有什么麻烦?” 何燾嗤笑一声,试图甩开林鯤的手,眼神更凶了,“不就个小丫头片子?下午是霍总没注意,老子还能让她再划一刀?” 他凑近林鯤,带著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语气压低,却字字锥心:“阿鯤,霍总为什么大老远跑这儿来,你真当是考察旅游?就算之前你不知道,现在总该琢磨出点味儿了吧?你一直拦著……该不是当年那档子事,你心里有鬼,怕了?” “你他妈放屁!” 林鯤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抓住何燾胳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肉里:“哪有什么当年的事!少在这胡说八道!这是人家的地盘!那老头子把这丫头当眼珠子!你真闹出事,他能跟你拼命!而且那丫头她根本就不是个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那是什么?巫女吗?” 何燾打断他,眼中戾气更盛:“老子活了三十多年,还真没见过活的巫女!今天,就他妈要开开眼!” 他猛地发力,挣开林鯤的手,大步流星朝厨房走去,步伐因为酒意有些晃,但方向明確,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林鯤被他挣得踉蹌一下,站在堂屋中央,浑身发冷。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何燾高大的背影堵在厨房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也挡住了里面的阿九。 他听不清何燾具体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似乎弯下了腰,伸出了手,而厨房里那个瘦小的影子,开始剧烈地挣扎、躲闪,像落入陷阱的幼兽。 一种巨大的不安和烦躁攫住了林鯤。 他下意识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嘴里,却没点,打火机捏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也压不下心头的寒意。 何燾的肆无忌惮,霍胤昌的沉默纵容……这一切都指向某个他不敢深想,却已隱约窥见的深渊。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何燾,就像他知道,霍胤昌此刻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何燾不过是揣摩著那份心思,抢先做了那根探路的棍子。 烟还没点,一声脆响猛地撕裂了堂屋凝滯的空气! 不是碗碟摔碎的声音,更闷,更沉,像是木头狠狠砸在什么硬物上,又像是骨骼与木器的撞击。 林鯤手一抖,香菸和打火机同时掉落,他几乎和从条凳上霍然起身的霍胤昌同时冲向了厨房。 昏黄的光线下,景象一片狼藉。 原本堆在灶台边的几个碗碟摔在地上,裂成碎片,菜汁污了一地。 何燾站在厨房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攥拳垂在身侧,脸上是一种混杂著惊怒、难以置信和一丝残留暴戾的扭曲表情。 墙角的地方阿九跌坐在地上,背紧贴著冰冷的土墙。 她脸上的“秋故婆”面具已经不在了,系带断了一根,歪斜地掛在一边脸颊上,露出小半张苍白的、布满细密红纹的脸颊和一只因惊惧而瞪得极大的、黑沉沉的眼睛。 而在她脚边,静静地躺著那张被扯落的面具。 木质的面具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暗的光泽,上面用彩色描绘的纹路,此刻看去,竟像一道道无声的的嘲讽。 空气中,腊肉的咸香、草药的苦涩、灰尘的霉味,与地上打翻的残羹冷炙的餿气混合在一起。 但除此之外,一点不属於人间烟火的冰冷气息,从墙角那个颤抖的小小身影,从地上那张空洞的面具上,无声地瀰漫开来。 09 阿九 吴远舟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秦守拙身后,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在的夜色里劈开一条窄路,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寒意。 这一个多小时,他陪著笑脸,敲遍了附近十几户还能敲开的门。 山里人淳朴,但也认生,尤其对夜里突然上门、还要留宿陌生人的请求,大多迟疑推拒。 最后还是秦守拙那张在这片山里还有些分量的老脸起了作用。 几番交涉下来,才终於將几位客人过夜的地方安排妥当,分在了三户勉强还算整洁的村民家。 原以为最棘手的问题解决了,可以稍稍鬆口气。 没想到,当他带著一身疲惫的喜悦折返秦家小院准备接人时,迎面撞上的,却是三张神色各异、却同样难看的脸和阿九那歇斯底里的悲鸣。 吴远舟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窖底。 一路上好不容易攒起的那点热气,也散得乾乾净净。 关於阿九的事,吴远舟知道得不算少。 从当年秦守拙把这个孩子抱回容山村起,流言蜚语就没断过。。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叼著烟杆,在村口老槐树下咂摸著嘴,话里话外都透著一种宿命般的凉薄:“秦老头啊,年轻时不沾女人,老了想有人送终,就从外头抱了个没人要的野种。可儺师这行当是孤星命,常年跟神鬼打交道,请神送煞,最容易得罪那些游荡的东西,断子绝孙是常事。他抱回来的这个,怕是来討债的……脸上身上那些红煞纹,不是胎记,是恶鬼打的印子,带著晦气来的……” 这些话听在耳里,吴远舟难免被勾起一种混杂著猎奇与畏惧的心理,借著年节看望秦守拙的机会,他总会偷偷打量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小怪物”。 那是个五官异常清秀的女婴,头髮乌黑浓密,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时,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然而在那细嫩白皙的脸颊上,脖颈上和露出的手臂上,却蜿蜒盘踞著大片暗红色的纹路。 那纹路不像普通的胎记平坦,微微凸起於皮肤,走势诡譎繁复,像是某种失传的古老符文。 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时,吴远舟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窜起一层白毛汗。 那不仅仅是“丑”或“怪”,更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直击心底的不祥感。 可秦守拙却不嫌弃她。 他抱著那孩子的时候,布满粗茧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些可怖的红纹,眼神里的怜惜与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或许是被秦守拙那毫无芥蒂的坦然所感染,吴远舟慢慢压下心头的惊悸,尝试著像对待一个普通婴孩那样逗弄她。 他拿出在城里买的拨浪鼓,学猫叫,扮鬼脸,想要和她討亲近,但阿九的反应,却始终是空的。 她不笑,不闹,也不期待拥抱,那双过分漆黑的眼睛,大多数时候只是空洞地望著某个方向,对周遭的热闹嘈杂,鲜少给出属於孩童的鲜活的反应,像是活在一个完全透明的隔音罩子里。 起初,吴远舟以为她在认生,所以特意跑去镇上,买回当时最时兴的玩具——毛茸茸的泰迪熊,穿著华丽纱裙的芭比娃娃,还有会上发条蹦跳的铁皮青蛙。 可阿九对那些色彩鲜艷的工业製品,连瞥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她更愿意盯著墙角一片移动的光斑,或者秦守拙雕刻时飞舞的木屑。 那时吴远舟已大学毕业,在城里摸爬滚打几年,书读了不少,世面也见了一些。一个隱约的可怕的猜测渐渐在他脑中成型。 社交障碍、情感淡漠、对特定事物的异常专注、刻板行为……那种种异於常人的表现,都指向一个他只在书本和新闻报导里见过的名词。 对任何一个普通家庭而言,这都不啻於一场漫长而无望的战役,一种不见尽头的酷刑。 即便事情的真相大概会让秦守拙深受打击,甚至迁怒於自己,几番挣扎后,他还是决定对秦守拙说出真相。 他不忍心看著这个孤独了一辈子的老人,在暮年时还要被蒙在鼓里,承受未来可能更沉重的打击。 所以他找了个秦守拙心情似乎不错的午后,斟词酌句,极其委婉地吐露了自己的猜想。 出乎意料的是,秦守拙没有震惊,没有暴怒,甚至连明显的失望都没有。 他只是沉默著,一口接一口地抽完那袋旱菸。 末了,他抬眼看向吴远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苦涩却又似乎瞭然的笑容。 那一瞬间,吴远舟明白了。 或许从秦守拙决定收养这个被遗弃的且浑身布满不祥印记的女婴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隱隱知晓了她与常人的不同。 他不是被蒙蔽,而是清醒地选择了接纳,连同她所有的异常和可能伴隨一生的艰难。 此后多年,两人心照不宣,再未就阿九的病情深入谈论。 吴远舟考上县里的公务员,工作日渐繁忙,回村的次数渐少,但从偶尔听到的零星消息里,他知道秦守拙从未放弃对阿九的爱护。 为了淡化阿九身上那些招来异样目光的红纹,老头子把省吃俭用攒下的微薄积蓄一次又一次扔进县里、市里的大小医院。 但钱却像投进无底洞,迴响寥寥。 医院的路走不通,他就转向更古老的方式,翻山越岭,採集各种据说有奇效的草药,按照不知传自何方的土方熬煮外敷。 在特定的儺祭仪式上,他更是虔诚地祷告,祈求神明庇佑,驱散附著在孩子身上的邪祟。 但神明却並未对他有所垂怜。 某年雨季,为了采一味长在陡峭崖壁上的草药,秦守拙失足摔下山涧,被人发现抬回来时,已是奄奄一息。 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多月,命是捡回来了,脸上、身上却添了十几道狰狞的疤。更致命的是,他那双曾经能雕出最灵动儺面的手,腕骨严重受损,从此再也无法稳稳地握住刻刀了。 再后来,隨著年轻一代像退潮般离开山村,涌入城市,关於阿九身世的种种议论,也渐渐被山风吹散,成了久远而模糊的传说。 留在人们印象里的,更多是一个脸上有疤的孤老头,身边跟著个沉默寡言、却异常乖巧安静的小孙女。 小孙女不爱说话,几乎不与人交往,总爱戴著一张木刻的面具,但有一手雕儺面的绝活。 那手艺,竟比老头子当年还要灵巧几分。 爷孙俩相依为命,日子清苦,却似乎自有一种外人难以插足的默契与温情。 久而久之,连吴远舟也几乎要相信,阿九已经被治癒了。 她或许只是个性格极度內向、有些古怪的普通女孩,仅此而已。 正因如此,当他亲眼目睹那个已经十四岁、在他印象里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的阿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蜷缩在厨房冰冷的墙角,用不属於人类的嗓音嘶叫,双手疯狂拍打地面,身体剧烈颤抖时,那种衝击,远胜过任何可怕的流言。 他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擅长应对文件、会议和人际关係里的弯弯绕绕,却对如何靠近一个骤然崩溃、自闭世界里的灵魂,却毫无头绪。 而秦守拙的反应,则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熟练。 见到阿九失控的瞬间,老头子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沉重,他几乎是用身体撞开试图上前查看的何燾和林鯤,反手“砰”一声將厨房门死死关上,把所有的窥探、惊愕、以及可能刺激到阿九的因素,统统隔绝在外。 然后,吴远舟隔著薄薄的门板,听到他用一种缓慢、低沉、带著奇特韵律的调子,开始一遍遍地安抚劝说,其间夹杂著阿九愈发高亢痛苦的尖叫。 那不是普通的哄孩子,更像是一种古老而笨拙的“招魂”仪式,试图將那个被惊嚇得魂飞魄散的意识,一点点唤回这具小小的躯壳。 十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门外的吴远舟,手心后背全是冷汗,直到里面的尖叫渐渐平息,变成精疲力竭的抽噎,最后归於沉寂。 门开了,秦守拙抱著已经昏睡过去的阿九,佝僂著背,一步一步走向里屋。 昏黄的光线下,他脸上那些陈年伤疤和今夜新添的疲惫,混在一起,像是另一张更为深刻的、苦难的面具。 阿九是被安抚住了,可眼前的烂摊子还得收拾。 吴远舟抬起眼睛,眼神从几位客人身上一一掠过。 霍胤昌靠墙坐著,受伤的手腕搭在膝上,脸上看不出情绪,只眼神深处有些东西晦暗不明;何燾脸色铁青,胸膛起伏,像是余怒未消,又像憋著一股邪火;林鯤则垂著眼,眼镜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肢体语言透著紧绷。 吴远舟知道直接问霍胤昌或何燾都不合適,前者身份压人,后者脾气火爆。 他只能將目光转向看似最为通情达理的林鯤,声音带著十二分的小心:“林总……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阿九她怎么会……忽然就那样了?” 林鯤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脸上適时地浮现出一种后怕与无奈混杂的表情,语气倒是十分诚恳:“吴局长,不瞒您说,我们也不太清楚。就是阿燾觉得口渴,进厨房想找点水喝。进去没一会儿,就听见里面阿九忽然就哭喊起来了……具体发生了什么,真没看清。可能阿燾突然进去,嚇到她了?” “放屁!” 何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炸了:“老子就进去倒了杯水!问她茶叶放哪儿,她他妈跟见了鬼似的!我还没怎么著呢,她倒好,扑上来又抓又挠!老子要不是看她是个小丫头片子……” 他话没说完,但那股憋屈和火气,几乎要蓬勃而出。 