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车厢》 第一章:红球 地铁进站前的那几秒,总会有一阵奇怪的安静。 铁轨深处传来隱约的震动,像一只庞然的怪物在黑暗里翻身,钢铁与石壁摩擦出低沉的呻吟。风从隧道里挤出来,潮湿,带著灰尘味和一点说不清的铁锈腥气。 夜已经很深了。 地面上的城市被迷雾笼罩著,沿江一带的高楼灯光被压得发虚,成片的玻璃塔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顶端的航空警示灯在雾里一闪一闪。 地铁钻进地下,像一条从江边滑进暗河的蛇。 站台上只剩林望一个人。 这是內环线上某个並不算偏僻的换乘站,可过了晚上十一点,通勤的潮水已经退去,只剩冷白的灯光和被清洁车拖过的地面,反光像一层薄冰。 林望站在那片白光下面,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解开一颗,领带歪在锁骨边。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眼下那两道浅浅的青色熬成了黑。 站台另一头的大屏幕闪了一下,时间停在 23:10,数字像冻住了一样不再跳。 上方滚动的gg忽明忽暗,一家网红生煎店午夜还在营业,化著浓妆的女主在推荐店里的美食,血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 林望没注意这些。 他正盯著手机上一条刚发出的工作消息,指尖还保持著输入的姿势: 【好的,明早九点之前给您初稿。】 消息旁边掛著上司的头像,背景是一片江对岸金融区的夜景,那三栋標誌性的钢铁巨物耸入云宵,象徵著城市的权力与威严。 林望抿了抿嘴角,有一瞬间想把这句撤回——九点之前?还得回去熬一夜。 但电梯间里上司那句轻飘飘的话又浮了上来:“林望,这个项目就看你能不能顶住了。” 他摇了摇头,喉咙里溢出一点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笑,像是要把什么骂人的词压回去,只剩一口虚空气。 地铁还有一分钟进站。 站台空得过分,连保安都不知道去哪儿打瞌睡了,只有应急指示灯一盏一盏亮著,把轨道边缘那条黄线照得格外清楚。远处有风吹过,广播喇叭里“滋——”了一声电流噪音,很轻,又像有人在黑暗里试图开口。 林望下意识抬头。 广播没有响起,只有冷气从顶上吹下来。 他又低头刷手机。 “今日大雾,请市民儘量减少不必要外出。”公眾號跳出预警提醒。 坐个地铁而已,应该没事。林望心里嘀咕。 这条地铁线从沿江的商务区一路往外盘,绕过高架桥下那些亮了一整天又熄灭的路牌,再穿过一片老小区,最后把他吐在城南的廉价公寓附近。 他每天就这样在写字楼和出租屋之间来回,被这条线像罐头一样运来运去。 平常这个时间,站台偶尔还会有两三个跟他一样加班过头的年轻人,抱著电脑包,脸色发灰,互相装作没看见对方。但今天,站台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地铁还有30秒进站。 就在这时,脚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咚”。 像是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鞋尖,又乖乖停了下来。 林望一愣,下意识往后一缩,低头一看—— 一颗红色的皮球,静静地靠在他的皮鞋前。 那球红得过分,饱和得不自然,像刚从谁的伤口里滚出来似的。表面有磨损的划痕,被站檯灯光一照,泛著湿漉漉的暗光。 林望的后颈“嗡”地一下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第一反应是——哪家的小孩? 可是整个站台乾乾净净,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抬头,朝四周看了一圈。 长长的站台空无一人,只剩白光和影子。远处的安全门玻璃上映著他的身影,孤零零一条,背后空荡。 林望舔了一下嘴唇,喉咙有点干。 他再次看了看身旁,无人,只有那颗球。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脚边,像一直都在,只是刚才他没低头。 一段模糊的、说不清出处的记忆在他脑海中闪了一下,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用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后脑勺。红色的、圆的、在地上滚—— 他的心臟莫名其妙一紧。 下一秒,一阵风吹来,他脚尖轻轻一拨,红色皮球安静地沿著光滑的地砖滚出去,越滚越快,最后“咚”的一声,掉出站台边缘,消失在轨道的黑暗里。 远处隧道深处亮了起来。 地铁来了。 列车驶入站台时,风猛地扑过来,掀起他衬衫的下摆。列车灯光像一排白色的眼睛,从隧道深处一路撞到他的面前。剎车声尖锐刺耳,铁轨有节奏地颤抖,仿佛整条隧道都活了过来。 车门对准他停下。 “叮——”一声轻响,门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车厢。 没有人。 最后的末班车,本就不该有人。 车厢里灯光冷冷的,金属扶手一根根伸向车顶,像一排细长的手臂。窗户上映著他的倒影,还有身后那片空白的站台。 林望犹豫了一秒。 刚刚脚边红球滚落的那一刻,在他心底拧出一点莫名的恐惧,但那恐惧被另一个更熟悉的东西压了下去——困。 他真的太困、太累了。 他迈步上车。 鞋跟踩在车厢地板上的声音,被软垫和金属吸收,只剩下闷闷的一声。他走到平时习惯的那一节位置——靠门第二排座位,斜对著车门,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呼出一口气。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列车微微一震,开始重新爬进黑暗。 头顶的广播灯亮起来,小小的红点闪了一下。 “尊敬的乘客——” 那声音突然在车厢里响起。 林望习惯性抬头,准备听那句一成不变的“欢迎乘坐本次列车”。 可那声音的语调,哪里不对。 “本次列车开往——” 一个奇怪的噪音把站名盖过去,像是有人用手指划过话筒。紧接著,那道声音继续往下念,语速缓慢、毫无情绪,却又透著一种奇异的认真: “为了您的安全,请严格遵守以下乘车规定。” 林望愣了愣。 第一次听说,地铁末班车还有“规定”要念?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播报: “第一条,请勿在行车过程中入睡。” “第二条,请勿擅自离开您所在的车厢,跨越车厢连接部分属於危险行为。” “第三条,如您发现列车內乘客异常,请保持安静,切勿与陌生人对视。” “第四条,如您在车厢內看见自己,请不要靠近。” 每念完一句,车厢的灯光似乎就暗了一点。 那声音既不像真人,也不像电子合成,介於两者之间,像是有人把正常的地铁广播拆开,又用错位的方式拼起来。 林望听得一头雾水。 他下意识笑了一声,带著一点困意和不耐烦:“玩规则怪谈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同事催图的消息。 他低头回覆:“在路上了,到家发给你。” 手指点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又听见广播里那声音继续: “请所有乘客牢记——违反以上规定者,后果自负。”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车厢里所有灯光忽然同时微微一闪。 像有什么东西从电流背后悄悄爬了出来,又重新缩回去。 然后,一切恢復正常。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奔跑,轨道震动的节奏像催眠曲。林望看了一眼时间——23:13。再不睡一会儿,等会儿到家就撑不住了。 “管他什么规定,肯定是恶作剧。”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上衣口袋,靠著座椅背,闭上眼睛。 最后一丝清醒溜走之前,他模糊地想起刚才那颗红球滚落轨道的一幕。脑子里闪过一个蓝色的影子——像是一个穿著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在密密麻麻的大人腿缝之间,抬起头来看他。 列车突然一顛。 林望整个人往前一栽,又被惯性按回座位。 他没醒,反而睡得更沉了。 车厢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萤光灯管深处细微的嗡鸣,和铁皮里传来的远远的风声。 过了不知多久,车厢最前端的显示屏“嗞”的一声,跳了一下,原本显示的下一站站名突然全部消失,变成一片空白。 紧接著,站台地图上的红色小灯一盏一盏熄灭,像有人在地图背后一处处按灭这座城市。从江边到內环,从老街区到新开发区,灯光一路灭过,最后只剩下一条黑线。 又过了几秒,黑线中央亮起一个新的標记点。 上面没有站名,只有一串奇怪的符號。 这一切,林望都不知道。 他在座位上睡得很死,呼吸绵长,喉结隨著呼吸轻轻起伏。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公文包搁在大腿前侧,一半悬空。 某一刻,他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铁轨的轰鸣,有刺鼻的焦糊味,还有一道刺眼的白光从隧道深处衝过来,將一个小小的身影整个吞没。 那身影跌落的瞬间,手里似乎也握著一颗红色的球。 “不要——” 梦里的男孩嘶吼出声,却被喧譁的大人声音压过。 下一秒,梦里的世界被一声巨响撕碎。 林望猛地一抖。 他从梦里挣扎著醒来,眼皮艰难地掀起一条缝。 然后,他看见了。 ——原本空荡荡的车厢,不知何时,竟然站满了人。 第二章:拥挤的车厢 他本来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明晃晃的灯光刺得他眼睛一疼,他才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他抬头。 一只手臂,离他的脸不到十厘米。 那是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臂,皮肤惨白,青筋在皮肤下起伏,腕上戴著一只磨损得发旧的智能手环,屏幕上徽標被刮花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蓝点。 那只手正拉著他头顶的吊环。 而那只手的主人,就站在他座位前面,背对著他,身体在列车轻微的晃动中轻轻摇晃。 不仅是他。 整节车厢——挤满了人,挤得像晚高峰那种密度。 林望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明明是在临近午夜时分上的末班车,不可能突然出现这么多人。 他打开手机屏幕,没有任何新消息。 时间显示:23:23。 从他上车到现在,最多也就十分钟。 末班车,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今晚这条地铁沿线有公司集体加班?还是有哪里开演唱会刚刚散场?这些人是哪一站上来的? 更诡异的是——这些人安静得过分。 没有说话声,没有手机铃声,没有耳机里漏出来的鼓点——那些在日常通勤中吵得人头疼的噪音统统不见了,只有衣料在晃动时轻微的摩擦。 林望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尖峰时段,这条线路就算挤得厉害,那种“满”,是活著的、吵闹的、烦躁的。 而眼前这节车厢的“满”,却像一个被人填塞到极限的標本箱。 他抬头看前方。 几个离他最近的乘客背对著他,有穿衬衫打领带的,有穿羽绒服戴针织帽的,还有一个穿著快递员外套、背著配送箱的年轻男人。 再往前一点,能看见一个女孩的半边头髮,烫得毛毛躁躁,染成褪色的红棕。再远,几乎就被人墙挡住,看不出脸。 林望轻轻咳了一声。 没人回头。 列车在轨道上疾驰,铁轮压过接缝时有微弱的“咚、咚”声,传到这节车厢却被人肉墙吸收,像从水底传来的动静。 他猛地想起先前广播里的那几条“规定”。 第一条:请勿在行车过程中入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第二条:请勿擅自离开您所在的车厢。 第三条:如您发现列车內乘客异常,请保持安静,切勿与陌生人对视。 …… 他下意识抬眼。 几乎是同一秒,有一个人抬起了头。 那是正对车门的座位上,一个穿风衣的女人。 风衣是那种城市白领常穿的卡其色,肩线利落,扣子整齐扣到最上面。她提著一个文件包,缓缓抬头,看向对面的车门玻璃—— 车门玻璃上,反射出一大面人影。 拥挤的,模糊的,脸被灯光压得发白,眼睛却是黑的,一颗颗像被画上去的洞。那些眼睛里没有焦点,玻璃上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卡其风衣女人的脸也映在玻璃上。 但在玻璃上,她的脸慢了一拍。 现实里的她已经抬起头了,玻璃里面的她却还低著头,过了一秒才缓慢地跟上这个动作,像延迟的影像。 林望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见鬼了吗?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车门玻璃上扫。 玻璃里的画面和现实並不是一一对应的。 有的乘客在现实里站著,玻璃里却是坐著;有的人明明背对著他,玻璃里的那个影子却偏偏侧过一张脸,嘴角掛著一点非常淡、非常机械的笑。 还有一个人—— 他愣住了。 靠近车门的一侧,有个女孩的影子。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背著一只紫色的旧书包,肩带磨出了一道道细纹,书包边缘开线,露出一点浅色的內衬。她站在离门最近的那个位置,整个人紧贴著门,仿佛隨时要被下一站的风抽出去。 玻璃里的她,头髮有点乱,刘海一缕一缕粘在额头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嘴角微微向下弯,像一直在努力压著什么话。她的手指紧紧攥著书包带,指节苍白。 更诡异的是——现实里那个位置,空无一人。 林望背脊一凉。 他忍住没伸手去揉眼睛,只用余光死死盯著玻璃。 那女孩影子一动不动,像被贴在玻璃里面。列车晃动时,所有人的轮廓都在轻微摇晃,只有她几乎纹丝不动。像是和整节车厢不在一个空间。 “第三条,如您发现列车內乘客异常,请保持安静,切勿与陌生人对视。” 广播里那句机械的提醒又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他憋著一口气,艰难地咽了下去。 他突然很想离开这节车厢,换一节稍微空一点的。 他又想起了广播里的第二条规定——“请勿擅自离开您所在的车厢。” 他看了一圈周围。 所有人都低著头,或者盯著某个空的方向发呆,眼睛对著前方,却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有几个人把头倚在扶手上,姿势彆扭得像被谁摆好的。 他把包往肩上挪了挪,压低重心,试图从两个人之间挤出去。 扶手边站著一个男人,穿著普通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条手臂。皮肤白得没有一点温度,血管青得像隨时会破。 林望的肩膀不小心擦到了那手臂。 冰凉。 冷得不像活人。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男人的侧脸。 那是一张典型的城市打工人脸:黑框眼镜,肿著的眼袋,嘴角两边有压得很深的法令纹,眼皮上有一条浅浅的焦黄色烤痕,像是曾经被什么高温炙烤过,又草草癒合。整张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这一幕看似怪异,却又在疲惫的都市里到处可见。 林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更用力地往车门方向挤,那些越来越不对劲的细节让他心里发毛,但他还是安慰自己:“只是太累了,错觉。换节车厢就好了。” 挪动的过程里,他感觉自己像在穿过一片冰冷的树林。 每一个肩膀都是树干,每一条手臂都是枝椏。衣料擦过他的身体,带来一阵阵奇怪的触感——有的软,有的硬,有的空心,有的轻得像一层皮肤下没有骨头。 “对不起,借过一下。”他条件反射地低声说。 没人理他。 也没人给他腾位置。 但奇怪的是,他每往前挤一步,总会有那么一点空隙在他脚下出现,就像车厢的地板在配合他走路,而不是人群。 终於来到下一节车厢,林望愣住了。 这节车厢——竟然也很满。 他挪动几步,找了个位置站下,深呼吸,稍稍鬆了口气。 这里虽然同样拥挤,但比刚才那节“殭尸一样的沉默人群”要自然许多。有人在刷手机,有人靠著扶手睡觉,有人低头玩游戏,屏幕一闪一闪。 正常的深夜地铁,只是今天人多了点而已。他努力说服自己。 可就在他准备眯上眼睛再休息一会儿的时候—— 他突然看到了一个侧影。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肩膀轻轻颤著。 那侧影像极了上一节车厢里那个冰凉手臂的男人。 林望的呼吸顿了一下。 “不至於吧……只是长得像。” 他挤过去,想要靠近一点確认。 但那男人突然转了个头。 是同一张脸! 完全相同! 连眼皮上的那条浅浅的焦黄色烤痕都一模一样! 林望浑身发凉,汗毛竖起。 他下意识地回头张望,想確认是不是上一节车厢的男人跟著他来了这里。 可是隔著茫茫人群,他一时找不到先前那个身影。 而眼前这个男人所站的位置,又明明在他的侧前方,车厢这么拥挤,显然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不可能是跟著他一起挤过来的。 “……见鬼了。”他声音发颤。 为了证明是自己眼花了,他马上把目光扫向其他地方。 这一看,他的头皮彻底麻了。 他又看到了一个穿卡其色风衣、抱著文件袋的女人——也是同一个人。连耳朵上那只细细的银耳环,都在同一个位置反出冷光。 完全一样。 他感到自己无法呼吸。 但此刻的恐惧还只是“奇怪”,不是“绝望”。 他强迫自己解释:“只是一些长相和穿搭比较相似的人,也不是没可能。” 於是他下意识地往前走——赶紧去下一节车厢。 可是,当他来到第三节车厢,整个人犹如彻底石化了。 这里的一张张脸……几乎全都见过。 那个靠门睡觉的高中男生——在第二节车厢见过,校服拉链半开,耳机线从袖口里悄悄钻出来。 那个背著帆布包、拎著生鲜布袋的老婆婆——也在第二节出现过,她的布袋口子开著,露出几根青菜叶和一截沾了泥土的白萝卜。 那个黑框眼镜男人——又出现了。 位置换了,动作换了,但脸还是同一张脸。 林望感到双脚发冷,像踩在冰面上。 这时他才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巧合。 他心里第一次升起一个阴冷的念头:我是不是……根本没有……离开第一节车厢? 恐惧涌上来,他用手撑著扶手,努力让自己冷静。 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个最基本的检验方式——看车厢编號。 他抬头,喉结滚了一下。 2805-a。 “……好,冷静,冷静。”他对自己说,但声音明显发抖。 他冲向下一节车厢。 进入第四节车厢后,他第一件事不是看人。 而是——先抬头看车厢编號。 2805-a。 同样的编號。 竟然是同样的编號! 他胸口猛地被什么重重压住。 然后他才缓缓把视线往下移,看向乘客。 竟然……又是……同一批人。 换了位置。 动作不一样。 黑框眼镜男人站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按著肚子,好像在忍著什么看不见的疼;风衣女人靠在中部扶手,文件夹换到了另一只手臂上;高中男生蹲在地上繫鞋带,校服裤腿沾著一圈说不清是什么的深色痕跡;抱孩子的年轻女人挤到车尾,她脸色蜡黄,眼圈发青,怀里那个孩子睡得很沉,脸却白得过分,嘴唇没有一点粉色。 整节车厢像一副重新洗牌过的扑克牌——但牌永远是同一副牌。 林望的手心又湿又凉。 恐惧开始带著黏腻的湿气从脊椎往上爬。 他咬住后槽牙:“再看一节……再看最后一节……不可能会这样的……” 然后他迈向下一节车厢。 他跨入第五节车厢的一瞬间,心跳得像要炸出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先看编號。 2805-a。 同样的编號。 一模一样。 像恶意刻在金属面板上的咒语。 他几乎不敢看车厢里的乘客。 但他必须確认。 他抬起眼。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扔进冰窖里。 黑框眼镜男人站在离他一臂之距的位置,那条焦黄色的疤痕近得像贴在他眼前,他甚至能看清疤痕边缘起了一圈细小的死皮。 风衣女人站在他正前方,文件从文件袋里露出来,几页纸角翘起,在空调风下轻轻摇晃,像一只只苍白的指甲。 抱孩子的女人正在轻轻拍孩子的背——节奏与上一节完全一样。孩子的脑袋靠在她肩上,却诡异地一动不动,连呼吸起伏都看不清。 老婆婆抓著布袋的手一动不动,青菜叶边缘已经干蔫,软塌塌地垂著。 高中男生靠在车门边,头低著,刘海完全遮住了眼睛,看不见脸。 林望胸口猛地一紧,喉咙像被线勒住。 他终於意识到:这不是地铁车厢。这是一个不可能存在的空间。车厢没有尽头。他走不出去。 一个无限循环。 一个封闭牢笼。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慌忙掏出来,打开定位软体。 界面转圈,转圈,卡死。 最后只浮现一个灰色弹窗——“定位失败:无法识別当前位置。” “……这不对,这绝对不对。”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发疯似地推挤人群,徒劳地冲向下一节车厢,再次確认车厢编號。 2805-a。 还是2805-a。 永远都是2805-a。 不知道折返了多少次,他的腿开始发软,呼吸像被什么掐住。整个世界只剩下车厢灯光的惨白、金属牌上的那串编號,还有一张张重复出现的脸。 忽然,有人轻轻地在他身边开口:“你发现了?” 林望猛地转头。 隔离门旁,那个穿卡其色风衣的女人正静静站著。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直接贴在他耳边说话:“这是一节在线路上不存在的车厢。” 她顿了一下,眼睛慢慢扫过那一圈人群,补了一句:“一节……消失的车厢。” 林望瞳孔猛地收紧。 他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刮过,只能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你是谁?” 女人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像是悲悯,又像是嘲讽:“我是一名乘客。” ——废话。 这个词在林望脑子里闪了一下,可他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车厢灯光忽然啪地闪了一下,像某种惊悸的脉衝,从车顶击到地板,又反弹回每一张脸上。 就在那一瞬—— 林望突然意识到,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他猛地转向车门,试图按下紧急开门按钮,可按钮像被冻住一样,死死卡著不动。他抬眼去看地铁运行轨跡,线路一片灰暗,每一个停车站点的光都熄灭了。他试图用手去掰开车门,可全是徒劳,车门纹丝不动,像被死死焊住。 林望的呼吸开始明显失控,他甚至抬手去敲门、砸门,手掌被震得发麻。 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车上的乘客们也似乎见怪不怪。所有乘客仍然以一种死水般的沉默站著,仿佛在看他,又仿佛根本不存在。 就在他几乎要吼出声的时候—— 风衣女人慢慢抬起头,望向那一圈古怪的人群,声音轻得像从深井底传上来:“每个乘客,都被卡在了这里。” 隨后,她把目光收回,盯住林望,字字如铁锤般道: “你也是。” 第三章:程式设计师 列车忽然震了一下。 林望的耳朵里“嗡”地炸开。 下一秒,四周的灯光同时熄灭,整节车厢陷入绝对的黑暗。 林望胸腔骤紧。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他——以及一车厢密密匝匝的呼吸声。 不对。那不是呼吸声。 那是一种极细、极密的敲击声。 “噠……噠噠……噠噠……” 像谁在黑暗里敲键盘,却又贴近得仿佛下一秒就会从他肩膀后面伸出手。 林望猛地转头——想找风衣女人,却只能看到一片死黑。 然后,黑暗被一道白光突然切开。 那光亮得像手术灯,闪得他眼睛一刺,他本能抬手去挡。 但光不是从车顶来的。 是从——车门缝隙里渗出来的。 “嘶……”林望倒吸一口气。 车门缝隙被扯成一道细长的裂口,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力撬。 那亮得反常的白光,从裂缝里喷薄出来,把整节车厢割成了两半。 “这是……开门了?” 林望心里猛地一跳。 那一瞬的情绪复杂到几乎说不清: ——一点鬆动的希望; ——一点侥倖的欢喜; ——更多的是不知道这种“开门”到底意味著什么的寒意。 还没让这种“或许能逃出去”的想法成形—— 那条缝隙却猛地撑大,从几毫米迅速撕到几十厘米宽。 “吱——咯——咯——” 一种令人牙根发酸的金属撕裂声在黑暗中炸响,像有什么巨兽正掰开铁门的骨头。 车门彻底撑开。 但门外,不是站台,也不是隧道。 而是—— 一间办公室。 准確地说,是一间在午夜时分被一道诡异白光强行打亮的办公室。 什么鬼? 林望下意识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整节车厢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像被同一个开关点亮。 几十双浑浊、空洞、没有焦距的眼睛,齐刷刷对准他。 林望只觉得心臟停了一拍。 还没等他反应,离他最近的那几名乘客——包括黑框眼镜男人——同时伸出手。 那些手同时扣住他的手腕、肩膀、脖颈、背包、衣服,像是要把他从现实里剥离出去。 林望被嚇得差点叫出来,却发不出声音。 他疯狂挣扎,但力量像撞进海水里,被吞没。 手越来越多,就在他惊愕的一瞬间,乘客们猛地一推。 “砰——” 他整个人被硬生生推出车门,进入了那间亮著诡异白光的办公室。 身后的车门“哐”地关上。 整个车厢瞬间恢復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林望瑟瑟发抖,看著眼前恐怖的办公室。 每个格子间都是空的,椅子歪著,无数电脑屏幕亮著。 线缆拖满地板,密密麻麻,繁复纠缠,像黑色的、吃人的藤蔓。 地板返潮,林望小心翼翼地踩上去,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 他皱眉,慢慢向前走,不小心撞到一把椅子。 椅子“吱呀”一声—— 下一瞬,所有的椅子同时转向他。 几十把空著的转椅,齐刷刷对准他。 林望只觉毛骨悚然,喉咙紧绷得发不出声音。 这时,他又听到了连续敲击键盘的声音——“噠噠噠噠……” 无序,又慌乱,像被恶魔追赶的脚步声。 循著键盘声望去,他终於看见了“人”。 或者说——一个“人形”的东西。 一个男人,坐在最里面的工位上,背影微驼,黑框眼镜架在鼻樑上,衬衫袖子撩起,肩膀一抖一抖。 他看著电脑屏幕,手在键盘上方飞舞。 键盘声响著——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林望怔住。 ——那双手,虽然动得飞快,却根本没有碰到键盘。 是键盘自己在动! 键帽像被看不见的手狠狠敲击,敲到机械轴撞到底时还在抖。 林望轻声道:“……是你……” 他认出了他。 这个男人,就是车厢里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 眼皮上那条焦黄疤痕现在更明显了,像被烤过的皮肤裂纹,在白光下发出暗沉的顏色。 眼睛男人打字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像是沉浸在工作中却突然被人打扰,脖子僵硬地往侧面扭。 那速度、那角度——都不正常。 像齿轮卡死后被硬生生掰过去。 他转过脸,一双无神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望。 眼白极多,眼珠极黑。 那种黑,不是顏色,是深度——像看著一口直通地下的井。 男人嘴唇微动,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出嘶哑的破碎音节:“帮我……帮帮我……!” 林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全身起冷汗。 “你……是谁?要我帮你什么?” 男人机械地重复:“你要帮我……我只是……一个……程式设计师……我在加班……你帮帮我……帮帮我……”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像一个濒死的人抓住最后漂浮木片。 “……不然……我会永远卡在 2:43,你也一样……” 话音未落,灯突然一闪。 林望周围的空间开始弯曲。 不是地震,而是肉眼可见的……空间折断。 天花板像被向下拉扯,墙壁像被向外推开。整个办公室的四周在缓慢变形,像被什么巨物在揉捏。灯泡忽然往下垂了一截。电线像被吸到天花板上一样往上抽。 林望感到头皮阵阵发麻,只想逃离,却又无处可逃。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男人不知是在对他说话,还是在喃喃自语。 空间的变化没有停,它在进一步扭曲。 墙壁上开始出现污渍——像有人被压在墙上,挣扎、抓挠,留下指痕。 指痕一条条出现,越来越密。 等一切平息,所有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同时一跳,重新回到了2:43。 “我一开始以为,只是系统死机。后来才知道,死的是我。”眼镜男人的声音犹如从深渊中渗出。 “一个过劳而死的程式设计师。”林望瞳孔骤缩。 