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引子 时值春汛,江面开阔如海,千帆竞渡,蔽日遮天。 来自平江的四桅海船、庆元的遮洋浅舟、温台的钻风海鰍、高丽的仿宋海鶻船乃至来自远方的各色蕃舶,密密麻麻挤在长江口,桅杆如林,几欲戳破低垂的彤云。 码头石阶被岁月磨得油亮,赤脚的力夫扛著麻包,脊背弯成虾米,汗珠砸在青石上瞬间蒸发。 穿皂靴的万户府奏差手捧帐本,尖声叱骂挡路的挑夫。耍完威风,自己也忙得脚不点地,额上沁满汗珠。 江岸酒肆里,说书人正拍醒木:“当今天子圣明,海运畅通,这刘家港乃六国码头……” 台下看客神色各异。 庆绍千户所千户朱彦文满脸笑意,仿佛与有荣焉。 也难怪,他来自保定武遂,原名额森巴哈,是蒙古人。依大元官定的四等民制,位居第一等,运完这遭粮,他就要回大都任职了,可谓功德圆满,自然笑得畅快。 松江嘉定所千户张载熙坐在一旁赔笑。 他同样来自北地(晋寧路霍州),不过是“汉人”。 “汉人”亦称“北人”,位第三等,概指原金朝境內各族人,包括汉、女真、契丹、渤海及高丽人。此外,云南、四川两省的大部分居民附元较早,也被算在“汉人”里面。 “汉人”的地位著实不高。这不,东北深山里的女真“汉人”刚刚举事,便被辣手镇压,可见一斑。 张载熙这笑,多少带著点尷尬与討好。 与朱、张二位相比,松江嘉定所另一位千户叶世坚脸上就没太多笑意了。 他是崇明西沙人,袭父爵任官。身为南人,向来备受轻视。也就海运体系相对封闭,不得不用他们,才得了些许机会。 多年仕宦之下,不知道受过多少气,对蒙古人、色目人乃至北人是真的没太多好感,只是不敢表露罢了。 在座的还有一些普通人,比如因为种种原因南迁的北地士绅,他们见过灾荒下的流民如何像螻蚁般倒毙於道途。 再比如来往於各处的商人,习惯於上下打点的他们太清楚这个庞大国家的內部早已经千疮百孔。天子圣明?莫要玩笑!他除了內斗还会什么? “噹噹……”酒肆外的青石板街道上突然响起了鸣锣开道声。 正听说书的眾人神色一凛,你看我我看你。片刻之后,朱彦文率先起身,接著是张载熙、叶世坚以及温台千户所的朱子銓等人。 所有人都知道,海运提调官从杭州回来了,今年的春运即將展开,再也拖延不得。 而去年新落成的灵慈宫外,祭拜天妃(妈祖)的仪典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著…… 第1章 太仓 太仓,既是仓廩之名,亦为地名。 自春秋吴王在此建仓,楚春申君、汉吴王刘濞、东吴孙权、吴越钱鏐等人皆於此设仓屯粮,代代相承。 眾人不约而同看中这块地方,並非无因。 太仓东濒大海,近岸港阔水深,可泊巨舰大舶。境內娄江、盐铁塘等河道纵横,水系通达,便於联络江南腹地。 海运兴起后,太仓便有“六国马头(码头)”之美誉,实际则远不止六国商人前来交易。 元代海运漕粮,极盛时一天內有一千六百多艘船只自太仓起航,占据了全国三分之一的海上运力,诚为海运枢纽。 正因如此,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延祐元年(1314),崑山州治迁至於此,太仓愈发繁盛。 太,大也。 此时太仓地界上最大的粮仓,当属城南张涇的“海运仓”,可存粮百余万石,且还在断续扩建之中,未来规模更为可观。 海运仓位於娄江北岸、盐铁塘东侧,在至正三年(1343)的今天,突然就变得非常繁忙:成千上万的海船户及淮上遮拦驱口如蚂蚁般出入仓廩,將一袋袋粮米装入船舱,以待起运,邵树义便是其中一员。 浑浑噩噩地干了一上午,他已经有点撑不住了,但他不敢懈怠,因为他需要钱,需要填饱肚子。 作为生长於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时空,成了个世代操舟的海船户,社会地位和经济状况都很窘迫,不出来佣作赚点钱,那是真活不下去了。 “仔细点。”正当他脚步有些踉蹌,差点摔倒在地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双大手,扶住了他的身形。 “晓得了。”邵树义应了一声,继续向前。 他认得,扶他的人叫郑松,乃海道都漕运万户府提领案牘照磨郑国楨的族弟,充当管家一流的人物,为人谨慎寡言,喜怒不形於色,根本看不透。 当然,作为普通的海船户,他也没资格与郑松打交道,不了解人家是正常的。 郑松则上下打量了邵树义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离去。 日到正中之时,远处终於传来了清脆的锣声。 邵树义如蒙大赦,瘫坐在河岸边,不停地喘著粗气。 身体的劳累让他根本没心思管其他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灰色,甚至连近在咫尺的爭吵都懒得分辨—— “去时千叮嚀万嘱咐,你偏不听,是何道理?” “阿哥,他们给的就是这些啊。” “数目倒是不差,四分水脚钱无误,可儘是昏钞,如何花销得出去?”说话之人愈发愤怒,隨即响起清脆耳光声,以及夹杂著俚语方言的唾骂。 挨打者痛哭流涕,许是心中愧疚,直欲投河,不过被围观之人七手八脚拦下。 动静如此之大,就连邵树义都缓过了神来,扭头望去。 那欲跳河之人被拦下来后,已没有死志,只哭哭啼啼跪坐在船甲板上。 一群人围著他,欲言又止,其中最醒目的当数一位髮丝散乱的中年人了。 此人身材不高,但极其敦实粗壮,肩宽背厚,活似一堵厚实的肉墙。头颅又很硕大,脖子粗短,几乎与肩膀融为一体。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於那如同被海风搅乱的海草般的头髮了,油腻、板结、肆意生长,似乎主人从不打理,並以此为荣一般。 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海风和烈日侵蚀成酱紫色,粗糙得仿佛能刮伤丝绸——咦,他竟然穿著绸衣,看来也不是一般人哪。 “別看了,那是蔡乱头,海上鼎鼎有名的凶人,快走。”耳畔传来阵低喝,隨即一股大力將邵树义拽起,跌跌撞撞向远处行去。 远去时,河面上依稀传来怒骂:“从来只有我蔡乱头吞別人的財货,还没人敢短了我的钱钞。狗官!贼官!別逼我造反!” 说话间,又听“哗啦”一声,蔡乱头將一枚瓷瓶摔在甲板上,怒不可遏。 邵树义轻轻挣脱了手臂,待走出数十步后,停下看向拉他之人,道:“百家奴,蔡乱头为甚发怒?” “百家奴”是小名,与邵树义一样同属海船户,年岁相仿,还是邻居,关係自不一般。 事实上他是有大名的,姓孔名铁。因出生后家里困难,多赖邻里接济,故小字“百家奴”。 此刻听邵树义发问,先回头看了眼娄江河面上正在闹腾的人群,方才说道:“我也是听人说的,作不得准。朝廷征温台船户来刘家港运粮,因其空船前来,谓之较易,故水脚钱本就给得少。到了之后,发下来的还儘是昏钞,蔡乱头髮怒也是常情。” 邵树义心下瞭然。 “昏钞”就是磨损较为严重的宝钞,在实际使用中经常大打折扣,甚至根本花不出去。 而所谓徵发温台船户到刘家港运粮,邵树义也不奇怪。 別看海道都漕运万户府下辖松江嘉定、崑山崇明、常熟江阴、杭州嘉兴、温台、庆绍及香莎糯米七个地方千户所及一个运粮千户所(原镇抚所),海船户上万、大小船只数千艘,但自家人知自家事,这些玩意也就只存在於名册上罢了,真实多少人、船,委实很难说。 因此,从十余年前开始,每年春夏二运——有时候是秋天起运,又称“秋运”——漕粮的任务,便由万户府和沿海“豪民”共同承担了,朝廷默认了此事,甚至直接向编制外的民间船工发放水脚钱。 蔡乱头就是温台“豪民”,能带著几十艘船过来应命,足见其影响力。 “走,用饭去。”孔铁说完这句后,便闭上了嘴巴,径直前行。 邵树义也无心打听蔡乱头那档子事了,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位於盐铁塘东岸的临时营地內。 他们是受郑氏僱佣,饭食自然由东家供给。这不,郑家的僕役们远远赶著几辆驴车过来,將车厢內一桶桶蒸好的饭搬下来,逐一分发。 因为要干体力活,眾人难得一天吃到了三顿饭,还是乾的,就著咸菜吃起来,不知道多开心。 邵树义一边吃著饭,一边小心观察著。 为应对春运,身为万户府照磨的郑国楨將家里的僕役、驱口都发了出来,负责將粮食从海运仓內运到船上。 这还不算,郑氏又额外拿出粮食、钱钞,僱佣赋閒在家的海船户人丁,协助自家驱口运粮。 小道消息传闻,郑家可能要出一些人和船,分担部分漕运任务,毕竟郑国楨的父亲郑用和是万户府的副万户,责无旁贷——完成不了漕运任务,朝廷就会拿万户府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开刀,完成任务了,隨你们怎么在下面折腾,朝廷一概不问。 这就是大元朝的国情,政务承包! 郑国楨此时亦亲至场中,正在远处与郑松低声交谈著。 邵树义远远见过郑国楨几次。 此人自幼读书,在万户府担任文职,但观其行止,却不似寻常文人,反倒有几分江湖气。 平日里惯穿著身暗纹锦缎便服,常与人舞枪弄棒,骑马射箭,说话声若洪钟,眼神锐利无比,给人种不好相与之感。 当然,他有时候也会峨冠博带,与士绅来往交际,毕竟书香世家嘛。 最重要的是,漕府传言,郑国楨曾两度以督运官隨员身份出海,往返於刘家港与直沽之间——按制,每次运粮,万户府都要派员隨船出海,谓之“督运官”,有时候是万户亲自出马,有时候是副万户、千户,最次也得是从五品副千户。 出过海,还不止一次,这就不简单了…… 三两口扒完饭后,邵树义稍事休息片刻,很快便见到郑松挥了挥手,著几个护院武师过去催促眾人开工。 郑国楨站在原地没动,一会抬头望天,一会长吁短嘆,似有疑难之事。 邵树义则暗嘆一声,艰难起身,往海运仓而去。 这钱不好挣哪! 第2章 处境 漕粮装运直至三月上旬方告结束。 邵树义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至盐铁塘西侧的郑氏大宅,帮忙处理木料。 在此干活的还有许多造船匠人。理论上,他们隶属於漕府,专为朝廷造船,但正如邵树义这种海船户都被拉来打杂一样,船匠也经常被人驱使——能给工钱就已经讲良心了,至少人家没让你白干。 他们工作的地方其实算是郑家的私人船坊,规模不大,人也不多。有点水平的大匠就寥寥数人,带著数十名水平不一的徒弟。至於人数最多的杂工、苦力,当然是临时僱佣了。 邵树义没有半分造船技艺,甚至连木工都不通,他就只能干一些基础的体力活,比如將木料从盐铁塘內捞起,堆至岸上阴乾。 劳作间隙,他经常寻机凑到船匠那边,与他们閒聊几句,增广见闻。 “小虎你运道不错,未抽中出海运粮,反来郑家当了个使数。”船匠李壮一边用錛子切削著木料,一边感慨。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臂膀粗厚,指节宽大布满老茧。许是常年躬身劳作的关係,李壮走路时略显驼背,但步伐沉稳,习惯性眯著眼睛看人,就像在审视木料弧度一般。 “我家连船都没有了,如何出海?”邵树义仔细观察著李壮的动作,说道。 搜索记忆后,他发现家中以前是有一条船的,只不过使用的年头很长了,船板补丁一层摞一层,最后不堪使用,直接报废——此时造船,船板破损后並不更换,常见做法是在外面打补丁,直到不能再打为止。 也就是说,他家现在没船,且原身父母过世后,办丧事花了很多钱,几乎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折腾乾净了。 当然,无船的海船户不止他一家。自忽必烈推行海运以来,已经过去一甲子有余,海船户日渐困顿,朝廷也知道一二,故规定海运漕粮时五户甚至十户出一船,另外还大量签发沿海富户为新海船户,或者直接调用民间船只运粮。如此种种,就是因为海船户越来越穷,越来越没有能力维持海运了啊。 但怎么说呢,出海仍然是海船户赚取钱財的最好方式,舍此之外別无他途。 “这次轮不到你家,下次总跑不掉。”李壮用怜悯的目光看著眼前这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道:“行省、万户府拼尽全力,才让朝廷免了海船户的杂泛差役,可如今多事,保不齐哪天就要恢復了。届时又要出海,又要当差,不知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剧。” 言谈间,他七岁的儿子李渔跑了过来,手里攥著半块柿饼。 这孩子精瘦如猴,大脑门像倒扣的葫芦,双眼明亮,喜欢歪著头看人。围著邵树义转了一圈后,嘻嘻一笑,又蹬著小腿跑开了。 三两口吃完剩下的柿饼后,他手脚麻利地爬上了艘造了一半的船只,惹来李壮一顿喝骂。 “爹爹,这有二十四块底板哩。”李渔在船舱內跑来跑去,大呼小叫道。 正在干活的匠人们直起腰来,笑看著这个小不点。有那相熟的还捏捏李渔的小脸,打趣几句。 李渔咯咯笑著闪开,时而抓起一把刨花撒来撒去,时而闻闻嗅嗅杉木的气味,时而蹲下身来抠起一块鰾胶,放到嘴里品尝。 李壮摇了摇头,继续眯起眼睛审视木料。 邵树义则回到河畔,与喊著號子的眾人一起搬运大木。 岸边空地上堆满了数人合抱的巨木,一堆又一堆,延至郑家大宅附近。 他不知郑家从哪买来这么多木头,只知道这些去了枝杈、树皮的大木分年份堆放。需要造船时就取出批阴乾得差不多了的木料,加工成底板、帮板、腰梁、壁柱、攀面梁、顺身梁、桅杆等,用到一艘又一艘船上面。 刘家港以及太仓的造船业是兴旺的,官私作坊不计其数,水平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非其他地方可以望其项背。 一旦战爭来临,谁控制了刘家港,谁就控制了相当规模的造船业,或许还有对外贸易——至於有了高质量的船只后能不能打贏水战,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小船打贏大船的例子又不是没有。 半天光景倏忽而过,眼见著金乌西垂,郑家僕役准时送来晚饭。 这次是粥,眾人怨声四起。 僕役们面无表情地发放著米粥,对工匠、使数的抱怨充耳不闻。 晚上不用干活,有粥喝就不错了!况且这粥不稀,稠得很,就著咸菜喝完,肚子暖洋洋的,正好睡觉。 邵树义领完粥后,在草地上盘腿而坐,三两口喝完。 李壮坐在他旁边,轻嘆一声,道:“年景越来越差了,往年不是这样的。” “以往如何?”邵树义將碗筷放在地上,问道。 “第一次出来佣作?”李壮摸索著手腕上的珠串,问道。 “是。” “工钱几何?” 邵树义没有犹豫,直接答道:“钞十贯。” “中统钞还是至元钞?”李壮追问道。 “中统钞。” 李壮自失一笑,道:“匠户、海船户有田地者少矣,许多人家只能拿钞买米。而今一石米用钞三十贯,你佣作一月,也只买得三斗米。况且这可不是什么好活计,一不留神,伤病都是寻常事,等你年纪大了就知道了。” 邵树义有些沉默。 虽然来这个世界不久,但他已经初步品尝了生活的艰辛。 至元钞全称“至元通行宝钞”,发行於元世祖至元二十四年(1287)。 中统钞全称“中统元宝交钞”,发行於元世祖中统元年(1260)。 市面上两钞並行,一至元钞合五中统钞,桑皮纸质,上书汉文和八思巴文,面值从五文到二贯,共分十一等。 发行之初,以丝绸、白银、铜钱作为“钞本”(准备金),规定一贯中统钞可在各路提举司库兑换白银一两。但隨著朝廷財政日益困难,滥发货幣,渐渐不能兑换了,事到如今,连诸路宝钞提举司都裁撤了,你上哪换去? 在朝廷层面,无论是中统钞还是至元钞,其“会计单位”都是“锭”,即五十贯纸钞为一锭。发行之初,印刷较为节制,一年少则三万锭,多则十万锭,故幣值坚挺,到了这会,年发行量已经达到二百万锭以上,且还在逐年增长。 最坑的是,隨著钞版流失,民间私印假钞的行为日益猖獗,尤以江西为甚。曾经有人断言,市面上流通的纸钞大部分是假幣,就这鸟样,不恶性通货膨胀就有鬼了。 邵树义卖苦力一个月得中统钞十贯,现下能买三斗米,但明年能不能买到这么多可就不一定了。 “若出海,所得多些,但今时也不同往日了。”李壮吃完最后一口粥,看向邵树义,道:“一艘遮洋海船,运糙粳米千石,每石水脚钱十一两(贯),看似很多,但船上人多著呢,分下来也没多少。况且——” 说到这里,李壮拍了拍木料,道:“出海之前,船只须得修粘、浮动贡具必合添办,花费可不少。故老相传,世祖朝初创海运之法,彼时钞法贵重、百物价平,江南鱼米之乡,石米不过中统钞三两,运粮一石,支脚钞八两五钱,几及米价三倍。朝廷又拨降好钞,船户得此,趁时买物,修造海船。如造船一千料,工、料价钱不过一百锭,运粮千石,隨得脚钱一百七十锭,一趟就值回本了,故爭趋造船,专心运粮。而今呢——” 李壮苦笑了下,道:“物重钞轻,造船工料十倍於彼,虽蒙每石脚钱添至十一贯,然物价愈翔,已然无利可图,乃至不敷使用。” 邵树义快速心算。 从忽必烈时期到现在,造船价格涨了十倍以上,维修保养费用估计也差不多,但运费只增长了不到三成,完全跟不上通胀速度。 一艘遮洋船运费总计二百二十锭,但船上有总管(又称“纲首”,即船长)、部领(水手长)、火长(又称“舟师”,即领航员)、大工(舵手)、碇手(负责拋锚、起锚)、亚班(负责掛帆)、梢工(普通水手)、直库(管理仓库乃至武器库)、杂事(打杂人员),哪怕最低限度,十几人总是有的——如果组成船队,还有个“千户火长”,负责统筹全局。 维修船只、僱佣水手、往回口粮以及抵达直沽码头后的短途运输花费,加起来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多半要自己贴钱赔补。 算到最后,邵树义嘆了口气,活著怎么这么难呢?旋又想到,这会兴许还是“好时光”呢,再过些年,日子是不是更加艰难? 难搞! 求生的欲望让他不得不静心下来,好好思考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尷尬,不是有意欺瞒诸君,只是忘了新书还要审核这事。。。8点发,编辑还没上班。明天改为中午12点。) 第3章 逋欠(为盟主莘逊加更) 郑家的活没能持续太长时间。 四月初八这天,刚乾满一个月的邵树义“失业”了,无奈之下,只能领了一叠中统钞回到家中。 他的家就在城南张涇,离海运仓不远,虽然不在城內,但地段不算差——对於连城墙都没有的太仓来说,所谓城內、城外本来就是个偽命题。 三间土坯房是已经过世的父母留给他的主要遗產。 正中一间算是厅堂,西屋有一个粮囤,已空空如也,余处堆置工具杂物,多为修造船只的器械,锈跡斑斑,不堪使用。 东屋是臥房,摆著一张颇有些年头的床榻,少许破烂家具,虽然算不得家徒四壁,却也离之不远。 三间正屋之外,用树枝围成的前院还有两间小木屋並一棚。 木屋並列西侧,一为厨房,內有土灶、水缸、锅碗瓢盆等物,另一间堆放农具、种子及其他物事。 棚子位於东侧,依院墙而建,芦苇编就。本来是一个羊圈,现在没羊了,转而堆放柴草。 院內有一口水井、几棵果树、数畦菜田,零乱中透著生活气息。 正屋后面还有个小院,一直延伸到河沟边,二十余株杉树挺拔耸立著——造船户家庭的標配了。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贫穷但並非完全过不下去的家庭,不过抗风险能力极差,一有风吹草动,很可能就要陷入绝境。 邵树义回到家中后,先去粮囤看了看,就剩角落里最后一点米了。搜刮出来后,去井边淘了淘,又到菜畦中挑了把小菜,混著煮了锅菜粥。 刚吃完没多久,正在中堂內数著宝钞的邵树义就听到了院外的呼喊声。赶忙將钱钞收起来后,他走了出去,却见主首陈望领著数人前来,其中之一便是孔铁。 孔铁看了眼邵树义,欲言又止。 陈望则四下打量了下,最后把目光落在邵树义身上,习惯性挺直了脊背后,说道:“小虎,你是我看著长大的。汝父汝母过世后,本应多加照拂,只是——” 话说得不清不楚,但邵树义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国朝县一级基层实行隅坊、乡都制,即城市为隅坊制,农村为乡都制。 乡一级的负责者为里正。乡以下,则设都,负责人称“主首”。 陈望此人便是张涇东二都主首,平时的职责是“使佐里正催都差税、禁止违法”,说白了就是帮里正收税的,顺带维持地方治安。 今日上门,怕是没什么好事。 果然,前半句说罢,陈望紧接著道:“小虎,行省、漕府虽然免了今年的杂泛差役,然科差却不能少,你家已然逋欠多时,你看……” 邵树义懂了,原来是欠税了! 他稳了稳心神,问道:“何为科差?” 陈望愣了愣,然后放缓声音,解释道:“国朝取於江南者,曰『夏税』,曰『秋税』,此仿唐之两税也……” 邵树义耐心听著,渐渐明白了。 所谓科差,即科取差发之意,按户收取,即便他是海船户也要交。 於是他听完之后便直截了当地问道:“需出多少?” 陈望沉默了下,道:“至元三年(1337),船户提举司——” “多少?”邵树义又问了一遍。 “船户科差,船一千料以上者,岁纳六锭,以下递减——” “到底多少?” “两锭。” 邵树义还没说话,之前一直沉默著的孔铁抬起了头,道:“邵家就他一个人了,乃下户,也要这么多?” 陈望犹豫了下,道:“五十贯总是要的。” 邵树义有些无语,原来交税还能讲价,不愧是大元朝! 突然之间,他发现主首陈望身上穿著件青灰色的麻布直身,洗得发白,肘部与袖口还打著同色补丁,眼神之中满是疲惫,鬢角更是有些灰白。 这就是一个生活不太如意且疲惫无比的中年人啊! 邵树义之前隱隱听闻,各乡里正、主首多有缺额,很多人不愿意当。当时不解,现在算是明白了。 若早几十年,承当里正、主首、隅正、坊正等差役的一般是富户豪强,至不济也是在地方上有影响力的上户,他们可以利用职权把持地方、鱼肉乡里。 可到了这会,朝廷摊派的赋税日益沉重,百姓日益贫穷,官员还要从中取利,里正、主首不仅无利可图,弄不好还要自己贴钱赔补,故富户豪强不愿再充当这些差役,想方设法逃避。元廷很鸡贼,知道升斗小民榨不出油水,於是严加申斥,强令地方富户轮流充当里正、主首等职务,维持徵税系统的运转。 但在实际执行中,富户豪强会贿赂官员逃避,到了最后,一般是把乡里的上户架上去,让他们来主持收税工作。 陈望其实是个读书人,原本薄有家资,但当了大半年都主首后,竟然混成这么一副寒酸模样,显然赔补了不少钱钞。 邵树义突然有点可怜他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可怜陈望,谁来可怜他呢? “我只有五贯钞,多了没有。”他嘆了口气,说道。 陈望也嘆气。 事实很明显,邵家办丧事把家底掏空了,更没有船,本来就不该徵收多少科差。剩下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活著都是个问题,更別说交税了。真把人逼急了,今晚就逃走,你一文钱都收不到。 又或者,他直接跑到豪强大户——比如郑家——那里,卖身为奴,当个驱口,苦是苦了点,至少能吊著一条命,不至於被科差逼死。 想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邵树义一眼,没再说什么。 邵树义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回屋,取了五贯中统钞递过去,道:“麻烦主首了。” 陈望默默接过,眼神更加疲惫了,不过他还是嘆了口气,道:“朝廷催课甚急,这次是动真格的。月底之前,若不能交齐逋欠,朝廷定会拿人。另者,去岁遭了灾,粮价扶摇直上至三十贯,省台决意开义仓平价糶粮,今日午时开始,一连售卖三天。” 邵树义心下一凛,嘴上道了声谢,又看向孔铁。 孔铁朝他点了点头,道:“小虎,春运我打算出海了。” “跟谁?”邵树义问道。 “叶家。” “做什么?” “直库。” “漕府允许船户携带兵刃了?” “偷著带唄。”孔铁答道:“路上不太平,海贼很多,不带器械怕是难。” “珍重。”邵树义说道。 孔铁看了他一眼,突然说道:“其实梢水还有空缺,你若愿去——” 邵树义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道:“我再想想。” 两人说话间,陈望已然出了院子,如同游魂般行走在乡间土路上。 当税吏当到这份上,怕是独一份了。 自古以来,歷朝歷代的税吏哪个不是如狼似虎的代名词?偏偏大元朝不是。 被整得家破人亡的富户一抓一大把,说出去都没人信。偏偏大都那些蒙元贵人知道谁有钱谁没钱,就盯著地方富户薅羊毛,逼著他们当差。 其实大家都难啊。 就海船户来说,固然没有税粮,但有科差,有杂泛差役,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税。出海运粮亦无利可图,甚至是亏本买卖,偏偏你还没办法,得提著脑袋去海上与风浪搏斗,九死一生,艰难无比。 这一切,到底都是谁造成的呢? (谢谢诸位厚爱,新书期其实要控制更新速度的,因为超过一定字数就不算新书了,推荐也吃不满,今天就加更一章。明天看情况,正常应该是两章。) 第4章 分析 送走孔铁、陈望之后,邵树义站在院中,微微有些茫然。 他坐了下来,静静思考未来。 最简单的態势分析法,把外部环境、內部环境、自身的优势、劣势以及可能出现的机会、威胁综合起来考虑。 外部环境缺乏足够的信息,难以判断,但就目前观察到的情况而言,太仓、刘家港一带的淮上遮阑口或阑遗口是越来越多了,听说北边不是天灾就是瘟疫,甚至还有小规模的兵灾,导致河南行省的百姓纷纷南下求活——“阑”同“拦”,路有遗物,官遮止之,伺主至而给与,否则举没於官,谓之“遮阑”,物如此,人又何尝不是? 由这点可以判断,外部环境在持续恶化之中,只不过暂时还没有传导到江南。 至於內部环境,同样是一塌糊涂,海船户肉眼可见地穷了下去。 首先是运费增长跟不上通货膨胀的速度。另外,以前海船户运粮期间,漕府还给其家人发粮,作为其收入的一部分,现在这块砍了,没了。 海船户的杂泛差役曾经停过,后来恢復,再后来又停,接著又恢復,如此反覆。 到了这会,杂泛差役大概率是停不了了,即便江浙行省屡次上书请体恤海船户的困苦,免掉其杂泛差役,朝廷却始终不许。无奈之下,行省和漕府只能自己想办法变通,让海船户在事实上不用服杂泛差役——差役没停,只不过有人为他们负重前行罢了。 海船户財务状况的持续恶化,直接后果就是逃亡的人越来越多,但运粮任务始终存在,最后只能压在剩下的人头上,让他们也慢慢破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理明白了这两点后,邵树义不由得暗骂一声“狗日的”。 他来到这个世界月余,对返回原时空已经绝望了,从务实的角度来说,他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在当前世界生存下去。只不过,分析了內外环境后,顿觉眼前一黑,艰难无比。 嘆了两声气,邵树义强打起精神,继续思考。 他的优势是什么? 那当然是熟知歷史大势,虽然细节不太清楚,但总是个优势。 他会书法,多年临摹赵孟頫的字帖,颇有几分火候,在这年代算是半个读书人。 另外就是人类千锤百炼总结出来的知识和常识了。最大的难处是不一定有发挥这些知识和常识的舞台,又或者条件不具备,但確实是个潜在的优势。 似乎——优势就这么多了。 他的劣势则很明显,即无法很好地融入当前的社会。此外便是原身家庭穷,地位低下,不容易跃升阶层,改善自己的生活状態,以便更好地活下去。 至於说机会…… 太他妈难了!有时候机会出现了,你都不一定能把握住。 威胁?太多了! 战爭、官府、航海、疾疫、飢饿乃至底层人民之间的竞爭,都足以对他造成重大威胁乃至生命威胁——摆在面前最现实的威胁则是月底之前要缴纳四十五贯税。 很难,真的很难。 但怎么说呢?即便困难重重、希望渺茫,依然要努力去改变,不然就是等死,这不符合他积极主动的性格。 想明白这些之后,大体的思路已经有了,那就是趁著目前內外部环境还没有急剧恶化的有利时机,规避风险,寻找机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扬长避短,把握住稀少机会,先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处境。 思及此处,邵树义长吁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取了剩下的五贯钞,抓起一个麻袋,准备出门。 ****** 娄江是太湖的泄水大道,“不浚自深”,穿越太仓南境流入大海。 简而言之,这是一条沟通大海及太湖流域经济腹地的通衢大道。 河面宽阔,水深足够,因此海运仓设在江畔,刘家港的所谓“南码头”亦位於此处——此为狭义上的南码头,广义上的南码头则囊括了从刘家港所在的刘河口(娄江入长江处,近大海)到海运仓所在的张涇总计三十里河道。 河道有堤,三十里长堤上“名楼列市”、“蕃贾如归”,海內外各色商品在此匯聚,极是繁荣。 邵树义慢悠悠地走著,细细观察。 粗粗看来,太仓有钱人还是不少的,甚至可以说茫茫多——这个认知让他很受伤。 就衣装而言,綾罗绸缎隨处可见,就是款式有点不一样,看起来像是某种混合了蒙古及中原特色的汉化蒙服。 作为征服者,蒙古人对汉人服装有过要求——与满清剃髮易服不同,蒙古人规定“南人”不许穿蒙古人的服饰。 但蒙古毕竟统治天下大几十年了,不可避免產生一些影响,比如很多男人就穿著蒙古贵族服饰质孙服(曳撒),女人则多有身著比甲者。 邵树义一路看来,非圆领、两截衣样式的汉化蒙服比比皆是,顏色以青、绿、白三色为主。至於帽子,街市上的男子绝大多数都著鈸笠帽,少数戴著瓦楞帽,招摇过市,看著十分违和——这和古装剧里见过的古代衣冠服饰不太一样啊。 “师傅,要吃个甚茶?”前方传来了热情的招呼。 邵树义抬起头来,却发现不是喊他,而是位於前方数步外的某位僧人。 “炒茶吧。可曾备好?”僧人摆了摆手,问道。 “师傅说笑了,昨晚打油器打了一夜马思哥油,新鲜著呢。”店家满脸堆笑道:“庆元新到范殿帅茶芽,就著一起炒了,如何?” “甚好。”僧人肥头大耳,逕入茶社。 店家目光扫过邵树义,旋即收回,连招呼都不愿招呼。 邵树义路过茶社时扭头看了眼,但见里头摆了十来张桌子,几乎每桌都有人。客人们不光饮茶,还有各色糕点、果品,吃喝的同时,谈笑风生,状极欢快。 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一个和尚都能被养得肥头大耳,还吃炒茶——马思哥油(黄油)、牛奶子(牛奶)、茶一起在铁锅中翻炒——而他连菜粥都吃不了几天了。 这满大街琳琅满目的商品,他却只能看看,没有余钱购买,差距委实太大了。 “铁力布、葛布、蕉布、竹丝布、木棉布、土麻布……”前方又响起了卖力的吆喝声。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但见一人站在门前,脸红脖子粗,乃至手舞足蹈,不放过任何一个潜在的客人。 在他身后,几间屋舍一字排开,屋內囤满了各色布帛,色泽之艷丽、花样之繁多,直让人眼花繚乱。 “周舍,你让我留意的红绢有了。”许是见到了某个相熟之人,店家径直走了过去,热情地招呼道。 “舍”是宋元以来对富贵子弟的称呼,一般不单独称舍,而是加个姓氏或排行作为前缀,如“张舍”、“王舍”、“大舍”、“二舍”。 “周舍”闻言停下了脚步,笑道:“竟如此之快?作价几何?” “中统钞二十四贯。” 周舍沉吟片刻,道:“也罢,拿两匹径送到前头王婆家中,就说是我的谢礼。”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锭钞,道:“不用找了。” “好嘞。”店家喜滋滋应道。 邵树义如同空气般从两人身侧掠过。 身上是一件打满补丁的麻布旧衣,背上还背著个麻袋。虽然身量不矮,但一脸菜色,显然不是什么有钱人,就像太仓城內外千千万万的普通海船户一样。 这样的他,丟进人群中毫不起眼,没有任何值得特別关注的地方。 又走了一段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占地颇广的大院。 院门前围满了人,如果不是有官兵、差役维持秩序的话,他们早就一拥而入,將大院挤个水泄不通了。 这是常平义仓,大元朝不多的德政之一,堪称物价稳定器,只不过越来越摇摇欲坠,指不定哪天就维持不下去了。 “吱嘎……”院门被从內部打开了。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百姓们你挤我我挤你,挣命般冲了进去,抢购赖以生存的口粮。 第5章 尝试 购粮如同打仗一样,激烈无比。 被撞得东倒西歪者有之,被踩踏得嗷嗷大哭者有之,被挤到后面破口大骂者有之,被人趁乱摸了钱钞者亦有之…… 如此混乱的局面,让主持糶粮的崑山州官员们有些色变。他们一边躲向粮库深处,一边勒令兵士弹压局面。 好在百姓们不是真的要抢粮,时局还没恶化到这一步,他们只是想买到官府低价糶出的义仓粮罢了。在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局面终於稳定了下来,前来购粮的百姓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慢慢向前挪动著。 “昏钞?”一名从崑山州借调而来的小吏晃了晃手中的宝钞,朝旁边一甩,道:“去西厢跟人换。” 西厢那里或坐或站著十余人。居於正中的是一位大腹便便的员外,正与某位官位谈笑风生。毫无疑问,他就是专门做这行买卖的。 磨损严重的纸幣在普通百姓手里花不出去,他能花出去。你可以找他换,只是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邵树义瞄了一眼西厢,似乎看到了郑松的身影。 不,不是“似乎”,那就是郑松。他在和那位大腹便便的员外说话,目光隨意打量著外面,甚至还和邵树义对视了一下,就是不知道他认没认出了。 队伍继续向前,很快又有一人上前。 “假钞?”小吏仔细分辨了下手里的宝钞,脸色忽地一变,怒道:“好大的胆子,看来今日必得把你锁拿了才行!” “冤枉啊,班首!”一老者慌忙跪了下来,哭哭啼啼。 小吏不为所动,冷笑道:“你便是行假钞,好歹用点江西货。这算什么?字都有错漏,假得令人发笑,你还拿来行骗?” “这是我昨日卖菜所得,怎会有假?”老者仿佛遭受了重击,囁嚅道。 “休要分说。来人——” “算啦。”不远处响起了一声轻咳。 小吏一听,立刻变了脸色,转身行了一礼,应道:“是。” 行完礼后,又踹了一脚老者,道:“滚!別挡著后面人买粮。” 说话间,假钞已被他揣进了怀中,一点没有避人的意思。 两名库子走了过来,將老者拉到一边,然后又回到原位,一人放粮,一人记录。 小吏扭头看了眼,对其中一人低声喝骂道:“看看你写的什么鬼画符?那是字么?你认得,我却不认得!相公们也不认得!” 正在记录的库子有些尷尬。 他確实不怎么会写字,也认不得太多字,但这能怪他么? 地方上各色仓库,皆有库官和库子,他们与里正、主首、隅正、坊正一样,都是杂泛差役徵发来的民人,既不是官,也不是吏,学识不行不很正常么? 里正之类涉及到收税,还由地方富户充任呢,可库官、库子只需要管理仓库,故向由普通民户差充,哪怕被差者“不通书算”、“稽纳出入、每多误事”,哪怕地方上经常有官员“请俸司吏”、“役不及民”,大元朝依旧不许。 把库官、库子换成小吏,难道不要花钱?直接从民户中选差,半年、一年后再换一批不就行了?能省不少钱呢。 所以啊,这事真怪不了库子,他原本就是个农人,勉强认得几个字已经算他上进了,夫復何言。 邵树义在队伍里默默观察著,若有所思。 不知道库子管不管饭,如果管饭的话,那真是一个极好的差役。 其实刘家港有官营的造船工坊,坊內亦有库子,那是管饭的,但没工钱,同样是抓差得来的人。 理性分析一下,库子管一日两餐,哪怕一干一稀,也足够他活命了。坏处是没有半文工钱,等於是白干,抓差一干就是半年、一年的,交税的时候你拿不出钱,岂不完蛋? 这事有利有弊啊! 邵树义心中已经把这当做了备用方案,即实在没招的时候,去那里混个肚饱,总比饿死强——唯一的问题是库子可能有竞爭,人家不一定用你。 遐想间,队伍又往前挪动了一段,到了邵树义前面一人。 他拿出了一张至元钞、十余张中统钞,颤颤巍巍道:“买……买米。” 小吏拿起宝钞看了看,扔在一旁的木箱內,道:“十五贯八百六十文。” 库子歪歪扭扭地记上了,然后仰起头看向小吏。 小吏凝眉沉思,片刻后迟疑道:“七斗六……” 邵树义心嘭嘭跳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了很多想法,最终都匯聚成一条:他需要摆脱困境,越快越好,否则將万劫不復。 “七斗九……”小吏伸出手指,似在计算。 “七斗九升三合。”邵树义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小吏一愣,许是被打断了思路,狠狠瞪了一眼邵树义。 不远处那位身穿绿袍的官员则抬了抬眼皮,有些惊讶地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不敢多看,只偷瞄了下此人,却见他高鼻深目,不似中原种类,如果所料不差的话,必是色目人无疑了——元廷特別喜欢用色目人充当財计、司法或市舶司官员。 “確是七斗九升三合。”小吏终於算明白了,转头吩咐道。 另一位库子则拿著各种容器,称量完毕后將粮米倒入购粮之人的麻袋中。 此人千恩万谢,喜笑顏开地走了。 一石米二十贯,可比市面上便宜了十贯不止,买到就是赚到——常平义仓库容百万,號称储粮三十万石,实际有多少不好说,反正每次遇到歉收,需要糶米打压物价的时候,他们最多也就售卖个几千石,绝对不会超过一万石的,可谓先到先得。 “中统钞五贯文,市米二斗五升。”前面那人离开后,邵树义走上前去,將五张宝钞递了过去。 小吏接过之后,装模作样看了下,眼角余光还偷偷看了眼那位色目官员,片刻后微微嘆了口气,朝一旁的库子摆手道:“糙粳米二斗五升,给他。” 库子自然没有二话,很麻利地交割完粮食。 邵树义本想磨蹭一会,奈何身后之人已挤了过来,只能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那位色目官员都没说什么,这让他有些失望。 冒险没有成功。 不过他很快释然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若事情那么容易就做成,反倒不正常了。 有机会,將来还有机会的! 兵法之道,在於扬长避短。一定要发挥自己的长处,然后抓住宝贵的机会,一击成功。 出了义仓大门后,他遥望著远处的长堤。 堤內铺肆林立,隱隱传来唱曲声:“……某乃李克用是也。某袭封幽州节度使,因带酒打了段文楚,贬某在沙陀地面,已经十年……” 堤上游人如织,儒生士人长袖飘飘,凭风而立,似乎在吟哦诗赋:“夷甫诸人者,龟趺已故丘。但能挥玉麈,不解冠兜鍪……” 堤外则桅杆如林,大小船只来来往往,將一船又一船的財货输往各处,甲板上更是有歌声传来:“黑面小郎棹三板,载取官人来大船。日正中时先转柁,一时举手拜神天。” 好一副生机勃勃的画面! 邵树义怔怔听完,自失一笑。这和他有什么关係?李克用很厉害么?夷甫又是谁? 赶紧回家填饱肚子,再想想如何改变处境才是正经。 ****** 背著粮米回到家时,却见孔铁正坐在里面,直向他打招呼。 邵树义点了点头,先將买来的糙粳米放入西屋粮囤之中,然后拎起个苇草蒲团,到门口坐下,道:“百家奴,怎又回来了?” “我再来问一下,叶千户家的船上还差两个梢水,你若愿去,今日便可上船,月给交钞一锭。与你在郑家佣作一样,吃饭不用另算钱。”孔铁不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 他说话时瓮声瓮气的,听著有些发闷,但很有分量,也很真诚。 邵树义沉吟片刻。 他的原身上过船,不过都是在长江出海口附近航行,隨父一起受僱,帮人短途运输货物。按理来说,他对行船甚至航海是有一定適应性的,去到风高浪急的大海之中,应不至於严重晕船。 而且,收入真的很不错啊。 李壮在船坊做工,按照一家四口人的標准拿钱,不过月入米九斗、盐半斤、钞十贯。 地方下县县尹月俸只有十七贯。多年前,因为物价飞涨,朝廷规定官员收入每贯外给米一斗,也就是说县尹每月实际收入是中统钞十七贯、米一石七斗,看似不错,但人家是官员啊,有迎来送往的需求,用钱的地方多著呢,根本不够的,逼著他们只能贪污纳贿。 出海一月就五十贯,真的很不错了。 不过邵树义还是拒绝了,道:“不去了。” 孔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便算了。不过——” “不过什么?”邵树义问道。 “我方才听到个消息,陈夫子跑了。” “哪个陈夫子?”邵树义一时没反应过来。 “主首陈望。” 邵树义吃了一惊,问道:“果真?” “有人看到他收拾细软,带著几袋粮食,雇了辆牛车,一家老小往南去了。路上有人相询,陈望一脸苦相,说举家亡命去也,就此告別。”孔铁说道。 邵树义无语。 早上刚来问自己收了五贯钞,下午就跑了,要不要这么快? 而且这逃亡够离谱的。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大摇大摆,甚至还停下来与相熟的人打招呼说几句话,一点都不慌。 往南走,大概率是去苏州城投奔亲族好友了。 陈望有学问。去了苏州,若有人帮忙,慢慢安顿下来,找份差事养家餬口不难。 只是——他走了,自己怎么办? “小虎,跟我一起走吧,船上还有个照应。”孔铁又忍不住劝道:“上船之后,狗官便是想抓人都抓不到,待到回返刘家港,已是数月之后,兴许风头就过去了。至不济,你也有一锭钞可以缴纳逋欠。” 邵树义不置可否。 看多了后世大航海时代的书籍,他对这年头航海的危险性有充分的认识。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身上还残存著几分现代人的骄傲,下意识觉得总能找到机会的。 他看向孔铁,问道:“你可知漕府或州中有哪些色目官人?” 第6章 买粮与找工作 孔铁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说了半天,最后只给出了两个答案。 其一是海道都漕运万户府经歷偰惟典,来自朝廷已逐渐失去控制的哈剌火州(今吐鲁番地区)。 其二是市舶分司提举纳速剌丁,不知何许人也。 孔铁离去后,邵树义仔细想了想,不得其解。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太仓市舶分司的提举位高权重,不太可能被借调来监督放粮。 相反,买粮的多数是海船户,普通民户不多,漕府派个从七品经歷过来坐镇很正常。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当日那个色目官员到底是不是偰惟典。 孔铁只听说过这两个人,但不代表整个太仓就这两个色目官员。 当然,即便人对得上,似乎也没什么好的办法。邵树义暗暗嘆了口气,他连见人家一面都不可能,脑子里的那些现代人的学识又如何能有用武之地呢? 事到如今,似乎只能——先吃饭吧。 还是老样子,菜畦里拔几棵小菜,再淘一些米,小心翼翼地放几粒盐,混著煮一锅粥。 吃完之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邵树义看著东屋床上的稻草、蓆子、毯子,皱了皱眉。 虽然已经睡了一个多月的稻草,但他仍然无法习惯。现代社会鬆软的床垫、乾净的棉被让他万分怀念,更別说那丰富多样的饮食、娱乐文化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当西天最后一丝光线即將消失时,他来到了院中,东边的邻家小院內刚刚升起裊裊炊烟。 两个小孩在院中玩耍,嘻嘻哈哈,无忧无虑。 愁眉苦脸的老嫗在牛圈中打扫著。她扫得很认真,一筐又一筐的粪土被挑了出来,堆在墙角。隨后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许多细沙土,仔仔细细地铺在牛圈里,最后才把牛赶了回去。 年轻的小媳妇在井边打完水,向厨房走去,看到邵树义正朝这边张望时,脸一红,加快脚步走了。 身长六尺的汉子铁牛在院中劈著柴。 他的力气很大,手也很稳。木头在斧刃下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就在邵树义准备回屋时,一老头匆匆走了出来。 “爹爹——”青年汉子欲言又止。 “庵堂那边人到得差不多了,再不去就晚了。”老头摆了摆手,很快消失在了院外。 “这老棺材,赶著去送死呢。”老嫗从牛圈里钻了出来,破口大骂:“家里事不管,一到天黑就钻庵堂。天妃看在眼里,还会庇佑我儿么?” 青年嘆了口气,不再说话,继续劈柴。 老嫗絮絮叨叨个不停,似是在骂老伴,又似是在骂自己悲苦的命运。 邵树义同样很无语。 太仓本来只是个滨海村落,因海运而兴,发展到现在,可以说绝大多数人口与海脱不开关係,但也不是没有別的信仰,甚至一个人可以同时存在多种信仰—— 在城东南某处,一座由本地富户资助、名唤“一了庵”的白莲教庵堂傲然挺立著,每到夜晚,经常有教眾聚集,少则数十人,多则百余,呼喊喧譁,天明方歇。 邵树义曾经动过加入白莲教的心思,无奈人家不管饭,便作罢了。 当然,这真不是什么好去处。 此时的人不知道白莲教,后来人难道还不清楚?韩山童可就是白莲教世家出身啊。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是真不想掺和这些事情,因为一不留神就被时代大潮吞没了。最理想的状態,那便是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苟著,静待局势平息。 如果在此过程中,还能改善自己的社会地位和经济状况,那就再好不过了。 仔细算算,时间似乎还有,但又不是很充裕。 想了许久之后,邵树义终於决定,明天去找工作。 一大原因是弄点钞票,万一將来跑路用得著。 另一个原因则是家里只有二斗五升米了,哪怕一天吃一升,也就够吃二十多天——元代“石”既是重量单位(120斤),同时也是容积单位(100升出头),等於二斛、十斗、百升,一容积石的物品重量不一,因为密度不一样,难以一概而论。 而且,光有米和蔬菜,没蛋白质补充也是个问题啊。 他才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没有肉蛋奶补充,只吃碳水化合物,那真是多少都不够吃的,身体发育也会不良——前阵子在码头扛包,气力不足很明显了。 ****** 四月初九,晴。 天刚蒙蒙亮,邵树义煮了点粥,吃完后突发奇想,把柴房里那把锈跡斑斑的柴刀拿了出来,在院中认真练习著劈砍。 不过没练多久就停下了。没別的原因,他感觉再练下去肚子要饿了。早上吃的那点菜粥,怕不是一泡尿就没了,营养跟不上啊,硬练的话,整不好弄出尿血,不值得。 离家之后,邵树义一路东行,又来到了三十里长堤附近。 这里聚集了一大批无所事事的百姓,基本都是来找活乾的。邵树义混跡其中,感觉自己像是三和大神一般,四处寻找日结的工作。找到之后,幸运的话可以干个十天半月,运气不佳的话可能也就干个一趟,半天工夫都用不了——讲真,期限较长的工作一般都是相熟之人互相介绍得来的,很难流到外面。 