吴远舟太阳穴突突地跳,两边说辞有出入,但阿九的激烈反应却是事实,结合下午她无缘无故划伤霍胤昌的事,似乎更容易將责任归咎於她自身的“异常”。 理智告诉他,这几位客人身份摆在那里,似乎没有主动去招惹、惊嚇一个女孩的必要和动机。 那么,或许真的是阿九在面对陌生人时,產生了极度的不安全感,导致了崩溃应激。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各位……” 吴远舟只能连连道歉:“阿九她情况特殊,胆子又小,今天接连受惊嚇,可能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实在抱歉,给各位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行了行了!” 何燾烦躁地挥挥手,像是累了,也像是懒得再纠缠。 但话锋一转,又回到那个让吴远舟心惊的话题:“吴局长,你也看见了,这孩子总这样不是办法。要我说,秦老爷子年纪大了,也照顾不来。不如就按霍总之前说的,让阿九跟著去燕城。霍总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什么样的好医生找不著?对孩子,对老爷子,都是好事!” 吴远舟心头猛地一紧。 饭桌上霍胤昌半真半假的提议,他可以当作是酒桌上的场面话。 可此刻,在刚刚发生如此激烈的衝突之后,何燾再次旧事重提,那股异样的执著,就透出不同寻常的味道了。 阿九只是一个生长在偏远山村,举止异常且身世成谜的女孩,究竟凭什么能引得昌茂集团这两位核心人物如此上心? 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她身上有什么他们极度渴望得到的东西?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含糊地应了几句,赶紧招呼著三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气氛压抑的秦家小院,將他们分別送到了事先联繫好的村民家。 看著那几扇门在夜色中关上,他才觉得稍稍喘了口气。 但一切结束后,他没有回自己那间阴冷潮湿的祖屋,而是再次踏上了返回秦守拙家的那条漆黑小路。 秦家小院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堂屋的灯还亮著。 秦守拙独自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旱菸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著他布满疤痕的侧脸。 厨房里,打翻的碗碟、泼洒的茶水、凌乱的脚印都还在,他似乎连收拾的力气都没有了。 吴远舟心里发酸,默默走进去,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冰凉的井水冲刷著碗碟上的油污,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等他收拾停当,擦乾手,走到秦守拙身边坐下,已是半夜。 “秦叔……” 他声音乾涩,带著满腹的自责:“对不住,今天给您惹了这么大麻烦。明天一早,我就带他们走。” 秦守拙没立刻回答,只是长长地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依旧满是疲惫:“不怪你,你也是为了公家的事跑前跑后。要怪只怪阿九命苦。” 空气陷入了沉默,只有远处的虫鸣,和秦守拙吸菸时细微的嗞嗞声。 “客人们都安顿好了?” “嗯,都睡了。” “那就好。” 秦守拙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积攒力气,然后慢慢站起身“不早了,你也回去吧。明天我给他们准备点腊肉,山里没啥好东西,一点心意,就当是替阿九赔个不是。” 他说完,没再看吴远舟,转身走向黑暗中的里屋。 吴远舟独自站在寂静的院子里,夜风吹过,带著深山的寒凉。 他抬头看了看墨黑无星的天,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这一夜发生的种种,霍胤昌与何燾对阿九异乎寻常的关注,阿九那两次激烈的、近乎自毁的反应……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指向某个他不敢、也不愿去触碰的谜底。 而谜底,或许就隱藏在那张总是戴著面具的小脸之后,隱藏在秦守拙守口如瓶的往事中。 10 夜聊 林鯤躺在木床上,目光怔怔地看著正上方蛛网纵横的屋顶。 屋顶的主体框架由木板搭成,覆盖著稀疏的塑料布,部分区域已经破开,露出灰黑色的椽子。 蛛网在月光漏下来的地方结了阵,纵横交错,把光切成碎屑。 身子是累透了,骨头缝里都透著酸软,可人躺在陌生的床上,神经却绷得死紧。辗转了半晌,睡意却始终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半个小时之前,吴远舟打著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把他领到了这里。 山路黑得扎实,几步之外就只剩下轮廓,让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条件比秦守拙那也强不了多少,但林鯤明白,到了这份上,他也没什么挑三拣四的资格了。 屋主是个姓黄的老太太,年纪看著有七十以上。 眼睛蒙了一层白翳,耳朵也不太好。 因为丈夫死得早,儿子又一直在外打工,这才空出了一间房子可以住人。 大概是吴远舟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在他到来之前,黄老太太不仅提前將房间收拾了一番,还特意抱出了一床新被。 如今那床绣著艷俗牡丹花的大红棉被压在身上,棉絮裹著身子,暖是暖了,胸口却一阵阵发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摁著。 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中,他终於还是忍不住掀开被子,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离开了温暖的被窝,冷空气扑面而来。 呼吸之间,木製的旧家具散发出来的陈腐味道一阵阵地往鼻孔里钻。 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针扎似的疼。 他慌忙下床,从外套內袋摸出药盒。 药盒有半个掌心大小,分了好几格,塞著五六种药片。 黑暗里他也辨不清,只凭著记忆胡乱捏了几粒,仰头硬吞下去。 没有水,药片卡在喉咙口,挣扎著往下滑,一路颳得生疼。 预期中的缓解迟迟不来,那疼像一条细蛇,从太阳穴钻进颅骨,在里头翻搅。 无奈之下,林鯤只能摸到窗边,哆嗦著点了支烟。 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知道,这一夜又將在无尽的忍耐和煎熬中度过了。 年轻的时候,他其实经歷过比眼下更恶劣的环境。 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给旅游杂誌写稿的小记者,因为没有人脉背景,总是被派到一些人跡罕至,条件艰苦的地方工作。 有时候周边实在没有合適的住宿条件,他就会自己搭帐篷过夜。 因为心无旁騖,一心只惦记著干活谋生,风雨虫鸣都成了助眠的白噪音。 无论是在风声呼啸的大山里,还是流水潺潺的溪流边,他都能迅速毫无负担地迅速入睡,一觉睡到天明。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坏掉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从某个时候开始,脑袋开始无端刺痛,接著便是整夜整夜的失眠。 那时他已进了昌茂,成了霍胤昌最得力的人,出差住的都是五星酒店。 可床越软,人越浮。 按摩、精油、定製的床垫……一切有可能改善睡眠状態的方法全都试过,可全都没用。 失眠的次数多了,他开始神经衰弱,人也变得焦躁易怒。 妻子只当他是工作压力太大,所以特意帮他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在家调养,可是情况並未有所好转。 后来他也曾经去过医院,各种检查做了一大堆,却也始终没能查出什么毛病。 无奈之下,他只能靠安眠药和止疼药一日日的挨著。 这次儺安县的考察,他原本没打算来。 山高路远,穷乡僻壤,想想都折磨。 可何燾閒聊时提了句“儺乡巫女”,他心里那点死灰,忽然就颤了一下。 科学治不了的病,或许只能交给科学之外的东西。 人到了绝处,念头就会往邪路上飘。 怀著这样的期盼,他终究还是来了。 即便知道那些乱神怪力的传闻大多不可信,自己的行为无疑於病急乱投医,但心中却还是隱隱期盼著,那个传说中的巫女,能够给自己一个安稳觉。 只是天不隨人愿。 他心心念念著的这点期望,在见到那个叫阿九的女孩后,很快就彻底落空了。 想起阿九那张红纹满布的脸,他捏著香菸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 面具被何燾扯下的瞬间,她眼里惊惶与愤怒交杂,像一头被困住的幼兽。 那一霎,他莫名想起春祭时炸裂的儺母面具 在迸碎之前,是不是也是这样悲呛愤懣,怨怒丛生? 然后他便开始恨霍胤昌。 恨他明知自己的忌讳,却偏要把人往深渊里推。 这些年他只想活得舒坦些,却总被命运搡著走,兜兜转转,还是陷进了这滩浑水。 窗外风紧了,从窗缝硬挤进来,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林鯤听得心烦,扯了枕巾想去塞缝。 刚拉开窗帘,一片巨大的黑影陡然压上玻璃——是张人脸! 月色昏沉,那张脸糊著大片深色污跡,五官模糊不清。 见他望过来,嘴角竟缓缓咧开,勾出一个笑。 林鯤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喉咙里咯咯作响,连退几步。 这荒村野岭,户与户隔著一重又一重山,喊破嗓子也没人应。 唯一能指望的黄老太,却又聋又瞎。 他攥紧枕巾,背抵著墙,死死盯住窗户,內心天人交战。 窗外究竟是人是鬼? 他该夺门逃,还是死守在这屋里? 正僵著,玻璃忽然被叩响。 咚、咚、咚。 不紧不慢,像催命一般。 紧接著,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窗缝:“阿鯤,你他妈赶紧开门!老子要冻死了!” 是何燾。 林鯤一口气松下来,两腿发软,踉蹌著去开门。 冷风卷著人影撞进来,何燾抹了把脸,满手血污,却咧著嘴笑:“磨蹭啥?屋里藏女人了?” “滚蛋!” 林鯤看著他脸上的血,心头一紧:“脸上怎么弄的?” 何燾啐了一口,逕自往屋里走:“姓吴的给安排的屋子又潮又冷,隔壁老头打呼跟打雷似的!我寻思著你肯定也睡不著,乾脆过来挤挤,结果半道摔一跤,磕破头了,真他妈晦气!操!!!” 从何燾住处到他这儿,山路得走二十分钟。 山里黑灯瞎火的,磕碰是常事。 林鯤原本就是怕睡不好才不愿同住,没想到折腾一圈,竟又凑到了一处。 他嘆口气,顺手把枕巾扔过去:“先擦擦,忍一宿,天亮了就回县里,好歹有张像样的床。” “回县里?” 何燾冷笑一声:“你看霍总那架势,像要走的样吗?” 林鯤怔住了:“他都受伤了,还想留著呢?” 何燾不答,只撇著嘴笑,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 林鯤见状,压低了声音:“阿燾,这些年我拿你当兄弟,你就跟我说句实话,霍总这趟过来,是不是另有打算?” 何燾虽然是霍胤昌的心腹,很得他的信任,但私下里有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多少还是得避著自家老板。 林鯤耳聪目明,心思机巧,对他那些生意自然是看在眼里,但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也从没戳破,偶尔还替他打打遮掩。 何燾记著他的人情,见他直接把话题挑明,也不好意思再打马虎眼,於是重重嘆了口气:“林总,你这么聪明的人,真猜不到?就算之前没琢磨,经过今晚那出,也该明白了不是?” 林鯤的心一点点凉下去:“所以……霍总確定了?” “不然呢?” 何燾像听了什么笑话:“今晚你也在场,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林鯤咬住牙,嘴唇抖得厉害,半晌之后,才哑著嗓子问:“好……就算如他所愿。可阿九那样子,还能指望她什么?” “谁知道?” 何燾轻轻咂了下嘴,扯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她不是巫女吗?说不定霍总就只想让她乖乖地继续做巫女呢?” 两人断断续续地又聊了一阵,窗外的风声也依旧呜咽著。 不知何时,窗外忽然传来了轻微地“咯吱”一响。 那声音短促、含糊,迅速被风声掩盖了过去。 何燾正低头用枕巾蹭著额角的伤,动作顿了一下。 林鯤也听见了,他猛地抬眼,望向那扇单薄的木门。 “什么动静?” 林鯤压低声音,喉头髮紧。 何燾放下了枕巾,侧耳听了片刻,脸上那混不吝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眼神变得警觉而锐利。 他朝林鯤使了个眼色,放轻了脚步,无声地挪到门边。 手搭上门閂时,他停顿了一瞬,然后猛地將门拉开。 冷风裹著山野间的湿寒气倒灌进来,吹得人脸色发白。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被月光照出一片惨白的泥地,和远处幽黑的山影。 何燾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了一阵,然后缩了回来,重新关上了门:“没事,大概是风吹的。” 林鯤没说话,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这村子……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何燾在床沿坐下,拿起林鯤扔在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支点燃:“穷山恶水,有点邪性也正常。” 