所有的电脑屏幕一起闪烁,跳出界面: 【凌晨 2:43】 【伺服器崩溃】 【系统反覆重启失败】 【未保存文件:487个】 男人倒在了椅子上,一动不动。 后颈僵硬,肩膀绷紧,像一具风乾的尸体。 林望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时,一段录音突然从某个电脑的音响里传来出来。 “——我撑不住了。” “——好睏……” “——再改一行就好……” “——真的好睏了……” 声音疲倦、嘶哑,尾音发颤。 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死前一分钟,和空气说话。 林望心里一紧。 耳机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控制,自动从桌面滑起,悬在空中,把录音放得更大声,让他不得不听。 “——我不能睡。” “——睡了就完了。” “——別睡……別睡……別睡……” 录音里的男人开始轻轻敲打键盘。 但现实里的男人没有动。 林望忽然意识到——他正在听到一个死人,生前最后一分钟的声音。 下一秒,显示器屏幕忽然“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没有碎,只是裂,一条极细的白线。 林望愣住。 办公桌上的滑鼠开始自己移动,滑到右下角,点开一个隱藏窗口: “监控录像(2:43)” 界面自动全屏。 ——录像开始播放。 画面里,死者正坐在同一个位置。 眼睛死死盯著屏幕,脸色惨白,像一座快要塌的雕像。 林望喉结滚了一下。 录像里的男人,突然用力摇了摇头,然后抬手捂住脸。 “別睡……別睡……” 他的身体开始左右摇晃,像快晕过去。 突然。 嘭! 男人的额头狠狠撞上了键盘! 声音清脆,像是一块石头被丟在硬地上。 林望被嚇得后退半步。 录像继续—— 男人颤抖著撑起身体,手指胡乱扫过桌面,抓住咖啡杯,却因为用力过猛,咖啡直接泼到主机上。 啪!!! 主机火花四溅。 灯闪了一下。 世界在同一秒亮灭。 录音里开始出现静电噪声。 “——不行……不行……不行……” “——我不能死在这里……” “——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我……” 林望的心跳快得要炸。 他看著椅子上的那具“现实里的”男人。 他依旧僵坐著,一动不动。 录像里,男人猛地抬起头——他眼睛里的血丝像突然爆开。 “救……我……” 画面定格。 然后——倒播。 录像里的动作开始往回走: 火花倒回机箱;咖啡洒回杯子;额头离开键盘;肩膀后仰;姿势復位。 画面倒回到 2:43。 男人再次开始发疯一样敲键盘,脸离屏幕越来越近。 林望额头冒汗。 突然——现实里的“尸体”动了。 先是指尖抽动,隨后肩膀轻轻抖。 林望整个人像被冰锥钉住。 死者慢慢抬起头,像颈椎一节一节被拉开。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血丝像树根一样蔓延。 嘴唇轻轻张开:“我……真的……不想死……” 林望退后一步,却忘了身后没有墙。 他跌入黑暗空间。 下一秒—— 世界又亮起。 他再次站在办公室中央。 程式设计师坐在椅子上,背对著他。 重复。 空间重置了。 林望愣住: ——他又回到2:43了。 这不是幻觉。 这是死亡循环。 一个死者,被困在“临死前的一分钟”里,永远循环。 林望意识到…… 自己要是想离开这个空间,离开这一分钟,只有帮这位程式设计师完成未竟之事。 他环顾四周,看到电脑桌面上展开著一份未完成的代码: 【修復系统漏洞。】 以及一个文件夹: 【给妈妈的消息(草稿)】 他心口狠狠一震。 程式设计师的手指忽然开始乱抓,像溺水者抓住空气。 “我……我没发出去……” “消息……没发出去……给妈妈的……” “我……好冷……” 他开始剧烈颤抖。 林望突然明白—— 程式设计师死前最后的执念——不是工作邮件,而是那条没发出去的——给妈妈的消息。 “帮帮我,否则……”男人抬起手,指向墙上的掛钟。 林望顺著他的手看去,指针在抵达2:44的时候,又往回跳了一格。 当这一切重复的时候,房间的空间再次扭曲。 “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 程式设计师颤抖地指向屏幕方向。 “我……我没发出去……” 他像被扯开了嗓子,又像在哭,“我妈……我妈还在等我……” 林望还未来得及问清楚—— 整间办公室突然黑了一秒,又亮起来。 但是亮起的光线像被调低了对比度,整个空间像加了一层奇怪的滤镜。 接著,最远的工位位置传来“嘀”的一声。 像被远端唤醒,屏幕上跳出一个窗口—— 未完成的工作任务:待上传。 下一秒,又跳出第二个窗口: 写给妈妈的邮件(草稿)。 林望后脊樑一凉:“……这是你刚才说的?” 程式设计师没有回答。 因为在这诡异的、像被扭曲过的光线里,他的脸开始变形。 不是五官变形,而是——表情在变:从恐惧,变成木然。 像被系统强制覆盖。 同一瞬间,隔壁的第二个工位里,传来一声僵硬的“开机”声。 林望猛地转头。 第二个“眼镜男”出现了。 ——同一张脸。 ——同一件衬衫。 ——同一滴滴在衬衫上的咖啡渍。 完全复製。 甚至连他坐下的动作,都像 ctrl+c + ctrl+v。 这一个程式设计师面无表情,像机器人一样,盯著屏幕上的“上传项目”按钮,喉咙里挤出一句机械的低语: “任务……还没完成。必须……发出去。” 林望愣住:“……你们两个……?” 第一个程式设计师突然尖叫:“不是那封!不是那封!” 他一把抓住林望,力气大得不像活人,声音整个是撕裂的: “我不想死——我想发的是给我妈的信!那封……那封我一直没敢发的……我怕她担心……我真的怕她担心……” “但我后悔了……我死的时候……我后悔了啊!!” “我的妈妈……她没见到我最后一面……” 他说到“妈妈”两个字时,整张脸忽然亮了一瞬,泪水疯狂往下掉。 林望的喉咙一下堵住了。 他突然理解了——这是真正的他。 一个死前后悔到崩溃的“真实意识”。 而另一个—— 第二个程式设计师抬起头,眼神空得像没有灵魂。 他冷冷说:“工作最重要。 “把工作邮件啊发出去。” “你不能……丟下工作。” 林望毛髮瞬间全竖。 这是“被压榨的人格残影”。 所有恐惧、加班、猝死前的公司洗脑,都变成了这张可怕的脸。 下一秒,这个“残影程式设计师”突然猛衝过来,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人类。 林望被扑倒在地。 程式设计师残影骑在他胸口,掐住他的喉咙,咬牙切齿: “你敢发那封信……你就和我一起死在这!” 第一个程式设计师尖叫:“住手!他是来帮我们的!” 他扑上来,两股力量开始疯狂撕扯林望。 桌子倒了,椅子飞出去,地板震动,空气像被撕开。 林望被夹在两个“死前执念”之间。 一边是哭喊著的程式设计师:“帮我!!我没有机会了!请把信发出去!这是我留给我妈妈最后的话!” 一边是冷得发疯的程式设计师残影:“把工作邮件发出去!今天已经是deadline!再不发出去工作就没了,连房租都付不起了!” 空间开始扭曲。脚下散乱的电线,像某种活物一样蠕动。 整间办公室像被死循环的代码套住,无限递归。 墙壁变得透明,露出无数个同样的办公室。 每一间办公室里,都有一个程式设计师死在键盘上。 每一间里,都有一个残影疯狂敲击著“上传”。 每一间……都有2:43的时钟跳著秒表,到达2:44的时候,时空又再次重置,恢復到2:43。 空间重组,死去的程式设计师又再次復活,绝望地重复死前最后一分钟,徒劳地试著完成最后的执念。 像无数个他被复製、復活,又再次死在无数个死循环里。 耳朵里同时响起数十、数百个程式设计师的尖叫: “我妈不会知道我多难过……” “我妈一直在等我给她打电话、发消息……” “我妈……永远不会知道……我后悔……” “我后悔没有早点回家……” “我后悔没有多陪陪她……” “我每天扑在工作上,两个月没回家吃过饭了……” 林望的心臟被狠狠揪住。 他第一次感觉—— 这不只是一个因加班而猝死的程式设计师,是一群都市打工人绝望的声音。 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每一个程式设计师都死在这种“不能让妈妈担心”的循环里。 每一个程式设计师都死在一次次的后悔中。 林望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推开残影程式设计师,向电脑屏幕爬去。 第一个程式设计师哭著趴在地上:“快!求你!” 残影发出像碎玻璃一样的吼声: “你敢!” 他扑上来抓住林望脚踝。 林望一脚狠狠踹开他,手指在颤抖中敲开第二个窗口。 ——给妈妈的信。 邮件窗口自己放大、拉伸,像要把整个房间吸进去。 第一行字闪烁著: “妈,我最近真的很累,一直没回去看你。工作太忙了,但我一直惦记著你。你身体好些了没有?记得一定要按时吃药,不要硬撑,需要配药了给我打电话。等我下次回来,一定帮你修好那个漏水的水池……” 林望盯著那行字,突然握紧拳。 然后——按下【发送】。 啪! 整个办公室像被一股力量击碎。 电光乱闪,无数程式设计师的影子像被强制註销,全部扭曲、崩塌、消失。 哭泣声、敲键盘声、心跳骤停声…… 全部一瞬间静止。 只剩下一个声音—— 那个程式设计师,坐在电脑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泪,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终於得救的安静。 “我可以走了。” 下一秒—— 办公室一片黑。 空气完全停滯。 接著,空间崩塌。整间办公室像被一只巨手捏碎,所有墙面、灯光、电线、地板同时塌陷、摺叠、扭曲。 林望被甩出重重黑暗。 像坠落。 坠落。 坠落在——地铁车厢里。 明亮而冰冷的灯光重新照下来。 所有乘客站在原位。 表情麻木。 但少了一个人—— 戴黑框眼镜的程式设计师不见了。 这时,一道极轻、极冷、却完全正常的女声响起——就是平日里地铁中最普通不过的自动播报。 “温馨提示——本次列车正在正常运行中,请各位乘客站稳扶好,地铁运行过程中,请勿在车厢內追逐打闹。请把爱心专座留给有需要的乘客。列车进站时,请勿靠近车门。上下车当心缝隙,请注意脚下安全。门灯闪烁时,请勿上下车。地铁內严禁乞討、卖艺、兜售、散发小gg等行为。再次友情提示,本次列车为封闭运行模式。请乘客按既定流程乘坐,避免擅自操作。请乘客保持在本车厢內等候,不要变更位置,不要隨意下车,以免影响本次行程。” 语气温和、理性,甚至礼貌,就是最普通的地铁自动播报。 如果只是听一遍,根本不会发现任何问题。可若是细细推敲话中的细节,又觉毛骨悚然。 正常的地铁怎么可能提示人“不要变更位置”? 还有,什么叫上“不要隨意下车”? 林望的心臟像被冰指捏住——这条线路上,根本没有真正的站点。 本次列车没有终点,这是一条死亡线路,这是一节不存在的车厢。 这才是语音播报背后的真相。 所谓“下车”,只有一个意义——那是一个人死亡的时刻。 程式设计师的影子消失在光线褪尽的格子间深处。 他,被释放了。 他真的“下车”了。 林望额角汗流得像刚从溺水里爬出来。 穿风衣女人靠在隔离门旁,淡淡地说: “你是第一个成功过关的人。” 第四章:神秘女人 林望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重重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扇完脸上火辣辣地疼,手在发抖。 可眼前的一切都没变,他也没有从所谓的梦中醒来。 他抬起手,用力地掐自己的大腿,掐到指节发白,掐到青筋从手背爬出,掐到皮肤下陷成一道深红的指痕。 痛。真的痛。 痛得清晰、锐利、直接。 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扇自己一巴掌。 “啪!” 他被扇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直响。 疼得他想骂人。 不是梦。 他又是一巴掌。又一巴掌。像疯了一样。 “不是梦……不是梦……不是梦……”他喃喃自语,像掉进冰冷的深井里。 周围没有一个人看他。连余光都没有。仿佛他不存在。仿佛他对这些人来说,只是空气。 看来不是噩梦,林望想。 那就要想办法,实实在在地逃离这节车厢。可他现在已经明白一件事——暴力逃离没用。这里不是物理世界能解释的东西。 那就只能找別的突破口。 他抬起眼,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像白天写方案那样,把整件事拆解成“必须面对”的几块。 ——第一步:观察。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挪动脚步,从最靠近自己的乘客开始。 一个穿格子衬衫、头髮花白的男人低著头,正专注地盯著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打字。 林望侧过去,只像是在避让,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输入到一半的讯息: 【青青,小峰找到了!我刚刚打你电话你没接,小峰自己跑去了公园后门的小卖部,很安全,警察现在送他回家,你放心……】 光標一闪一闪。 那男人按下“发送”。 对话框出现一个转圈的小图標,绕了一圈、两圈——第三圈刚转到一半,图標突然像被揪断的线一样,“啪”地一下消失。 消息没发出去。 可奇怪的是——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输入框中继续打字敲字。 一模一样的句子,重来一遍。 【青青,小峰找到了!我刚刚打你电话你没接,小峰自己跑去了公园后门的小卖部,警察现在送他回家,你放心……】 他重新写完一遍,再次按下“发送”。 转圈——转圈——断掉。 第三次。 男人再次心平气和地开始重新打字。 林望看得心里发毛。 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男人都像是第一次打出这些字,第一次发送,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那副机械重复的动作里,藏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执念…… 像是他的人生卡在了某个永远无法跨出去的瞬间。 林望盯著男人打字模样,只觉得整个后背被一阵冷意扯住。 那一瞬间,一个画面在他脑中闪过: 昏黄的街灯。 雨夜的路面被打得稀碎,像一张被揉皱的锡纸。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就是这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双手颤抖著握著手机,屏幕上的光把他额头映成惨白。他一边走,一边拼命在手机上给“青青”打字解释: “警察都在……小峰找到了……孩子安全了……没事了……现在就回家……” 他脑海中还回想著女儿冰冷、愤怒、断断续续的斥责: “你怎么能把他弄丟了?……小峰才四岁……你怎么不看住他……你到底在干什么……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真不该让你带孩子!” 后来,孩子找到了,他第一时间想要告诉女儿,可是女儿没有接电话。 於是他迫不及待地给女儿发简讯: 【青青,小峰找到了……】 手指急得抖。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路中央。 雨夜里,一辆车的灯光刺破雨幕—— 嘶——! 画面被一声尖锐的剎车声撕碎。 林望猛地收回神思,喉咙一阵哽咽。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也不想去猜,那条发送失败的讯息,究竟是不是老人生命里……最后的几十秒。 他吸了一口发凉的空气,继续往前走。 车厢中段,一个驼背的老奶奶拎著一个浅绿色的菜袋。袋子薄得快透了,里面的番茄、青菜、五花肉看起来还算新鲜——水珠反光,看著就像刚买回来的。 林望靠近一步。 袋子里的东西突然像被光照透了一下。番茄塌陷成一团暗红色烂泥,汁液往外渗;青菜叶上起了黑色的霉斑,连成片;那块五花肉表面爬著厚厚一层灰绿的绒霉,汁水浑浊得像腐尸里渗出来的液体。 一滴汁液从袋口外沿慢慢滑下,滴在地板上。 “啪。” 清脆,却噁心得让胃翻腾。 林望喉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只是眨了眨眼,再一看——袋子里的东西又恢復成新鲜的模样。青菜翠绿,肉粉白,番茄饱满。 仿佛刚才那腐烂的一幕从未存在。 林望不敢继续看。 继续往前移动,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著一个睡得软趴趴的幼儿。孩子的脸埋在她胸前,只露出一小截圆滚滚的后脑勺和一只肉乎乎的小手。 列车轻轻晃动。孩子隨之晃了晃。 就在那一瞬——孩子突然消失了。 她怀里抱著的,是空气。 她的手臂依旧维持著抱孩子的姿势,肌肉记忆固执地保持著那份重量。 她甚至还轻轻拍了拍空气,像是在安抚一个看不见的婴儿。 林望全身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 下一秒,列车再晃一下——孩子又凭空出现。 同样的后脑勺。同样的胖手。 手腕上同样一根磨损的小红绳。 女人低头,轻轻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乖。” 可林望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间,她怀里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车厢尾部,一个穿暗灰西装的男人靠在门边,手机贴在耳边。 “……真的最后一次……我下个月就能还上……” “……別闹了,別跟孩子说这事……” “……求你了,別把他们赶出去……” 他的声音每一次都断在不同的位置。 突然,毫无徵兆地,通话被掐断。 屏幕亮起:“通话结束”。 男人怔了怔,然后又立刻拨回去。 “嘟——嘟——嘟——” 接通。 “餵?你听我——” 断线。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无论他说到哪里,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掐在半句上。 林望怕得发冷。 他忽然明白——这一节车厢里,每一个人都在重复生前的某个瞬间。 那是他们生命里最后的遗憾。 每一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临终循环”里。而这节车厢——像是一个被记录下来的、无限放大的死前意识垃圾场。 林望觉得胃里泛起噁心,他抓住扶手,指节发白。 他努力深呼吸,让自己不要在这堆“循环”里崩溃。 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已经死了。但不对,他可以自由地穿梭在这群人中间,並且自己没有被困在某个循环的时间段。 这意味著——他和他们不一样。 必须冷静。必须逃出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林望头脑冷静了不少,他看向隔离门旁的小小反光金属面板。 灯光被折出一道细尖的痕,隨著列车的晃动,在金属上晃来晃去,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尖。 林望盯著面板,想到一个最基本的判断方式——他把手机调成前摄,镜头对准了自己,屏幕上跳出黑漆漆的一片。 他愣了下,调整角度。 依旧全黑。 屏幕不是坏的,前置镜头上方的指示灯亮著。 他把手指伸到镜头前,屏幕完全没有反应。 没有模糊,没有遮挡。 是—— 镜头根本照不到他。 他的心跳突然乱了一拍,像是被什么在胸腔里猛地捏了一下。 他急促地抬头看向车体上的金属面板。 反光里——他明明能看到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睛、自己因为恐惧而发白的唇。 但手机摄像头里却什么都没有。 像是——在这个空间里,他不被“记录”。 不属於这套“规则”。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没有再听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再看任何一个人的脸。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顺著车厢边缘挪动。 他在观察。 车窗。逃生锤架。应急照明。显示屏。电缆槽。 所有地铁上应该有的,他都检查了。 可是越看,他越觉得心里发乾。 因为——每一个设备都完美得过头了。 显示屏上滚动著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字体没有像素颗粒,也没有任何噪点;玻璃窗在车厢晃动时没有轻微抖动;逃生锤架里的塑料边角连一丝划痕都没有;车厢边缘的铝合金板像刚下流水线,连一丁点氧化都没有。 不是“乾净”,是“假的”。 像模型。像贴图。像被算法模擬出来的东西。 他咬紧牙,走到最近的车窗边,屏住呼吸贴上去看外面。 隧道一片黑,但不是完全没有东西。 灯光打出的一小段区域里,能勉强看到隧道壁的纹路。 他盯著那条纹路看了片刻。 然后,他的脸色白了。 因为——纹路在重复。 完全一样的纹理角度、曲线、裂痕、污染痕跡…… 从左到右,是相同的一截。 从右到左,还是相同的一截。 那不是隧道。 那是一张无限水平平铺的纹理贴图。 林望的膝盖微微发软。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最可怕的结论: ——不只是车厢里的人在循环。 整个车厢,连同外部环境,都在循环。 这个空间不是“真实世界的延展”。 这是一个被封死的“像世界”。 他舌尖发麻,后颈全是冷汗。 这不是鬼故事的恐怖。这是逻辑层面的崩塌。 像站在真实与虚无之间的裂缝里,他不知道下一步踏出去的是地板,还是深渊。 別无选择之下,他突然想再试试那个应急按钮。 他走过去,按下。 塑料按钮纹路完美,触感却像按在一块死木头上。 无声。无线条回弹。没有任何灯亮起。 他按第二次。按第三次。都是一样的僵硬响应。 像是—— 这块按钮——只负责“长得像按钮”。 而不是“被使用”。 林望胸口紧得厉害。他在车厢里转了几圈,再次確认所有门缝都纹丝不动,车窗纹理像贴图,紧急装置是假货。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里不属於世界。 ——物理规则在这里完全不適用。 他捂住脸,呼吸混乱,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心里再次涌出绝望的念头:我是不是……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冷铁,在他脑袋里搅了一圈,把所有正常思维的稜角颳得生疼。 他迅速否定:“……不,我能动,我能呼吸,我还能感觉痛——” 他猛地抬头。 那个穿卡其色风衣女人正在前方约两米处,看著他。 她靠著扶手,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静静等待某件她早已知道结局的事情。 林望被盯得头皮发麻。 他忍不住怒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为什么跟著我?!” 风衣女人歪了歪头,像在观察他某项数据的波动。 她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落在林望耳边:“你终於开始明白了。” 林望呼吸顿住。 他盯著她,咬牙问:“明白什么?” 为什么这些人都不动?为什么我被丟进这么个鬼地方? 为什么只有你——能和我说话? 风衣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走近,脚步声轻得像不存在。 路过某个乘客时,那人肩膀轻轻晃了一下,动作像被风吹过一般僵硬。 像所有循环的人都在避开她。 林望的心里越发没底。 风衣女人站在他面前一步的距离。 她平静地说:“这里没有活人。” 林望瞳孔一缩:“……胡说!我不是死的!我能动,我能想,我能说话,我能——” 风衣女人打断他:“那只是你的感觉。” 林望怔住,后背“唰”地一下冒出冷汗。 风衣女人压低声音,补上一句更刺骨的:“你不是以『身体』的形式被送进来的。” 林望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知道为什么你用手机拍不到自己吗?”风衣女人问道。 林望摇头。 “手机镜头无法捕捉,是因为这里禁用『记录类设备』”。 “这个『空间』屏蔽掉所有主动式数据採集行为。” “你可以理解为——这些行为需要『识別』与『编码』。” “但你的意识,在这个空间內,没有编码格式。所以手机拍不到你。但你能从玻璃的反光能看到自己。因为反光本身在这个系统內。” “你也可以这样理解,你在这里的存在,只实时渲染的意识模型。” 林望盯著自己在反光金属板上的倒影,额角沁出冷汗。 他咬著牙问: “那我现在到底算什么?活著?还是……死了?” 风衣女人静静看著他,像是在衡量一个迟早要坠落的物体。 “林望,你现在的状態……” 风衣女人缓缓呼出一口气,语调平稳得像在读一份临床病例报告,“……叫『临界態意识剥离』。” 林望愣住:“什么?” 他忽然反应过来:“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下去: “你上车三分钟后,出现了一次短暂的缺血性昏厥。23点10分的末班车还在轨道上运行,你依然还坐在靠门的位置——头低著,像所有累到不行的上班族一样。” 林望的心像被猛地攥住,他声音发乾: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还坐在那节车厢?” “对。”女人语气平静,“在別人看来,就是一个睡著的乘客。” “你的肉身没有离开那节车厢。”女人淡淡道,“而你现在的这副模样,是被这个空间实时渲染出来的意识投影。” 林望似乎有一瞬的释然:“那我……是不是……只是在做梦?” 风衣女人轻轻摇头。 “梦不会截断你的意识编码。你现在……还在『半边』。” “半边?”林望低声重复,像在確认一个他不愿意理解的词。 “你的心臟在现实里还继续跳动,大脑还有电活动,从医学角度你算活著;但你的意识被拉进了叠合空间——一个由无数死亡瞬间堆叠成的列车系统。这里接收的不是身体,而是『最后一分钟里被惊嚇、被撕裂、被未了愿望』强行捕捉出来的意识。” 她看向林望的眼睛,缓缓道: “你现在……被卡在死亡和生存之间的缝里。” 林望喉结颤了颤:“那……如果我在这里死掉呢?” 女人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那你的意识会被这节车厢吞掉,变成这里的乘客之一。” 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黑暗的轨道。 “现实里的你,会在下一站被人发现停止呼吸。监控记录的是『乘客昏睡中猝亡』,医生会给出一个再標准不过的结论:急性心源性猝死。” 林望脚下发虚,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那……我怎么才能活著走出去?我的意思是……离开这节车厢,回到现实中的那一节车厢,正常醒来?” “你走不出去的。”女人摇头。 “除非……这节车厢消失。” 林望声音发颤:“这节车厢……怎么才能消失?” “等这里的每一位乘客都下车之后,车厢自然消失。” “每一位乘客都下车?就像刚才那个程式设计师那样吗?” “是。”风衣女人点了点头。 林望呼吸急促:“那如果有人……不肯下车怎么办?” 风衣女人看著他,那种沉静的眼神比答案更让人绝望:“那么车厢就永远存在。” “那我呢?” “你最终会被车厢吞噬。”她停顿半秒,“成为这里的一员。” 林望眼神空白:“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女人目光微垂,“你会成为另一个重播自己执念的亡魂。” 林望嘴唇发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是我?” 风衣女人的回答近乎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是这节车厢选择了你。” “这节车厢?”林望一脸茫然。 女人看著他,轻声问:“你真的……你忘了吗?” “忘了什么……” 林望还没问完,车厢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灯光无预兆闪烁,接著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黑暗深得像把世界瞬间抽空。 林望的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心跳。 一股力量像从地板下涌起,把整节车厢生生往两侧压扁。 空气被挤得发出呜鸣。 “等等,怎么回事——” 林望刚抬头,世界便像布景一样被撕开。 “喀——” 车门自行裂开一条缝。 缝隙里涌出的光不是现实的光—— 白得刺眼、亮得没有温度,像焊枪切割空气。 风衣女人猛地抓住林望的手腕: “又开始了,你一定要过关,否则就会……” 她声音戛然而止。 那道白光忽然像抓住猎物一样捲住林望的脚踝。 林望的身体被猛地一拖。 整节车厢像在往远处坠落,但他的身体却被一股力量往相反方向硬生生拉出。 第五章:天桥上的母亲 耳边的声音先回来了。 不是地铁的轰鸣,不是钢铁摩擦轨道的低吼,而是一种又细又尖的哭声,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一点一点钻进他的耳膜里。 “……呜……呜……呜……” 像刚学会呼吸的嗓子,在撕裂空气。 林望猛地睁开眼。 脚下不再是列车的地板,而是一截灰白、开裂的人行天桥地面。 水泥缝里渗著黑水,风一吹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风很冷,冷得不像城市里的风,更像是从混凝土缝里往外漏的阴气。 路灯坏掉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勉强撑著,將天桥照成参差不齐的几块光斑——远处是完全吞没一切的黑。 他愣了几秒,下意识回头看。 身后没有列车,没有轨道,只有天桥另一端的楼梯出口,被黑压压的夜吞没。