在这里蹲了半天,毛的差事都没见到,即便有也被人给抢了,就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远处突然响起了哭喊声。 邵树义往前走了一段,却见一女孩抱著母亲的腿嚎啕大哭。 母亲满面悲苦,亦跟著哭泣不已。 旁边还有一老实巴交的汉子,嘴里念叨个不停:“去岁冬月,官司召僱船只,听候运粮。彼时未曾支付脚价,却强令我修理船只。我无法,只能贷钱预为收买桐油、麻筋、石灰、木植等物,雇匠修理船只。三月底,终於见到些许脚钱,却还要置办船工口粮,竟花得精光。今日差役上门,说我拖欠科差,竟要纳钞四锭,不给就抄家,我是真没办法了,真没办法了啊……” 他说了很多,说话时目光看向围观之人,嘴唇哆嗦著,声音有些哽咽。与其说是讲给围观之人听,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的,好减轻自己心底的负罪感。 “囉囉嗦嗦,不知所谓!”一身穿绸衣的中年人冷笑著拿出一叠钞,摔到汉子脸上,道:“若不是你女儿长得漂亮,就等著吃板子、烂在牢里吧。这是八锭钞,收好了。” 说罢,挥了挥手。 身后数人躥出,將母女二人分开后,强拉著小女儿走了。 汉子下意识伸手捧起宝钞,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掉落在地上的纸钞。 “作孽啊,夏家女郎才十三岁,就被卖了。”有围观之人嘆息道。 “这孩子长得好看,兴许张员外买回去做妾了呢?” “那又如何?她本可寻个好人家。” “八锭钞不错了。一般人家的,能卖五锭么?” “夏二还真是可怜,不知得罪了谁,竟然连续三年出海。好好一个殷实人家,眼见著要家破人亡了。” “他是几年前新签的船户,没熟人,可不就被使劲欺负了?” 邵树义在一旁听得心里发寒。 其实他一直有意无意忽略了一个点,那就是这是古代,还是管治极为宽鬆,地方政府自由度极大的元朝,欠税被抓了,打板子很奇怪么? 打你七板、十七或者二十七板都很正常,州县官员的自由裁量权极大,完全看自己心情。 板子打下去,皮开肉绽,会不会引发感染就不好说了,反正官府多半不会给你上药。 他在太仓也没亲戚,连疏通狱吏给他送饭、送水、送药的人都没有。 再者,牢里的环境一定十分恶劣。阴暗潮湿、狭窄逼仄都是小问题了,传染病才是大麻烦,一旦进去了,染病的风险极高。 邵树义悄悄离开了人群聚集处。 似乎——就算找到工作用处也不大了,那只能勉强养活自己,吊著一条命不被饿死。但这个世道有太多整死你的办法了,他甚至没法確定自己会遇到哪一种。 第7章 跑路 夕阳西下的时候,邵树义沿著娄江向西回家。 经过东一都的时候,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一阵悽厉的嘶吼声几乎划破了傍晚的天空:“正月里官司拘留船只,说要操持夏运,数月间我既不能运货,又不能捕鱼,难以生理。而今还要置办贡具、梢水口粮,盘费浩大,实难承受。多年运粮下来,我早已家徒四壁,妻还质押在他人处,脸都不要了,就盼望著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你们连这条活路都不给,什么逋欠,真没了。” 说到激动处,此人“啊呀”一声,泪流满面,擎著大斧,衝到系在河边的船旁,使劲劈砍起来,一时间木屑纷飞,一如他飘飞的泪水。 邵树义闻声,加快脚步靠了过去,却见四五个壮汉冲了上去,將此人按倒在地。 此人挣扎不休,兀自泣道:“这条船是祸害,祸害啊!若无船,漕司不会屡次挑我出海,我也不会赔得倾家荡產。让我毁了它,毁了它!” “混帐东西!”一只崭新的皮靴踩在他脸上,使劲碾了碾后,靴子主人方道:“李辅,我知道你有怨气。可如今这世道,谁没点冤屈呢?我自当上里正,前前后后赔补进去三百余锭,祖上传下来的桑林田亩都发卖了不少。本来一年期满后,我便可卸任,再不管这档子事,可州府县衙硬压著我再干一年。你冤,我更冤!今天和你实话实说,不拿两锭钞出来,我便拆了你家,两个小儿也发卖了,说到做到。” 李辅的哭声稍稍小了些,眼神却慢慢呆滯了起来。 按著他的几个人取走斧子,慢慢鬆开了手,李辅也不起身,就那样傻呆呆地躺在地上。 里正身旁有一官员,见状嘆道:“罢了,夏运要紧。他既要出海,便等他回来再说,届时还有一笔水脚钱发下,我打声招呼,司官直接扣下便是。” 里正紧绷著的表情微微有些鬆动。 稍顷,他踹了李辅一脚,道:“没出息的东西,起来吧。” 李辅的眼神慢慢有了点焦距,似乎暂时逃过一劫让他恢復了些许元气。至於说以后还是要交逋欠,那是以后的事了,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想不了太远。 邵树义悄悄隱没到人群后方,低声问向旁观之人:“不是说月底才收逋欠么,怎么现在就动手了?” “官府哪有那份耐心?”此人低声道:“本来就说了明日是最后期限,可有人举家逃亡,官府坐不住了,便请了巡检司的弓手下乡,催收逋欠。说到李辅,可真是作孽哦。早年便有人卖船逃亡,或者將船只诡寄他人名下,以逃脱差役。李辅算是奉公守法的,到头来最惨,还不如那些卖船逃役的呢。” 邵树义一愣。这可真应了那句话,王朝末年的时候,忠君爱国之人死得最惨! “原来各都征逋欠的时日都不一样。”他下意识说道。 “是啊。”此人嘆了口气,道:“世道不好,逋户日渐增多。我家也是勉强纳完,家中几乎不剩什么了。主首也不是好人,帮著里正欺负我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真论起来,还是二都的陈夫子好,硬顶了许久,让逋户们月底完纳科差。不过——” “不过什么?”邵树义问道。 “早晚都要交的。不交就拿人,惨不可言。” “春夏二运之时,船户蹈海犯险,怎么还在后方拿人呢?那不影响士气么?” “你这是见识少了。哪年没几桩这样的事?听老人说,武宗对咱们海船户是最好的,但船户在前方运粮,官府在后方捉拿其家人下狱,也正是在武宗朝。” “捉拿后呢?” “交了逋欠再出来。家人受罪是难免的,瘐死在牢里的也不少。”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就没有办法了吗?”邵树义问道。 “哪来的办法哦,除非卖身为奴,还得找个好人家。” 邵树义不说话了。 在他看来,这条也未必保险。现在士绅豪民都不一定能保住家业了,將来局势继续恶化,焉知官员、贵人们不会出事?“官不聊生”这种事,王朝末年是有的,大元朝尤其如此。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能怎么办呢? 就当前而言,託庇於官员、大士绅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差役们一时半会还不太敢去找他们麻烦。而不交逋欠,必然下狱,死亡的风险很高。 这种操蛋的事情甚至无关对错,和主首、里正关係都不大,因为他们自己为了完成纳税指標都亏得一塌糊涂,好好一个士绅富户,愣是给整得卖田卖產业,甚至举家逃亡。 这是系统性的压迫,是元廷治理失败的具现化,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被迫互相伤害,唯一的解法就是把旧秩序打碎重来。 邵树义离开了人群。 回家的路上,他看到了挎刀持弓的巡检司官兵。他们只有区区三十人,看样子也不像多能打,但对付一盘散沙的海船户绰绰有余——诚然,海船户逾万,但分散在多个千户所內,且具体到某个村乡就更少了。 三十个弓手,外加二十余名差役,足够对自己造成致命威胁了。 有些事情,必须加快节奏了。 ****** 回到家中后,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邵树义立刻开始做饭。 他没打算再节省。淘完米,隨意切了点碎菜,洒了些盐,混在一起煮了锅菜饭。 连吃三大碗后,轻抚著略有些饱胀的肚皮,非常满足。 他已经想明白了,將来万一跑路,这些粮食背起来很费劲。就自己这个还没发育好的小身板,轻装上路都很累,更別说背著傢伙事了。 钞票是应该准备一点的,跑路时有用,至少能让他多坚持一段时间,以待转机。 但心情还是很沉重啊。 世道就是如此残酷。没有人故意为难他,也没有人故意嘲讽他,好等著他来装逼打脸。 有的只是麻木,各家自扫门前雪的漠然,顶多看到別人惨状时有点兔死狐悲之感,嗟嘆一番罢了。 这个世道,你甚至连仇恨都找不到具体的对象,只能是一个大而化之的“元廷”。 嘆息一声后,邵树义决定从明日起开始自救,算是跑路前最后一次努力吧,毕竟人生地不熟地跑出去下场也未必好到哪去。 从初十开始,一连数日天气都有些阴沉。 邵树义干了四天日结,得钞两贯又五百文。 初十这天,有船自澉浦来,运刀具、瓷器、藤条若干,搬运整日,得钞六百文。 十一日,在码头搬运高丽青器、高丽铜器、新罗漆,得钞六百文。 十二日,有回回商人自海外返回,整整两大船的香料、珍珠、鯊鱼皮等海外奇珍待运,得钞六百文。 最后一天,他去一娶亲的大户人家打杂帮忙,活很轻鬆,却是赚得最多的一天,得钞七百文。 忙完这四天,他差点累趴下。 不得不承认,他不仅是身体承受不了长期的苦力活,精神上也难以忍受。 他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时人觉得习以为常的东西,他却觉得是苦难,真的卷不过这帮人。再这么折腾下去,要不了三十岁,浑身伤病是肯定的,届时有钱医治吗?做梦。 十四日,正当邵树义咬牙准备出门,继续积攒“路费”的时候,东边村头外出现了大队官差。 他们十分蛮横,直接抢了本村最富裕的吴员外家宅住宿,並將其家人赶了出去,然后便是一通鸡飞狗跳,紧邻吴宅的老刘家直接被官差破门而入。未几,老刘一家便被拖拽了出来,哭哭啼啼,好不悽惶。 有官差朝他们大声喝骂,因离得较远,只隱隱约约听了个大概,即刘家若能缴了逋欠便可无事,若不能,今日就要被抓走,且枷號示眾。 邵树义听得菊花一紧。 眼见著两名巡检司的弓手开始往西边来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躥回里屋,看了看剩下的一斗几升米,一咬牙背在背上,然后打开后门,溜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肺像个风箱一样呼哧个不停。 浅浅的水沟一跃而过,落地时有些跌撞,差点崴了脚。 绵密的树枝扯破了衣服,他毫不在意,继续往前。 一连跑了数十步后,他穿过小木桥,躲进了河岸边的芦苇丛中。 也是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有多狼狈:衣服破破烂烂,右脚脚踝不是很舒服,手背甚至脸上居然有芦苇叶划破的细小伤口,丝丝向外渗血。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丛,眺望著小河对岸,那里有他的家,有他从小长大的村子。 村落中的呼喊声、哭泣声、咒骂声越来越大,间或夹杂著破门而入声、翻箱倒柜声。 邵树义暗嘆一声,转身离开了河岸。 但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天地苍茫,一时间竟无容身之处。 第8章 唯一的机会 四月十五,天气有些阴沉,邵树义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田埂上。 昨晚一开始还算幸运,他遇到了一个住在田间的菜农。农人心地善良,让他住进了棚屋內,甚至还给了他几捆乾草垫在地上,让他可以对付著过夜。 后半夜肚子饿得呱呱叫时,邵树义发现昨日出逃太急,连火摺子都没来得及带。身上的粮食又太重,消耗了太多体力,已然是累赘。 从菜农处借了火和饭甑后,他煮了一锅乾饭,胡乱吃了。 不过好运到此为止了。天將亮未亮之时,远处的大路上便车马如龙,动静极大。 邵树义刚刚睡著没多久,猛然惊醒后,莽莽撞撞出门查看,却不料兜头射来一箭,带著尖利的呼啸声,落在他前方七八步外。 “快跑,大都所的兵。”农人推了他一把,喝道。 邵树义没有犹豫,道了声“粮送你了”,撒腿就跑。 几名兵士骂骂咧咧地追了过来。 有人拿著步弓,有人手持长枪、锚斧、镰斧、环刀,追到菜农处后才停了下来。 邵树义都没敢回头,一个劲地往前跑,直到实在跑不动后,才放缓脚步,喘著粗气慢走。 这个时候,他也回过味来了。 “大都所”应该是大都千户所。搜索原身记忆后,他发现太仓本地是有元朝驻军的,土人称之为“大都所”。 不出意外的话,大都所上面还有不止一级军事机构,却不知是“卫”还是“万户”了。反正原身没啥见识,对这些不甚了了,能道听途说些內容已然不错。 之前他应该是犯了行军中的忌讳,被人认为在窥探军容,故有军士过来驱赶他——是的,就是驱赶,那几个兵也没真的要打杀他,就是嚇唬一番而已,毕竟这里是太仓,不是敌境。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邵树义很颓丧,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些许悲凉,同时也有些愤怒。 他是穿越者,却像丧家之犬般四处奔逃,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他甚至都不確定能不能活到第二天。 早知这般狼狈,还不如痛下决心跟著孔铁出海,至少不一定死。 他狠狠地反省了下自己,暗道吃过的教训不能忘,这里是元朝,不是21世纪的中国。他现在的容错率极小,一著不慎,就不知道死在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了。 走著走著,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条河,河面上停泊著密密麻麻的船只。 邵树义放眼望去,认出这是盐铁塘,一条自太仓城內流出,向南匯入娄江的河流。 河面上有桥,行人往来不断。 稍稍整理了下仪容后,邵树义低著头,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踏过木桥,来到了河西岸。 这地方他来过。 ****** “你来此作甚?”郑家船坊內,李壮的髮髻上沾著木屑,麻布短褐上满是油渍,此刻正用墨斗在木板上画著线。 他儿子李渔站在一旁,仔细看著。 邵树义过来后,小傢伙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歪著小脑袋朝他挤眉弄眼。 是的,邵树义来到了郑氏船坊,这是短时间內他能想到的唯一可以碰运气的地方了。如果这也不行,大抵只能找个大户人家投靠,卖身为奴了,如果对方敢收留他的话。 此刻听到李壮的问话,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来看看李大哥这有没有活做。” “回去吧。”画好线后,李壮摆了摆手,说道:“船坊里倒是有些粗笨活计,不过东家(郑氏)有驱口,不再招外来使数啦。” 邵树义有些失望。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颳来的。忙不过来临时僱佣外面人很正常,过了人手紧缺的那阵后还继续僱佣,可就脑子有问题了。家里的驱口只要给口饭吃,不用给钞,不比外面人用起来便宜? 只是他现在没有退路了,沉默片刻后,又问道:“李大哥,这船坊看著不小吧?可有库房?” “確实不小,可也大不到哪去,而今造的多为发往高邮听用的河船。”李壮说道:“库房也是有的,一直库、数位库子,皆郑家奴僕。” “没有管帐的吗?”邵树义略有些急切地问道。 此言一出,李壮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仿佛看出了什么后,他说道:“自是有的。每月头上几天,老宅那边会派个帐房过来,月中还会过来一日,月底再来盘帐两日。其余时日,直库按帐给物便是。” 原来是兼职会计!邵树义懂了。 多半是郑家用了多年的老帐房,较得信任,出纳和会计一肩挑了,直库则是物料、钱钞管理员,同样是郑氏心腹。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点悲观。除非郑家业务突然大发展,原本的人手不敷使用,不然怕是很难得到机会了。 “小虎,別想东想西。”李壮招了招手,让一名徒弟上前锯木头,隨口说道:“你会算帐么?” “会。”邵树义毫不犹豫地说道。 开玩笑,怎么不会算帐了?我连算盘或算筹都不需要,加减法心算就可以了,乘除法简单的也能心算,复杂的列竖式很快也算完了,又快又准。 再者,他还能整理现有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帐方法,保证清晰无误,一目了然。 唯一的问题就是谁给他这个机会——兴许是唯一的活命机会。 李壮闻言,似信非信。 虽然都生活在太仓,但他是匠户,邵树义是海船户,他也就和对方已过世的父母有点交情,平日里来往真不多。 邵树义兴许在某间蒙学偷听过一阵子,但算帐?乡间蒙学可不教这个。 因此他不怎么信,但不愿当场戳穿,只笑道:“小虎,我这造了一条三百料江船,用了底板二十四片、帮板二十二片……总共用了多少板材?” 邵树义心算一番,立刻有了答案。但他没有贸然回答,而是又在心中验算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才答道:“二百二十三片。” 回答完毕后,心中还有点忐忑。原因无他,现在他没有任何容错率,必须珍惜每一次机会,哪怕李壮这里看起来並没有什么明显的机会。 而李壮在听到邵树义报出的答案后,直接愣在了那里。 老实说,他不怎么会算,但常年参与建造的三百料江船用多少板材还是知道的,確实是二百二十三片无疑。 他不死心,又问道:“还是这条船,用了腰梁十二条、地极木二十条、壁柱二十四条……” “总计长木一百零六条。”邵树义答道。 李壮的脸色郑重了许多。 他一度以为邵树义从哪个碎嘴的工匠嘴里知道造这些船需要多少工、料,於是决定换个问题,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只听他说道:“宋人以粳米一斛之重为一石,凡石者,以九十二斤半为法,彼时有巨舟大楫载米一万二千石,总共多少斤?” 这次邵树义没能立刻回答,而是皱著眉头站在那里,一只手还在虚空写写画画,口中念念有词,什么“十二拆成十和二”、“十的三次方”之类,让人一头雾水。 不知道为什么,李壮突然有些紧张了起来。 宋时有个人叫张舜民,曾参观过万石船,“船形制圆短,如三间大屋,户出其背,中甚华饰,登降以梯级,非甚大风不行”,“钱载二千万贯,米载一万二千石”。 聊起这件事时,有人问一万二千石米是多少斤。李壮不知道,但有帐房兴之所至,算出来是—— “一百十一万斤!”邵树义看向他,自信又忐忑地说道。 李壮久久无语。 他真算出来了!他真的会算!而且不用算盘,直接心中默算,又快又准! 神童?还是天妃降恩,为其启迪心智?李壮有些不確定了,他总觉得小虎这个孩子身上发生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看你运道了。”回过神来之后,他心情复杂地看著邵树义,道:“今天是十五,午后或傍晚,郑官人会过来一趟。他最近经常来,这批船太重要了,朝廷催得急。” “看你运道了。”李壮又重复了一遍。 说罢,没再理邵树义,转身干活去了。 邵树义鬆了口气,虽然依然没个准信,但至少看到了一线希望。 第9章 考察 李壮人不错。中午时分,他从厨房內拿了一张饼,塞到邵树义手中,道:“先吃吧。” 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又好似刨花飞溅般粗礪。 邵树义寻了个木堆,坐下吃饼。 他的心情已经平復许多了。至少郑家船坊內没有官差和兵士,他暂时是安全的——也只是暂时而已。 船坊內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把目光投注到他身上。有那见过几面的甚至还调侃两句,说要介绍他去给人当赘婿。 邵树义有些苦笑,同时也燃起些许希冀,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得上他了——比起卖身为奴,当地位低下的赘婿似乎更好一些。 “其实是个不错的去处。”李壮亦坐了下来,低声说道。 邵树义扭头看向他,静静听著。 “自然不是让你去精穷的人家,总得稍稍有点家底才行。”李壮继续说道:“至少能混个饱肚。你老实点,给人家传宗接代,再承担杂泛差役,十年后就能归宗了。” “归宗何意?”邵树义问道。 李壮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自然是和离归家了。” 邵树义听著新鲜,又问道:“竟然还要归宗?这不是成了夫妻么,难道不能过一辈子?” “那叫养老女婿,不一样的。”李壮说道:“其实你说得对。归宗很吃亏,因为你带不走什么东西。” 净身出户!邵树义的脑海里亮起了四个大字。 看样子,这赘婿有点坑。当长工还有工钱呢,你倒好,十年下来累死累活,不但无分文工钱,临走时还不能分家產,没有任何补偿。 不过他现在也没有什么选择了,不是么?有人愿意招他当赘婿,就偷著乐吧。 李壮浑浊的眼睛扫了邵树义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便按下此事,转而问道:“这几日去哪了?” “在城中寻些活计做。”邵树义问道。 “不好找吧?”李壮问道。 问完,也不待邵树义回答,又道:“去岁好似有哪里在打仗,朝廷催课甚急,市面上萧条了许多。买卖不好做啊,连带著用人也少了。” “打仗?”邵树义一惊。 元末农民起义爆发了?不应该啊。 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正如大地震之前可能会有一连串的地质灾害一样,起义大规模爆发之前,肯定会有局限於一隅的地方性农民起义,数量不会少,规模不会大,整体处於此起彼伏的状態。 在这个阶段,元廷咬咬牙还是有镇压下去的能力的。但隨著局势的日益恶化,最终会变得难以收拾,葬送整个元王朝。 想明白这点之后,他稍稍放下了心,同时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可能和刚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有关吧,他现在真的很矛盾。 李壮没邵树义那种站在歷史云端俯瞰大地的优势,他只能依据自己听到的不保真的消息以及半辈子的生活经验来做出判断。因此,这会他只是说:“无需过於担心,应能很快平息。但年景不好,你若想在大户或商铺谋个差事,却不太容易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 他这会实在没什么心情想这些了。只愿儘快找个落脚点,能有饭吃就行。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生存需求是第一位的。 李壮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见远处行来三人,立刻打眼色示意。 邵树义抬眼望去,却见郑松与一名留著醒目山羊鬍的老人低声说著什么,並肩而行。在他俩身后,还有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眉宇间有道伤疤,看著十分唬人。 李壮扯了把邵树义,拉著他一起上前行礼。 三人停下脚步。郑松没看邵树义,只四下打量著正处於建造状態的几艘河船,许久之后才收回目光。 “李大匠,七月前可能完工?”郑松的目光只在邵树义身上停留片刻,便很快盯住了李壮,问道。 “怕是有些难。”李壮沉吟片刻,老实回道:“兴许要到八月中。” 郑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喜欢不受掌控的事情,因为这会產生变数,破坏整个计划。但他也很清楚,造船不是什么简单的活计,只拖延一个多月,已经相当不容易,谁让钱钞、工料都有所不足呢?再者,造出来的船要被朝廷“和买”,用到运河上面去,无利可图甚至摆明了要亏本,拖一拖也没什么。 “儘快吧。”他点了点头。 “是。”李壮復行一礼,恭敬道。 郑松终於把目光聚集到了邵树义身上,道:“我见过你。海运仓一次,义仓第二次,今日是第三回了吧” “是。”邵树义亦行一礼,回道。 “看你那样子,应是亡命奔逃了一夜?”郑松走近几步,仔细打量一番后,面无表情地问道。 “是。”邵树义没什么可隱瞒的,直截了当道。 “被十字路军追的?”郑松问道。 邵树义愣了一下,不太明白。 “『镇守平江十字路中万户府』。”跟著郑松一起来的刀疤汉子出声道:“大都所便是十字路军辖下十千户所之一,你连这都不知道?” 邵树义恍然,这便是他猜测的大都所上级机构了。 听起来平江路的元军就是这个所谓的“十字路军”了,旗下有十个千户所,驻地为太仓的大都所是其中之一。且如果所料不差的话,这个千户所的第一批军士来源很可能是大都,就是不知如今是第几代了,反正元朝军户世袭。 “好了,六哥你少说两句。”郑松制止了刀疤汉子,看向邵树义,问道:“走投无路了?” “是。”邵树义的脸微红。 郑松盯著他看了许久,突然问道:“至元二十三年六月,丞相安童等奏,议定汉地州城括马,有马者三分中取二分,得马十万二千匹,彼时汉地州城共有马匹几何?” 问话之时,眼睛紧紧看著邵树义,似乎在观察他的细微动作。 “十五万三千匹。”邵树义差点没反应过来,本能答道。 郑松回头看了下跟他一起来的山羊鬍老者。 老者沉吟片刻,点头道:“確实是十五万三千。然彼时是回回、畏兀儿、兵閒居人富户三分取二,汉人则是尽数括马,真论起来——” “够了。”郑松摆了摆手,继续问道:“上月十五杀生开禁后,漕府至羊马市买羊,花费中统钞八十五锭。牙钱直百取三,漕府该给多少牙钱?” 邵树义思索片刻,回道:“一百二十七贯五百文。” 郑松又看向老者。 或许这次是临时出题,且没有预先知道答案,老者有些踌躇,口中念念有词:“一两三分,十两三钱,一百两该三两。八十五锭钞计四千……四千二百五十两,牙钱该著一百二十……一百二十六……一百二十六两五钱……唔,不对,一百二十七两五钱。” 听著老者演算的整个过程,不知道为什么,邵树义暗暗鬆了口气。 他计算时,直接在脑海中算四十二点五乘以三,很快就得出了答案,没那么难吧?不过,或许这老头有工具的时候能算得快一点,但心算有点难为他了。 郑松其实没算出来,但他会观察,见两人说出来的金额一致,便心下明了。 这个时候,他的眼神不再內敛,看向邵树义时颇多审视,甚至带有几分怀疑。 “小儿郎读过书?”他轻声问道。 “读过几天。”邵树义面不改色地回道。 “你家就住在海运仓左近吧?跟谁读的书?”郑松追问道。 “虞夫子。”邵树义答道。 郑松看向李壮。 李壮迟疑了下,道:“东二都確实有个虞夫子,去年过世了。听闻颇有古仁人之风,愿意入学者都教。张涇那几个都的孩童们皆受过其恩惠,就连我家败子都去学过几天,可惜没天分,学不进去。” 郑松微微頷首。 邵树义则鬆了一口气。虞夫子这个人是真的,他的原身去上过几天学也是真的,只不过没学到什么东西,半途而废,回家帮著放羊了。 “会写字吗?”郑松问道。 “会。” “可有家人?” “父母双亡。早年有个姐姐嫁在江阴州,已是多年没有音讯。另有一妹,去岁病亡。” “宗党呢?” “上一辈在江阴或许有,我不太清楚。” 郑松面无表情,也没有说话。 就在邵树义有些忐忑不安的时候,他突然笑了笑,道:“我为什么要帮你脱逃?按制,遇到你们这种逃亡逋户,可是要执送官府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但邵树义听明白了。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走投无路了,人家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再说直白一点,你有什么值得人家帮的?你能给对方提供什么? 在这一刻,他仿佛想通了什么,心头一阵悲凉,脸上却浮现出坚毅的神色,道:“我还有一条命,可以卖给官人。” 郑松倒背著手,抬首望天,说道:“这世间愿意卖命的人多了,不值钱。” “可通书算还愿意卖命的人却不多。”邵树义说道:“郑家或许有,但命都比我值钱,轻掷了岂不可惜?” 郑松收回目光,“唔”了一声。 “十三弟,此人若被执送官府下狱,无人照拂,怕是连碗餿饭都抢不到,必死无疑。”刀疤汉子突然说道:“寧侄女刚刚大病初癒,三舍正请僧眾为其祈福呢。这个节骨眼上,能帮就帮吧。” 郑松脸色微动。 邵树义儘可能屏息凝神,耐心等著。 也不知过了多久,郑松说了句:“三日后还是此间,早点过来,隨我去趟刘家港。” 说罢,转身离去。 老者轻拈鬍鬚,看了眼邵树义,眼神怜悯,亦转身离去。 刀疤汉子轻笑一声,低声说了句“別死了啊”。 郑松回头看了他一眼。 刀疤汉子嘿嘿一笑,加快脚步溜了。 李壮则用欣喜的眼神看向邵树义,兴许还带有几分复杂。 邵树义只觉浑身有些脱力,仿佛精气神在方才那一刻已然消耗殆尽。 他扭过头,朝李壮勉强笑了笑。 第10章 市面(为盟主嘉拉迪雅加更) “嘭!”不知道什么时候,方才那个刀疤汉子又转了回来,將一个麻袋扔在地上。 邵树义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汉子也不理他,又从怀中掏出二十贯钞,道:“给你的,收好了。” 邵树义明白了,原来是新员工“见面礼”,又或者是买命钱? 他没有二话,直接收下钞票,然后提起袋子。 “我叫郑范。”刀疤汉子跟在邵树义身后,说道。 邵树义放下袋子,行了一礼,道:“官人为何跟著我?有事?” “怕你死了。”郑范斜睨了他一眼,道:“你就这么回到村里,必然被抓。” “我本也没打算回村,只准备找个站赤,花两贯钱,借用些锅碗瓢盆,过上几日罢了。”邵树义回道。 郑范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笑道:“不愧通书算,不傻啊。別费那事了,这几天可以住船坊,帮著看守木料即可,先跟我去买身衣裳。” “站赤”就是驛站,而今多经营困难。隨便给点钱,有个柴房住不成问题,甚至可以借下锅碗瓢盆做饭,用完后归还就是了。 而邵树义听到可以暂时住在船坊里后,立刻答应了。无他,两贯钱也是钱。算上之前赚到的,他现在总共只有钞二十二贯余,能省一点是一点。 两人离开船坊后,沿著盐铁塘一路向北,直抵至和塘。 这是一条东西向的河流,横穿太仓城区,与南北纵贯太仓的盐铁塘在城市中心交匯。 相交处西侧有一桥,南北向,横跨至和塘,名“武陵桥”,桥对岸便是“庆元等处市舶分司”——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此市舶司主体在庆元路(寧波),太仓这里是分司。 武陵桥一带十分繁华,乃太仓极其重要的货物集散地之一,同时也有著规模较大的市场。 与城外的三十里长堤不同,这里的市场较为规范。米市、面市、柴草市、段子市、帽市、菜市、鹅鸭市、文籍市、纸札市、车市等等,除了羊马牛这种味道重的,又或者煤炭、铁器这类比较脏的,应有尽有,一概不缺。 郑范左右看了看,道:“你等在此地不要走开,我先去前方问一问。” 邵树义“哦”了一声,百无聊赖地看著周围。 “褚河南《孟法师碑》一帖,五贯!只要五贯!” “米海岳《壮怀赋》一卷,中闕数行,由赵魏公补写,只要三贯五十文!” 旁边就是一家铺子,店主站在门口,隨意吼了几嗓子。 邵树义看了过去,发现这是一个文籍铺子,也卖字帖,顿时有些兴趣。 在前世,他可是狠狠临摹过赵孟頫的字帖,也尝试写过《兰亭序》,水平在现代人中间自然是相当不错的,但到了这个年代是不是能比过古人,他信心不是很足。毕竟写字需要肌肉记忆的,这具身体可没有,估计得练一练才能慢慢找回感觉。 “小廝儿也认得字?”见邵树义在张望,店家笑道。 “认得,还会写呢。”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壮怀赋》是谁写的?” 店家犹豫了下,最终说道:“儒户写的。怎的?看不起?够你用的了。” 邵树义没计较他的態度,只奇道:“儒户?” 店家愣了一愣。 不过他脾气怪好的,简略解释了下:“便是入了儒籍的读书人。朝廷对他们可好著呢,三十岁前坐斋读书,学堂供给膳食。三十岁后免科差及杂泛差役,和雇和买亦可免当。便是来开这文籍铺子,商税交得也不多。” 邵树义有些惊讶。 蒙古人对儒生怪好的哩,这么多优惠政策! “敢问怎样才能入儒籍?”他下意识问道。 店家笑了,道:“別瞎想了。至元十三年(1276),朝廷差官考试儒人,得三千八百九十户。至元二十八年(1291),旧宋『真才硕学』、『名卿大夫』入籍,至此少有变动。而今天下儒户不过两万余,学田养著他们已有些吃力,不可能再登录新人了,除非你有通天的关係。” “再者——”他清了清嗓子,又道:“方才其实我说差了。朝廷律令是一回事,实际境遇则是另一回事。儒户確实免杂泛差役,但遇到科差,时常免不了出钱,以至礼义扫地,诚为可嘆。便是和买和雇,许多时候也是免不了的,完全看当官的体恤不体恤了。” 说到这里,店家脸色有些悽然。 虽然是商户,但毕竟是经营文化用品的,对儒户的境遇颇为同情,一时间竟然长吁短嘆了起来。 邵树义拱了拱手,不再多问,上学混饭吃的路子怕是一般人走不通。 他又往前方看去,却见一群面有菜色的妇人抱著孩子蹲在墙角,旁边还有叫卖的…… 嗯,这也是商品。 邵树义情不自禁地走近几步,仔细看著。 “廝儿毛还没长齐,就馋妇人了?”不远处站著一锦衣中年人,语气有些轻佻和隨意,惹得旁人一通大笑。 邵树义抬眼望去,发现是个熟人,赫然是前天在三十里长堤见过的“周舍”。 这货难道是人贩子? “小廝莫非真有兴趣?”一帮閒怀疑地看了眼邵树义,说道:“都是良家妇人,乾净著呢。你若买回去,洗衣做饭暖被窝乃至陪睡皆可,听话得很。” 周舍已经转身离去了。 他这样的人物,显然没兴趣在这多待,能过来一趟已是不容易。有这工夫,不如去和那个新上手的妇人廝混一番,岂不美哉? “良家妇人?”邵树义瞄了一眼。 “非遮阑,亦非驱口,乃我家鱼户,还有东家好友托他售卖的军户妻女。”帮閒半天没有生意,有那么点销售压力,虽然很怀疑浑身破破烂烂的邵树义有没有財力,但本著有枣没枣打三竿的精神,他还是多说了几句。 鱼户?这个邵树义了解。 太仓地处江南水乡,又濒江靠海,鱼户自然不少。 打鱼是要收税的,谓之“河泊课”,是诸色杂税的一种。与古时候有些朝代封禁山泽不同,大元朝敞开任你打鱼,甚至还鼓励这种行为,並且由“鱼湖官”提供船只、渔具,然后收税:“十分为率,鱼户收三分,官收七分。” 听起来勉强可以接受,但在实际操作中则隱藏著一个大坑:因为朝廷催课甚急,鱼官要预收一年的“河泊课”。 鱼户没钱,哪可能预先缴税?於是乎,鱼官和与濒水富豪合作,后者先代缴税,然后取得河泊湖盪承包经营权,再控制一批鱼户为他们捕捞鱼蟹,芦苇柴草亦可卖钱。 已经离开的那个周舍大概就是这种富户豪民,盘剥起鱼户来那是相当残酷,以至於他们要典卖妻女来偿债。 惨!真的惨! 只是军户也混到和鱼户一般地步了?那还有士气和战斗力吗? “军户——”邵树义说道。 “你哪那么多废话?”帮閒失去了耐心,又或者看出邵树义真的没钱,態度便恶劣了起来,嚷道:“军户有几个不欠羊羔利的?不买就滚!” 邵树义没有说话。 “羊羔利”是蒙古叫法,其实就是高利贷,一锭之本,辗转十年,本息一千零二十四锭,积而不已,谓之羊羔利。 按照帮閒的说法,天下军户欠高利贷者多矣,往往典卖妻女,那元军的战斗力就相当可疑了。 这大元朝真是奇葩,平等地歧视所有人。 邵树义先前在郑家工地上听到个段子,说刘家港那边有蒙古军户抵押妻子借钱,赎回来时肚子都大了,真的让人无语——江南军户凡三十万,以新附军及其后裔组成的军户为主,另有少量蒙古、探马赤及汉军军户。 “滚滚滚!別让我再看见你!兜里没几个钱,偏生问这问那。”帮閒半天没开张,心情不太好,於是挽起袖子,似要打人。 邵树义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他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虽说这个世道能自保已然不错,但真的看到惨事,还是有些唏嘘的。 郑范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拉著邵树义来到了一家布店——同时也兼做成衣——仔细量了量后,店主拿出了一套藏青色两截衣、一双靴子,甚至还拿来了顶半新不旧的鈸笠帽,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哪个客人订了后又不要的。 就这一身,郑范支付了五十贯,据说还是优惠价,让邵树义看了有些咋舌。 “別轻易死了啊。”付完钱后,郑范让邵树义当场换上,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说道。 邵树义心下一凛。 郑范第二次这么说了,定然有原因。 第11章 绸繆 邵树义原本打算在船坊住三天的,没想到十七日就被迫离开了。 原因是他住的地方要堆放东西,而郑家已经打过招呼了,官府暂时不会来徵收他的逋欠,所以这两日可以回家,十九日一大早赶到船坊便是。 老实说,他还是有些害怕的。因此,在临近村头时,他先躲起来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官兵、差役都不见了踪影之后,才鬆了一口气,加快脚步回到了家中。 没出乎他的预料,家中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被人取走了,比如那些修理船只的器械,比如他藏在灶洞里的少许盐巴,比如他晚上睡觉盖的毯子…… 看著如同遭了贼一般的家,邵树义嘆了口气,收拾了点还算完好的陶製瓦罐、饭甑,以及一把他惯藏在墙缝中的菜刀,准备做点饭吃吃。 当然,在此之前需要去买点粮米,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送给那晚帮助过他的菜农——虽然已经丟了一袋米给他,但一码事归一码事。 日落西山之时,邵树义回到家中,见到了孔铁及两个跟著他一起过来的人。 其一名虞渊,乃虞夫子幼子,邵树义依稀见过几面。目前赋閒在家,说是居丧,其实普通老百姓没那么讲究,不可能真的守孝三年,纯粹是现阶段没什么活干罢了。 其二名王华督,张涇人,身份是站户,孑然一身,据说刚刚逃亡,原本服役的那个驛站也黄了。 王华督手里居然提著一个硕大的羊腔子,让邵树义有些吃惊——所谓羊腔子,即羊去掉头、四肢和內臟,再用盐、香料醃製,一般拿来燉煮。 见邵树义有些惊讶,王华督大大咧咧地说道:“江南省、台、路、府官署,但凡遣使就给马札子,使者又不吃猪、鱼、雁、鹅、鸭等,必须羊肉。站赤每日买羊就花费甚多,换了几批人都跑了。去岁签发富民为站官,做了大半年,差点倾家荡產,而今亦做不下去了。散伙那天,我趁乱偷了个羊腔子出来。” 邵树义忍俊不禁,孔铁等人亦摇头失笑。 四人遂一起入了前院,打水的打水,拣菜的拣菜,淘米的淘米,邵树义与孔铁一起整治那个羊腔子,顺便说些话。 “你得了什么差事?”孔铁得空偷偷问了句。 邵树义面色平静地说道:“郑氏缺人,兴许让我当帐房吧。逋欠之事,业已无碍。” 听到邵树义得到郑家庇护时,孔铁脸上露出了笑容,同时说了些他打听来的消息:“郑相公身体不好,数次大病,可能要辞官归隱了。” 漕府副万户郑用和是衢州人,有三子,长子十来岁时就夭折了,次子曾经出海,覆舟於万里长滩,而今就剩这个小儿子郑国楨还活著。 郑用和退下来后,多半要回衢州老家静养,但郑国楨不会走。不但不走,他还要抓紧时间,在太仓、刘家港一带紧锣密鼓地做些布置,以应对將来——前面是孔铁听到的传言,后面则是猜测了。 邵树义同意这个判断。但他不认为郑用和一退,郑家就失势了。 开什么玩笑?漕府这些家族之间关係深著呢。郑用和当了多年副万户,手头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人情和筹码,仗著老脸荫蔽下子孙不成问题。 但县官毕竟不如现管,他退走后郑家在太仓的经营肯定不如以前那么得劲了,整体只能处於守成且缓慢衰退的態势。 总而言之,郑家不会立刻倒台,只是发展到头了。 “百家奴,你从哪听来的消息?”邵树义还想最后確认一番,於是问道。 “这几日我住在叶家船上,都是崑山崇明所的人,相互间熟得很。郑相公缠绵病榻又不是什么秘密,说的人很多。”孔铁回道:“叶家也在暗地里使劲呢,对空出来的副万户志在必得,除非朝廷另外派人过来。” 邵树义点了点头,旋又问道:“船队士气如何?还有两天就要出海了吧?” 孔铁也听闻了官府大肆追缴逋欠的事情,说道:“春运船户基本没遇上事,夏运的就不好说了。人心士气?就那样。哪年没这种事?除非海船户就此不纳科差了,但这几无可能。” “也是。”邵树义嘆道。 底层百姓就这个样子,卖儿卖女为朝廷纳税、服役,只要能勉强活下去,他们都会默默忍受,直到实在忍不下去的那一天。 “天杀的,你又要去庵堂……”邻家小院內突然传来了老太婆的哭天抢地声。 “你別管!”老头气哼哼地甩了甩手,朝一了庵的方向走去。 “白莲教?”孔铁就是本地人,自然知道庵堂是什么意思,因此问道。 “就是白莲教,你別沾。”邵树义用力切著肉,口中说道。 孔铁直起腰,静静看了对面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海上男儿,谁会信这些?” 邵树义嗯了一声。这话他信,后世二十一世纪了,他位於长江以北的家乡依然有个地名叫天妃宫,可见妈祖信仰传播之广泛,已经成了沿海地区居民们的主要精神图腾。 白莲教在这里吃不开。他们只能走走上层路线,逮著富户薅羊毛,让他们出资捐建庵堂,可比起遍地开花的天妃宫来说就要差上不止一筹了。 “信什么啊?白莲教么?”王华督、虞渊二人端著洗净的菜、淘好的米走了过来。 “狗奴,你以前是不是进过庵堂?”孔铁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拉过王华督,问道。 “没有。”王华督放下菜,连连摇头,道:“我去过也里可温庙,就是图个新鲜。” 孔铁凝视片刻,收回了目光。 “去烧火吧,百家奴。”邵树义哈哈一笑,推了他一把。 孔铁没废话,逕自走到饭甑旁边,准备引火。 四个人就这样坐在厨房內,一边吸著香气,一边隨意閒聊。 “百家奴,你这次会去大都么?”虞渊缩在最后面,好奇地问道。 许是书香门第的缘故,虞渊此人面色白净,手上也没什么老茧,显然从小到大没吃过苦,而且他也是四人中除邵树义外仅有的会读书写字的人。 按理来说,他和海船户、站户不是一路人。但说实话,就大元朝这个操性,读书人斯文扫地的场面多著呢,交税交不起举家逃亡的又不是一个两个。世人只看到那些经常聚会游玩的文人雅士,但他们与其说是文人,不如说是富绅豪民,与家境贫寒的读书人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 虞夫子过世后,家人也就只能守著少许薄田度日。虞渊作为夫子最小的孩子,学问一知半解,已然和底层的海船户、站户、匠户、军户们混在了一起。 此刻听到他问话,王华督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怕是去不了大都,直沽就下岸了。” 孔铁缓缓点了点头,道:“会有人去大都送礼,但不是我。库里存了不少腊鸡。” 邵树义听完笑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此时的南方人喜欢拿腊制禽类当做馈赠礼物。尤其是去大都跑官的南人,腊鸡送得满天飞,以至於大都的贵人们將“腊鸡”作为对南人的蔑称之一。 “去不了大都,在直沽看看也挺好,回来与我们讲讲当地风物。”邵树义笑道。 孔铁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看著邵树义的眼睛,问道:“小虎对北地很好奇?” 邵树义並不掩饰內心的想法,很直接地说道:“自是很感兴趣。” “那为何不与我一同出海?”孔铁还对此事耿耿於怀,追问道:“你將来作何打算?一辈子在郑家佣作?” “若能如此倒好了。”邵树义轻嘆一声,说道:“世道乱起来后,此亦不可得。” 再说了,他眼前还有一关没过呢——这次的差事到底怎么回事鬼知道,兴许有很大的风险,只不过这就没必要当著大家的面说出来了。 孔铁闻言脸色微变。 虞渊一脸茫然。 王华督却嚇了一跳,惊道:“这天下要乱了?小虎,你可別嚇唬我。” “我嚇你作甚?”邵树义无奈道。 王华督哈哈一笑,道:“其实乱了也无妨。我孑然一身,烂命一条,能过一天是一天。可若哪天活不下去了,就拼上一拼,兴许能当个官人呢。” 孔铁用讚许的眼神看了下王华督,然后扫过虞渊,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 邵树义將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片刻后方道:“將来如何,谁又能尽知呢?但未雨绸繆总是没错的,免得將来措手不及。” 孔铁看了眼邵树义,很快又收回目光。 “未雨绸繆何意?”王华督傻傻地问道。 “就是预先做好准备的意思。”虞渊小声地解释道。 王华督又狠狠拍了下他的肩膀,痛得虞渊齜牙咧嘴。 “虞舍说得没错,就是预先做好准备。”邵树义说道:“这个世道,怕不是越来越乱。俗话说一人智短,眾人智长,我等分则力弱,合则力强。將来若有余力,自当互相帮衬,守望互助。如此,方能在乱世中求得一线生机。” “这话说得对!”王华督一拍大腿,高声道:“便是乡野之间与人爭斗,多个人也多一分胜算。” 孔铁又看了眼邵树义,微微頷首。 虞渊则嗯了一声,脸上有几分惶恐,有几分忧愁,甚至还有几丝兴奋。 “先吃饭吧。”邵树义站起身,说道:“些许计议,日后再说。这个世道,左不过走一步看一步,谁又能篤定尽善尽美呢。” 第12章 青器 四月十九这天,按照先前的约定,邵树义来到船坊,跟隨郑家之人登舟,一同前往刘家港——临行之前,邵树义给了李壮五贯钞,算是答谢,人情世故这一块,他拿捏得还是很到位的。 前天一场欢宴,直到后半夜才散。 几个穷哥们几乎把骨髓全都嗦出来了,菜、汤、饭更是吃了个精光——这也是邵树义穿越不到两个月以来,吃得最好、最饱的一次。 第二天清晨,孔铁最先告別。 因为温州豪民蔡乱头私自带著一批人离开,漕府、行省不得不从其他地方徵调船只,因此春运拖到了现在。但差不多也该出发了,最迟两天后第一批船只就將起航,满载粮食输往直沽。 虞渊是第二个走的。 他就像后世那种学习好的乖孩子,和一帮混社会的学渣少年搅在一起,称兄道弟。若被兄长发现,一顿好打是难免的——虞渊长兄虞初在漕府任通事,是四十七名领受俸禄的吏员之一。 王华督这廝还留在邵家小院。 邵树义把剩下的粮豆以及家里的菜畦都交给他了,任其自便。 王华督没多说什么,只拱了拱手。