说话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紧绷感悬在了空气中。 霍胤昌的打算,阿九的用处,这些原本应该掩藏在黑暗中的秘密,仿佛已经渗出门缝,飘进了风中。 房屋转角处的阴影下,一道黑影正贴著墙根,缓慢地向院门方向挪动著步子。 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地上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碎土和枯枝。 离开之前,他扭过头,朝著窗户的方向看了看。 玻璃上污渍还在,模糊的一团。 嵌在幽深的夜色里,像是传说中招引黑白无常前来索命的倒头籙。 11 惊蛇 林鯤是在下半夜冻醒的。 寒气像细针,从被褥的缝隙里钻进来,往骨头里扎。 他蜷缩著,听见何燾的鼾声在另一头响起,粗重、绵长、带著某种蛮横的生命力。这声音竟成了催眠的咒,將他的意识拖进了一片混沌的泥沼。 半梦半醒间,他感到何燾翻了个身,一条腿沉沉地压在他手臂上。 黏腻的触感让他不適,成年男人的体温与汗气混杂,感觉空气都浑浊了。 他皱著眉,用力把那腿推开,自己又朝冰凉的床沿缩了缩。 可没过多久,那腿居然又缠了上来。 这一次的感觉截然不同。 贴著他小臂的肢体温度低得反常,即便隔著布料,也能感到那渗入骨髓的阴凉。 它冰冷而柔软,像没有关节,却带著一种湿滑的韧劲,从他手腕开始,一圈,又一圈地向上缠绕。 那感觉竟像某种旖旎的拥抱,温存,却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这荒山破屋里,哪来的女人? 林鯤浑身一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蒸发。 他腰腹发力,猛地坐起! 身侧的被褥凹陷下去,空空如也,本该躺在那里的何燾,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他的手臂上,一条儿臂粗的花蛇正缓缓游动著,三角形的头颅已经逼近他的肩颈。 被他突然的动作惊扰,花蛇昂起头,信子疾吐,发出了轻微的“嘶嘶”声,冰冷的瞳孔直勾勾锁定了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之间,林鯤的血液瞬间冻住。 他的头皮发麻,脊椎窜上一股尖锐的寒流,想要尖叫,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记忆深处最黑暗的闸门轰然打开,封存在里面的画面扑面而至。 十多年前,也是在荒无人烟的深山里,脚踝上猝不及防的刺痛,迅速蔓延的麻痹,视野里逐渐模糊的树影,和那种一点点沉入冰冷深渊的绝望…… 最后能获救纯属侥倖,但恐惧却早已刻入骨髓。 这种滑腻又阴冷的生物,是他命里的劫数。 而此刻,噩梦再次降临了! 僵硬的空气中,林鯤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动,汗水却已浸湿了鬢角。 长久的沉默里,花蛇渐渐放鬆了警惕,昂起的头慢慢垂了下去,开始继续它未完成的攀爬。 滑腻的鳞片刮擦过皮肤,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战慄。 隨著冰冷滑腻触感越来越靠近颈动脉,恐惧终究还是衝垮了理智。 电光火石之间,他左手猛地抓住那滑溜的蛇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抡! “啪!” 花蛇被摜在土墙角落,发出一声闷响,身体蜷缩了起来,不再动了。 林鯤大口喘著气,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想去確认那条蛇究竟有没有死透。 脚刚落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空气中很快泛起了一股如腐木受潮般的腥臭味道。 林鯤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倒竖。 多年野外经验积累的直觉疯狂报警,让他颤抖著手摸向口袋,掏出了打火机。 “咔嚓。” 微弱火苗腾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光亮所及之处,林鯤的瞳孔骤然放大,发出了撕心裂肺地一声尖叫。 蛇!!! 屋樑上垂掛下扭曲的绳影,地板上蜿蜒著流动的斑纹,旧木柜的把手盘踞著暗色的“结”,甚至他刚刚离开的床褥上,早已隆起的蠕动…… 目之所及,全花色斑驳,粗细不一的蛇! 它们安静地盘踞、滑动,將这本就破败的房间变成了活生生的炼狱。 火光惊扰了它们,靠近光源的蛇类不安地蜷缩、后退,发出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声。 但更多的蛇隱在更深的黑暗里蠢蠢欲动。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变得烫手,火苗摇曳著熄灭。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而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却如同死亡的潮汐,正缓缓上涨,要將他淹没。 这不是意外。绝不是! 凌迟般的恐惧中,林鯤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疯了。 即便是再偏僻的山村,蛇虫入户是寻常事,但如此规模,如此绝不会诡异地聚集在此…… 这是是冲他来的。 可为什么? 他在这陌生之地,与谁结了这样的死仇? 脚背忽地一凉,一条细小的黑影不知何时已攀上他的脚踝,冰冷的触感直衝天灵盖。 林鯤终於崩溃,疯狂跺脚甩脱那东西,同时將滚烫的打火机狠狠砸向地面! “砰!” 碎裂的脆响在死寂中炸开,迸溅的零星火花短暂地照亮了满室攒动的蛇影。 林鯤再顾不上其他,赤著脚衝过满地滑腻的障碍,猛地撞开房门,扑进了外面的寒雾中。 天才蒙蒙亮,山坳里积著厚重的乳白色雾气。 冰冷的空气裹著草木腐败的气息灌入肺腑,却让他感到一丝劫后余生的战慄。 脚下是硌人的碎石,每跑一步,脚踝被蛇触碰过的地方就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和麻木,迅速向小腿蔓延。 但他不敢停。 身后的屋子里,那“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迴荡,甚至幻听般觉得冰凉的鳞片已经追上了脚后跟。 跑!离开这里! 悔恨与恐惧像两条毒蛇,啃噬著他的心。 他不该来的……不该心存侥倖,踏足这被自己潜意识標记为禁地的群山,更不该纵容何燾去揭开那张面具。 阿九那双盛满惊惶与怨怒的眼睛,和春祭时炸裂的儺母面具碎片,在此刻的逃亡中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何燾失踪了,自己正在亡命,这莽莽大山中,何处才是生门? 呼吸像刀片般割拉著喉咙,视线因疼痛和缺氧开始模糊。 凌乱的步伐一个趔趄,他重重扑倒在地。 剧痛从脚踝爆炸开来,瞬间抽乾了所有力气,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只是徒劳。 身后的雾靄深处,那“悉悉索索”的声音…… 是幻听,还是它们真的追来了? 他不敢回头,只能徒然地將仰起脖子,朝著那雾靄后依稀透出的一点微光努力张望著。 绝望比清晨的大雾还冷,已经从四肢百骸浸进了他的心臟。 意识即將涣散之前,眼前的雾靄由浓转淡,初升的曙光勾勒出了一道淡淡的人影。 靛蓝的百褶裙摆拂过沾露的草叶,裙上鸟兽纹路在朦朧光线下隱隱流动。 银饰压边的头巾下,是一张乾净得不染尘埃的脸,耳畔悬著的小小银铃耳环。 隨著她的靠近,银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竟奇异地压过了林鯤耳中血液奔流的轰鸣。 她蹲下身,声音里带著此地特有的脆辣腔调:“你咋个了嘛?一个人躺在这里?” 林鯤张了张嘴,乾裂的嘴唇粘在一起,却只发出嘶哑的喘息。 他想指自己的脚,想求救,可目光触及她的眼睛,却骤然失语。 那双眼太乾净了,带著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这让他自惭形秽,甚至不敢让她看自己腿上那处泛黑肿胀的伤口。 少女的目光落在了他的伤处,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没有再多问,而是利落地取下肩上的竹篓,摸索出几株带著泥土清香的草叶,看也不看便放入口中咀嚼起来。 然后她俯下身子,將嚼成糊状的的草药,轻轻敷在了他已经快要麻木的的伤口处。 一股惊人的凉意瞬间穿透灼痛,直抵骨髓。 那凉意从皮肤渗入,顺著血脉流淌,所过之处,疯狂蔓延的麻痹感竟被一寸寸镇压下去。 林鯤僵硬的身体,在这一刻,难以自控地鬆懈了一丝。 “算你命大。” 少女敷好了药,仔细看了看伤处,轻轻吁出一口气:“毒没走太深,但这样还不行。你要是还能动,就跟我下山去。我爹那里药更全,能给你治断根。” 她的语调平和,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篤定,落在林鯤耳中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神明的諭旨,清晰得近乎神圣。 见他只是愣愣地望著自己,毫无反应,少女偏了偏头,眼中掠过一丝困惑:“你是不会讲话?还是听不懂我讲的话?” 那点困惑,让她身上那股不食烟火的气息淡了些,多了点属於“人”的鲜活。 林鯤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谢谢你。” 他顿了顿,像是怕褻瀆了她一样,声音轻轻的:“你是谁?” 下半句他自觉太荒谬,所以藏心里没问出来:“究竟是人还是妖?” 少女愣了一下,紧接著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弯起了嘴角:“你莫怕,我不是哪样精怪。我家就在山脚下……你叫我小久就行。” 12 少年往事 药罐子里的汤水在灶火上咕嘟咕嘟地翻滚著,厨房里雾气蒸腾,瀰漫著一股浓浓的草药香。 秦守拙蹲在灶膛前,不紧不慢地往里添著柴火,直到罐子里的汤汁熬得只剩小半,顏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汁,他才用厚布垫著手,將药汁倒进一只粗瓷碗里。 “这就行了?” 吴远舟从他手里接过碗,看著那浓黑可疑的汤水,蒸腾的药味让他本就悬著的心更添了几分不安。 “行了。” 秦守拙瓮声瓮气地应著,撩起衣摆擦了擦手。 “您確定不用送医院瞧瞧?林总他之前的样子……看著怪嚇人的。” “送什么医院?” 秦守拙猛地抬眼,表情里写满了不耐烦:“脚脖子扭了,外带受了山风邪气。消炎去肿,发发汗,睡一觉就好利索的事!你们城里人,是不是离了那些白大褂就不会过日子了?” 吴远舟被呛得语塞,只能“哦”了一声,小心端紧了手里的碗:“可林总一直说,他是被蛇咬了,才会受伤的……” “你刚才也看了!他脚踝上有牙印吗?” 秦守拙的声调陡然拔高,带著山里人特有的倔犟和某种被反覆质疑后的恼火:“一条印子都没有!乾乾净净!” 眼见吴远舟还想要说话,他作势就要夺回药碗:“你要实在信不过我这点土法子,现在就开车送他走!也省得在我这儿提心弔胆,我看著也心烦!” 自打这三位不速之客进了容山村,秦守拙平静的日子就像一块被投入石子的古潭,涟漪不断。 受伤的霍胤昌,失控的阿九,再到如今一直声称自己被蛇咬伤的林鯤……桩桩件件都透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蹺。 秦守拙的烦躁,吴远舟也能理解,所以他也不敢再爭辩,赔著小心端稳了药碗,赶紧转身进了屋。 秦守拙治疗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本事,在十里八乡的確是有口皆碑,出了名的。 可一想到林鯤清晨被发现时那副魂飞魄散、语无伦次的模样,吴远舟心里那点信任就晃晃悠悠的,总也落不到实处。 昨夜他几乎没合眼,一心惦记著合作的事。 所以天刚泛青,他就起了身,想去相熟的老乡家里摸点新鲜山货,好歹尽点地主之谊。 没想到刚出家门不远,就在雾蒙蒙的山道上撞见了慌慌张张的何燾。 何燾头髮支棱著,脸上还带著宿夜的惺忪和惊惶。 从他那顛三倒四的敘述里,吴远舟把事情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昨天夜里他嫌同屋的主人呼嚕声太大,所以摸黑去了黄老太太家找林鯤挤铺。 下半夜迷迷糊糊被尿憋醒,就去远处玉米地解手。 回来时候发现床上的林鯤不见了,他也只当对方也去方便,也是倒头又睡。 等又是一觉醒来,发现身旁依旧空空如也,他这才慌了神,出门乱找,正好撞上了早起的吴远舟。 吴远舟只觉大事不妙,急忙折返到黄老太家中。 老人家刚起床,正颤巍巍地在鸡窝边掏鸡蛋,对他的询问一脸茫然。 吴远舟知道问不出什么,於是拽著何燾进了那间偏房。 屋子里没什么异状,唯独林鯤的外套和鞋子凌乱地丟在床边,像匆忙间甩脱的。 他走得那样急,甚至顾不上穿鞋,一定事因为出了事。 情急之下,吴远舟嘱咐何燾去喊人帮忙,自己则循著门外泥地上那串浅淡的足印记追了出去。 追了约莫半个钟头,在一片生著尖刺的荆棘丛旁,他找到了蜷缩在草堆里的林鯤。 对方已是半昏迷状態,脸色灰败,嘴唇翕动著,发出含混的囈语。 吴远舟凑近了,艰难地从那些破碎的音节里,隱约辨出一个反覆出现的名字——“小九”。 他心头剧震,却也顾不得深想,急忙检查林鯤周身。 索性除了右脚踝肿起老高,脚底被碎石划了几道血口子,並无其他明显的外伤。不久之后,闻讯赶来的村民七手八脚將人抬回了秦守拙家。 一路上,林鯤时醒时昏,反反覆覆只念叨著“蛇……满屋子的蛇……別追我……”。 此刻一碗热药下肚,又歇了半晌,林鯤眼里的惊悸未散,但总算能说句整话了。只是那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与初来时那个沉稳干练的林总简直判若两人。 吴远舟压下满腹疑竇,只是好声好气地劝他再歇歇。 