脚边有一道油跡,被路灯碾压成模糊的亮斑,旁边躺著半个破掉的塑料玩具轮子。 “……我这是……在哪儿?” 他喉咙发乾,声音自己都听不清。 哭声又近了一点。 “小宇,小宇你再坚持一下……別睡……別睡,听到吗?”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灰的呢子大衣,大衣太旧了,已看不清本来的顏色。衣服前襟敞著,里面的毛衣沾著不知是什么的斑点。她的头髮乱成一团,贴在脸上,全被汗水浸湿。她脚上是一双运动鞋,鞋跟磨得很薄,每一步踏在水泥上都发出空空的声音。 她怀里的毛毯鼓起一团,小小的,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呜……呜……呜……” 一个发著高烧的孩子。 女人一边跑,一边用肩膀夹著手机,手机屏幕亮著,隱约露出几个字: 【急救中心正在呼叫中……】 “喂!喂!120吗?我们在……在广场南路的人行天桥这边,孩子快不行了,你们不是说马上就到吗?”她气喘得每一个字都带著破音,“医生呢?救护车呢?” 那头似乎有人在说话,但风太大,林望听不清,只看见女人眼里的血丝一点一点爬满。 她猛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掛断,抱紧毛毯,又开始往天桥中段冲。 那种跑法,像是能为了怀里的孩子而豁出命去。 林望的后背莫名一凉。 ——关卡。 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这和程式设计师那一关一样。 这次轮到她——抱著孩子的年轻母亲。 “小宇,你別睡,別睡……听到了没?”她哑著嗓子不停重复,“医院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救护车不来……妈妈带你去医院……” 一阵狂风颳来,把女人的话撕碎了,吹成一片乱七八糟的音节。 林望下意识大喊:“餵——!” 女人听不见。 或者说,这一刻的她根本容不下別的声音。 她眼里只剩怀里那一团毛毯,还有毛毯里那团发烫的小生命。 毛毯的一角滑开了一点。 林望看见一只极小极瘦的手,皮肤苍白,指甲发青。 他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多想,女人已经奔到天桥中段的转角。 那是一截向下的阶梯,台阶边缘被人踩得发亮,又湿又滑。阶梯上贴著一条早已卷边的宣传贴纸: 【雨雪天气,小心台阶湿滑】 她完全没看。她的世界里只有“快一点,再快一点”。 “小宇,你坚持住,妈妈带你看医生,马上就、就到——” 她脚步一顿。那一瞬间,她明显晃了一下。 林望看到,她捂著胸口,呼吸混乱,嘴唇发白,额头青筋暴起——那种状態,很像他以前在地铁上见过的“心臟不舒服的人”。 “慢点——”他下意识喊,“你先停一下——” 女人听不见。她抬脚,踏出了第一步。 鞋底在潮湿的台阶边缘发出“吱”的一声。 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枚钉子,从林望耳朵一直扎到后脑勺。 第二步。第三步。 她抱著孩子往下冲,整个人的重心明显过了头,像被什么东西在台阶下方拼命往下拽。 “停下!扶扶手——” 林望拼命往前跑,却发现脚下的地面像突然被拉长了一样——他明明在用力奔跑,眼前的画面却像被人拖曳放慢,天桥的尽头永远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瞪大眼,只能看著。 女人的脚在第六阶台阶上猛地一滑。 鞋底和水泥之间发出一种黏滑的摩擦声。 “啊——!” 她只是轻轻叫了一声,更多的声音被压在喉咙里。 整个人往后倒去。 她本能地护著怀里的孩子,林望看得很清楚——在身体失衡的前一秒,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把毛毯往怀里捞紧,连自己的头都顾不上。 然后—— “咚!” 她的后脑勺砸在台阶边上,声音闷得可怕。 手机从她手里飞出去,屏幕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弧,重重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毛毯滚了两圈。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整座天桥突然安静了。 安静到连远处的车流声都清晰起来。 林望觉得自己的胃缩成一团。 他想衝过去,可脚下的每一块地砖都像被冻在原地。他明明迈出了腿,却感觉不到任何前进的距离,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一摊人影。 女人仰倒在台阶上,浑身蜷曲成一个奇怪的弧度。 她的眼睛睁著,毫无光泽,瞳孔在冷白灯下僵成一圈死色。 孩子被毛毯半盖著,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小小的手腕。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鸣笛。 “——呜——呜——呜——” 救护车,刚好晚了一分钟。 林望喉咙发紧,脚下像灌了铅。 他想上前,却被一种“被钉死在画面里”的感觉困住。 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听见了什么。 不是来自天桥上。 而是像从空气裂缝里漏出来的声音。 “救护车到位!快、快——!” “孩子还有呼吸!吸氧、准备抬上车!” “孩子,你能听到吗?別睡——別睡啊!” 那声音极近,仿佛就贴在林望的耳膜上,却又像从看不见的现实世界穿透进来。下一秒,又是一声尖锐、细小却刺耳的哭声—— 孩子的哭声。 带著惊嚇后的哀嚎,断断续续,但明显有了力气,仿佛从噩梦中甦醒。 林望四下张望,天桥周围什么都没有。 没有救护车。没有医护。 可那些声音仍然持续: “孩子情况稳定了!” “……母亲后脑外伤——无自主呼吸——確认无生命跡象。” 清晰、真实,像从现实世界被硬生生挖出来,丟进这片黑暗里—— 林望的喉咙瞬间收紧。 这是——现实世界的声音? 风忽然灌上来,吹乱他的头髮。 就在这一剎那,他又听到了新的脚步声,从天桥另一端响起。 急促、慌乱、完全和刚刚那组声音毫无关联。 “嗒……嗒……嗒嗒……” 林望猛地回头。下一秒,他的呼吸停住了。 天桥另一端,有一个身影正飞快朝这边跑来——竟然还是那个女人。 怀里抱著孩子,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同样的慌乱步伐,同样的急促呼吸,同样用肩膀夹著手机在打电话。 更诡异的是: ——他再回头看向台阶上,刚才摔倒的女人已不见了。 毛毯不见了。孩子不见了。 地上的血跡不见了。连手机碎片都不见了。 风吹过水泥台阶。 那里空空荡荡,乾净得像未经脚踩。 林望瞳孔猛然收缩。 女人从他身旁衝过,肩膀的颤抖和呼吸的急促与刚才一模一样。 她嘶哑的声音在夜风中再次响起—— “小宇,你坚持一下……別睡……求求你別睡啊……妈妈带你去医院……!” 一字不差。 连哭腔断裂的节奏都没有半点变化。 林望手臂一阵发凉。 他倏地意识到一件骇人的事实: ——刚才那一幕,是女人死亡前的一分钟,她因为某种执念,被锁死在临终前的一分钟內反覆循环。 风颳起,吹得他后颈发冷。 女人抱著孩子继续往前冲。 他知道下一秒她会滑倒。 会滚下去。会撞裂后脑。会死。 和刚才一样。一模一样。 林望额角蹦出青筋。 这一轮,他不能再站著看。 他必须在她摔下去之前,改变这一分钟。 哪怕只是一个字,一个动作,一个瞬间。 让这个循环——出现一条裂缝。 风颳得更猛烈了。 不是自然的风,而是像从某个巨大的、漆黑的空间里倒灌出来的冷气。 金属栏杆嗡嗡作响,远处的城市灯光像被一层薄膜隔住,一切都显得昏暗又模糊。 女人冲了过来。 林望突然发现,和第一次相比,有一个地方不同了: 孩子的哭声变了。 变得不像不婴儿的哭声了。 那声音更尖,节奏更像断裂的喘息,有时甚至像是被反覆擦除又重录的录音。 “……呜……呜……呜呜呜……” 哭声不自然地回声化,像是从天桥的石头缝里挤出来。 毛毯里那小小的隆起轻微抽搐,像有什么在里面挣扎,要破布而出。 林望的背脊瞬间凉到发麻。 ——循环在发生畸变。 女人再次从他身边衝过,她仍看不见他。 林望紧跟著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喊: “喂!听得到吗?!你听我说!孩子——孩子已经安全了!你別跑了!” 但她完全没反应。 哭声盖过一切,她整个人像被一股浑浊的力量困在一个看不见的壳里。 林望越追越近,终於到了她能触手可及的位置——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臂。 这一次,他的手指並没有像第一轮那样直接穿过去。 他摸到她的衣袖了。材质粗糙而薄,像旧布料。 但仅仅一秒。 衣袖就像被某种力量硬生生从他手里扯走。 他突然意识到: ——这个循环不只是重复。 ——它在“强化”这个女人的执念。 她越害怕、越绝望,那股力量就越暴躁,让林望越抓不住她。 女人开始沿著楼梯往下跑。 “慢点!你別踩那一块——!” 林望话没说完—— 她脚下的那块警示贴纸闪起诡异的黄色光。 不是灯光反射。而是……像有人在给那块地板通了电。 林望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 他瞠目。 台阶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指令“亮起”,亮得刺眼、亮得像在“提醒”她走向摔落。 那是陷阱。那个点,是循环死亡的节点。 “不要靠近那一块——!” 林望拼命衝过去想要拉住女人。 这一次,他用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 剧痛让他整个人从轻微的虚化中“拉回现实”。 ——刚才程式设计师那关他就有这种经验:他越痛,意识越稳定,越能在这个空间里“发挥作用”。 他攥紧栏杆,衝到女人侧方,再一次伸手去抓她。 但就在即將碰到她肩膀的那一下—— 他脚下的楼梯竟然动了! 楼梯缓缓下沉,那种感觉像是整座天桥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咬住一口。 “咔……咔咔……” 石板被压得发出极不自然的响声。 林望下意识往下一看。 灯光摇晃。 黑暗底部——有什么东西在楼梯板下面缓慢移动。 那不是人的形状。 像是四肢弯反、动作急促的影子,正贴著楼梯底层“爬”。 林望的胸腔紧缩。 那影子速度极快,像是为了赶到某个点,在楼梯底下疾行。 它正朝女人脚下的位置逼近。 “餵——!停下!你听我的——!” 林望几乎是嘶吼。 但女人什么都听不见,她整个人只剩“跑”,仿佛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能做的动作。 毛毯里的“孩子”再次扭动。 那一瞬间——毛毯缝隙里露出的一点眼白让林望差点被嚇得当场晕厥。 那不是孩子的眼睛。 太圆,太硬。 反光不像活体,而像玻璃珠。 它盯著林望。死死盯著。 然后那玻璃珠一样的眼球“咯”的一声,向外突出半分,像要滚出来。 林望差点脚软。 楼梯底下,“那东西”终於追到女人脚下的那块台阶。 金属板被往上一顶。女人重心一个倾斜。 再一次的“跌落”即將来临。 林望知道——再让她这么摔一次,循环会更顽固,空间会更黑暗,这个女人的执念也会更疯狂。 他心里某个地方的勇气被彻底逼了出来。 他猛地咬了自己的手腕一口,血腥味瞬间衝上喉咙。 疼痛像雷一样劈过神经。他整个人“重”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抓住了女人的胳膊。 抓住了,抓得紧紧的。 女人第一次停下来半秒。 她的睫毛抖了抖。 她似乎在试图分辨:刚刚……有人碰她? 就在这微小的停顿里—— 楼梯底下那影子突然探出半截身体。 很快,快到像是从黑暗里弹出来的一样。 那是一截肿胀的手臂,皮肤灰白,指甲裂成几片,指节弯曲得像被折断。 它在空气中抓了一下,像是在寻找目標。 下一秒——它直接朝林望的方向“扑”过来。 林望大惊,猛地往后退。 怪物的手指擦著他的手腕边缘掠过。 林望的手背上被拉出五道长痕。 女人被这衝击嚇得叫了一声,抱著孩子往后一缩。 就在她很快又要转身进入“第二次摔落”时—— 林望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声:“听我说!!孩子没事!!!” 声音在天桥上炸开。冷风被吼声震散。 女人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她抱紧怀中的毛毯,像在確认,像在挣扎。 但她仍然听不清。她被困在自己的声音世界里。 她只能本能地跑。 楼梯底下那影子又开始移动。 它在寻找,在捕猎,在阻拦。它像是整个天桥上最深的阴影。 就在它再次“爬”向女人脚下时——世界突然像被某个巨大的开关按下。 灯光“啪”地全灭。 一秒內——天桥所有声音都断掉了。 黑暗变得像实心的一样。 林望连呼吸都听不见,只听到自己的心跳被无限放大。 然后。“嘘——” 黑暗里有谁在他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 林望整个人炸起鸡皮疙瘩。 他猛地转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股冷风,像是从他脖子皮下吹出来的。 下一秒——光重新亮起。 女人已经跑远,摔倒,再次死亡。 怪物不见。楼梯静止。 林望知道,他失败了。 ——下一次循环会更糟。 如果他失败太多次,他真的会被永远留在这个空间。 又一轮循环开始了。 林望站在原地,浑身紧绷。 女人的影子再次从楼梯口出现。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白得像是从尸体上剥下来的蜡层。 怀里的“孩子”哭声已经完全变调,像是塑料被揉搓的尖叫。 他看著女人抱孩子的模样,心里第一次產生一种强烈的直觉: 孩子不是她怀里的那一个。 而那个真正的孩子——早已不在这里。 “別走那边——!” 林望衝上前。 但恶意比他更快。 楼梯底板开始一块一块亮起。 不是正常发光,是那种“被点燃的电弧光”。 每一块闪亮的台阶,恰好对应著她必经的路线。 林望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死死攥紧。 它在引她过去。它在诱她再摔死一次。 它想把她留在这里。 女人抱著孩子往前跑,她的眼睛里只有一个意念: ——我要把孩子送去医院。 她被困在她死前最后一分钟的信念里。 林望靠近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锐利: “听我说!孩子没死!他被人救了!” 林望嘶喊,可女人像被困在烈火中的母兽,根本听不进去。 她的脚即將踩上“必死”的那一块台阶。 就在这时—— 林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她沉浸在失去孩子的恐惧中。 孩子掉下楼梯——孩子抢救无果——她要再救一次——再救一次——再救一次—— 她被困在这个情绪轮迴里。 要打破这个轮迴,必须让她明白,她的孩子根本没有和她在一个空间了。 林望咬牙,猛地上前—— 他伸手,一把抓住毛毯的一角,狠狠往外扯。 “——別抱著那个东西!” 毛毯撕开一线。 怀里的“婴儿”歪了一下头。 那不是孩子。 那是一个蜡偶般的怪物,眼珠像玻璃球一样死死盯著女人,毫无呼吸、毫无体温、毫无生命。 女人僵住了。 第一次——她看清了怀里那个“孩子”。 那根本就是一个假孩子。 就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整个天桥像被扯裂。 光开始颤抖。影子扭曲。空气像一张被撕开的布。 空气深处传来一段突然泄露的声音——像是从另一层世界穿透进来: “孩子恢復呼吸了!” “心跳稳定——快!上救护车!” “男童脱离危险!” “只可惜了他的母亲,我们来迟了……” 声音清晰、真实,带著救护车车门的金属撞击声。 女人浑身一震。 她缓缓抬头,像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 林望抓住机会,低声而坚定地说:“你听见了吗?那才是真的。你的孩子,被救活了。” 女人的眼神从绝望中被硬生生拉回,而怀里的幻影婴儿开始剧烈扭动,像是在被现实的声音灼烧。 下一秒——整个天桥轰的一声裂开。 一只巨大的黑影猛地探出。 不是人类的形状,也不是任何有形的动物。 它是一个“由某种情绪和怨念构成的黑洞”。 它的形状不断变化,仿佛有无数张看不清的脸在里头翻动。 它的每一条边缘都像是要把女人重新拖进去。 女人倒吸了口气,抱著“孩子”的手开始鬆动。 林望抓紧机会,用最大的声音吼:“你可以放手了!你的儿子被送到医院了!你听见没有?你成功了!你救到他了!他被救活了!你该放手了!” 女人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听见了。她动摇了。 怪物明显察觉到了。 那巨影开始疯狂抖动,伸出像肢体一样的黑线卷向女人的脚踝。 林望急得大喊:“孩子现在安然无恙!他在这个时空之外继续活著了!你没必要再抱著这个假东西了!快放手!快放下吧!它是恶魔!是陷阱!是它在诱骗你一次次陷在死亡的循环中!” 女人全身颤抖。 她看著怀里的“孩子”。那不是她的孩子。 她终於承认了——自己已经死了,而她的孩子活了下来。 她和她的孩子,已经不在同一个时空了。 泪水顺著她的脸颊滑下来,像是堵在心上的一道墙突然坍塌。 “……小宇……” 她哽咽,“……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好想你……”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她终於从循环规则里“冒出头”。 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像是深海沉船锈蚀的锚链,在寂静里拖出一截滯重的嗡鸣。 它急了。 那影子猛地衝出来,试图把女人重新拖入“死亡的轨跡”里。 林望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將女人往后扯。 怪物骤然崩解,剎那间化作千万道扭曲的阴影,呼啸著扑向他们。 女人的眼泪落在那个“假孩子”身上。 她终於愿意承认,这个“假孩子”,只是诱惑她在这个维度一次次扑向死亡的执念。 儘管万般不舍,她还是缓缓地把那个“假孩子”放下了。 当她终於愿意放下“它”,“它”所构建的幻象破碎了。 毛毯里的怪物像被火灼了一下,“嗤——”地缩了下去,皮肤像被烫化的塑料一样变形。 然后——它碎掉了,像一团烟,消散不见。 黑影凶狠地扑向女人,但在碰到她的身体之前,整个空间像被打破的玻璃一样碎裂成光点。 女人抱著空空的手臂。孩子不在怀里了。 她轻轻闭上眼睛。 “…谢谢你。” 那声音轻得像是从另一个维度飘来的。 下一秒——她像风一样消失在天桥尽头。 空间恢復寂静。 林望站在原地,手仍在颤。 他知道——她下车了。她脱离了循环。 天桥远方亮起一道柔光,像是有人推开了另一节车门。 林望被那道光猛地拉扯,意识再度被吞噬。 他听见女人最后的声音,像风一样从耳边带过: “孩子平安就好……我没有……別的……牵掛了……” 然后,世界一黑。 古老、冷静、机械的广播声响起—— “异常乘车行为已终止。提示:本次列车封闭运行。请乘客们停留在指定区域,勿在车厢內走动。请勿隨意下车。提示:当前车厢载客信息已更新。请以车內显示为准。” 第六章:车厢的眼睛 一阵刺耳的“嗞——”从耳膜里划过。 林望猛地一抖,眼前的黑一层一层剥落。 车厢的灯光重新亮起。 他又回到了那节熟悉得仿佛从未离开过,却又处处透著邪气的车厢里。 吊环、扶手、座椅、冰冷的金属地板,一切都恢復成“正常”的样子——倘若你能把这一车厢死气沉沉、如人偶般僵立的人,称作正常的话。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踩了一脚。每呼吸一下,心臟就钝痛地顶一下肋骨。 ——那是他在天桥上与那怪影搏斗、拖住女人的一瞬间,留下来的痛感残影。 那份疼像是迟了一拍,现在才追上了他。 还有手腕,疼痛也尖锐起来。那是他在幻境里咬破自己留下的伤。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腕的皮肤,清晰的齿痕硌著指尖,伤口边缘还泛著淡淡的红肿。指尖稍一用力,钻心的酸痛就顺著皮肉蔓延开,像是骨头被人从里面拧了一圈。 他抬起头。 车厢仍然挤满了人。抱著菜袋的老太太、穿格子衬衫的大叔、背著保温箱的外卖员……那些熟悉的脸,都还在。 只是——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不见了。 她疲惫的脸庞,还有常年被孩子压弯的肩膀,从人群中消失了,像从这节车厢被彻底抹掉。 林望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就是说,她真的——“下车”了。 林望忽然有一种荒诞又恐怖的实感: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地在剥离、挖空这节车厢里的一部分“人”。 “你开始明白了吗?” 那个熟悉的女声,在他左侧响起。 林望猛地转头。 穿卡其色风衣的女人就站在他旁边,距离近得过分,仿佛一直在他耳边等他醒过来。 她低垂著眼,看上去依然冷静、疏离,像一个路过的旁观者。 林望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口,而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这一次,他的警惕大过恐惧。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压低声音,盯著她,“你总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告诉我规则,一会儿让我去『帮別人下车』——你是操控这一切的人吗?” 风衣女人静静地看著他,眼里划过一闪而逝的情绪,像某种难以名状的疲惫。 “如果我是操控者,”她轻声说,“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林望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薄得像刀刃划过空气,带著压制到极限的冷意。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好人?” 他慢慢扫了一圈车厢。 所有乘客依旧低著头,像被什么力量按在了寂静里。 “你身上的疑点太多了。”林望盯著风衣女人,“你知道我没死,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我必须做什么才能活下去。而你要我相信,你只是个乘客?” “我……不完全是乘客……”风衣女人似乎欲言又止。 林望的目光毫不退让。 在这种距离下,他能看清她眼里的纹理—— 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从极深的记忆暗角里浮起来。 某一年的雨夜,窗玻璃上的倒影,似乎出现过这双眼睛一瞬。 “那你是谁?”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风衣女人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伸手抓住什么,却又被无形的力量阻止。“林望,现在没有时间说这些。你只需要相信……我不会害你。” 林望嗤了一声,冷得没有温度:“你以为这样讲,我就信?” 他逼近一步:“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选我干这个?” 风衣女人静了几秒,像是在慎重挑选一个足够安全的说法。 “你確实是被选中的。”她说,“但不是我选的。” 林望的呼吸顿住了一瞬:“那是谁?” 风衣女人沉默。 沉默得像整节车厢都跟著压低了呼吸。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是这节车厢。” 林望所有的笑意在瞬间被抽乾。 他感觉到一股极冷的力量,从后背沿著脊椎往上爬。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风衣女人没有退缩,只是抬眼看了看车顶那条不断闪烁的灯管,像是在確认“它”有没有在听。 然后她轻声开口:“这节车厢,是一个独立运行的系统。” 她的声音像被剥去了人类情绪,只剩下裸露的事实。 “它是一个在轨道上游荡的意识收容箱。它会捕捉濒死、失稳、即將坠落的意识,把他们扯进来。你,就是其中之一。” 她每说一句,林望的心臟就重重敲一下。 “你……真的以为自己只是『加班累到睡著』吗?”她看著他。 林望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卡在喉咙里。 ——他確实记得,上车之后,那股强烈的窒闷。 ——確实记得胸口那一下钝痛,像有人在列车启动的时候趁机拧了一下他的心臟。 “你的肉身,还在23点10分的那列末班车里。”风衣女人平静地说,“而你的意识,被拉进了这里。” “这里是许多『死亡一瞬』叠合出来的空间。”她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念科学报告,“它收集的是那些来不及处理的情绪、来不及说完的话、来不及告別的遗憾。” “那……我为什么会进来?”林望盯著她,喉咙发紧,“我只是坐了趟末班车……就算我过劳、心臟不好,那也轮不到我来当什么『清洁工』。” 风衣女人的目光略微垂下。 “因为你的心臟停了一瞬。”她轻声道,“又重新跳了起来。” “……”林望愣住。 “医学上,如果有人心臟骤停,再被电击,或者自行恢復,我们叫它『死亡边缘』。”女人继续解释,“而叠合空间有一套自己的筛选机制——” “它会抓住那些已经鬆手、又被拉回来的意识。” 她抬眼,看著他:“你就是这样的『半截人』。” “半截人?”他扯了扯嘴角,“你说话能不能正常一点?” “你的脑子在现实里还有电活动,你没彻底死。”女人的语气依然冷静,“但你的意识被这节车厢拖进来了。对叠合空间来说,你已经方便得像一个临时帐號。” 她顿了顿:“既可以被丟进別人的死亡一分钟里,当一个观察者;又可以,被当作……工具。” “工具?”林望重复了一遍,声音发乾,“帮他们『下车』的工具?” 风衣女人点头。 “你有他们不具备的东西。” “什么?” “痛觉。”她短短地吐出两个字,“並且还连接著一个……勉强算健康的肉身。” 林望的脊背猛地一凉。 女人缓缓道:“亡魂在这里,是高度固化的情绪体。他们只重复自己的恐惧,感受不到新的刺激。只有你——” “你的身体一旦受伤、疼痛,痛觉信號会通过『那条还没断掉的线』传到这里。” “在那一瞬间,你的意识密度会被抬高,强过那些亡魂。你就能——” 她抬起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了一下:“撕开他们轮迴的一道口子。” 林望想起程式设计师办公室里,自己拼命扑过去时那种撕裂感;想起天桥上,他咬自己手腕那一口血腥味,以及隨后抓住女人肩膀时,那种整个世界被他生生拖停半秒的错觉。 他后背发冷。 “所以,只要我不停地伤害自己,让自己疼痛,我就能不停地干预他们的结局。”他声音乾巴巴的,“对吗?” “理论上是的。”风衣女人说,“事实上,你已经这么做了。” “那现实里的我呢?”林望问,“我的身体会怎么样?” 风衣女人沉默了一下。 “疼痛信號不只会往这里传。”她说,“也会伤害你的肉体。你每一次在这里『用力』改变什么,现实里的心肌就又多受一次刺激。” 她顿了一下:“再多几次,你的心臟就会觉得——撑不下去了。” 林望嘴唇发白,喉咙像被绳子勒住。 “所以,”他低声道,“我要活著离开的方式,就是——一边帮他们脱离轮迴,一边赌我的心臟能撑到最后?” “是。” “为什么要选我?”他声音压得发抖,却硬生生挤出一句近乎讥讽的话。 “我只不过是累了,睡著了一会儿。” 风衣女人看著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苦涩笑意。那笑意轻得像一缕烟,分明落进了他的眼里,却又像是对整个荒诞世界的轻嘆,而非对他。 “因为你……很特殊……”她说。 车厢的某个角落突然“咔”地响了一声。 两人都下意识闭了嘴。 那声音细微,像有人用指甲在车顶金属上轻轻划了一下。 林望咽了口口水。 呼吸里充斥著铁皮、旧塑料和某种说不出的潮湿气味。 他又开口:“你刚才说——车厢选了我。那……真正操控这一切的是谁?那个『车厢』本身?还是……” “是……车厢怨灵。”风衣女人低声道。 那四个字一出口,空气像是忽然黏稠了一瞬。 “车厢怨灵?”林望冷笑,“会不会那个怨灵就是你?” “不是。”她轻声回答。 她的嗓音压得很低,仿佛知道某个东西正在听。 “这节车厢本身,就是一个怨灵的躯壳。她借用了列车的形状,把所有在某种『遗憾事故』中死去、或者死里逃生的人——统统拉进来。” “她以他们的执念为食。” “你每帮一个人下车,她就少了一口粮。” “你帮所有人都下车——亡灵会解脱,她就会饿死。这节车厢,就会从轨道上消失。” “所以你才说,我想离开,只能让所有『乘客』都下车,从而让车厢消失?” “是的。” 林望的额角渗出冷汗。 “那……『她』是谁?”他问得很慢,“我是说——车厢,不,那个怨灵。” 风衣女人抬头。 那一瞬间,她眼底翻涌出一种极沉的痛苦,那痛楚锐利又汹涌,箍得她的眼眶发红,连嘴角都牵出了一丝近乎扭曲的弧度。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她问,声音很轻,“你小的时候,曾经在那个站台……” “啊……”林望猛地感到心口一阵抽痛。 一张小小的、白皙的脸蛋,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那双纯澈透亮的黑眼睛在轨道警示灯下闪著水光。下一秒,那张脸被黑暗吞没。 铁轨的轰鸣声、尖叫声、列车的剎车声,一起扑进他的脑子里。 他几乎要撑不住扶手。 风衣女人看著他。 “她一直记得你。”她说,“所以……她选择了你。” “那你呢?”林望突然开口。 这句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撞出来的,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你又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又为什么要帮我?”