他大概还要在邵家躲上一阵子,待风声过了再出来——听说后面要去上海县投奔亲戚,也不知真假。 日上三竿之时,郑氏诸人搭乘的船只终於拔锚起航了。 这艘吃水很深的三桅帆船顺著娄江而下,直趋刘家港。直到此时,邵树义才第一次看清娄江下游的全貌。 这条又叫刘河的通海乾流是太湖三大尾閭之一——分別是东江、松江、娄江。 在金山附近入海的东江已於唐代湮废。 松江(吴淞江)隨著海岸线向外扩张,不断延长,河床比降越来越小,流速越来越慢。因此,自南宋后期开始,娄江渐成太湖主要出水河道,且“迅不受淤”、“不浚自深”。 此外,在江流、潮汐、风浪冲刷下,位於娄江入海口的刘家港已是远近闻名的良港,河阔水深,常年停泊著一千多艘官私船只,娄江与其可谓绝配。 顺流而下半日后,郑氏船只已抵达娄江下游。 邵树义站在前甲板上,看著宽阔的江面,颇为感慨。 越靠近长江,娄江河面越宽阔。眼前这段看起来估摸著有二里多宽,听老船工说水深接近二丈(六米余),真的很惊人。 也是到了此处,两岸的建筑开始明显增多。大大小小的码头、货栈、商铺、酒肆、青楼乃至水军营垒,鳞次櫛比,隨处可见。 很多海內外的富商豪民在此安家,原因无他,方便做买卖。 “这刘家港,真不知流淌著多少財富。”邵树义心中暗暗咋舌。 在他看来,刘家港已经算是一座独立的城镇了,与崑山州、漕府、市舶司所在地太仓別无二致,甚至更加繁荣一些。 而刘家港、太仓城之间这几十里地的商业气息同样十分繁荣。便是当地百姓,似乎种粮食的也不是很多,入目所见,果园、菜畦、桑林、牲畜栏甚至园艺苗圃比比皆是,几乎占据了一半的田地,纯种粮食的反倒没那么多。 “商业城市近郊的居民,大概更愿意种植经济作物吧,比种粮食赚得更多。”邵树义默默思考著。 有些东西,从古至今真的没多大变化。 一阵脚步声响起,郑松来到了前甲板上。 邵树义转身行了一礼,脸上带著笑容。 郑松微微頷首,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就那样直直看著江面。 船艏劈开河面,飞快航行著。河道两侧停泊著的船只也越来越多,似乎很快就要进入刘家港的核心区域了。 “我家在港埠內有数家邸店,你要去的是售卖青器的铺子,当个帐房。”良久之后,郑鬆开了口,说道:“活计不多,不过写写算算罢了,得空也要帮著整理、清点货仓。你可以住在铺子里,一日三餐跟著老人享用便是。月初可支粳米四斗、砂盐三两、酱菜一坛、中统钞二十贯。四时八节,其他人有的礼品你也有,总之不会把你当外人。” 说完这些,郑松转过头来,用鹰隼般的目光打量著邵树义。 邵树义挤出几丝笑容,又行一礼。 “无需如此。”郑松摆了摆手,道:“好生做事即可,勿要生出二心。郑家不会亏待有功之人,也不会放过吃里扒外之辈,切记。” “是。”邵树义恭敬地应了一声。 郑松很快闭上了嘴巴,话已说尽。 船总管从舱內探出了头,欲言又止。 “何事?”郑松看了他一眼,问道。 “前头里许便是老槐树了。”总管说道。 “下锚吧。”郑松点了点头,说道。 总管应了一声,开始吩咐船工们做好碇泊的准备。 邵树义向前方望去,確实看到了几株高大的槐树矗立在江岸边。 槐树之侧,还有一条木质栈桥深入江中。这就方便多了,因为大船可以直接停靠在栈桥一侧,无需用小船来回往返——刘家港很多地方就不行了,大船停泊於深水之中,依靠舢板往返於水、岸之间,较为麻烦。 郑松悄然离去,似乎还有事情要与几个心腹商议。邵树义在甲板上站了一会,有心去帮忙,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仔细观察起了江岸。 船只离老槐树越来越近,隱约可看到岸上的凉亭、高塔以及由砖石围成的宅院。 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们手搭凉棚,仔细分辨著江面上的船只,待看到桅杆上高高飘扬的郑字大旗后,立刻挥舞起了手臂。 驴车、骡车乃至牛车被一辆辆拉了过来,在岸上一字排开,准备卸货。 周遭更有七八名身著青衣的汉子,远远散开警戒著。他们不一定是专业的武人,多半只是兼职打手的使数,但手持器械时,看著比较唬人,粗警小盗没什么问题。 船总管的公鸭嗓子在船舱二楼响了起来,水手们喊著號子,收帆、转向一气呵成,巨大的內河漕船如同被驯服的猛兽一般,缓慢又精准地靠向栈桥。及近,船上扔过去一团缆绳,岸上之人一把接过系在木桩上,慢慢牵引著,最终令船只完美地停在栈桥东侧。 石锚落入水中,溅起浑浊的水花。数条踏板被放了出来,连接著甲板与栈桥。 “走吧。”不知何时,船总管来到了前甲板,招呼了邵树义一声。 邵树义扭头看了看船舱,见到郑松已起身出舱时,便不再犹豫,踩著踏板上到了栈桥上。 他终於来到了刘家港。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青砖黛瓦的宅院內,各色瓷器堆了一地。 掌柜王升向郑松匯报一番后,亲自来到院中,监督店员使数们將瓷器分门別类,一一入库。 待看到上千枚青瓷菊花式盘、贯耳瓶、鱼耳炉、鼎式炉时,王升的眼皮子不由得跳了跳。 这才是一部分呢,船上还有,明天卸下来的货更多。 “收入乙字房。”王升吩咐道:“仔细了,莫要损坏,都是钱呢。” 一身材高壮的使数应了声,捧著一叠盘子走了。 其他人亦紧张地挑选各色青瓷器物,小心翼翼。 邵树义则拎起两个青瓷单柄鋬手杯,跟在高壮使数身后,想要帮忙。 “帐房且慢,此物当入甲字房。”王升眯著眼睛看了片刻,道。 邵树义讶然。 许是心情不错,王升解释道:“你初来乍到,不识青器情有可原,待久了就知道了。你所捧之物当出自龙泉窑,最为贵重。宋时有章生一、生二兄弟,皆处州人,各主窑事。生一所陶者色淡,故名哥窑。生二所陶青器,纯粹如美玉,为世所贵,即官窑也,亦称生二窑、弟窑,今多以龙泉窑相称,蕃人甚爱之。”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受教了。” “石头。”王升突然喊了声。 “来了。”一名正在忙活的使数放下青器,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王升让他靠近点,低声交代了几句,最后说道:“带帐房熟悉下诸库。” “是。”石头应了声,然后走到邵树义身侧,躬身道:“帐房请隨我来。” 邵树义没有废话,拎著青器跟在后面。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一进房屋,再拐过一道连廊,最后停在几间砖房前。 最里间的屋门已经打开了,隱约看得到许多箱子和货架。 “帐房將青器置於地上即可,我来入库。”石头说道。 邵树义没有矫情,將青器轻轻地放在地上。 石头一件一件拿起,放到屋中对应的位置。 邵树义跟著进去,四下打量著。 屋內大约放了千余件瓷器,从杯盘到花瓶,从熏炉到灯盏,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这还是所谓的甲字库的一间房呢,就方才所见,並排好几间屋的外墙上都刷著硕大的“甲”字,大大小小青器几千件应该是有的。 甲字库之外,至少还有个乙字库,应当存放著稍低一等级的青器。至於有没有丙库、丁库,没人和他说这些,还得多了解了解。 郑家做得好大买卖!邵树义感慨了一声。 很快他又想到自己是来做帐房的,仓库里的青器要不要重新清点一下呢? 思及此处,他便问道:“石头,诸般物事可有帐册?” 正要往外走的石头一窒,面现紧张之色。 第13章 庙小妖风大 院中燃起了火盆,嗶啵作响。 使数们来来往往,忙而不乱。 郑松没有急著走,他准备在此逗留两三日,检查下店铺的日常运营。 他人还怪好的。虽然不苟言笑,但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比如今晚就自掏腰包,让人去街市上买了些酒食回来,请铺子的主要管理人员吃饭——其实没几个人,除掌柜王升外,另有直库吴有財、武师张能以及青器行的牙人孙川。 邵树义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孙川,因为他不是本店雇员,而是本行业著名“经纪人”,影响力很大。 郑松的注意力也主要集中在他身上。刚坐下没多久就频频劝酒,先前一直紧绷的脸也挤出了几丝笑容,道:“听闻员外兼营邸店,已攒下数船財富,实令人佩服。” “小郑官人当是在笑我。”身材肥硕如矮冬瓜的孙川摇了摇头,道:“我这几船財货哪来的,外人不知,郑官人能不知道?五船之中,倒有三船是嫁妆。” “浙西妇人善理生计,乃良配也。”郑松道。 孙川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怎么著,居然又摇了摇头,道:“官人此言差矣。此妇有子,她带来的財货我可未必能动多少。况其自设掌事之人,不相统属,时而登堂入室,颇为不美。其亡夫在世时便这样了,十余年下来,不但没有改观,反而变本加厉,时常以妇人之身出游赴宴,先夫不能抗,我亦不能抗。” 说到这里,这廝大大感慨了一番:“夫妇人,伏於人者也,无专制之义,有三从之道。惜哉!今浙间妇女虽有夫在,亦如无夫,有子亦如无子,长此以往,乃人家之大不祥也。” “过了,过了。”郑松给孙川倒了一杯酒,道:“员外本事大著呢,自能降服妇人。” 邵树义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郑家不就是浙西衢州人?孙川似乎是镇江人,方才已有介绍。 听话中之意,孙川娶了个带儿子的寡妇当妻子,就是不知道他本人是头婚还是二婚了,估计是后者。而且看样子,浙西妇人的风俗可大不一样啊,完全没有传说中南宋礼教的影响,丈夫在世时就公然拋头露面。 不光拋头露面,甚至还自己任命管事,打理生意。 做买卖之余,也会享受生活,时不时出游赴宴——大抵是没带著丈夫一起的“闺蜜局”。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邵树义甚至起了点莫名的熟悉感。 “官人有所不知。”掌柜王升在一旁笑道:“前几日蕃商艾合马丁之侄前来,逕入员外家,一住便是数日,交情显非一般。店中青器若想售卖出去,还得著落在孙员外身上。” 郑松嗯了一声,看起来很赞同王升的话。 牙人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他们中的大部分被称为“牙商”,往往有一定的资財乃至店铺,本身就做著买卖。 除此之外,还为其他商户作保,说合交易,抽取佣金。 官府往往將他们登记在册,故很多时候又被称为“官牙”,甚至成为市舶司的包税人,代理官府收税,地位非同小可——没被官府登记的则是民间“私牙”,地位和影响力就小很多了,孙川就是青器行当的著名官牙。 “好说,好说。”孙川饮了一杯黄酒,眯著眼睛看向王升,笑呵呵的。 邵树义正襟危坐,时而做出倾听的表情,时而陪著尬笑。 他是新人,还没资格在这个场合说话,能敬陪末座已然是因缘际会。不过他不在意这些,而是借著陪坐的机会,默默听取对自己有用的信息,然后琢磨在座的几个人。 当然,他琢磨別人,別人也能琢磨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掌柜王升有意无意地看了他几眼,直库吴有財、武师张能差不多也有同样的举动。 邵树义心中的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东家的代理人郑松在场,你们不去琢磨他、巴结他,偷偷看我作甚? 退一万步讲,你们不看郑松,好歹多看看孙川啊,这可是青器铺的財神爷,人形交易所,平日里打的交道不少吧,便是从私人利益角度考虑,也该借著酒劲多和他说说话,攀攀交情。 有问题。联想到之前郑范莫名其妙两次说他莫要死了这种话,邵树义甚至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也不知道喝了多久,就在邵树义都有些晕乎乎的时候,孙川目光一转,看向了他,笑道:“这位便是贵店新募的帐房?” 郑松放下酒杯,眼神內敛沉静,竟是一点没醉,只听他介绍道:“张涇的海船户,自幼有神童之称,算学上佳,便募来做个帐房。” “有財终於可以松泛些了。”孙川似笑非笑地看向直库吴有財,道。 “员外说得极是。”吴有財摇头苦笑:“老夫学艺不精,只略通书算。店中诸般事务,早就焦头烂额。今有邵家小哥分担,那是再好不过。” 邵树义心下一动。 原来吴有財除直库外,竟然还兼著帐房之职,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其实很正常,郑松惜字如金也好,看不起他也罢,总之没在他面前说过这事,至於吴有財之前有没有过全职帐房,更是提都没提。 这家店看起来很不规范的样子。 库管竟然兼任会计、出纳,和店长还是同乡,长此以往,不出问题才怪。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王升、吴有財甚至张能是衢州同乡,郑松乃至郑国楨、郑用和不也是衢州人么?任用乡党有利有弊,全看你如何管理了。如今看来,郑氏似乎对这些乡党也不是很放心? “邵家小哥才十五岁,便当上帐房,委实教人惊嘆。想我十五岁那年,还在乡里廝混呢。”武师张能终於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言语之间,目光灼灼地盯著邵树义,似是羡慕,又似有几分警惕。 邵树义朝他笑了笑,端起酒杯遥敬了一下,动作十分老练。 张能的目光闪了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邵树义亦一饮而尽,脸色愈发红润了。 孙川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切,好像在看什么乐子。 郑松將眾人的举动尽收眼底,但没说什么,只一味劝酒。 一时间宾主尽欢,气氛好不融洽。 ****** 及近午夜,简单的宴席终於散了。 石头如游魂一般出现在邵树义身侧,低声道:“帐房请隨我来。” 邵树义点了点头,大大方方跟在身后。 两人很快便来到后院西厢最靠里的一间房屋前。 石头进屋点燃了蜡烛,然后行了一礼,道:“这便是帐房今后的居所了。一共两间,里间住人,外间放著帐簿及其他物事。掌柜吩咐了,帐房初来乍到,又饮酒甚多,这几日可自便,无需即时上工。膳厅在前院,每日可隨掌柜、直库等一起用饭,亦可让人送来此处。若还有什么短缺,径提便是,掌柜会酌情办理。” 邵树义默默听完,拱了拱手,道:“辛苦了。” 石头回了一礼,低声道:“若无其他吩咐,这便告退了。” “等等。”邵树义又道:“这里以前是谁住的?” “吴直库,昨日就搬走了,已打扫乾净。”石头说完,又看向邵树义。 “君可自去。”邵树义说道。 石头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邵树义则四下打量著新居所。 看得出来,这原本是一间房,不过较为空旷,於是用木板隔出了里间和外间,一间拿来工作,一间用於休息。 其实很不错了,至少比他原来的小院强。 有床榻,有蓆子,有被褥,有各色家具,有笔墨纸砚,还可以和掌柜等人一起吃“小灶”,谁敢说这待遇不行? 唯一可虑之处,大概就是这个青器铺子不太简单,平静的湖面下隱藏著暗流,一不留神就有可能吃亏。 邵树义不傻,用他后世的职场经验略一思忖,便知道这家店铺里头应该有个隱秘的既得利益集团。毕竟,他邵某人虚开发票、胡乱报销、吃客户回扣的事情可没少做,纵然相隔数百年,人性是不会变的。 想到这里,他暗暗提醒自己要警醒一些,先观察观察,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反正他是不太相信郑氏无缘无故聘自己当帐房的,此事必有蹊蹺。 而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邵树义抬眼一看,却是郑松、吴有財二人,於是上前行了一礼。 郑松没说话,只粗粗打量了下屋內陈设,最后把目光落在一个木箱子上面。 他慢慢踱了过去,將盖子掀开。 邵树义看了过去,发现似乎是个工具箱,里面有算盘、毛笔、笔架、印章、各色砚台、剪子、刀子、锤子、信纸、信封等零碎小玩意。 郑松转过身来,看向吴有財。 吴有財立刻上前。 “明日就算了,从后天起,你带他旬日,至迟五月初,诸般事宜尽数移交给新帐房。可能办到?”郑松指了指邵树义,问道。 “官人放心,老朽定然尽心竭力,绝不藏私。”吴有財话说一半,又满脸堆笑道:“说实话,我本是直库,兼著个帐房,早就心力交瘁,有人来分担,可算是解脱了。” 郑松忽视了他的笑容,只对邵树义道:“好好学,別忘了你这份差事怎么来的。若有差池,自己掂量后果。” “我省得。”邵树义立刻表態道。 郑松点了点头,没再废话,转身离去了。 第14章 水浅王八多 这一夜邵树义睡得不是很安心。 临走前郑松的眼神若有深意,怎么都挥之不去,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他妈的是个人都能威胁他,这日子真是—— 不过当他起身来到膳厅的时候,些许不满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因为今天的早餐较为丰盛。 厨娘在一旁悄悄咽著口水,得王升示意后,笑道:“帐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掌柜吩咐,每天做些上好吃食,勿得重样。今日做的是鸡头粉撅面哩,却不知帐房爱不爱吃。” 直库吴有財、武师张能已经坐了下来,端起碗唏哩呼嚕吃麵。 掌柜王升则笑了笑,道:“坐下一起吃。一碗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顿,道:“你也別听她瞎说。我这年岁啊,风寒湿痹难以避免,早上吃些鸡头粉,正合养生要义,不独为了你。” 张能放下筷子,笑道:“昨日不知谁说新来的帐房还是个后生郎,该吃些好的补补。我算是沾光了,练武多年,膝盖、腰腿的老毛病一样不缺。掌柜高义,为帐房和我补身子,今后但有差遣,定不敢辞。” 王升哈哈一笑,道:“些许事体,老说它作甚。” 说完,他招呼邵树义坐下,道:“快吃吧,冷了就不鲜了。这麵汤啊,可是用上好羊脚子(羊腿肉)、草果、回回豆(鹰嘴豆)下锅熬成的,补著呢。” 邵树义闻言行了一礼,道:“多谢掌柜。” “帐房见外了不是?”吴有財笑道:“掌柜是长者,素来宽厚,该叫声『先生』。” 邵树义不动声色,笑道:“掌柜是读书人,该唤一声『相公』。” 说罢,便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端碗吃麵。 先生、相公两个称呼,可大不一样。 前者在本朝最初用作称呼道士,后来范围渐渐扩大,对德高望重或才学上佳的先辈亦可用先生二字称呼,最后便是教导过你的师长了,以示亲近。 相公就是很一般的敬称了,上到朝堂宰相,下到普通官吏乃至读书人,都可以相公唤之。简而言之,没有那股子亲近味。 王升听出来了,笑了笑没说话。 邵树义用眼角余光瞄了下,没看到郑松,他应该天没亮就匆匆出门了,看起来挺忙的样子。 想到此处,邵树义心中突然生出个念头:如果郑松还在,这帮人还会如此奢侈地享用早餐么? 这个所谓的鸡头粉撅面做起来可不容易,邵树义听人说过,略知一二。 一整个羊腿切碎、加五个草果香料、半升回回豆(需捣碎、去皮)熬汤,然后过滤,留下汤。再用二斤鸡头粉、一斤豆粉、一斤白面混合,加水和成麵团,擀成薄片切成宽条后,用手揪成面片下入汤中煮熟。 最后用新鲜羊肉切成细丝炒熟,与葱丝、醋、盐一同拌到煮熟的汤麵中,调和好味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在后世看来可能是很一般的羊肉麵,但只有邵树义才知道,在如今这个年头吃这么一碗麵有多么不容易。 郑家的这个青器邸店,嘿嘿,管理层生活相当不错啊。 海外贸易固然赚钱,甚至可称暴利,但利润是东家的,与店员们关係不大。王升等人如果天天这么吃喝,肯定是有猫腻的。而且一上来言语间颇多拉拢,傻子都能嗅出不一样的味道。 邵树义不动声色地吃著面,不言不语。 吃完一碗后,抬头看了看,试图弄清楚如何再来一碗。 厨娘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道:“帐房將碗给我便是,这就去盛。” 王升依旧慢条斯理地吃麵,吴有財则悄悄抬起头,眼神示意厨娘。 厨娘会意,很快去厨房盛了满满一大碗面,看上面堆得冒尖的酥烂羊肉,显然特別加料了。 邵树义道了声谢,继续埋头吃著。 直到吃完三大碗后,他才悄悄打了个饱嗝,舒坦! 这具十五岁的身体,正是极端渴求营养的时候,感觉怎么都吃不饱的。而今在青器铺找了个长期饭票——最好是长期——再好不过了。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啊。当然,邵树义很清楚这只是原因之一,甚至不是主要原因,另一个原因还有待探索。 饭厅另外三人中,武师张能早就提前离去了,吴有財刚刚吃完,说要再清点一遍新近运来的青器,亦起身离去。 王升吃得最慢,见邵树义起身后,將剩下的小半碗羊肉麵毫不怜惜地推到一旁,道:“听闻帐房小字小虎?”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正是。” 王升拿起一方巾帕擦了擦嘴,道:“老夫年长,就托大唤你小字了。咱们这个铺子,首要之务是將本家送来的各色青器计点入库,妥善保管。待蕃商海舶来此,一併售卖出去。然则——” 邵树义看向王升,静静等待下文。 王升略微迟疑了会,嘆道:“然则青器易碎,保管不易,需得小心了。另者,郑官人並不常来此处,而以家僕代之,或直接让瓷窑僱船送货上门。他们不是精细人,没轻没重的,送过来的青器颇多损坏,入帐时可得仔细了。” 邵树义不置可否,只行了一礼,道:“相公老成持重,后生佩服。” 王升眼皮子跳了跳,嘿嘿一笑,转身离去了。 邵树义默默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回到住所之后,邵树义站到了一个竹篋前。 他本以为会有个现代书柜的,现在发现就两个竹製箱子,里面放著线装簿册帐本。 小商铺嘛,老正常了。 从竹篋中取出本帐册后,邵树义盘腿坐到书案前,翻开阅览。 好巧,这就是邵树义想看的帐目往来內容。粗粗一看,却是按流水帐的方式记录的,只大略分了分类別,比如—— “至正三年(1343)正月初七,钞十八贯,买肉陆斤,祠神及厨用。” “至正三年(1343)酒四瓮,赏赐用。” “二月初二,酒一瓮,供使数用。” “二月十七,钞十五贯,僱人掏井。” “三月初六,钞六十贯买油,点灯及炒菜用。” “三月十一,钞五文,买针一口。” …… 如此种种,记录得十分细致、认真,可谓第一手资料。但邵树义看著看著便皱起了眉头,他后世虽非专业会计,但也认识到这样记录是有问题的。 首先,“钞”是什么钞?至元钞还是中统钞?虽然他很清楚是后者,但这里並未標明,存在舞弊空间。 其次,一瓮酒多少升?他翻了翻前面的帐目,发现去年秋天也买了,同样未標註容积。据他所知,市面上酒瓮大小不一,价格自然不一样,况且这里甚至没標明是什么酒。 第三,花钱僱人掏井没有问题,但雇了几个人?花了多少工?没有记录,只有十五贯钞的开支。 第四,六十贯钞买了多少油?菜籽油还是麻油,又或者其他什么油? 问题太多了,几乎每一项都存在舞弊的空间。 放回这本记录了铺子日常杂用开支的帐册后,邵树义拿起第二本,然后精神一振—— “四月初一,支粳米一石、香莎糯米五斗、好盐三两、砂盐半斤、酱菜两坛、钞六十贯,供掌柜王升月钱。” 看完一遍,又看第二遍,邵树义终於知道了王升的工资,基本是他的三倍。 下面还有別人的—— “四月初一,支粳米六斗、香莎糯米二斗、好盐一两、砂盐半斤、酱菜两坛、钞四十贯,供武师张能月钱。” 唔,张能的收入差不多是他的两倍。 “四月初一,支粳米五斗、砂盐半斤、酱菜一坛、钞三十贯,供直库吴有財月钱。” 老吴的工资同样比他高,这就是老员工了。 不过,他们应该不是靠这点死工资过活吧?邵树义暗暗揣测道。 后面还有十几个人,大部分甚至只有支粮、盐、酱菜的记录,而无钱钞,而且有的月份领,有的月份则没有。只有寥寥三五个人拿到了宝钞,大部分在十贯、十五贯上下晃荡。 邵树义粗粗一分析,便知除了粮菜之外还能拿钱的大概是僱工,只有粮食开支的多半是郑家的奴婢或驱口。 如此一来,这家青器铺的人员结构便很清晰了。 轻轻放回帐册后,邵树义取出了第三本。 这是有关给牙人支付钱、税乃至打点官府的帐本,今年短短四个月,便涉及崑山州、市舶司的官员、小吏以及巡检司、水军官员数十人,帐目——十分精彩! 竹篋內的第四本则详细记录了和蕃商往来交易的数据。 第五本是青器及其他一些工艺美术品的库存及损耗…… 粗粗看完之后,邵树义只有三个感受。 其一,这些帐本的问题很大。 后世偶然的情况下,他参观过某家银行的博物馆,其中就介绍过古代的帐房。简而言之,这个体系在清朝时极大完善,发展到了巔峰,分內帐房、外帐房、钱房三大部分。 其中,內帐房主要是登记帐目、编制月结、计算存欠款利息、决算年度盈亏、审查年终损益等,外帐房主要负责钱款匯划、登记票据,钱房则是出纳系统。 分工明確,收支分离,已经较为专业了。 但此时不同,帐目登记十分简陋,且会计、出纳不分,繫於一人之身,隱患很大,改进的空间也十分巨大。 其二,邵树义觉得这年头做生意真的不容易。 首先要有过硬的上层关係,其次要把各路牛鬼蛇神通通打点到,最后还要联合牙行、瓷窑等结成利益共同体,一起赚钱。 在这个环节中,郑家其实是很容易被取代的。说难听点,他们就是处州龙泉窑的“代理商”,本身没有任何生產能力,纯是二道贩子。 一旦上层关係出问题,青器铺很有可能就要走下坡路。 其三,邵树义愈发觉得蒙元的统治大概率要完犊子了,到处是摊派,且直接用作军需,似乎要镇压什么叛乱。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元廷这个破屋子,已然摇摇欲坠,今天这里暴乱,明日那边举事,此起彼伏。或许一开始还能压制,但元廷的力量也在快速消耗之中,最终会迎来那个转折点。 邵树义长吁一口气,收起帐本,准备去前面看看。 第15章 示好(上) 今天是四月二十日,邵树义还没正式上班,但反正无事,提前看看、多多学习总是没错的——郑范让他別死了那句话言犹在耳,真大意不得。 因为四月就上班,郑家给他算了半个月工钱,下月初一可领粳米二斗、砂盐一两半、酱菜一坛、中统钞十贯,很不错了。 帐本上的问题,邵树义决定暂时引而不发,因为他不確定“多管閒事”会不会立刻暴死,“不多管閒事”又会不会被郑松弄死,属实是一根筋两头堵。 他也在换位思考。这家青器铺以及郑氏在刘家港的另外几家邸店的上层几乎都是衢州人,也就是郑用和、郑国楨父子的乡党,按理说用起来是非常放心的。可郑松偏偏带他来到老槐树这边入职青器铺当帐房,不由得让人多想一些。 郑松秉承郑国楨的意志? 郑国楨对衢州乡党没他父亲那么深厚的感情? 郑国楨、郑松二人想用他这个外人来监视这帮衢州人,让他们收敛一点?抑或直接掀盖子? 制衡和掀盖子可是两回事啊,对他来说可是生与死的差別。 总之他想了很多,但缺乏足够的信息,难以做出准確的判断。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不轻举妄动、不立刻激化矛盾才是最优选择。 粗粗看完帐本后,邵树义便提著箱子,跟著吴有財来到前院柜檯后,找了个地方坐下,打开箱子开始磨墨。 吴有財还算客气,可谓知无不言,但言语中的拉拢乃至试探之意又过於明显,比如今天—— “小虎既有神童之名,又通书算,自不是一般人。”吴有財轻拈鬍鬚,满脸的褶子都因为笑容而绽开了,只听他说道:“只是帐房非同小可,万不能让蕃商海客轻视了,需得几身得体的衣物。老夫看你这两天穿的是同一身衣裳,是不是没有换洗的?说起来还真巧,我家败子刚做了两身衣裤,偏偏有些肥大。小虎你块头不小,穿著倒更为合適,若不嫌弃,我明日便——” “不可,不可。”邵树义连连摆手,道:“待支了月钱,我自去做一身便可。”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反正我儿也穿不上,小虎何必如此?无妨的。就当借给你好了,手头宽裕了再还便是。”吴有財连忙说道。 “算了。”邵树义笑道:“我又不出门,还有一身旧衣裳,够了。” 吴有財无法,只能訕訕笑了笑,道:“也好。” 场中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邵树义目光聚焦在门外的街道上,吴有財则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凝滯,又乾脆是沉不住气,吴有財悄悄看了眼邵树义,问道:“本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却不知方才在忙些什么?” “看帐册。”邵树义毫不隱瞒,直截了当地回道。 吴有財心下一颤,面上却笑道:“我老嘍,比不得你们这些后生郎。往日兼著帐房,却总也弄不明白,若有错漏,小虎你就担待著点。实在弄不明白的,径来找我便是,定给你个满意的说法。” 邵树义不置可否,只轻轻点了点头。 吴有財心下稍安。 两人隨后默契地避开了帐目的问题不谈,转而说起来刘家港的风物,一时间倒颇为融洽。 ****** 一上午没什么事。 吃完午饭后,邵树义回到屋內,手臂枕著头,望著院中的草木发呆。 他现在已经琢磨出一些东西了。 这家青器铺內定然存在一个以掌柜王升为首的利益集团,他们以乡党、血缘关係为纽带,上下勾结,互相包庇,侵吞了不少利益——但有一说一,整体上还是比较克制的,贪归贪,却没贪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邵树义猜测他们主要通过三大手段牟取私利。 其一是让库存青器不正常“损耗”,其二是利用混乱的帐目,贪污公款,其三是收受海商及牙人给予的回扣,以一个相对较低的价格出售货物。 当然,这些都是猜测。 但作为一个职场老油条,邵树义太清楚其中可以运作的空间有哪些了,收集证据並不难,唯一的问题是该怎么做以及承受因此而来的后果。 今天的两顿伙食还算可以,有肉有鱼有禽蛋,吴有財还上门说要给他两套衣服,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会便宜,这便是很明显的拉拢了。 邵树义甚至可以断定,如果他再提一些要求,只要不过分,王升都会同意——能用钱摆平的事情,那都不叫事。 思考了一会后,他轻轻嘆了口气,起身来到院中,拎著一把斧子,劈起了木头来。 斧子、木头都是他特意要来的,吴有財具体操办。 后者虽然不理解,但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作难,甚至有可能私下里嘲笑邵树义明明当上帐房了,却还和使数一样閒不下来,尽干些粗笨活计。 邵树义懒得管这些,只一下一下用力劈著木头。 吃得好、睡得香之后,他感觉有些事情可以著手准备起来了,比如锻炼身体。当然对外则是宣称初来乍到,吃住在铺子里多有些过意不去,於是帮忙劈柴,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大斧挥舞之际,他的头脑居然渐渐清明了起来。 兵法云,先为己之不可胜,再为敌之可胜。基於这个思路,他现在该做的是把王升等人的“犯罪证据”查实,但不一定立刻就交上去,可偷偷留下来作为把柄,待看清楚局势后再做计较——郑松要他做什么,其实已经很明了了。 王升这廝执掌青器铺多年,深受老相公郑用和信重。早年可能还有点谨小慎微,但这两年却是飘得厉害,露出了不少破绽——他兴许知道有破绽,但懒得管了,这就是傲慢。 这些事情之外,邵树义觉得还需要慢慢积累钱財。 他不爱財,但架不住有人爱啊。 这个世道,能用钱財换得人情、威信乃至影响力,怎么看都是赚的。 他还小,做不了什么大事,但不妨碍未雨绸繆。 “噼啪!”最后一段木头被劈得四分五裂之后,邵树义擦了擦汗,直起腰来,凝视前方。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片刻之后,店铺使数石头匆匆而至,献上一个礼盒,恭敬道:“掌柜友人送来了大都的防风通圣散,他吩咐我给帐房拿来一盒。另外——” “另外什么?”邵树义提著斧子,轻声问道。 “有个叫王华督的也里可温求见帐房,这会在门口等著呢。”石头又道。 “王华督?”邵树义沉吟片刻,道:“將他请过来吧。” ****** 邵树义最终没收下那盒防风通圣散,让石头带回去了。 此药在北地较为流行,江南的大城市也经常见到,乃有钱有势的家族常备之物。这样贵重的礼物,他没有必要收取,更何况他很怀疑这个药到底是干什么的,对身体有没有害?有没有成癮性? 在如今这样一种微妙的局面下,胡乱吃药不是找死吗? 没过多久,石头、王华督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石头行完礼后,悄然离去。 王华督则看著满地的木柴,嘆息道:“小虎,你也太苦了吧?帐房还得帮忙劈柴?” 邵树义被逗乐了,道:“我这是自找的,练下技艺。能劈木柴,自然也能劈人。” 王华督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下意识说道:“小虎,杀人和劈柴是不一样的。你这样胡乱练,走了歪路,以后改不过来事小,把自己弄伤了才不划算呢。” 邵树义来了兴趣。现代社会的人,如果不是出於兴趣爱好专门习练技艺,哪懂这些? 於是他好奇道:“听百家奴说,你家两代人都是站户,也懂武艺?” 王华督无奈道:“最初的站户几乎都是军户改签来的。再者,海船户里会武艺的也不少啊,你不会不知道吧?” 邵树义无语了。仔细想想,又挺合理的。最初的海船户其实就是招安的海盗,只不过邵家的左邻右舍都不会杀人技艺,让他下意识忽略了这点。 再一思索,好像几十年前海船户运粮时还能携带器械兵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禁止这么做了,以至於很多海船户家庭荒废了杀人技艺,渐渐变得与普通丁壮无异。但你若说少数家庭依然有技艺传承下来,这也是大有可能之事。 “你来找我何事?”邵树义心下有了计议,遂问道。 “存粮吃不了几天了。”王华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打算去上海投奔亲族,特来告辞。” “一定要走么?”邵树义將王华督请进自己的居所,问道。 王华督四下打量了番,羡慕道:“这住所真是不错。” 邵树义笑了笑,道:“帐房么,总不能和一般使数去挤大通铺。” 王华督点了点头,道:“小虎,你真的不一样了,脱离苦海了。百家奴回来,怕是要惊掉下巴。” “我得了好处,自不会忘了老兄弟。”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要不乾脆別走了,就在我家住下吧。若愁於生计,我下月初一便可支领些钱粮,贴补一二不成问题,如何?” 王华督有些惊讶。 老实说,他之前和邵树义不太熟,算不得“老兄弟”。真论起来,他和孔铁打小认识,关係更亲密一些。 “这不太好吧……”王华督有些迟疑。 “有什么不好的?”邵树义笑道:“还要麻烦你帮我做件事呢。” 王华督一听,心下稍安,遂问道:“何事?” “便是方才所说之事。”邵树义压低声音道:“帮我寻个武艺嫻熟之辈,我要学些本事防身。” 王华督愣住了,訥訥道:“习武非一朝一夕之事。” “我如何不知?”邵树义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有的是耐心。” 第16章 示好(下) 王华督离开的背影被吴有財看在眼里。 见其身影消失,他想了想,来到了掌柜王升的房中。 “你来作甚?”王升瞟了他一眼,继续写信。 张能也在里间,独自喝著一杯茶。 吴有財不敢靠得太近,免得看到自己不该看的东西,只站在远处,低声稟报:“防风通圣散被退回来了。” 王升眉头一皱,並未停笔。 张能却一拍桌子,怒道:“我们都这般示好了,他是瞎子么?掌柜,你和他费什么话?先礼后兵这招看来不好使,得来狠的。” 吴有財有些纠结地看了张能一眼,这傻子除了打打杀杀还会什么? 前任帐房赵夫子正月头上落水而死,本就让人怀疑了,你打算接连死两个帐房,不太合適吧——赵夫子酒后溺死於河沟里,衙门仵作都来验尸並出具文书了,没有外伤,也没中毒,確实是淹死的,但怎么说呢,別把所有人当傻子。 盐铁塘老宅那边真没有怀疑吗?也就老相公念著掌柜多年鞍前马后伺候的旧情,没说什么罢了。可老相公不说,三舍是好相与的?他现在渐渐开始当家了,且与他们这些衢州老人没多少旧日情分,就等著拿你把柄呢。 张能,能个屁! 王升很快写完了信。待墨跡晾乾后,慢条斯理地將其折起,塞入信封之中,再亲手用浆糊密封好,盖上印戳。 “有財,库里的青器与帐目对得上么?”王升突然问道。 吴有財用埋怨的眼神看向张能。 张能微微有些尷尬,道:“看我作甚?肯定是对不上的,但差得不算太多。我说吴有財,你就不能硬气点,把帐本要回来?小郑官人说给新帐房,你就真给了?趁著现在还是你记,改一改吧。” 吴有財张口结舌,无话可说。 王升忽略了张能的话,看向吴有財,问道:“大致差多少?” “七八分的样子。”吴有財囁嚅道。 “月七八分还是年七八分?” “总共只差这么多。”吴有財说道。 所谓“七八分”是行话,即百分之七八。郑家对青器铺的帐目是有要求的,即每月误差不得超过“三分”,但那是对钱钞,青器可不敢差这么多,更別说七八分了——上万件青器“误差”七八百件,真的有点说不过去了。 “你们太胡闹了。”王升有些不高兴。 吴有財、张能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委屈。 你是掌柜,自然不屑於贪买菜钱、僱工费以及“耗损”的青器,你有別的捞钱的门路,可我们不行啊。再说了,“耗损”不也送了你一份么?装什么装? “掌柜,事已至此,没別的办法了。不如等小郑官人走后——”张能抹了把脸,咬牙切齿道。 “住口!”王升呵斥道。 张能先是愕然,然后不服气地別过了脸去,嘴里还嘟囔著“挡我財路,便是杀我父母”之类的话。 吴有財尷尬地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升站起身,在屋內慢慢踱著步子。 许久之后,他嘆了口气,在吴有財身前停下了。 吴有財看向他,欲言又止。 “你再拉拢一番。”王升看著吴有財的眼睛,道:“他才十五岁,我就不信没有心头好。吃食?衣裳?钱財?还是女人?都试试。移交之事,先拖一拖,反正最近忙,过阵子还有一批青器要运来,有的是藉口。” “好。”吴有財暗暗鬆了口气。 “若拉拢不成,怎么办?”张能转过头来,问道。 “你给我消停点。”王升依旧对他没好脸色,斥道:“就是想做些什么,也不是现在。新帐房刚来就出事,像话么?” 张能脸色愈发不好看,但没说什么。 ****** 午后,邵树义又来到了前柜,跟著吴有財学习记帐,熟悉业务流程。 其实没多少帐。 这个时节,海商还只是小规模前来,大量购买青器的人少之又少。也就是说,这是销售淡季,除了少许零买的本地散客外,几乎没什么业绩。 说实话,这家青器铺主要还是做大宗海贸,对本地零售几乎没什么兴趣,店员们对零散客人的態度十分敷衍,都不爱招呼的,全蹲在门口墙根下聊天。 甚至於,当某位老者上门买一个瓷盘时,墙根下混球们大多熟视无睹,只有那位小字石头、大名曹通的伙计站起身,帮人选好了商品。 “五钱。”吴有財抬起眼皮看了看,说道。 老者掏出一张中统钞,置於柜檯上。 吴有財接过看了看,犹豫片刻后还是收下了——这票有点磨损,但不严重。 老者很快离开了。 吴有財在帐册上记下“白瓷花凤盘一、五钱”八字,把宝钞放进了钱箱里,对邵树义说道:“小虎,这些零散小买卖,无需太过在意,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好的。” “请吴公指教。”邵树义看著他,谦虚道。 吴有財对“吴公”二字有些受用,脸上多了些笑容,只听他说道:“其实很简单。每日记下售出的瓷器品名、数目、钱价即可。 店铺日常开销,如採购文具、力役工钱、使数餐食、车马运输、房屋修缮、人情打点等,只要有的,一一记录。 若是铜钱、金银之类,则另行標註。 如果有人想赊帐,须得请示掌柜,並记录在册。 每日用罢晚饭后,与掌柜一起清点帐目及钱箱,做到帐实相符。如此,便是一个好帐房。” 邵树义听得连连点头,但心中却在吐槽这也太简单粗暴了。而且,他记得之前记的帐目可没这么详细,那会定是偷懒了吧,或者乾脆故意记得很简略。 “若有人支领钱钞,该如何处分?”邵树义突然问道。 “五锭以內,掌柜自可做主,但需贴条用印。唔……”吴有財话说一半,便有些尷尬。 邵树义心中暗笑。 他粗粗翻过帐册,好像只有支取工钱的时候掌柜用印贴条了,其余时候没有,这显然是违规的。 而所谓“贴条”,即在帐本上支取钱款的旁边空白处贴一张小纸条,掌柜、帐房一同签字用印,表示批准或同意。 这是財务纪律,但青器铺子的管理显然有些吊儿郎当,没有严格执行。 说起来,掌柜王升的权限还挺大的,居然能决定五锭以內的钱款用途,无需上报东家。 “每月朔日,你自去库中领取诸色量具,主要是斗、升、合三样,用於称取粮食,发放工钱。”吴有財很快转移了话题,继续说道:“此事紧要,不可疏忽。” “是。”邵树义回道。 “还有便是每月清查一次库存青器了。”吴有財瞄了一眼邵树义,含糊道:“此事说来话长。恰好新运来数千件青器,需得登记入库,这几日你跟著我清点便是了。” “是。”邵树义肃容应道。 吴有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嘴了。 邵树义將他的举动尽收眼底,没说什么。 隨后两人再无多话,各自沉默著,直到有客人上门为止。 一整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申时末,伙计们开始收拾打扫,准备关店歇业。 邵树义亦將东西都打包进“工具箱”內,准备离开。 “小虎啊——”吴有財拉住了他,笑眯眯地说道:“我看你一个人住在店里,想必无趣得紧。今日左右无事,不如出去耍耍?” 邵树义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以为回到了后世。这是要带我出去吃饭、唱歌、按摩? “放心。”吴有財笑了笑,翻开一本帐册,指著其中某处说道:“掌柜贴条用印了,可支中统钞一锭。届时喊上张能、孙员外,都是自己人,不用拘束的。” 邵树义心念电转,许多念头在脑海中挣扎著,到最后变成了郑松鹰隼般的目光。 他心下暗嘆,起身向吴有財行礼道谢,最后婉拒道:“今日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下次吧。” 说完,拎著箱子就走了。 吴有財看著他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第17章 军户 接下来一连数日,邵树义都很忙。 白天跟著吴有財熟悉业务,晚上协助点计新运来的青器。还好,王升等人似乎没敢动手脚,此番运来的青器都正常入库了,分门別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就等海商大举前来將其买走了——按照最新数据,库存青器总计一万七千零二十件。 当然只是帐目上如此而已。之前库存的上万件青器並未清点,邵树义提过一次,但王升以人手不足为由拒绝了。 邵树义再没提过第二次。 五月头上,掌柜王升又把吴有財派去了处州,据说要运第二批青器回来。 如此一来,盘库之事便彻底搁置了。直库不在,使数伙计也被调走了不少,歇著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他每天一日三餐,还吃得不错,预想中的衝突也没发生。如此一来,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沉溺於这种相对安逸的生活了,不太想改变,觉得就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好在他还有理智。 站在歷史云巔俯瞰大地,洞穿层层迷雾,本就是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他深知眼前的一切都不长久,皆是虚幻。时代大潮裹挟之下,没人可以置身事外。 五月初九傍晚,消失许久的王华督终於出现了。 邵树义从膳房带了几块饼回到自己的居所,递给王华督及与其同来的一位青年。 “这半月怎么过的?”邵树义有些奇怪地问道。 正在吃饼的王华督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说道:“一开始住你家,粮吃完后,復去一相好的妇人家住了旬日。” 邵树义有些佩服,人才啊!再仔细一端详,你別说,你还真別说,王华督这廝穷归穷,但长相不赖,这就说得通了嘛。 “人家孤儿寡母,本就过得不易,你一住就是十天,最后那点家底都被你吃完了。”同来的青年看著王华督,颇有些不满。 王华督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对邵树义说道:“小虎,此人是我当站户时认识的,十字路万户府步弓手程吉,比你我年长一些,今年二十了。” “十字路万户府?”邵树义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王华督似乎想解释,张口说了句“这是苏州的兵”,就没下文了,因为他也不太清楚,於是只能尷尬一笑,看向程吉。 程吉则在打量邵树义,片刻后方摇了摇头,道:“其实就是太仓的兵……” 令人意外的是,程吉祖上竟然是辽东“汉人”。 李璮之乱平息后,出身契丹东吕糺氏的征行万户重喜奉命率本部兵马驻守莒州,筑十字路城为军镇——至此,“十字路”成为该部军號。 十年后,十字路军参加了灭亡南宋的战爭。战后,屯驻南宋境內的蒙古军、探马赤军、汉军及新附军打散混编为三十七部,各自划分驻地,十字路军號被保留了下来,以平江路为防区,全称是“镇守平江十字路中万户府”。 中万户府一般有兵五千,加上隨军及搬迁而来的男女老少数万眾,分布於辖下的一个镇抚所、十个翼千户所,各以原驻地或兵源地为军號,分別是淄莱、东平、大名、广平、真定、大都、河间新军、河间旧军、济南新军、济南旧军千户所。 大都千户所衙署在苏州,但军户却在太仓,程吉就是该部军士。所以,他真不是王华督口中的“苏州兵”。 “原来是太仓军户。”邵树义点头道:“不知大都翼有多少人?” “名册上五百,实际三百来人,大多为贴军户,羸弱不堪战。”程吉嘆息道。 “为何?”邵树义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道。 “自达鲁花赤、万户以下,將官皆世袭,一甲子下来,如何能战?”程吉反问道。 邵树义恍然,和他猜测得差不多。 元朝军制有一个非常恶劣的地方,那就是镇戍地方的万户府/卫(一般位於北方)、千户所军官世袭,长时间下来,积弊甚多,士兵形同奴隶叫花子,吃不饱穿不暖,许多人还欠了高利贷,典儿卖女都不够偿还,故逃亡者日多,士气不振,战斗力较为低下。 