林鯤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吴局长,你查清楚没有?为什么那些蛇会出现在我睡的屋子?为什么一直追著我不放?” 他声音嘶哑,带著劫后余生的战慄,眼巴巴地等著吴远舟能给他一个解释。 吴远舟儘量让语气平稳:“林总,您別急。这才刚开春,山里寒气重,蛇还在冬眠,不大可能大规模活动……” “所以你觉得我在胡说?” 林鯤骤然打断他,声音里都是怒气:“那我这脚怎么解释?不是被蛇咬了,怎么能肿成这样?” “您先仔细看看……” 吴远舟轻轻拨开林鯤捏著他手腕的手,指向那肿胀的脚踝:“扭伤也是会肿的……如果是毒蛇咬了,伤口绝不是这个样子。您瞧,皮肉完好,没有齿痕,也没有发黑溃烂的跡象,是不是?” 林鯤低下头,死死盯著自己的脚踝。 肿胀处的皮肤除了绷得发亮,的確光滑如常,没有任何他记忆中或想像里该有的伤口。 事实面前,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靠著床头沉默了下来。 “村里条件差,让您受惊了。” 吴远舟缓和了语气,继续安慰著:“等您缓过劲,我就安排车送你们回县里。” 这话安抚的意味明显,却也是將他夜间的遭遇归为噩梦或惊嚇过度產生的幻觉。 林鯤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立足的证据。 常识告诉他,吴远舟是对的。 早春山寒,蛇类蛰伏,几乎不可能成群出现,对人类发起攻击。 还有那个救他的少女,明明早已故去,又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可若一切是梦,为何触感、气味、那草药敷上的清凉,都如此真实? 难道是真有什么东西,超越了科学与常识? 见他神色变幻,却不再追问,吴远舟暗自鬆了口气。 临走前,他像是忽然想起,状似隨意地问:“对了林总,阿九那丫头……昨天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衝撞了您?” “阿九?” 林鯤心下一跳,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她一个小姑娘,能衝撞我什么?吴局长怎么突然这么问?” “哦,没事,我看她昨天不太对劲,就隨口问问。” 吴远舟笑了笑,想起林鯤昏迷时念叨的那个名字,大概是自己听岔了,於是又宽慰两句后,便端起空碗退出了门。 厨房里,秦守拙还在忙活午饭,锅铲碰撞的声接连响起。 院门外,霍胤昌和何燾站在寒气阵阵的空地上抽菸,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眼神都很沉鬱,显然聊的话题和林鯤有关。 吴远舟正犹豫著是否过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了阿九的臥室。 窗户后面,有道瘦小的影子趴在那里。 发现他注意到自己后,那道身影像是受惊一般,很快又缩了回去。 吴远舟脚步一顿,心头莫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情景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得像是时光骤然倒流,把他拽回了三十多年前。 那时他也是个半大孩子,常在这院子里见到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 女孩长得很漂亮,扎著细细的麻花辫,眼睛又大又亮,像盛著一汪山泉。 但村里的孩子却总喜欢欺负她,笑她是“没爹没娘的野种”,从那些残酷的谩骂声中,吴远舟知道了她的名字叫虞久顏,是村里一位虞姓儺师的女儿未婚先孕生下的孩子。 因为生父不明,母亲早逝,她被同村的穷亲戚不情不愿地收养,日子过得並不好。 倒是秦守拙这个外人,常把她叫到家里,给了她一口热饭和一个短暂的庇护所。 上了初中,少年们懵懂的心思掺杂著恶意,对虞久顏的欺负变本加厉。 而吴远舟却已经是老师眼中品学兼优的好苗子,成为了被寄予厚望飞出大山的金凤凰。 可他总忍不住看向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看她被嘲笑时低垂的脖颈,就觉得心乱如麻。 他无力阻止流言,却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所以有一次,发现虞久顏接连几天没来上课后,他终於鼓起勇气,以班长的名义,找到了秦守拙的家中。 那是个春寒料峭的傍晚,秦守拙问明他的身份后,热情地把他迎进了门。 跨进院子的剎那,他看见里屋的窗后,有一张熟悉的脸藏在那。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像受惊的小鹿,猛地缩回了头。 那天,他在守拙的热情挽留下,留下来吃了晚饭,虞久顏也被叫出来同桌。 吴远舟紧张得手心出汗,生怕自己那点隱秘的心思被看穿。 秦守拙却很高兴,不停给他夹菜,最后还很是诚恳地对他说:“远舟啊,秦叔知道你是个好伢子。久顏性子闷,不会和人打交道。以后得了空,常来和她耍耍,好不?” 因为这句话,吴远舟成了秦家的常客。 许多个不用上学的午后,他就和虞久顏待在院子里,看秦守拙拿著刻刀,像变戏法一样,將那些死气沉沉的木头,变成一幅幅生动鲜活的儺面。 虞久顏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她会指著远山,说起对外面世界的幻想,眼睛里都是热烈的憧憬。 吴远舟听著,心里便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带她去山外面的世界瞧瞧。 可惜初中毕业就像一道分水岭,他考上县城最好的高中,虞久顏却在亲戚的要求下輟了学。 人生的轨跡,自此岔开。 接下去的那些年,吴远舟不负眾望,考上了燕城的大学,虞久顏则拿起了刻刀,开始跟秦守拙学那套一直以来都“传男不传女”的儺面手艺。 每逢寒暑假回来,吴远舟总会去看她,虞久顏也总是满脸期盼的等著,听他讲城里的见闻。 大学毕业后,吴远舟歷经拼搏,终於有了稳定的工作,攒下了钱,还租了像样的房子。 他觉得时候到了,特意请假回到容山村,想接虞久顏去城里住几天,圆她一个念想。 可当他提著大包小包的礼物,兴冲冲推开秦家的门时,屋里却只有秦守拙一人。 问起虞久顏时,老人眼神黯淡,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吴远舟后来才辗转得知,就在几个月前,虞久顏进山採药时,救了一个被蛇咬伤的城里来的年轻人。 不知那人说了什么,虞久顏动了心思,想跟著出去闯闯。 秦守拙发了天大的火,甚至和虞久顏大吵了一架,可最终,虞久顏还是在一个清晨,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悄悄离开了村子,再没回来。 当时吴远舟虽觉意外,却也想著,出去见见世面也好,总归是要回来的。 等那时秦守拙气消了,他再帮著说和说和也就是了。 谁知,这一別,竟是永诀。 虞久顏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山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回过容山村。 13 留客 午饭时间到了。 秦守拙在冷灶前忙活了半天,给客人们做了一锅子红酸汤粉。 酸汤是当地人做惯了的老底子,用野生的山番茄捣烂,混著仔姜、蒜末和红得发暗的朝天椒,在加上糯米粉、粗盐、几滴劣质白酒,封进粗陶罈子里,就等著时间去发酵。 日子久了,启封时那股子冲鼻的酸香,混合著发酵后独特的醇厚气息,能勾出人舌根底下最原始的馋虫。 粗糲的秈米米粉在滚开的酸汤里烫熟,捞进海碗,浇上浓汤,再撒一把自家种的芫荽末,凑在一起五顏六色的,看著就开胃。 何燾对著这碗卖相朴素的吃食,起初还一脸嫌弃,可一口下肚,那酸香热辣的滋味立刻征服了他挑剔的肠胃。 他呼嚕嚕连吃了两大碗,额头沁出细汗,连昨夜的憋闷似乎都暂时被这滚烫的酸辣压下去几分。 林鯤却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搅动,眼神却总往手腕上瞟。 手錶上的指针在一圈圈的绕,绕得他的心也越发焦躁,最后粉没吃几口,汤倒是喝了不少,像是需要用滚烫的液体来暖一暖发凉的五臟。 好不容易等到霍胤昌放下筷子,他立马也跟著放了碗,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形:“霍总,咱们在秦叔这儿打扰两天了,该看的吴局长也都带咱们看过了。秦叔为了招呼咱们,自己活儿都耽误了不少。要不咱们今天就动身回县里?也好让秦叔早点清净下来,把吴局长託付的事给办了。”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甚至带著点替主人家考虑的体贴。 可霍胤昌闻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悦,像是精心布置的棋局被人突兀地挪动了一颗子。 他看了林鯤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但终究没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后,他伸手从內袋掏出皮夹,拿出一叠簇新的百元钞票,径直递到秦守拙面前:“秦叔,这两天真是给您添大麻烦了,吃饭住宿让您破费不说,还惊扰了阿九……这钱您拿著,给孩子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等您忙完吴局长交代的活计,我再来看您和阿九。” 吴远舟在旁边听著,心里咯噔一下。 “再来看您”这话说得太顺溜,太自然,仿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约定,而非客套。他正想开口打个圆场,把这话头往回拉一拉,一直闷头收拾碗筷的秦守拙却忽然抬起了头。 老头子没看那叠钱,眼睛却盯著霍胤昌:“霍总,钱就算了。不过有桩事……我想问问你。” “有事您儘管说!” 霍胤昌態度很恭谨,將拿钱的手稍稍收回,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秦守拙却又顿住了。 他看了看吴远舟,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何燾和林鯤,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喉结艰难的滚动著。 那是一种混合了犹豫、挣扎和防备的神情。 霍胤昌立刻心领神会,笑著转向吴远舟:“吴局长,我们这一走,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来。阿燾和林总想带点咱们这儿的正宗山货回去,自己又找不到门路。要不就劳烦你带他们去村里转转,帮著指点指点?看看谁家有晒得好的笋乾、菌子,或者熏得地道的腊肉,咱们都买一点,带回去送朋友。” 听他这意思,是是明明白白要清场了。 吴远舟心头疑云更重,但面上只能点头:“行,霍总,秦叔,那你们先聊著。”他看了一眼何燾和林鯤,两人都没什么表情,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就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他身后。 出了院门,三人齐齐站在了那棵半枯的老核桃树下,谁都没先开口。 吴远舟摸出烟,自己点了一支,又递给何燾和林鯤。 何燾接过去,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 林鯤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盯著紧闭的院门方向。 气氛微妙地僵持著,没人提起山货,也没人谈论即將离开的事。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那扇旧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霍胤昌走了出来。 他步伐很快,脸上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的神采,与方才饭桌上的沉稳判若两人。 吴远舟赶紧掐灭菸头迎上去:“霍总,聊完了?那咱们现在走吗?” “不急!” 霍胤昌一摆手,声音里透著一种显而易见的轻快:“我刚想了想,阿鯤的腿伤还没好利索,现在就走那么远的山路,太遭罪了。反正咱们的事也不急在这一两天,不如再多留两天,等他的伤养得好些了再说。反正这村子里清静,正好休养。” 吴远舟愕然,猛地抬眼看向院內。 秦守拙正佝僂著背,將桌上的碗筷一个个摞起来,端向厨房。 计划说变就变,何燾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与错愕,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用力碾起了脚下的土坷垃。 林鯤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的脸色在听到“再多留两天”时,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仿佛霍胤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是延期,而是给他判了缓期的极刑。 经过一早上的休生养息,他原本已勉强说服自己,昨夜那场恐怖的蛇群侵袭,或许真是极度疲惫、旧疾阴影与环境压力共同催生出来的幻觉。 吴远舟基於常识的否定,何燾信誓旦旦表示的黄老太屋里“乾净得很”的保证,都像是加固这层心理防线的水泥。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逃,想立马回到熟悉可控、充斥著灯红酒绿和现代文明规则的城市里去。 为此他甚至做好了拖著伤腿、咬牙跋涉山路的准备。 可现在,因为霍胤昌轻飘飘的一句话,他就被重新钉死在这片让他骨髓发寒的土地上。 而且他太了解霍胤昌了。 这个人在商场上以残酷果决闻名,一旦认准了目標,就极少因外界因素轻易改变,所以现在无论自己想怎么劝,都已经於事无补。 