他盯著风衣女人,“你向我解释规则,你也身在这节车厢,你是不是也在餵养那个怨灵?” 风衣女人的眼神很安静,似乎並没有被这句话冒犯。 “如果我不帮你。”她轻声道,“你很有可能会像他们一样,在自己的死前一分钟里,循环到发疯。直到你的意识完全磨成渣,被车厢吞掉。” “你只回答了一个问题。你还没有说,你到底是谁。” 风衣女人垂下眼帘。 “你究竟是谁?”林望咬著牙,又追问了一遍,“你在现实里,叫什么名字?你也已经死了吗?你认识我吗?” 风衣女人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某种东西终於露出了一点边角——不是冷静,而是一种极深的怀念,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胆怯。 “你以前,”她轻声道,“叫我——” “……” 林望莫名地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车厢里所有声音仿佛都退远了。 “叫我——” “——嘀。” 一声机械脉衝声,忽然从扩音器里溢出,把她后面的话截断。 接著—— “咔。” 整个车厢像被谁拧了一下。 那是金属结构被外力扭曲的声音,细微却尖锐,从车顶、车底、车门缝隙里同时传来。 林望背上一阵寒毛直竖。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里不止他们两个。 有人在听。 不,是“车厢”在听。 风衣女人的脸变得刷白。 她压低声音,吐出三个字:“別再问。” 已经晚了。 那一瞬间,车厢里所有本该属於“背景噪音”的东西,全都停掉了。 没有铁轨的规律震动声,没有空调的风声,没有衣料摩擦,没有鞋底轻微的移动。 只有一种诡异的、真空般的静,裹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咯吱。” 离林望最近的一个男人,脖子很轻微地响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动作僵硬,又机械。 他那双本来一直盯著鞋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往上翻,直到视线正对林望。 瞳孔空洞,却被一种墨色慢慢填满。 “咯吱。” 第二个人也转过了头。 “咯吱。” “咯吱。” “咯吱。” 整节车厢里的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脖子一根一根地被无形的手扭动。 几十颗头颅,一起转向同一个方向。 ——齐刷刷地看向他,盯住他。 那些眼睛本来是死灰、涣散的、无神的,现在却像被强行插入了一根同一根线,被同一个视点牵著。 林望甚至能听到自己喉咙里“咕”的一声干响。 “別动。”风衣女人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她醒了。” “谁?”他喉咙发紧,“车厢?” “別说了。” 女人每说一句,四周那些眼睛里的黑色就更浓一分。 林望终於意识到,那些黑,不是瞳孔本身,而是一种渗进去的影子。 就像某种东西,正透过他们的眼睛,看著他。 他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黏在地板上,挪不开。 车厢开始轻微地晃动。 不,是在扭曲。 窗框边缘向里面微微凹陷,像一只巨大的肺在吸气。扶手的金属表面冒出细小的波纹,仿佛有某种软体生物在里面爬行。 “你看见了吧。”风衣女人的声音微微发抖,这是她第一次透露出这么明显的人类情绪,“你每救走一个人,她就少一块肉。” “她很疼。” “所以她,开始恨你了。” 林望盯著那些眼睛。 那里面的黑影,开始有了轮廓——一个穿著蓝色连衣裙的小小身影,抱著一只红色皮球,在每一只眼睛的反光里晃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產生了一丝极其荒谬的错觉: 整节车厢,就是她的一双眼睛! “你问怎么办。”风衣女人压低声音,极快地说,“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你救走的人越多,她就越弱。她越弱,这节车厢就越撑不住。你才有机会逃走。” “如果你胆怯,你停下,她就会把你一起吞噬,把你的意识撕碎,餵给她自己。你会变成她的一部分。” 话音刚落,头顶的灯光骤然灭了——没有丝毫闪烁,是猝不及防的彻底熄灭。 世界瞬间坠入一片密不透风的绝对黑暗。 林望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爆炸一样地敲鼓。 接著,一道极细的白线,从车厢尽头划开。 不是门灯。 是车门缝隙,被某种力量从里面撑开。 那道缝,像一只垂死的动物被人从肚子剖了一刀,吐出了一条惨白的光。 风衣女人的指尖狠狠扣住他的手腕:“小心——” 来不及了。那道光像一根勾子,一下勾住了他的意识。 下一秒,林望的脚下失去了车厢的硬度。 他整个人被那道光“拖”了出去。 耳边瞬间空了,车厢、乘客、风衣女人的身影一起被拽远,像被抽离的胶片。 只剩下她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追上来,断断续续地落进他耳朵里: “……快一点……” “……你要自己想办法……” “……別死在……下一关……” 光线忽然塌缩成一点。世界重新展开。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 刺耳的喇叭声、怒骂声、剎车声,一起从四面八方扑来。 林望睁开眼。 他已经站在了——另一个人的死亡一分钟里。 第七章:未送达的终点 夜色冷得像冰水,兜头浇下来。 林望脚下不再是车厢的地板,而是一片带著细密裂纹的水泥地。 他踉蹌一步,勉强站稳,抬起头,只觉得整个人被一片高耸的建筑群覆盖了。 那是一排又一排近得几乎要互相挤碎的玻璃幕墙——典型的都市玻璃丛林。 每一栋楼都有四五十层高,黑得发青,只在零星几层亮著灯,像一座座耸入云宵的巨型高塔。巨大的 ledgg屏在半空闪烁,橙红、蓝绿、血一样的紫,不断交替。冷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拉出长长的尾巴,把低垂的云照得发灰。 这是商业区的心臟地带。高架桥一圈圈地盘绕在楼群之间,像巨大的混凝土蛇。楼与楼之间有连廊,有玻璃天桥,有看不见尽头的封闭楼道——所有通道都掛著“出口”的指示,却没有一个“出口”真正指向地面。 林望被夹在这些混凝土和玻璃墙幕之中,仿佛整个人被塞进了城市的缝隙里。 在下雨,远处有风吹过,带著楼顶冷却塔的噪音。 “嗡——” 一阵电机的高频嗡鸣从不远处窜出来,越来越近,夹杂著塑料箱磕碰金属护栏的哐啷声。 林望本能地往侧边退。 一个戴著明黄色头盔、穿著明黄色制服的外卖员骑著电动车从他身边衝过去。 雨衣湿透,紧贴在他身上,背后那只方方正正的外卖箱被雨水打得发亮,反光条在灯下闪出一圈圈冷色光晕。 外卖员所骑的电动车已经破旧不堪,轮胎压过水泥地上积著的水,溅起一串细小的水花—— “您好,您好,我到了,我真的就在楼下了,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系统那边那个倒计时……我……” 他一边疾驰,一边对著耳机疯狂道歉,声音因喘息而断断续续。 电动车衝过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是玻璃幕墙——玻璃上反射出上百个外卖箱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某种繁殖过度的昆虫。 林望站在原地,看著那抹亮黄色的身影被灯光拖长,又被黑暗吃掉。 他的胃又抽了一下。 ——这个地方,就是他平日上班的cbd附近。 他认得那块巨型gg屏,认得那条狭长的天桥,认得那些二十四小时亮著灯的办公楼层。白天,这里人头攒动、车流不息。深夜,它只剩下玻璃与水泥,冷得像一口巨大的、冰冷的井。 “……关卡。”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浮上来。 风从某座高架桥底下灌过来,带著湿冷的雾气。 下一秒——世界晃了一下。 不是视野,而是整个空间。 远处的 led屏幕闪了两下,光像被折断了一样,一截一截地灭掉,又一截一截地亮起来。高楼的轮廓歪了一瞬,又迅速“校正”。仿佛这座城市本身是一张贴在黑幕上的照片,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刚刚扯了一下边缘。 “嗡——” 同样的电机声,再一次从他身后滚过来。 林望猛地转身。 那个外卖员,又冲了过来。 还是那件雨衣,还是那只外卖箱,还是那句几乎一模一样的道歉: “您好,您好,我到了,我真的就在楼下,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系统那边那个倒计时……我……” 甚至连语气的起伏都相同。 林望的后背缓缓发凉。 他看著那人冲向前方的路口。 那是一条正在施工的道路,通往几栋楼之间的连接处,再往前,是一个复杂得近乎病態的立体交通节点——多层天桥、螺旋楼梯、被gg牌遮住出入口的楼道口,全堆在一起,像一团纠缠到死也分不开的电缆线。 外卖员像已经跑过无数次一样,毫不犹豫地拐上其中一条。 “你走错方向了。” 话到了嘴边,林望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肯定。 但那种“不对”的感觉,强烈到让他发疯。 他追了上去。 黄色雨衣的背影在玻璃走廊里一闪一闪,灯光从脚下的玻璃地板透上来,把那人整个影子抬到天花板上——头盔、箱子、乱七八糟的电缆线,全被拉长,像一只扭曲的虫子在半空爬。 “餵——!”林望忍不住喊。 声音被玻璃墙反弹回来,在狭长的走廊里绕了一圈,又砸回自己耳朵里,听起来像別人在喊他。 外卖员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只顾盯著手机屏幕上的地图,蓝色的导航路线像一条发光的绳索,把他一点点往道路的深处牵——而那条线路明显已经错乱,几条线纠缠在一起,不停闪烁,像在“重新规划”,却永远规划不完。 “前方一百米,请右转。” 导航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然后是:“前方三十米,请掉头。” 再接著:“路线已更新,请直行。” 三种完全矛盾的指令,像三个人同时掐住他大脑在喊。 雨衣下,外卖员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怎么回事……又绕回来了?”他咬了一句,声音疲惫得快碎掉。 林望追在后面,看著他衝出玻璃走廊,来到一个交叉路口。 路口边缘竖著铁柵栏,外侧是深不见底的黑,只有远处偶尔有车灯光点亮,再迅速消失。雨水顺著斜坡往下淌,把那些黄色、白色、红色的路面標线冲得发花。 “前方五十米,目的地在您的右侧。”导航机械地提示。 右侧是一个正在施工的绿化带。 施工防护栏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几块歪歪扭扭的反光板,坑里积了半坑黑水,看不出深浅。再往前,是一块被雨淋花的“注意施工”告示牌,牌上的人形剪影被水冲得扭曲,像一具正被吞进泥里的尸体。 外卖员咬著牙,冲了过去。 “快到了,快到了,快到了……再送完这一单就……” 话没说完,他的前轮压到一块鬆动的地砖上,车身微微一晃。雨水顺著坡道飞溅起来,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空转了一瞬。 林望下意识地喊:“停——!” 那人却像完全听不见,脚下反而下意识一踩—— 电机嗡鸣陡然拔高。 车头一栽。 整辆车连人一起,像被什么东西拎著车把往前一甩,重重扑向那片黑洞洞的施工坑。 “砰——” 骨头和金属同时撞击混凝土发出钝响,堪比爆炸声。 林望眼前一白。 那一下几乎让他產生错觉——仿佛是自己的膝盖撞在地上,自己的牙齿咬到了舌头,自己的视线被电光照得一片空白。 呼吸被打断。 空气里有泥水被溅开的土腥味,还有雨衣摩擦铁板的刺耳声。 他愣在原地,两手冰凉,喉咙里挤出一丝极轻的声音:“……完了。” 那人倒在坑底,车压在他腿上,雨水迅速叠加,把他半个身子淹没。头盔滚到坑边,慢慢转了一圈,停下。 没有人来帮忙。 没有人叫救护车。 甚至没有人发现。 整条路安静得像一间隔音密室,只剩导航还在他手机里重复: “您已到达本次订单附近,请查看周边环境。” “您已到达本次订单附近,请查看周边环境。” “您已到达本次订单附近——” 声音突然被按了“静音”。 世界,再次轻微一抖。 高楼的轮廓像被人从暗处抓了一把,玻璃幕墙同时闪烁,所有 led屏幕同时花了一帧,灯光拖出诡异的尾巴。雨水飞溅的轨跡停顿了一瞬。 坑里的尸体不见了。 电动车不见了。 头盔不见了。 林望的脚下,依然是刚才那条杂乱而湿冷的施工道路。 远处,电机声再次响起—— 从同一个方向,从同一个拐角,一模一样的音调,一模一样的节奏,带著一点绝望的焦躁。 “您好,您好,我到了,真的就在楼下了,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系统那边那个倒计时——” 外卖员,第三次,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雨在空中被风颳成细线,打在玻璃走廊上,像无数针尖一起敲击透明的肋骨。 不同於前两次—— 林望这一次听到了来自地面下方的声音。 深沉的、空洞的、像城市腹腔在咀嚼的声响。 喀……喀啦……喀…… 不是人声。 不是车声。 是混凝土被牙齿碾碎时发出的那种,令人脊椎发麻的质感。 林望呼吸骤紧。 他忽然意识到,外卖员的死……不只是“摔下去”。 而是被这座城市的某个黑洞吃掉。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顺著雨水从楼缝里渗出来。 外卖员依旧冲得飞快。 雨水砸在他的雨衣上,溅起无数白点。 他拐过玻璃连廊的转角,冲向一段临时封锁的施工区。 警示灯灭著,围挡板被风吹开一道缝。 混凝土路面凹陷成一处深坑,雨水在里面淌,黑得看不见底。 上一次、上上次、第一次—— 他都是这样坠进去的。 不是被撞,不是別人害他。 ——是他自己,累到极限,雨夜视线模糊,客户高压催促,导航带著他绕圈子,一切的一切,都推著他,最终一头衝进城市的“黑色陷阱”。 林望立刻奔上前。 但外卖员完全看不见他。 他像穿过空气一样从他身体里衝过去。 林望攥紧拳头。 要想介入——必须让自己“被循环捕捉到”。 那意味著:痛。 林望抬起手,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腕,牙齿嵌入皮肉,用力到血渗出来。 “嘶——!” 剧痛像电流一样炸开。 世界又一次“沉”下去。 玻璃连廊轻微抖动,灯光闪了两下。 雨声变得极为清晰—— 他进入循环了。 外卖员猛地停下,回头,看见了他。 “……你……是谁?”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惊讶。 “听我说。” 林望气息急促,“前面有个坑,你再往前骑就会掉下去。” 外卖员愣住,握著车把的手微微颤动。 “那地方我走过很多次了,只是雨太大,我想早点送到——” “那里在施工,有个巨坑,天黑,你没看见,你一直在不停地摔下去。” 外卖员脸色变了,“可是我……必须准时送达……” 他声音发抖,“我妈……她还在医院。手术费……老哥,我真的不能再迟到了……这一单再晚了,会被投诉,我会被处罚,会扣工资……我付不起我妈的医疗费了……” 林望深吸一口气,盯著他湿透的眼睛。 “可是……你已经……死了……” 外卖员狠狠一震。 雨顺著他的额头往下淌,像把他整个人冲得快要散开。 “你说什么……?” “你摔下去的那一瞬间,你死了,你的手机被震出你的口袋。” 林望继续说,“我听见了——你死后,它响了十几遍。” 外卖员的喉结猛地一缩,喉间滚出乾涩的气音,像是有根冰冷的尖刺猝然扎进胸腔,连呼吸都带著滯涩的疼。 “不……不可能……” “都是你爱人发来的消息。” 林望轻声说,“你的母亲手术成功,已经脱离危险。你爱人发语音给你,说『妈醒了,你放心』,说『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外卖员的呼吸越来越快。 “可是你听不见了。” 林望说,“你永远听不见了。” 外卖员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混著雨水一起掉下来。 “我……我只是想……赶快送完今天的单子……再赶去医院看她一眼……” “我只是怕……单子晚了被扣钱……我怕被投诉……我怕挣不到钱……我怕付不起我妈的住院费……” 林望慢慢伸出手:“你已经来不及了,但你妈妈……她手术成功了。你可以放心了。” 外卖员垂著头,整个人终於像被抽走了最后那根绷紧的弦。 他第一次……慢慢地、真正地停下来。 他不再奔跑,不再衝刺,不再被导航催促。 雨湿漉漉地落在他肩头,他像一只被搁浅在都市玻璃丛林里的浮游小生物。 “我……可以……休息了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溶在了雨水里。 林望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命运的荒诞,看到了每一个都市人的孤独,以及一种人在巨大的城市机器里被磨碎的痛感。 他眼眶湿润,点头哽咽:“你……好好休息……安心走吧。” 雨骤然停住。 摩天大楼上的灯光闪了一下,所有光线向外卖员的身体匯聚。 雨衣开始从边缘溶解,像被风抹开的光粉。 他的影子淡了,鞋子变轻,手里的饭箱落在地上却发不出声。 临消失前,他抬头对林望笑了一下。 “谢谢你……老哥。” 下一秒,他整个人化成无数白点,被吸入某个看不见的出口。 整条路上只剩林望一个人。 雨滴落在透明地板上,发出冰凉的声响。 林望正准备后退—— ——“咔。” 一记诡异的声音出现。 不是来自某一处,而是像从整座城市黑暗的肋骨里同时发出来。 摩天大楼的反光开始扭曲、摺叠,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嘴在慢慢张开。 紧接著,一个影子沿著玻璃幕墙钻了出来。 那影子的高度超过十米,身体像被揉皱后拉长的人形残骸,多处塌陷,多处鼓起。头部像挤压过的金属桶,半透明,里面有无数脸在翻动。 每一步,关节都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像是骨头被倒转。 林望的背脊彻底麻了。 那东西低下头,盯著他。 下一秒—— 它突然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速度扑了过来。整座城市的光景仿佛被一股巨力揉作褶皱的纸卷,朝著林望挤压。摩天楼宇轰然倾轧向他,霓虹灯带拧成扭曲的光流,擦著他的头顶飞掠而过。 林望想起风衣女人告诉他的——车厢怨灵,在恨他。 因为,他每帮助一位乘客“下车”,就削弱了一点车厢的力量。 那怨灵幻化出的身体骤然诡譎撑开,枯黑骨节被硬生生抻长,薄皮裹著畸形骨相,如放大数十倍的腐坏巨蛛。四道森冷肢体呈弧形锁死林望所有退路,阴影从四面压来,黢黑尖爪悬在他头顶,腐腥风裹著刺骨寒意,將他整个人笼在死寂的笼罩里。 林望几乎要喊出声,却发现声音像被吞掉。 怪物张开了嘴—— 那不是嘴,而是一个通往黑暗的洞,里面有无数颤动的影子。 它要把他……吞进去。 就在怪物触到他肩膀前的那一瞬—— 怪物的动作忽然停住。 不是因为它停下,而像是整个空间突然被按下某个看不见的暂停键。 空气像凝固的水银。 连雨滴都在半空颤抖。 林望心口发紧,却在那冻结的一瞬间—— 听见了另一个声源。 不是人的声带,不是呼吸,而是像从一座古老巨石里渗出的低鸣: ——“这里不是它的地盘。” 声音不在空气里,它直接在林望脑海深处震动,像是某种规则在被宣读。 下一秒,怪物的影子开始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像被强行往后拖,但又极力挣扎——四肢反折,骨节咔咔爆响,像有人正把它的身体硬生生压回地缝。 林望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现在所在的,是亡者自己的『死亡前一分钟』,由亡魂的意识自行重播构成。 只有那个亡魂本身的执念能控制这一块时间碎片,外来者——哪怕是车厢怨灵本体,也只能入侵,不能主宰。 那怪物的身躯被硬生生箍住、死死限制,鼓胀得似要炸开,每一道骨裂声都闷钝刺耳,像金属筋骨被蛮力掰扯错位,从躯壳里挤碾出来的钝响。 咔……咔咔咔……咔——!!! 空间忽然发出一声巨响,像是一扇被猛力摔开的铁门。 ——这片空间开始崩坏。 林望意识到:关卡空间属於亡者,车厢属於怨灵。 当亡魂消散,关卡倾颓,怨灵只剩一条路——將他拖回自己的牢笼。 怪物最后一次发出撕裂耳膜的尖啸,怒焰、飢馋,更有被规则死死桎梏的癲狂,尽数揉进嘶吼里。 天际线整齐地崩裂,整座城市如掀翻的玻璃板块,轰然向中心坍陷。 刺目的白光自脚下猛卷而上,林望被崩坏的空间一口吞入虚无。 第八章:它在凝视 “你……回来了……” 白光像是一把从天而降的剪刀,將那座由金属、雨水、霓虹与摩天大楼构成的巨大城市一刀剪断。 下一瞬,林望的身体如同被什么无形的巨手抓住,从那扭曲的都市森林中猛然扯出,狠狠甩回另一个世界。 ——“砰”一声沉闷落地。 他仿佛从高空坠入深井,胸腔剧烈震盪,胃里翻江倒海,连带著肺里的空气都要被一股蛮力呕出来。 他猛地撑住地板,一阵刺痛从手腕传来——那是他之前在外卖员的“关卡”里咬出的伤,还在持续渗血。 一股冰冷的金属气息包围了他。 耳边熟悉的广播声重新响起。 车厢。 他又回来了。 冷白色的灯光比现实更亮,却照不暖任何东西。 每一张乘客的脸都垂著、沉著,像是一张张褪色的面具,还保持著死前的姿势与最后一秒的疲倦。 林望想抬头,却突然身子一软,踉蹌一下跪在了地上。 胸口猛烈收缩,心臟犹如被一只手无声地攫紧。 ——他虚弱得几乎喘不上气。 一只温暖的手从侧面稳稳托住他肩膀,將他从冰冷的地板上扶起。 “林望。” 风衣女人低声呼唤他,声音里带著他从未听过的急切。 她的手比车厢里的空气要暖上许多,力量却很轻,像是害怕一用力他就会碎掉。 “你的意识震盪得太厉害了。” 她皱著眉,將他扶到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你差点……出不来了。” 林望咬紧牙,喉咙里都是血腥的味道。他抬起手背,擦掉嘴角那点血跡。 “……我没事。” 这是骗她,也是骗自己。 风衣女人半跪在他面前,伸手按住他发白的指节。 “你在刚才的关卡里……伤到自己了,是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望避开她的眼睛。 她却像能看穿:“自我伤害,会让你短暂地接近亡者的意识频率,让你能『触到』他们,还能消融他们的执念,打断他们的死亡循环。” 她轻轻摇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但代价,是你自己的频率也会下降……太多。你的肉身在现实里,会承受这个损耗。” 林望的心一紧。 风衣女人继续说下去:“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很糟。现实里的你,心率已经很不稳定了。” 林望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现实里的情况?” 风衣女人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长到足以让空气降到冰点。 她没有回答,而是轻轻伸出手,將他额前的汗水拂开。 近距离看,她眼里那种“熟悉得像命里见过”的感觉再次刺痛他。 她轻声道:“林望,你只需要相信,我是来帮你的。” 林望胸口突然泛起一种怪异的酸麻感——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轻轻按了一下。 他强忍住那种荒谬的感觉,低声问:“那我……在现实里……现在怎么样了?” 风衣女人轻轻吸了口气。 “你坐在现实世界的那节午夜末班车里,看起来像睡著了。列车照常运行。你外表没事,可你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接近猝死。” 她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林望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瞬间裹住了全身。 他撑住膝盖,声音干哑:“也就是说——我每进入一次关卡……现实里的我……就离死亡更近?” 风衣女人看著他,眼底涌上一抹隱隱的痛意。 “是的。” 林望短暂闭眼。 在那些关卡里,那些死亡前一分钟的循环里——他拼命奔跑、拼命去抓住亡灵、拼命试图改变结局。 而现实里的他,也在被悄无声息地掏空生命。 他艰难呼吸,捏紧拳头:“……那我该怎么办?” 风衣女人抬起头,眼神里藏著一种坚定。 “继续『救』他们。” 她轻声说:“你救得越多……车厢的力量越弱,你越能逃脱。” 林望嗤笑了一声,笑得像伤口被撕开后的气声:“所以……我只能不停地帮別人『下车』……拯救別人的灵魂……直到我自己撑不住为止?” 他抬起头,望向这节诡静的车厢。 靠窗的位置空了一块,那是程式设计师曾经坐过的地方,座椅的皮革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圈说不出的灰痕,像有人在那里坐了很久,又突然被抹掉。 另一侧的扶手旁,抱孩子的女人原本靠著的地方也空著,扶手上残留著一道被抓出的小小划痕,仿佛指节用力时留下的痕跡。 还有一块狭窄的站位,靠近车门,那片如雨般的暗影早已消散——外卖员最后就站在那儿。那个紧紧抱著保温箱的轮廓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一块诡异乾净的地板,仿佛那处凭空多出来的人,被这节车厢生吞进去,又被彻底抹除了痕跡。 除了这些“空出来”的地方,其余乘客——所有人——仍然低头沉默,各自陷在自己的死寂里,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这里少了三个灵魂。 林望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一种哽在喉头的苦笑: “……为什么……都是这样的人?” 风衣女人抬起头。 林望的声音低哑,破碎得让人心寒: “兢兢业业的程式设计师,熬夜加班猝死;单身母亲,抱著生病的孩子孤立无援;拼命想要准点送达的外卖员,在大雨里奔波,掉到施工的泥坑里……” “城市里有那么多人……他们都活得那么努力,却那么孤独,结局那么悲惨……” 他的目光扫过满车厢那些低头的人影,那些被困住的人生缩影。 “他们每天辛苦奔跑,每天撑著、努力著,每天咬著牙……可越是这样,就越没人看见他们有多累。” 他垂下眼,眼眶微微泛红,像在看某个让他心里发酸的画面。 “这座城市太大了,太忙了,以至於到每个人都顾不上自己,更顾不上別人。” 他顿了顿,喉头轻轻动了动。 “我以前总觉得……那些突然倒下的人,是倒霉,是意外,是运气不好,是他们自己没有注意安全,没有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可现在我才明白——” 他吸了口气,眼眶微微发热:“他们已经尽力了。他们是在拼尽全力,为了自己,为了家人,努力撑著生活的时候,突然再也撑不住了。” 风衣女人静静看著他,眼神里浮起一种轻柔的力量。 林望抬起头,缓缓说出最后一句: “他们不是失败者,也不是弱者。他们……是这座城市里……最努力工作,努力活著的人。我愿意……帮他们!” 风衣女人的手轻轻收紧,眼睫闪烁,仿佛忍著什么不让它涌出来。 她轻声说:“林望…” 林望抬头,看著她。 这是第一次,他感觉风衣女人看他的眼神里,带著一丝……心痛,甚至是……怜爱。 他刚想开口。 “嘶——” 车厢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跳闸般的细碎明灭,而像是有个庞大阴冷的东西,隔著灯管重重按了一下。 风衣女人猛地转头,目光骤冷:“……糟了。” 林望下意识挺直身体:“怎么了?” 风衣女人的声音极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它醒了。” 话音刚落—— “咔——” 整节车厢的乘客,所有乘客,同时抬起头。 动作整齐得像一场无法解释的诡秘仪式,好像有人在他们的脑干里按下了同一个开关。 他们的眼睛灰白、空洞,像被什么东西掏空,只剩下一层死寂的薄膜。 林望的心猛地一缩。 风衣女人抓住他的手腕,指节冰冷,压得他生疼:“別动。” 她盯著车窗,声音几乎听不见: “——车厢的意识,正在盯著你。” 下一秒,那些乘客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噠、咔噠”声。 他们一点一点,把头扭向同一个方向—— 林望。 那场面,仿佛一百具尸体在同一剎那记起了——“要看向你。” 林望已经不是第一次经歷这样的恐怖场面了,他握紧拳头,告诉自己——冷静。 车窗的玻璃突然“啪”地裂了一条极细的缝,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从玻璃外面挤进来。 阴影开始浮起。 从玻璃的內层,一层一层剥离出来:断掉的手臂、扭曲的脖子、被拉长的躯干…… 所有不该拼在一起的碎片,被强行捏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东西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抖动的黑影,却在玻璃上发出极低极低的声音——低到像直接钻进耳骨里: “……不……准……带……走……” 林望后背的汗毛全部炸开,喉咙发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 “那是……?” 风衣女人向前半步,挡在他和车窗之间,像一片单薄却固执的影子: “怨灵的投影。” 车窗上的影子越挤越厚,像整节车厢的黑暗都在往那一块玻璃里收拢。它缓慢地“贴”向他们这边,每靠近一点,灯光就暗一点。 风衣女人的声音突然急了:“林望,听我说。” “它想永远留住你。” “它每困住一个意识,它就会更强。” “你必须进入下一个关卡——立刻——马上——”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脚下的地板、头顶的灯管、四周密密麻麻的座椅: “这里是它的巢,是它构筑的牢笼,是整套收容系统的核心舱。” 