程吉显然对此一肚子老火,忍不住说道:“七年前,漳州动盪,江淮诸军府抽兵南下会剿,十字路粮餉不继四十余日,逃亡者不知凡几,就连总兵官都自戕了。若非赦免,怕是一个人都不会回来。” 邵树义无语,这都什么事啊。 不过这和他没关係,只问道:“你可会武艺?” 程吉仔细打量了他一下,问道:“大都千户所数百人中,能上阵廝杀的已然不多了。我確实会那么几手,只是——你为何要学?” “世道不靖,为求自保耳。”邵树义並不隱瞒。 这个理由倒勉强站得住脚。程吉沉默片刻,道:“每旬教你一次,给我五升米就行。所里有人盗卖军器,你若想要,我给你寻一些,便宜。” 邵树义还没回话,王华督却跳了起来,大声道:“程二,大都所那个样子了,你还待著?” 程吉愈发沉默了,半晌后方道:“今年郝万户分镇嘉定,巡查军营,见士卒疲敝,遂至行省为眾人请粮……” “有甚用?请来了吗?”王华督嘲笑道:“別管是军户还是站户,日子都是一年比一年难过,从未好转。我看你昏了头,居然还留恋那个破军营。” 程吉只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邵树义则伸手止住了还要再开嘲讽的王华督,转而向程吉諮询了一些其他事情。 “郝万户”名郝天麟,官至正四品广威將军、十字路军万户。其父死於天历二年(1329),隨后便袭父职任十字路万户。母史氏,乃镇阳王史天泽的孙女。 按制,诸万户需在防区各地分镇戍守,为期一年,今年郝天麟就在嘉定州的济南旧军千户所坐镇。 离十字路军最近的当属“镇守长桥镇江水军下万户府”,该部原驻镇江路,后移驻平江路长桥,先后由宁玉、宁居仁父子出任万户,逐渐没落,而今已没多少人船,名存实亡。 至於省城杭州,则有真定(上万户)、益都(上万户)、潁州(下万户)、上都新军(下万户)四万户府,帐面上有兵二万——上万户七千人、中万户五千、下万户三千。 了解了这些情况后,邵树义对江浙行省的元军有了一个初步概念。 简而言之,一塌糊涂。 士气低迷、战斗力弱、人数少、装备差,大部分士兵还擼了贷款还不起,这他妈能打仗? 想到那天自己竟然被这类兵士给驱赶得如同鸡犬,邵树义就有些脸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人家有武器,几百人里也不是没有能打的人,弄死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轻轻鬆鬆——那一日,程吉应当就在队伍中吧? “不意天下竟至於此。”邵树义收拾心情,感慨一番后,又看向程吉,道:“一旬教习一天,给米五升,可。” “好。”程吉很乾脆,立刻同意了,说道:“我带了器械出营,存放在你家,不如——” “明日休沐,左右无事,便去我家好了。”邵树义说道:“你先去我家住一晚。” “隨你。”程吉无所谓。 王华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这个假也里可温,明日多看多学,別错过这次机会。” 说完,又將月初领到的中统钞十贯交到王华督手上,叮嘱道:“回去別走路了,乘船便是,路上买点酒食,能买多少算多少。” “这么信我?”王华督笑道。 “疑来疑去,岂是大丈夫所为?”邵树义满不在乎地说道。 当然,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他性格如此,喜欢以诚待人,假的部分是这十贯钞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因为他可以吃住在青器铺里,没了不影响生活,反而可以藉此看清一个人,不亏。 王华督听了却有些感动,默默收起钞后,便与程吉一起吃饼子。 吃完之后,双双告辞离去。 邵树义让他俩把砂盐、酱菜也带走了,然后又去到掌柜王升的住处,告知明天要回家的事情。 “一旬休一日,本就可回家,无妨。”王升同意了,旋又问道:“方才来的两人……” “是我邻人。”邵树义说道。 王升盯著他看了片刻,道:“而今世道不好,万不可结交匪人啊,一个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我省得的。”邵树义连忙回道。 王升点了点头,挥手送客。 邵树义行礼离开,暗舒一口气。 五月初十一大早,邵树义巴巴地赶到膳房,狠狠吃了三大碗面后,才扛著二斗糙粳米,施施然离开。 他在码头找到了一艘前往张涇的货船,隨便给了船工几把粳米,便挤了上去。 一路无事,很快就远远看到了张涇的標誌性建筑海运仓。 第18章 上课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邵树义发现邻居家又闹得鸡飞狗跳了。 稍一打听,原来是昨夜巡检司的弓手们大举出动,包围了白莲教的聚集地一了庵。 一开始,巡检司竟然拿不下聚集在庵堂里的二百余名白莲教徒,不得已採取“围三闕一”的战术,將白莲教徒驱散,前后杀伤十余人,俘虏数十,其中就包括邻居老头。 邵树义闻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太仓巡检司好歹是正规军事机构,平时的主要任务就是缉捕盗贼,拥有步弓手三十人,就这都拿不下两百多男女老少,看样子废物到极点了。 隨口安慰两句后,他回到了家中。 巧了,程吉也在摆弄一张步弓。 见邵树义回来了,他点了点头,將校准好的步弓递了过去,道:“拿著试试。” 邵树义接过时,手微微一沉,遂打起精神,仔细观看。 他前世曾参观过敦煌壁画,对晚唐五代时期的唐军弓箭有粗浅的认知。在他看来,手里的这把弓与那会有变化,但变化得又不够大,仍然是所谓的短臂长梢弓范畴,只不过弓梢更长,弓臂更短一些。 “此谓『卡蛮大弓』,与『马克打大弓』、『顽羊角弓』並为军中三大箭器。”程吉说道:“此弓出自杭州匠户,桑木、牛角、兽筋合造而成,最远可及二三百步。不过——” 他笑了笑,又道:“也就是说说而已。二百步外的积年老贼,根本不怕你拿弓射他,也就嚇唬嚇唬初上战阵的丁壮罢了。” “百步呢?”邵树义问道。 “若非高手,亦难中。”程吉说道。 邵树义明白了。跑路那天,那位大都所的军士拿弓射他,有可能是想射没射中,毕竟距离真的超过百步了。当然,那个人不是程吉,邵树义已经问过了。 摩挲了会弓身后,邵树义问道:“只能杭州制弓?平江路不行吗?” “平江路亦有匠人,却少太多了。”程吉说道:“反正十字路军所用弓箭,泰半输自杭州军器提举司,其下有弓局、箭局、弦局,一岁一输,供给诸军。” “北地有军器提举司吗?” “自然是有的,且军器匠人比南方要多得多。”程吉奇怪地看了眼邵树义,仿佛在说你知不知道天子和贵人们都住在哪里? 见邵树义若有所思地点著头,程吉又补充了几句:“军器製作,何等重要。便是杭州军器提举司,诸般物事的採办亦由怯薛负责。” “怯薛?”邵树义精神一震,问道:“此军能战否?” 程吉迟疑片刻,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听军中袍泽讲,成宗朝以后,便不再招收汉人、南人入怯薛,而今此军已满是投机取巧的贵胄官宦子弟。打仗?怕是不行了。能守卫宫禁、擎执仪仗已然不错,大多数乾的是溜须拍马、上下钻营之事。 单说这杭州军器提举司,便有外派至此的怯薛。我带来的箭矢,用到处州箭竹做箭杆,向由怯薛採办。处州差发役徒,砍伐箭竹,跋山涉水送至杭州,而司官头目箭匠百般刁难,索取贿赂,不给就將此批箭竹退回,重选一批送来。 他们收的贿赂,大头要给怯薛,盖因其乃天子近前之人,权力极大。” “原来如此。”邵树义问道:“后来怎样了?” “什么后来?” “现在还百般刁难吗?” “已大为改观。”程吉说道:“处州路总管李公到任后,上书行省,说既然司官箭匠认为送来的箭竹不合用,那就让他们自己去处州山里挑选,一直挑到心满意足为止。司官哪肯干这个?奔告怯薛,便不再刁难了。” 邵树义还没怎的,王华督听了却大笑不已,道:“就该如此整治他们。” 程吉却轻轻嘆了口气,道:“听起来只是举手之劳,可多年来愿意这么做的就李公一人耳,都不愿得罪怯薛,反正这贿赂是由州县百姓凑了补上,与他们无干。” 邵树义则有些沉默。 事不关己高高掛起。得罪怯薛“专员”,断他们的財路,为本地百姓减少负担,愿意干这种事的,大抵都不是所谓的“聪明人”。 另外,怯薛这个曾经战功赫赫的群体,如今看来已是样子货,打不得仗了。 这大概是所有王朝禁卫军的最终归宿,即由开国初年的精兵强將,变成王朝末年的超级鱼腩,只不过元朝禁军的墮落速度委实太快了一些。 “好了,不说了。”程吉摆了摆手,看向邵树义,道:“时候不早了,你还要学么?” “学!要学!”邵树义毫不犹豫地举起弓说道:“现在就教我射箭吧。” 程吉一把將弓夺了过去,道:“今日先学弓箭的保养、校准,以及若有轻微损坏,自己该如何修补。你还缺一套戎服,若需要的话,我可以——” “这也要钱?”邵树义隨口说了一句。 程吉赧然,解释道:“军中太苦了,饭都吃不饱,別说出操了。卖些军器戎服,上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他们也能分点钱,后面再让军器提举司补上就是。” 邵树义算是大开眼界了。 这大元朝的军队是真的烂啊。不排除有能打的,或许他还没见到,但就江南元军的情况来看,真的烂到家了,兴许也就屯驻在大都左近的元朝中央军能和他们比比烂。 蒙古贵人们要想镇压天下,估计得靠部族军或外来僱佣兵,要么就是放开限制,允许地方大办团练,舍此之外別无办法。 “等我有钱再买。”邵树义訕訕一笑,道:“你若信我,可以先赊我点器械。” 程吉不置可否,道:“来,我先给你讲讲这箭。本朝有『三不齐』……” ****** 日头渐升,一上午的课讲完了,邵、王、程三人胡乱整治了点饭菜,吃完后继续上课。 一直到日头偏西,程吉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看得出来,他是个比较纯粹的武人。 平时话不多,但一谈起操练、军器、战法,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活力般,话一下子多了起来。 据他所说,十字路军十个千户所三千多將士里,如他这般还能分出部分心思在武人本职上的,也就寥寥百十个罢了。 真要上阵廝杀,他们这百多號人死光了,剩下的人怕不是一鬨而散。而且,就如今这个形势来看,吃不饱穿不暖的军士只会越来越多,能上阵廝杀的人越来越少,最终一场不期而遇的战斗后,十字路军估计就要除名了。 邵树义陪著他嗟嘆一会,隨后与他们一起吃了顿晚饭,接著便告辞离开了。 “还剩不到二斗糙粳米,够你们吃一阵子了。”临行前,邵树义看向程吉,道:“其中五升米是你的。若家中实在困难,多拿一些也无妨,小事。” 程吉下意识想拒绝,最终没能说出口,默默点了点头。 王华督正在摆弄一把锚斧,闻言笑道:“小虎,放心离去吧,这个家我给你看著。不会白吃你的,没米了就去做工。实在不行的话——” 他吃力地挥了下锚斧,道:“我就去做无本买卖。” “荒唐!”程吉呵斥了声,作势要夺回锚斧,道:“你做了贼,我便去剿你。” “长桥水军连太湖水匪都剿不乾净,你们又能好到哪去?除了协助官府抓逋户,欺压良善之外,我看是一点用都没有。”王华督不屑地撇了撇嘴,不过终究还是放下了锚斧,將其靠在树上,道:“小虎,人家送给你的,好生收起。” “我何时——”程吉急道。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我先走了,五月二十再回来,如何?” “五月二十我应还在,尚未来得及从贼。”王华督懒洋洋地说道。 程吉点了点头,道:“可。” 邵树义点了点头,用小布袋取了几把米,赶船去了。 待他离开之后,王华督用脚踹了踹米袋子,道:“估摸著还有十升,你全拿走吧。” 程吉没有反对,脸有些红,道:“我不会白拿,锚斧便押在此处。下回教完再取走。” 王华督则抱起酱菜罈子和砂盐,道:“隨你。我去相好家住几日,白吃白喝那么多天,若不能让她见到点回头东西,怕是要將我踹下床。” 程吉忍俊不禁。 夕阳落在王华督的身上,呲著两颗大门牙的他笑得格外灿烂,一边转身,一边说道:“你多考虑考虑自己吧。如今这个世道,忠君爱国的人死得最惨。” 说罢,瀟洒离去。 第19章 打探(为盟主浙东观察使加更) 入夜之后,邵树义抵达了老槐树。 下船之时,他回头看了下江面,但见灯光、渔火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刘家港、太仓乃至平江路,依然是这个天下的財富重心,哪里都比不上。 一路行至青器铺后,值守的曹通(石头)听到动静,点著油灯开了门。 “帐房回来挺早。”他轻声说道。 邵树义不確定他这是嘲讽还是什么,只含糊地点了点头。 “帐房没做身衣袍?”曹通又问道。 “嗯?”邵树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有两套衣物,一套是郑范带他买的新衣服,另一套打著补丁,就是他身上这件了。其实他原本打算再买一身的,奈何没钱啊。 领到的实物工资已经花出去了。又给了王华督十余贯钞,现在身上是真没多少钱。 想到这里,邵树义微微有些懊恼,慷慨豪爽的“大哥”不是那么好当的。 “你管那么多作甚?”他勉强笑了笑,道:“给我带路。” 说话之时,指著曹通手里的油灯。 曹通哑然,闷著头在前面带路。 “石头,今日店中可有什么事?”走到一半时,邵树义突然问道。 曹通嚇了一跳,连忙道:“今日本就不开门,没甚事。掌柜休沐了,直库留在铺子里。晌午时分,牙行有人过来,说庆元那边青器卖得好,很多蕃商没买够,让多准备一些。吴直库这会已去掌柜家稟报了。” “掌柜能决定此等大事?”邵树义奇道。 “兴许明日要去盐铁塘老宅请示。”曹通闷声道。 邵树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很快到了帐房外。 邵树义道了声谢,就著昏黄的灯光,摸索出了火摺子,点亮了蜡烛。 曹通见无事了,便行礼离去。 邵树义举著蜡烛,粗粗扫了一下,见屋內陈设如旧,便放下了心来。 將蜡烛置於案几上后,他脱了鞋,双手枕头,靠坐在塌上想著事情。 这是他的习惯。每隔一段时间,静静復盘之前的种种目標、计划以及执行的情况。 就目前而言,他已经实现了初步目標,即改善自己的境遇,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而在此基础上,他还额外取得了一点进展,即找了十字路军的程吉来教导他各项技艺。 这是十分必要的,盖因没人能保证自己不会陷入到以命相搏的地步。多一项杀人的技艺,对於安全境遇的改善大有裨益。 除此之外,他甚至还找到了一条小规模购买军用器械的隱秘渠道——或许算不得多隱秘吧,因为十字路军那帮饿得两眼发绿的武人真的什么都敢卖,肯定不止卖给他一人。 至於將来…… 罢了,还是先把铺子里这一摊子事搞定再说吧。 有些事情,他决定先“装傻”,只要郑松不来逼迫,他能装很久。 ****** “听闻帐房来回赶路,疲累得紧,今日便做了『乞马粥』,补补气力。”又是一天清晨,厨娘將大碗浓稠的粟米粥端了过来,脸都笑烂了。 邵树义瞄了一眼,见膳厅就他一人,於是坐下来端起碗,问道:“这黄粱米哪来的?” “刘家港有人种哩。”厨娘说道:“江南吃粟米的人少,买过来调和下口味。三五斗的,不值得去北地买。” 邵树义点了点头,又看向碗里。 他第二次吃所谓的“乞马粥”了,听说补脾胃,益气力,掌柜王升很喜欢。 他不清楚是否真有这效果,但粟米很浓稠,用肉汤熬製而成,里头还有肉丝、葱花、精盐,味道不赖,补身体是真的,对他这种正处於发育期的少年而言再適合不过了。 “听你口音和掌柜、直库很像,衢州人?”吃掉一碗后,示意厨娘再去盛的同时,邵树义隨口问道。 “是呢,都是下郑乡的。”厨娘麻利地接过碗,扭著肥硕的屁股离开了。 邵树义若有所思。 待厨娘將第二碗乞马粥端上来后,他又笑道:“下郑乡人杰地灵啊。张护院也是下郑的吗?” “他不是。他是龙游县的,手底下那帮子人也没几个衢州的,多是刘家港本地人。”厨娘回道。 邵树义哈哈一笑,接过碗吃了起来。 这娘们显然不够聪明,不然也不会烧火做饭了。言语间竟然透露出一股鄙视链,即以下郑人的身份自豪,连同为衢州辖县的龙游人张能都有些看不起,更別说太仓人了。 可她正在服侍的邵帐房就是太仓人啊,至少这一辈是。 “我来铺子两旬了,见买卖清淡得很,没卖出多少青器,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唏哩呼嚕喝完半碗粥后,邵树义挤出几丝苦相,嘆道。 不知道是纯粹的蠢还是被邵树义的演技骗过了,厨娘竟然安慰起了他,道:“帐房你就放宽心吧,这铺子倒不了。过几日牙行的孙员外就来了,青器成千上万件地往外卖,一眨眼就没了。平日里售卖的这三五件,不被相公们放在眼里呢。” 邵树义故作震惊状,道:“孙员外不过一牙人,竟有如此能耐?” “孙员外可厉害著呢。”厨娘见会书算、有文化的帐房都不了解孙员外,略微有些得意,便解释道:“来刘家港的蕃商海客,和他打过交道的数十人总有的。这个今年来,那个明年来,还有人后年来,但不管哪年来,都只认孙员外。每到六月,他就带著子弟站到码头上,远远看著下船的海客,將他们领回家中。海客们也不见外,逕往孙员外家中小住,推杯换盏,亲近得很。 孙员外说哪家的青器好,海客们就买哪家的。说一贯买,蕃商们绝不会给两贯。就连小郑官人和王掌柜,都要和孙员外相善呢。 孙员外凭著这份关係,积攒了不知道多少钱。而今他两个儿子也当起了牙人,但听说最终只会让其中一个入青器牙行,却不知有没有人给这小郎说媒……” 邵树义见厨娘思维越来越发散,越来越偏题,连忙出言引导:“这么说,孙员外和小郑官人、王掌柜都很熟?我看小郑官人颇有些冷傲,还是王掌柜和煦,想必孙员外更亲近王掌柜吧?” “可不是嘛!”厨娘坐了下来,兴致勃勃道:“掌柜在太湖边置了套宅子,孙员外赠了五十锭贺礼呢。” 邵树义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有些惊讶。五十锭,好大的手笔,这得是什么交情? “帐房,你今年也十五了,可有中意的小娘子?实在不行的话——”许是聊天甚久,厨娘胆子也大了,上下打量一番邵树义后,竟然想给他说媒。 “早了点,早了点。”邵树义连忙推拒,有些尷尬。 “不早了!”厨娘一脸不理解。 在她看来,十五岁生孩子的男女大把,这就是可以娶妻或嫁人的年纪。 十五岁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为少年了,而是已经成年了,要担负起一个家庭的重任,可以当官,可以做买卖,可以耕田……为什么不能娶妻?她不理解。 “乞马粥甚是好吃,麻烦再来碗。”邵树义赶紧將剩下半碗粥喝完,把碗递给厨娘,笑著说道。 厨娘欲言又止,最终应了一声,端著碗向厨房走去。 一连吃了三大碗后,邵树义回住所取了“工具箱”和帐本,往前院柜檯那边走去。 这会他其实有点后悔了。 厨娘是不聪明,但王升、吴有財可是精明人。他方才那番话,虽然没外人在场,可若被厨娘说出去,传到王升等人的耳朵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往小了说,你比较八卦,喜欢打听別人的私事。 往大了说,你居心不良,居然暗中盯上同事了。 不过事已至此,嗟嘆无用。知道就知道了,怎么著吧?多了解一些东西,对自己有好处,免得搞不清楚状况,稀里糊涂被別人整死了。 到柜檯后坐好后,邵树义开始了新的一天工作。 第20章 又一次碰面 一连数日,青器铺內並无什么动静。 王升、张能等人很忙,在为即將到来的海贸高峰期做准备。 吴有財则在外头出差。 邵树义有时候会试图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王升基本没让他插手,只让他记好帐就行。 邸店业务繁忙原因也很简单,处州那边又要运来万余件瓷器,事情实在太多。 十九日傍晚,得知郑家一艘运送绸缎、棉布的船只经过老槐树,要连夜返回太仓时,邵树义大喜,立刻向掌柜王升告假,请求回张涇老家。 其实也不算告假了,二十日本来就是休息日,自可隨意处分。 王升心事重重,似有不决之事,听到邵树义的请求时,居然鬆开了紧皱的眉头,很爽快地同意了,並遣人出面联繫了船总管,让他们捎邵树义一程。 归途无须赘述。当邵树义推开自家院门时,已是月上中天的深夜时分。 王华督扛著一柄雪亮的锚斧,满脸严肃,待发觉是邵树义时,展顏一笑,道:“我以为是蟊贼呢,正待试斧。” 邵树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別把自己弄伤了。” 王华督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说道:“程吉来了,呼呼大睡著呢。我也去睡了,你自便。” 邵树义无声而笑。这廝倒是不见外,整得自己像是主人,邵树义才是客人一般。 王、程二人住在堆放杂物的西屋,邵树义则回到东屋臥室,稍稍回想一番最近几日经歷的事情,检验得失之后,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日一大早,他刚刚睁开眼睛,就听到院中一阵笑闹声。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披衣起身看了下,发现虞渊也来了,於是打了声招呼。 “邵家哥哥。”虞渊行了一礼。 邵树义回了一礼,同时有些诧异。 他记不太清了,上次虞渊是不是跟著其他人一起喊他“小虎”的,怎么这次换称呼了?“哥哥”这种词不但带有亲近意味,还有那么点尊敬的意思。 王华督正拿著锚斧在院中作势劈砍。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有点章法,並不像初学者那样乱舞一气。 就是不知道他是从程吉那里学来的,还是原本就有点基础,邵树义倾向於后者——当然王华督的水平似乎高不到哪去,確实是一个合格的刀斧手,但也就是个刀斧手而已。 程吉盘腿坐在地上,朝邵树义点了点头,继续摆弄起了那张弓。 虞渊手里则拿了个铜管模样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著,见邵树义目光投注过来,立刻说道:“程家哥哥带来的。” 说罢,把手里的“铜管”递了过去。 邵树义接过一看,惊讶道:“火枪?” “铜火銃。”程吉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听闻是十多年前造出来的,给十字路军配了数十支,没人爱用,一直堆放在库里,任其朽烂。” 邵树义脸色既喜又忧。 这不就是原始火枪么? 他仔细看了看,大概长三四十厘米,后部有火门,直通药室,不知道是不是用火绳点燃发射药。 下部还有个插手柄的地方,装上木柄之后,可以握持在手中。 銃口装著一层锈跡斑斑的铁箍。不用想,加固枪管用的,大概是工艺不过关,担心炸膛。 简而言之,这就是一把前装滑膛手枪,非常简陋,但已经有火枪的雏形了。 精度不用提了,一定很差。 射程多半也不如人意。 威力么?不好说,但邵树义猜测没法击穿身著铁甲的军士,尤其是元朝已经有棉甲了。 这手銃有点鸡肋啊,怪不得十字路军的士兵们不爱用,放在仓库里任其吃灰。 程吉似乎清楚这点,不好意思道:“铜还是值点钱的,却不能便宜卖你了。” “为何卖我火銃?”邵树义饶有兴致地问道:“锚斧、镰斧、环刀、铁剑、大枪、步弓乃至鎧甲,不是更有用、更容易卖出去么?” 程吉沉默片刻,最后实话实说道:“手銃没人查。” “你们千户所有没有铜炮?”邵树义问道。 “有。”程吉点了点头,道:“一共三门,名『盏口炮』,造於至顺三年(1332)。一门炸了,一门不知所踪,而今还剩一门,说是守城时能用,却从没用过。” “其他部伍亦有銃炮?” “据我所知,少之又少。” 邵树义明白了。 若说元军没有火器,不注重火器的运用,那是冤枉他们了。可你若说他们將火器当做主要常规战术来使用,却过於夸大了。 说白了,他们对火器还处於一种摸索使用的状態,並没有多么“酷炫”的火枪火炮。 他拿著的铜手銃,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玩具”,使用场景太狭窄了,过於鸡肋。 至於那什么盏口炮,估计是放大版的铜手銃,射程、威力、精度很堪忧,確实只能守城时用一用。阵列野战时若摆开此物,多半要被人笑——不过,战爭是军事技战术的催化剂,以后怎样谁知道呢。 “我手头无钱。”邵树义遗憾地把铜手銃塞回程吉手里,道:“若你能等到下月,我便向你买。” “先拿著吧。”程吉把手銃推了回去,道:“此物无用,没人查。下月给我三十贯即可,不打紧的。” 三十贯?!邵树义吃了一惊,旋又想到这毕竟是青铜製成的,倒也不算贵。不过应该是可以讲讲价的…… 程吉不管他是什么想法,只道:“上次讲了弓箭保养之法。今日我便要考较你了,弓下弦后,如何防潮?” “以羊脂、牛油凃以弓身,生漆、桐油亦可。”邵树义答道。 “凃完后呢?” “置於弓袋之中,袋中需有防虫草药。” “若弓已上弦,如何悬掛?” “竖著悬掛。” “未上弦,如何悬掛?” “反曲悬掛。” “雨天不利弓箭,但有时战事紧急,又不得不勉强用之,用完后该如何处分弓弦?” “需立刻下弦,烘以微火。” “冬日弓身易脆,如何处分?” “用热芝麻油涂抹浸润。” …… 两人一问一答,很快十几个问题出去了。 王华督拄著锚斧,目瞪口呆,喃喃道:“小虎你什么时候脑子这么好使了?” 虞渊脸上浮现出佩服之色。 他是读书人,脑子好使,记忆力强,自问学起来比王华督快,但一下子记住这么多事情,却也不容易,邵家哥哥確实厉害。 程吉心中的惊讶更甚。 这些问题看起来很简单,並不复杂,但你永远无法想像有的人会笨到什么程度。前脚教他的,后脚就能忘得一乾二净,即便勉强记得,往往也记得顛三倒四。 程吉有时候都怀疑,军中士卒是不是因为没读过书,脑筋笨,以至於连简单的弓箭保养之法都要学很久? 眼前这个少年教了一次就记住了,这份聪慧已然少见,难怪能在郑家青器铺子里当帐房。 “今日我带了些常用保养之物而来,你上手试试。”程吉转身取了个包裹,將里头的物事一一取出,说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快步走到王华督身边,低声问道:“上次的钱还剩多少?” “早花完了。”王华督大大咧咧地说道。 见到邵树义愁眉苦脸了起来,他哈哈一笑,道:“放心,我昨日借了五贯,买了些米麵。” “向谁借的?”邵树义问道。 王华督朝虞渊指了指,道:“就是他嘍。” 虞渊不知道他俩在说什么,远远地傻笑了下。 “一会还你。”邵树义点了点头,说道。 “什么还不还的?”王华督有些不高兴,“你用著便是。哪天我没饭吃了,便来找你。自家兄弟,总不能不管吧?” 邵树义展顏一笑,道:“倒是我小家子气了。你说得没错,自家兄弟,无需多说,都记在心里。” “这才对嘛。”王华督拍了拍邵树义的肩膀,然后又看向虞渊,道:“虞舍也是自家兄弟。” 邵树义重重地点了点头。 隨后他想起了一件事,凑到王华督耳边,低声说道:“你若有暇,径去刘家港码头,打探下一个名叫孙川的牙人,看看他平日里都与哪些人混在一起。” “仇人?”王华督紧了紧手里的锚斧,问道 “先別乱来,打探消息即可。”邵树义连忙说道:“打探不来也不要紧,以后再说。” “我正好要去码头佣作,应有机会。”王华督说道:“牙人一刻都閒不住,终日在外奔走,很容易找。” 邵树义微微頷首。 虞渊已经跑到了程吉身侧,帮他將包裹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在地上。 “实践操作”课即將开始。 第21章 不满 五月二十一日开始,邵树义又开始了在青器铺的坐班生涯。 他已经和程吉说好了,下一次上课安排在六月初十。这段时间他先巩固巩固,在脑子里过一过如何给步弓校准、保养,以及对弓箭的基本性能有个基础的认识。 他甚至已经开始著手记录每次上课的要点了,以便日后拿出来温习,说不定哪天就悟出新的东西了。 再者,他是真的认识到培养一个武人有多么费钱了,这可比读书花费多多了。 光一个步弓,定期维护保养的费用就很高,更別说习练时的耗材了,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以箭为例,程吉说杭州箭局二十名匠人,日造箭八百支,消耗无数箭杆、箭簇、箭羽、胶漆。造出来箭送到军中自然不要钱,但如果能拿出去售卖,一支箭数十文总是要的。 这个价格可真是让人无言以对,穷文富武不是白说的。 吃罢午饭,邵树义到门口转了转,结果傻眼了。 “一个月不见,还活著哪?”不远处停著一辆很普通的牛车,郑范掀开布帘,招了招手,不怀好意道。 邵树义走了过去,行礼道:“见过大郑官人。” “哟,知道怎么称呼我了?”郑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嬉笑道:“气色红润了许多,身板也结实了,一个月变化这么大吗?难道吃了仙丹?” 邵树义哭笑不得,不知该怎么回答。 郑范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道:“十三弟在绸缎铺子,没空过来,让我给你捎句话。” “官人请说。”邵树义再行一礼,道。 “你在店里吃吃喝喝,好不自在,是不是忘了正事了?”郑范说道:“就这句,你好好琢磨琢磨。” 邵树义悚然一惊,道:“自不敢忘。” 郑范嘿嘿一笑,道:“当初真是小看你了,这么滑头。莫不是打著两不得罪的主意?” “岂敢,岂敢。”邵树义连忙说道。 “嗯,那就好。”郑范点了点头,道:“你是帐房,该做什么不用教吧?” “不用。”邵树义沉默片刻,应道。 郑范把脸凑近了,问道:“是不是怕死?” “官人说笑了。”邵树义苦笑道。 郑范嗤笑一声,道:“嚇你的。回去好生做事,十三弟早看王升不顺眼了,就连三舍都——唔,罢了,说这些予你听作甚。你自去吧,我这便回去了。別与任何人说起我来过啊。” “我省得。”邵树义说道。 郑范放下了布帘。 牛车缓缓启动,慢慢消失在了街巷拐角处。 邵树义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身,回到了店铺中。 有人对他“消极怠工”不太满意,派人来催促了。从今日起,周旋的空间將越来越小,走钢丝也越来越难。 ****** 邵树义回到柜檯没多久,就见武师张能走了过来,於是起身行了一礼。 张能勉强回了一礼,目光扫向正在打扫卫生的几个伙计。 伙计们立刻作鸟兽散。 张能收回目光,看向邵树义,说道:“过几日有青器运来,需得人手搬运,掌柜让採买些水酒,以备不时之需。” 邵树义懂了,这是要支领钱钞採购。 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问道:“买多少酒?需多少钱钞?” “五坛即可,需钞三十贯。”吴有財说道。 邵树义摊开了帐本,一边磨墨,一边问道:“在哪买?什么酒?几升几斗?” 张能有些不太高兴了,说道:“五坛酒而已,就老槐树左近的陈家酒坊。” “五坛什么酒?一坛几斗?一斗几钱?”邵树义又问了一遍。 “帐房何必如此?”张能怒了。 “职责所在。”邵树义坚持道:“记帐么,就得记清楚。” 张能脸色难看了起来,看著邵树义磨墨的手。 邵树义不为所动。 见他態度坚决,张能强压火气道:“火酒!烧酒!阿剌吉!一坛五升。” “贴条何在?”邵树义又问道。 张能几乎要发怒了。 邵树义心中亦有些许害怕,不过他强行压下各种翻腾的情绪,抬头看向张能,平静地说道:“三十贯了,需得掌柜贴条。” 张能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朝后院走去。片刻之后,又拿著一张纸条走了过来,拍到柜檯上。 邵树义轻轻拿起,仔细检查一番后,在上面签字用印,然后用浆糊將其粘贴在帐本上,提笔蘸墨,记下了“陈家酒坊”、“烧酒五坛”、“总二斗五升”、“中统钞三十贯”、“武师张能支”总计二十余字。 “好了。”邵树义朝张能笑了笑,把帐本递了过去。 他很清楚,二斗五升烧酒大概率要不了三十贯钞,张能说不定能赚十贯左右。但按照规矩,只要掌柜认可了,就和他没关係,毕竟他只是个帐房而已。 但怎么说呢?以前买酒食这种帐可不会记得这么清楚,大多数时候很含糊,即便让人查到了,也有辩解的空间。现在没有了,什么酒、多少升、单价总价、谁买的、在哪买的一清二楚,以后查起来可就有说道了。 张能大概就担心这一点,因此没给邵树义好脸色,用力按了个手印后,直接离去。 邵树义看著他的背影,暗道在搞钱这方面,张能大抵是个可怜人,连买酒食的钱財都要贪墨,显然没太多渠道。 王升不仗义啊,跟了自己多年的老跟班都没照顾好,不带人家玩,真的欠缺些格局。 张能走后,店铺中又清閒了下来,一整个下午都没什么生意,只卖出去了两个小盘子,入帐一贯。 及至傍晚,就在邵树义准备收工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阵笑声。稍顷,掌柜王升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两人。 巧了,这两个人邵树义都认识,分別是青器行牙人孙川以及豪民“周舍”。 他主动起身行了一礼。 三人目光在他身上一触即回。王升、周舍没说什么,孙川却笑呵呵地指了指邵树义,道:“这便是新来的帐房?看样子已能独当一面。” 王升轻拈鬍鬚,道:“正是。英雄出少年哪,了不得。” “我最喜欢年少有为之人了。”孙川招了招手,朝一名匆匆入內的隨从说道:“拿一锭钞来,给邵帐房添些茶水钱。” 隨从没有废话,直接打开包裹,从中取了一摞钞,递到邵树义面前的柜檯上,轻声道:“些许茶水钱,帐房万勿嫌少。” 邵树义心下一惊,立刻將宝钞推了出去,道:“员外客气了。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这钱受之有愧,还请员外收回。” 孙川脸上的笑容一窒,扭头看了下王升。 王升沉吟片刻,道:“小虎,员外也是一片好意。后面有得忙呢,且先收下吧。”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难以从命。” 王升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不过他终究是场面人,很快便笑道:“你啊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多少人想要员外的见面礼而不可得,你却推了出去,唉。” 说话间,眼角余光不断瞟向孙川。 孙川冷哼一声,提步向內走去,王升连忙跟上。 周舍站在靠外的位置,倒背著双手,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切。而当他举步跟上孙、王二人的时候,突然看向邵树义,问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周舍好记性。”邵树义拱了拱手,道:“四月时,我在武陵桥见过周舍。” 周舍凝眉细思片刻,“啊”了一声,道:“想起来了,你便是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廝儿。” 邵树义微微低下头,没说话。 周舍哈哈大笑,一边走,一边道:“你得罪了孙员外,也得罪了你家掌柜。以后难了,难嘍!” 邵树义面带微笑,没有搭理此人。 现在他愈发確定了,掌柜王升与牙人孙川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是不知道周舍这人为何也被捲入了进来,难道要用到他家的船和人手? 想了片刻,始终没有头绪,於是乾脆不想了。 邵树义收拾了器具,准备去膳房吃晚饭。 其实周舍说得没错,他確实得罪了人,但他能怎么办呢? 孙川一上来就要送他一锭钞的“红包”,有点脑子的都不敢收啊。在被郑松警告后,他已经没有左右逢源的空间了。 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你没得选。 第22章 密商 五月二十六日,晴。 吴有財从处州回来了,与之一同返回的还有大批青器。 一大早,武师张能带了三四个年轻力壮的伙计,外加七八个雇来的伴当,手持器械,前呼后拥出门,往码头而去,准备接船。 邵树义默默看著这一切。 他来店中有些时日了,隱隱听闻张能社会关係复杂,结识了不少人。此番接船,他从帐上支钞二锭,说是要僱佣身强力壮的汉子,到码头上接运青器,同时以防不测。 这个价格是非常昂贵的,但掌柜同意了,邵树义也没话说,只是做好了一切手续。 和之前一样,张能有些不高兴,因为邵树义写明了人、工,每人每日的僱佣价格是可以换算得出来的,再加上张能按的手印,就非常扎眼了。 邵树义很清楚,这两锭钞一部分会被张能贪墨,另一部分则高价僱佣他相熟的人,算是给小兄弟们一点好处,免得日后有事使唤不动。 另外一件让邵树义感到惊讶的便是这伙人能公然持兵刃出入各处了,真真是没人管。 他曾经问过別人,朝廷不是不许汉人、南人持兵器吗?被问到的人都一脸茫然,不知道啊,听谁说的? 邵树义很快便懂了。律令是律令,实际是实际,中间有个叫“执行”的过程。 大元朝执行力太差了,很多律令被中下层面选择性执行,即我愿意执行的就执行,不愿意执行的就消极一点,软抵抗,让它落空。 听闻权臣伯顏在七八年前请杀天下张、王、刘、李、赵五姓,因为他们人口最多。如此离谱的政策,当然不可能执行了,甚至都没能形成政策,皇帝直接否决了。 人离去之后,邵树义安坐在店中,与掌柜王升一起等著。 这次是处州那边直接送货而来,一万余件大大小小的青器,几乎可以把剩余的仓库塞满,而这也是今年最后一次大规模补货了。无论行情怎样,一共就这不到三万件,卖完拉倒。 王升坐了一会,便迎来了客人,赫然是老熟人孙川。 他笑著起身相迎,道:“有消息了?” “艾合马丁的船已至庆元,再过月余便来刘家港。”孙川的脸上出了一层油汗,显然是匆忙赶来,只听他说道:“可这价钱——” “到里间说去。”王升似有若无地瞟了眼邵树义。 孙川点了点头。青器铺里突然出现个和他们不是一条心的外人,那是真的不方便。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王升的房间。 王升先四下扫了扫,確定近处没人后,才把门窗都关上,转身坐到孙川对面,犹豫片刻后,说道:“孙员外,明人不说暗话,老宅那边有些变化。老相公连衙署都去得少了,家事更是有心无力,而今是三舍主事。他对我们这些老人可不太客气,有些事便不那么好办了。” 孙川仿佛早就猜到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懒洋洋地问道:“那你做不做?” 王升有些犹豫。 “瞧你那熊样。”孙川嗤笑一声,问道:“库里这三万件青器,官窑精品有多少?” “三一之数。”王升眼神闪烁了下,道。 “价值几何?” “没细算过。”王升摇了摇头,道:“四千锭总是有的。” 瓷器產地不一、型制不一、大小不一,价格自然也不同。 便宜点的如官窑出品的瓷碗,也就三五百文——大元朝普通百姓用的瓷碗更便宜,大抵几十文就能拿下了,但一般不外销。 瓷盘稍贵些,一般要五百文朝上,名气大一点、质量好点的接近一贯。 其他型制的可就不好说了,从几贯到几十贯,甚至几百贯的精品都有。 如果哪座官窑接到皇宫及达官贵人定製瓷器的任务,出窑时偷偷留一些,再拿到市面上售卖,那价格可就没谱了,盖因此等精品用到西域进献的珍稀原料,工艺复杂,成本极高,一般很少在市面上流通,可谓有价无市。 常来做买卖的蕃人也识货,知道这是精品,拿回去可以献给老家的贵族,因此非常愿意出大价钱,一件几千上万贯都很正常。 王升粗粗估算这批瓷器总价值四千锭以上,大体没有问题。而且这还只是在本地的售价,卖给蕃人不得涨价? 狠一点,遇到不懂行情、不会讲价,还没有本地关係网的蕃商,直接卖个三五倍。 像艾合马丁这种来往过不止一次,比较懂行情,也有牙人相助的蕃商,自然不能这么卖,但加价六七成乃至翻倍,这种行为並不鲜见。 生意嘛,本来就是买卖双方的一场博弈。蕃人运回去不加价卖?怕是加得更狠。 所以说,王升现在面对的是一场价值七八千锭的大买卖。虽然最终由郑家子弟拍板做决定,但不意味著他不能施加影响,居间渔利——事实上他已经做过不止一回了,从开始的胆小到现在的贪婪,不过数年而已。 “几千锭的大买卖,稍稍松一鬆手,可就是数百锭……”孙川似笑非笑道。 “你小点声。”王升下意识看了看紧闭的门窗,低喝道。 “多大点事?”孙川嘲笑道:“怕谁?那个新来的少年?” 王升不愿承认,但在孙川目光的逼视下,勉强点了点头,道:“他是小郑官人募来的,明面上的底细是破落海船户,但我不敢信。” “为何?” “他通书算,还写得一手好字,有几分赵魏公的神韵。” 孙川也迟疑了起来。只要不是儒户,普通民户、海船户、匠户、站户、军户、鱼户等家庭的孩子,有几个通书算?更別说字写得好看了。 別说什么私塾偷学,那是吹给別人听的,反正他孙川不信。 “此人可能拉拢?”想了一会后,孙川问道。 王升眉头紧皱道:“你也看到了,一锭茶水钱都不收。上月送来的青器,入库时不小心摔碎了几件,他还过问碎片去哪了。幸好彼时是吴有財记帐,强写下了。” “这么不识抬举?”孙川微微有些恼火。 王升嘆了口气。 理论上而言,和蕃商艾合马丁的买卖不关別人的事,出面谈价由他负责,邵树义也就记个帐而已,就像绸缎铺子的买卖由陆三负责一样。 但事情显然没这么简单。邵树义终究是帐房,很多场合避不开他,时间一长,人多嘴杂,谁敢保证不出紕漏?事实上,即便之前邸店上下已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可依然传出去了不少风声。不然的话,你以为邵树义为什么在这里? 再者,这个新帐房死脑筋。正常损坏的青器,也要见到碎片才罢休,时间长了,谁受得了? 他掌柜王升確实可以靠著別的办法捞钱,可吴有財、张能等人就指望著青器损耗呢。把这个財路断了,固然会让他们对新帐房不满,但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你掌柜大把捞钱,他们却一无所得,换你你愿意?说不得就是一场乱子。 “想想办法吧。”孙川突然站起身,说道。 王升被嚇了一跳,愣愣看向他。 孙川在房间內踱了几步,突然问道:“你认识外州盐户么?” “盐户?”王升不解。 孙川冷笑一声,道:“江北时有盐户操舟过江,偷卖私盐。此辈好勇斗狠,多亡命之徒,一些不方便做的事,大可交给他们。事成之后,直接返回江北,神鬼不知。” 王升嚇了一跳,连忙说道:“求財而已,何至於此?” 孙川冷笑愈盛,道:“別以为我不知道赵南怎么死的。” 王升居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不住说道:“邵帐房刚至店中不过一月,这时候出事,岂不蹊蹺?不妥,不妥。” 孙川摇了摇头,似是极为失望。 “应有別的办法。”王升低声道:“待我好好想想……” “你慢慢想吧,我先把人找好,免得真要用到时来不及。”孙川冷哼道:“放心,江北泰州的盐户,离得远著呢。做完事,当天就划船回泰州,怎么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王升这次没有反对,似是默认了。 第23章 断人財路 王、孙两人密谈,邵树义仍坐在柜檯后的角落里,接手著本该由柜檯伙计简单记录的草帐,並將其合併到正式的流水帐中。 他渐渐感受到这份活的一个好处了,那就是可以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加深对这个社会的理解。 比如,他方才就看到两个和尚过来买瓷器。身材肥硕健壮,走路虎虎生风,神情倨傲无比,买东西也不怎么还价。 和尚们的好时光啊! 自古以来,大概就没一个朝代如此宠信佛教的,属实让他们捞著了。 从开国伊始,寺庙就被赐予了大量田地,拥有了超强的经济实力。即便这会元廷財政困难,收回了部分赐予寺庙、学校乃至贵人的官田,但大头还在,和尚们依然过得很滋润。 他们不但拥有大量佃户,甚至还豢养了一批打手,发放高利贷,三妻四妾,欺男霸女,就没有不敢干的。 普通人要想进寺庙,很难很难,除非有高级別的僧人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介绍,不然別想端上这个铁饭碗。 和尚之外,邵树义还看到了唱戏的、卖花的、远方行商、进城的地主老財等等。 有的时候这些人会隨口聊几句,听起来怪有意思的。比如有从云南回来的商人说江浙行省有“丧尽天良之人”从海边弄了一大堆贝壳过去,把当地市场搞崩了,物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 也是在这时候,邵树义第一次知道云南很多地方居然在用贝壳当货幣。 有那地主老財感慨,邻村某某员外招了三个赘婿,都是狠人。老员外死后,三个上门女婿把家財分了,族人是一点荤腥都没沾到。 有那唱戏的听到贵人们议论,河南很多地方已经连下一个月的雨了,过阵子必有人自北方南下逃难,需得做好准备,在各个主要路口设障拦截,补充下自家的驱口。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邵树义没听到有关战爭的消息,这让他鬆了一口气。大的还没来,还有时间准备。 巳时末,第一批货自码头返回,开始入库。 邵树义让伙计提前封门闭窗,中止营业,自己则来到仓库前,准备记帐。 牛车从侧门一辆接一辆驶了进来。 使数们亦纷纷入內,开始卸货。 邵树义四下看了看,见到掌柜王升正与几个不认识的人交谈甚欢,他猜测估计是处州那边押货过来的商人,与王升乃至郑松都是老熟人了。 他懒得管这些,只站在一旁,静静看著使数们將瓷器一件件卸下,搬运进临时清理出来的空房间內。 场面微微有些混乱。即便没见过现代企业的物流流程,邵树义依然觉得有许多可以改进之处。当然,那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可是元朝,这就是业內一般水平。 堆满一个房间后,邵树义便走了进去,开始计点。 这也是一件麻烦事,不仅仅是工作量,更是没有固定的规格、品名。他曾经问过王升和吴有財,他俩只让写个大概就行了,其他不做要求,很简单粗暴,也存在很多漏洞。 邵树义觉得要是还按他来之前那么记,怕是过不了关,於是认真了起来,比如—— “三彩瓷枕、红绿彩、寒山拾得,二十件。” 他记得很仔细,基本把型制描绘清楚了,若换吴有財在此,多半只写“瓷枕”二字,很不严谨,因为很可能有不止一种瓷枕,价格也不一样,这就存在舞弊空间了。 至於写了“寒山拾得”四字,主要是枕头上还有字,曰:“寒山拾得那两个,风风磨磨,拍著手,当街上笑呵呵,倒大来快活。”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主题瓷枕。 “社鼓瓷枕、催耕田鼓、『树下赛田鼓,坛边饲肉鸦』,二十件。” 写完这段后,邵树义有些不好意思。他隱隱能猜到,最后记录下的应该出自某首诗,但他没读过,不知道是谁写的。 “此皆处州仿北地诸窑烧制的瓷枕,有些蕃人就好这种,故——咦!”吴有財突然闯了进来,看到邵树义所记帐目后,脸色有些难看。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继续清点瓷器。 “何须如此?”吴有財看了看瓷枕,又看了看帐本,恼怒的神情已经不加掩饰了。 “分內之事罢了。”邵树义说道。 说话的同时,继续在帐册上记录:“白瓷枕、五十件。” 吴有財定定地看著他,许久之后,出声问道:“小虎,你来铺子月余,有吃有住,三不五时还有鱼肉禽蛋,每日茶水亦未短缺过,日子不比以前过得舒坦?” “確实。”邵树义停下笔,说道:“託了掌柜之福。” “既德掌柜,何必忤逆他?”吴有財欺近两步,压低声音问道。 “直库何出此言?”邵树义有些惊讶。 吴有財死死盯著他,心中猜测著眼前这个少年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不过他没有太多的耐心,很快便挑明道:“譬如你刚点计的青器,大可写作『瓷枕九十件』,无需太细,此便是掌柜之意。你——太莽撞了!” 有那么一瞬间,邵树义有些恐惧,因为吴有財这话算是直接挑破了那层窗户纸,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但他没办法。 就本心而言,他肯定不愿冒险。但事至此时,他已然没有选择的权力。 思来想去,他最终忽略了吴有財的话,继续认真清点著。 ****** 午饭过后,王升站在窗前,静静看著院中凌乱堆放著的青器。 武师张能也带著人手加入了搬运,一派热火朝天的模样。 “掌柜,邵树义这廝油盐不进,如何是好?”吴有財悄悄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王升没有说话。 “掌柜……”吴有財有点著急,轻声呼唤道。 “急什么?”王升呵斥道。 吴有財一窒,心中有些委屈。 你是掌柜,自然不急。与孙川合谋,向蕃商让两成利,少说能进帐三四百锭,自然看不上別的“小钱”。 但他们不行啊。譬如刚才被记下来的瓷枕,如果能动一番手脚,几十贯钱手到擒来,便是不自己揣腰包里,时不时拿出来打赏使数伙计们也是好的呀——没有赏赐,使数们可不会听你的话。 吴有財心不大,此番弄个十锭、二十锭好处足矣。可若被人挡了財路,那是真的难受,想杀人的心都有了,虽然真让他动手断然不敢。 “看住张能,让他先別轻举妄动。”王升转过身来,看向吴有財。 “是。”吴有財收拾心情,老老实实应道。 “別不服气。”王升拿手点了点吴有財,道:“东家本就起了疑心,只是碍於老相公还在,我等又是衢州乡党,兢兢业业多年,仓促间抹不开情面。但他还是派了个新帐房过来,你难道看不透?” 吴有財一颤。 王升嘆了口气,道:“方才孙川与我说,他认识偷摸过来贩私盐的江北盐户,想痛下杀手,被我劝阻了。三舍和小郑官人想不到此节?死一个无根无萍的帐房,换来发难的机会,还能堵住老相公的嘴,怕是求之不得。” 吴有財欲言又止。 你是赚够了,不想再冒险,可我没赚够啊,张能更没赚够。便是此番忍了,將来呢?难道次次都忍? 但这话也就是想想而已,断然不敢宣之於口。见掌柜没別的话了,他很快行礼告退。 王升继续站在窗前,静静看著。 他的心绪其实也很烦乱。说实话,如果有可能,谁不想多捞点钱呢?要知道,孙川送给他的钱,说是多少锭多少锭,但宝钞其实只占一小部分,大头是金银或各色珍宝,这些是最值钱的,比宝钞好使多了。 青器铺掌柜是个肥缺啊,却不知还能做得几日。 这次的事情,难道是那个新帐房在作梗么?不是,他还不够格,真正与他为难之人在盐铁塘老宅那边。 邵树义,不过是个棋子罢了,一个隨时可以捨弃的棋子。 第24章 棋子 清点工作一直持续到了六月初。 掌柜王升还算配合,专门派了几个伙计给邵树义打下手,以儘快完成入库工作,他好给瓷窑那边结清帐款。 初三这天,领了月钱的邵树义终於可以喘口气了。也是在这一天,王华督悄然而至。 邵树义让厨房將晚饭送到房间来,一连叫了四大碗肉粥,两人分著吃了。 “这几日莫不是光在码头佣作了?怎么晒得这么黑?”待使数收走碗筷后,邵树义问道。 “確实佣作了。”王华督点了点头,道:“码头上来了好多船,名字我都记不住。一艘艘的,满是各色货物。江风一吹,远近全是香料味,腻都腻死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 进入五月下旬后,外洋来的船只確实呈增多的態势,码头急需大量季节性力工,打工的机会比以前多了很多,工价也上涨了一些。有的船东甚至包一日两餐或三餐,只为了赶紧卸货,儘快成交,回笼资金好去挑选货物——他们运来的都是高价值商品,真不在乎这三瓜两枣的,时间成本可能更高。 王华督这时候去码头找工作,真是让他掏著了。 “你让我寻的孙川寻著了。”王华督又道:“本以为很难找呢,但他的名气真不小,时常去到码头等船,从不假手他人。青器牙行共有官牙五六个,私牙六七个,孙员外是最有名的一个,认识他的人太多了,稍一打听便知。” “你怎么打听的?”邵树义先起身到门口看了看,然后才坐回来,低声问道。 “我没那么笨。”王华督哂笑道:“我先按你描述的模样,大概找了找,再装作无意和码头上的人套近乎,很快就知道哪个是孙员外了。既认识了人,再打听事情就简单了。” “花钱了么?”邵树义问道。 “隨意吃些茶水而已,没几个钱。”王华督满不在乎地说道。 邵树义起身,到墙角抱来一坛酱菜、三两砂盐,放到王华督脚边,然后又数了十贯钞,道:“拿著吧。” “这是作甚?”王华督不太高兴,道:“我愿意帮忙,纯是与你相善,可不是为了这个。” 邵树义將宝钞塞到他手里,道:“我还留了些钱呢,拿著吧。你先前在相好家中住那么久,总得给点好处。” 王华督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邵树义笑了笑,道:“程吉如何了?” “能怎样?”王华督脸上慢慢恢復了笑容,道:“十字路军不过三四千眾,而今半数以上在外佣作。有人在码头搬货,有人给富户种菜,有人做些手艺活,还有人给人当使数。军中会操,许久没凑齐人了。最让人无奈的是,这些出外討生活的人,赚了钱后还得上贡,否则轻易离不得军营。程吉在你这得了一斗粮,还在营中苦熬呢。” 邵树义又一次被震撼了。 怎么这么熟呢?有点像宋朝的厢军啊,跑堂的、种地的、养羊的、当僕役的甚至玩杂耍的比比皆是,就是没人会打仗。 而军官们对此熟视无睹,默许士兵们离营討生活,甚至收取好处费。这样的部队,真遇到战爭,哪怕对方只是战斗力羸弱的农民起义军,也会吃不住劲,败下阵来。 “不谈这些了。”邵树义摆了摆手,道:“说说孙川的事情。” 王华督坐直了身子,道:“你都不知道,孙川在码头极富盛名,流传的事情——” “直说正题便是。”邵树义说道。 王华督仿佛没听明白似的,继续摇头晃脑道:“码头上有人看见孙员外拉来了好几辆大马车,接了许多蕃商海客入府,然后又遣家僕四出,杀牛宰羊,沽酒无数……” 邵树义默默听著。这些外部消息是他难以知晓的,因为他的活动范围十分有限。 “送送运香料时,有伴当指著一个戏楼,说孙员外大部分买卖都是在那里谈成的。”王华督继续说道:“他口才便给,撮合的买卖没有不成的。蕃商更是对他十分信任,去年有人送了一株珊瑚,价值连城,很多人都看见了。” “谁送的珊瑚?”邵树义连忙打断,问道。 “蕃商啊。”王华督眨巴著眼睛,理所当然地说道。 “为什么送?”邵树义追问道。 “据说是孙员外替蕃商省了钱,买到了便宜货。” “原来如此,你继续。”邵树义点了点头,摆手道。 王华督说得简单,但邵树义觉得背后一定有猫腻。在他看来,孙川在牙人这一行是十分成功的,不但替官府徵收上来了大量商税,还撮合了许多海內外贸易,影响力很大,话语权极重。 考虑到牙钱是“直百取三”,积累財富的速度是十分惊人的。那么问题来了,孙川有没有可能在3%的牙钱(中介费)之外,还有別的收入?比如他两头通吃,吃完蕃商吃本地商人?邵树义觉得可能性很大。 最简单的一种模式,那就是说服本地商人降价,让蕃商以更低的价格买到瓷器、绸缎等中原货物,然后蕃商给他返利。 至於如何说服本地商人降价,这是一个问题,但並非不可能。 他可以偽造信息,比如说今年来的外国船只比往年少,你们手里囤积的货物卖不上价,甚至可能滯销,如果愿意降价,我优先帮你们卖出去,你得给我若干好处云云,保不齐就有人上当了。 又或者勾结谈价钱的本地豪绅、官员、商贾的代理人。毕竟他们养尊处优,不一定事事亲歷亲为,往往委派心腹手下来负责。这就存在吃回扣的可能了,毕竟財帛动人心哪。 王华督没想这么多,他眉飞色舞地说著听来的见闻:“孙员外有妾婢数十,还有大船五艘,往来各处。据说他是镇江人,在那边乡下还有大宅,驱口上百、良田数千,富得流油,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唉,真想去抢一把,弄些钱来花花。” 邵树义忍俊不禁。这廝,就知道抢来抢去,打打杀杀。 “有没有见到青器铺子里的人和孙川见面?”收起笑容后,邵树义下意识看了下门外,压低声音问道。 “这个真没有。”王华督说道:“我见到孙川时,他身边只有自家子侄和蕃商。” 邵树义嗯了一声。想想也是,孙川要见王升等人,一定得选个隱秘之所,至不济也得是茶馆、戏楼里专门留给他的包间之类,怎么可能在码头上谈事?王华督能打探到这么多,已然不错了,不能要求太多。 王华督说完码头上的见闻后,瞧了眼邵树义,亦低声问道:“小虎,你是不是觉得王升和孙川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邵树义迟疑片刻,缓缓点头。 “那你可要当心了。”王华督认真道:“他们之间的买卖不小吧?无论王升还是蕃商让一点,都不是小数目。这些钱,足够买你我的命好多次了。” 邵树义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王华督没读过书,很穷,落魄的时候在也里可温庙里骗吃骗喝,甚至去孤儿寡母家里混饭吃,脸都不要了,但他显然不是笨人,能从最朴素的角度看待问题,即挡人財路,如同杀人父母。 “我还没与王升作难。他现在只是有点忧虑,担心我坏他事。”邵树义说道:“但正如你所说,他捞钱的大头很可能著落在孙川身上。铺子里偷鸡摸狗那点事,多半没被他放在眼里,那是吴有財、张能之辈的好处。虽然可能要给王升上贡一些,但数目应不大。” “那也很危险啊。”王华督说道:“方才进来时我看到那个张能了。站在廊下,一脸阴沉。小虎,你可是住在邸店里呢,万一有人鋌而走险,麻烦可就大了。” 邵树义微微嘆了口气,站起身走了几步,道:“似你我这等穷困无依、地位低下之人,真遇到事时,有的选吗?昔日在家中,我连饭都快吃不起了,还被人上门追討逋欠,亡命奔逃,明岁甚至还要服杂泛差役。家中稍稍积攒点財货,朝廷一个和买和雇,马上就没了。现如今呢?我能吃上饱饭,还是一日三餐,每隔一两天总有肉鱼啖食,不比往日好多了?” 王华督愣愣地听著,似乎有点道理。 “想要得到什么,必然要付出些什么。”邵树义最后说道:“我確实很可能被郑松郑官人当棋子使了,可你若连这点价值都没有,棋子都当不好,郑官人又何必用你?真以为太仓找不到第二个通书算之人了吗?远的不谈,盐铁塘那边肯定有,只不过他们要么是郑氏亲族,要么是郑氏乡党,又或者是跟了郑家几十年的心腹,都比我值钱,折了有点心疼。” 说到这里,邵树义自嘲一笑,道:“我若没了,郑官人连抚恤都不用给,岂不省钱到了极点?” 王华督目瞪口呆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有道理。 “你挺狠的。”他看著邵树义,嘆道。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其实我只是忠於职守罢了,也没和王升有解不开的过节。吴有財庸人也,贪是够贪了,但胆子也小。张能或许胆大一些,不过他还不敢在铺子里做什么的,王升不允许。你先回太仓住几天吧,告诉程吉,初十那天把弓箭带来。” “好。”王华督没有犹豫,应下了。 (今天试水推,求追读,求收藏,谢了。) 第25章 招数(上) 一连数日,青器铺內看似风平浪静,却又有些暗流涌动。 邵树义抽空记了份四月以来的帐册副本,藏在床下的隱秘角落里。他还细心地在某页不起眼的地方夹了根短短的髮丝,確保只要有人动了这份副本,就能被他看出端倪。 直到六月初九傍晚,並无任何事情发生,他才放下心来。 向掌柜王升告知后,他又扛著四斗糙粳米,带著一个麻布包袱,搭乘船只回了张涇。 张能站在邸店门口,看著船只远去的背影,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稍顷,直库吴有財擦著汗走了过来。 张能朝他拱了拱手,目光依旧落在船上。 “休要轻举妄动。”吴有財提醒了一声,满腹心事地离开了。 张能愈发恼怒,跺了跺脚,也走了。 明日初十,邸店停业一日。左右无事,他便回家去了。 傍晚的绿柳巷热闹无比,充满著生活的气息。 左邻右舍看到张能,有人上前打招呼,有人远远看著,还有人转身关上了门。 张能不以为意。 他好勇斗狠,街坊邻居都知道,对他有些畏惧乃至厌恶。但他偶尔也会帮助一些人,只要那天他的心情特別好。 这世上,纯粹的坏人或好人都很少,绝大部分都是类似於他这种人。 天刚擦黑的时候,张能回到了自家宅院前。门口有几人正在纳凉閒谈,见得张能后,纷纷打招呼。 “王夫子、陈员外、朱舍。”张能挤出一丝笑容,向眾人抱拳行礼。 王夫子年纪大了,鬚髮皆白,手摇蒲扇,笑道:“看到张官人,才知道又是初九日,这一天天的,过得都糊涂了。” “张官人又壮了不少,显是心宽体胖啊。”陈员外穿著件蕉布凉衫,笑眯眯地说道。 “张相公,可有青器出手?”朱舍还不到三十,浓眉大眼,器宇轩昂,正是野心勃勃的年纪。 “没有。”张能没好气地看了眼朱舍,又补充了句:“以后都没了。” 朱舍愣了愣,急道:“张大哥,可是我哪里得罪你了?” 张能嘆了口气,语气缓了缓,道:“此事容后再说。” 说完,他看向其余二人,道:“方才见你等高谈阔论,却不知所论何事?” 陈员外哈哈一笑,道:“说朱舍新置婢妾呢。” “哦?”张能眉毛一挑,道:“朱舍娇妻美眷犹嫌不足,今又置妾,真是羡煞我等。” 朱舍还没说什么,王夫子却道:“朱舍以妓为妾,却不美也。此辈阅人多矣,妖冶万状。一朝入宅,必不得安。何也?盖其引诱子女及诸妾,败坏风气,吾见多矣。” 陈员外亦点了点头,道:“朱舍还是年轻。妓者,俗谚云『席上不可无,家中不可有』,都是至理名言,不能不听啊。” 朱舍似乎听进去了,但看他脸色,依然满是犹豫,显然难以割捨。 不知道为什么,张能心中升腾起了一股火气。 朱舍家里本就有钱,自从和他搭上线,开始倒卖邸店“损耗”的青器后,愈发富裕了。张能隱隱听闻,他卖给朱舍的赃物,被转手卖出去后,往往赚得比他还多。合著竟是他担了干係,冒了风险,最后替朱舍聚財了。 以前这些事还能忍,今天听到朱舍新纳一房妓妾,想必是极漂亮的,顿时有些不高兴。说到底,自己还是不够有钱。 正当张能暗暗生气之时,朱舍说话了:“其实,小红她当初是被迫入娼门的。父好赌、母有疾、弟年幼,不得已被卖到了青楼。且娱客所得之钱,尽皆托人捎回家中,也是个苦命人。昨日我给她一锭钞,亦被她送回家中缴了逋欠,可见心善。” 张能暗自嗤笑一声。什么苦命人、心善,不还是人家长得好看,又会服侍男人?若换个丑八怪,你会去给人赎身吗? 等等—— “小红?”张能似是想起了什么,惊问道;“可是张公巷的小红?” “正是。”朱舍略有些尷尬地点了点头。 得到確认后,张能胸中窜起了一股火。 青楼里的娘们千娇百媚,可比家里的婆娘知情识趣多了,小红更是箇中翘楚,而今被朱舍赎回家,夜夜压在身下。 想到这里,张能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有些时候,压倒骆驼的,也就是一根稻草罢了。 ****** 邵树义在老家待了一整天。 老实说,事情挺多的。 新的都主首刘同来了一次,还没说几句话呢,就先抹起了眼泪。 邵树义心下惻然,但没什么表示。 刘同无法,最终离去了。 邵树义微微有些感慨。这操蛋的世道,有人护著和没人护著,完全是两回事。 这个新主首大概当不了多久,因为他看起来比陈望还穷,大概率会跑路。 这年头逃亡在外的人多了,诸色户计都有。只要没被当场抓到,地方官府並不认真追查,偶尔上头催得急了,装模作样追查下,抓几个倒霉鬼交差,如此而已。 这样当然是有坏处的,即鼓励逋户逃亡,导致基层秩序崩坏,税基流失。但大元朝的治理就这个鸟样,你还能要求啥? “里正、主首往往定期轮换,短则一季,长则一年。这个刘同便是不逃亡,很可能也要被换掉。”程吉掣著步弓,从里屋走了出来,说道:“若换上个不好说话的,你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虞渊跟在程吉身后,远远打著招呼。 “军中贴户有逃亡的么?”邵树义朝虞渊点了点头,又看向程吉,好奇问道。 程吉瞟了他一眼,苦笑道:“若还有足够的贴户供粮,我又何至於此?” 邵树义亦笑。这世道,“各行各业”都不行啊。 与程吉接触久了,他知道军户是分“正军户”和“贴军户”两大类的,程吉属於前者。 以大都千户所为例,所剩三百多户中,正军户已不足百,其余多为贴军户。 正军户习练武艺、军阵,贴军户种地供养他们。各地正、贴军户比例不同,有的是二三贴户供养一个军户,有的则是三五户供养一个军户。 一般而言,一个千户所里面,负责廝杀的战兵(正军户)占四分之一,从事农牧业、手工业生產的屯田兵(贴军户)占四分之三。 这种消息,有点身份地位的人当然清楚,但像邵树义这种底层出身的人可就不太了解了,非得听程吉说了才知道。 “说起来,你也是逋户啊……”程吉將步弓交到邵树义手里,隨口道。 “嗯。”邵树义没有隱瞒,因为事实明摆著。 “其实也没什么。一场大灾过后,某地半数百姓沦为逋户也不奇怪。”程吉无奈摇头道。 “这还算好的。”虞渊在一旁插嘴道:“我听兄长说,北地灾害不断,几乎全是逋户,百姓大量逃亡,国將不国。” 三人一边说,一边来到了宅院后的空地上。 高大笔直的树木间,扎了几个草人,便是箭靶子了。 程、邵二人没有废话,继续开始练箭,虞渊坐在一旁,单手托腮,津津有味地看著。 在他眼中,这可比待在兄长身边读书练字,或者熟悉吏学典章要有意思多了。 你看哪,清风拂过树林,掀起阵阵波涛。 竹林之间,隱见小桥流水人家。 鬆软的草地之上,野花烂漫,馨香袭人。 耳边时不时传来弓弦的霹雳声,以及“下腰”、“沉肩”、“瞄准”之类的喝声。 別提多自在了! 若此时有神仙告诉他,往后的日子就定格在这一刻,他大抵是愿意的。 正自遐想间,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陈夫子是主首,都要被迫逃亡了,邵大哥作为逋户,会不会被官差抓走? 虞渊有点忧虑,抬头看了看正在认真练习射箭的邵树义,欲言又止。 不过他很快安下了心。邵大哥大部分时候住在青器邸店中,別人就是想找他也不容易,反正他是不会告诉官差邵大哥去哪了的。 王华督不会,程吉也不会。至於其他人知不知道——估计没人知晓吧。 “嗖!嗖!”箭矢一支接一支飞了出去。 程吉严格控制著进度,既让邵树义接受到了充分的训练,又不至於让他身体受伤或过於疲累。总体而言,他是一个严厉又合格的教师,邵树义十分满意。 第26章 招数(下)(为盟主王若愚加更) 六月中的青器铺陡然忙碌了起来。帐面上的开销也日渐增多,十贯、二十贯乃至一锭,用钱的地方多如牛毛,从採买到僱人,样样要花钱。 邵树义出帐时很痛快,毕竟决定不是他做的,他只需做到手续齐全、合规,其他都无所谓。更何况,买鱼买肉的好处他也能享受到,每顿干三碗饭、一大盆菜的可不是別人。 记帐之余,他就锻炼身体,增长气力。身体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哪怕不会武艺,两人乱打一气,身强体壮也有优势不是? 张能则愈发阴鬱了。十六日晚饭后,他把吴有財拉到一边,道:“今日我看高家寡妇来找你,怎的,没留下来用顿饭再走?” “你胡说什么?”吴有財嚇了一跳,左右看了看后,才低喝道。 “就你那点破事,好些年了,谁不知道啊?”张能冷冷一笑,道:“不过也正常。家有河东狮,时日久了,免不得想在外头沾点荤腥。” 吴有財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就连鬍鬚都微微有些颤抖。 “你来找我就这事?”他咬牙切齿道。 “我是为你好。”张能欺近一步,说道。 吴有財一愣。 “没钱花了吧?”张能凑到吴有財耳边,低声问道。 吴有財面容僵硬,闭口不言。 “你每月赚几许钱粮,我能不知?”张能继续说道:“既要养家,还要养外室,够用么?” 吴有財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仿佛不想听到这些话似的。 “欺人没法欺心啊。”张能逼近一步,说道:“若在以往,你还有办法弄钱。四月头上你卖了一对瓷,嘖嘖,定州红瓷呢,旧宋王洪宸献给张贵妃的宝物,虽说是浙东窑仿的,可也不少钱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笔钱用到现在快俩月了,差不多花光了吧?这两个月,你便是想弄点青器出去,也不容易吧?邵树义那狗崽子清点得实在太仔细,便是正常碎了,也要把碎片拿走鑑別,一点情面都不讲。你说说,长此以往,你还怎么弄钱?没钱,又怎么养家?香料巷的那个寡妇,给你生了一个儿子吧?就忍心不管了?” 吴有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张能面现得意之色。是人就有软肋,有软肋就有可以著力的地方。吴有財確实胆小,但他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现实压力逼迫著,早晚会做出选择。 “你想怎样?”良久之后,吴有財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把邵树义那廝——”张能眉毛一扬,道。 “不可!”吴有財老脸煞白,连忙劝阻:“你我都有家有业的,万不可乱来啊。老相公不太管事了,三舍雄心万丈,正欲大展拳脚。邵树义来了不到两个月就出事,这不是送上门的藉口?一旦追究起来,你我都討不了好,便是掌柜亦难以脱身。不可,万万不可!” 张能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就这点胆子?” 吴有財不太服气,瞟了眼张能日渐凸出的肥硕肚子,道:“也別光说我,就你这个样子,怕是好不到哪去。” 张能有些尷尬,顿了顿后,终於交出了实底:“有些事,不一定非得自己动手,也无需在铺子里动手。我想到了个法子,你琢磨琢磨,若可行,咱们便干了,如何?” 吴有財犹豫了许久,最终微微点头,道:“你且说来听听。” 张能鬆了口气。 说实话,他其实和吴有財是一类人。或许早年意气风发过,但到了如今这个年岁,被世道磨平了稜角的他,早就没那份心气了。 吴有財愿意和他站在一起,心理上的压力却是小了许多。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凑到吴有財耳边,低声道:“你可知道邵树义住哪里?家中又是什么情况?我听闻太湖上有水匪……” ****** 二十日傍晚,邵树义自老家返回青器铺子。 这一日,他在自宅后面的河边空地上练了一整天的弓箭。 王华督结束了在码头的佣作生涯,和虞渊一起来了,同样旁听了一整天。但程吉很讲原则,说他俩没出钱,听可以,但不能上手摸弓箭,气得王华督破口大骂。 一整天下来,邵树义射了起码三十支箭,自觉收穫不小,同时也累得够呛。 一名合格的步弓手,对身体的要求是很高的。你能拉开大弓、强弓,那么一定身材高大,膀大腰圆,近战同样会是一把好手,前提是你要花费金钱和时间去学。 程吉就会近战,虽然在阵列廝杀时他是作为步弓手而存在的。他提及唐时弩手往往携带陌刀作为近战武器,弩和陌刀很难说哪个是主武器,哪个是副武器,他们甚至还有马匹在战场上快速机动,可谓豪奢。 弓手同样携带横刀、长枪、长柯斧、木棓,近战、远射全能,这才是真正的兵,或许稍微过头了一点,变成了骄兵悍將。 但程吉对他们很是羡慕,认为如今当兵的居然活得还不如古代,技艺也不如那会的士兵全能,乾脆一头撞死算了。 邵树义同样十分嚮往。但他清楚,成为一个精锐武夫是需要时间和资源堆积的,他还差得远,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成长。再者,他也不一定需要成为一名摧锋破锐的猛將啊,现在不同於古典时代了,没那个必要。 回到青器铺子后,他又开始了日復一日的坐班生涯,直到二十六日这天,王华督突然上门来找。 “小虎,你这吃得怪好的,不枉你那么拼。”囫圇吞下两张肉饼后,王华督满足地嘆了口气,然后开始喝菜粥,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说著话。 邵树义拍了下他的脑袋,逕自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开始翻看帐簿。 王华督微微一愣,然后又低头喝起了粥。 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对邵树义拍他肩膀、脑袋这类行为习以为常了,似乎觉得理所当然,並以其伴当、从属自居,明明两个月前他们还不是很熟来著。 但他懒得思考这种复杂的问题了,三下五除二喝完粥后,將碗筷一推,又起身到门口瞧了瞧,这才返身回来,神神秘秘道:“小虎,张涇东二都那边有人打听你呢。” “哦?果真?”邵树义吃了一惊。 “真的。”王华督用力点了点头,道:“似乎从刘家港来的,外地口音,借住在你家隔壁,说要在三十里长堤做买卖,正在挑选地方呢。” 邵树义站起了身来,细细思索。 “此事倒也寻常,为何说在打听我?”片刻之后,他来到王华督身边,问道。 “十句话里有三四句落在你家,问有几口人、家境如何、做什么营生之类,一听就不正常。”王华督说道。 “什么样的人在问我?” “一老一少两个人。老的看著像是农人,少年则是读书郎,反正就是不像商贾。”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打听我?” “我在你家东边閒逛,人家直接问我来著。” 明明事关生死,但邵树义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要不说古代打听一个人容易走漏风声呢。就凭你两个扎眼的外乡汉子,人生地不熟的,四处瞎打听,被人通风报信再正常不过了。 现在的问题是——谁在打听他? 从利益角度来分析,答案倒也不难得出,无非是王升、吴有財、张能这帮人,因为只与他们有利益衝突。 真是一帮烂人啊!邵树义收起笑容,认真思考了起来。 其实,自己也没触及到王升的核心利益吧?至於搞鱼死网破么? 他老了,赚够了,又是一大家子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真和郑家撕破脸,整治他並不困难,就看郑氏舍不捨得下那张脸,敢於辣手对付跟隨了自家几十年的老人了。 又或者自己小看王升了?没有了解到他真正的性格? 思虑良久之后,邵树义停下脚步,看向王华督,道:“你回去打探下那两人的身份。” “如何打探?”王华督问道。 “旁敲侧击即可。” “要不要——”王华督舔了舔嘴唇,低声道:“趁夜把二人绑了拷讯?” “无需如此。”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先暗中打探。” 王华督不是很甘心,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第27章 確认 接下来数日,邵树义在青器铺中极为低调。 或许是王华督的那番话起了作用,他似乎感受到了些许不一样的东西。王升又消失了,但吴有財、张能还在,他俩原本看似平常的举动,在邵树义眼里都有了別样的意味。 六月最后一天,他照例回到了张涇家中。 四斗糙粳米分了一半给王华督,一斗五升给了程吉做学费,剩下五升米便由几人吃喝——其实不太够,邵树义又拿出五贯钞买了一些。 他现在赚得不少,但基本都花光了,標准的月光族。他不以为意,钱嘛,用出去的才叫钱,用不出去的就是废纸。 在这个逐渐崩坏的世道中,锤炼技艺、结交朋友才是正经,可比当个守財奴强多了。 就拿上次的事情来说,王华督主动提出趁夜绑了那两个打听他的人,非常主动,一点不怕担事,这个朋友交得就很值。 当然,邵树义没同意那事。一是怕抓错了人,二是担心王华督一个人搞不定那一老一少,最终酿出事端,难以收拾。 今日回到家中,还没开始练武,王华督又把他拉到一边,再度提及此事。 “那两人已经走了。”王华督说道:“当初就该把他们绑起来的。” 邵树义闻言,暗道王华督这人还真是无法无天,动輒绷弔拷讯,性子真够凶悍的,与他表面上那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態度完全是两回事。 “就你那两下子,拿得住人家吗?对面可是两个人。”邵树义怀疑地看了他一眼,道:“先和我讲讲到底怎么回事,仔细点。” 王华督应了一声。 一番问答之后,邵树义才知道,原来那一老一少在这个村子转悠了几天,了解了些许情况后便於三天前离去了。基本和上次说的一样,主要打探邵树义的家庭情况。 王华督还去隔壁打探了一番,得到的消息大同小异,只不过多了件询问邵树义有无逋欠的事情。 听完之后,邵树义眉头一皱,道:“莫非想去官府告我为在逃逋户,让官家出人抓我?” “应是这般无疑了,但不一定这么简单。”王华督说道。 邵树义微微点头。 “还练不练了?”邵、王二人在一边嘀嘀咕咕,刚刚校准完步弓的程吉有些不满了,高声问道。 “来了,来了。”邵树义应了一声,暗道程吉这人还真讲原则,收了钱就认真教,还不许你偷懒,其行方正,可惜坐在了一条註定要沉没的船上。 空地上很快响起弓弦霹雳声,新一轮习练就此开始。 ****** 中午的时候,虞渊赶了过来,与眾人吃了顿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还是比较仗义的,不知道从哪拿来——或者说偷拿——半只腊鸡,让邵树义等人就著野菜胡乱燉了,吃得满嘴流油。 午饭完毕,王华督藉故拉著虞渊来到邵家小院附近的港汊旁。 “听闻你兄长在州府为吏?”王华督问道。 “不是州府,是漕府通事。”虞渊答道。 王华督一愣,道:“不是州府啊,那可不好办了。” “你想要做什么?”虞渊不解道。 “你胆子大不大?”王华督问道。 “你……”虞渊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 王华督有些失望,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算了,你一介书生,確实不该沾手脏事。” 虞渊受此一激,脸有些红,道:“你先说说什么事,伤天害理的我可不做。” 王华督目光中微露讚许,於是低声讲了番自己的想法。 虞渊听后嚇了一跳,惊讶地看著王华督。 王华督又有些看不起他了,讥讽道:“怎么,虞舍觉得我动不动打打杀杀,似非良人,要与我绝交?也对,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虞渊脸更红了,也有些生气,道:“你说的甚话?我只是觉得此事不能鲁莽,得谋定而后动。” 王华督盯著他看了两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道:“好!就等你这句话。”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道:“我不要你去绑人,也不要你动手。你只消托你兄长,查一查那两人底细,看看他们是不是州府的差役,又或是里正派来的干办。漕府通事虽不掌刑名,但公文往来、牌票签发,多少能嗅到点风声。州府抓海船户没那么简单,不经漕府是不可能的。” 虞渊一怔,隨即明白过来,眉头紧锁:“你是怕……怕他们要拘小虎?” “废话!”王华督啐了一口,“小虎前脚在邸店得罪了人,后脚就有人上门打听他的户籍、逋欠,这还看不明白?这是要走官府路子,把他送进牢里!一旦入了狱,帐本再真,也没人信了。” 虞渊心头一凛。 他不太爱看儒家经典,但杂书著实读得不少,知道“举告逋户”只需邻里一纸状词,差役便可拘人,审都不必审。 “五贯钞。”王华督从怀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宝钞,塞到虞渊手里,“你兄长若肯查,这钱就是他的。若不肯,我另想办法——但时间不多了,最迟后天晚上,就得有回音。” 虞渊攥著那叠钞,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邵大哥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时间。 “好!”虞渊深吸一口气,將宝钞塞进袖中,一脸坚定地走了。 王华督望著他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书生终究靠不住,但总比没有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这鬼天气,倒適合做些见不得光的事。默默回到屋后,他拿起了程吉带过来的锚斧,像模像样地练了起来。 诸般器械,他独爱此物。 战阵之上,一砸一个不吭声,太妙了。 ****** 邵树义在傍晚时分离开了。离开前把一份《青器铺近半年出入总帐稽核要略》留在了家中,嘱咐王华督仔细保管,这是他抽空写的,极为紧要。 程吉没有回营,而是去了军寨附近的家中,与妻儿老小一起过夜。他固然自律,很遵守规矩,但世道如此,风气日下,他不可能不受影响,久而久之,这种开小差回家的事情没少做,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了。 七月初三,开完工资的第三天,刘家港略显闷热。 中午的时候,邵树义出门看了看,发现外头不比里间凉快,到处一派湿热的气息,天地间仿佛笼罩在蒸笼內一般,难受得要死。 只站了一小会,他就觉得浑身上下出了层白毛细汗,於是又回到了柜檯后。 今天一上午只卖出了五六件瓷器,入帐四贯五百文,没什么帐要做,於是邵树义便坐在椅子上,一边闭眼假寐,一边回想射箭的动作要领,检討动作、节奏上的得失。 程吉说他天赋还不错,只是练得有点晚了。 將门世家的孩子一般六七岁就引小弓了,长大后再练力气、挽强弓,一点点积累,时不时还出去打猎,以近乎实战的方式锤炼技艺,纠正不合理之处,终至大成。 邵树义十五岁才开始接触弓箭,確实有点晚了。程吉说他如果不是天赋不错,这辈子都没可能达到一流射手的地步。 对此,邵树义不是很在乎。 元末各路义军的將士大多数都是农民出身,以前接触过弓箭吗?很少很少。他们甚至连挽强弓的身体条件都不一定具备,因为从小营养不良,身体没发育好。但这其实无所谓的,大规模的阵列野战之下,实行的是“火力覆盖”,精锐射手固然弥足珍贵,但没有的话也能打仗。 再者,我只是为了自保啊,又不是当什么猛將,管那么多作甚? 想到这里,他渐渐安下了心,头一点一点的,有点要睡过去的意思,直到使数曹通走了过来,轻声道:“帐房,有人找你。” 邵树义清醒了过来,抬头一看,却是王华督。 他谢了声曹通,向王华督招了招手,起身朝后院而去。 曹通站在原地,注视著两人离去的身影,犹豫片刻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一大早就出门了?”邵树义取来两张已经凉透了的肉饼,道:“先吃吧。” “后半夜就出门了。”王华督说道:“不然哪能这么快就到。” “你可真能跑。”邵树义有些无语,“坐个船能如何?你又不是没钱。” “我可是站户出身。”王华督哈哈一笑,道:“不能跑,能当站户?送信都送不好。” 说完这话,他抓起两张肉饼,狼吞虎咽了起来。 “知道你今天要来,茶水都备好了。”邵树义倒了碗已经冷掉的茶水,推到王华督面前,道:“范殿帅茶泡的。” “什么?范殿帅茶?”王华督咽下一口饼,惊讶道。 “散茶而已。”邵树义坐到了他对面,说道。 他的意思是范殿帅茶里面的上品都被拿去做成茶饼了,人们买回去一般是拿来烹煮,加多种调料。剩下的中下等品质的就做成散茶,经过加工后,用沸水冲泡即可,非常接近现代人饮茶的习惯——元人用沸水泡茶喝,算是饮茶史上一个重大变革,但目前还不够流行,这种方式也不够“高级”。 “小虎,就冲你这顿顿饱饭,还有肉鱼、茶水,就要和他们干到底。”王华督一边胡吃海塞,一边说道。 邵树义正在给自己倒茶,听到这话手顿了一顿。不过他没发问,而是耐心等著王华督吃完饭。 王华督却没这份耐心,继续说道:“那日午饭后,我特意找了下虞舍……” 邵树义默默听著,直到王华督说完,他的脸色才有所变化。 第28章 反击 按照王华督的说法,虞渊回家后,央求兄长虞初在衙门里打听一下。 虞初最开始不允,最后还是同意了,不知道是看在弟弟的面子上,还是看在五贯钱的份上。但这不重要,据虞初打探,其实早在旬日前,就已经有人使钱,举告张涇东二都海船户邵树义欠科差若干。 许是收了钱,官府效率很高,数日內便行文漕府,请他们派人协助抓捕,发配夏运海船队为苦役。 但这份公文到漕府就没动静了,似乎被人压下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不复杂,但直指要害。 邵树义听完之后,知道漕府看在郑家的面子上,没有主动推进此事,但还是有些恼意,道:“果真是他们!” “小虎——”王华督吃完肉饼,略有些歉意地说道:“其实我该果决一点,早点了结他们的。” 邵树义伸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道:“已经够了。你若真动手伤人,反倒不好收场。而今这个天下,还没到完全崩解的时候,官府一定会管的,查出来是谁做的並不难。到时候你我都脱不了干係,不值得。” 王华督没在意其他的,却对邵树义提及秩序崩解非常感兴趣,遂问道:“小虎,你是说天下会大乱?” 邵树义嗯了一声,含糊道:“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准。” “我看已经有这苗头了。”王华督端起茶碗饮了一大口,拿袖子擦了擦嘴,话语间竟然有些兴奋,只听他说道:“听老人说,三十年前,里正、主首、隅正、坊正都是抢著当的,因为可以鱼肉乡里,攫取好处。现在一个个都不想当了,因为要赔补,富户都承受不起。再说站户,其实和你们海船户一样,一人当差,全家免杂泛差役,家人还能按月领取盐、粮。现在杂泛差役免不了,粮也不发,逃亡者日眾。再说巡检司,往年有人捐五百石粮食弄个巡检噹噹,现在……” 邵树义又一次刷新了对王华督的认知。 他固然没文化,也没有官府层面的消息来源,更不知晓歷史走向,但观察细微,总结归纳能力很强,居然能以小见大,说出这番逻辑自洽的话。 “你说得对。”邵树义讚嘆道:“而今就是朝廷一年不如一年,但虎皮还没破,官府还勉力弹压著地方。出现叛乱了,也能调集人马剿灭掉,虽然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形势若此,你我还是小心一些为妙。不过——” 说到这里,他脸色一肃,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既然他们不想过好日子了,那我也不想给他们留面子。” 王华督兴奋地点了点头,道:“对不长眼的人,就得狠狠干他一下。你准备怎么办?”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外间租个小院,用钞几何?” 王华督愣了一下,很快答道:“要不了几个钱。那些举家逃亡的海船户、站户、民户空了不少屋宅,走前往往托邻人、亲族照看,隨便给个几贯钞即可。就是有点破,长期空著也没人气,住著不舒服。” 说完,他似乎反应了过来,霍地起身,道:“小虎,莫非有人要害你?”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未雨绸繆罢了。而今更紧要的是另一事,你先附耳过来。” 王华督凑了过去,仔细听著。 听完之后,他迟疑片刻,不解道:“小虎,你此策够果决,但其实能更狠一点,比如说那两人是白莲教余孽,官府肯定遣兵抓捕,何乐而不为呢?” 邵树义久久不语,最后嘆道:“我心里过不了这个坎,算了。兴许多年以后我可以,但现在还不行。” “你可真是大善人。”王华督忍不住吐槽了句。 邵树义摇了摇头。 他自觉不是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大恶人。 人是复杂的,不能简单地用善与恶来评定,大部分时候其实是灰色的,即善、恶两面都有。 诬陷那一老一少为白莲教余孽,成功的可能性虽然不大,但並非没有。 只是,绝对会误伤邻居一家人,毕竟他家老头是真白莲教徒。在这个节骨眼上,官府多半不会分辨他们家的冤屈,而是一股脑儿逮了,以窝藏匪徒的名义治罪。 也许邵树义以后能心如铁石,但这会真做不到,他不忍心。 “去吧,小心点。”邵树义拍了拍王华督的肩膀,低声说道。 王华督没有犹豫,起身离去。 出门之时,远远看到曹通提了个大茶壶过来,於是向他点了点头,甚至还笑了笑。 曹通嚇了一跳,下意识低头,一副心虚无比的模样。 王华督出门之后,没有再步行赶路,而是等了半个时辰,好说歹说给了二十文钞,搭乘一条船只返回了张涇。 在邵家老宅住了一夜后,初四一大早,他直奔船坊,面见李壮。 ****** 自六月下旬以来,天气一直闷热无比,不但人难受,地里的庄稼也快扛不住了。 相对较为乾旱的北方突然之间暴雨连绵,许多地方甚至连下一个月雨,黄河白茅口决堤,灾民无数。 一贯较为湿润的南方却变得乾旱少雨了起来,虽然还不至於到大旱的程度,老百姓去河里挑水浇地还能勉强支应,但粮食减產是肯定的了。 海船户、匠户大多无地,却难免受到衝击,因为粮食必然要涨价,甚至已经开始小幅度上涨了——最新价格:一石糙粳米三十三贯又五百文。 王华督见到李壮的时候,后者满面愁容,正与徒弟们討论日渐飞涨的物价。待王华督表明身份,並提及邵树义有事找他时,他脸色起了变化。 “小虎在那得罪人了?”李壮皱著眉头,有些担忧地问道。 王华督不知道怎么说,只看了看周围。 李壮若有所悟,嘱咐眾人继续干活之后,拉著王华督来到一艘造得差不多了的船上。 王华督有些惊奇地抚摸著船身,这怕是有好几个他这么高。 “说吧,怎么回事?”李壮一边检查著缆绳,一边问道。 王华督遂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李壮听完后,半晌无言。 “就这么个事。”王华督说道:“小虎让我来找你,想必是信任你的。他现在想见到小郑官人,不知能否如愿?” “郑官人去高邮了。”李壮说道,神色间仍有些忧虑。 “高邮?”王华督有些惊讶:“几时能回?” “刚去。”李壮嘆了口气,道:“他先去了苏州,前天方回。昨日又往高邮去了,半月之內难以回返。” “这可怎么办?”王华督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可是全程目睹了邵树义和青器铺那帮人的矛盾衝突,甚至深度参与其中,太知道如今处於一种什么样的微妙状態了。 “小虎想怎么做?”李壮问道。 王华督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他只是想见一见小郑官人。” 李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王华督对他有所保留,没有说实话。但他也不会多问,只道:“要想见小郑官人,只能月底再来了。” 王华督有些不甘心,道:“眼前这些船,本就是郑官人督造的吧?他不在了,何人接手?” “三舍。”李壮回道。 王华督一愣。 “便是老相公第三子、漕府照磨郑国楨,郑松郑官人是他的族弟。”李壮解释道。 “那岂不是说话比郑官人还管用?”王华督眼睛一亮。 李壮笑了笑,道:“郑照磨被称为小相公,老相公息子,你说呢?” 王华督眼珠转了转,问道:“小郑官人既不在,能不能见下这位小相公?” 李壮有些迟疑。 王华督见状,跺了跺脚,道:“大匠缘何迟疑?又不要你做什么,只需小相公来船坊巡视的时候,你指一下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 李壮微微一嘆,道:“也罢,反正这边很多人都认识小相公,便是我不说——罢了罢了,就帮小虎一把吧。” “这才对嘛。”王华督哈哈一笑。 李壮亦笑,道:“小虎人缘不错,得你相助,也是他的福分了。” 王华督脸上笑容一收,认真道:“我这人做事,最是隨心所欲。一般人我还懒得帮呢,但小虎为人仗义,对我胃口,我便帮他又如何?” “也对。”李壮抬起头,看著远方鳞次櫛比的房屋,道:“他通人情、懂世故,又有学识,自然有人愿意帮他。” 第29章 突如其来(上) 王华督在船坊等了好几天都没见到三舍郑国楨,无奈之下只能先回邵宅。 初十这天,邵树义自刘家港返回练箭。 程吉如期而至,带来了那把铜手銃,意图很明显了。 邵树义还是很喜欢这个“玩具”的。发现其尾銎中空部位安了一个木柄后,便单手握持,比划了两下。 “有点重。”他笑了笑,道:“无法长期握持。” “两只手握。”程吉说道:“军中多是一人点火,一人双手握持。” 邵树义有些傻眼。小小一把“手枪”,居然要两个人操作?但仔细想想,又很合理。 他掂了掂,发现这把铜手銃大概七斤左右,內口径两三厘米的样子,接近三厘米。 前部是枪膛,目测不到二十厘米。 前膛连通著药室。这是装火药的地方,呈椭球状鼓起,上有小孔为火门,用於引燃发射药。 后部则是枪托状的尾銎,用於握持。 銃口和药室上都有加强箍,用途很简单:防止爆炸。 说实话,挺有意思的。 作为现代人,邵树义非常喜欢这个小玩意,毕竟这是火器,让他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二十五贯,不能再少了。”程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再送你一个火罐,些许火药、弹丸、火捻子。” “火罐是什么?”邵树义问道。 程吉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小铁罐,道:“可於此物中藏火,临阵时点燃火药。昔年金人便用此物,不过彼时引燃的是火筒,只能用火焰嚇唬人罢了。” 原来是火种。邵树义明白了,又问道:“弹丸呢?” “主要是铁弹丸,也有石弹丸,但较少。听闻大都那边还有铜弹丸,不过太贵了,想必用得更少。”程吉摸出几枚铁弹丸,递给了邵树义。 邵树义拿过一看,发现是椭球状的弹丸,大小看著差不多,不知道怎么做的。好在表面打磨得较为光滑,应该能塞进枪膛吧? “装药时銃口朝上,往里头倒入火药。”程吉指著邵树义手里的火銃,说道:“接著再塞入铁弹丸,最好只塞一颗,多塞了也无妨。” 邵树义听得有点发愣。 火绳枪时代,如果哪个士兵往枪膛里塞不止一颗铅弹,怕是要被军官“提干”,怎么这把手銃可以塞不止一颗弹?