更让他心惊的是,霍胤昌原本已经接受了离开的提议,却又忽然改变了心思。 虽然在自己提出时,对方面露不悦,但那更像是对擅作主张的不满,而非对“离开”本身有意见。 真正的转折点,是那紧闭院门的十几分钟。 秦守拙到底跟霍胤昌说了什么,才会让他如此兴奋,甚至不惜推翻既定计划,甘愿继续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熬著? 那个老头之前不是恨不得他们立刻消失么? 无数疑问交织成网,將林鯤越缠越紧。 他悄悄挪到何燾身边,借著点菸的姿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一串话。 何燾起初有些茫然,听著听著,眉头也跟著皱了起来。 他点点头,掐灭烟,走到霍胤昌身边,故作隨意地开口:“霍总,跟那老头聊啥机密呢?聊这么半天。这穷乡僻壤的,人心隔肚皮,您可別被他几句好话给糊弄了。” 霍胤昌显然心情极好,竟没听出何燾话里那点试探的意味,很快就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话说得……一个黄土埋半截的老头子,他能糊弄我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分享秘密般的愉悦:“他就是问,我昨天饭桌上说,想带阿九去燕城看病的话,还作不作数……” 何燾瞳孔微微一缩,脸上迅速堆起夸张的喜色:“听他这意思……是答应咱们把那小丫头带走了?” “有什么不答应的?” 霍胤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那笑容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篤定:“他一个孤老头子,无儿无女,捡个丫头养著,图什么?不就是为了防老?可你看阿九那样子,將来谁照顾谁还难说。现在有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还承诺给他好处,他会不乐意?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那是,那是……” 何燾连连点头,眼珠转了转,又问,“既然他都鬆口了,咱们乾脆直接把人带走不就完了?何必还在这破地方耗著?吃不好睡不好的。” “所以说你做事不爱动脑子呢?这事哪那么简单?” 霍胤昌摇摇头,眼神冷静下来,恢復了商人的精明算计:“阿九那情况,你也看见了,要是强行带走,路上闹起来该怎么收场?吴远舟那边要怎么交代?他毕竟是本地官员,真追究起来,手续、理由,都是麻烦。不如缓两天,让老头子自己去跟吴远舟说。我也正好趁这机会,多跟阿九接触接触,让她消除点戒心。到时候一切水到渠成,老头子点头,吴远舟没了由头阻拦,咱们顺顺噹噹把人接走,谁都挑不出刺!” “高!实在是高!” 何燾竖起大拇指,满脸諂媚的笑,眼角余光却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林鯤。 犹豫片刻之后,他还是压著嗓子,小心翼翼地问:“霍总,我多句嘴,您別介意……阿九那病是胎里带来的,就算接到燕城,也未必治得好。到时候留在身边,怕也是个累赘。您就真不再想想?” 霍胤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转过头,看著何燾,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幽幽地泛著冷光:“治病?谁说要给她治病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何燾的肩膀,投向秦家那间紧闭的里屋方向,仿佛能穿透土墙,看到里面那个沉默刻著木头的女孩。 “她只要能吃能睡,好好活著就行。” 14 爭执 日头偏西,光线斜斜地撒进秦家小院,在地上拉出长而斜的影子。 空气里有股子午饭残留的酸汤味,混著泥土的腥气和柴火余烬,闻久了让人有点噁心。 吴远舟站在院角,心里那团疑云越滚越大,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几次想凑到秦守拙身边,问问那紧闭院门的十几分钟里,究竟和霍胤昌嘀咕了些什么,竟能让这位眼看要走的贵客临时变卦,心甘情愿地继续留下。 可秦守拙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收拾完碗筷灶台后,秦守拙就从里屋翻出一本纸页泛黄脆裂的旧图册。 那是本不知从什么年代流传下来的儺面图样,记载著神祇鬼怪的模样和密密麻麻的注释。 他搬了张矮凳,招呼著阿九坐下,伸出指节变形的手,在图册的某一页点点,又或者对著阿九手中的刻刀,含混地提点一两句。 阿九依旧坐在她专属的木墩上,整个人已经恢復了平静,那安静淡然的模样,仿佛外界的纷扰从未发生。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一老一少,沉浸在那些线条与木纹构成的世界里,周身笼罩著一层与世隔绝的的静謐,旁人就算想插也插不进去。 主人家摆出这副心无旁騖的模样,客人们杵在院子里便显得尷尬且多余。 霍胤昌倒是不介意,很快就背起了手,饶有兴致地开始打量屋檐下悬掛的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眼神却时不时向著阿九的方向瞟。 何燾则一脸不耐烦,脚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林鯤脸色依旧苍白地站在阴影里,目光有些失焦。 吴远舟见状,只能硬著头皮上前提议,先带他们去自己的祖屋歇歇脚,他再想办法给林鯤和何燾另寻住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霍胤昌看出了他的尷尬,勉强著点了点头。 吴远舟的祖屋在村子另一头,位置更偏些。 虽然昨夜他已经住了一晚,也算是勉强打扫过了,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还是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家具蒙著厚厚的灰,墙角掛著蛛网,条件看著比秦守拙家还不如。但无论客人们再怎么嫌弃,这总算是个能暂时落脚地方。 安顿好了三人,吴远舟抹了把额头的汗,又匆匆出了门。 只是没了秦守拙那张老脸做招牌,他这次的“寻宿”之旅变得异常艰难。 敲了几户人家的门,不是家里实在腾不出空房,就是听说了林鯤在黄老太家“半夜遇蛇、发癔症”的传闻,眼神里立刻带上戒备和推拒,话也说得闪躲含糊。 山里人信这些东西,寧可信其有,也不愿惹麻烦,吴远舟磨破了嘴皮,笑脸赔尽,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眼看日头逐渐西沉,山影开始拉长,无奈之下,吴远舟只能折返祖屋,打算跟林鯤和商量著,实在不行,就在自己这破祖屋里將就一晚。 虽然条件恶劣,但好歹有个熟人作伴,总好过再把他塞到另一户充满未知和可能会听到閒言碎语的人家。 他脚步匆匆地穿过寂静的村道,快到自己祖屋时,却猛地顿住了。 半扇没关严的窗户里,隱约有声音传出来。 声音虽然压著,但口气却很激烈。 那不是平常的交谈,而是在爭执。 吴远舟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自打接触这三位客人以来,他们表面上总是一团和气,霍胤昌隨和,林鯤儒雅,连最咋呼的何燾,在霍胤昌面前也收敛著。 像眼下这样明显的衝突,还是头一遭。 他屏住呼吸,贴近了墙根,全神贯注的竖起了耳朵。 里头的话音断断续续,被山风吹得有些破碎,但关键的几句,却还是听到了。 起初是林鯤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急迫:“霍总,我真的觉得这地方不对劲,咱们还是早点走吧。我的腿没事,能走……” “走?” 霍胤昌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平时那种带著笑意的温和,而是透著一股子冷硬和不耐:“林鯤,你他妈要是受不了这份穷酸罪,想早点滚回你的空调房就直说!少在这给我东拉西扯,编些神神鬼鬼的由头!真待不下去了,老子现在就打电话,让姓吴的找人抬你下山!” 吴远舟听得心头一跳。 他万没想到,客人们爭执的焦点,竟还是“留”与“走”。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霍胤昌这骤然暴露的、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粗戾、霸道、不留情面。 这才是那个在商海里搏杀出来的、白手起家的梟雄本色。 林鯤显然被激怒了,声音猛地拔高,失了平时的小心和克制:“霍总!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是不是贪图享乐的人,您不清楚?我劝您走,是因为这村子邪性!不然我怎么会看到那些东西,还弄成这样!” “邪性?什么东西?” 霍胤昌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林鯤,你搞清楚,你腿是自己崴的,没人推你!至於你看到什么……俗话说,心里有鬼,才怕半夜鬼敲门!你自己干了什么亏心事,自己最清楚!” “亏心事?姓霍的!你把话说清楚!我林鯤自打进公司,哪个项目不是兢兢业业,哪件事不是为公司著想?我有什么亏心对不起你的地方?” “哟,这就急了?林总的记性,看来是真不太好啊。” 霍胤昌的声音慢了下来,却更冷了:“公司里那些鸡毛蒜皮,我没兴趣跟你掰扯。可你敢拍著胸脯说,在小惠那儿,你就真的一点亏心都没有?” 小惠? 吴远舟隱约记得资料上提过,霍胤昌有个表妹名叫霍思慧,好像就是嫁给了公司里一位高管…… 难道就是林鯤? 窗內静了一瞬,紧接著,林鯤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强压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霍总,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和小惠结婚这么多年,对她一心一意,从无二心!我们甚至都没红过脸!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问她!” “是吗?” 霍胤昌的声音里嘲弄意味更浓:“可我怎么听小惠说,你经常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喊一个女人的名字?” “女人?什么女人?” 林鯤的声音陡然紧绷。 “还能是谁?” 霍胤昌的脚步声似乎在逼近,声音也却带著残忍的玩味:“不就是那个当年救过你命,让你一直念念不忘的恩人吗?林鯤,別在我面前演戏了。从知道小惠跟你谈恋爱那天起,你祖宗十八代,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关係,我就查了个底朝天!你说那女人只是救过你,你报恩,帮她在城里落脚找工作。可你没说,你这报恩,最后报到了人家床上去,是不是?” 空气如死一般的陷入了寂静。 吴远舟贴在冰冷的土墙上,手心全是冷汗。 他没想到,一次寻常的偷听,竟会扒出如此不堪的內情。 那个在他印象里风度翩翩、能力出眾的林总,原来竟是靠著女人上位,甚至可能始乱终弃? 许久之后,林鯤嘶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还……” “为什么没告诉小惠?为什么没拆散你们?” 霍胤昌接得很快,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小惠是我表妹,她什么性子我清楚。那时候她被你迷得七荤八素,非你不嫁。我就算把证据摔她脸上,她也只会觉得是我这个表哥见不得她好,要棒打鸳鸯。我何必当这个恶人?不如顺水推舟,成全她伟大的爱情。反正你也確实有点用处……” “不!” 林鯤的声音陡然变得悽厉:“我想知道的是,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那样重用我,把我放在那个位置上?看著我每天在那卖命,你是不是觉得特別可笑?” 霍胤昌冷笑了起来:“你那么激动干什么?你想要的,我不都给你了吗?你娶了小惠,顺理成章进了昌茂,坐上总监的位子,年薪够你在燕城混得人模狗样,出去谁不叫你一声林总?酒店住最好的,车开最贵的……你当初费尽心机攀上小惠,不就是为了这些?我都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林鯤粗重的喘息声,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吴远舟的耳膜上。 吴远舟听得手脚冰凉。 他之前只当林鯤是凭藉能力和亲戚关係上位,却没料到这光鲜的“林总”头衔之下,竟是这样一滩污秽不堪的烂泥。 更让他心寒的,是霍胤昌那冷酷到极致的算计和嘲讽。 他並非被蒙蔽,而是洞若观火,然后像欣赏一场拙劣表演般,看著林鯤在他划定的圈子里蹦躂,予取予求。 这份居高临下的掌控和轻蔑,比直接的厌恶更让人胆寒。 可如果林鯤真是这样一个为了前程可以牺牲感情的人,那么此刻,面对掌控他命运的霍胤昌,他为何会如此不识时务,甚至不惜和他爭执翻脸? 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到底藏著什么,能让他恐惧到失態,连一贯的偽装和隱忍都拋之脑后? 思绪纷乱之际,林鯤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著一种豁出去的的绝望:“是……当年的事,我是有私心!可你呢?霍胤昌!你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又能干净到哪里去?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 霍胤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老子活到今天,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要女人有女人,身体硬朗,无病无灾!