车窗上的黑影传来一阵细碎的刮擦声,像骨头在玻璃內侧硬生生拧磨、剐蹭。 女人停了一下,一字一顿:“关卡不一样。” 她压低声音,“关卡是每个亡者自己的生命碎片,是他们的意识搭出的幻境。它只能入侵,不能主宰。” 她回头看他,眼里闪著冷静而锐利的光: “所以——只要你在关卡里撑住一次,劝走一个人,它就被耗掉一块力量。” 窗上的影子已经“贴”到极限,像一张巨大的黑网,正要从玻璃內侧扑进来。 风衣女人咬紧牙,一把將林望推向车厢中央,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快走!下一段关卡空间已经打开——” “在关卡里,你帮助那些人解脱,你削弱它的力量,才有机会活下来!” 林望还想抓住她的手,却感觉脚底一沉,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暗流捲住往下拖。 那张黑影“脸”贴在玻璃上,整个车窗鼓起来,发出“咔——咔——”的裂响。 所有乘客齐齐往前挪了半步,像被同一股阴邪意志操控的傀儡,僵冷地朝他围涌过来,空气里漫开一片低哑模糊的呢喃,缠裹著刺骨的寒意: “……留下……留下……留下……” 风衣女人挡在他和那片黑影之间,整个人像被风吹得要散,却依然直直站著。 “林望——”她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世界在这一刻被扭成了一道螺旋。 车厢的顶灯猛地炸开白光,那白光像一把巨大的刀,从上往下劈开了整个空间—— 白光翻卷,地板塌陷。就在白光即將吞没林望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察觉到车厢出现了一种“非物理的震动”,像是某种巨大的意识在深处睁开眼睛。 白光没有立刻將他带离,而是像一层透明薄膜,將他与风衣女人之间拉出一小片诡异的间隙。 风衣女人的声音在那片薄膜外发出“被压迫”的扭曲感: “林望……听我说……你一定要撑住……” “后面的关卡……会越来越难……” “在关卡里,你要自己想办法,干预他们的执念,中断他们的死亡循环,让他们超脱。” “但是,你每进入一次关卡,你的意识频率就会下降一点,身体就更接近现实里的死亡!” 影子在玻璃上张开裂缝般的巨口。 风衣女人坚定地挡在林望面前:“所以,你一定要掌握好平衡,千万不能在关卡里消耗的太过……否则……” 这时,那些乘客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控制著意志,齐刷刷抬起自己的手臂,伸向林望。那些空洞的眼睛却全部死死盯著他,仿佛只要车厢发出一个命令,他们就会一起扑向他,把他撕成碎片。 风衣女人咬牙:“它还在让你进入关卡的原因,就是为了让你继续掉血!继续虚弱!继续接近它能吞噬的界限!” 林望喉咙发紧:“…所以我……我到底应不应进入关卡,该继续救人?” “你別无选择,这是你唯一生还的机会。” 风衣女人说完,猛地將林望推开: “走!它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关卡……就要开始了!” 影子扑过来。 风衣女人发出最后一声撕裂般的喊叫: “林望——坚持住,一定要活著!” 第九章:迷途 林望睁开眼睛的时候,耳边仍然迴响著风衣女人的叮嘱: “进入关卡,是唯一能减轻车厢对你吞噬的方式。如果你停下,现实里的身体將心率急坠——再也醒不过来。” 关卡落地的瞬间,冷风像刀。他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夜色中的街道上。 这街道……熟悉到让他胸口发紧。 湿漉漉的地砖反射著路灯发黄的光。高架桥的噪音在头顶轰鸣。风里夹著烤串摊的油烟,是油墩子的味道。远处传来电瓶车“滴滴”的急剎声。 商场的led屏幕正闪著gg。十字路口的倒计时牌闪著亮红的“03…02…01…” 城市的夜,是“意识里的倒影”,但每一处都细微地变了样。 红绿灯亮度诡异地暗,饱和度变低了。路灯像是被雾吞掉了一半。gg屏幕反覆播放同一帧笑脸,像卡住的画面。那笑脸,诡譎得像带著讥讽的恶意。 街道尽头,是正常的街景——便利店、地铁口、亮著灯的公交站…… 但,不对。好多地方不对劲。 明明有风,便利店门口的gg旗子却一动不动。 地铁入口的灯牌一直在跳帧,闪烁。 公交站牌的时刻錶停在某个时间。 林望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关卡越往后,世界越是混乱、无序,是因为他自身的灵魂频率越来越靠近亡魂,已经完全融入了异世界。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他的灵魂就再也回不了现实世界了,他就真的成了亡魂中的一员。 他深吸一口冷空气,让自己清醒。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怎么回事?那栋楼……怎么……不见了?” 林望心口一紧。 是一位老奶奶的声音,带著哭腔,带著迷惘、慌乱、惊魂未定。 声音从街角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传来。 林望皱眉。这里的巷子黑得异常,像被刻意挖空。 他想起风衣女人给他的警告: “关卡的难度会越来越高,如果你失败,就会被不停地夺取能量,加速消耗,车厢就会吞噬你,所以,一定要快。” 於是,他向那条漆黑的巷子迈了一步。 刚跨入阴影——整个城市突然“嗡”地一下,像电流短路。 路灯全部熄灭。gg屏幕全部变白。 高架桥下的风颳起垃圾袋,像有东西在走动。 林望的呼吸微微发紧。 一个新的关卡机制开启了—— 黑暗中,如果他不找到声音的源头,他的意识频率会快速下降。他必须前进。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成了他眼前唯一的光源。 前方的黑暗浓重得像墨汁,深不见底,像是吃人的深海。 “电话……怎么……也不接呢……?”老奶奶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声音比之前更近了,带著不安和颤抖。 林望汗毛竖起,心跳如鼓。他浑身紧绷,紧靠墙壁,缓步前进。小巷里的湿气扑面而来,瀰漫著典型的江南夜雨后那种阴冷潮湿的味道。 墙面上爬著厚重的青苔,地面上的石板路被雨水冲洗得发亮,每一步都能听到轻微的水声,脚底的每一寸都传递著一种真实的、无可迴避的感觉。 走到巷子的尽头时,林望看到了那位老奶奶,孤单地站在一盏坏掉的路灯下。 她身上的深蓝色外套已经有些褪色,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塑胶袋,袋子里隱约可以看到青菜、番茄、鸡蛋、肉和鱼,袋面湿漉漉的,上面沾著些许雨水。她的背微微佝僂著,花白的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可能因为冷,整个人在微微颤抖。 她看到林望的那一刻,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找到了希望:“你……你知道……人才公寓……在哪里吗?就是那栋高楼,我孙子带我来过的,我记得,他的家就在高架桥下面,有个『全家』便利店,往西走一百步就能看到一栋高楼,我孙子就住在那栋楼里。可是现在……那栋楼怎么不见了?你看,高架桥……就在那边……我刚刚经过了便利店……我数著步子……应该就在这里?可是这里怎么这么黑漆漆的……那栋楼呢?” 林望皱了皱眉,听著她口中一连串的描述,心里泛起了疑问。 他靠近了一些,轻声问道:“您说的高架桥在哪里?『全家』便利店是在哪条路上?” 老奶奶迟疑了一下,眼神有些迷茫:“就在那边啊,怎么你不信吗?我还记得……我孙子……以前带我来过的……他在那家店里给我买过一瓶水……那时候……挺明亮的,现在……可能路灯坏了……什么都看不见……” 林望心里有些不安,但耐心地继续问:“您说的那个地方,『人才公寓』那栋楼,您记得大概在哪里吗?在什么路上?路名您知道吗?” 老奶奶有些不耐烦,急切地摇著头:“就是在那边,靠近高架桥的地方!我从火车站上的地铁,坐十三站,下了地铁,就能找到,我一直数著站的,十三站,不多不少,我记得很清楚……怎么你都不明白……我知道,我记得的,肯定是这边……” 她的话语越来越混乱,眼神越来越不清晰。 林望停了下来,心底渐渐明了,这位老人可能患有痴呆症。 这座城市,有那么多条地铁线,那么多的高架桥,数不清的便利店,路况错综复杂,连年轻人都常常迷路,何况一位脑子不清醒、人生地不熟的老人?她的记忆在这令人眼花繚乱的城市迷宫中彻底混乱了。 於是,他耐下性子,轻声询问:“老奶奶,您说的那栋楼,它就叫人才公寓吗?是在这条街附近吗?” 老奶奶的表情渐渐变得更加模糊,她反覆重复著“就在这边”——但显然,根本没有那座楼。 林望嘆了口气,终於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您说的『人才公寓』,会不会在另一个地方呢?也许是在城市的另一头?根本不在这里?” 老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思绪游离於现实之外。她的嘴角微微颤动:“……另一头?可是……我孙子带我过来的,我记得,就在这里……” 林望无奈地嘆息,老奶奶的记忆已经被时光偷走,模糊得无法寻回了。那个所谓的“人才公寓”,根本不在这里,甚至或许已经不再存在。 “这样吧,老奶奶,我帮您给孙子打个电话问清楚,看看那栋公寓楼到底在哪儿。他的號码是多少?” “號码……我打了……可是他没接……他没接啊……” 老奶奶一边说著,一边把手机给林望看。 屏幕上显示“正在呼叫……大孙儿……” 铃声一遍遍地响,对方没有接听。 林望明白了,这个电话永远不会被接听了。 因为现在这个时空,是老奶奶的执念幻化出来的,是一处很短的记忆碎片。在这个记忆碎片中,他的孙子始终没有接听电话。 就在这时,老人忽然眼睛一翻,微弱的喘息像是破裂的气泡从喉咙中溢出。紧接著,她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触电一般失去支撑,隨后径直倒下。 林望只来得及伸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老人重重地摔倒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四周的空气似乎被这声响震盪得停滯了一秒。 脑梗?心梗?猝死?该怎么办? 林望愣在原地,脑海空白,一时无法反应。他低头看著老人苍白的脸庞,老人气息全无,已经与这世界失去了联繫。 就在这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隨著一阵沉重的“咔噠”声,时空开始扭曲,周遭的一切都陷入了某种无形的旋涡。 林望眼前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远处的高楼和高架桥瞬间变形、拉长,声音也在剎那间变得不再真实。 身边的一切在瞬间褪去色彩,唯有老奶奶倒地的身影变得愈发清晰。 时间倒退,林望突然感觉到自己好像被吸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浑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地跳动。 然后,一切骤然归於平静。 林望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原地,周围的景象已经恢復正常,仿佛一切刚才的混乱从未发生过。 接著,老奶奶的身影忽然颤了一下,像被某种力量牵引,她再次站了起来。 她的眼神空洞,瞳孔中倒映著一条被黑暗吞噬的街道——仿佛整个场景也隨著她的执念开始扭曲。 “电话……怎么也不接呢?” 她喃喃自语,紧紧抓著手机,就像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紧接著,街道两旁亮起一束束淡白色的雾光。 光线在空气里交错,凝成模糊的轮廓。 “你……你知道人才公寓在哪里吗?我孙子带我来过的,我记得,他的家就在高架桥下面,有个『全家』便利店,往西走一百步就能看到一栋高楼,我孙子就住在那栋楼里。可是现在……那栋楼怎么不见了?你看,高架桥……就在那边……我刚刚经过了便利店……我数著步子……应该就在这里?可是这里怎么这么黑漆漆的……那栋楼呢?” 一模一样的话,老奶奶机械地重复著。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事情,甚至连林望的存在都不记得了,仿佛是第一次遇见他。 只是这一次,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在空气中具现化为记忆的影像。 便利店的霓虹闪烁不定。高架桥悬在半空,像一张半烧焦的照片。那些高楼,幻化成不完整的灰色立方体模型,像是快被世界刪掉。 老奶奶微微皱眉,似乎在努力回想,却很快就又摇了摇头,像是已经失去了耐心:“我……我得找人,我孙子带我来的……他带我来的人才公寓……我得去找他……”她的声音有些慌乱,眼中透露出一种急切的神色。 下一秒,她突然抓住林望的衣领,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老人。 “你带我去找他!你带我去!” 老奶奶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凶狠,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变得空洞而疯狂。 林望的脑海中像突然被重锤砸了一下,剧烈的刺痛撕裂意识。 他踉蹌了一步,耳边再次响起风衣女人那句低声警告—— “后面的关卡,难度会越来越大,如果你不迅速通关,会被关卡消耗掉太多能量,脑波频率一旦降低,车厢就有可能將你吞噬。” 他抬头的瞬间,心臟狠狠一缩。 站在他面前的,不再只是那个迷路、患有痴呆症的老奶奶。 她的背后——阴影开始鼓胀、蠕动。 一道模糊的人形怪影从她的执念中慢慢浮出,它没有五官,只是一团被扭曲记忆撕裂出的轮廓。 它像是被老奶奶的痛苦餵养,越靠近她,身形越清晰。 老奶奶的情绪越激动,怪影的动作就越剧烈。 下一秒——“嘭——!” 老奶奶胸口猛地震了一下,黑色的“记忆碎片”被怪物撕扯出来,以子弹般的速度朝林望爆射而去! 那些碎片里,有她迷路的画面、被遗忘的片段、恐惧的呼喊…… 每一块都是她痛苦的具象化。 林望迅速侧身,碎片贴著他的耳边飞过,在空气中划出细碎的黑色裂痕。他甚至能听见那碎片里传来重复的低语—— “他在这里……我孙子在这里……为什么我看不到……为什么我找不到他……我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了……为什么没有人帮我……” 冥冥之中,林望知道,如果被这些黑色的记忆碎片击中,老奶奶的执念就会被怪物进一步放大,整个关卡都会失控。他会被永远困在这个关卡,意识会被车厢吞噬,他就真的死了。 地面开始塌陷成记忆的漩涡;街道的灯闪烁成破碎像素;高架桥像折断一样摇晃;便利店的招牌扭曲成一张张哭泣的脸。 林望强撑著。他看到老奶奶握著手机的手在颤。她的眼里一直重复著同一段记忆。怪物虽然在主导攻击,但——老奶奶本人仍在里面挣扎。 林望一边闪避,一边试图靠近老奶奶,但怪物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撑开触手般的黑影,护在她周围。 黑暗的街景忽然震动,怪物从老奶奶的背后缓缓抬起,身形扭曲拉长,像是由无数碎裂记忆拼贴成的怪诞轮廓。 老奶奶的身体被怪物紧紧缠绕,她不再像一个人,而像是一只被执念操控的容器。怪物利用她的情绪不断激发幻象——那些幻象犹如破碎的电影画面不断变形、裂开、重组。 下一秒——怪物伸出影爪,猛地撕开空气。 那一瞬间,四周的世界炸裂成一座巨型幻觉迷宫: 老奶奶跌倒在地的影像被放大成几十米高的黑影。 老奶奶孙子的身影被扭曲成空洞的剪影,反覆背对她远去。 怪物不断以老奶奶的记忆为素材,幻化成巨大的“孙子”,但表情空洞而可怖,让她惊恐哭喊。 街道扭曲成旋涡,楼房像被涂黑的布偶一样崩塌。 那些幻象不是攻击林望,而是攻击老奶奶本人的心灵。 怪物的目的很清楚——幻化成老奶奶死亡循环里的“城市怪物”——象徵她迷路时最大的恐惧:城市的巨大、冷漠、没有尽头,以及——亲情的单薄,亲人的远离。 ——让她彻底迷失,让执念永远无法破除。 林望咬紧牙关,闪过一块从天而降的“记忆碎片”,碎片在地面爆开,化为黑色脉衝向四周扩散。 另一个怪物幻影从旁侧扑来,形似“她以为的孙子”,却满面扭曲的裂纹,张口发出哀號。 林望翻身避开,手掌撑地时,附近的地砖像液体一样波动。 但他不能后退——因为老奶奶正站在幻觉中心,双手捂著耳朵,被逼得快要崩溃。 怪物不断利用她的恐惧: “你找不到他了。” “你不记得路了。” “你老了,不中用了。” “你患上了老年痴呆症,没人要你了。” “你被丟下了——” “你被拋弃了——” 每一句,都附著黑雾,朝她心口直击。 林望看著她,那一瞬间,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这个关卡,最重要的是要拯救这个被记忆吞没的老人。 他深吸一口气,衝进幻象的中心。 他鼓起勇气,拉住老奶奶的手——就在这接触的一剎那,幻象开始鬆动。 怪物发出嘶吼,射出更多的黑色碎片,逼得林望不得不放手。 下一秒,穿过层层记忆裂缝与幻影,林望再次抓住了老奶奶冰凉的手。 怪物发出一声刺耳啸叫,黑影疯狂回卷,但林望不再后退。 “奶奶,我带你……” “我们一起把路找回来。” 他温暖的声音在幻境里產生涟漪,所有幻象都被震住了一瞬。 地面像被重置,灰色旋涡散去,而远处,那栋她口中念叨了无数次的“人才公寓”,终於在记忆尽头亮起微弱的灯光。 林望牵著她,穿过不断崩塌的幻象,走向那栋公寓。 当两人终於站在人才公寓前时,怪物仿佛被禁錮,只能在远处疯狂扭动。 老奶奶望著楼门,却突然怔住: “……为什么……我怎么……看不到他……” 她的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怪物察觉到她的不安,影子蠢动,准备再次侵入她的意识。 林望知道,这一刻才是关键。 他没有犹豫——站到老奶奶面前,低声说:“奶奶,你抬头看看我。” 老奶奶抬眼。 林望对她微笑,语气轻轻的、温柔的,就像一个真的孙子。 “奶奶,我不是就站在您面前嘛?” 老奶奶怔住了,眼眶瞬间湿了。 怪物像被重击一般后退,它的力量正在崩裂,因为老奶奶不再恐惧。 她颤抖著,伸手摸向林望的脸。 “你是……我孙子?” “嗯。”林望温柔地点头,“奶奶,我大学毕业了,在这里找到了工作,工作很好,您不用担心我。在城市里我也过得不错,单位分配了房子,我过得很好,您放心。” 老奶奶哭得像个孩子:“大孙儿……奶奶好想你啊……奶奶从县里……坐了好久的车……怕你忙,不敢打扰你……怕给你添麻烦……我带了吃的给你……想给你做顿饭……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炸带鱼、西红柿鸡蛋……” 林望哽咽,握住她的手:“奶奶,您从来不会给我添麻烦。您来看我,我很高兴。我一直都很想您。” 老奶奶掉下的眼泪,落地时变成光点。 怪物的幻影开始碎裂——因为支撑它的执念,被温柔化解了。 林望继续说:“奶奶,您辛苦了。您把我从小带大,照顾了我那么多年,现在……我已经长大,我有了工作,我在城市里立足了,您可以放心了。” 老奶奶凝视著他,神情渐渐安寧。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那……奶奶走啦。” 光包裹住老奶奶时,林望的形象从“孙子”逐渐恢復成他自己。 老奶奶没有惊慌,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林望温柔而坚定:“奶奶,谢谢您,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为子女、为孙辈,付出了一生,您辛苦了,现在您可以安息了,您好好休息。” 老奶奶夙愿得偿,微微笑了。 林望挥手,“现在……您可以安心走向光明的地方了。” 老奶奶最后看了林望一眼,轻声道:“谢谢……” 隨著她抬步向前,怪物终於彻底崩溃。它的身形从中心裂开,像破碎的影子被风吹散。 整个幻境开始溶解:公寓楼化为光粒;高架桥崩落成流星,漆黑街景散成丝丝白雾。 老奶奶的身影被光托起,缓缓走向远方的亮处。 临走之前,她再次回头——那一眼,寧静而满足。 然后,她消失在光中。 望著老奶奶走出那片崩塌的幻象时,林望的胸口沉得仿佛压著整座城市。 他想起了自己的祖母,自己那位同样在孤苦中去世的奶奶,和这位老奶奶,何其相似? 城市里千千万万孤独的老人,此刻都化身成了这位老奶奶。 她为儿女付出了一生,却在生命最后的一分钟里,独自徘徊在陌生的大街上。 她从乡下来,只为见她最牵掛的孙子,却在城市的喧囂里迷路,在昏暗的街角倒下。没有人听见她的呼喊,没有人握住她的手,她临终时,身边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连一个送她的人都没有。 而她最后的执念……只是……想再看孙子一眼。 他握著她冰冷的手,陪她走过那段她再也无法走出去的路。 当她用带著泪的笑容说“我可以走了”时,林望忽然明白——真正让人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在最想依靠的时候,无人陪伴;在最想说再见的时候,四顾无人。 愿她从今往后,得到喜乐与安寧。 愿她走向光明。 第十章:你究竟是谁? 林望被白光拋回车厢的时候,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榨乾了。 他整个人几乎站不稳,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掏空,脑子嗡嗡作响,脑海中似乎还残留著老奶奶最后那一声轻轻的“谢谢”。 他撑住冰冷的车厢扶杆,脚下一软,视线一阵发黑。他以为自己会倒在地上,却被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接住。 是那个穿卡其色风衣的女人。 她扶住了林望,动作利落,让他靠著她休息。 她身上有种很淡的香气,像刚晒过的棉布,像雨后乾净的皂角味,贴著人走近时才慢慢浮出来,不甜不腻,却把那股车厢里的铁锈冷味压下去一点,让林望感到安心。 “你还是花了太多时间在关卡里。” 女人伸手轻触林望头侧的太阳穴,那里正隱隱刺痛著,像有虫子在里面啃。 “而且……你又与『乘客』共情。你的能量因此受损。” 她一边轻抚著林望的额头,一边温柔地说著。她的指腹很轻,带著一点温热,把冰冷的疼痛从皮肤上慢慢捻走,动作不急不缓,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这一瞬间,林望莫名觉得,这个怀抱……他曾经依靠过,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他努力抬起头,看著女人,声音沙哑地问道,“你究竟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风衣女人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偏开头,不让林望看清她的眼神。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她轻轻说,“知道得太早,会影响你后面关卡的发挥。” 林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把一口苦涩硬生生咽回去。他想追问,却被太阳穴里那阵更尖的刺痛逼得眼前发黑——仿佛只要再多逼近一步,他就会当场被这节车厢抽走最后一点力气。 “林望,如果你想活著走出这节车厢,你的任务远没有结束。” 她把林望扶起,陪他一起看向车厢深处。 那里——仍然密密麻麻挤满了“乘客”。 他们不说话,不动弹,但车厢並不真正安静——那些被黑雾覆盖著脸的身影,像被静电吸住似的轻轻颤动;有人站著,重复一个无意义的动作:抬手、放下、再抬手;有人低著头,像在一遍遍数自己手指的骨节;有人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哭,可没有眼泪,只有一团更浓的雾从脸上溢出来。 虽然已经有一些乘客“下了车”,但车厢依旧压迫得令人窒息。 林望又看了女人一眼,努力去回忆生命中出现过的人。可他头痛得厉害,只觉得眼前的脸熟悉又陌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曾在何时出现。 林望苦笑了一声,摇头嘆道:“你一定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对吧?我认识你吗?我们谈过恋爱?我伤害过你?抑或,我帮过你?救过你?你现在……是死是活?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一直在帮我?” 风衣女人的眼睫抖了一下,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暗色闪过,像一段被强行压住的记忆。她很快恢復平静,像什么也没发生。 “这些,都不重要。”她看著林望,声音低而稳,“重要的是——你要逃脱车厢的控制。你必须活下去,林望。” 她继续说道:“后面的关卡,情境会越来越复杂。每一个亡魂死前的执念也会越来越深重、黑暗、牢不可破。他们会一遍遍困在同一件事里,越陷越深。你需要在更短的时间內理解他们,帮助他们,解开他们的心结。” 她抬手指向车厢尽头,“乘客们”仍各自低著头,可黑雾下的轮廓开始微微“鼓动”,仿佛每张脸后面都藏著一口醒著的喘息。 “你必须用智慧,用勇气,用最少的时间,打破他们的执念,帮助他们摆脱『车厢』的控制。” 林望深吸一口气:“好,那下一个会是谁?” “没关係。”他自嘲般地笑了笑,眼底一片倦意,嘴角的弧度有一丝髮苦,“反正我现在已经熟门熟路了,来者不拒,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想装得无所谓,可肩膀还是不受控地紧绷了一下。 风衣女人沉默了一瞬。 “下一个……” 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凝重。 “很难缠,你要小心……” 就在这一刻—— 车厢的灯光猛地闪烁。 冷白的灯管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掐了一下,忽明忽暗地喘息。 光一亮,车厢里每一张座椅都像湿透的尸布,泛著黏腻的反光;光一灭,黑暗就像一口厚重的沥青,瞬间灌满过道,把人的呼吸都裹住。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突然变重,像有人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慢慢拧开了一扇生锈的门,门后涌出陈年的血腥与潮烂的霉。 玻璃窗上结著一层薄薄的雾,雾里浮出一圈圈指印——像无数只手曾在同一秒里拼命抓挠过逃生口。 霓虹倒影被拉长成扭曲的彩色伤口,在窗面上蜿蜒游走。gg屏的亮斑一闪一闪,像一只抽搐的眼球,在黑暗里瞪著人。 脚下的地板传来细微的震颤,仿佛不是列车在行驶,而是某种巨物在车厢底下翻身,脊背擦过钢轨,发出低到听不见却能“感觉到”的轰鸣——那声音不似进耳朵,倒像是直接钻进牙根里发酸。 然后,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线猛地绷紧。 所有乘客的头瞬间转向车窗外,动作整齐得可怕,像一排被按下同一个开关的木偶。颈骨转动时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密密麻麻,像雨点敲在棺盖上。他们的脸没有表情,却同时对准了同一个方向——像在等待窗外某个东西经过,像在听那东西的名字,像在用沉默向它行礼。 列车窗外,那片漆黑像一张被拉紧的皮,忽然“嗤”地裂开——一条狭长的白缝从无到有,像刀口,像瞳孔。 整节车厢隨之震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巨物在黑暗里轻轻攥紧;空气发出低频的嗡鸣,钻进耳膜,连骨头都开始发麻。 下一秒,白缝骤然张开。 光扑进来——带著冰冷的气息,像把人从皮肤到意识一寸寸剥开。 光线炸裂,林望连呼吸都来不及,整个人被吞没。 第十一章:电梯惊魂 林望睁开眼的时候,耳边传来的是沉闷的嗡鸣声。 头顶是一块泛黄的灯板,灯管在罩子里不规律地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间狭窄,金属感强烈,空气闷得发潮。 一股带著铁锈、霉菌和消毒水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电梯。而且是那种老旧的高层建筑的电梯,摇摇欲坠。 他低头看了眼面板:数字“1”亮著,红得刺眼,像一滴血。 其他楼层的按钮安安静静地在那儿,冷冰冰的,像一排排盯著他的眼睛。 镜子里隱约映出他的影子,边缘有些模糊。更怪的是,镜子上方的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熄著,镜头黑洞洞地对著他,像一只瞎掉的眼睛,却又好像在偷偷看他。 “叮——” 一声机械的提示音。 电梯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一间深夜的公寓楼大厅,灯光只开了一半,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是漆黑的城市。窗口外,偶尔有车灯划过,但被厚厚玻璃阻隔,显得迟钝而遥远。 玻璃上的倒影里,一名年轻女子提著包,正快步走向电梯。 她穿著一件有点皱的白衬衫,下摆胡乱塞进深色铅笔裙里,丝袜勾破了一个小洞,脚上是一双磨损得有点严重的高跟鞋。她手里拎著一只帆布袋,袋口敞著,露出凌乱的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包。 加班到这么晚,典型的都市打工人模样。 她走得很急,一只手按著太阳穴,像是在忍受偏头痛,另一只手伸过去,熟练地按下“关门键”。 林望这才意识到——对方根本看不见自己。 他只是被丟进了她的“执念空间”。 