气密性很差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不过他很快释然了。 在这个时代,尚未有非常成熟的火器,也没有成熟的战术理论,大家都在本能地使用这种新事物。看看火,听个响,守城攻城时近距离糊对方一脸,大概才是主流战术。 “买了,二十五贯就二十五贯,不过你得教我怎么用。”邵树义肉痛地数了一叠钞票,说道。 “自然要教你。”程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他性情敦厚,觉得卖这么一把没什么大用的铜手銃给对方,稍微有点过分了。 “走,去后院试吧。”程吉收拾了火罐、火药和铁弹丸,说道。 ****** 天渐渐暗了下来,村落中渐渐升起了炊烟。 先是一股,然后是两股、三股…… 邵树义先前在半路上买了只腊鸡,添了少许锅碗瓢盆,又让王华督把虞渊喊来,四个人一起坐著吃喝。 在邵家吃饭次数多了,程吉已经不再客气,风捲残云般片刻就下肚两碗饭。 没办法,一整天的课下来,他也挺累的,须得好好补充体力。 王华督谈起了他在码头的见闻,提及蕃商带来的香料奇珍时,更是口沫横飞。到最后,他还嘲笑有的蕃商死脑筋,居然从海外运了一大堆木头过来,虽然最终都被人买下了,但这种事明显吃力不討好嘛。 虞渊则小心翼翼地说最近被兄长关在家里读书,今晚还是偷跑出来的。前阵子抓逋户,海船户受牵连眾多,漕府焦头烂额,不得已请求省台暂缓。 杭州那边不许,不过同意签发一批富民为海船户,並出动了三万户府兵马弹压,分別是“镇守嘉兴邳州中万户府”、“镇守松江下万户府”、“镇守江阴、许浦通事汉军下万户府”——这是一支水陆混合部队,来源是歷史上南下投靠南宋的北方部族兵马,多为原金国境內的辽东人,通晓不同的语言。 提及此事,眾人都有些唏嘘。海船户並非一成不变的,因为时不时有覆舟於海、破產逃亡、反抗被杀、疾疫绝户等事情发生,因此官府每隔数年、十数年就会签发一批民户为海船户。 近些年签发来的多为富户,目的就是让他们置办船只,承担起运粮任务——甚至有人愿意白送他们船只——而破產逃亡或穷得实在不像话的海船户,则被赦免或削籍为民。 程吉提到上次协助清缴逋欠后,军中几无所得,怨声载道,下次怕是不会听令了。 邵、王二人闻言,齐齐说了声“该”,虞渊则在一旁偷笑。 一席餐吃得其乐融融,许久方散,各自散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在撰写《契书条目》为以后做准备的邵树义听到窗户那里有些动静,立刻抬眼看了过去。 只见朦朧的月光之下,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贴在破破烂烂的窗纸之上,正朝里边偷看著。 他一个激灵,隨手抄起床下的一只靴子,朝窗户扔了过去。 只听“嘭”的一声,靴子应声落地,窗户外发出了声浅呼。 虞渊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 邵树义拽了他一把,大喝道:“起身,有贼。” 虞渊“啊”了一声,嚇得脸色惨白,见邵树义盯著他,连滚带爬下了塌,慌慌张张中不知道撞倒了几样物事,终於在墙角缝隙中找到了菜刀。 窗外响起了脚步声。稍顷,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外面。他默不作声,使出蛮力开始敲砸窗户。 破破烂烂的窗户经受不住如此剧烈的重击,在呻吟中摇摇欲坠。 “小虎,出什么事了?”西屋內响起了王华督的呼唤声。 “有贼人,当心!”邵树义高声呼喊道。 西屋响起了一阵碰撞声和痛呼声,显然王华督、程吉二人已经起身。 “愣著干什么?上去挡住。”邵树义扭头看向虞渊,低喝道。 虞渊傻愣愣地上前,照著窗户辟了下菜刀。 “嘭!”不算锋利的刀斩在窗欞上,飞起了两片木屑。 很显然,虞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整个人脑子都是懵的。不过也正是他的举动,让窗外的大汉嚇了一跳,下意识退回几步。 邵树义摸到了火摺子,试图点燃不小心弄灭的油灯,但手忙脚乱之下,平日里颇为听话的火摺子也闹起了情绪,折腾了好一会才引燃。 当如豆的灯光亮起之时,他长舒了一口气,额头、脸上、脊背全是细密的汗珠,就连手都有些发抖。 “嘭嘭”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独他居住在东屋,就连西屋都响起了惊呼声。 邵树义已经没法管別人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床脚下摸出手銃、火罐、火捻、火药罐和弹丸。 “邵大哥,他又来了。”站在窗后的虞渊用带著哭音的语气喊道。 “顶住!”邵树义怒吼道,然后拿著火罐凑向油灯,做到一半时又停了下来。 草!这又不是野外战场,需要长时间保存火种,油灯不也是火种么? 他扔掉了火罐,用双腿夹紧手銃,令其竖直朝上,然后拿起火药罐,往枪膛內倾倒火药。 “哗啦!”虞渊手中的菜刀被打飞了出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发疯般地捡起一张椅子,用力顶在窗户上,不令其被砸开。 月光之下,斧刃闪耀著银色的光芒。外面的壮汉满面狰狞,用力挥舞著大斧,將残存的窗欞辟得七零八落。 他微微有些著急,因为砸窗户已经耽搁了好一会,早知如此,还不如想办法破门了。 西屋內已经响起了怒吼声与兵刃交击声,隱约还有痛呼声。 邵树义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爆炸了。 额头的汗一滴接一滴,沾湿了发綹,糊住了眼睛,產生了轻微的刺痛。 双腿真的有点不听使唤,颤抖个不停,连带著枪管也在不停抖动著,火药撒了一地。 他咬著牙,视线都有些模糊了,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著双腿,继续倾倒火药。 “哐当”一声大响,不堪重负的窗欞向外掉落地面。 壮汉被破碎的木屑、飘飞的窗纸及浓重的灰尘弄得满头满脸,他咬牙唾骂两声后,准备钻窗而入。 虞渊擦了擦眼泪,大喝一声“呀”! 声音听起来有些恐惧,有些颤抖,更有些绵软,但他的动作十分坚决,抓著一把马扎就砸了过去。 壮汉刚猫著腰爬上窗欞,见迎面而来一张马扎,下意识躲了一下。待椅子飞出后,他脸上的怒意更甚,以更快的速度爬了上来。 邵树义已经扔掉了火药罐。他真的不確定刚才往药室內倒了多少火药,会不会炸膛,反正枪管、床边撒落得到处都是。 前方的动静他完全听在耳中,但根本无暇分心。倒完火药后,又咽了咽口水,摸出一枚铁弹丸塞入枪管中,並用木棍將其使劲往里面捣。 敌人已经第二次爬上窗欞了。 虞渊扔过去一个瓦罐,壮汉手持斧子,轻蔑地將其辟碎。 惨白的月光之下,他的身形异样地庞大,肌肉虬结之处,宛如一座肉山。没有人怀疑,那里面蕴藏著爆发性的力量,可以轻易拿下虞渊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鸡仔,然后一斧辟碎邵树义的天灵盖。 邵树义刚拿起火捻,凑到油灯上引著火。 壮汉几乎无视了虞渊,转而向邵树义杀去。 对面那个人坐在床榻上,似乎想要站起来逃跑,但双腿无力颤抖著,根本无法支撑他的身体。绝望之下,他只能將手头那件“短棍”举起,似乎想要勉力遮挡一下。 壮汉残忍地笑了笑,正待靠近,却被虞渊扯住了衣衫下摆。 他有些恼怒地往后一肘,虞渊惨叫著跌倒在地。 壮汉再度转头看向邵树义,却见对方拿了一根火捻,凑向“短棍”。 他有些不解,但懒得想那么多了,直接冲了过去。 对方脸色惨白,双眼之中满是焦急,似乎嚇得不敢动了。 壮汉再无迟疑,正待举起大斧之时,却见眼前猛地亮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隨即便是“砰”的一声炸响。 壮汉只觉胸口一阵剧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发觉浑身的气力正如冰雪消融般飞快流失著。 他想稳住身形,但做不到。 想举起斧子,更没有那个力气。 胸口的剧痛摧残著他的神经,直至眼前一黑,轰然倒地,无意识抽搐著。 窗口又出现一人,手持短刃,震惊地看著刚刚发生的一切。 邵树义想也不想,忍著痛,將打空了的手銃转向窗口。 此人惊叫一声,仓惶离去。 浓郁的血腥味渐渐发散出来,屋內恢復了平静。 第30章 突如其来(下)(为盟主黎明的山顶洞人加更) “嗖”地一箭飞出,西屋窗口跌落一人,在地上挣扎了会后,终於没了动静。 王华督与另一人缠斗不休,在地上滚来滚去。 双方都失了兵器,完全是肉搏玩命的架势,指甲、牙齿都用上了,不置敌人於死地不罢休。怎奈实力旗鼓相当,一时间竟然分不出胜负。 程吉杀完一人后,抽出环刀,瞅准机会往贼人后颈一划,一时间血如泉涌。 王华督感受到了敌人剧烈的震颤,大喜之下奋起余勇,翻身將敌压倒在地,然后左一拳右一拳,没什么章法,却拳拳到肉,拳拳蕴含著怒气,拳拳蕴含著痛恨乃至一丝丝后怕。 “他死了,去东屋,我出门看下。”程吉拉了一把王华督,说道。 艺高人胆大的他挎上弓箭、腰悬环刀,竟然打算出门追击。 王华督没多想,直接放过被他打得出气多进气少的敌人,连武器都忘了带,直挺挺穿过中堂,往东屋而去。 用力踹开木门后,但见屋內一灯如豆,邵树义靠坐在床榻上,似乎受了点轻伤。 虞渊站在他旁边,吃力地拎著把斧子,神色惶急,死死看著窗口。 “小虎,你没事?”王华督瞪大眼睛,一脸惊喜。 邵树义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胸口,问道:“你们没事吧?” “有两个贼人破窗而入,我和程吉一人杀了一个。”王华督说道,未几,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其实全是程吉杀的,我帮他拖住了一人。” 说话间已弯下腰去,將壮汉的尸体翻了个个。 “这廝长得可真雄壮。”待看清尸体身形、容貌之后,王华督有些吃惊,不自觉地端详起了邵树义的身板,口中兀自说道:“身上有疤,手上有老茧,应该有武艺傍身,还常与他人廝斗。再者,一般人其实很难耍得好斧子的,这廝敢用,定然胸有成竹。小虎,你——” 邵树义將铜手銃扔在了榻上,道:“本领再强,两步內吃我一銃,非死即残。你看看他哪里被打中了。” 王华督扯开了壮汉身上的麻衣,仔细一看,道:“似在胸口。” 邵树义点了点头,开始收拾火药罐、火捻子、弹丸等物事,口中说道:“难怪。” 王华督弯下腰,帮邵树义收拾的同时,低声问道:“小虎,死掉的这三人皆非良善之辈。到底何人要使出这等歹毒手段,置你於死地?” “还用说?”邵树义瞥了他一眼,缓缓起身。 虞渊扔掉斧子,上前扶了他一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兄弟!”邵树义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今日若无你,怕是来不及发銃。” “我……”虞渊结结巴巴。 邵树义朝他笑了笑。 虞渊心中陡然一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然从邵树义眼中看到了几分残忍的味道。 这是……疯了么? “得好好做件戎服了。”邵树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言自语道:“若能把火罐、药罐、弹丸、火捻、通条等物事都掛在身上,杀人就利索多了。” 虞渊无言以对,王华督亦看出了不对,愣在那里,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一阵脚步声响起。 邵树义装好了弹药,让王华督打开屋门。 “逮著一人。”门外响起了程吉的声音。 伴隨著他的声音,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人影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虞渊立刻取来油灯,凑近照著,却见是一鬚髮皆白的老者,此刻已七荤八素,晕晕乎乎。 “问过了。此人叫张迪,乃郑家青器铺武师张能从叔。”程吉边进门边说道:“今晚一共来了四名凶手,皆太湖水匪,死了三个,走脱一人——哎,小虎你作甚?快住手!” 不过晚了。邵树义不知道何时弃了手銃,取来那把斧子,在程吉惊惧的目光中,朝老者张迪的脖子奋力斩下。 许是手有些抖,又或者气力不足,总之斧子没能把头颅斩断。但即便如此,场面依然十分“壮观”—— 张迪没有任何惨叫,只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嗬嗬”的声响,然后再无任何动静。 王华督看得头皮发麻,同时也有些许兴奋。 虞渊又陷入了呆滯中,脑子也有些混乱。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有那么多血,能喷这么高…… 邵树义又剁了几下,將头颅彻底斩断后,拿破布包了起来。 他朝眾人笑了笑,自顾自回到东屋,换上了那件青色的新衣。 这一刻,他好似拂去了心头的尘埃,又好似崩断了束缚他的锁链。 我疯了?不,我没有疯,疯的是这个天下。 在这个疯疯癲癲的世道中,你若不疯,反倒不正常。 “小虎,你这是……”王华督追了进去,低声问道。 “除恶务尽。”邵树义理所当然道。 “你是说——” “张能未死,如何安心?”邵树义道:“他能杀我一次,就没第二次了吗?我先前不和他一般见识,以为这样就能暂且无事。可事实如何?我再忍让下去,怕是活不了几天。纵然此次张能怕了,就此收手,以后还有李能、王能,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了。” 邵树义这番话不仅是说给王华督听的,其实也是讲给自己听。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经歷了这遭,他觉得有必要拋弃掉身上残存的现代人的天真和软弱,这不是21世纪,而是14世纪的元朝,到处都是无法无天的人。 “我去杀张能,你去不去?”邵树义拿起铜手銃,问道。 王华督被他的眼神一逼,脑袋便有些热,道:“如何不去?” 说罢,扛起了镰斧。 虞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王华督一把將他拽了过来,指了指地上用布包著的人头,道:“捡起来,一起去。” 虞渊有些不情愿。 王华督朝他啐了一口,不屑道:“往日总说什么兄弟情义,到头来全是唬人的。” 他弯腰捡起人头,掛在镰斧之上,冷笑道:“今日之事与你无干,滚回家去吧。” 虞渊几乎要哭出来了,一会看看邵树义,一会看看王华督,纠结得不行。 邵树义拿脚踢了踢地上的火药罐,道:“走脱了一贼子,若闹到官府那去,你怕是也难脱身。” 虞渊这次是真哭出来了。 他流著眼泪,抖抖索索地弯下腰,挨个捡起火罐、药罐、火捻子、弹丸袋、通条。 “且慢!”程吉一把拉住邵树义,面容严肃地说道:“何必如此?太湖水匪而已,杀之无罪。若就此罢手,官府也不会拿你怎样的。” “张能还活著。”邵树义扭头看向他,说道:“只有死了,官府才不会真拿我怎样,因为没人会为死人说话。” 程吉默然无语。张迪是他抓回来的,真论起来,他確实不一定脱得了干係。 “可否擒拿张能,不伤其性命,交予官府即可?”他抬头看著邵树义,目光中竟然带著点乞求。 “你一身武艺,却不会用。”邵树义哂笑一声,当先出了门。 ****** 乡间小路之上,四人快步行走著。 邵树义走在最前面,肩头扛著铜火銃。 王华督紧隨其后,换了身衣裳的他顾盼自雄,时不时抬头看著镰斧顶端那个被鲜血浸透的包袱。 虞渊背著堆罈罈罐罐,低著头,一路哭丧著脸。 程吉恨不得每走几十步就嘆一口气,心情糟糕得无以復加。 后半夜的路上没什么人,除了一两个挑著菜出门的担夫外,也就几个早起在地里锄草的农人罢了。 四人走一阵歇息一阵,直到日上三竿之时,老槐树已遥遥在望。 邵树义深吸一口气,当先来到了青器铺前。 “帐房来了?方才掌柜还在嘀咕呢。”曹通远远看见,上前打著招呼。 “张能在哪?”邵树义问道。 “奉掌柜之命,在甲字库捕鼠呢。昨夜有鼠害,碰倒了好几件贵重青器,掌柜大怒——呃,你后面是什么人?”曹通说著说著便愣住了。 邵树义一把推开他,径直往甲子库而去。 王华督朝他诡异一笑,脚步不停。 虞渊低著头,以袖掩面。 程吉嘆著气,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此时张能確实在甲字库,身后堆放了六七件美轮美奐的青器,一看就价值不菲。 邵树义一死,盐铁塘老宅那边固然会选派新人过来,但需要时间。这段空窗期,就是他上下其手的大好机会了,掌柜都默许的。 挑出来的那些青器,转手卖个十锭不成问题,多干几次,他也去赎个美妓回家为妾。 正想得美呢,却听库房外响起了声平静的呼唤:“张能。” 话音刚落,一个包袱滚落门前,粘满了尘污。 张能心下一惊,这不是帐房邵树义的声音么?他没死?还是来找掌柜告发的? 来不及细想,张能直直衝到门口,连包袱都来不及细看,便四处搜寻邵树义的身影。 找到了! 他站在库房门口树下、两步之外,对他笑了笑,双手还握著一桿——火銃? “砰!”弹丸激射而出,直接打在了张能的脑门上,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嘭!”尸体轰然倒地。 邵树义检查了下药室和枪管上的铁箍,发现没什么破损后,便招呼虞渊拿来药罐,气定神閒地开始装药。 虞渊递过药罐之后,看到地上张能那被打掉小半个的脑袋,哇地一声就吐了。 “痛快!”王华督哈哈大笑。 二话不说就发銃,这仇报得爽快。就是得快点了,杀完吴有財和王升后赶紧跑路。 程吉落在最后面,有意无意地阻挡著別人的视线。 “什么动静?小虎,你来了?哎,张能怎么躺在地上——”没过多久,掌柜王升突然出现在了库房院中,待目光落在张能脑袋上时,顿时脸色一白。 邵树义刚装完弹,闻言笑了笑,將一根火捻子插在火门上,大踏步走到王升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枪管伸进了王升的嘴里,道:“掌柜这么急著出来,难道是怕我没死?” 王升面现痛苦之色,“呜呜”不停,下意识挣扎著。 王华督快步上前,將镰斧架在王升脖子上。 王升又气又怕,不敢动了。 一阵风吹来,火捻子的燃烧速度加快了几分。 王升惊恐地看著,涕泪横流。他是识货的,知道火捻子燃烧殆尽的那一刻,手銃就会发射,弹丸將轻鬆击穿他的脑袋。 “怕了?”邵树义状似无意地吹了吹火捻,竹炭燃烧的速度更快了。 “饶……绕木(命)……”王升点著头,哀求道。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说罢,將王升鬆开,復將火捻子拔出火门,甩在王升脸上。 王升被烫得惊叫一声,慌忙躲避,惶急间摔倒在地,猛烈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掉落了几颗牙齿,嘴角也满是血跡。 “拿纸笔来,让这老物写自供状。”邵树义吩咐道。 第31章 三舍 被粗大的火枪捅在嘴里,饶是王升再老奸巨猾,也嚇得屎尿齐流。 他不怕邵树义与他斗心眼,不怕论背景、讲资歷,更不怕爭论帐本对错,那都是他所擅长的东西。他最怕的恰恰就是这种蛮不讲理的做法,尤其是张能的尸体直挺挺躺在地上的时候,他几乎兴不起任何抵抗的念头。 邵树义让他口述青器铺內种种不法情状,王升照做了。虞渊写完后,他甚至很痛快地按了手印。唯有提到买凶杀人时,他怎么都不肯承认,哪怕王华督又狠狠揍了他一顿,差点將他这把老骨头打散架,依然咬紧牙关不鬆口。 邵树义暗想莫非王升真没参与?可惜张能死了,吴有財今天没来铺子,一时间竟没法求证。脸色阴晴不定地转换片刻后,他最终放过了王升,转而將其控制起来,押往盐铁塘郑氏老宅。 是的,他还要去郑家,把王升的自供状交上去,坐实他的贪墨以及张能买凶杀人的行为。 王华督不是很同意这种做法,因为他担心郑家会不讲道理,將他们一併拿下。 邵树义劝他稍安勿躁,至少去郑家碰碰运气,因为此时逃亡的话,多半没啥好下场。即便没被官府抓著,横死某处的可能性也很大。 王华督勉强答应了。去后院找了辆马车,押著王升坐了上去,离开青器铺子就一路向西。 他们离开之后,店內的使数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到了最后,还是曹通提议先闭店歇业,等待进一步的消息,眾人皆无意见。 至於要不要报官,那纯粹是你多虑了,他们是郑家的人,不是官府的人,哪怕闹出了人命,也得先等盐铁塘老宅那边发话了再说。 马车轔轔西行,一直到午后未时初,才抵达了郑家船坊。 船坊內依旧忙得热火朝天。数月来,一艘又一艘江船接连下水,等待朝廷“和买”——所谓“和买”,即朝廷给一个低价,把你的东西买走了,不是徵用,却与徵用无异,“和雇”同理,都是剥削百姓的手段。 李壮听到消息时,隨意擦了擦手,便来到了船坊门口。 邵树义跳下了马车,深施一礼,道:“李大哥,不知小郑官人可曾回返?” “不曾,恐还要数日。”李壮摇了摇头,道:“这几天,多是三舍坐镇船坊。” “哦?三舍来了?”邵树义脸色一凛,问道。 “朝廷急著和买江船,三舍漕府也不去了,就待在坊中督造船只。” “三舍为朝廷分忧,真是辛苦。” “是啊。” 两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便沉默了下来。 邵树义不想再兜圈子,双眼朝坊內看了一眼,便道:“李大哥,我想见一见三舍,不知可否通融?” “有什么通融不通融的?”李壮苦笑道:“我没法拦你,这里也没围墙,你想进就进。至於三舍见不见你,不敢保证。他现在还没来。” “多谢。”邵树义再行一礼,招呼王华督驾车入內。 李壮避让一旁,待马车入內之后,拉住了邵树义,低声问道:“小虎,可是出事了?” 邵树义略一迟疑,便点了点头,道:“我把掌柜王升绑来了。” 李壮吃了一惊,怔怔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不多解释,逕自入內。 ****** 郑国楨抵达船坊的时候,已然是傍晚时分。 他带著三五隨从,穿著火红色的猎装,骑著神骏的马儿,威风凛凛,望之不似漕府官员,更不像是个读书人,粗鄙武夫的形象反倒更贴切一些。 听到船坊中人的匯报后,他来了几分兴致,直接一拨马首,来到了邵树义等人所在之处。 “三舍。”邵树义制止了王华督等人的盲动,远远上前几步,躬身一礼。 郑国楨勒马驻立,马鞭遥指马车,问道:“车內有人?” “正是。”邵树义转身挥了挥手。 程吉皱著眉头嘆著气,將五花大绑的王升提了出来。 “王淳和?”郑国楨吃了一惊,当场翻身下马,凑近看了看后,又將王升嘴里的破布团拿掉,道:“真是你?” “三舍救我……”王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郑国楨没有將他搀扶起来,而是静静看著他。 郑范腰悬钢刀,上前数步之后,横在程吉与三舍之间。 “三舍请过目。”虞渊取出了王升的自供状,弯腰低头呈递了过去。 郑国楨隨手接过,看了起来。看完之后,又递给了郑范。 郑范很快看完了,用怜悯的目光看了下王升,然后又用惊讶且怀疑的目光看向邵树义。 “你这老狗!”郑国楨突然发难,一脚踹在王升胸口,毫不留情。 王升直接被踹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之后,差点闭过气去。 “早就怀疑你了,可惜父亲顾念旧情,一直不愿拿你怎样。”郑国楨冷哼一声,道:“本以为风声传出去后,你会收敛一点,没想到还是那么贪。又蠢又贪!” “三舍……”王升挣扎起身,跪在地上,哀声哭泣道:“愿三舍看在我家两代人用心服侍的面上,放我一马。”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郑国楨摇了摇头,道:“把钱退出来,然后去见我父,听候发落。” 王升的脸色灰败,眼底却燃起几分希冀。 郑国楨再不看他,转而瞟向邵树义,仔细打量一番后,奇道:“不像啊。” 邵树义一愣。 “十五六岁的少年,竟然这般狠,把王淳和给绑了过来,怎么做到的?来来来,说给我听听。”郑国楨来到邵树义身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这要从张能买凶杀人说起了……”邵树义並不隱瞒,直接说了前因后果。 郑国楨静静听著,时不时发出一声感嘆,像是捧哏一般。 郑范则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三捨身侧,手抚刀柄,目光打量著邵树义全身,似乎在搜寻那把连毙两人的铜手銃在哪。 “数年来,王升贪墨不下千五百锭。如此硕鼠,当可缚送官衙,明正典刑。”邵树义说到最后,来了这么一句总结。 郑国楨摇了摇头。 邵树义疑惑地看向他。 “王升之事,自有我家处置,何须麻烦官府?”郑国楨看著邵树义的眼睛,说道:“倒是你,小小年纪手段狠辣,著实出我意料。当初十三弟说你唯唯诺诺,胆小怕事,担心丟到青器铺里斗不过王升,如今看来却是多虑了。但你这么狠,我也担心啊。” “三舍,我对你有用。”邵树义沉默片刻,说道。 郑国楨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道:“有用?怎么个有用法?” 邵树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三舍请看。” 郑范上前接过,略一翻阅,眉头微皱,转呈郑国楨。 那是一份《青器铺近三月出入总帐稽核要略》,字跡清晰,条理分明。首页便列明: 一、原帐目错漏二十八处; 二、贪污公款一百三十六贯; 三、私售青器四十二件,未入公帐; 四、实盘与帐面差额达十三锭又三十二贯五十文。 更令人惊讶的是,后面还附了一份《青器铺经营优化策》: “其一,分设『採买』『库储』『出货』三簿,权责分离,互为稽核,可杜一人专断之弊; 其二,设『客档』,记往来商贾偏好、信用、结款周期,便於议价与催收; 其三,置『款型』,记蕃商所好青器型制,请不同窑场烧制,记下所用物料,估算费钱几何,妥当之后,让窑场报价,大量烧制,既畅销又省钱; 其四,每月初五盘库,十五对帐,廿五结算,形成定例。 其五……” 郑国楨看完一遍,又看第二遍,到最后不由地抬头重新打量邵树义,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邵树义点头道:“我在青器铺做帐房两月有余,日日核对,夜夜推演,故有所得。” 郑国楨將要略收起,眼中已无戏謔,多了几分审视,道:“你可知我郑家在太仓有三处铺面、一座船坊、两个庄子?帐目之繁,远胜青器铺十倍。你这点本事,在小铺子里尚可,放到大场面,怕是不够看。” “正因如此,我才愿投效三舍。”邵树义不卑不亢,目视郑国楨,神色坦然道:“若三舍允我继续效力,定將青器铺帐目打理得分毫不差。閒暇之余,亦可入船坊,理清物料进出——铜铁、桐油、麻筋、石灰等,皆可立『標准耗用表』,按船型核算成本。如此,即便朝廷『和买』压价,亦可算清盈亏,不致亏耗太多。” 郑国楨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今日你能绑王升,明日会不会绑我?” “不会。”邵树义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王升是蛀虫,三舍是主心骨。我若想活,就得靠郑家这棵大树遮风挡雨。背叛三舍,等於自断生路。” 郑国楨凝视他数息,道:“王升与孙川勾结多年,而今出了事,孙川若打压铺子,该怎么办?” “难道就没其他牙人了?”邵树义说道。 “青器牙行有三个牙人,几乎包办了八成以上的买卖。最大的便是孙川,其次是高质和,其人乃孙川先妻之弟,再次名钱会,乃孙川徒弟,你说呢?”郑国楨反问道。 那你还动王升?邵树义暗暗吐槽道。 “三舍,或许不一定要卖给蕃商海客。”邵树义心念急转,建议道。 “怎么说?” “大元朝便没有出海商贾么?”邵树义说道:“与他们合营便是。” “与何人合营?” 邵树义一时语塞,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用瞎猫碰死老鼠的语气说道:“我闻沈万三富甲江南,时而通番,想必是有门路的,不如找找他们。” 郑国楨沉默思索。 他倒不怀疑邵树义知道沈万三,盖因这个人名气太大了,听说並不奇怪。 片刻之后,他把目光转向郑范。 郑范微微点头,道:“还真可以试试。沈家官面上——” “好了。”郑国楨打断了他的话,又看向邵树义,道:“你可能不知道,以往青器铺的掌柜並不是王升,他是专门跑处州瓷窑的,在那边颇有些人脉……” 怎么老给我出附加题?邵树义无奈了。 稍稍顿了顿,他一咬牙,道:“三舍,其实我一直不明白,邸店就非买本省青器不可吗?” “何意?”郑国楨眼神一凝,问道。 “我闻景德镇瓷器也很有名,为何不尝试採买呢?”邵树义说道。 当然,他没见过景德镇瓷器,但后世如雷贯耳,崛起的年代好像就是元朝。 採购来源要多样化嘛,绑死一家供应商容易出问题,这是很明白的道理。 郑国楨这次没有看郑范,思索片刻后,朝邵树义笑了笑,道:“你还在青器铺为帐房,粮钞盐菜倍给之,不会亏了你便是。铺中缺什么人,你看著招募,报上来即可。” 说完,转身离去,上马后,最后看了眼王升,道:“带他下去吧,混帐东西。” 王升瘫软在地,神色已然平静。 郑国楨一夹马腹,在隨从们的簇拥下,渐渐远去。 邵树义眼尖,发现三舍的马鞍旁插著短矛、刀剑、弓梢等物,对他的了解又更深了一层。 真是个自信的武人啊。 夕阳沉入盐铁塘,水波泛金。 郑范一只手提著王升的衣领,渐渐远去。 第32章 我又回来了 郑氏眾人远去之后,王华督上前几步,一连劫后余生的模样,道:“小——邵哥儿,你方才真是让我惊掉下巴,太沉稳了。” 邵树义暗暗动了动略显僵硬的躯体,偷偷擦了把汗,转过身看向围过来的三人,挤出一丝笑容,道:“郑氏家大业大,用人之处甚多,求贤若渴还来不及,怎么会把人往外赶?再者,三舍初主事,正当刷新振作,一扫积弊。除旧布新之际,可用之人更少,正是机会啊。” “邵哥儿,你一开始就想到这些了?”王华督惊讶道。 邵树义本想装个逼,说確实一开始就通盘考虑了,但终究没有,只笑道:“从张涇去青器铺的路上,我好好想了一下,决定赌一把。若不成功,自走去也,三舍没理由一定要拿下我等。就那三五个隨从,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连杀两人后,邵树义有点飘了。总觉得武功再高,一枪撂倒。虞渊替他拿著装好了弹药的火銃,隨时可以击发,瞅准机会放倒一个人不是没有可能。 程吉手持步弓,射术精湛,撂倒一个人轻轻鬆鬆,格杀两人也不奇怪。 如此,有步弓控场,虞渊装填弹药,他和王华督再摆出一副搏命的架势,走脱还是有可能的。 世上之事,有哪件是简单的?指望无风险攫取好处,凭什么啊?在这一点上,邵树义想得很通透、很洒脱。 “邵大哥,你——真厉害。昨夜和今日,我都嚇死了。”虞渊上前,用佩服的眼神看著他,真心实意道。 被小迷弟如此崇拜,邵树义有些暗爽,笑道:“自家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虞舍,咱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了,说这些作甚。青器铺还缺个记草帐的,你若有意,来就是了,估摸著一个月几斗米、十几贯钞还是有的,还包吃住。” 虞渊有些迟疑,道:“我回去问问兄长。” “没出息的东西。”王华督骂了一句,道:“邵哥儿,我就不去青器铺子了。郑家三舍虽说让你招募人手,兴许只是场面话呢?个把或许行,两三个就难了,把位置让给程吉吧。” 邵树义一愣,上前拉住王华督,低声道:“糊涂!我在郑家不一定能干多久呢,先来这边。有什么干係,日后再说。” “小虎,我若去了邸店,四处走动就不方便了。在外头,你管著我饿不死就好了,还方便奔走联络。”王华督亦低声说道:“再者,程吉对你用处更大啊。与人以命相搏之时,弓手立於高处,太占便宜了,你得笼络好他。” 邵树义默思片刻,道:“好!” 王华督嘻嘻一笑,转头看向程吉,道:“程大官人,要不就来青器铺子吧?顶了张能的缺,钱钞不老少呢。” 程吉有些心动,但终究摇了摇头,道:“我是军户,如何能擅离职守。” “婆婆妈妈!”王华督不满道:“那你介绍个愿意『擅离职守』的,邵哥儿信得过你。” 程吉先是张口结舌,继而苦笑。 就当邵、王二人都以为他会拒绝时,却听程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母亲那边有个亲侄,自幼习武,祖上本为澉浦梁千户帐下亲兵,便在那边安了家。家中兄弟三人,不可能个个当兵,所以……” 邵树义懂了,给无业的表兄弟介绍工作呢。这也正常,圈子不就是这么你介绍我,我介绍他,慢慢聚拢起来的么? “让他来吧。”邵树义说道:“澉浦梁千户是何来歷?” 程吉简略解释了一番。 梁氏是大名元城人,从梁千、梁汴父子二人开始,便是大名当地的將门世家——这地方从中唐魏博镇开始,便是武人窝子。 梁汴之弟梁禎被授新军千夫长,南下攻宋,屡立战功。灭宋之后的大整编中,该部被编入“镇守嘉兴邳州中万户府”,成为辖下的一个千户所。 梁禎、梁绍祖、梁成祖孙三代世袭千户,及至今日。 “三代享千户,好日子也太久了吧。”王华督在一旁悻悻道。 “千户是有好日子,军户可不一定啊。”邵树义笑道:“就这么定了。” 程吉鬆了口气。 与邵树义接触这么久,他也知道青器铺子里的职位是好差事,钱多粮多,比当兵强多了。 邵树义说是帐房,但郑家三舍暂时给了他不小的权力,趁著这当口把人弄进去,就算將来邵树义失势了,自家表弟也不一定就要捲铺盖走人。 与眾人计议完这些,邵树义又走了几十步,来到正在低头刨木花的李壮身旁,深施一礼,道:“李大哥,数月来多蒙照拂,日后必有相报。” 李壮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道:“都是你挣来的,我实没帮上什么忙。” “话不是这么说的。总之,这份情义我记下了。將来若有难处,直说便可。”邵树义正色说道,说完,又施一礼,道:“就此告辞了。” 李壮回了一礼,有些欣慰地看向邵树义。 ****** 七月十二日,邵树义、王华督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青器铺子。 郑范昨天晚上便来了,听到稟报后,不紧不慢地出了门,道:“还知道过来啊。” 邵树义陪著笑,上前行了一礼。 “首尾都收拾乾净了,官府不会过问。”郑范摆了摆手,道:“你家里料理乾净了?” “料理乾净了。”邵树义回道。 所谓料理乾净,即把几具尸体挖坑埋了,血跡清理掉——官府固然不会再管这事了,可你若连毁尸灭跡的场面工夫都不愿做,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你知道轻重就好。”郑范点了点头,道:“我要在此坐镇数月,你抓紧把青器、钱钞清点一遍,重新造册,日后便以此为准。清点期间,铺子闭门歇业,需要谁帮忙只管下令就好,若人手不足,自去招雇,总之儘快弄完。” “我省得了。”邵树义说道。 “去忙吧,我再睡会。”郑范打了个哈欠,嘟囔道:“昨夜帮你擦屁股,忙了整整一宿,累死了。” “多谢。”邵树义行礼道。 郑范充耳不闻,径去睡觉了。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之后,邵树义转过身来,指了指正在一旁待命的曹通,道:“石头,把人都召集起来,甲乙丙三库,我要重新查验。” “好……好的。”曹通嚇了一跳,连声应道。 “还有——”邵树义一把揪住正欲离开的曹通,笑道:“直库吴有財呢?” “他昨日没来。”曹通哭丧著脸,答道:“晚上大郑官人去了他家,遣人绑送盐铁塘了。” “店中可有人议论我?”邵树义又笑眯眯地问了句。 曹通脸色一白。 “说吧,没事的,我向来心胸宽广。”邵树义道。 这话语气平静如水,仿佛昨天提著人头、一枪崩了张能、把枪管插在掌柜嘴里大加恐嚇的不是他,而是別人一般。 曹通是真的有点怕,但又不敢不答,只能吞吞吐吐道:“大伙……大伙都说帐房有……有本事。以后有帐房在,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用怕了。” 王华督在一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邵树义亦忍俊不禁。 凡事有利有弊。昨日大闹一场,反倒是立威了。短时间內,青器铺子里的人大概都不敢对他阳奉阴违。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死心塌地为王升、张能、吴有財效命的人,这是个隱患。 想到这里,邵树义悚然一惊,原来郑国楨让他自己招募人手是这个意思啊。 社会经验还是不够足啊,至少古代社会的生活经验不足,邵树义暗暗感慨著。 收拾心情后,他放开了曹通,让他去通知眾人。 一朝权在手,那就要好好把令来行,此乃自然之理。 第33章 新规矩,新气象 曹通召集人手之后,粗粗一点计,竟然只剩七八个了。 邵树义穿著那件价值五十贯的“名牌”袍服,衣角微脏。 “怎么就这几个人了?”他惊讶道。 说话间,铜手銃依旧扛在肩膀上,待走到曹通面前时,后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道:“帐房,我可没为难过你啊。” 邵树义无语。 “起来。”他一把將曹通拉了起来。 曹通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道:“我只能拿了王升五贯钱、吴有財一贯钱,让我盯著点你,看看你在做什么,但我真没害过你。” “哦?”邵树义惊讶地问了一句:“张能没给你钱?” “没有,他又凶又抠。”曹通低头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大郑官人没拿你怎样,我自然也不会拿你怎样,以后好生做事,莫要偷奸耍滑。” 曹通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邵树义又瞟向另外一人。 “小虎啊,你可莫冤枉好人。”厨娘嚇了一跳,道:“今日天还没亮,我就起来给你熬鱼汤了,那几个饼子很香脆吧?你刚才吃了七八个哩。中午想吃什么?本来弄了点猪血燉豆腐,你若不爱吃,我这就换掉,你——” “够了,够了,我爱吃,不用换了。”邵树义笑了笑,道:“以后还是你做饭。搭手的是你侄子吧?让他好好干,店里不会短了他工钱。” “哎,晓得了。”厨娘立刻眉开眼笑。 “刘哥儿——”邵树义看向第三人。 “帐房。”刘哥儿行了一礼,道:“我来邸店三年了,只拿过王升二十贯钱、吴有財五贯钱,张能兴许给过几十文,记不清了。多隨手打赏,好驱使我等干活罢了。拿钱拿得多的,这会已不在店中了,留下来的都是和他们没甚瓜葛的。” 邵树义有些惊讶。这人说话蛮有条理的,以后再观察观察。 隨后他又和剩下的五个人一一对话。其实没啥实质內容,就是要让大家加深印象,增强以后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反正三舍给了他权力,郑范也只把控大局,有些事情不做白不做。 吩咐完后,邵树义大手一挥,从八个人里挑了两个,即曹通和刘哥儿,让他俩带著其他人,跟在自己后面盘点库存——先从丙库开始。 当然,他们主要干体力活,负责搬运、拿放,记录还是邵某人自己来。此刻的他拿了一本装订好的空白簿册,自己在封面写下“郑记青器铺內帐”七个大字。 王华督作为招僱人手,先留在这里帮几天忙,日给钞八百文,包吃住。 他的主要工作是为邵树义服务,比如他刚刚搬来一张案几,拿来一个蒲团,然后开始磨墨,看起来很轻鬆。 “既有內帐,想必还有外帐?”王华督有些好奇地问道。 “自然是有的。”邵树义在蒲团上盘腿而坐,说道:“內帐记录钱物出入及损耗,外帐记採买、售卖及招雇之事。” “如此,岂非要两个帐房?”王华督奇道。 “正是。”邵树义点了点头。 “那直库还有什么用?” “如何没用?”邵树义笑了笑,道:“海运仓还有库官和库子呢。” “库官、库子大字不识一个,恰恰没用。”王华督撇了撇嘴。 “粗警小盗、震慑內贼,我看还是有用的。”邵树义说道:“明日你出去一趟,看看有无合適的大锁,再请个匠人回来。” “你要作甚?” “诸库上双锁,內帐房与直库各持一钥,单人不得入內。” 王华督无言以对。小小一个邸店,竟搞得这般正式,不知情的以为是什么大內密库呢。 “你以后当內帐房还是外帐房?”他问道。 “看三舍如何安排了。”邵树义无所谓道:“其实我本还想设个客帐房,专管青器售卖的。但多请一个人太过麻烦,怕三捨生气。”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笑,道:“青器铺子其实不需要这么复杂,因为它没有窑场。若是船坊,最好有內、外、客三帐房,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各自盘库、对帐、结算。如此坚持下去,形成定例,舞弊之事不敢说没有,肯定会大为减少。” 王华督听得云里雾里。他只知道郑家青器铺子原本是掌柜一手遮天,直库兼著帐房,完全靠著人情维繫著。而当人情靠不住的那一天,营私舞弊就存在了,上下相疑难以避免。 邵树义这一套,似乎给包括掌柜在內的所有人都上了一道枷锁。固然没法完全杜绝贪墨舞弊,但已经將其极大限制了。 “真论起来——”王华督思忖间,邵树义已然拿起笔,开始记录帐簿,口中说道:“我还是喜欢当外帐房。无他,能接触更多的人。” “你是不是想让虞舍过来当帐房?”王华督低声问道。 “我倒是想,怕三舍不同意。”邵树义说道:“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王华督点了点头,道:“这廝儿,倒是有了个好营生。” ****** 十五日,虞渊来了。 邵树义请他为內帐房,临时主理此间事务的郑范思忖片刻,便同意了。 整个盘库工作一直持续到了二十日,內帐编纂完毕,计有各色青器二万九千四百五十件。 钱钞的清点工作则要更早。 郑范亲自参与核对,最后给青器铺留了五百锭中统钞,其余宝钞、金银、铜钱则取走。 清点完库存后,邵树义的主要工作便是教虞渊记帐。 他写了阿拉伯数字,本以为虞渊不认识的,他却说见过色目人写这玩意。他兄长虞初曾经提过,市舶司、路府州县收税的色目官员,最喜欢用这个了,字体与邵树义写的有些差异,但大体能看懂。 虞渊还是通一些书算的,当场给邵树义写了一些记帐用的筹码数字。 这是一套中国古代的財务计算符號,邵树义还是几个月前跟吴有財学的,用得十分痛苦,寧愿写一二三四之类的汉字,也不想用这种密码一样的符號。 到最后,他让虞渊用阿拉伯数字记帐,统一標准。 这套系统因为有色目人的使用,无意中做了推广,比起前代算是流行一些了,並不突兀——其实还是不够流行,大量传统文人出身的帐房还是愿意写汉字记帐,少数则用筹码符號。 “邵大哥,我会好好学的。”听完所有事项后,虞渊靦腆地笑了笑,道:“其实这份活挺轻鬆的,我还有时间看书。” “哦?平日里读什么书?”邵树义问道。 虞渊的脸色垮了下来,道:“兄长让我读四书五经,还时不时考较一番。我更喜欢看杂书,戏曲、医药、刑名、杂谈、地理乃至农书,什么都看。” “好习惯。”邵树义赞道:“经典要读,杂书也要看,两相不误便是,反正你也没打算科考对不对?” “邵大哥,本朝二十多年前才第一次开科举,至今也只有八次。”虞渊说道。 邵树义一怔,这触及他的知识盲区了,原来元朝不怎么科举啊。 “若不科举,读书人怎么办?”他问道。 “要么入官府为吏,要么就如我这般。”虞渊说道:“本朝官吏同体。很多书生以吏员起步,最高可做到四品。” 邵树义微微頷首,原来从没品级的小吏做起,可以一路晋升上去,没有障碍,蒙古人是真没有歷史包袱啊——其他朝代也有小吏升上去的,但多为“奇遇”,非普遍现象。 “那你就好好读书吧。”邵树义习惯性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这里有一日三餐供给,比起坐斋的儒户也不差了。” “是,定不辜负邵大哥期望。”虞渊认真道。 邵树义哑然失笑,没说什么。 这个小迷弟真有意思。太湖水匪来袭那一晚,他虽然十分害怕、恐惧,但强撑著没有逃,仅此一事,便值得邵树义照拂他。 这可是过命的交情。 第34章 建议 七月下旬的时候,青器铺子经过整顿后,再度走上了正轨。 二十六日,消失许久的孙川突然有消息了,他派了一个名叫孙宠的侄子上门拜访。 郑范直接拉上邵树义,与其会面。 甫一见面,孙宠就盯著邵树义看,脸色有些惊奇,也有些不太好看。 他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了正题:“先前与王掌柜相商,邸店的青器以六千锭售予蕃商艾合马丁,不知可还作数?” “可曾立契?”郑范明知故问道。 “不曾。”孙宠的脸色更难看了。 “去岁二万七千余件青器,尚卖八千二百余锭,今岁多了两千件,品类相仿,却只有六千锭,何也?”郑范问道。 “做买卖便如潮水一般,涨落无常,有甚稀奇之处?”孙宠说道。 郑范不想和他掰扯,道:“太少了,此番若无一万锭,便不卖了。” 孙宠脸皮抽搐了下,直接起身道:“这便告辞了。” 临走之前,他冷笑一声,道:“今已七月下旬,官人就等著看有没有人来买你的青器吧。” 说罢,拂袖而去。 郑范一拍案几,茶水四溅。 邵树义咳嗽了一下,道:“官人,將青器售予蕃商,如何能有自己去卖赚得多?我闻朝廷在招募官本船出海,澉浦杨氏、崇明叶氏、长兴费氏等都应募了。老相公乃漕府副万户,理当急朝廷之所急,不如拿了朝廷宝钞,买一条船,与澉浦杨氏一起出海算了。 若航行至马拉八儿(印度西南海岸),四五倍利唾手可得。 至荷姆兹、巴斯拉,七八倍利不在话下。 若再走远一点到埃及,十倍轻轻鬆鬆。” 郑范沉默著。 因为要在青器铺当家,他最近恶补了些海贸之事。在他看来,邵树义这个少年帐房还是有些门道的。 他刚才提到的“荷姆兹”,听起来有点像是阔里抹思岛,“巴斯拉”则似弼施囉港,至於“埃及”则没听说过——明明知道这些重要的商港名字,发音却有些奇怪,也不知道从哪道听途说来的。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確实有“官本船”制度,即官府提供船只、钱钞乃至部分商品,鼓励民间有力人士驾船出海做买卖,所得双方分帐,一般是七三开,即朝廷拿七成、出海之人拿三成。 对於没钱却又敢於出海搏命的贫苦百姓来说,这不失为一条改命的路子,故很多人愿意尝试,一步登天的並不少——其实利润是可以做帐的,出海之后朝廷根本管不了,故所得颇丰。 但郑家其实没必要拿朝廷的钱,他们自己就可以提供船只和货物,郑家缺的是人手。 航海是一门技术活,尤其是特定航线,不是谁都能走的。在近海运粮可以,因为这条航道已被朝廷探索出来,甚至还优化改进过两次,已经相对安全了——当然,仅仅是相对而言。 