你告诉我,我能遭什么报应?雷劈?蛇咬?还是鬼敲门?” “是吗?” 林鯤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如果不怕报应,霍总你干嘛要大老远跑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你究竟想要找什么?” “砰!”地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狠狠砸在什么软物上。 紧接著是人体踉蹌后退、撞到家具的杂乱声响。 吴远舟心头巨震,再也顾不得许多,抬脚就要往屋里冲。 爭执他可以当听不见,但真闹出人身伤害,麻烦可就大了。 脚步刚动,屋里已响起何燾急促的劝架声:“霍总您息怒!千万別动手!阿鯤他昨晚是真嚇著了,到现在魂还没归位呢,才会在这胡说八道……您別跟他一般见识!” 安抚完了霍胤昌,他又转向林鯤,语气半是责备半是圆场:“阿鯤你也是!怎么跟霍总说话的?霍总怎么说也是你大舅哥,说你两句是为你好!赶紧的,给霍总赔个不是!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屋內静了片刻,然后是林鯤压抑著的声音,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话虽然听不真切,但语气显然是服软了。 吴远舟悬著的心稍稍落下,正犹豫著是继续装作刚到,还是乾脆退开一会儿再过来,面前的木门却“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何燾站在门口,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急促。 看到门外的吴远舟,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疑,但瞬间就被圆滑的笑容掩盖:“哟,吴局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在门口站著?快请进快请进!” 吴远舟赶紧调整表情,挤出一丝略显尷尬的笑容:“我刚回来,正打算敲门呢……”他顿了顿,看向屋里。 霍胤昌背对著门口站在窗边,看不到表情。 林鯤则靠在墙边,低著头,一手捂著腹部,脸色灰败。 吴远舟走进屋,儘量让语气自然:“我刚出去转了一圈,就只找到了一间屋子勉强能住人。我就想著,要不那间屋子何总先住著,至於林总……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在我这祖屋里將就一下?” “不用麻烦了,吴局长!” 何燾抢著接过话头,脸上堆著笑,走过去很自然地揽住林鯤的肩膀:“阿鯤今晚就跟我挤一挤!正好我也有个伴儿,可以说说话!就不劳您再费心安排了!” 他说著,手上暗暗用力,將有些僵硬的林鯤半搀半拽地拉向自己身边。 林鯤没反抗,也没说话,只是依旧垂著头,像个失了魂的木偶。 吴远舟看著这一幕,又瞥了一眼窗边霍胤昌那道沉默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乾巴巴地应和著:“那也好。何总你们自己安排,有什么需要隨时跟我说。” “好嘞!麻烦吴局长了!” 何燾笑得灿烂,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吴远舟的脸,似乎在判断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屋里的气氛依旧滯重,混合著灰尘味和一种刚刚激烈衝突后的压抑气息。 窗外的天光又黯淡了几分。 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渐浓的暮色里,变成了一幅深灰色的剪影。 15 引魂 当天晚饭,依旧在秦家小院,但主人却缺席了。 吴远舟解释说,秦守拙下午临时有点急事,带著阿九一起去了邻村。 他人虽然走得匆忙,但该准备的倒是一点没落下。 灶台上,一大锅红酸汤底早就熬好,撇去了浮沫,酸香沉鬱。 旁边的竹篮里,码著洗净切好的新鲜牛肉片,还有几样山里现采的野菜,叶片肥厚,掛著水珠。 吴远舟不擅厨艺,但也照著秦守拙留下的法子支起小炭炉,架上铁锅,酸汤滚沸后下肉涮菜,倒也弄得像模像样。 红油在汤麵上漾开,酸辣鲜香的气味瀰漫开,冲淡了院子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和尘灰味儿。 酸汤滚烫,牛肉滑嫩,野菜带著山野特有的清苦回甘,几口下肚,额角便沁出汗来。 食慾这东西,有时候能压过心头许多纷乱。 虽然下午刚发生过那场不堪的衝突,桌上气氛僵硬得像块冻豆腐,霍胤昌和林鯤几乎零交流,何燾左右赔笑打圆场也暖不过来,但筷子伸向锅里的频率却一点不慢,连林鯤都添了半碗米饭,就著酸汤,闷头吃著。 见客人们吃得鼻尖冒汗,吴远舟心念一动,想起秦守拙临走前特意指给他看的那罈子酒。 他起身从堂屋角落搬出一个小陶坛,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的酒气飘散出来。 这是山里人家自酿的糯米酒,用山泉和当年的新糯米,发酵得恰到好处。 酒液入口甜润,后劲柔和,女人小孩也能浅尝几口。 温过的酒倒进粗瓷碗里,热气混著酒香,氤氳在昏黄的灯光下。 几碗下肚,林鯤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一点血色,他端著碗,目光在碗沿和霍胤昌之间逡巡了几次,终於像是鼓足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霍胤昌那边举起了酒碗。 “霍总……” 他声音乾涩,带著浓重的鼻音:“我腿脚受了伤,心里也烦,说话做事没个轻重,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见识。这碗酒,我敬您,给您赔不是。” 他话说得卑微,姿態也放得极低,连腰都微微躬著。 酒精似乎抽走了他最后那点强撑的体面,只剩下急於修补关係的惶恐。 霍胤昌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但也谈不上多愤怒,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损毁后的价值。 他顿了片刻,终究还是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碗,什么也没说,只朝著林鯤的方向略一示意,仰头將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没碰杯,但意思到了。 至少在吴远舟这个外人面前,这场风波,明面上算是揭过去了。 何燾一直提著的那口气,此刻才长长地地舒了出来。 他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立刻给霍胤昌和林鯤碗里重新满上酒,自己也端起碗,活络气氛:“就是嘛!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吴局长,您这酒真不错,又甜又暖,再来点!” 觥筹交错间,气氛似乎缓和了一点。 何燾覷著霍胤昌脸色,状似隨意地问:“吴局长,秦叔这大晚上的,还带著孩子往外跑,到底是啥要紧事啊?该不会是嫌咱们烦,故意躲出去清静吧?” “哪能呢!” 吴远舟赶紧摆手:“是邻村有户人家出了点事,非得请秦叔过去帮忙,他也是没办法。临走前还惦记著咱们没饭吃,特意都准备好了。” “帮忙?” 何燾嚼著这两个字,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秦叔都这年纪了,还能帮什么忙?別是让人拉去乾重活吧?万一有个闪失,可就麻烦了……” “不是体力活。” 吴远舟打断了他,语气却有些含糊:“是別的事……这十里八乡的,谁家要是有个不太平的事,都习惯找秦叔。” 何燾“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夹了片牛肉,在红汤里涮了又涮。 倒是霍胤昌皱了皱眉,放下筷子:“既然是处理那些神神鬼鬼的事,秦叔怎么还把阿九带去了?小姑娘家,看这些不好。” “这个倒是不妨事。” 吴远舟解释道:“阿九从小跟在秦叔身边,这些场面见得多了。秦叔大概也觉得,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更不放心。” 话题到此,像是触到了某个无形的边界,没人再深入。 一桌人又吃了几口菜,喝了半碗酒,霍胤昌率先放了筷子。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停下,一顿饭吃得潦草而沉默,远不如中午那顿酸汤粉来得酣畅。 夜色已浓,四周一片沉甸甸的黑,压得人胸口发闷。 远处偶有几声犬吠,更衬得四下里寂静如死。 吴远舟收拾了碗筷,先將霍胤昌送到借宿的那户村民家。 到了门口,霍胤昌却没急著进去,反而转过身,对吴远舟说了句“辛苦吴局长了”,目光却意有所指地落在何燾和林鯤身上。 何燾立刻会意,一把揽住还有些发怔的林鯤,笑嘻嘻地看向了吴远舟:“吴局长,您和霍总肯定还有项目上的事要聊,你们先忙!我和阿鯤认得路,自己回去就行!” 吴远舟还是有些犹豫:“这路不好走,天又这么黑……” “嗨!怕啥!” 何燾拍著胸脯,像是想让他安心,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俩大老爷们儿,还能让夜路给吃了?昨天我就摸熟了!放心吧吴局长!” 话说到这份上,吴远舟也不好再坚持,又叮嘱了几句“小心脚下”、“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才跟霍胤昌身后进了屋。 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何燾已经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晃晃悠悠地照向前方的土路。 林鯤跟在他身后半步,身影在光柱边缘显得模糊而单薄。 何燾举著手机,嘴里哼著不成调的的流行歌曲,脚步故意走得松松垮垮,试图驱散四周过於浓重的寂静和黑暗。 林鯤却走得很沉默,眼睛不时警惕地扫向道路两侧的灌木丛和更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岩轮廓,身体始终绷著。 “喂,阿鯤!” 何燾忽然停下哼唱,用手肘碰了碰他:“还琢磨你那蛇呢?至於吗?” “蛇”字一出口,林鯤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朝何燾靠近了些,脸色在手电筒余光下更加苍白。 何燾看他嚇成这样,咧了咧嘴,换上一副混不吝的口气:“瞧你这点胆子!老子当年在道上混的时候,什么玩意儿没见过?真要有不长眼的蛇敢窜出来,老子当场就给它扒了皮,抽了筋,给你燉锅龙凤汤补补!” 林鯤没接话,只是勉强扯著嘴角笑了笑。 关於何燾的过去,他听过一些零碎的传闻。 父母早亡,靠亲戚有一顿没一顿地拉扯大,十来岁就成了街头巷尾人嫌狗憎的小混混,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是派出所的常客。 后来据说惹了大事,差点进去,是霍胤昌不知怎的插手,摆平了麻烦,把他捞了出来。 从此何燾就死心塌地跟了霍胤昌,从打手、马仔,一路混到如今昌茂集团里负责“特殊事务”的何总。 身份变了,但那股子源自街头的戾气,却像胎记一样烙在骨子里,甚至因为有了金钱和权力的加持,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有些霍胤昌不便或不愿直接染指的脏活,何燾做起来从不手软,甚至乐在其中。 林鯤心底里瞧不上这种人,但面上一直维持著客气,甚至称兄道弟。 何燾头脑简单,只觉得林鯤这“文化人”看得起自己,对自己也照顾,便真拿他当兄弟。 此刻看他害怕,这兄弟义气便涌了上来,拍著胸脯的保证,倒有几分真心。 林鯤勉强扯著嘴角,正想道声谢,何燾忽然“咦”了一声,手机电筒的光柱射向前方山坡的某个位置,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阿鯤,你看那边……那是什么玩意儿?” 林鯤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距离他们大约几十米开外的半山腰处,一点幽微的光亮,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黑暗里。 那光不是常见的橙黄或暖白,而是一种近乎惨澹的青蓝色冷光,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磷火,又像是传说中引渡亡魂的幽冥灯。 紧接著,第二点,第三点……同样的幽光次第亮起,从山岩后和灌木丛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浮了出来。 它们並不聚拢,而是连成一条断断续续、蜿蜒曲折的线,沿著山道的走向,缓慢无声地向前移动。 远远看去,像一条冰冷发光的大蛇,正贴著山体爬行。 林鯤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感到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衣,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吟唱声,顺著夜风,送到了他们耳边。 “一盏阴灯……手中擎哟……照亮幽冥……夜路行……” “二更风起……莫徘徊哟……子母河边……唤亲名……” “三更月冷……鬼神惊哟……四野荒坟……草自生……” “五更鸡鸣……天將晓哟……莫恋阳间……旧门庭……” 歌声与那诡异的青蓝火光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画面。 山林寂静,这吟唱成了唯一的声音,反衬得周遭更加死寂。 