电梯门合上,將外面的夜色隔离。 女孩靠在电梯墙上,长出一口气,低声嘟囔:“又是十二点以后……再这么下去人要死在公司了。” 她抬眼,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勉强挤出个笑:“周弈,挺住,你还没加班到猝死,已经很棒了。” 她说出名字的那一瞬,电梯灯闪了一下,像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两个字叫醒了,慢慢睁开了眼。 林望在一旁看著,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抽痛。 电梯发出轰隆隆的噪音,开始上行。 “27”的键被按亮。她住在二十七楼。 电梯缓慢攀升,楼层数字一点点跳动,机械的声音伴隨著轻微的晃动。 到五楼时,电梯突然微微一顿。 “这个点还有人上来?”周弈皱皱眉,往门口看了眼。 电梯门却没有开,只是灯光更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道横向掠过,又一闪即逝。 “什么鬼……”她自言自语,缩了缩肩膀。 “滋——” 头顶的灯管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电路里拽了一把。 灯光忽明忽暗,照得周弈和林望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灰。 就在这一闪之间—— 电梯的一侧镜面忽然“错位”了一下,像信號被人掐断——反光里多出一团不该存在的暗影,贴著玻璃慢慢鼓起。 它不是灯下投出来的影子,更像镜子背后有什么东西正把脸和肩膀挤过来,隔著一层薄薄的镜面,试图钻进这间金属盒子里。 影子是人形的,却被拉得过长,脖颈像被折断般垂著,肩线贴著镜面缓慢滑动——仿佛它正贴在玻璃另一面,用脸颊和指骨摩擦著这层薄薄的隔膜,沿著镜缘一点点“巡视”过来。它抬头的瞬间,整个镜面盪开细微的裂纹状波纹。 林望心口猛地一紧—— 这是女孩执念里残留的恐惧,被这座空间一点点“具象”了出来。 下一秒,镜面恢復正常。那张影子被压回去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整个电梯的空气瞬间冷得像坟室。 林望抬头,喉结滚了一下,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 周遭一切看似恢復正常,但电梯內的空间明显变得压抑,令人窒息。 林望明白——真正的危险正在靠近。 电梯继续上行。 “10、11、12……” 到十五楼时,电梯突然一震,又开始剧烈抖动。 这种抖动不像普通的电梯故障,而像是整台电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拽住,猛地往下一拖—— 轰——! 电梯骤然下坠了半层。 林望的身体猛地腾空,后背重重地撞上金属墙壁,胸口像被压出一团火,呼吸瞬间被打断。 耳边传来钢缆快要撕裂的摩擦声: “嘶——咔——咔——咔——” 似乎有什么巨大的怪物正顺著缆绳往下爬,要拉著整部电梯一起坠落。 周弈尖叫一声,手中的袋子飞出,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望的视野瞬间发黑——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频率正在被某种力量往下拽。 ——关卡在“杀他”。 那种失控的感觉,与他在之前的关卡中被怨灵压制时的感觉……极其相似。 他胸腔剧烈抽痛,快要窒息。 下一瞬,电梯再次猛地下坠一寸,又被某种力量猛然往上拉——仿佛有两只互相撕扯的手,把电梯当成猎物。 林望知道,自己的意识正在与车厢怨灵对抗。如果自己在这个空间里死亡,那“车厢”就永远占据了他的意识,他的灵魂就再也回不去现实中的那列末班车了。 意识边缘摇摇欲坠时,林望突然想起风衣女人的话:“你的意识越低频,越容易被它吞掉。” ——不能掉下去。 ——不能死。 ——现在绝不能。 林望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血腥味瞬间炸开。 疼痛、清晰、刺激、剧烈。 那一下痛感像一束锐利的白光,狠狠刺进大脑。 他的意识频率被强行拉回。 下一秒——原本疯狂抖动的电梯,忽然像被迫鬆手一样,稳住了。 钢缆的撕裂声消失,机械结构重新咬合,整台电梯缓缓恢復平衡。 像是那只在井道里拖拽他的“东西”,被他顽强的意识反震逼退了半步。 灯光一连闪了三下,整个空间仿佛被拉长又压扁,耳边是各处金属部件的吱嘎声。好在电梯稳定了。 周弈脸色苍白,勉强站稳,扶住电梯內壁:“不会吧,大半夜的,嚇人啊……” “叮。”电梯停了。 楼层显示屏上,数字莫名其妙地从“15”跳到了“25”。 “……什么情况啊?我没按25啊。”周弈盯著面板,眉头拧成一团,“什么鬼。” 她重新按下“27”的楼层键。 按键亮了一下,又“啪”地灭掉。像是某种希望刚被点燃,又瞬间被按键背后的黑暗吸了进去。 她有些怕了,用力按“开门键”。 电梯门却一动不动。 她再按“关门键”。 那一排按钮全都僵硬地亮了一瞬,又一起熄灭。 就像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做出最后一次抽搐。 周弈的呼吸开始混乱,手指因为紧张而发白。 “餵?有人吗……电梯坏了……”她对著呼救话筒喊了一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反馈。 “这破电梯,三天两头坏掉,才修了几天,又坏,物业费都白交了!一帮废物。”她低声咒骂著。 头顶的监控红灯突然亮了亮,很快又黑掉,仿佛有什么人在监控后面看笑话,看了一眼觉得无趣,又把监控关掉了。 林望忍不住往后退了一小步。 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一关的恶意比之前几关都要大。 “叮——”电梯门这时突然自己开了。 外面……一片漆黑。 没有声控灯自动亮起,没有走廊应急灯,没有任何光源。黑暗压在门口,如同一块实质的幕布。 楼层显示屏上,一片空白,没有数字。 周弈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这里是25层吗?谁按了25层?” 她试探性地往外探了探头,黑暗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回音,大楼结构的呼吸声在那一端悠悠迴荡。 没有风,却有一种冷,顺著电梯门的缝隙,一寸寸爬上皮肤。 “有人吗?”她试探著喊了一句,“保安?物管?” 没有回答。 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黑里迴响,变形,像另一个人在模仿她说话。 她猛地缩回头,伸手就要按“关门键”。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到按钮的那一刻—— 林望看到,一只手,从黑暗中慢慢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粗糙,皮肤发白,却带著不正常的青紫,指甲有一只裂得很深,指腹上有一条旧伤疤。 周弈似乎並没有看到那只手,低头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门开始合拢,合到一半时,被那只手轻轻一挡,“鐺”的一声,又弹开了。 周弈的呼吸一下凝住。“……谁?” 没有声音。 电梯门又尝试关上,又被顶开。 金属门板每一次碰撞,都发出一种不耐烦的低吼。 这时候,林望终於看清,那只手的另一端,有一双眼睛隱在黑暗里。 眼白偏黄,眼角有一块红血丝,瞳孔微微放大,带著捕猎前那种贪婪又兴奋的光。 林望终於知道——这一次,恶意不仅仅来自於车厢怨灵。 还有十足十的人类恶意。 周弈反覆尝试按关门键,但电梯门就是关不上,总是即將合拢又弹开。 “不会吧……门也关不了?”她紧紧蹙眉。 “算了,反正就剩两层楼,走上去算了。”说著,她迈步,打算从二十五层出去,往上走两层,走回她所居住的二十七层。 “等等,別……”林望试图拉住她,却做不到。 周弈已经走进了漆黑的二十五层的楼道。 林望急忙跟上,刚迈出电梯半步,一阵阴冷的气流“啪”地从头顶压下来——像一只冰冷的手,硬生生扣住了他的后颈。 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往后拖,重重撞在了电梯门框上。 轰的一声,他差点被撞晕过去。 黑暗深处,那双“人类的眼睛”猛地转向他,像看一只突然闯进猎场的猎物。 下一秒,楼道尽头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听上去不像正常人走路的声音,更像有什么东西拖著沉重的身躯在爬行。 林望胸腔猛缩。那不是人的声音。 那像是——记忆被恶意扭曲后的“怪物化残像”。 黑暗中,突然“砰”地衝出一个影子,速度快得像一道残影,朝林望直扑过来。 它的轮廓扭曲成一个男人的形状,却更长、更瘦、更畸形,四肢像被硬生生拉断又拼错,手指长得像鉤子,直接朝林望的喉咙抓来。 这一下——抓住就会死。 不,是会被拖入这段死亡记忆里一起被杀死。 林望没有退路,只能做出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 他瞬间抬起右臂,用肘部猛砸电梯外的壁柜金属边缘! “咔!”剧痛瞬间刺进大脑。肘部皮肉被割开,血顺著手臂流下。 痛觉爆发带来意识上升——怪物残影的动作顿了一瞬,犹如被某种高频信號震退半步。 林望抓住这仅存的缝隙,猛地侧身从怪物勾指下滑开,扑回电梯。 怪物的手指尖擦过他的衣领,布料被撕开一条口子,差一点——就碰到他的皮肤。那一瞬,他甚至听到了“一触即死”的刺耳幻鸣。 怪物扑空后发出乾涩的低吼,爬上天花板,用四肢倒掛著,正准备再度扑向他。 林望气喘,快速按下电梯的“关门键”。 门开始缓缓关闭。 怪物猛衝下来,伸手想把门撑开。 林望猛地抬脚,用力踹向怪物的手臂。 “嘭!” 怪物被踹得往后一倒。 门“咣”地合上了。 楼道里传来那怪物被挡在外面的撞击声——一声比一声凶猛。 金属门板甚至被撞得微微变形。 电梯终於启动。 林望靠著墙,肩膀剧烈起伏,他第一次真正感到——关卡凶险,他在这里极有可能丧命。 只有自己先活下来,才能帮別人。 就在他以为能喘口气的时候,“嗒——”,电梯忽然震了一下,停了。 並没有外力撞击,而是系统从內部把电梯重置了。 “嗡……” 楼层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1→ 7→ 12→ 20→ 25 电梯门“叮”地一声——再次打开。 电梯外,依旧是那条漆黑到像是真空的走廊。 二十五楼! 周弈就像上一秒才刚刚跨出电梯一般,在漆黑的楼道里慢慢摸索。 死亡循环,重新开始了。 林望的心臟狂跳,他被强制投回了“死亡现场”。 黑暗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嘶哑,低沉:“小姐,这么晚了,一个人爬楼梯,不害怕吗?” 周弈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谁啊?”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声让空气瞬间冷了几度。 “每天都看到你从这条路回家,有一次想搭个话,你走得太快,理都不理我。”他说,“现在不就赶上了?需要帮忙吗?” 林望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脑海中迅速调出刚才大楼外的残影——玻璃门外,的確有一个影子停留过,高大却鬼祟的一个男人的影子。 周弈的手指在发抖,却仍努力维持著镇定:“我已经到家了,不需要帮忙。再说大楼有保安。”她似乎是想警告陌生男人,这栋楼有保安,別想乱来。 “保安啊……”男人笑得扭曲,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你是说那个喝醉酒,正在打盹的老头子吗?” 他往前挪了一步。 林望屏住呼吸,神经绷得紧紧的。 这个关卡难度明显上升,他必须在极短时间內看清真相。 周弈的呼吸渐渐紊乱,脸上浮出极度恐惧和不安。 很快,黑暗中只剩下两种声音: 男人的低笑,以及女人堵在喉咙里被强行压住的尖叫。 然后——漆黑一片,归於死寂。 当周围再次亮起,林望发现自己重新站在了电梯里。 数字重新停在“1”。 大厅的夜色像一张被重复播放的画面——玻璃门外,车灯掠过。 年轻女子提著包,快步走向电梯。 一切,和刚才一模一样。 ——循环。 ——她被困在这个执念空间里了。 电梯门合上,又一次將她锁在这狭小的金属盒子中。 这一次,林望没有急著说话。他紧贴在角落,强迫自己冷静地看、听、记。 周弈靠在墙上,低声嘟囔:“又是十二点以后……再这么下去人要死在公司。” 看镜子,自嘲。 按“27”。 电梯到十五楼,剧烈抖动。下一秒,无端跳到“25”。 一切都在按刚才的轨跡推进。 电梯门打开,黑暗如幕布般贴在门口。 “有人吗?物管?保安?” ——无人应答。 周弈鼓起勇气,踏入漆黑的楼道。 男人的声音再度从黑暗里响起:“小姐,这么晚一个人爬楼,不害怕吗?” 林望咬了咬牙:第二轮,信息並没有变化。 他追上去,脚步却像踩在棉花上——一种熟悉的“力不从心”。隨著关卡的消耗,他的能量已经有些不够,无法干预关卡空间內的事物。 黑暗中,空气又一次冷下来。男人的低笑。女人被堵住的呼救。脚步声拖行。衣服撕裂。沉闷的喘息声。一阵压抑的撞击声。 林望拼命地往声音方向跑——却像被拉在一条看不见的橡皮筋上,始终差了半步。 视线边缘一寸寸模糊,世界像被粗暴地拖进水里。 就在他即將被黑暗完全吞没的那一瞬—— 这一次,多出了一些他刚才没听到过的声音。 “喂喂,120吗?这边有人晕倒在楼道里,好像是住户,小姑娘,没反应了……” 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著惊慌。 紧接著是脚步声、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怎么会摔成这样……这楼道灯坏了多久了还不修……” “快別说了,先心肺復甦——快点!” 远处,有急促的警笛声拉近。 有对讲机里的噪音:“確认死者身份了吗?” 有人低声道:“找到她手机了,好像叫周弈,是本楼的租户……” 这些声音不是楼道里的。 它们更像是从某个时间轴的后方穿透进这片黑暗——像是事后,別的住户终於发现了她的尸体,报了警,叫了救护车。 像是那一夜里,她真正的结局。 林望还来不及抓住更多,眼前世界便猛地一抽——像一卷磁带被人粗暴地倒回到起点。 “叮——” 又是那声机械的提示音。 灯光一闪,电梯门缓缓打开。 大厅。夜色。女孩提包,快步走来。 这一次,林望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只是看。 他把右手抬到嘴边,狠狠咬了下去。 剧痛像一把钝刀,从手背一路扎进脑子里。电梯里的灯光隨之一颤,监控指示灯疯狂闪烁。 这是他在之前几关里摸索出来的规则:受伤,出血,疼痛,会把他往“亡者那边”再推一点。 他盯著自己渗血的虎口,大声喊道:“周弈。” 女孩刚走进电梯,按下“27”键。 她猛地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里只有她自己。 可她还是皱了皱眉,轻轻嘟囔了一句:“……谁在说话?” 她听到了点什么。林望心臟狠狠一跳。 电梯抖动。数字跳到“25”。 门再次打开,黑暗扑在门口。 周弈握紧手里的帆布袋,狠狠吸了口气:“电梯坏了能怎么办?我明天八点还要开会……” 她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小姐,这么晚了,一个人爬楼梯,不害怕吗?” 男人的声音第三次响起,像一条缠上来不肯鬆口的蛇。 林望知道:这一次,他必须想办法拽住她的意识。 黑暗压得人耳鸣。三声不均匀的脚步声后,男人开始接近她。 “保安在下面值班室打瞌睡呢,”男人笑著说,“你上去,我帮你照个亮。” 他点亮手机手电筒。 那束光像一把冰冷的刀,划开黑暗,却也把她的身影钉死在墙上——细长、扭曲,瑟瑟发抖。 林望伸出手,想抓住周弈的胳膊。指尖却穿过了她的外套,像是抓了一把冰凉的雾。 ——不够。 ——还不够近。 他咬紧牙,再次用力咬了自己一口,直到手掌渗出更多的血。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黑暗与光的边界,突然有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那条裂缝里,楼道的景象像被放慢了一瞬。 歹徒的手伸过去,抓住周弈的手腕。 她本能地想往后缩,却发现自己像是踩在了什么滑腻的东西上——整个人险些栽下去。 “周弈!” 那一刻,林望几乎声嘶力竭。 周弈打了个冷战。她猛地回头,瞳孔因为恐惧和不解而放大:“谁?” 歹徒的手一紧:“怎么了?” 周弈说:“有人……在叫我。” “哪来的什么人?这层楼就我们俩。”歹徒压低声音笑了笑,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你还指望有谁?” 他说著,另一只手顺势去搂她的背。 就在这一刻——楼道的尽头,突然亮了一下。 一片朦朧的柔光,像某个时间点被剪下来,又贴上来。淡淡的、冷白的光里,隱约有几个身影在移动: 有人戴著一次性手套,蹲在地上。 有人拿著相机,对著楼梯口不断按快门。 有人在说话:“现场有明显拖拽痕跡,疑似他杀……” “嫌疑人有作案前跟踪记录,电梯监控拍到了他多次尾隨……” “法医这边初步判断,死者生前曾激烈反抗……” 这些声音不再只是远远的迴响,而是像被“投射”在他们所处的这个狭窄楼道上。 周弈下意识捂住嘴,瞳孔骤然放大,眼眶迅速泛红,连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那是什么……”她喃喃,“那边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不用管它。”歹徒的嗓音变得猥琐而乾涩,“来吧,我陪你回家,我俩好好快活快活……” “周弈!”林望再次大声呼叫她的名字。 这时,那束“来自未来”的光突然朝他们近了一点。 仿佛有某扇“看不见的电梯门”在这条走廊深处滑开。 在那道光里,一块白布被缓缓抬起。 隱约可以看见——一个女孩的侧脸,苍白,带著撞击后留下的血痕。那张脸和周弈此刻的一模一样,只是失去了所有顏色。 歹徒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往后退。 周弈却像被当头一棍砸到,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眼睛死死盯著那张被白布遮住的脸,声音发乾:“那是……谁?” 林望咬紧牙,趁这一瞬间,猛地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去。 指尖接触到她皮肤的一刻,仿佛有一股电流从两个人之间穿过。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臟疯了一样跳动。 “周弈,看清楚。” 他的声音低沉而急切,近得就像贴在她耳边,“那是你死后的现场。” 周弈全身剧烈发抖:“你在胡说什么……” “这个歹徒埋伏你很久了。当晚他故意找大楼保安喝酒,让那个保安打瞌睡。然后他躲在二十五层,二十五层没有住户,房子空了很久,楼道里堆满了装修的建材。他在二十五层按住电梯按钮,把你骗出电梯……” “不……不……不是这样的……”周弈拼命摇头。 林望表情沉痛,继续说下去,“楼道的灯全坏了,监控也是坏的。深夜,楼道里一片漆黑,没有人,他尾隨你,然后——在二十五层的楼梯平台,动手。” 周弈仍然摇头,嘴唇发白,牙关咬得发响。 那束来自未来的光里,传来法医冷静的声音:“死者后脑勺有严重撞击伤,颈椎错位,考虑是从高处摔下造成的。衣物有撕扯痕跡,双手有对抗性抓痕。” “现场血跡形態显示,有一次大幅度坠落。” “不是意外,是明显的他杀。” 周弈听得浑身冰凉。 她颤抖著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刚才还好好手背上,竟悄无声息地浮现出几道红痕,指甲边缘有破损,像是抓破了谁的皮肤才留下的。 “你那天不只是『爬楼梯回家』,你是在被人一步一步逼到死角。”林望咬紧牙,“你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歹徒猛地扑了上来,声音里夹著压不住的怒火与惊惧:“闭嘴!” 黑暗像一整面墙骤然压下,他的影子被灯光硬生生拉长,贴在墙上扭曲变形,像又叠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玻璃门上、墙角、天花板——到处都是他变形的影子。 林望知道,是车厢怨灵的气息,再次渗透进来,利用周弈的恐惧和不甘,试图让她永远留在楼道里,循环那些痛苦的经歷。 那股恶意顺著歹徒的身形往前爬,试图借著他扑来的动作,一口吞掉林望和周弈两道意识。 墙面上浮出一张张模糊的脸,像一次次坠楼、猝死、失踪的亡魂被强行贴在水泥表面。 他们的嘴巴都合不拢,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沙——沙——沙——”的摩擦声,像几百只看不见的手,在抓挠著这条楼道。 周弈被嚇得尖叫,整个人往后缩。 林望反而往前一步,迎向那股恶意。 “来啊。”他在心里对那股冰冷的东西说。 下一秒,他狠狠地撞向歹徒的肩膀——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改变那一夜发生过的物理结局。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 把那股原本会全部扑向周弈的恶意,硬生生拦下一半。 剧痛从肩膀炸开,整条手臂像被撕裂。 他的意识频率瞬间失衡,耳边响起一阵可怕的低频嗡鸣。 楼道空间开始分层。 一层,是“那一夜真正发生过的楼道”: ——男人在实施侵犯之后,用力一推,把周弈从楼梯平台翻下去。 ——周弈的后脑撞在台阶边,世界在视网膜上倒转,灯光远得像星星。 ——她连尖叫都没发完,所有声音就离她远去了。 另一层,是现在这条“循环楼道”: ——她还站在电梯门口,脚刚刚踏出那一步。 ——他的手刚抓住她的手腕。 ——那个歹徒的笑声,刚刚开始变质。 两层画面重叠在一起,像把一段监控录像和它的慢放版本压在一块。 “周弈!”林望几乎是用撕破嗓子的方式喊她,“你已经跌下去了!你已经死过了!所以,不要再继续了!” 她双手捂住耳朵:“不、不可能——我明明还在加班,我明天还要做ppt,我还要还房贷,我妈还在等我回去打视频电话,我要回家,我正在回家,我怎么可能死在楼道里——” “你当然不应该死在楼道里。”林望说,“你当然应该回家,但是,周弈……你已经走不到那里了。” 未来的光里,警笛声越来越近。 有人重重地嘆了口气:“年轻的姑娘,太可惜了。” 周弈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你看到了吗?”林望强迫她抬头,“不是没人找到你,不是没人管你。案发之后,警方调了监控,查到了这个人多次跟踪你的轨跡——”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楼道另一侧墙面上浮现出一块“监控屏”。 画面上,是她下班、他跟在后面的影像,被拉成一段段冷冰冰的证据。 有的在街角便利店的门口。有的在地铁出站口。 有的,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大楼大厅。 “他不是一个无法打败的恶鬼,他是一个——会被抓住、会被定罪、会被判刑的人。” “你的死,不是消失,也不是白死。” “他不能把你变成一个永远『找不到家』的影子。” 周弈喘著气,整个人抖得像要散掉。 “可我……还是很怕……”她声音细得快要消失,“我不想一个人,走在这么黑的楼道里……我想找到光……我想回家……” 林望的手更用力地抓住她:“你不再是一个人了。我陪著你,陪著你走。” 那一瞬间,灯光莫名亮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的血,顺著两人交握的地方一点点渗开,像在这场死亡循环中烫出一道裂口,打破了某种固有的结界,给了周弈走出执念的力量。 “你看。”他低声说,“那边,还有光。” 楼道尽头,那扇“未来的门”完全被推开。 不再是白布和冰冷的现场勘验,而变成了——清晨的光线。 警局走廊的长椅。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那里,满脸憔悴,紧紧抱著一个文件袋,眼睛红得像哭了很久。有人走过去,轻轻对她说:“凶手已经抓到了。以后不会再有別人……像你女儿这样了。” 那女人捂住脸,终於失声痛哭。 周弈捂住嘴,泪水疯狂涌出:“妈……” “你不是毫无痕跡地消失在这座城里。”林望轻声道,“你留下来了。你的案件,逼迫人们去整顿楼道,加强管理,去修那几盏坏掉的灯,去查那台坏掉的监控,去保护下一个深夜回家的女孩。” “你可以放下这段楼道了。” “你可以不用再上这部电梯了。” “你已经把自己最后那一点力气,变成了別人活下去的机会。” 黑暗里,那些贴在墙上的模糊脸孔,动了动。 有人好像笑了一下。 有人像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弈的肩膀,终於缓缓松下来。 她抽噎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黑暗中骂骂咧咧的歹徒——他的身影在昏暗里一寸寸发虚,像被楼道尽头那束冷白的光照出了原形:不再可怕,只剩下狼狈和骯脏。 那不是她的事了。 她看著林望,轻轻问:“那你呢?” “我还在一列奔跑的午夜地铁上。”林望苦笑,“我还得继续往前坐几站。” 周弈咬了咬唇,努力挤出一点笑:“那……我先走了。” 她鬆开帆布袋,袋子无声地落在楼道的地上。 那些被生活压得皱巴巴的文件、报表,还有笔记本电脑,都摔开来,散了一地。 她转身,朝著那道清晨的光走去。 脚下不再是冷冰冰的水泥台阶,而是像踩在柔软的云上。 她的身影越走越轻,外套的下摆被光一点点抹淡。 临走前,她回头朝林望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谢谢。” 声音被光完全吞掉。 下一秒,整条楼道像被按下了“刪除”键。 黑暗塌陷,墙面褪色,所有的声音、影子、血跡、脚步声……统统被抽走,只剩下一道白光,笔直地向林望袭来。 他连躲都来不及躲。 “——砰。”像是有人从背后用尽全力推了他一把。 他踉蹌著跌出那条楼道,喉咙里一甜,当场咳出一口血。 世界倒转、塌缩,又一次被车厢那种冰冷的金属味填满。 耳边,是熟悉的广播声,阴冷的灯光。 一整节车厢死寂的、低著头的乘客。 还有——靠在车门旁,紧紧盯著他的风衣女人。 她眼底压著翻滚的惊惧,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回来了。” 林望喘著粗气,抬手抹掉嘴角的血,勉强笑了一下。 “嗯。” 他眼眶发红,手上的伤口在流血,舌头也在流血。 “你没事吧?这次你伤得太重了,你差点死在刚在的空间。”女人扶住他。 “没事,我撑得住。”林望摇了摇头,捂住伤口。 “那个叫周弈的女孩,太可惜了。” “没有人看到她的恐惧。” “没有人听见她的求救。” “没有人陪她走完最后一段黑暗。” “但好在——我看见了。” 林望喃喃嘆息,眼泪流淌下来。 “这一次……我送她到家了。” 第十二章:时间断层 温度骤降,整节车厢仿佛突然变成了冰柜。 林望瑟瑟发抖,忍不住打颤,却发现周围的乘客们都一动不动,保持著原本的姿势,仿佛並没有感觉到突然降临的冷意。 林望知道,车厢注意到他回来了——也注意到他虚弱了。 一种捕猎者嗅到猎物血腥味的“兴奋”在空气里悄悄浮动。 下一秒,啪——!所有灯光骤然熄灭一瞬,再猛地亮起。 车厢被扯裂了——像是有人抓住整节车厢的两端,狠狠向相反方向扯开。 扶手拉出三条清晰的影子。乘客们的身体被切成“不同时態”,第一层静止,第二层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颤抖,第三层快得像抹痕。 林望喉咙一紧,胸口像被无形的楔子撑开——他听见自己心跳有三重回声,像有三个人在他体內同时醒著。 那种感觉就像——他的灵魂也被分成了三份。 透明的丝线从空气里渗出,像细长的神经末梢,缠上他的肩、手腕、喉咙,开始往不同方向抽拽。 他的关节发出闷响,仿佛筋腱要被生生拽断。 风衣女人猛地扑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肩,將他压向自己的方向:“別动!她开始对你使用——撕裂式攻击!” 林望艰难出声:“这是什么意思?!” 风衣女人的声音急促而低哑:“时间断层。车厢怨灵在闹,她就像个愤怒到发疯的孩子,任性、残暴,不惜一切代价要毁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林望额头的冷汗成串往下掉。 他咬牙,可那种被撕开的痛感越来越强。 他看见自己的手影裂成三层,一层慢半拍,一层快半拍,像有人抓著他的腕骨,往三个方向拽。 再这样下去——他会被撕成三份,在三个不同时间里同时“死亡”。 风衣女人猛地揪住林望,死死將他摁住:“看著我!林望,看著我!” 林望第一次从她的眼里看到了真正的恐惧。 “喀——喀——喀——” 三股力量同时撕扯他,要把他扯进不同的时间线,他的骨头像要被拆成三副。 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意识在往外滑。 “车厢……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艰难地挤出声音。 风衣女人咬著牙,像被烈火烫著般喊:“不是『东西』!是一个……会愤怒、会嫉妒、会痛苦的意识碎片!它是……” 她话没说完。车厢突然发出一声——像玻璃被敲碎的脆响。 所有乘客的影子抖成风中折断的线。林望的身体被三重时间强行往三个方向拉开,脊椎像要从中间被掰断。他眼前一片白光,喉咙被扯得发不出声音。 风衣女人用尽全力將他拉回自己的时间线,空中发出令人牙根发麻的金属刮擦声。 “不行……不行了……我撑不住了……” 林望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发出的,更像空气被撕开时溢出的破裂声。 他的眼睛在剧烈抖动,瞳孔开始涣散,黑白之间出现极不正常的灰色阴影。