但南下到三佛齐,郑家就做不来,更別说马拉八儿以及更远的蕃邦港埠了。 想到这里,郑范便有些举棋不定,道:“先前你在三舍面前夸下海口,说找沈万三通番。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沈家其实没有船,他们靠的是崇明叶氏的船和人手。既如此,还不如直接找叶、杨、费等族。” 我去!还有这事?邵树义心中略微有些尷尬。 不过他建议找沈家合作本来就不全是为了通番,於是说道:“官人,沈氏家业不独在通番之上。便是升斗小民,买粮、打油、沽酒、做衣等,都有可能与沈家扯上关係。三舍若想把家业做大,与沈氏合作是捷径。” “有几分道理。”郑范琢磨片刻,道:“也罢,我今日就回趟老宅,面见三舍。” ****** 郑范风风火火,第三天一大早就回来了,把正在吃早餐的邵树义揪了出来。 “官人这是……”邵树义吃得正嗨呢,下意识问道。 “还吃?噎不死你!”郑范哈哈大笑道:“昨夜和三舍谈了许久,他最近要升漕府经歷了,不好与人爭斗。孙川有点来头,在市舶司那边颇有些门路,有人护著他,不好弄。” “不好弄”三个字概括了一切。 邵树义估摸著,郑家还真有可能想过“弄”孙川,但漕府和市舶司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衙门。普通事情还好说,你好我好大家好,互相帮忙不算啥。可若涉及到利益之爭,市舶司那边就不好说话了。 孙川可是大包税人,市舶司的那帮色目官员还指望著他收税呢。甚至於,行省那边对这些牙商也多有优容,毕竟如今到处用钱,商税的重要性与日俱增。 难怪这么囂张! “所以——”郑范拍了拍邵树义的肩膀,道:“我又提了一遍沈家的事情。三舍说青器以六千锭的价格卖给蕃商,他丟不起这个人,可以尝试找下沈家。至於给沈家的饵嘛,哈哈,恰好我家也有。” 邵树义没有问“饵”是什么,因为他不一定有资格知道。反正大体方向定下就是了,若真能办成,他是有功劳的。 这个时候,他似又想起一事,遂道:“官人,而今钞轻物重,日甚一日,或许可以多屯点有用之物。青器、绸缎、棉麻、粮米、大木、茶酒盐铁之物,越多越好。今才七月,然比起三四个月前,粮价已然——” “涨了?”郑范问道。 “涨了。” “涨了多少?” “一成有余。”邵树义说道:“糙粳米三十四贯一石,四月初才三十贯。” 郑范一拍大腿,道:“你心思还真细!一月一涨啊,有点嚇人了。” 邵树义认同道:“北地雨霖,江南亢旱,任谁都知道今年要歉收了,涨价在所难免。” “就因为这个?” “不仅仅是因歉收,亦有钞法败坏的原因。”邵树义说道:“昨日听一位来买青器的僧人说,上半年他在北地云游,各地多灾,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大力賑灾……” 邵树义初听到云游僧人所述时也有些震惊,因为刷新了他的认知。 天灾袭来,元廷並不是不管,相反积极賑灾,但他们賑灾的方式你想不到:受灾户賑钞半锭,如果死人了,另给一锭。 没有粮食,只有钞票…… 而賑灾款哪来的呢?加印唄! 其实何止今年了,去年不也是?正月的时候,顺寧保安饥荒,賑钞一万锭;广平飢,賑钞五万锭。 二月间,彰德路安阳等县飢,賑钞二万锭;大同路浑源州飢,賑钞六万二千锭、米二万石;大名路飢,賑钞万二千锭;河间路飢,賑钞五万锭。 三月,顺德路平乡县飢,賑钞万五千锭…… 几乎每个月都有地方爆发灾害、饥荒,元廷大多数时候就一招:印钞票发下去賑灾。 经过一年半时间的传导,这些钞票陆陆续续流入灾害相对较少的南方,引发了螺旋式的通货膨胀。 平均一年几十万锭的賑灾款,外加以工代賑的基建工程款数十万锭(比如修河治堤),市面上的钞票是越来越多。 江西那边也不做人,造假技术上了新台阶,假钞一麻袋一麻袋地造出来,比朝廷加印的钞票还多,流入市场之后,叠加粮食减產,涨价很奇怪吗? 所以,邵树义建议郑氏多囤实物,把钞票都花出去。 郑范听了后,觉得很有道理,立刻说道:“我这便给三舍写信,看看他怎么说。放心,若三舍觉得有理,便算你一功。” 说到这里,郑范想了想,又道:“再说回这青器。唔,明日你隨我出门一趟吧,见个人,顺便开开眼界。” 邵树义应了一声。他能感觉到,郑范对他的观感还不错。 “我们郑家处事最是公平不过了。”郑范继续说道:“你最近推行的內外帐房之法,其实是有用的。三舍说有些大商贾的邸店就有內柜、外柜之分,我家做买卖没几年,诸事草创,十分烦难。在这件事上,你是有功的。唔,今日建言亦有功。” “分內之事罢了。”邵树义笑道。 “我懒得管你是从哪学来的。”郑范瞟了他一眼,道:“总之三舍答应每月给你八斗米、六两盐、两坛酱菜、四十贯钞,可不仅仅是让你当个外帐房,邸店事务要多担点。有些事我做不来的,也不喜欢做。” “是。”邵树义脸色一肃,恭声应道。 “装什么装呢?”郑范笑骂道:“杀水匪、毙张能、擒王升时,可没这么老实啊。” 邵树义尷尬地笑了笑。 郑范的性格和郑松完全不一样,甚至可以说天差地別。这些话郑松就不可能说,但郑范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真不知说什么好。 “听说你在外找宅子住?”郑范临离去之前,出声问道。 “是。”邵树义回答完,又补充了句:“已经找著了,一时没钱,住不进去,得等下月了。” “你的钱呢?” “粮还有些,钞都拿来买手銃了。” 郑范哈哈大笑,道:“买得值!自己攒吧,反正我不会借你钱。” 说罢,大摇大摆离去。 邵树义闻言莞尔。確实该攒点东西了,物价一天天涨,直让人头疼。就目前而言,他该攒的是粮食和盐,等过几天领了月钱,便换成这两样,让已经回去的王华督帮忙保管。 第35章 合作 七月廿七,天有些阴,还有几许薄雾。 邵树义与郑范上了一辆马车,漫步在刘家港的大街小巷中。 老实说,来刘家港时日不短了,但他还是第一次出门閒逛。美中不足的是今天有雾,看不真切。 “別看了,就那么回事。”郑范嗤笑一声,道:“只要好生做事,以后带你玩遍刘家港,花不了几个钱。” 这话邵树义相信。 除了当官外,这个天下应该没有比海贸更赚钱的行当了,简直是暴利。老板赚得多了,如果性格豪爽一些,慷慨一点,让下面人沾点光也不稀奇。 马车很快驶到了一座茶楼前,郑范、邵树义二人下了车。 “郑官人来啦。”门口迎来一长衫中年人,满脸堆笑,说话间还瞟了几眼邵树义。 郑范隨意点了点头,进到店堂之內。 不知道从哪又转出来个妙龄妇人,似是刚起床化完妆,亭亭裊裊,笑靨如花,见到郑范后,捂嘴轻笑一声,道:“这才辰时哩,就急著来见相好?她还没起呢,官人不如让我来伺候。” 郑范哈哈一笑,隨手拍了拍妇人的翘臀,道:“你就那么爱钱?” “官人说的甚话!”妇人白了他一眼,用幽怨的语气说道:“早晨起来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似灵芝,油如甘露,米若丹砂,酱瓮儿恰才梦撒,盐瓶儿又告消乏,茶也无多,醋也无多。七件事尚且艰难,怎生教我折柳攀花?” 郑范眯著眼睛听了片刻,笑道:“最后一段曲儿没唱好。怎生~教我折柳攀花,该这么唱。” 妇人又笑,道:“官人今日喝什么茶?武夷茶还是范殿帅茶?” “武夷茶、范殿帅茶本朝才兴。”郑范摇了摇头,道:“再者,今日有贵客,就来顾渚茶吧。” “茗茶、末茶还是蜡茶?”妇人用眼神示意长衫中年人,口中问道。 “自是蜡茶。”郑范不容置疑道:“再来点吃食,饿坏了。” “还用官人吩咐?”妇人凑到郑范身边,轻轻挨了一下,吃吃笑道。 长衫中年人悄然离去。 邵树义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略有些尷尬,同时还有些兴奋。 这是元朝版本的会所么?有点意思啊。 “自己玩去吧,今日有正事。”郑范朝妇人摆了摆手,熟门熟路地进了一间包房。 邵树义跟在后面,用眼角余光四下打量著。 “把门关上。”郑范坐下后,吩咐道。 邵树义应了一声,將门掩好,然后坐到郑范下首处。 “今日来的是吴中沈氏父子叔侄三人,就是沈万三家的。你机灵点,莫要出错。”郑范凑近后,低声叮嘱道。 茶很快煮好端上来了,与之一起上来的还有几样点心。 郑范、邵树义隨意吃著。小半个时辰后,外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邵树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默默放下茶盏,甚至悄悄检查了下嘴角有无食物残渣。 “起来。”郑范朝他招呼一声,起身来到门口。 邵树义连忙跟上。 未几,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大一小三人出现在门口。 “荣甫、仁和,一別数年,向来可好?”郑范收起了一贯的惫懒,热情地上前打著招呼。 被称为“荣甫”的人年岁不小了,看著有四十岁的样子,闻言笑道:“义方,咱俩得有十年没见面了吧?” “十一年了。”郑范哈哈一笑,又看向荣甫身后,明知故问道:“这位小郎君丰神俊秀,却不知是哪家贵胄?” “什么贵胄?”荣甫失笑道:“犬子森,年方十五,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说完,瞟向郑范身后的邵树义。 “这是青器邸店的外帐房,带著出来做买卖的。”郑范一扯邵树义,说道。 邵树义向三人行礼,同时默默评估著两方间的关係,结论是双方不太熟,但装作很熟的样子。 荣甫、仁和回了礼,没再关注他。那位少年回完礼后,则好奇地打量了下邵树义——这般年轻就担任外帐房,让他有些诧异。 郑范招呼眾人落座,然后向邵树义简单介绍了下。 年纪最大的叫沈荣,字荣甫。 年纪次之的叫沈汉杰,字仁和,看著二十多岁的模样,是沈荣的堂弟。 少年名沈森,字茂卿,乃沈荣之子。 邵树义默默观察著,发现这三人衣著华丽,身上佩戴的饰品看起来也不似凡物,但言行举止还算循规蹈矩,並无目中无人之態。 除此之外,邵树义第一次得知郑范的表字:义方。 “说吧,什么事?著急忙慌地请我多留两日,好似家里失火了一般。”沈荣状似无奈地说道。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及轻声呼唤:“诸位官人,茶点来了。” “进来放下。”郑范朗声道。 “是。”两名少女一前一后,將茶水、点心放下后,行礼离去。 门再度被关上,隔绝了內外。 郑范下意识看了下门,道:“荣甫,今岁可有船只出海通番?” 沈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义方,郑氏向来只在刘家港做买卖,怎突然问起出海通番来了?” 郑范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家可比不得叶、杨、费等族。老相公整理漕运之前,多在地方迁转。” 沈荣“哦”了一声,没什么表示。 郑用和出任漕府副万户之前,担任的是韶州路总管,在此之前也没有任何漕运履歷。但就任之后,整理漕运、漕籍,督运粮草,功劳甚大,渐渐有了名气。加之任官时间较长,衢州郑氏渐渐算是漕府一號人物了。 但崇明叶氏、澉浦杨氏、长兴费氏则不同,他们从国初起专司航海,家族中人才辈出,各类海图、星图乃至航海窍门类的私家典籍比比皆是,与半路出家的郑氏完全不同。 而这不巧了么?沈荣的妻子就姓叶,就出身那个久负盛名的航海世家。自然而然地,沈家在出海通商方面有著巨大的便利。 恰好沈氏也有物质条件。 沈荣祖上移居长洲后,大力殖產兴业,到其父沈富、叔叔沈贵这一代,已然富甲江南,名下屋宅、田產、资財不计其数——沈富沈仲荣因排行第三,且家財可抵万户,时人谓之“沈万三”,沈贵沈仲华则为“沈万四”。 这么一个盘根错节的大家族,自然不是郑氏可比的。但他们家也有力所不及之处,那就是缺乏官面上的人物照拂——別提什么县一级的下僚,他们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不够看,沈家姻亲里面最大的官就是漕府松江嘉定所千户叶世坚以及十字路军千户宋通了,“含权量”还是有点低。 郑范自然明白这一点,於是直接“图穷匕见”,亮出了杀招:“荣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最迟明年底,我从叔就要退下来了,但他有权举荐接替人选……” 此言一出,沈荣眼皮子跳了跳。 邵树义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坐在一旁,听著郑范、沈荣二人的话。 毫无疑问,这是一桩利益交换,但就为了不到三万件青器,是不是不太值得? 郑范此举必然得到了郑国楨的授权,他们拿出了这么大的诱饵,仅仅就是为了眼前的这一桩买卖吗?可能性实在不大。 邵树义觉得自己应该格局一把,往大了想…… “老相公可有把握?”沈荣沉默片刻后,下意识凑近了,问道。 “这事谁敢保证?”郑范失笑道:“我只能说,四位副万户中,有人是从千户升上来的。” “是我失言了。”沈荣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失態。 他平日里歷事不少,算是比较稳重的,但这事实在太大了,难免心神摇曳。 漕府四位副万户中,长兴人费雄就是由千户升上去的,而且四迁副万户,经歷较为传奇。 吉安人夏迪原本也是千户,后升任副万户。 总之,內部升迁的例子不少,可能性很大。 尉氏人边佐原本是户部侍郎,后调任漕府副万户,郑用和则由韶州路总管出任副万户——这两人都是半路加入漕府的,与费雄、夏迪不一样。 而既然有这样的先例,那么就存在操作的可能。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打包票,所以沈荣自承失言了。 “出海通番之事,今岁是有的,大抵定在九十月间。”沈荣沉吟片刻后,道:“我家出货,崇明叶氏出船,所得按约定分帐。郑氏若有意,算你一份。” 郑范缓缓頷首,道:“我家有青器近三万件,可容得下?” “自无问题。”沈荣说道。 “我还需回趟盐铁塘,向三舍稟报。若得允,便由此人与你家管事之人接洽。”说话间,郑范一指邵树义,说道。 “可。”沈荣都没正眼看,直接答应了,更没谈三万件青器的分成比例,这都是小事。 郑范遂放下了心,脸上笑容多了起来,与沈荣、沈汉杰聊起了漕府、州县中的趣事。 邵树义坐在一旁,除了偶尔凑趣笑几声或附和几句外,大部分时候紧闭著嘴巴,只静静听著。 几人足足聊了一个时辰,眼见著外头日上三竿,雾气也散尽了,方才各自告辞离去。 第36章 问潮 七月最后一天,时隔两旬,邵树义再度开始了弓箭课。 也是在这一天,程吉的那位小表弟来了。 呃,五短身材、满脸横肉、面相凶恶…… 邵树义忍不住看了眼程吉,你俩真是表兄弟? “我叫梁泰,邳州万户府的。”来人看了看邵树义,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姓梁?”邵树义一怔。 “祖上本流民,后入梁千户亲兵队,得以赐姓。”程吉凑了过来,低声道。 邵树义瞭然,笑道:“梁哥儿孔武有力,技艺嫻熟,又是程官人中表之亲,自可信得。明日就隨我去邸店。” “当不得『官人』之称。”程吉连忙摆手道。 说来也怪,有时候王华督、虞渊喊他“官人”,他不怎么排斥,可邵树义这么喊,程吉就有点面红耳赤,不好意思了。 “当得,当得。”王华督在一旁嘻嘻笑道:“邵哥儿你不知道,这廝儿已经当上牌子头啦,手底下管著十个人呢。” “哦?”邵树义有些惊讶,又有些高兴,“程哥儿技艺上佳,当个牌子头不稀奇。按我说还晚了,早几年就该当上了。” “没钱送礼罢了。”王华督笑道:“要不是实在没堪用的人了,程官人哪年那月才能当上牌子头?” “牌子头不是官,当不得官人之称。”程吉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如今便是个做买卖的,也被称作『官人』,稍微识几个字的,輒唤『相公』……”梁泰低声嘟囔道。 邵树义哈哈大笑,道:“听到没有?以后便是程官人了。” 程吉瞪了表弟一眼,隨后便取出弓梢、弓弦,道:“准备练箭吧。” “好。”邵树义点了点头。 “哥哥,不练銃么?”虞渊一手提著铜手銃,一手拿著个包袱,小跑到邵树义身侧,问道。 “不练了。”邵树义大手一挥,笑道:“贼人离我个七八步,我便不一定打得中了。一击不中,就等死吧。” 虞渊张大了嘴巴,无言以对。 这支铜手銃可是功勋武器啊,两颗弹丸击毙了一名彪悍的太湖水匪、一位积年练武的邸店武师,怎被说得如此不堪? 邵树义懒得解释。 这玩意使用场景苛刻,非得很近的距离才能打中,装填贼慢,后坐力巨大,使用时基本只有一次发射的机会,有点鸡肋。 若非此时绝大部分人不熟悉火器,占了个出其不意的便宜的话,他连拿手銃杀人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还是好好练练弓箭吧。这玩意射程远、射速快、精准度高,打起来真能救命。 火銃嘛,现阶段还是当秘密武器阴人比较好。 几人说说笑笑,很快进入了正题。 程吉监督邵树义练箭,王华督自个练习镰斧。 新来的梁泰挺热心,直接指导起了王华督。 甚至於,他还抽空教虞渊如何正確、快速地使用手銃——按他的话说,“湖炮翼”(全称“镇守湖州炮手军匠下万户府”)的人就是如此这般使用火銃的。 邵树义將一切看在眼中,颇为满意。 梁泰是个实心眼的人,这就好。不然的话,以后还要想办法將他剔除出团体,至少得边缘化。 “嗖!”弓弦震颤,一箭飞出。邵树义认认真真地练起了箭。 ****** 练完一天箭,膀臂酸痛不已的邵树义招呼眾人吃饭。 饭菜比较简陋,只能说管饱而已。 他蛋疼地发现,自己现在还是很穷,没钱。 之前买完铜手銃后,最后一点钞票花得七七八八。至於粮食么,支付完本月程吉的教课费用,大伙再吃一吃,也差不多了,剩下的连同酱菜、盐都送给了王华督。 入职第四个月了,始终没能存下钱,刚性支出太大,没招。 好在过了明天,他又能领到工资了,还是自己给自己开,想到这里,多多少少有点舒爽。 “过几日我要去趟江边,或许要两天。”邵树义看向虞渊,说道:“你先兼记下外帐。” “好。”虞渊点了点头,应道。 “新来的直库是郑氏故人之后,稍微客气点,別恶了人家。” “是。” “狗奴(王华督)、佛牙(梁泰),你俩跟我走。”邵树义又道:“大郑官人兴许也会去,但没个准。他若不去,凡事只能我等做主了。” 梁泰没说什么,王华督却有话,只听他说道:“是去你说的沈家么?” “不是沈家,是他们家在江边的货栈。”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听闻前两天万三公都去太仓了,事情不小,得打起精神。” “沈万三快六十了,好些年没露面,怎么就去太仓了?”王华督有些惊讶。 邵树义问道:“沈万三何名?沈荣又是谁?” “沈富。”王华督笑道:“沈荣是他儿子。邵哥儿,我就说当站户是有好处的吧?往来消息听得多。不过你也真是的,沈万三这么一个奇人都不知道。” 邵树义无奈笑笑。 “不过你现在厉害了。”王华督又嘖嘖有声,“沈荣这般人物,一般人也很难见到。” “这次怕是见不著了。”邵树义说道:“听大郑官人说,沈家会派一个叫陆仲和的过来,我和他谈,牙行那边暂先不管了。” 王华督瞭然。这是搭上沈家了,孙川那狗东西已然不重要。 “以后会让你出海吗?”他又问道。 邵树义沉吟一番,道:“应不至於。海上风波险恶,我是真不想去。” “那就別去了。”王华督赶紧劝道:“待百家奴回来,咱们这些人旦夕相聚,互相抱团,就不怕被人欺负了。” 虞渊闻言有些嚮往。 邵树义微微一笑。王华督这人身上的江湖气很浓,他经常幻想几个人结成社团,横行乡里,认为这样很威风,也没人敢欺负。 道理是有那么一点道理的,但邵树义不太支持,至少现阶段不支持。 “好了。”他摆了摆手,打断了王华督的话,道:“明日来趟老槐树,我带你去做身衣裳。” ****** 邵树义前往货栈的计划被意外推迟了。 八月初三,就在他向郑范借了马车,准备出发的时候,却得陆仲和遣人来告,让他八月十五到駟马桥西的问潮馆。 至今仍兼理掌柜的郑范听后哈哈一笑道:“我没空观潮,要走一趟苏州。与沈家合营之事,要个四五成利就行了,你自己看著办。” 邵树义心下一动,道:“三舍要几成利?” 郑范迟疑片刻,道:“四成、五成皆可,这不重要。” 邵树义点了点头,这就是底线了。 他又问道:“若我能多要来呢?” 郑范有点惊讶了,忍不住叮嘱道:“可不能伤了和气。” “沈家货殖做遍江南,平日里也是奉行『在商言商』,没那么小气。”邵树义说道:“多要个一成,料也无妨。对他们而言,三万件青器不算什么大买卖,少一成利,可能也就一笑置之。” “你可真是钻钱眼里了。”郑范无奈道:“隨你了!但有一点,勿要伤了和气。若真要来一成,我自会为你请功,让三舍给你发赏。” “此功万不敢独占。”邵树义隱晦地表明了態度。 郑范好似听懂了,又好似没听懂,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你自己拿主意吧。” 邵树义自无不可,当场回到房间,提笔写了封信,让陆仲和的小廝带回去。 如此直到八月十四,他提前半夜出发,最终於第二天清晨抵达。 “这可真够远的。”下车之后,王华督抱怨道:“已经在崑山旧城西边了吧?” 所谓崑山旧城,就是州衙迁到太仓前的旧治,至今仍有许多人住著,尤其是一些高门大户,各自整治园林,占地颇广,蔚为壮观——简单来说,旧城周边是崑山州“老钱”们的聚集地,往前甚至可以追溯到南宋时期,太仓、刘家港则多“新贵”。 邵树义左右看了看,发现附近居然有一个荒废的园林,却已被百姓开垦成田地,种上了粮菜。更远处则有一片水塘、湿地,人为筑造了很多堤坝、围堰,湿地正中心有坍塌了大半的亭台楼阁。 毫无疑问,这里以前曾是某位达官贵人的观景之处,而今已被围湖造田,湿地景观一步步消失了。 看来老钱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前头可是邵帐房?”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邵树义寻声望去,见到了之前曾来告知会面日期推迟的陆家小廝。 “看好车子,得空就餵些马料。”邵树义朝担任车夫的曹通叮嘱了下,然后稍稍整理了仪容,便在王华督、梁泰的簇拥下,朝前走去。 “邵帐房快过来,我家主人忙著呢,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小廝见面后就开始絮絮叨叨,一边说,一边瞄向王、梁二人。 梁泰老实地低著头,穿著件半新不旧的戎服。 王华督穿著新做的长衫,却瞪了小廝一眼,道:“你家主人比衙门里的真官人排场还大。” 小廝冷笑一声,竟不搭理王华督。 邵树义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脚步也没有停顿,大踏步往前走著。 问潮馆就在前方,周围插满了彩旗,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这座建筑始建於南宋淳熙中,歷两次重修,位於崑山旧城西南二里,旁边就是娄江渡口,名“西津”,大体算是崑山州百姓传统的观潮圣地了。 唐时大潮直达苏州城,宋时则过夷亭(今苏州唯亭),本朝因地理变迁,潮水减少,已不是每年都能来到旧城了,不过今年因为较为乾旱,海潮猛烈倒灌,再一次来到了崑山旧城左近,故观者如云。 馆外还停了许多车辆,以牛车为主,马车较少。但无一例外地,马车都很华丽,看著就似大户人家。 空地上已经拉起了帷幔,中有女眷孩童身影,外面则是驱口奴僕,手持棍棒,显然是全家出动来观潮了。 不过也有不拉帷幔的,风气使然。 邵树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不知谁家的妇人、小娘子花枝招展,言笑晏晏,一点不避外人。 “终有一日,我——”王华督也在看,越看越心痒痒,最后憋出了半句话。 邵树义闻言失笑。 真论起来,他们都还是青春期的少年郎啊,慕艾是正常的。 “到了。”小廝回头说了一句。 邵树义三人停下脚步,静静看著小廝去稟报。 第37章 谈事 “陆仲和摆这么大谱,却连个楼上的位置都没混到。”王华督看了眼前方的问潮馆,咧著嘴一笑。 梁泰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又低下了头。 “好啦,不说了。”王华督搂住梁泰的肩膀,哈哈一笑,道:“邵哥儿第一次出来谈事,我晓得轻重。” 梁泰嗯了一声。 邵树义只静静看著小廝离去的方向。 那里圈出了一大片空地,中心是个小土包,离江畔有些距离,较为安全,又可一览娄江大潮,端地是好地方。 不过作为领略过后世钱塘江大潮威力的人,邵树义觉得所谓的娄江大潮多少有点名不副实。江涛確实汹涌,反覆拍击著堤岸,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但威力还是小了太多。 或许,这和西津所在位置有关吧,如今要想观潮,得往东走走了,最好是刘家港。又或者,刘家港那边的大潮也远远没法和钱塘江比,地理稟赋不一样。 土包上还支起了巨大的伞盖,伞下则铺著地毯,摆放著案几,僕人、婢女成群,排场著实不小。 在邵树义看不到的帷幔后,一妇人面向江面,轻轻捋著耳边的秀髮。 “父亲常说,江潮有信,商道亦当如是。潮涨潮落,盈亏有时,最要紧是根基稳固,不误风期。”她往前走了两步,似要更好地聆听江涛,口中隨意说道。 妇人身上裹著一领红色的团衫。髮髻有些低垂,斜插著宋时流行的琉璃釵。 釵首金丝颤颤,穿绕成缠枝牡丹,富贵逼人。 江风渐渐大了起来,掀开帷帽边缘的薄纱,露出了如白玉般莹润的面庞。 她轻抬素手,按了按帷帽,继续说道:“秋潮过后,风信大转,船队便该起航,没许多时日耽搁了。郑范要一条船的六成利,並不过分。” 陆仲和今日穿了件修身的质孙服样式的织金锦袍,腰间束著玉带,上掛荷包、玉佩和小刀,行动间琳琅轻响,倒是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此时听到妻子沈氏说的话,不由地摇头失笑,道:“便依贤妻所言。不过——” 妇人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陆仲和咳嗽一声,道:“只是想压一压价,为岳丈省点钱罢了,贤妻看为夫手段便是。” 妇人的目光又转回江心,不再说话。 此时又有一线白潮在天际涌现,初时如银线,旋即化作万马奔腾,隱有轰鸣之声传来。 陆仲和则转向后方,看著在小廝引领下举步前来的邵树义三人。 他们走得很快,眨眼间已到土包下了。 “轰隆!”潮峰汹涌而至,奋力拍击著江岸,细碎的水沫漫天飞舞,几乎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 “陆官人。”邵树义等三人停下脚步,远远行了一礼。 陆仲和倒背著双手,只嗯了一声。 沈氏瞄了一眼土包下的三人,又看了眼丈夫。 仿佛感受到了沈氏目光的压力,陆仲和不情愿地拱手一礼,慢慢下了土包。 “看到江潮了么?”他问道。 邵树义心下奇怪,口中回道:“自是看到了。” “海上风波,胜此十倍。”陆仲和说道:“大船自刘家港起航,先至泉州,后南下,顺风七昼夜至崑崙岛,艰难之处,难以言说。罢了,你怕是连崑崙岛在哪都不知晓,属实对牛弹琴,我就直说吧,你家三万件青器——” “可是占城外海之崑崙岛?”邵树义心中暗哂,说得好像谁没去越南瀟洒过一样,就你知道? 陆仲和愕然。 听闻这少年比他还小两三岁,怎会知道这等海外秘事?也没听说他与哪个航海世家有来往啊?就连自己也是做了沈万三女婿后,才慢慢了解这些事情的。 这个帐房凭什么知道? 陆仲和心头疑云骤起,面上却迅速强自镇定,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似在眺望江潮,实则藉机整理思绪,飞速盘算。 邵树义有些无奈。这都什么人啊? 他今天其实也是打著別样心思的,即和沈家的代表混个脸熟,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这对自己將来的发展有好处,但事情的走向有些出乎意料。 他又回想了下方才的言行,好像没啥出格的吧? 就在邵树义发愁间,陆仲和似乎慢慢调整了过来,只见他转过身,语气又恢復了方才的居高临下:“海上风波,岂是知道几个地名就能应付的?船队、海图、信风,乃至与沿途蕃埠酋长的交情,哪一样不是世代积累,用真金白银乃至人命填出来的?你郑家拿三万件青器,看似不少,实则不过是占了这趟买卖的『货本』,至於『船本』、『人本』、『路本』,皆由我沈、叶两家承担。风险我们扛了大头,你开口便要一条船的六成利,不觉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么?谁还缺你这点青器了?沈家买不起三万件青器?” 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顿,目光扫过邵树义身后如铁塔般的梁泰和眼神溜滑的王华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誚:“郑义方派你来谈,怕是也没真把你当回事。少年人,莫要被人当了投石问路的石子,还兀自不知。” 邵树义心里有些好笑。 这陆仲和最多也就十八岁吧,说话老气横秋,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做生意嘛,压价是正常的,他能理解,可这廝看样子不仅仅是在试探自己的深浅,更有种宣泄情绪的意味。 简而言之,他在装逼! “陆官人说的是。”邵树义拱了拱手,道:“海上艰险,非亲身经歷不能尽知。郑氏初涉此道,仰仗沈氏之处甚多。正因如此,我们更盼买卖长久。六成利並非信口开河。更何况,郑氏所出货本,就仅仅是这三万件青器吗?你要不回去再问问?” 听到这话,陆仲和有些惊疑。 邵树义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见状也有些惊讶。 难道沈荣没跟他说这桩买卖最底层的逻辑?帮叶世坚当上副万户才是郑家出的最大一笔投资啊。而且这笔投资根本就不是这一桩买卖能偿清的,以后还要持续合作的,你到底在搞什么? 见对方不语,邵树义又从怀中一叠纸,道:“此份契书,陆官人可过目下。” 陆仲和下意识接过,只见最上方写著:《太仓郑氏、长洲沈氏、崇明叶氏共营青器、香料契》。 他的目光逐渐下移,发现內容还挺多。 沈氏、叶氏提供船本,包括出借船只、僱佣人员、准备口粮、淡水、医药、武器乃至赠予番邦的礼品等等。 郑氏提供货本,即那不到三万件青器。 三方约定,郑氏占这条船的六成利,沈氏、叶氏合占四成利。 这些没什么,就是之前郑范提过的要求,其实沈家那边基本答应了,正准备请叶氏调拨一条中型船装上这三万件青器,跟隨装载其他货物的船只一起南下。 但下面还有其他內容,甚至罗列了甲乙丙丁等条目—— “甲、海运风波叵测,议定什一之数为公允耗折之限。凡货物耗损在什一以內者,其失悉由郑氏独任;若耗损逾什一之额,所超之数,即於沈、叶两方应得分利之內扣减填补。 乙、若舟行遇风波倾覆、礁岩触毁、海寇劫掠、番邦扣押等天灾人祸,致船货尽没者,船本、货本一併勾销,三方不得互相追討。 丙、若因船方指挥不当……” 光这几条,陆仲和就看得青筋直露,以至於下方郑氏如何派员上船监督、如何在目的地(三佛齐)购买香料、返航后如何分配利润、出现纠纷如何仲裁等內容都懒得看了。 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因为对方明显有备而来,且准备得十分细致。而他却没当回事,觉得自己满腹诗书,谈笑间可轻易折服一个市侩帐房——戏文里都是这么写的,美娇娘遇到麻烦,不都是书生解决的吗?美娇娘倒贴的不也是书生吗? 但今天这场对局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有些举止失措,乃至丟了大脸。 想到帷幔中的妻子或许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陆仲和已然有些难堪。 “巧言令色!”陆仲和高声道:“海外行情瞬息万变,岂是你能预先核定的?立契?契书到了海上,不过废纸一张!邵帐房,我沈氏诚心合作,你却在此玩弄字眼,是欺我年少,还是觉得我沈家离了你郑氏这几件瓷器,就出不了海?” “敢问陆官人,而今出海通番者,哪个不立契?便是蛮夷蕃商,做买卖也知道找牙人作保,共立契书。”邵树义平静说道:“莫非你连蛮夷都不如?” 陆仲和一时间竟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愈发涨红了。 自小被人呵护、称颂的他,何时吃过这种亏?正要发怒之时,却听土包上响起了声音:“拿过来。” 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陆仲和脸色变幻不定,片刻后终於还是屈服了,攥著契书走了过去。 王华督在邵树义身后嗤笑一声,轻声道:“开头尾巴翘到天上去,以为是个人物呢,没想到被家里的河东狮治得死死的。” “你又知道了?”邵树义扭头笑骂道。 “我怎不知?”王华督嘟囔道:“这个陆仲和,一看就是打小养尊处优,长成后诸事顺遂。咦,说不定入赘沈家了呢,平日里怕是憋屈得很。不敢对娘子发火,就只能对外人耍威风。” “闭嘴,別坏我事。”邵树义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忍不住制止道。 帷幔之中,陆仲和將契书递给了沈氏,兀自说道:“你都听见了?郑家从哪儿找来这么个牙尖嘴利、心思诡诈的小子!简直不识抬举!” 沈氏缓缓接过契书,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又把目光落到丈夫因慍怒而有些涨红的脸上,朱唇轻启,声音依旧温婉,语气却有些淡漠:“你今日有些心浮气躁,是觉得在我面前输给一个布衣少年,折了面子么?” 陆仲和被说中了心思,脸更红了一层。 沈氏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琉璃釵上的金丝缠枝,道:“这契书写得很好,条目太明晰了。或许有人觉得过苛,但却减少了许多扯皮耍赖的麻烦。做买卖,有时候要大气,有时候又要錙銖必较。这个帐房是人才,他叫什么名字?” 陆仲和语塞,因为他根本没问,只知道姓邵。 沈氏轻轻嘆了口气,道:“父亲常言,商贾之道,忌怒,忌急,更忌轻视任何对手,无论其出身如何。这个帐房不简单,郑家能用他,是郑家的运气。” 她目光投向邵树义三人方向,江风轻轻拂动著帷纱,很快便让她看到了。 “罢了,契书我带回去给兄长过目。你冷静一下吧,以后还要与郑氏打交道呢。”沈氏又看向丈夫,道:“这次的差事是我好不容易帮你求来的,后面你就不要再说话了,免得弄巧成拙。” 陆仲和看著妻子平静无波的脸,听著她语调平缓却字字分量不轻的话语,心头那团火非但没灭,反而烧起另一种更加灼人、更加难以言说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著挫败、羞恼,以及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嫉恨。 第38章 老宅 离开问潮馆后,邵树义便回到了青器铺中。 二十日照常练习射箭。算上这次,本月又学了两天箭,基础动作该掌握的基本都掌握了,剩下的就是巩固,再反覆练习,形成肌肉记忆。 二十五日,全店大盘帐。活其实很轻鬆,因为整个八月就没向外售卖青器,除了日常开支之外,並无其他帐目。 邵树义、虞渊外加新来的直库宋游一起,半天就盘点完了。 八月最后一天,邵树义没有练箭,而是与郑范一起,乘车前往盐铁塘西的郑家老宅。 “新来的梁泰挺好,就是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车厢之內,郑范毫无形象地斜倚著,笑道:“虞渊也不错,心细、勤勉,记帐一丝不苟。小虎啊,你看人有几分眼光。” “不过是用人所长罢了。”邵树义说道:“虞渊当不了船总管,做不得牙人,也干不了武夫,他就只適合干这个。梁泰与之略同,不通人情世故,老实靦腆,但练武甚勤,还很听话,当个护院武师绰绰有余。之前那个张能,交游广阔,认识的人良莠不齐,其实不太適合当护院的,容易勾结匪人。” “用人所长这句话说得好。”郑范瞟了眼邵树义,道:“你之所长在何处?” “知恩图报,能为东家赚钱。”邵树义理所当然地说道。 郑范大笑。笑完后,拿手肘拱了拱邵树义,道:“回刘家港的路上,我特意绕道去了沈宅。嘖嘖,你的那份契书已在荣甫手中,沈富二女儿送过去的。我看了下,写的是真不错。” “官人过誉了。”邵树义谦虚道。 说实话,心中还是有那么点小得意的。穿越前帮老板买標书、写標书、投標、签合同之类的事情做了不知道多少,什么免责条款、不可抗力因素乃至各种核算、分成条例清清楚楚。 而元朝这会做生意,口头约定非常多,完全看当事人讲不讲信誉了。便是立了契书,条款也很模糊,操作空间很大,一旦出现爭议,非常依赖保人仲裁——保人一般都是生意场上的头面人物或地方上德高望重之人。 邵树义將双方的权责、利益写得清清楚楚,甚至包括了船只返航后怎么销售回款、多少天內结算利润、每延迟一天罚多少钱等等。 条款之完善、细节之严密,让人嘆为观止。 不过郑范讚嘆之余,还是有些担忧,只听他说道:“本想赚个四五成利就行,谁知你谈到了六成,还整了那么一份契书。也幸好荣甫不在意,对你还颇为欣赏,不然有点难看了,显得我斤斤计较。” “官人你们讲面子、谈大略就行,錙銖必较的事情就留给我。”邵树义笑道:“我不要面子,只为东家爭里子。” 郑范又笑了起来,这话倒没错。 他和沈荣谈买卖,確实只谈大略,敲定方向即可。至於具体的分成比例到底是四成还是五成,他拉不下脸来和別人爭,那样太难看、太没面子了。 邵树义能替郑家多爭取到一份利益,那再好不过了,这样的人到哪里都是有用的。 更何况——他也有好处。 “官人方才提到万三公之女……”邵树义观察了下郑范的脸色,见他心情不错,遂问道。 “哦?你说她啊。”郑范坐直了身子,道:“这我就要给你讲讲我最近整理的沈氏內情了。” 邵树义作洗耳恭听状。 郑范清了清嗓子,道:“沈万三之父沈祐本湖州乌程人,后迁居长洲县之东蔡村,爱其水田膏沃,便於彼处安家。其时沈家还不富,沈祐尚需躬率子弟,挑粪肥田、服劳其间。但正因为此,积攒下了许多家业。 其有四子,长子、次子早夭,三子便是沈富沈万三了,四子则为沈贵沈万四。 沈家真正发跡还是靠万三,依靠父辈积攒下来的財富,或买田、或开荒,一步步壮大。其人又会做买卖,酒楼、解店(当铺)、粮铺遍布各处,赚到钱后又反过来买田。 到如今,沈家主要靠三样,其一曰『田畴』,其二曰『邸店』,其三曰『通番』,相辅相成,儼然江南首富矣。” 邵树义听得有些惊讶。 从这个角度来说,沈万三父亲那一辈纵然有点钱,也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顶多是富户小地主罢了。 简单来说,沈祐那一代完成了原始积累,有了第一桶金。 沈万三利用第一桶金开始扩大田產、经营生意,將沈家带到了另一个高度——说难听点,带到了本不属於沈家的高度。 沈万三真是经营奇才!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发展速度委实过快,快到沈家除了有钱外,政治、文化等方面的资源还没来得及积累,家族根基有些浅薄。 “沈富有三子三女。”郑范继续说道:“长子便是荣甫了,名沈荣,次曰旺,再次曰茂。” 邵树义默默品匝著。 沈万三兄弟叫沈富、沈贵,他本人的三个儿子叫沈荣、沈旺、沈茂,这名字取得真接地气啊。 “三个女儿都没听说过闺名。长女嫁给了千户宋通,次女便嫁给了你见过的陆仲和,三女还小,尚未出嫁。据说將来会与次女一样,寻个书香世家嫁了,又或者乾脆招赘。 沈家这些年特別喜欢与读书人搅在一起。过境苏州的士人,必然重金请来小住上一段时日,走时还奉上大笔程仪。便是没甚名气的读书人,实在困顿了,路过沈宅时只要张口,都能得到接济。 沈家子孙,无论男女,研习琴棋书画、通读经史典籍者比比皆是。便是沈富本人,都手不释卷,沈贵也在学画画,听说颇有几分火候。” 邵树义一听就明白了,暴发户新贵的基本操作嘛。 沈家財富已经够多了,现在就缺两样,一是政治资源,二是文化资源,且这两者往往还分不开。 真是够狠的! 沈家后辈卷文化、卷才艺就算了,他们年轻,学得进。但沈万三、沈万四在搞什么?你俩一把年纪的人了,要不要这么卷? 该说不说,执行力是真的强,怪不得能成功。 “你这一次啊,算是把陆仲和压过去了。”邵树义思虑间,郑范笑嘻嘻地说道:“三舍听闻之后,也想见见你,听听你对通番的看法。机会难得,可別错过啊。” “多谢提醒。”邵树义拱了拱手,用真诚的语气说道。 “小事。”郑范说完后,便闭眼假寐。 两人再未多话,车內很快安静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郑氏老宅前。通传一番后,很快便有人领他们入內。 邵树义第一次来到郑氏老宅,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郑宅正门设在整座宅院的东南处,入內之后是一个过厅空间,四面有墙,正前方和左边有三道门。 此时正前方的门大开著,依稀能见到僕人忙碌扫地的身影。 左边第一道也轻轻打开了,一名僕役请邵树义入倒座房內等待——所谓“倒座”,乃坐南朝北的房屋,临街不开窗户,一般作为客房或僕役居所,宋元时代出现,明清时大范围流行。 郑范朝邵树义眨了眨眼,笑道:“我先去找三舍了,你安心等著,莫要乱走。” “是。”邵树义行了一礼,应道。 郑范离开后,邵树义大大方方扫视著周围。 他其实不太懂,只能粗浅地看出郑家还是很有实力的,至少廊柱、屋檐、大门上的雕饰不错,风格略显粗獷了一些,但刀法较为精湛。 木雕之外,还有石雕、油饰,整体花费不菲。 倒座房內有不少家具,如桌案、椅凳、盆架、茶几等。 一个家庭富不富,其实就看主人舍不捨得在“无用”的地方下本钱。邵树义发现这些家具的腿足呈现很多新奇的姿態,比如外翻马蹄足、內翻马蹄足、花草足、卷珠足等等——后两者不好说,但马蹄足绝对有蒙古人的影响在內。 家具本体上也有很多图案,比如云气、草木、动物等,雕工上佳,用的漆也相当不错——除了没有用金银珠宝装饰外,一切都已经做到了极致。 倒座房正中间的墙上还掛了一幅水墨画,看主题是鹿鹤同春,有著松龄、鹤寿的美好寓意,而画中的鹿还有著“禄”的谐音,象徵著福禄寿齐至。 这应该是郑用和喜欢的调调。 漕府衙署本体在苏州城內,但太仓有分司、有崑山崇明千户所,自然需要官员就近处理事务,四位副万户就轮流来此坐镇,以一年为期。 郑用和去年在上海,今年移驻太仓——其实大部分时候在休养。 “客人请用茶。”正当邵树义打量著屋內陈设的时候,有婢女端了茶点过来,轻声道。 “有劳了。”邵树义起身行礼致谢。 “此乃玉磨茶。”婢女提醒道:“这是酥签,客人可趁热享用。” 邵树义看了一眼,问道:“何谓玉磨茶?” 婢女微微一愣,很快解释道:“用上等紫笋茶与苏门炒米搅拌,放入玉盆中研磨,所成之茶便是玉磨茶。” 邵树义道了声“原来如此”。其实他还想问什么是“苏门炒米”的,但担心人家觉得自己是土老帽,便闭口不言了。 婢女很快退下。 邵树义安坐在椅子上,端起茶饮了一口,发现里面可能还加了奶粉、香料和糖,味道总体还不错。而那酥签则是一种淡黄色的糕点,吃到嘴里鬆软甜糯,也不错。 又是奶茶,又是甜点,恍惚间邵树义以为回到了现代。 当然,他知道没有。 他更知道,如果想要经常享用这些令人满意的茶点,他必须往上爬,获得更高的地位、財富乃至权力。 茶点吃喝到一半时,有僕人小跑而来,请邵树义至正厅议事。 第39章 见解 从倒座房到郑国楨会客的正厅並不近。邵树义跟在僕役后面左转右转,走了许久才到。 一路之上,亭台轩阁隨处可见,竹园池塘亦有两三处,让人感慨万千。 说实话,若非邵树义穿越前见多识广,这会就被震住了,真元朝底层人民哪见过这个啊。 不过他其实还是有点羡慕的。对比下自己家现在的土坯房,和郑宅有的比吗? 邻居囤房我囤枪,邻家就是我的家!邵树义暗暗给自己打气——更准確地说,这是苦中作乐。 前方又出现了池塘,位於一处小园林內。 池塘周围遍植垂柳、花草,中有一桥,横跨池塘而过,邵树义此时便站在桥的南侧。 桥对面则是人工堆起来的土山以及不知从哪里运来的奇石。 山石之后则有亭台,上书“采芝台”三字。 台上三五人閒庭信步,谈笑风生,为首之人便是郑国楨。 听到僕人稟报后,他抬眼一看,道:“让他过来。” 僕人一溜小跑到桥南,低声道:“三舍请你过去。” 邵树义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过桥,然后拾级而上,来到采芝台中,躬身一礼,道:“见过三舍。” “比起上回见面,沉稳许多啊。”郑国楨打量了一番,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石凳,道:“坐。” 邵树义道了声谢,坐下后微微低头,用眼角余光打量著。 郑国楨今天穿了件褐色质孙服,头戴黑色鈸笠帽,手中摊开著一卷山水画,不知道在欣赏些什么。 他身后有三人,其中两个邵树义都认识,分別是郑松、郑范,另一个则首次见到。 “王癩子,州府点到你了,就別想著逃避。”郑国楨扭过头去,略有些不耐烦地看向那人,语重心长道:“別忘了你是靠谁起家的。让你当一年主首,怎那么多话?” 王癩子哭丧著脸,道:“可我並非西一都之人啊。况还要我兼社长,劝课农桑,我哪干得了那事。” “温台所副千户刘永都当里正了,你什么身份都没有,差充个主首又怎样?”郑国楨不太高兴,呵斥道。 王癩子见他发怒,再不敢推拒,勉强应了一声是,便低下了头。 “先回去吧。”郑国楨摆了摆手,道。 王癩子行完礼后,灰溜溜地离开了。 邵树义算是听明白了。张涇乡西一都的主首跑了,职务空缺了下来,一直没人接替。这个王癩子倒了八辈子血霉,居然被人点名来当主首,即便他都不住在这里——其实这是小事,把你户籍迁过来够不够? 王癩子当然不愿吃亏,於是请託到了郑国楨府上,让他帮忙说项。可惜郑三舍不愿为他消耗人情,事情再无更改的可能。 通过这件事,邵树义对地方上的生態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高官家庭一般都有特权,能办成很多事情。而富户、豪民以及小士绅就依附於他们了,至少需要他们提供庇护。甚至於,一部分富户发家就是靠著这些高门大户,而今大厦將倾,这些富户也开始倒霉了,慢慢被高门大户拋弃。 升斗小民先破產,接著是富户小士绅,然后就是达官贵人们了…… “小虎,义方说你压了陆仲和一头,我本不信,待荣甫遣人將契书送来后,我可是大开眼界啊。”郑国楨笑吟吟地说道:“其实这些事我本没那么在意,但义方说得对,这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第一回谈好了,后面再谈就方便多了。” 邵树义静静听著,等待下文。 郑国楨倒背著双手,又道:“不过郑氏以前没通过番,你知道的杂事挺多,可有什么见解?” 他说话之时,郑范、郑松齐齐看著邵树义,前者略带些鼓励,后者就比较复杂了。 