林鯤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从梦魘中惊醒,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打阴灯……” “打阴灯?啥意思?” 何燾凑近了些,声音里带著好奇和惊悸。 林鯤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蜿蜒移动的光带。 火光渐近,勉强能看清,那並非真正的鬼火,而是一支队伍。 人们手中举著的,是罩著某种半透明纸罩的灯笼,纸罩大概浸过特殊的油脂或矿物,燃烧时便发出那种幽异的青蓝光芒。 队伍沉默地行进著,除了那领头的吟唱,再无其他声响。 “是当地的习俗。” 林鯤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口气勉强,像是不愿多说:“如果有人在异地凶死,不满花甲,魂魄难归,就不能进祖坟,也不能入祠堂。家里人就要懂行的人,在夜里引路,打著特製的阴灯,唱著安魂的调子,把亡魂从死地引回来,免得它在外面游荡成孤魂野鬼,也免得活人不安。” “引魂?” 何燾听得瞪大了眼,隨即又嗤笑一声:“搞得这么邪乎,嚇老子一跳,还以为真撞鬼了。” 林鯤没接他的茬,目光却紧紧追隨著队伍。 此刻,那支打阴灯的队伍已经走到了与他们所在山路几乎平行,但位置略低一些的另一条小径上,直线距离不过十来米。 青蓝的光晕照亮了队伍中一张张模糊而肃穆的脸,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皆著素色衣衫,面色凝重,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灵魂已隨那灯火飘远。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戴狰狞儺面、身著繁复法衣的身影,手持铜铃和法器,踏著一种古怪的步伐,口中吟唱不绝。 儘管面具遮脸,但那佝僂的身形、熟悉的动作,分明就是秦守拙。 “是秦叔。” 林鯤低声开口,像是说给何燾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下午就是为这个去的。” “靠,这老头……” 何燾咂咂嘴,不知是感慨还是別的什么:“打扮成这样,大晚上在山里晃悠……” 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最初的惊惧稍减,但那种源於古老禁忌和死亡仪式的诡异感,却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林鯤心里发毛,只想赶紧离开,不愿再看下去。 正想催促何燾快走,何燾却忽然又“咦”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阿鯤,你刚才说,这打阴灯是给客死异乡的凶死鬼引路……那是不是说,现在有很多那玩意儿,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 林鯤心头猛地一揪,下意识地朝著队伍后方望去。 青蓝的火光如同一条流动的光带,照亮了它经过的方寸之地,队伍末尾之后,便是迅速重新合拢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黑暗里有什么? 是空无一物,还是挤满了无声跟隨、渴望归乡的“那玩意”? 想像比亲眼所见更令人胆寒。 他喉咙发乾,正想厉声制止何燾別再胡言乱语,眼角余光却骤然捕捉到,在那队伍末尾摇曳的光影边缘,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影子。 那是一个纤细苗条的身影,看轮廓,像是个年轻女子。 她与队伍保持著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著。 她没有穿素服,手中也没有举任何灯火,步伐轻鬆得有些异样,与整个队伍沉重哀戚的氛围格格不入,倒像是在自家后院閒庭信步。 队伍中的人,包括最前面的秦守拙,似乎都对她视若无睹,任由她那样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 林鯤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移开目光,可那道影子却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注视,微微侧过了头,朝著他们所在的山坡方向,仰起了脸。 青蓝幽光与深黑夜色的交融处,那张脸被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柔和的轮廓。 她的五官看不太真切,但那一剎那的感觉不像恐惧,不像哀伤,甚至不像活人该有的任何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 山风忽起,捲动著林间的枯叶,也吹得那青蓝火光明灭不定。 打阴灯的队伍加快了步伐,吟唱声被风吹散,变得越发飘渺断续。 就在火光即將掠过那道影子,黑暗即將重新將她吞噬的瞬间,林鯤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著那张在光影交错中一闪而逝的脸,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虽然光线诡譎难辨,但那眉眼轮廓,那山茶花般清冷又圣洁的气质…… 一个几乎被他遗忘在记忆最深处、以为早已尘封的名字,带著彻骨的寒意猛地撞进他的脑海,炸得他头晕目眩。 怎么可能?! 他僵在原地,血液倒流,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记了。 只有那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瞪著下方山路,那已重新被黑暗吞没的尽头。 16 虞久顏 林鯤合衣靠在床头,背脊僵硬地贴著冰冷的土墙,一动不敢动。 被子是吴远舟临时抱来的,带著陈年棉絮特有的的气味,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却半点暖意也透不进骨头缝里。 他像害了严重的疟疾,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间发出极细微的“咯咯”声,在过分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这屋子太老,也太空了,是吴远舟祖屋附近一处久无人住的偏房,大概曾是哪户人家的旧居,主人搬走或故去后,便荒弃下来。 院子里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里发出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挠著地面。 屋里的家具蒙著经年的灰尘,在昏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褐色。 吴远舟大概是实在没別的办法,才会选了这里。 对何燾这种神经粗放、皮糙肉厚惯了的人来说,有瓦遮头,有被褥裹身,便算安身之所,与別处並无二致。 可对林鯤而言,这瀰漫著空旧气息的屋子,比前夜黄老太那尚有活人烟火的住处,更令人窒息。 另一头的何燾显然也没睡著,翻来覆去之间把床碾得吱呀作响。 终於,他烦躁地“嘖”了一声,猛地坐起身:“阿鯤,把这破蜡烛吹了吧?味儿冲鼻子不说,这光晃来晃去,老子眼皮子打架都睡不著!” “別!” 林鯤几乎是立刻低吼出声,声音因紧张而劈叉:“留著!万一有点什么事,也好有个亮!” “能有什么事?!” 何燾被他这草木皆兵的样子弄得火大,试图讲道理:“我刚才不是都找人打听了?就邻村死了个嫁过去的姑娘,今天刚好满头七,按他们这儿的规矩,得把魂从外面接回来,免得成了孤魂野鬼。那姑娘跟咱们八竿子打不著,就算真有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也找不上咱俩!你怕个球啊?” 林鯤没吭声,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牙齿紧咬著。 何燾那句无心之言像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窗外的夜风,还在呼呼刮著。 诡譎的吟唱在风中时断时续,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在这死寂的夜里,每一个音节都被放大,清晰得可怕: “魂兮归来听我语,莫隨孤雁向天涯。 家中儿孙焚纸钱,香烛供果满灵前。 快隨灯火归家去,莫待晨光照影稀。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后永相依。” 那调子苍凉嘶哑,不像在唱歌,更像某种古老而哀戚的招魂咒。 何燾也被这没完没了的吟唱弄得心烦意乱,忍不住低声咒骂:“操!这破村子,屁大点事就装神弄鬼,没完没了!真把那些不乾净的东西都招来了,看他们以后日子怎么过!” 在他的骂骂咧咧声中,林鯤终於忍耐到了极限。 他猛地转过头,盯著何燾在昏黄烛光下模糊的脸,哑声试探道:“刚才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看到什么?” 何燾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你说秦老头?废话,那么大一活人又唱又跳,我能看不见?看见了又怎么著?” “不……不是他。” “那是谁?” “……” 何燾盯著他看了几秒,慢慢回过味来,伸手拍了拍他裹著被子的胳膊:“阿鯤,行了,別再瞎琢磨了,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年轻时候,谁没谈过几场恋爱?分分合合,不都正常?就算你后来跟小惠好了,不也想著给给她安排条后路,是她自己不要嘛。后面那些事跟你其实没多大关係……你就別自己嚇自己了,赶紧睡。等明儿天亮了,我找个机会再去劝劝霍总,咱们早点走,离开这鬼地方。” 林鯤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你有把握?” “差不多吧。” 何燾哼了一声,语气倒是很篤定:“我私下问过霍总了。他留在这儿,不就想跟阿九那个小丫头套套近乎?可你看秦老头那防贼似的样儿,出门打阴灯都得把人拴裤腰带上,根本不给霍总单独接触的机会。霍总那人,你我都知道,最烦费劲巴拉还没结果的事。等我明天把话挑明了,劝他两句,他没准儿自己就想通了,觉得没意思,就乾脆走人了。” 这番分析合情合理,带著何燾式的简单粗暴的逻辑。 林鯤听著,紧绷的神经似乎鬆懈了些。 他长长地地吐出一口气,终於將紧咬的牙关鬆开,身体顺著墙壁慢慢滑下去,缩进厚重的被褥里。 是啊……何燾说得对,结婚都能离,何况只是一段年少时的恋情? 他后来选择小惠,选择现在的生活,也不过是想要一份安稳的,看得见未来的正常日子,这又有什么错? 烛火在床头柜上安静地燃烧,火苗偶尔轻微地跳跃一下,在墙上投出摇曳不定的阴影。 困意在这份自我说服和何燾逐渐响起的的鼾声中,终於像潮水般慢慢涌上来,淹没了內心的恐惧。 半梦半醒之间,时光的壁垒变得模糊。 烛光氤氳成一片温暖的的光晕,他仿佛又被拖回了那个雾气瀰漫的清晨,那个生命与死亡交界的悬崖边缘。 那时的他,被困在莽莽群山中,毒蛇的啮咬带来的不仅是剧痛,还有迅速蔓延的麻痹和濒死的寒意。 就在他以为这就是终点时,那个身穿蓝色百褶裙,头戴银饰头巾的女孩却忽然踏著山露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只是当时的他,已经陷入了濒死的幻境,认定了她是山间的精怪,或是来接引他亡魂的巫女。 直到他意识恢復,才发现已经躺在一间乾净温暖的屋子里。 那个救了他的女孩,正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坐在他床边,用微哑而柔软的腔调问他:“你醒啦?饿不饿?” 从她断断续续、夹杂著浓重乡音的讲述里,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做虞久顏,自幼长在大山深处,父亲是村里有名的儺师。 那天她是替父亲进山寻找雕刻儺面用的特定木材,才偶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她说得平淡,仿佛救人性命如同山间採药般寻常。 可在林鯤心中,那却绝非偶然。 她是被某种更高力量指引的使者,是自迷雾中显化的神女。 尤其是他腿上那可怕的蛇毒伤口,在她的照料下,竟一天天奇蹟般癒合,不留什么后患,更让他对此深信不疑。 养伤的日子里,他知道了更多关於虞久顏的事。 母亲早逝,她与父亲相依为命。 父亲是那种被古老传统浸透骨髓的老人,对山外的一切怀著近乎偏执的警惕和敌意,尤其严防死守任何可能接近女儿的异性。 而虞久顏,却像一只渴望飞出巢穴的雏鸟,对父亲口中充满了危险和敌意的山外世界,充满了天真而炽热的憧憬。 父女间的裂痕,由此而生。 也正因如此,虞久顏救下他后,没有带他回家,而是悄悄安置在了亲戚家这间空置的老屋里。 她那位神秘而古板的父亲,虽然提供了治伤的草药,却从未露面,仿佛默许,又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那个时候的他年轻、自信、满腔热血,自詡见识过城市的繁华,心中怀著浪漫的英雄救美情结。 听著虞久顏那些关於山外世界的嚮往和与父亲爭执的委屈,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滋生出来。 他想带她走,离开这封闭的大山,去往他描述中那个广阔、精彩、充满机遇的世界。 所以他对她说:“你这么好的姑娘,不该被埋没在这里。你应该去看看更大的天地,那里才配得上你的灵气。” 他说得真诚,眼中闪烁著理想主义的光芒,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个清醒而实际的声音:这是最快俘获她、让她依赖自己的方式。 一旦离开这片生养她的土地,他便是她唯一的依靠和坐標。 本就心向远方的虞久顏,很快被他描绘的图景打动。 