鼻翼急促颤动,呼吸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下一下断裂。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那是气道被时间拉扯、摺叠之后发出的怪声。整个人像缺水的鱼,被硬生生扔在三重时空的裂缝里,嘴角泛出白沫。 他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死者才有的苍白透明——血液像是被抽空,只剩下一具意识快要熄灭的躯壳。 再过几秒,他就会被三重时间同时撕裂。连死都会被分成三段。 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我……要……被……撕……开……了……” 接著,他整个人猛地抽搐一下,像断电的机器。 这时,风衣女人抬起另一只手,咬紧牙关,猛地將掌心按向地面。 啪——! 车厢地板下骤然翻起一层刺目的白光,像铁皮底下忽然点燃了一道冷焰,在两人脚下拉出一条断裂的光带,像车厢结构里被强行“唤醒”的一段安全线。光很强,却在裂口处跳闪,仿佛隨时会熄灭。 那些透明的“时间丝线”撞上光带,竟发出尖细的、既像婴儿哭又像金属刮骨的惨叫,瞬间被弹开,抽搐著缩回黑暗。 风衣女人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只能……把它按回原位几秒……就几秒……你抓住这个时机,稳住自己。”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明显一颤,脸色白得发灰,像被瞬间抽走了全部能量。她靠著扶手才没跪下去,浑身抖得厉害,却仍死死盯著林望,像怕一眨眼他就会被重新拽碎。 而这一击,让车厢怨灵的攻击短暂“破功”。时间的三层像潮水倒灌回深处,啪地收缩,狠狠拍回原位。 车厢重新拼成一条线。灯光颤了一下,像被迫喘息。 一切归位。但空气里依旧残留著狂暴的怒意震颤。 林望像被扔回肉身一般猛地吸气,胸腔犹如被车轮碾过:“它……为什么……停下来了?” 风衣女人扶著墙,声音因为疼痛而发虚:“它不是停下,是……它的力量用过头了,它得回收。它若继续撕你,车厢会提前崩溃……它不允许那发生。” 林望的胸腔剧烈起伏,眼角溢出泪水,“我……实在……不理解,这个车厢……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车厢的存在方式本来就不是人类能理解的。”风衣女人轻声说道,“製造它的怨念,很强大。时间、空间对它来说都能隨意摺叠。这么多年来,车厢一直在『吃』各种亡魂的执念当作燃料,这节车厢成了怨念匯聚的载体。而你每成功通关一次,每帮助一个亡魂解脱,就削弱它一点。所以它忍耐到现在——决定直接杀死你。” “可既然如此,它……为什么……非要把我抓来?” 林望脸色惨白,艰难地吞下一口气,声音颤得几乎要散掉。 “我是说……如果……不是它……把我……抓进车厢,我也不会……有机会……来解救什么乘客。它不就……没事吗?” 风衣女人抓住林望的手腕,声音带著从未有过的压抑:“你真的……忘记了吗?” 林望心臟猛地抽搐一下:“……你什么意思?忘记什么……?” 风衣女人缓缓抬头,眼眸中淬著冷光:“你並不是隨隨便便的一个陌生人。你和它有渊源。它把你视为——必须回收的原点。” 林望呼吸停住:“必须回收的原点,是什么意思?” 风衣女人的回答轻得像刀刃贴在耳边:“就是那个……让它第一次『生成』的点。” “我……让它生成?” “是的,你四岁那年,在一个站台……你忘了吗?” 听到“四岁”和“站台”这两个词,林望顿时呼吸急促,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抓住,狠狠一窒。 风衣女人却看著他,像在等待一个答案。 车厢的灯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像在等待。 林望喉咙发紧:“你说……四岁那年?我……我不太记得了……” 风衣女人轻声问:“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话音刚落——啪。 车厢灯光再次闪灭,黑暗像液体一样倒灌进来。 下一秒,整节车厢传来低沉的“咔噠”声——像某种锁扣被解开。 林望的后颈猛地一凉。 风衣女人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站稳!它又来了——它想逼你想起来!” 林望眼前一阵发白。强光突然撕开黑暗——送来一片“场景投影”般的幻像。 车厢的金属壁面开始融化,像软蜡被火烤。冰冷的银灰色逐渐变成粗糙的混凝土纹理。 下一秒——站台出现了。 就在车厢的外壁。碎裂、摇晃、充满杂讯的站台影像,在金属壁面上一闪一闪。 人群的脚步声、广播的回音、孩童的尖叫、成年人不耐烦的斥责……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被长时间压制后突然泄露。 林望的心臟揪紧。 “这是什么东西?是幻觉吗?” 风衣女人贴著他的耳朵:“它在强迫你回忆。记忆越痛的地方,它越容易撕开。” 林望根本无法反抗。 画面猛地一顿,聚焦在某个角落。一个小小的影子出现了。 不全,只是一小截——蓝色裙角。轻轻地、微微地晃。像被一阵不存在的风吹动。 林望的呼吸瞬间断掉,胸口像被尖针扎了一下。 风衣女人看著他,声音低得像在害怕被什么听见:“这里,就是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记得……”林望勉强抬起手,用力按住发疼的太阳穴,“我记得……一个小女孩……穿著蓝色的裙子……” 话未说完——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从天花板升起。 林望猛地抬头。天花板的金属板一点点鼓起,像被什么从里面顶开。 风衣女人脸色骤变:“退后!它来了——” “什么?谁来了?”林望追问。 “记忆怨影!” 风衣女人话音未落,金属板“啪”地裂开一条缝。 一只小小的、苍白的、明显不是人类的手腕,从缝隙里垂下来。 细瘦的手掛著车厢內灯光反射出的蓝色,缓缓地、缓缓地向林望方向伸来。 林望整个人僵住:“这……是她的手?” 风衣女人立刻挡在他前面:“不!这不是她!是怨灵用她的记忆做的『手』!不要碰!” 但那只手停在半空,悬著。 突然,它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招呼”。 林望喉咙发乾:“我……我是不是……害死她了?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当时是不是因为我……她才死的?” 风衣女人抓住他:“不!不是!你那时候才四岁,你什么也做不了——林望,你听我说,你没有害死她!” 停顿。下一句却像刀:“但她……確实在你眼前死了。” 林望瞳孔猛缩。车厢壁面上的站台影像往前跳动一帧。 一只红色的皮球滚了出来。 咚——咚——咚—— 沿著阴影、沿著墙、沿著破碎的影像,滚出了投影画面,竟一路滚到了林望脚边。 林望一惊,猛地后退一步,脚下一软。整节车厢突然倾斜了几度。 像是车厢被什么巨兽从下方托起,又猛然扭转,铁皮发出近乎撕裂的呻吟。 乘客们的身影被拖拽得细长、扭曲,像被无形之手揉成绞索。他们的眼睛齐刷刷转向林望。没有表情,没有瞳孔。 每一只眼睛里,都浮现出同一个画面——蓝色的裙摆在坠落。 坠落。坠落。 永无止尽地坠落。 风衣女人撑住剧烈震动的车厢,一把死死抓住林望的肩:“別看!你越看,它就越能把你拉进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望整个人像被记忆撕开了一道口子,意识被狠狠卷进黑色的漩涡里。 白光爆开。下一秒——他又变成了那个四岁的小男孩。 他看见自己小小的手,急急拉著母亲襟角,却被甩开。 他看见被大人们的腿影淹没的站台。 他看见那个穿著蓝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边缘,怀里抱著红得刺眼的皮球。 他看见——她突然回头。 那是他人生中最乾净、最纯粹的一次对视。 那一眼——像是雨后玻璃上的第一滴水珠,纯澈得能折射阳光。 像是一个尚未学会防备、尚未被世界摧折的灵魂,把全部的信任与好奇递给了他。 像是对这个世界、对这个陌生的小男孩,发自天性的温柔。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人间的光,亮得让人心软,亮得像是在说: “你能看到我吗?” “你会来找我吗?” “我好孤单。” “我们一起玩吧。” ——然后,那一眼忽然被黑暗扑灭。 没有过程。没有预兆。只是一瞬。 她的身体像被世界拋弃,整个人从光明跌进了铁轨的黑暗深渊。 红色皮球弹起,被列车的风暴捲走。 风声像野兽咆哮。铁轨发出死亡的尖叫。 林望的胸口像被一只巨手捏住。 那一眼对视越纯真,越无邪,越美,下一瞬,被掠夺时的残酷就越像一把刀,砍进他的记忆深处。 车厢怨灵正是沿著那把刀砍出的伤口,抓住了他。 风衣女人的声音颤抖、急切,却几乎被尖锐的金属噪音淹没: “——林望!你得从回忆里走出来。你回忆得越多,她对你的抓取就越强!她会杀了你!” 林望咬牙,眼睛发痛,声音发颤:“她……看著我……好像在……求我……” 风衣女人死死抱住他,把他从景象里硬拽出来:“不是求你!是——” 她的话突然停住。 因为天花板裂开的缝隙突然扩大。那只苍白的小手抓住边缘,把自己一点一点撑出来。一个模糊到看不清脸的幼童剪影,从天花板里“倒掛”下来。 缓慢、僵硬,却带著某种令人窒息的渴望。 它盯著林望。 风衣女人猛地推开林望: “跑!快跑!別让她抓住你!” 车厢开始剧烈扭动,像被巨大的水流捲住。每一个扶手都伸出影子触手般的条纹。乘客们的脖子开始齐刷刷地旋转,那些眼睛里流下蓝色的泪。 所有的声音匯聚成一句幼童的呢喃:“……陪我……陪我……” 林望的背脊瞬间发冷。 风衣女人死死抓住他,把他往车厢尾部拖:“快走,千万不能碰到它……” 车厢的灯全部熄灭。最后一句话,被黑暗吞掉。 但林望隱约听见,像是风衣女人贴著他耳边,用近乎破碎的音调说:“……它想来带你回去。” 车厢被完全吞入黑暗。是一种无光、无形、无空间边界的黑暗。 风衣女人的手死死抓住林望的手腕,却在黑暗涌动的一瞬——猛地被从他掌心抽走。 林望心头一凉:“……你在哪儿?”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一个极轻的声音,像被压进喉咙深处的小孩的哭腔:“……回、来……” 下一秒——车厢地板突然被抽空。 林望整个人像从悬崖边掉落。他本能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耳边没有风声,只有一种撕裂意识的真空感。 就在他將要坠落到底时,一束惨白的光从脚底升起。 不是车厢灯光。是站檯灯光。 轰——整片空间猛地亮起。林望重重跌在一块坚硬、冰冷的表面。 抬头一看——他正站在四岁那年的站台影像里。 但不像之前那样隔著车厢壁面看见的扭曲投影。这一次,他是真正地进入了那块记忆碎片之中。 整个站台诡异地空无一人。 寂静。凝固。连空气都像尘封已久。 “……你……你在哪?”他试图呼唤风衣女人。 声音被吸进黑暗隧道,没有回音。 林望的心跳越来越快。 突然——“咚”。声音来自右前方。像什么有弹性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林望缓缓侧头,只见一颗红色的皮球,正静静停在站台边缘。鲜艷得刺目。 它孤零零地躺在混凝土地面,就像当年一样。 但周围,没有人。没有女孩。没有人群。 什么都没有。只有皮球。 林望胸口一紧,喉结上下滚动。他听见自己心臟的跳动声——砰。砰。砰。 就在他要后退时——皮球突然自己滚动了一下。 “咚。”又一下。 “咚……咚……咚……” 它不是隨机滚动,而是——直直地朝他滚来。 林望后退一步。 可皮球滚到离他脚尖不到十公分处突然停住。 就在那一瞬——整个站台四周忽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像无数电弧从天而降,刺得他视线一片白。 光芒里,一个幼童的影子慢慢显现。 天蓝色的连衣裙,黑色的皮鞋,孩子的头髮被诡异的静电拉得飘起。 脸没有五官,身体像雾做的,却又比真实的孩子更沉重、阴暗。 它站在站台边缘,站在林望“记忆里的那个位置”。 林望喉咙发乾:“……你是……她?” 影子微微低下头。 下一秒——它抬起手。 林望看见那只手的皮肤像乾涸的纸,却又像某种从记忆深处被撕裂出的碎片,正被强行拼接成形。 那只手缓缓伸向林望,动作轻,却像是拖著整节车厢的黑暗一起压来。 伴隨而来的不是单一的童声。 而是——一声软糯得不真实的幼童轻唤,被几十层低沉、扭曲、像骨头摩擦般的回声压在底下。 在它下方,涌起无数道破碎的呼喊、倒放的呻吟、被拉长的哭腔、啃咬金属的摩擦声。它们彼此缠绕,像一条条声音构成的触手,从阴影深处爬来。 那些声音仿佛从不同维度同时渗进来,既像从水底浮起的气泡音,轻得几乎要化掉,又像铁片被强行扭折时挤出的尖锐金属鸣响。 它们叠在一起,变成一种彻底违背人类听觉规律的声音: 既像孩子,又像恶魔;既天真,又狰狞。 每一层都在轻声呼唤——同一个人。 “……回……来……” “回来……” “回——来——” 三层、五层、十层声音叠在一起,每一层都像是不同年龄、不同情绪的“她”——有哭腔的、有呢喃的、有愤怒的、有气急败坏的,有几乎不像人的。 空气忽然变得湿冷。 那句本该出自幼童的天真稚嫩的话语,被拖成诡异而尖细的尾音: “……陪我……” “陪我——” “陪我……陪我……陪我……” 那些声音不只是“说话”。它们像是在舔舐林望的耳骨,像在他头骨內侧爬行,像有无数指尖从记忆深处掏出最柔软的一块肉。 下一瞬,一道与其他所有声音不同的“她”贴在他耳边,语气却阴冷得像死水: “你逃不掉的。” 影子突然剧烈抖了一下。 轨道深处传来一阵金属呻吟般的吼声——像有什么巨物正被碾压,被唤醒。 风衣女人的声音终於从远处传来,嘶哑而急促:“林望!不要回应她!不要听她的声音!” 林望猛然回头:“你在哪?这里是什么——” 风衣女人没有出现,声音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你正在掉进她的记忆深处!她在拉你进去!” “她……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你是她唯一记得的人!” 林望愣住,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风衣女人提高声音:“林望,听我说!她不是在復仇!她只是……在找一个……她以为会陪她的人!” 林望呼吸猛地乱了:“什么?我陪她?为什么?” 风衣女人沉声道:“那一年,你们才四岁!她的心智永远停在了那个年纪!你是她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因此,你成了她整个意识结构的中心,也是执念的中心。” 林望胸口一紧,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可当时……我也只是个四岁的孩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声音发颤,“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风衣女人声音低哑:“她也不知道你的。但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看到过你』,就等於『你属於我』。” 她继续说下去:“这节车厢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那场事故留下的——一片意识废墟。她在死亡的一瞬间被恐惧冻结、被孤独反锁——她只剩一个念头:『不要让我一个人。』” 林望喉咙发紧:“可我没害死她……她为什么非要杀我?” “她不懂。”风衣女人嘆息,“四岁的孩子,心智还未分化,没有善恶概念,没有因果逻辑,没有规则意识。她只觉得孤独,想要占有,想要你陪她,当你离开时,她感到那种被撕裂的愤怒。她的心智还不能理解失去。她想杀死你,是为了能够留下你。” 林望胸腔猛地抽痛,像被记忆与恐惧同时扎了一刀。 他再抬头时——一个小小的蓝裙影子,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他面前。 脸被黑暗吞没,只露出一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 那只手又伸了上来,轻轻地,像一片落下的纸。 风衣女人大喊:“躲开,快躲开!如果你碰她——你会永远留在这个记忆里!” 林望的心狠狠一沉。可下一秒,影子的手忽然缩回。 那小小的身影,跪坐在轨道边,蓝色裙子拖在地上,她的双肩轻轻抖著,像四岁的小孩终於明白——她等的人不会来了。 林望胸口发疼,走不动,退不动。 就在他僵在原地时——影子的头忽然抬起。 下一秒——她的身体像被一阵无形的力量扯起,狠狠扑向林望! 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响彻站台! 风衣女人的身影在刺眼光芒中猛地衝来,一把推开林望! 她与怨影撞在一起。 瞬间,时间像被利刃剁碎;站台的光猛然爆开,白得刺骨,像要把人的魂从身体里硬生生掀出来。 林望被震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车厢。 他抬头——只见风衣女人被倒吊在缝隙边缘,肩膀像被无形的夹口卡住,整个人悬在半空:她的头和脸还在车厢里,苍白得发青,髮丝被往上拽得凌乱,喉咙却像被冷气塞满,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她十指死死扣住金属边,指节泛白:“林望……不行……我挡不住她……” 林望衝过去:“我来帮你——!” 风衣女人摇头,眼里流露出决然和不舍。 “走……快走……”她喘得发颤,“她要的是你——別让她靠近你——” 话音未落——“啪”。 一只极小、苍白得发青的小手,从裂隙里探出来。 风衣女人一边抬手去挡那只小手,一边嘶声吼道: “林望!別让她碰到你!你去下一个关卡——记住!你救下越多人,就越能削弱车厢的力量——!” 下一秒,裂隙里那股力量猛地一拽。 风衣女人像被倒拖的布偶,手指被硬生生掰开,整个人迅速被黑暗吞回去;缝隙“咔”地合拢,只剩下天花板一条冷冷的缝线。 车厢恢復寂静,只留下林望一个人。 以及天花板缝隙中渗出的浅浅、轻柔的声音: “……陪我……” 林望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车厢尽头的黑暗就裂开了一道白缝。 下一秒,冷光猛地一卷,把他整个人拖了进去。 所有声音被掐断,只剩下失重的坠落。 第十三章:高空之夜(上) 林望再睁开眼时,耳边已经听不到列车的轮轨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的嗡鸣——像是几十台中央空调同时运转,又被厚厚的玻璃墙隔绝在远处,只留下一个闷在胸腔里的共振。 他站在一层铺著高档地毯的走廊上。 脚下的地毯呈灰蓝色,绒毛很密,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两侧是半开放式的办公区,工位一排接一排,都是统一的浅色木纹隔板和黑色办公椅,每一张桌子上都整整齐齐地放著双屏显示器、笔记本电脑,以及没来得及洗的咖啡杯。 天花板上嵌著一圈冰冷的灯,灯光明亮,却让人一点儿也不觉得温暖。 林望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尽头是落地玻璃墙,窗外,是一整片金光翻涌的江岸夜景——三幢巨型摩天大厦刺入云层,灯带在夜色中闪烁,江面反射著一整城的灯火。 这里是——金融区的心臟。 但此刻是深夜,整层楼空无一人。 林望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去,这里楼层高得离谱,底下的车灯小得像一排在地上慢慢爬动的萤火虫。 抬头,只见玻璃上隱约有淡金色的字反光——“澜海寰宇国际金融集团·亚太区总部” 亚太区总部。跨国集团在华的核心办公区。 也就是说,他站在这栋大楼真正的权力顶端。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滴”的一声亮起了绿灯。 门缝里透出一线偏暖的黄光,像一只眼睛突然睁开。 林望知道——那就是这一关的“入口”。 他抬脚走过去,刚伸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门自己缓缓往里开了。 门后,是一间面积大到不合常理的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透明落地窗覆盖了整整两面墙,玻璃中央横著一道无框隱形滑门,被半拉开,门外是一座外挑式观景平台。 此刻,透明墙幕外的夜色和灯海就像被包裹进来,成为室內装饰的一部分。室內灯光刻意调得很暗,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和桌面檯灯,投射出曖昧意味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著香水、昂贵皮革和情绪被压得太久的湿气。 一张硕大的实木大桌横在窗前,桌上摆著极简的艺术摆件、几份文件,还有一只精致的水晶杯,杯壁上残留著红酒的痕跡。 林望刚跨进门,就听见了一声压低的笑。 是男人的笑声,低沉,带著习惯性的掌控感。 “怎么,非要现在说?”那声音来自落地窗前的阴影处。 林望的视线一点点適应暗光,看清了那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著他,西装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白色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臂中部,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前臂。 他的侧脸在城市灯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大概四十出头的年纪,五官英俊,眉眼锋利,带著一种不言自明的凌厉气质——那种习惯站在董事会顶端、开口就决定別人命运的人。 他倚在窗边,微微俯身,將面前的女人圈在怀里。 那个女人背靠著冰冷的玻璃,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衬衫衣角,像是在努力维持平衡。 她穿著一条深色包臀裙和略显正式的白衬衫,下摆被仓促地塞进裙腰里,衬衫的钮扣似乎被扯开了一两颗,露出一点凌乱的痕跡。黑色的高跟鞋被踢掉一只,赤裸的脚背紧张地蜷著。 她的脸被男人的肩膀挡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小截侧脸——眼尾有明显的红肿,像刚哭过,又被硬生生按停了哭。 “裴总,我……”她的声音发紧,“我们说好了,这只是项目结束前的一段……合作关係。” 男人笑了一下,声音贴到她耳侧:“合作?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 他的手指顺著她的后颈往下滑,像是在抚摸一件属於自己的收藏品。 “还有……我说过了,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叫我ralph就可以。” 女人微微一颤——不是羞怯,而是一种被迫回忆起无数次深夜的反射动作。 她下意识地想侧头躲开,却被男人的手掌稳稳按住下頜。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胸口急促地起伏著,像被迫重新进入那不堪的角色。 “ralph……”她艰难地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沙粒在玻璃上摩擦。发出这样的声音几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尊严。 但男人明显满意这种顺从,他懒懒地继续: “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人想爬上来吗?多少人连站到我办公室门口的机会都没有。你一直说,要在三十岁之前做到区域经理,现在得偿所愿了,想跑?” 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窗外的灯海。 “你现在,就站在这栋楼的最高层,站在这座城市的巔峰。背后,是整个亚太区的资源;面前,是辉煌的前途。” 城市的灯火映在她眼中,却照不亮她眼底的那点死气。 “你拥有的是別人一辈子求都求不到的东西。” 他的眼神,是占有,是审视,是不容拒绝的掌控。 他的嘴唇贴著她耳边,嗓音低沉而危险:“睡你的男人,也是別人一辈子见都见不到的人。”他的语气散漫,却带著一种把尊严踩在脚下的冷酷淫邪。 林望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一关的受害者是谁了——这个在职场中受到压迫和控制的女人。 就在男人和玻璃之间,她的身影被挤成一个进退两难的姿势。 男人轻轻吻她的脖颈,动作看似温柔,却像扣著枷锁。 他的唇在她颈侧停住,不动声色地压紧,像是在那里试探动脉的跳动——一种掠食者锁定猎物前的耐心。 下一秒,他的牙齿几乎贴上她的皮肤,力度轻,却带著一种隨时能咬穿血肉的阴森预告。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只吸血鬼伏在她颈间,用呼吸轻舔著血管的走向,决定在哪里下口;温度、节奏、压迫都极其精准,仿佛只要他微微收紧下顎,她全身的生命力都会被他吸乾。 他不是在亲吻她,而是在“標记”她:告诉她,她的脖子、她的皮肤、她的呼吸、她的心跳,以及她的生存空间——都属於他。 女人牙关紧咬,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低声说:“可是……ralph……我们不能再这样……你有家庭……我……” 男人轻笑一声,声音冷得刺人:“你是第一天知道我有家庭?” 女人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 “你刚才说,要谈清楚,要结束。”男人慢慢直起身,“但我可以告诉你,没有这个选项。” 他盯著她的眼睛,眸中锋芒锐利:“arielle,你在我的体系里,是我亲手选上的。我提拔你、保护你、给你资源——你以为你靠什么爬上区域经理的位置?” 女人咬住嘴唇,胸口剧烈起伏:“我只是……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这样?是指哪样?”男人忽然俯身,將她压得更紧,“是和我在一起『这样』,还是在这栋楼里得到的一切『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將她的头逼向玻璃,城市灯火在她湿润的眼眸里一晃一晃地抖动。 “別装了。”他的声音低下去,贴著她的耳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做了什么?为了留在我这里,你动了多少心思?踩下去多少人?你走出去,谁会接纳你?谁会信任你?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女人眼中闪过一种绝望的光。 她闭上眼,像是被人扇了一个看不见的耳光。 林望在旁边看著,胸口发紧——他能感到空气里的怨念正在凝结。 男人低下头,再次吻她。这一次,带著更明显的强迫。 女人彻底崩溃。她推开他,声音尖得破裂:“我不想再被你控制了!我不是你的宠物!” 男人的眼神瞬间冷下来,那是捕猎者被猎物反咬时的危险冷静。 他缓缓站直,重新整理袖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合同:“你想好了?” 女人深吸一口气,“ralph,我一直很尊敬你,我也从来不怪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你……答应过我的。” 她抬起头,眼圈发红,但语气尽力维持平稳,“等这个併购项目结束,你就会批准我的申请,让我外派。” 她的指尖用力攥紧衣角:“你说那样,將来我也能进入正常的生活。”顿了顿,她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口:“我以为……那是我们之间最后的界限。” 她抬起头,声音轻,却带著一种绝望后的倔强:“我现在求你——兑现你当初的承诺。” 男人眯起眼睛看她,“如果我说不呢?” 女人咬住下唇,“如果你不愿意……我总得找一个方式,让自己离开这层关係。我不能永远和你保持这种关係,我不能。”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像是突然凝固。 她並没有明说,但那句“找一个方式离开”足以被理解为——她或许会告诉 hr,她或许会递交內部投诉,她或许会让第三个人知道他们的关係,甚至也许——向媒体曝光。 不需要言明,这种含混却有锋芒的暗示,就是对上位者最大的挑衅。 男人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抬眼——那一瞬间,仿佛整座城市的灯光都被他的目光压暗。 “你是在威胁我吗?”他淡淡地问。 女人身体一僵,脸色惨白。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可从男人那双眼里,她才意识到——她根本没资格去和一个站在权力顶端的人谈条件。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结束这种关係,不想再继续这样……” “继续怎样?”男人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按住她,仿佛一只隨时能撕碎猎物的黑豹。 高层窗外的整片城市光海倒映在他身上,使他整个人带上了一种冰冷而庄严的气场。他俯身,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arielle,你以为……你能一走了之?” 女人瞳孔一缩。 男人的声音更轻,却像锋利的刀刃贴在耳边: “是我亲手培养了你。” “是我把几个跟你竞爭的候选人全部否掉。” “是我让你能坐在顶楼的会议桌旁。” “是我让你拥有了大部分人一辈子也够不到的物质財富。” “现在你告诉我,你想离开我?” 