那双总是望著远山的的眼睛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期望之光。 然而,当她小心翼翼地坦白这个决定时,等待她的是一场山崩地裂般的风暴。 激烈的爭吵,摔碎的碗碟,父亲暴怒的吼声仿佛能震塌木楼。 虞久顏哭著跑来找他,倔强的脸上还有未乾的泪痕。 林鯤心疼不已,决定亲自去见她父亲,用他的“诚意”和“承诺”去爭取。 可还没等他付诸行动,在一个月色黯淡的深夜,虞久顏先来了。 她只背著一个不大的布包袱,里面是她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零碎物件,眼神里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也有对亲人的不舍和对未知的恐惧。 林鯤不知道,拋下养育自己多年的父亲,割裂与这片山水的所有联繫,需要经歷多少內心的挣扎,鼓起多大的勇气。 但他能读懂她眼中那份孤注一掷和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真心。 在那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悄悄离开了村子。 开往县城的长途汽车上,虞久顏一直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的山峦和梯田,泪水无声地滑过她、光洁的脸颊。 林鯤用力將她搂进怀里,下巴抵著她柔软的发顶,胸腔里涌动著澎湃的保护欲和一种近乎神圣的责任感。 那一刻,他对著怀中颤抖的女孩,暗自发誓,这辈子绝不会辜负她! 此后的很多年,林鯤都会无数次回想起那个顛簸车厢里的清晨,回想起自己紧紧抱著虞久顏,在心中暗自立下誓言的模样。 他始终相信,那一刻的感动是真的,誓言也是真的。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时的自己太年轻了,年轻到不懂得,再皎洁的月光,一旦落入尘世,也会迅速蒙尘,再坚贞的誓言,在粗糲的现实里,也会变得脆弱如纸。 对虞久顏的厌弃和失望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或许是他九死一生拍回的珍贵照片和熬夜写就的稿子,被杂誌社主编那个不学无术的侄子轻易顶替署名的时候,又或许是他勤勤恳恳干满一年,眼巴巴望著升职加薪名单,却发现唯独遗漏了自己名字的时候。 他知道,这些和虞久顏没有半点关係。 那个来自大山的女孩,单纯得像林间的小鹿,她不懂职场倾轧,不懂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更不懂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在城市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挣扎求存时,那份无处不在的无力屈辱。 她只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仰望他,將他当作溺水时唯一的浮木,黑暗里唯一的光。 在他们租住的那间狭窄、潮湿、终年晒不到多少阳光的小屋里,她很快忘记了当初“去看更大世界”的憧憬,迅速將自己嵌入一个“贤內助”的角色,学著用陌生的灶具做饭,笨拙地计算著有限的菜钱,將那小屋收拾得儘可能整洁,只为了在他疲惫归来时,能有一盏灯,一碗热饭。 最初的林鯤,是感激的。 这份世俗的温暖,是他漂泊生涯中难得的慰藉。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感激开始变味。 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褪去了“神女”的光环后,虞久顏只是一个没有学歷、没有见识、甚至无法顺畅与人交流的乡下丫头。 她给不了他事业上任何助力,满足不了他鲤鱼跳龙门的目標。 在他满腹委屈、急需有人指点迷津或者是同仇敌愾时,她只会安静地听著,然后握住他的手,用那双依旧清澈却已让他感到空洞的眼睛望著他,笨拙地重复:“没关係,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 他在心里冷笑,哪里好? 住著租来的破房子,看著同事开上好车住进新房,自己在公司里点头哈腰却依旧看不到出路? 她的“挺好”,像一根柔软的刺,不致命,却让他更加焦躁地看到两人之间那道日益扩大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开始觉得,她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提醒著他的失败和窘迫,即便后来没有小惠的出现,这段关係也难以为继。 那点基於“救命之恩”和最初惊艷而產生的爱情,早已被现实磨损得千疮百孔。 17 誓言 半梦半醒间,窗外隱约传来一声鸡鸣。 林鯤下意识地蹬了蹬腿,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入那片混沌的睡眠。 下一秒,他的动作却僵住了。 房间里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能听见屋外野草被风吹动的沙沙响。 可那原本如同背景噪音般恼人,却又令人心安的鼾声已经消失了。 小腿左侧的被子,不知何时被掀开了一个口子,冷空气正从那里灌进来。 原本应该躺在那里、散发著体温和酒气的何燾,却已经不见了。 这场景,与前一晚在黄老太家惊醒时的画面开始迅速地重叠! 林鯤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心臟骤然停止跳动,隨即又以疯狂的频率擂击胸腔。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瞪大了眼睛。 床头柜上的那支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一小摊形状扭曲的蜡泪。 屋子里一片漆黑,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吞噬著一切轮廓。 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空气里只有灰尘和旧木料的味道,並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蛇腥气! 確认了这一点,他稍稍鬆了口气,但心臟依旧狂跳不止。 他摸索著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咔嚓。” 微弱的火苗腾起,驱散了一小团黑暗,却让更远处的阴影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他记得离开秦守拙家时,吴远舟特意给他们塞了一盏充电的应急灯,说是夜里起夜或有事时用。 此刻,他急需那盏灯,来確认自己依旧安全。 他举著打火机,开始搜寻。 从床头柜找到靠墙的那张破旧木桌再找到窗台,却始终一无所获。 那盏灯像是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焦灼感再次升起,混合著强烈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退而求其次,找找有没有剩下的蜡烛。 他的目光落回床头柜,柜子有两个抽屉。 他拉开上面的那个,里面只有几团干硬的抹布和几张泛黄的废纸。 失望之下,他蹲下身,去拉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卡得很死,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中,將它艰难地拉开。 一股混合著霉味、尘土和某种类似廉价脂粉残留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林鯤被呛得偏过头,连咳了几声,眼泪都差点出来了。 他捂住口鼻,凑近了些,就著打火机那点隨时可能熄灭的微光,看向抽屉里面。 抽屉里很乱,塞著些零碎物件。 一把断了几根齿的木梳,几只顏色褪尽、样式老旧的长髮卡,几根已经失去弹性的黑色头绳,还有两三件已经氧化发黑,失去了光泽的银质小首饰。 很显然,这间屋子曾经的主人,是个年轻的女性。 她离开时,没有带走这些梳妆打扮的东西。 也不知是走得太仓促,还是在新的生活里,这些旧物已经被彻底遗弃? 林鯤摇了摇头,试图將这些无关的念头甩开。 他现在只需要蜡烛,或者任何能发光的东西。 他伸手在杂物里拨弄,指尖触到的都是冰凉且带著灰尘的物件。 那里面却並没有蜡烛。 失望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他准备將抽屉推回去。 就在他收回手,目光无意间扫过抽屉最底层时,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张对摺起来的纸,质地较厚,像是素描纸。 它被压在几件首饰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鬼使神差之下,林鯤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张纸抽了出来。 纸张很脆,他动作很轻地將它展开,就著手中摇曳欲熄的打火机火光看了过去。 那是一张铅笔素描,画的是一个少女。 她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下,笑容灿烂明媚,眼睛弯成了月牙,正认真地剥著膝上一箩筐玉米,像一朵迎著山风盛放的的山茶花。 画的技巧並不算多么高超,甚至有些地方线条显得稚嫩,但那份捕捉到的神韵和倾注的感情,却异常动人。 林鯤的目光,缓缓移向画的右下角。 那里用铅笔写著一个名字,字跡有些潦草,却依旧清晰可辨——“跃渊”。 跃渊……林跃渊! 那是他和霍思慧结婚之前,一直留在身份证上的名字。 名字饱含著父母对他的期盼。 期盼他能出人头地,实现阶级跃迁,期盼他能够鲤鱼跳龙门! 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打火机的火苗因为他手指的剧烈颤抖而疯狂跳动,几乎熄灭。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埋葬在记忆最深处、以为早已腐烂的声音、画面、气息,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疯狂地涌出,瞬间將他淹没。 “你刚才在画什么呀?神神秘秘的,给我看看嘛!” “別……隨手涂鸦,画得不好,见不得人。” “小气鬼!不看就不看!” “哎,你別生气嘛。等我伤好利索了,一定认认真真给你画一张,送给你当礼物,好不好?” “真的?你不许骗我!” “当然!我发誓!” “算了算了……” 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唇。 少女的眼睛近在咫尺,清澈的眸子带著一丝不赞同的娇嗔:“不要隨便发誓啦!山里老人说,誓言说出口,神明都听得到。要是做不到……会被惩罚的哦!” 后来他的伤渐渐好了。 某个午后,他靠在床头,试著画下她在窗外餵鸡的侧影,可总觉得画不出她那份灵动的神采。 心烦意乱之下,他將画纸揉成一团,隨手扔进了角落的竹篓里。 他想,等以后有机会,一定好好画一张。 那些不满意的素描,他以为早就隨著垃圾,消失在了时光里。 可是十多年后的这个夜晚,在这个大山深处的旧屋里,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数冰凉的疑问,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大脑。 他猛地转过身,不顾打火机烫手,將它举高,就著那点即將熄灭的微弱光芒,开始重新打量这间屋子。 时光的尘埃太厚了,覆盖了一切鲜活的痕跡。 靠窗的木桌空空荡荡,没有了她总是用山泉水养著的不知名的野花。 斑驳的土墙上墙皮剥落,露出了里面黄色的泥坯,没有了那些她用彩纸或乾花细心粘贴的的装饰画。 那个原本放在门边的、漆成原木色的简易衣柜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涂著深褐色劣质油漆的旧柜子,位置也挪到了墙角。 窗户上掛著的土布窗帘,在常年日晒下,早已褪色成深浅不一的灰黄,破了好几个洞。 但是那扇窗户的样式,那处墙角因为漏雨留下的一小片水渍,还有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混合著草药和阳光的气息……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这里就是当年虞久顏將他藏起来养伤的那间屋子,是她亲戚家的空房。 他在这里,度过了生命中最为脆弱、也最为神圣的一段时光。 每日清晨,阳光会准时从那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为他煎药的瓦罐上,蒸腾起带著苦香的雾气。 她会坐在床边,小心地吹凉汤药,一勺一勺餵到他嘴里,眼神专注而温柔。 微风吹动窗台上不存在的野花,屋子里瀰漫著近乎天堂般的安详。 对那时的他而言,这里是救赎之地,是神女降临的圣所。 可在之后的十几年人生里,这里的一切记忆,成了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梦魘。 “咔噠。” 打火机的燃料终於耗尽,火苗挣扎著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那张素描上少女明媚的笑脸,也隨之隱没在了无尽的黑暗里,仿佛从未被他看见过。 但她的声音,那个带著山野气息、曾被他珍藏在心底最柔软处的声音,却穿透了十多年的时光尘埃,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上。 “不要隨便发誓啦!山里的老人说,誓言说出口,神明都听得到……” “要是做不到……是会被惩罚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