女人的呼吸发紧,整个人被他逼到落地玻璃前。脚跟再往后一寸,就会踩进深不见底的夜空。 “ralph……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別这样……” 她的声音颤抖著,“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不对……” “不对?”他低头,贴近她的耳侧。 “我倒觉得,挺对的。” 男人的身体一点点逼近她,他的影子在落地玻璃上拉长,像是一堵高大厚重的墙,逼得她无处可退。 “你忘了,你的一切签报、评级、绩效、晋升资格——全部在我手里。” 女人身后的玻璃滑门开著,外面,是吞噬一切的大风与深渊。 “你想说走就走?你觉得可能吗?” 女人的脚后跟抵上地面边缘,她的身体抖得像隨时会碎掉的玻璃。 “ralph……你別这样……我真的撑不住了……” 男人轻轻俯身,呼吸贴在她耳后:“那就继续做我的乖孩子。我会像以前一样待你。” 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啜泣。 她步步后退,胸口剧烈起伏,眼里都是恐慌:“你放过我吧,我求你……” 男人仍然逼著她走向露台——那扇无框玻璃门口的半室外平台。 夜风很大,像从天际倾覆下来的潮水,把她卷得站不稳;灯海从脚下倒衝上来,让人头皮发麻。 这里,没有人。 这里的黑暗、风声、无人俯视的高度…… 是他们曾经在深夜里纵情放荡过的地方。 那种危险的刺激感,她曾被迫习惯,甚至被他的掌控逼到只能顺从,每一次喘息都像在替自己认罪。 男人当然记得。 他靠近她,让她一步步重新回到那个屈辱的场景,逼迫她在天地之间、在星光之下,在无边无际的黑夜和大风里,再次承认自己根本无路可退。 他的手扶著她的腰,將她逼到栏杆边缘,语气曖昧又残忍: “这里不是一直很適合我们吗? 只有风……只有你……只有我。 没人能看到你抱著我、求著我、舔著我的样子。” 女人浑身一紧,本能地想抱住他以维持平衡——男人正是要她这样。 他甚至略微倾身,让她的身体失去平衡。 那一刻,他像在等她自己伸手、自己屈服、自己搂住他,掛在他身上—— 像一个被宠坏的神明,等待信徒跪下。 然而——她倔强地不肯就范。 他吻下去,她却拼命躲开,向后退,退得几乎撞上护栏。 那一下躲避像一记耳光。 男人的呼吸变了,笑意瞬间收回去,眼底只剩下冷酷和恼怒——像某根线被她硬生生扯断。 “往哪儿躲?”他低吼。 他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翻了过去,让她背对他。 他从背后贴上她,她的腹部被迫撞上了冰冷的金属栏杆,五臟都被震得一缩。 “不要!”她喊出口。风从高处灌进来,把她的声音捲走。 她挣扎,双腿乱踢,鞋跟在金属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男人被彻底激怒,一只手抓著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粗暴地撕扯她的裙摆,布料在指间发出短促的裂响。 她拼命挣扎,想要躲开,想要逃离,可护栏外只有狂风和黑夜。 男人灼热而强硬的身体覆上她,开始凶狠地撞击她,她叫不出声,也逃躲不开,双腿徒劳地踢蹬,身体一点点滑向栏杆外面。 男人知道危险,却仍然篤定。以往,他们曾无数次玩过这样危险的游戏。他以为在这种强度的刺激下,她会像以前那样兴奋,会主动迎合他,会紧紧抓著他的手不放,会发出卑微的呻吟和哀求。 可没想到,这一次她只是咬紧牙关,厌恶地躲避。 她不愿他再碰她。 他愤怒,失控,忘情,用力过头。 她被他推撞得双脚离地,无法控制身体的重心。 某一瞬间,她再也不想忍受这种屈辱,蜷起膝盖,小腿用力地往后踢他,反作用力让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翻过了栏杆。 几乎就是一瞬间,她从栏杆外测滑了出去。 “小心——!”男人的脸瞬间变色,他伸手去抓她。 但风太大,她滑落得太急。他的指尖只擦过她的袖口。 女人的身体坠落下去。 奇怪的是,她在坠落前朝林望的方向投来一个眼神: ——绝望——求救——像被世界拋弃的孩子。 然后,大风吞噬了她的尖叫。 林望站在一旁,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不——!” 女人摔落前看过来的那一眼,像极了他四岁那年,在站台上,那个蓝裙子女孩坠落前望向他的那一眼——绝望、求救、不被世界看见的孤独。 那个叫ralph的男人呆了三秒。 然后,像所有故事中的渣男一样,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逃。 他的表情在一秒內迅速冷静下来。 他快速整理好衣物,抹去露台上的痕跡,回到办公室,环视四周——沙发的褶皱、她落在桌边的髮夹、沾著口红印的玻璃杯。他动作极轻,却毫不犹豫地將几样显眼的东西一起扫进垃圾袋,扎紧,带走。 然后,他戴上手套,擦过几个地方——门把、玻璃桌边缘、窗边的栏杆。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监控主机前,轻轻抽掉一张存储卡。 卡片在他指尖停了半秒——然后被他隨手摺成两截,丟进垃圾袋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露台门,把门锁用力往外扯到半断。 金属发出清脆的“咔”声。 像是一个人为“意外”留下的合理证据。 隨后,他关灯,离开办公室。整层楼重新陷入冰冷的寂静。 仿佛——今晚从来没有任何人来过。 第十四章:高空之夜(中) 林望站在原地,胸腔还在起伏。风从未关严的露台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只没来得及擦乾净的红酒杯微微颤动。 他下意识地朝露台走了两步,想探头看看楼下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熟悉到令人发毛的噪音。 像列车穿过隧道前那一下真空压迫感,所有声音被猛地抽空,变成一片“嗡”的耳鸣。 视线一黑。脚下一空。 再睁眼时,他又站回了那条铺著灰蓝色地毯的走廊起点。 头顶的灯光稳定,半开放式的办公区安静得像被真空封存,落地玻璃外的三幢巨塔仍然雄壮勃发地刺入夜空。 林望愣了一瞬,马上反应过来:他再次来到了死者的执念循环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种从几十层高空坠落的错觉迟迟未散,仿佛他的神经还悬在刚才那一瞬——女人翻过栏杆、身体失重的一刻。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再次“滴”地亮起了一点绿光,像一只眼睛重新睁开。 林望朝前走。 这一次,他决定试一试——如果自己主动握住门把手,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的手上有伤口,伤口在渗血,皮肤和血液触到那截金属。 一阵冰凉,从掌心一路窜上手臂,像有什么东西在確认他的存在。 门缓缓打开。 刚才那一幕,再次原封不动地铺展出来—— 透明的落地玻璃,夜色和江岸灯火像一整块幕布贴在窗外;名叫ralph的总裁半倚在玻璃前,扣子解开,袖子挽起;名叫arielle的女员工背对著城市,后背紧贴著玻璃,衬衫有点乱,高跟鞋被踢掉了一只。 她的眼眶红肿,脖颈上有被亲吻过留下的浅红印痕。 “裴总,我……”她的嗓音微微发紧,“我们说好了,这只是项目结束前的一段……合作关係。” 男人低笑一声,像刚才那样俯身,將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一切都在按既定轨跡前进。 林望靠在门边,屏住呼吸,观察著每一处细节。 上一次,他试过伸手去拉她,手从她身体里穿过去——那时他的频率和关卡不同步,只能被迫当一个观眾。 这一次,他注意到自己的影子,確確实实投在地毯上,投在办公桌边缘。 说明他已经真正“写入”了这段时空。 他忍著想立刻衝上去的衝动,强迫自己等待。 如果太早出手,既可能被当成闯入者引发亡灵的警戒,也很可能惊动“车厢”,被当场碾碎——上一关的电梯里,他已经体验过这种恶意。 他必须先看清楚:眼前这个女人的死,是在哪个节点被“锁定”的。最重要的是——她的执念是什么。 男人在她耳边说那些话,语气懒散而危险;女人在他怀里明显僵硬,眼里是压抑到极点的委屈和悲愤。 对话一步不差地重复——“合作”、“承诺”、“调岗”、“最后的界限”——直到那句——“我总得找一个方式,让自己离开这层关係。” 空气像上次一样凝固了。 男人的笑意一点点退去,他看著她,问:“你是在威胁我吗?” 女人身体一僵。就是这里。 林望知道,接下来,只要再顺著原来的轨跡走下去,女人的情绪会彻底崩盘,爭执会升级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她会被逼到露台边缘,被男人抵在栏杆上,她会激烈地反抗,男人会失去理智,试图控制她,驯服她,直到悲剧再次发生…… 而这个男人第一反应,將会是——逃。 办公室里所有东西,连同她的生命,在他眼里都是可以处理掉的“风险”。 林望终於迈步走出阴影。 “等一下。”他的声音打破了这封闭空间的节奏。 那对男女同时转头。 上一个时空,没有任何人看见他;而这一次,女人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先是惊讶,隨即飞快掠过戒备和恐慌。 男人的反应更简单直接——眉头一皱,视线锋利地扫过来:“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林望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竟不知何时佩戴了“清洁工”的工牌。 这说明,在这个执念叠加出的时间层里,林望被这整套系统,判定为“这家公司的某个存在”——夜班清洁工。 他管不了这么多,直呼女人的英文名:“arielle。”他儘量保持声音平稳,不去看那个男人,“听我说,你现在很危险。” 女人的瞳孔骤缩:“你……你在说什么?” 男人冷笑了一声:“你们很熟?”他看了看林望,又看向女人,带著居高临下的压迫,“还是说,你趁著我出差,认识了不少『朋友』?” 女人本就绷到极限的神经,被这一句猛地又勒紧了一圈。她下意识摇头:“不是,我不认识他,我——”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住了口。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林望。 那是一种被长期控制、长期自责的人惯有的反应——她不知道“第三者”的出现,会不会变成对她的不利证据。 “对不起。”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说了一句,把自己先压低,“我只是来谈工作的。” 林望看懂了她这一瞬间的慌乱,心里猛地一沉。她已经习惯先认错。 男人的嘴角勾了一下,他转头,看著林望,目光微凉:“你哪一层的?谁给你的门禁?” 林望没有回答他,而是再次开口对女人说:“你必须脱离这个循环,放下执念,走出来。” 男人顿了顿,讥讽地笑了一声:“精神病也被招进来当保洁了?” 女人却猛地抖了一下。 “什……什么意思?”她盯著林望,“你在说什么?” 她的嘴唇开始发白,手背死死抵在玻璃上。 刚才那句话,像一支针,扎进了她心里一直刻意不去触碰的角落。 记忆和恐惧瞬间被搅成一团。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似乎明白自己已经死了,却不敢面对,不敢求证。 就在这时——地面极轻地晃了一下,像是整栋楼被人从外面拨了一指。 吊灯晃动,玻璃发出轻微的“嗡”声。 林望立刻意识到:“车厢”注意到他“修改脚本”的企图了。 空气中渗出若有若无的冷意,像在这个现代化金融写字楼的壳子下面,还有一个更古老、更阴冷的空间正贴著它呼吸。 他不能再浪费时间。 “你也不想被永远困在这里吧?”林望压低声音,用儘量坚定的语气对女人说,“你也不想,死后还要一次次经歷这些。” 女人的呼吸猛地一顿。 她的眼睛里闪过难以置信、恐惧,还有被一针见血戳穿后的惊慌。 男人冷冷地开口:“我想,我应该立刻让安保上来——” 他的话没说完。墙上的一块装饰画忽然“啪”地从钉子上弹落,像被什么重重甩了一把,斜著砸向林望的后脑。 林望从电梯那一关之后,已经对这种突发的攻击有了条件反射。他猛地偏头,画框擦著他的肩膀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散。 林望立刻意识到——“车厢”动手了。 每当一个亡魂开始觉醒,开始动摇,“车厢”就会本能地感到愤怒。 它通过这个空间的每一块物件、每一道纹理、每一寸重力,来向林望发出警告——“闭嘴”。 女人被刚才的动静嚇得尖叫一声,整个人下意识往玻璃那边缩,脚跟磕在窗框边缘,身体一颤。 男人皱眉,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说话间,办公室里的其他东西也开始发生细微的异动—— 桌面上的一叠文件突然被一阵无形的力托起,像扑扇翅膀般散开。下一秒,那些原本柔软的纸张边缘突然变得僵直、锋利,反射出灯光下诡异的金属冷光。 嗖——嗖——嗖! 文件化为数十片薄刃,从四面八方朝林望高速射来! 林望的心臟猛地收紧,整个人横向一扑,几乎是滚到地上。但纸刃太密太快,其中几片贴著他的脸划过。 纸刃边缘割开皮肤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嘶——!” 他的左脸被割出三道鲜红的口子,血立刻涌出,沿著下顎滴到地毯上。 他右手本能地抬起,挡住另一波攻击,一张纸刃直接从虎口处划开一道深深的裂口,血喷出来,染红袖口。 尖锐的疼痛瞬间像电流一般窜进他的大脑。 而在这一刻,他非常清楚——这里的伤,是“真实的”。 受伤=意识频率下降=更容易被“车厢”吞噬。 不是幻觉,也不是精神模擬,是会要命的。 文件还在乱飞,他竭力翻滚,躲在办公桌侧的阴影下,肩膀重重撞在桌角,疼得他一时间几乎窒息。 女人嚇得尖叫,声线都破了:“天哪——!” 男人也完全傻了,急忙退到墙角:“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们两个给我解释清楚!” 没人能解释。 林望用手背抹掉脸上的血,额头冷汗直冒,却强迫自己站起来。 因为他知道,“车厢”不会让他单纯地“躲起来”。 果然,下一秒——文件和纸张散尽,空气陷入短暂的死寂。 然后,桌上的钢笔轻轻转动起来。垃圾桶边缘像被什么敲了一下,缓缓摇动。 整个办公室的物件都活了。 它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控著,带著某种深沉的恶意,缓慢而篤定地把攻击的方向……锁定在林望身上。 它不愿意让女人脱离这套循环,它用整个空间的轻微错动,来增加关卡的难度,也来加速消耗林望的意识。 “我没有很多时间。”林望深吸一口气,衝过去对女人说道,“你现在的每一个选择,都会直接决定——你是被永远困在这里,还是获得解脱。” 女人呆呆地看著他:“困在……这里……?” 林望点点头:“是的,你已经死了,但你一直在重复这一晚的经歷,重复地向他哀求,重复地被他逼到露台,重复地坠落下去。没有任何人知道你经歷了什么,他把痕跡都抹除了。他脱罪,你不甘心,所以才会一次次回来。” 女人的嘴唇抖了抖,脸色一下子褪得发白。 “你胡说什么!”男人有点烦躁,走过来想把林望推向门口,“出去——” 他刚抬手,办公室的灯光忽然全部闪了一下。 下一秒,所有的灯同时熄灭。整间办公室瞬间坠入深海般的黑暗。 唯有落地玻璃外的城市灯火,在远处亮著。 黑暗中,林望有一瞬奇异的错觉——这里不是办公楼,而是一节车厢的侧壁,灯火是夜间行驶的列车窗格,冷冰冰地从远处掠过。 一只细小的手,从地毯的阴影里伸出来,抓住了林望的脚踝。 那手冰冷、苍白,只有四岁孩子的大小,却有惊人的力气,像要把他拖入地板下面的另一节车厢。 是她。车厢的主人——四岁女孩——那个怨灵。 林望脚下一滑,差点被拖倒。 “不——”他咬紧牙,几乎是凭本能蹬住地毯,抓住最近的一条椅子腿,才勉强稳住身体。 黑暗中,女人的尖叫声混成一团,男人的怒骂变成模糊的低吼。 玻璃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一个被逼到角落的女人,一个仍握著权力的男人,还有一个被阴影抓住脚踝、努力挣扎的“清洁工”。 阴影的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轮廓,蓝色的连衣裙,飘逸的黑髮。 所有影子在玻璃上还未完全重叠,重力又开始倾向一边。 露台的门在风中被猛地撞开,冷风灌进来,整间办公室开始有一种细微的“倾倒感”,仿佛这不是一层平整的地板,而是一块慢慢倾斜的船板。 重力,將所有人缓慢地往露台方向推。 “车厢”出手了。 它不只是在攻击林望,它也在利用“坠落”的態势,强迫女人再一次走完她的死亡之路。 “住手!”林望大吼一声。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炸开。 女人条件反射般抓住桌角,整个人颤抖著。 男人也扶住了椅背,骂骂咧咧:“真是见鬼了——” 林望顾不上他,只盯著女人,说出了关键的一句话:“他是凶手,他害死了你!” 女人像被打了一记闷棍。 她的嘴唇发抖:“那……那又怎么样?他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他请得起最好的律师,律师都是他的朋友。所有人都会说,是我工作失利,醉酒,情绪不稳定,自己翻出去的。” 玻璃外的风呼啸得更厉害了,仿佛整座城市都在远处无声看戏。 “所以你才被困在了这里。”林望说,“因为连你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活该』。” 这句话说完之后,林望自己的胸口也狠狠一痛——那是他多年来对四岁那场事故的一部分自责,只是换了一个场景。 第十五章:高空之夜(下) 地面在摇晃。整栋楼正在倾斜! 办公桌、皮椅、落地灯全都缓缓滑向落地玻璃那一侧。 桌上的笔筒倒下,钢笔滚落,笔身在地毯纤维上翻滚发出簌簌摩擦声。 林望脚下一软,整个人朝露台方向倾去,他只能死死抓住桌边,皮肉被桌沿摩擦得一阵火辣。他立刻反扣回来,指关节咔地一声顶住。 女人尖叫著,抓住门框,可门框也在向外倾斜,像是被什么力量“请”向深渊。 只要再往外滑两米——她就会和之前那次循环一样,坠入数百米之下的江风里。 但不同的是——如果林望这次和女人一起摔下去,他真的会死。 对他来说,这个空间不是执念循环,不是梦境,不是模擬。 他如果死在这个时空里,他的灵魂会被“车厢”彻底抓住,再也无法脱身。 空气压得他胸腔疼。脚下地板的倾斜角度在一点点变大。 他知道——要活下去,他必须说服女人,必须拆开女人的执念,必须让她醒来。 哪怕下一秒地面彻底断裂。 哪怕他们被同时拋下深渊。 只要在他坠落前一秒,只要他的意识还没消亡,他就还有机会扳回这一局。 他顶著逼仄的倾斜力,一寸一寸撑起身体,像逆著一条向深海拉扯的暗流。他的声音带著几乎破碎的喘息,却清晰、坚定: “听我说——”他一字一句地抬起头,眼睛直视女人:“那个男人不是你命运的主宰。” “他是压迫你的制度的缩影,是权力最骯脏的形態。” “他让你把他的需要,当成你的价值。” “让你以为自己走到今天,是靠『献身』换来的一点点可怜的生存空间。” 地板倾斜得更狠,两个人同时被迫朝外滑了一大截。 玻璃墙外的风像一群野兽扑上来。 林望几乎要摔出去,却仍死命撑住,嗓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记住,你不是第三者!” “你不是那些人嘴里议论的『荡妇』!” “你不是『自找的』!” “你是一个被上级利用、被结构性暴力压迫、被当成工具的普通人!” “你被困在一个所有出口都由他掌控的牢笼里——这不是你的耻辱,而是这个世界的耻辱!” 女人浑身发抖,指尖紧扣玻璃,泪水直落。 林望继续喊: “多少女人被逼得以为自己的升迁靠的是『恩宠』,以为自己必须付出身体才能留在岗位上?多少人在经歷职场性骚扰后不敢发声?多少人在那种男人的压力和暗示下,被迫说『是』?多少人在这种权力结构里,被毁掉了职业、自信和尊严?” 办公室又骤然倾斜了一寸,达到几乎致命的危险角度。 玻璃发出“咯吱——咯吱——”快要碎裂的声响。 林望又滑出去半米,膝盖撞上了冰冷的金属栏杆,痛得眼前发黑。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死亡的边缘。 但他仍抬头,以最后的力气,喊给她听: “arielle,你的遭遇,不是因为你软弱,不是因为你『不够乾净』,不是因为你『不配被爱』,而是因为你被迫独自承受了一场本该属於加害者的羞耻与罪孽!” 她浑身颤抖。 泪水一滴滴落在玻璃上,晕开成细小的星形。 她的嘴唇轻轻颤著: “可是……可是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消失了……” 她缓缓摇头,像是终於被自己的绝望压垮: “监控被刪掉,现场被清理,他全身而退了,別人只会说——我是一个工作失败、生活放纵、情绪崩溃到自杀的女人……” 她的声音几乎破碎:“这一切……不会留下任何痕跡。我的痛、我的挣扎、我的尊严……没有一个人会知道,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林望终於明白——这就是她真正的执念。 整间办公室忽然猛地一沉。 整栋大楼像是一艘遭到巨大海浪吞没的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倾斜。 天花板发出“咯—咯—咯——”的扭曲声,灯光疯狂闪烁。文件柜滑向玻璃,撞上去发出巨响。地板倾斜,所有物体全部“嗖——”地朝露台方向滑动。 连空气也被挤压得发出一种沉重的轰鸣。 林望整个人被迫继续向外滑。他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死死抠住地板的金属边框,指尖在强力的摩擦中破皮出血。 他的半截身子已经探出露台边缘,身体几乎悬空,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而就在同一瞬间——女人也被整间办公室推向滑坡外缘。 她抓著一截办公桌腿,但桌子本身也在滑落。桌腿蹭过地面,发出绝望的磨擦声。桌子最终卡在门框处,岌岌可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显然快要绷不住。若是墙面玻璃碎裂,女人就会跟著桌子和墙面一起坠落下去。 楼层倾斜得太厉害,隨时崩塌。林望和女人此时命悬一线——只要再滑出去半米,他们两个就会一起掉下去。 林望的声音几乎是撕著喉咙喊出来的: “arielle——看著我!” 风在耳边怒吼,玻璃震得哗哗响,隨时会碎。但她真的抬起头了,泪眼里只有他。 忽然——“嗡———!“ 空气一震。办公室里所有剩余的物件同时飞起: 文件像无数锋利的白刃在半空盘旋,钢笔嗖地窜起,笔尖直衝林望的喉咙,装饰雕塑像被巨力掷出,一把办公椅撞向墙壁,铁框弯折变形。 那不是风。那是“车厢”的盛怒。 它察觉到——林望正在逼近真相,逼近亡魂的核心执念,逼近能粉碎它力量的关键时刻。 於是它要把他杀掉。 林望躲不开了。 一支钢笔朝他的喉咙直刺而来——快得像一支利箭。 电光火石之间,arielle发出尖叫:“小心!” 她鬆开桌腿,扑向林望。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救他。 她的右手挡住了那支钢笔,笔尖瞬间刺进她的掌心,鲜血喷出来。 她的身体也因此彻底失去平衡——又往下滑了一截,最后她靠左手抓住了林望的一截袖子,才勉强止住了下滑。 林望从未想过会出现这样的一幕。 一个亡魂,竟然会来救他。他的心像被火点著了。 他不再管重心,不再管倾斜。他伸出一只手,狠狠抓住arielle的手臂。 他的身体也隨之被拖向外侧,整个人几乎已悬空在露台之外。 漆黑的江风在脚下深不见底地捲动。林望咬紧牙关,手臂几乎要被扯断: “arielle!听我说——” 她哭著摇头:“別救我……我不值得……” “你值得!”他怒吼,声音穿透整个倾斜的黑暗空间: “你值得一个清白的真相!你值得被正义承认,而不是被羞辱掩埋!你值得活著,而不是被一个男人的权力定义!你的命,不属於那个齷齪的男人!你的死因,不属於那些会替他圆谎的人!你的一生,更不属於这个压迫你的世界!” 整个空间的倾斜忽然停顿了一瞬。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句巨大的力量震住。 林望继续吼:“你不是他的小秘密!你不是他职场里的一次『事故』!你不是报告里的一句『情绪问题』!你是一个完整的人!你的人格、你的愤怒、你的尊严、你的痛、你的故事——都是真的!都应该被看见!都应该有人记得!有人替你说出来!有人为你作证!” arielle泪流满面。那泪不是崩溃,而是感动——第一次有人承认她死亡的真相。 她颤著声:“可是……我已经死了……” “那又怎样?”林望咬牙,“死亡,不是你结束的方式。” “你的结局不是这样。” “不是掉下去的那一瞬。” “不是被他抹掉的痕跡。” “不是报告上的一句话。” “不是他罪行的遮羞布。” “你——有权利决定自己故事的最后句子。” “不是他。” “不是这栋楼。” “而是你自己。” arielle的身体还在向外坠。但她的手——紧紧反握住了林望。 她哽咽到无法呼吸:“……我不想再重复那一天了……我不想再一次次掉下去了……我不想再被那个男人定义……我……我想离开……我想回家……” 林望闭上眼:“那就,回家。” 就在这一刻——整栋楼停止了倾斜。 所有悬空的物件一起掉落在地,发出密集的声响。 办公室的灯光恢復正常。风声消失。 露台外的深渊变得安静。 “车厢”的力量正在瓦解。 因为——arielle的执念,被击穿了。 这个时空开始瓦解。玻璃墙开始出现裂纹。所有家具开始震动,像是悬在虚空中的假象正在被一层层剥落。 林望紧紧抓著arielle,他们两人仍吊在半空中,但那种拖拽著他们坠落的重力不见了,他们感到身体轻盈,仿佛被什么力量托住。 下一秒——整间总裁办公室像纸片一样被撕碎。崩裂的天空、折断的地板、倒塌的墙体,全都碎成光点。光点里有女人的哭泣,有呻吟,有怒吼,有直坠的风声,有隱藏在循环里的绝望挣扎。它们像潮水一样散去。 arielle的身影在光中变得越来越透明。 她仿佛终於卸下了所有沉重的锁链,露出一抹轻盈得不真实的笑。 “我……可以……回家了。” 她化作一道极细、极亮的光束,直直升入无穷尽的高处。 隨之而来的是整个空间的轰然崩塌—— 因为女人的执念被击碎,这个世界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周围的一切轮廓虚化,如幻象散去。 林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那块正在消失的地板边缘。 下一秒——整个亚太区总部顶楼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撕成碎纸。 露台、办公桌、夜色中的江面、玻璃外的三幢巨塔的倒影,全都化成光点。 接著,“——咚!” 林望重重地摔回了硬邦邦的地板。 那股熟悉的味道—— 是车厢!他又回来了。 一阵剧痛侵袭而来。他的身体伤痕累累,脸侧的裂口仍在流血,手臂上的血跡糊成一片。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真的从几十层高楼摔了下来。 车厢內死一般的黑。 只有铁轨的回声,在空荡的黑暗里缓缓迴响。 林望撑起身体,胸口的疼痛几乎让他呛血。 就在他刚抬起头准备確认周遭时——他意识到,他身边,有一个人。 另一道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气息,从黑暗深处传来。 他几乎立刻认出来那节奏——风衣女人。 “喂!你……你还好吗?我回来了。”他呼唤她。 黑暗里没有回答。 他咬牙撑起半边身子,朝黑暗中的人影挪过去。 就在这时,车厢灯光忽然“啪——!”地亮起一线微光。 一束昏黄的灯光,从车顶斜斜落下,照在风衣女人身上。 只见她坐在车厢的一侧,姿势僵硬,头微微低著。 但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虽是睁开的,却完全没有焦点,像是一具保持坐姿的空壳。 林望心里骤然发冷:“……你怎么了?你听得到我吗?” 风衣女人没有回答。她的胸口起伏极其微弱,几乎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拖著维持生命。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那动作僵硬得像被绳线吊著。她的眼睛对准林望,但那不是她的目光。她的眼底没有意识,只剩下一层诡异的、冰冷的、机械般的暗光。 属於车厢的暗光。 林望后背瞬间发凉。 就在这时——女人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模仿人类说话的动作。 然后,一道声音在车厢里响起——不是风衣女人的声音,是车厢怨灵模仿她发出的声音:“林望……” 她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拉扯,发出诡异的金属摩擦声。 “你……不该……继续……” 林望呼吸一滯。 风衣女人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强烈的挣扎,像要从某种束缚里挣脱——但立刻被更强的力量压回去。 下一秒,她抬起手——手指像被操控的木偶,缓慢而坚定地指向林望。 她说出口的句子,彻底把车厢的敌意暴露无遗: “你若是……再继续……救人……我就……撕碎她!” 声音落下—— 风衣女人的嘴角忽然往上扯了一下。 不是“笑”,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她皮肤底下拽住了两侧肌肉,硬生生把那张本该温柔的脸,拉成一个不合人类表情的弧度。那弧度太用力,像要把她的脸撕开。唇角微微颤著,仿佛下一秒就会裂出血。 她的眼睛却没跟著笑。 眼底那点挣扎被压得更深,像被闷在水里的人最后一次眨眼求救——可眨完就没了声息,瞳孔里只剩一层湿冷的空洞。 那诡异的笑容保持著,嘴角僵硬的上扬在黑暗里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