郑松感觉事情超出了掌控。这个小帐房没死就算了,还这么能折腾,让他观感不是很好,以后得多盯一盯他了,別再出第二个王升。 邵树义早有腹案,沉声道:“三舍垂问,小子便斗胆妄言。郑氏通番,其利有三,其险亦有三。” 郑国楨有些好笑地看向他,你也像戏文一样来个几利几弊? “姑试言之。”他將手中画卷递给郑松,饶有兴致地坐了下来,说道。 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朗声道:“一利在货殖增值。海外番邦,尤重我中华瓷器、布帛。三万件青器在三佛齐售出,可获利三四倍,进而换回胡椒、豆蔻、檀香、苏木等物,於太仓发卖,又是厚利。此乃『货利』。 二利在结交通达。与沈、叶这等通番多年的家族共事,非止一船一货之利,更是借其舟师、海图、人脉,打通航道,熟悉诸番情弊。此乃『路利』。 三利在稳固根基。太仓根本在於海运、市舶。郑氏掌漕运之权,若再諳熟海贸,则如虎添翼,於这刘家港乃至平江路,影响大不相同。此乃『势利』。” “说得好,说得妙哇!”郑国楨还没说什么,郑范已然忍不住称讚了起来,瞧他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就连额头的刀疤都活了起来。 “说得確实好!”郑国楨抚掌而笑,旋又问道:“三利有了,三险在何处?” 邵树义暗暗鬆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首险在於天灾。风波险恶,礁石无情,万里海途,一夕倾覆则血本无归。此险人力难抗,只能以分摊契约、广布船队来稍减其害。总不能次次沉船吧? 次险在於人祸。海上不仅有风浪,更有盗匪。自刘家港至温台,自温台至泉州,自泉州至爪哇,沿海多亡命之徒,覬覦商船厚利。需船坚械精,上下用命,方能虎口夺食。 第三险在於漕府和省台。通番有大利,眼红者眾。漕府內部,四位副万户,来路各异。三舍欲借老相公余荫更上层楼,难保无人掣肘。另者,与沈、叶共营,固然得其便利,却也易被其捆绑。沈氏富甲东南,想要染指其財货、田畴、商铺者不知凡几。 此三利三险,三舍当知之。” 采芝台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邵树义心中微微有些忐忑。 老实说,他的这些话与后世论坛上高强度键政说的內容几无二致,部分甚至带点阴谋论的调调,比如有人眼红沈家的財富,有人看郑氏不顺眼等等。 当然,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反正他说了,有没有道理自有郑氏来评断。 郑国楨沉默良久之后,霍然起身,背著手,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向邵树义的眼神已大不相同。 “你真不像十五岁。”他沉声道:“反倒像个在衙门里打滚了半辈子的老吏。这番见识,是一般人能有的?” 郑松也目光灼灼地盯了过来。 邵树义坦然地迎著二人目光,语气诚恳地说道:“小可乃张涇海船户遗孤,父母双亡,家徒四壁,此为根脚。 幼年蒙虞夫子教授,识得几个字,略通书算,此为所学。 遭逢追比,亡命无路,得蒙郑家收留,赐一夕安寢,此为际遇。 入青器铺后,每日盘帐,揣摩人心,更听得南北见闻、官私异闻、利害纠葛。 我所述之事,皆我平日所思所想,或有些浅昧。三舍雄才大略,自有明断。” 郑国楨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道:“义方说你是个狠角色,我看你不止狠,还够稳,够明白。” 他走回石桌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道:“王升的位置空出来了。他那摊子事,而今是义方兼管著。但他事多,不一定总在铺子里,你要学著分担一下。” “是。”邵树义应道。 郑国楨满意地点点头,道“跟沈家那条船的事,你继续跟著,与陆仲和……以及沈家能说话的人打交道。契书既然是你擬的,后续之事,你也多多上心。需要人手、钱钞,径和义方说。” “是。”邵树义又应了一声,心中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他知道,今天这个会面勉强算是过关了,暂时获得了更大的权力。 “另外,你既然多谈下来一成利——”郑国楨似是想起了什么,“我也不是那吝嗇之人,异日归航之时,自有你的好处。” “谢三舍。”邵树义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地应下了。 “前番中秋佳节,你还在外奔走,著实辛苦。”郑国楨最后说道:“义方,你看著给他补一份礼品,別太小气了。” “好嘞。”郑范立刻应了。 邵树义有些惊喜。 中秋节他已经自铺中领了一斗米、三两盐,想不到还另有赏赐。不错不错,郑三舍是有格局的,不枉他方才一番“高论”。 “用完饭再走吧。”郑国楨心情很好,吩咐道:“吃顿好的。” 第40章 租房 九月头上几天最主要的工作是出库。 初二这天,沈家雇了几条小船,把近三万件青器驳走,送到停泊在刘家港內的远洋海船上,双方就此完成交割。 现在店里空空荡荡了,人也少了几个——不忙的时候,僱工自然遣散了,而今店里除了他邵某人外,就只有內帐房虞渊、直库宋游、护院梁泰、使数曹通、刘哥儿、厨娘和他侄子这七个。 无聊之际,邵树义乾脆盘点起了自己有多少钱。避著人悄悄一数,竟有近七十贯钞,新领到的八斗米、六两砂盐、两坛酱菜连同上次郑国楨嘱咐给他的中秋礼品一起放在臥室墙角,並未算在內。 不知不觉,他竟然如此有钱了。 “四五个月前被一锭钞逼得当场逃亡,而今竟然有七十贯,直如做梦一般。”邵树义坐在空无一人的柜檯后,微微有些感慨。 “什么?你竟如此有钱?”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王华督嬉皮笑脸地出现在了门口。 邵树义哑然失笑,同时也有些警醒。 飘了,飘了啊!让心术不正之人听到你有七十贯钞,真的可以杀人了。这不是危言耸听,对不同的人而言,杀人的標准是不一样的。比如他当初见到的李辅,妻子都质押出去了,自己还被催缴税款,你说他为了七十贯钞会不会杀人?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做就做了,你待怎样? 咦?等等。李辅?邵树义若有所思。 “小虎,问你话呢?”王华督笑嘻嘻地坐了下来。 梁泰在后门口露了一下脸,见是王华督,又缩回去继续练武了。 “什么?”邵树义回过神来,问道。 “我说百家奴快回来了,届时买点酒食,大伙聚一聚。”王华督说道。 “你怎知道?”邵树义奇怪道。 “以往都是这时节,今年已是有些晚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好。”邵树义没有废话,应下了。 “你让找的宅子找到了。”王华督说起了第二件事。 “哦?在哪?”邵树义问道。 “离这往东二里地。四楹、前后两进,还有半亩菜田、十余株果树,屋后有个空地,可以习练技艺。原主人跑了,由他族人代为照看,便宜,一个月只需六贯。”王华督说完,顿了顿,又道:“我算是服了,你非得找这样的宅子?街巷里隨便找一家晚上不亮灯的,离得近,还不一定要这么多。” 邵树义笑了笑。他也觉得自己乡土气息太浓了,到哪里都想看到地。偏偏刘家港这地方商业气息浓厚,屋宇鳞次櫛比,城市里哪有田地?可不只能去郊外找?也就老槐树这地稍稍偏了点,两里外就是农村,这才让他找著了。 “六贯可以。”邵树义没有犹豫。 “典几个月?” “先典上一年吧。”邵树义说道:“不过房钱付不了一年。罢了,先去看看再说。” “听你的。”王华督无可无不可。 “听说你又去码头做工了?” “最近蕃舶来得多,活好找,给钱也多,不去白不去。” “来邸店吧。”邵树义眉头一皱,道:“码头佣作,一日不过数百文。你来邸店,怎么著也有几斗米、几两盐、二十贯钞。” “免了。”王华督摆了摆手,道:“我知道青器是好买卖,卖给蕃商海客更是赚上加赚,使数开支多一点是应该的。不过还是等你当上掌柜再说吧,届时便来吃你的。” 邵树义无法,只能放弃这个想法,又问道:“程吉近来如何?” “你是想从他那里买弓箭吧?”王华督笑道。 “什么都瞒不过你。”邵树义亦笑。 “你別想了。”王华督说道:“一把不错的步弓,不会低於百贯。便是军户盗卖的便宜,两石米也是少不了的。” 邵树义唔了一声。 他买铜手銃花了二十五贯,步弓竟然是其三四倍,確实不便宜。但他现在真的需要一张步弓,最好配一些箭矢,供他初期习练使用。 在程吉那学了七八次了,该掌握的早已掌握,甚至还在程吉的监督下练过三四次,纠正了一些错误动作。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大量的练习。以前条件不具备,即住在青器铺子里,很难公然练习射箭,现在他打算租房住了,条件已然具备,缺的就是一副弓箭。 “程吉那里真有?”邵树义想要確认一下。 “大都所那帮混帐东西,只要有钱,连妻儿都能卖给你。”王华督用夸张的语气说道:“一张弓而已,若拿得出钱,他们敢把盏口炮拆下来。” 邵树义哈哈大笑,道:“我有办法买。” 王华督不信。 “麻烦你回一趟太仓,问下程吉,一张弓需多少钱。”邵树义说道。 “新的还是旧的?”王华督问道:“新的要冬月才运来,多半不会卖你。旧的其实也不错,还便宜。” “都可以。”邵树义大手一挥,道:“你就对他说如果信得过我,允我先付三十贯,旧弓两个月付清,新弓三个月內可付清,我甚至可以在原价上面加个十来贯。” 王华督不懂这种“金融创新”,只听得一愣一愣的。 “行,我去问问。”他最终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邵树义留王华督在铺子里吃完饭。 厨娘很卖力,带著自家侄儿一起,包了整整两大匾的鸡头粉餛飩——邵树义怀疑她是不是和卖鸡头粉的商家有联繫。 这个餛飩他吃过一次,怎么说呢,感觉有点怪。 羊肉馅里加了陈皮末、生薑末,用鸡头粉擀成的麵皮包好,然后下到羊肉汤中煮熟再捞起。 羊肉汤中復放入香粳米一升,煮熟后放入方才的餛飩。 接著另起油锅,用熟回回豆二升、生薑汁二合、木瓜汁二合翻炒,放入有餛飩和香粳米的肉汤中,最后再加入葱花、盐之类的调味品。 带粳米、豆子的餛飩,他以前是真没吃过,也不太习惯,不过王华督以及后来的虞渊、梁泰、宋游却吃得十分欢快。 邵树义自失一笑,用料这么足,营养这么丰富,又敞开供应,要啥自行车? 鄙视王升,理解王升,成为王升——哦,对了,王升居然没死,在老相公郑用和面前哭诉一番后,直接回衢州养老了,甚至还保留了少许私財。 “我一定要富贵。”一连吃了数十只餛飩后,王华督拍了拍溜圆的肚皮,嘆道:“邵哥儿,咱们这一帮人里,你或许不是最能打的,但一定是脑子最好使的,也够狠。以后我就给你卖命了,所求不多,只要能经常吃上肉就行。” “什么卖命不卖命的!”邵树义擦了擦嘴,笑骂道:“都自家兄弟,日后有了富贵,谁还能忘了谁不成?” “就爱听你这么说。”王华督笑道。 虞渊在一旁认真地点了点头。 梁泰默默吃著餛飩,耳朵却竖了起来。 宋游扫了他们一眼,默默吃著餛飩。 ****** 老板不在家,店里自然由邵树义说了算。 安排梁泰、宋游留守店铺后,他带著虞渊、王华督二人,嘻嘻哈哈出了店,向东行去。 天將黑未黑,不远处的江面上吹来了带著水腥味的晚风。 三人沿著江堤走了二里路,远远来到了王华督找好的宅院。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前的半亩菜畦,此刻长满了绿油油的蔬菜,让人见之欢喜。 院墙上搭了点架子,上面爬满了藤蔓。仔细一瞧,却是丝瓜、扁豆之类。 推开院门之后,但见荒草萋萋,已是许久未曾打理。 窗户纸颇多破损,窗欞上也透著股腐朽味。 井沿满是青苔,軲轆还在,木桶滚落一旁,绳子则不见了。 怪不得只要六贯钱呢!邵树义暗哂。 不过他不介意,洒扫一番,添置点傢伙什,还是能够住人的。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私人空间,住在店铺里多有不便。 “蛮好。”转了一圈后,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 王华督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见邵树义没意见,暗暗鬆了口气。 这里虽然有菜田、有果树,但严格来说属於录事司管辖的地界了,房钱不可能太便宜的——录事司一般设於路一级的治所,“以掌城中户民之事,若市民过少,则不置录事司,由附郭县兼管其民”,刘家港是特殊的,因为太仓都没录事司。 “以后下工,我便在此锤炼武技。”邵树义摆了个沉腰的动作,欢喜道:“梁泰擅使刀,届时拉他一起来。” “邵哥儿你是不是长高了?”王华督打量了下邵树义,道:“似乎还壮实了。” 虞渊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邵树义见他一脸严肃的模样,忍俊不禁,这小可爱。 “我也感觉自己长高长壮了。”他点头道:“而今一个月吃的肉鱼,比过往十余年吃的都多。再好好练一练,应还能长个。” “以后便让程吉来此地教授?下次让他把锚斧带来,你也该学学这个了。”王华督说道。 “却不知他愿不愿意来,几十里路呢。”邵树义说道。 “他若不来,我便看不起他。”王华督提高了声音,说道:“一起拼杀的兄弟,几十里路算什么。要我说,他就不该再收钱了。” “哎,別这样。”邵树义打断了他的话,道:“问问他愿不愿意坐船来,那样快一些。大不了,每个月再多给点粮钞。也別直接给,太难看了。你若有暇,定期抽空去他家看看,別空手去,买点礼品便是。他上有老下有小,负担重,別亏待了人家。” 说完,他数了十贯钞,硬塞到王华督手中,道:“先拿著用,下次再给。” 王华督嬉笑著收下了,然后看向虞渊。 虞渊下意识后退半步,囁嚅道:“我……我的月钱交给兄长了,身上只有两贯。” “拿来。”王华督欺近一步,伸出手。 “別欺负人家了。”邵树义笑道。 王华督悻悻收回手,一边將钞票塞进怀里,一边说道:“邵哥儿,你该攒点钱了。弓箭早晚要买的,花费不老少。再者,你有没有想过买条船?” “买船?”邵树义嚇了一跳,这是他能触碰的“巨额资產”? 王华督看了看他,神秘一笑,道:“亏你是海船户!而今不知多少人恨不得自己没有船,想方设法將船诡寄他人名下呢。” 邵树义懂了。 他突然就想到了李辅。那个可怜的男人,就因为家里有船,所以被抓差运粮。 他如果买下別的海船户名下的船只,能保证自己不被抓差运粮吗?这是个问题,但並非不能解决。 “先等等吧,暂时钱不凑手。”邵树义嘆道。 他愈发理解王升了。 第41章 祭典(上) 重阳佳节的时候,郑范自衢州回返,给铺子內包括他在內的总计八个人发了过节礼品。 东西不多。邵树义领到了十贯钞、两斗米、一两精盐、几条咸鱼,悉数搬到了新租的江边小院。 是的,这座宅子就在江边。西边有个不知道谁堆叠起来的小坡,爬上去后可眺望娄江及长江。 守著这么一个院子,真的挺安逸。 邵树义有时候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感到庆幸,有时候又挺恨这个身份的,无他,知道得太多。 摇了摇头后,他回到后院臥室內,將各色物品一一放好。 这套宅子不止一个臥室,却只拼凑出了一张床、一张破烂茶几。 邵树义將茶几放在床边,铜手銃置於上,斜靠在墙壁上。火药之类的罈罈罐罐则放在茶几下方角落里,以便隨时取用。 没人注意的时候,他甚至对这把功勋武器拜了拜。没別的原因,求个心理安慰,別关键时刻炸膛了。 床上的被褥是郑范送的,半新不旧。连带一些吃饭的傢伙,由王华督背了两里地才背过来。 “这宅子比原来的好。”邵树义感慨道。 虞渊坐在一张缺了根腿的椅子上,默默数著钱钞,片刻后抬头说道:“邵大哥,房钱付到明年正月底,又添置了些用具,目前还剩三十五贯又八百二十文。另有八斗米、三两——” “行了。”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几十贯钞罢了,数出花也多不了一文。” 他说这话时似乎忘记了半年前那窘迫的模样,略装。 “纸钞一天比一天不值钱,还是得儘快花出去。”邵树躺坐到了床榻上,懒洋洋地说道:“去做饭吧。” “邵大哥,不回邸店吃晚饭么?”虞渊问道。 “你这话问得……”邵树义说道:“天天大鱼大肉,腻了,今天就想吃点咸菜、米粥。快去,我饿了。” “哎,这就去。”虞渊麻利地將钱塞进木盒中。 就在此时,王华督背著个大包袱走进了小院,大声嚷嚷道:“小虎,给我留了哪间屋舍?” “前院隨便挑。”邵树义大声应了句,然后起身出了屋。 王华督身后还跟著一年轻妇人、一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 妇人看见邵树义后,低头行了一礼,小女孩则眨巴著眼睛看向他。 “这是……”邵树义迟疑道。 王华督先是挤眉弄眼,然后含糊道:“先在这住下吧,原本那屋子快塌了。素娘为人勤快,白天在大户家里佣作,晚上缝缝补补,日子过得……挺难的。” 说完,又指著小女孩道:“她——” “爹爹。”小女孩脆生生地叫了声。 王华督眼睛睁得溜圆,气道:“谁让你喊我爹了?” 小女孩嚇了一跳,躲到了母亲身后。 妇人瞪了一眼王华督。 王华督的气焰立刻消散,悻悻道:“我打小就过得糊涂,大了还这鸟样,稀里糊涂有了个女儿。” “哈哈。”先笑出来的居然是虞渊。 王华督见状,立刻將包袱放到他怀里,道:“笑,笑你个头!去,给我挑间屋子,铺床叠被。” “知道了。”虞渊老实应道。 妇人连忙上前,红著脸抢过包袱,然后拉著女儿的手,自去挑选房屋了。 “竟然让你逃过去了。”王华督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傻愣著干啥?去做饭啊,我饿了。” 连续两个人支使他做饭,虞渊也是服了。不过他这软绵绵的性子,就这样了,闷著头去河边淘米。 “方才看到西边有人在起大宅,是谁啊?”从虞渊身上收回目光后,王华督问道。 “我亦不知。”邵树义说道:“听闻是外地人,要长住此地了,已然將那宅子买下,许是嫌小,还要扩建。” “真有钱。”王华督撇了撇嘴,道。 “过几日带你去见更多有钱人。”邵树义笑道。 “什么人?要带器械吗?”王华督精神一振,问道。 “祭祀天妃的仪典,你別乱来。大郑官人也会到场。”邵树义无奈道。 “那算了。”王华督一下子没了兴趣,旋又想到了什么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小虎,儘快弄条船吧,我们好做买卖。” 邵树义知道他嘴里的“买卖”是什么,不过懒得多说了,只问道:“急著养家?” 王华督先是一愣,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沈浑炸毛,道:“小虎,你想哪去了。我孑然一身,哪来的家室。你別听人乱说,我还没娶妻呢。” “好好好,隨你。”邵树义懒得和他掰扯,道:“船的事不急,钱不凑手呢。等明年开春后再说吧,到时候找百家奴合计合计。” 王华督点了点头,叮嘱道:“一定要买啊。” “行,知道了。”邵树义答应的同时,又有些无奈。 怎么搞来搞去,尽想著买二手弓、二手船,处处精打细算,实在寒磣。老天爷咋不就不让我穿越到皇帝身上呢?至不济,给郑用和、郝天麟、沈万三当儿子也行啊。 晚霞布满西天,炊烟裊裊升起。江边小院迎来了寧静的夜晚,仿如太平盛世一般。 ****** 九月十日程吉如约而至,监督邵树义练了半天的箭,並纠正了一些细微之处的错误。 下午又看邵树义耍环刀。 这是梁泰指点的。邵树义刚刚上手,练得不是很好。程吉实在看不下去了,亲自下场手把手教导。 至於买弓箭之事,程吉表示有人愿意出售旧弓,附赠三十支箭,他可以作保。但如果三个月內才付完款项的话,则需九十贯。 邵树义没有意见,当场数了三十五贯钞给程吉,其中三十贯是买弓首付,另外五贯钞让程吉听得云里雾里,叫什么“担保费”? 接下来数日,邵树义等人便白天上班,晚上住江边小院,或吹牛聊天,或锤炼技艺,或写写东西,日子倒也过得愜意。 虞渊曾经担忧会不会有人过来报復,但看著西侧不远处那即便是夜里都点满了火把、住了上百人的工地,又闭上了嘴巴。 九月十五这天,邵树义带著王华督一起,步行到了数里外的刘家港天妃宫,参加祭祀天妃的仪典。 郑范远远向他们招手。 邵树义连忙上前行礼:“官人。” 王华督亦行一礼。 郑范没看他,只对邵树义说道:“好小子,躲外头住了,不怕太湖水匪来杀你?” 梁泰手抚刀柄,亦步亦趋跟在郑范伸手,向邵树义点头致意。 “官人不是说,事发之后,长桥水军开始剿匪了么?”邵树义问道。 郑范哈哈一笑,道:“长桥水军那废物样,能剿个屁的匪。不过確实——太湖水匪也是废物,被杀伤百余人,这会焦头烂额,四散躲藏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前方不远处,道:“就不怕孙川害你?” 邵树义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那矮冬瓜孙川正笑意吟吟地挽著一妇人,时不时与人打著招呼,看起来人脉颇广,影响力很大的样子。 两人身后还跟著位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走路时低著头,靦腆无比。 妇人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少年便抬起头,挤出笑容与人应酬,不过很快又低下头去,偷偷四下张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树义感觉自己是真“饿”了,他竟然觉得那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很不错,很有气质。自己现在穷得跟鬼一样,如果那妇人愿意把三条船的財货给他的话—— 不行!不能这般墮落。 邵树义暗自警醒,默默收回目光,朝郑范说道:“官人,孙员外家大业大,对付我自然不成问题。可他又何必呢?” “此言何意?”郑范讶道。 “对他而言,郑记青器铺只是一桩买卖而已。没了固然心疼,却不伤筋动骨。”邵树义说道:“况且我烂命一条,值得对付么?若一下没能害死我,就他那三天两头往码头跑的性子,几步外一銃就撂倒了,他找谁说理去?” “你小子不是良善之辈。”郑范笑道:“十五岁手上就两三条人命了,真的少见。若非还有点用,十三弟比孙川更想弄你。” 郑松看他不顺眼?邵树义只能尷尬傻笑。 若非实在没办法,他愿意对人齜牙咧嘴么?凶悍咬人的狗,主人也担心啊。 傻笑完,他想起一事,试探性问道:“官人,假日我有一条海船,可会被徵用运粮?” “哟,野心不小啊。”郑范惊讶道:“你是海船户,有船很正常,被徵用也很正常。” 说到这里,郑范似是回过味来了,笑道:“好小子,心思挺活啊。不过你当知晓为何有人愿意將船只诡寄他人名下,实在是没办法了,这就是个赔钱买卖。这年头啊,有船就像有罪,倾家荡產、家破人亡的罪。你真想好了?” 邵树义乾笑一声,道:“郑氏乃漕府名门,可能回护一二?”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崑山州、市舶司的官员打招呼,想替某人逃脱运粮差役的话,都不一定很有用,还得看关係是否到位。但漕府不一样,確定运粮船户名单的就是他们,可谓执掌生杀大权。 “为什么要帮你?”郑范没好气地看了邵树义一眼,道:“老相公不会管这等小事。若要三捨出面,凭什么?他可不好说话。” “也是。”邵树义点了点头,暂时按捺住了心思。 “荣甫来了,跟我上去打招呼。”郑范扯了一把邵树义,轻声道。 “是。”邵树义落后半步,一边走一边打量著。 迎面而来的两根石柱,各书一联,曰:“鼇柱长维,母德井符舆地厚;鯨波永息,神慈普阴海天遥。” 石柱之后,则是天妃神像,左右各有护法,却不知是哪路神仙了。 此时神像前已摆好了供桌,仪典尚未正式开始,因吉时未到之故。 千户火长、船总管、商人、官员们济济一堂,几有数十,各自谈笑风生。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有关海洋的盛大庆典,在內陆地区极少见到。 “荣甫。”郑范穿过人群,见到沈荣后,便笑著打招呼。 “义方。”沈荣拱了拱手。 他身后还跟著三人,除儿子沈森外,便是陆仲和、沈氏夫妻二人了。 邵树义要素察觉,不著痕跡地瞟了眼看起来端庄贤淑的沈氏,不过没敢多看,很快把目光落在陆仲和身上。 陆仲和这廝居然在看他! 邵树义心虚地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满脸肃然。 不过陆仲和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不紧不慢地走近两步,打量了下邵树义,不阴不阳道:“听闻邵帐房是海船户出身,不过祭拜天妃的仪典是第一次参加吧?” 嗯?邵树义抬起头,看向陆仲和。 这是在说我地位低下,以前没资格参加这种祭典么? “陆官人观察入微。我確是第一次在天妃宫前与诸位贵人同列。”邵树义说道:“以往祭拜,多在张涇江边,对著家里的旧船船头。没有石柱楹联,没有钟鼓雅乐,甚至供品也常因年景凑不齐。不过先父常说,天妃慈爱,庇佑討海之人,无分贵贱,故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心诚,自可祭拜。”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陆官人虽未涉江海,但自幼攻读诗书,应知我意。” 陆仲和闻言一窒。 邵树义这番话声音不小,不远处两个船总管听了,心有所感,把目光投注了过来。 沈氏轻咳一声,拉著陆仲和走了。 邵树义心下一笑。嫩雏安敢与我斗?读圣贤书读傻了吧? 就在此时,雅乐响起,仪典即將开始。 第42章 祭典(下) 伴隨雅乐的,还有一阵阵充满节奏的鼓声。 数十名水手模样的汉子,抬著猪羊等牺牲,进奉到供桌上。 老庙祝拿著火摺子,挨个点燃蜡烛、天香。 徒弟跟在身后,默默递著诸般物事。 场中一时间肃静了下来,人人神情庄重,就连王华督这种杀才都有点不自在了,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敬五果。”庙祝转过身来,用沙哑的声音吩咐道。 五果本意是指枣、李、杏、栗、桃,但很多时候不一定能找全,故经常以他物替代,甚至是木刻彩绘果子。 邵树义偷瞄了一眼,发现用的好像是假果。 “太平盛世一敬酒……”庙祝从徒弟手里接过酒碗,进献在供桌上。 “社长诵读祭文。”转过身来后,庙祝又道。 一名穿著白袍的中年人走上前期,抑扬顿挫地诵读起了祭文——乡都之外,五十户结一社,有社长一员,主要任务是劝课农桑,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 邵树义耐心地等著冗长的仪式。 诵读完祭文后,又上第二遍香、点第二遍蜡烛、上三茶二米,接著是身份贵重的官员、牙商、员外们上前祭拜。 邵树义只觉一阵风动,排在前面的郑范夹在一群人中间,上前焚香祭拜。 令他感到诧异的是,首批祭拜之人中竟然还有两个妇人。 他微微转头,看向身边的王华督,想知道为什么。 王华督茫然地看向他,我不道啊…… 邵树义暗暗思索,想起了和郑范閒聊时听到的一些消息:浙间一些商人出海之后,久无音讯,久而久之,便產生了许多寡(富)妇(婆)。 他曾提到,光庆元一地,大概就有十余名家资颇丰的海商家庭的寡妇。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邵树义心下大振,对元朝出海经商的风气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大书法家赵孟頫曾经抵押房子借钱参股通番海船,连文人士大夫都如此,可见这股风气之烈。 眼前这两个妇人,大概就是丈夫遭遇种种不测,不得不支撑起家业来的那种吧。 邵树义悄悄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百文钱,暗嘆人穷志短这句话真没错,他居然觉得那些富婆寡妇们也长得挺好看了。 “天妃保佑二敬酒……”庙祝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大批船总管、店铺掌柜上前,齐齐祭拜。 “那便是你说的陆仲和吧?人模狗样。”王华督又低声道:“沈家真是昏了头,明明是做买卖起家的,偏偏想装读书人,把女儿嫁给『才子』,有用吗?咦,他看你了。” 邵树义悄悄抬起头,发现陆仲和竟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著些许不明的意味,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上前,焚香祭拜。 沈氏跟在他身旁,目不斜视,仪態庄重。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邵树义有些烦了。 这陆仲和怎么老跟他较劲?大哥,你是才子,我是商贾,咱俩不是一路人,更別说还合作过一次呢。你这好胜心也太强了吧,输了一次就恨上我了?什么巨婴? 无所吊谓! 隨著“平安丰收三敬酒”的声音响起,邵树义隨大流上前,祭拜天妃。 在他们身后,其实还有第四批人,即在庙祝喊出“善男信女懺拜”之后,即將出海远航的水手及其家人们,乌泱泱地上前祭拜,场面十分浩大。 “烧祭文。”庙祝喊出了今天的第七句话。 邵树义早就回到了原位,一边与王华督閒聊,一遍观察著周围。 船总管在和东家、贵人们说话,水手们则在和家人告別。有些妇孺甚至哭出了声来,仿佛生离死別一般——其实真差不多,这年头但凡有钱,谁又愿意出海呢? 贫苦的底层水手,不缺乏勇气,敢於搏命,但这也使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只要上了船,家里人多多少少可受到点照拂,他们也可携带一个箱子,装些中原土特產出去贩卖,回来时还可以在当地再买点特產商品,带回中原售卖,更別说出海这一年的工钱也很高了。 这是他们认知中,唯一能逆天改命的机会。 “小虎,过来。”正张望间呢,邵树义突然听到了郑范的声音。 寻声走过去后,却见郑范、沈荣、陆仲和、沈氏等人站在一起,谈笑风生。 邵树义一一行礼。 沈荣身份最高,却第一个回礼,笑吟吟地看向邵树义,道:“小郎君身量颇高啊。” “被大鱼大肉养得长个了。”郑范嘻嘻一笑,捶了捶邵树义的肩膀,道:“不过半年,身板也厚实了。” 郑范身后站著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尽皆用不太友善的眼神打量著他。 “方才忘了介绍。”郑范指了指他俩,道:“高个的是我七弟、四叔家的,名国章。另一个是老相公的姻族方安养。” 郑国章先行一礼,然后瞪了眼郑范,似乎对他介绍自己的方式不满。 方安养大概弱冠之龄,回礼时非常客气,但目光不善。 邵树义不敢怠慢,一一行礼。 郑国章是郑氏族人,自不用多说。 方安养的来歷也不简单。老相公郑用和的正妻不就姓方么?之前那个跟在郑松身边的山羊鬍老者同样姓方。 他俩对邵树义不满其实很正常,因为要出海了。 作为与沈氏、叶氏合作的一部分,郑国章、方安养二人將登上“崇甲”船,南下出海至爪哇岛的三佛齐国进行贸易。 这不是一趟轻鬆的旅程,说不定小命都要没了,他俩不满是正常的。 介绍完这两人后,郑范又走到另一人面前,道:“这位是『崇甲』船叶嶠叶总管。” 邵树义立刻上前见礼。 叶嶠回了一礼,没说什么话,被海上烈日晒得红通通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这两位还用多介绍么?小虎你已经见过了吧?”郑范眨了眨眼睛,看著陆仲和、沈氏笑了笑,又道:“罢了,我便再给你引荐下。陆明慎,万三公宝婿,能文章、擅诗赋,时与吴中才子唱和,有『松竹园四友』之雅號。 夫人沈娘子,乃万三公爱女。你可別小瞧了她,自幼攻读诗书,又精於商道。家中事务,十能决断八九,著实厉害著呢。” 郑范可能在开玩笑,但陆仲和听得却有些恼意。 沈氏仿佛注意到了丈夫的情绪,立刻说道:“义方说笑了。妾,商家女也,市易买卖,或有所得,然此乃小道。燮理阴阳,光大门楣,还得靠夫君。” 郑范呵呵一笑,不再多说。 陆仲和脸色稍霽。 沈荣似乎没注意到这些,只向邵树义笑了笑,道:“方才听孙员外说了好多事,邵小郎君可不简单啊,既谦冲退让,又杀伐果断,还对货殖一道有相当的见解,让人嘖嘖称奇。” 孙川?邵树义心下一动,怎么哪里都有这廝?这段时日颇是太平,以为孙川已然消停了,现在看来则未必。 他向沈荣拱了拱手,道:“小子也使迫於无奈,让员外见笑了。” 沈荣摇了摇头,道:“狠是够狠了,但你还年轻,日后当敛藏锋芒,和光同尘,不然这路怕是越来越难走。” “多谢员外指教。”邵树义行礼道。 沈荣点了点头,隨后向郑范打了声招呼,率先离去。 陆仲和转头看了看正与人谈笑风生的孙川,若有所思。在听到沈氏提醒后,亦告辞离去。 “看什么看,散了。”郑范点了点邵树义的肩膀,道:“船队今日就出发,先驶往温台,復至泉州,隨后便不再泊港,直趋三佛齐。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夏天就能回返。三舍说了,你多討了一成利,他不会白要,予你三分,但要好生做事,勿得偷奸耍滑。” “是,是。”邵树义连声应道。 “你知道就好。”郑范扭头看向远处的大江,道:“春运船队已过万里长滩,这两天陆陆续续就要回返了。三舍升任漕府经歷板上钉钉,新官上任之际,诸事繁杂,恐无太多精力看顾其他。罢了,就说这么多吧。你只需记住一点,三舍豪爽慷慨,经常给予下面人赏赐,但你得有让他看得过眼的功绩,否则一根毛也別想得到。你先前不是想要弄条船吗?可以,拿出功劳来。” 说完,郑范摆了摆手,道:“我先走了,你自便。” 邵树义行了一礼。 待郑范身影远去之后,他默默思索著,看来自己要拿出点实际成果了。 帮青器铺清理硕鼠这桩功劳已然成了过去,不可能吃很久,现在得立新功才行。 郑三舍这人是个绩效主义者啊! 邵树义一边思考,一边漫无目的地寻找著王华督的身影,准备喊他回去。 就在此时,他突然发现不远处的围墙边站著一群人,高鼻深目,对著天妃宫指指点点,好像在看热闹一般。 许是看够了热闹,他们说说笑笑,准备转身离去。 电光火石之间,邵树义福至心灵,高举右手,朝著蕃人所在的方位高喊道:“色拉姆!” 第43章 主动 正在离去的蕃人陆陆续续顿住脚步,惊讶地转过身来。 其中一名头戴白色缠头、蓄著浓密捲曲鬍鬚的中年男子尤其显眼,他身著质料上乘的刺绣长袍,腰间佩著镶有宝石的短刀,显然是首领人物。 湛蓝色的眼睛锐利地看向邵树义,脸上先是愕然,隨即浮现出浓厚的兴趣。 “阿斯色拉姆,阿莱库姆(愿主赐你平安)?”蕃人首领试探性地用更加完整的阿拉伯语问候道。 问话之时,目光在邵树义身上那件不算顶级但也还算体面的青色袍服上扫过,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向他小跑过来的护卫模样的人(王华督),最后落回到邵树义那充满急切的脸上。 这副表情他太熟了。对財富、地位充满渴望的年轻投机者! 邵树义心跳加速,但面上维持著从容。 他上前几步,再次用阿拉伯语说道:“瓦阿莱库姆,色拉姆(愿主也赐你平安)。” 说完这句,他前世在义乌练就的阿拉伯语存货便算是被掏空了。 於是只能换回吴语,道:“欢迎来到刘家港,远方的客人。愿天妃也保佑你们的旅途。” 首领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他身后的蕃人更是一阵鬨笑,仿佛明白了这个年轻人就只会说这两句。 “你的问候语说得不错,我接受了,年轻人。”首领也改回了太仓本地话,道:“你可以和其他人一样,称呼我为『阿力』(阿里),来自巴斯拉(弼施囉),你是——这里的商人?” 巴斯拉!邵树义心下一振,这可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啊。 阿拉伯商人將中国商品运到巴斯拉上岸,然后或水运、或驼队往西北走,销往欧洲——西亚地区其实没那么大市场,一半以上的商品最终还是要卖到欧洲城邦,阿拉伯人既是消费者,同时也是二道贩子。 邵树义很清楚这一点,於是简单介绍了下自己:“尊贵的朋友,在下邵树义,是本地『郑记』商號的帐房管事,並非专事贸易的大商人,但確与海贸有些关联。” “郑记?”阿力重复了一遍,看向身旁一名隨从,道:“你听说过吗?” 隨从用阿拉伯语低声说了几句。 阿力点点头,再次看向邵树义时,目光中多了几分狡黠,道:“没听说过。” 邵树义才不管他听没听过呢,他只知道此刻应该抓住机会,从牙行编织的铁幕中撕开一道口子——中介凭什么那么爽?老子不服! 於是立刻说道:“好教阁下知晓,郑记主营龙泉青瓷,在內陆地区有许多瓷窑,可以烧制你想要的任何瓷器。” “说来听听。”阿力隨口说道。 “若阁下愿意来我家店铺中商谈——” “你首先需要说服我。”首领摇了摇头,已经打算离去了。 “我们可以烧制带有《古兰经》箴言、赞圣词或吉祥语句的瓷器。”邵树义深吸一口气,道:“如果你愿意提供画本,还可以提供带有你们喜爱风格的绘画的瓷器,又或者是带有鲁姆(东罗马人)、法兰克人(泛指西欧人)贵族纹章的瓷器。 甚至於,你们常用的物品形状,只要说出来,我们都可以做。” 听著听著,阿力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再也挪不动了。 “你知道我们用什么?”他问道。 “比如墨水瓶。”邵树义比划了一下羽毛笔写字的动作,道:“贵族需要点格调。据我所知,至今大元还没人烧制过墨水瓶。” “再比如烛台。”邵树义继续说道:“你们的烛台不一样,我知道的,这个也可以烧制。再比如水杯、瓶子,都有很大的不同。如果有人需要歌颂祖先的事跡,我们可以请画师画出来,做到瓷器上……” 邵树义洋洋洒洒说了很多,阿力一直听著,就连隨从们都收起了嬉笑的面容,变得严肃了起来。 大家都不傻,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別的不谈,光那些带有家族纹章的瓷器,销路一定很好——当然,这个需要事先与人家谈妥。 “我在这里等你三天。”阿力抬起头,看著邵树义,道:“带上你的主人,到『乳香之路』號上来找我,我只等你三天,包括今天。” 说罢,上前拥抱了一下邵树义,转身离去。 邵树义静静站在原地,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不知道为何,他想起了当初在常平义仓时的那次主动出击,即希望利用自己的数学能力让色目官人注意到他,助他摆脱困境,很可惜失败了。 这一次呢?他再一次主动出击,甚至可以说是临时起意,能成功吗?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试试。 “嘰里咕嚕说啥呢?”王华督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可能要发財了。”邵树义哈哈大笑,搂著王华督的肩膀离开了。 ****** 邵树义当天就回了青器铺,向郑范稟报,然后两人一起去了盐铁塘郑氏老宅,等到郑国楨从漕府分司內下直回家。 “早知如此,就不去找沈荣甫了,惹出一堆事情。”郑范有些无语地看著邵树义,道:“你怎么这么能找事呢?” 邵树义“靦腆”地一笑,道:“我也是心里著急,总想著为郑氏再立新功,骤然看到蕃商,便追了上去,没想到蕃商阿力还真有想法。” 郑国楨从邵树义身上收回目光,起身走了几步,道:“小虎此举虽然莽撞,却是歪打正著。” 邵树义有些惊讶,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郑国楨轻笑一声,道:“其实没什么可隱瞒的。孙川在青器牙行中名气这么大,何也?蕃商爱找他作保,说和交易。而这些蕃商中,艾合马丁是最大的,其次满速尔,再次马哈木,接著便是这位阿力了。 阿力的买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九年前第一次来到刘家港,便有两条船,其后一两年间总会来一趟,而今已有三条船。就这,据说还是遭受了海难,有船只损毁的缘故,否则其势更盛,绝不至於排到第四。 他愿意和你说这么多话,並非无因啊。这个蕃人,心思活络著呢。” 说到这里,郑国楨转过身来,看向邵树义,问道:“小虎,你引诱他的那些瓷器,该怎么做出来?” “此事易也。”邵树义胸有成竹地说道:“只需蕃人写出字样、画出图样,咱们便可找窑试製。江浙窑匠多矣,手艺精湛之辈不知凡几。若实在没人能制,去江西景德镇试试也无妨。其实——” “嗯?”郑国楨摆了摆手,道:“但讲无妨。” “是。”邵树义行了一礼,道:“依小子之见,就该多找些瓷窑,试烧样品,择优选用。这个时候也没必要压价了,把东西做出来最要紧。海贸之利甚大,不在乎价钱上让个一分两分的。” 郑国楨唔了一声,凝眉沉思。 郑范则悄悄看向邵树义,微微頷首。 片刻之后,郑国楨忽地一笑,道:“怪不得王升也栽在你手里,確实有几分门道。孙川这廝,仗著纳速剌丁护佑,不把我家放在眼里,这次就给他吃个教训。此事——” 郑国楨指了指郑范和邵树义,道:“你俩起的头,还是由你们善后。若成,我又何吝赏赐?义方,你想要什么?” “三舍,你知道的,我想你那匹乌騅马很久了。”郑范嬉笑道。 “好你个郑义方,那可是我花大价钱弄来的。不过——”郑国楨放声大笑道:“只要办成事,给你又如何?” “好!”郑范大喜。 郑国楨无奈地笑了笑,又看向邵树义,道:“小虎,你想要什么?” 邵树义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沉声道:“三舍,我乃海船户,只愿免掉杂泛差役,不再出海运粮,便心满意足。” 郑国楨一愣,道:“就这点要求?” “望三舍成全。”邵树义恳切道。 “小事一桩。”郑国楨笑道:“漕府新签了上千海船户,不差你一家。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事情可得办成啊。” “是。”邵树义应道。 郑国楨心情很好。 出海通番固然获利极大,可风险著实不小。若能在通番的同时,依旧在刘家港打开局面,出售青器给蕃商,真的再好不过了。 第44章 乳香之路 九月十七日,艷阳高照。一辆马车停在了天妃宫斜后方的码头边。 港口停泊著大量船只,桅杆如林,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天际边。 从昨天开始,春运船队陆陆续续返航,將偌大的刘家港塞得满满当当。而在他们之前,沈、叶两家前方三佛齐通番的船队才刚刚起航,这刘家港真是没一天閒著的,繁忙得让人诧异。 郑范、邵树义、梁泰、虞渊四人下了马车,嘱咐曹通在码头等待,隨后便是一番打听,终於找到了“乳香之路”號船只的所在处。 不过船只停在远处的深水区,若想上去,还得用小船接驳。 刘家港內有专门做这类买卖的船主。 他们的船非常小,大者只容数十人,小的仅容数人,来往於大船与码头之间,接送客、驳运货物。 郑范给了些钱钞后,四个人便登上了船只,但船家却没有半分划桨的意思,只够著头看向岸边。 “船家,可是钱钞给没给够?”郑范有些不耐烦了,问道。 “来了,来了,官人稍待。”船家连连打躬作揖,笑道。 说话间,两辆牛车出现在了码头边。跟车的汉子没有二话,当场卸货,搬运到船舱內。 “官人去的那条船还差一点段子,紧赶慢赶,今日才到。”船家解释到:“昨晚就和我打招呼了,让驳到大船上去。” “那你还带客?”郑范无语。 船家“憨厚”地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道:“送去民多朗(菲律宾民都洛岛)的红绢,可得仔细著呢。” 郑范被气笑了,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问道:“船家亦知民多朗?” “知道呢。”船家一边帮忙,一边说道:“我在这驳接三十年了,听过的番邦港埠不少哩。” “说来听听。”郑范道。 船家將一筒红绢轻轻放在邵树义脚边,又对郑范说道:“这是红绢。如果小红绢呢,就送到丁家庐(马来西亚丁加奴州)。 山红绢送到八都马(缅甸南部港口、萨尔温江入海处)。 色绢一般送到三佛齐(苏门答腊巨港一带)。 如果是五色绢,则卖到土塔(印度泰米尔纳德邦纳加帕蒂南、与斯里兰卡隔海相望)。” 船家说话间,动作还很麻利。只一会,船舱內就堆起了一筒又一筒的绢帛。 郑范和邵树义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 “船家,你有这见识,可以出海通番了。”邵树义笑道。 “我也是三十年间断断续续听出海之人说的,他们不也在船上做活么?也没见几个人当上船总管。”船家说道。 郑范哈哈大笑,道:“是这个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邵树义亦笑,问道:“船家,你方才说的这些番邦港埠,有中土之人去么?” “多的是。”船家看起来五十岁了,搬起货物来气都不带喘的,口中回道:“前几日还驳了些水綾送到朱家的大船上,他们要去文老古(马鲁古群岛)买香料呢。”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头道。 据他了解,元朝至今的海贸风气极盛,在前宋的基础上发展到了惊人的地步,出海人次、船队规模都达到了歷史新高度。 不过大多数中土商人还是习惯在孟加拉湾、东南亚一带做生意。 过印度、斯里兰卡往西的商人就要少很多了。 至於抵达波斯湾、亚丁湾、东非海岸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最远的当属航行至莫三比克海峡(两侧分別是莫三比克、马达加斯加,南面则是南非)的汪大渊。 但这副盛景还是让人惊嘆啊。 想从达官贵人、豪绅富民们口袋里掏出钱,那是真不容易,但海外商品的主力消费者也是他们。朝廷一方面通过官本船制度亲自下场分食海贸利润,另一方面通过市舶司来收税,变相从他们口袋里掏钱,极大补充了財政,同时还培养了一大批因为海贸而富起来的商户、船总管、高级水手,以后割韭菜方便…… 一群人很快就货物搬了上来。岸上的牛车调头离去,一人上了船,默默坐在角落里,也不说话。 郑范、邵树义等人自然没兴趣搭理他。 “开嘍!”船家摇动櫓桨,往水深处行去。 边上时而有人打著招呼,船家往往扯著大嗓门回应,话里话外问的多是营生如何?今天运了几船货?载了几个客人?如此种种。 没过多久,“乳香之路”號高大的船体已近在眼前。 这艘船太有特点了。 三根桅杆之上,各自悬著一根短桁,桁上掛帆,呈三角形,看样子可以很灵活地转动,以捕捉多变的风向。 这便是阿拉伯远洋帆船么?邵树义出神地看著,暗道和郑家船坊造的那些江船还真不一样。我何时才能拥有一艘真正的海船呢?这辈子还有机会吗? “到了。”船家擦了把汗,提醒道。 ****** “乳香之路”號最大的房间內,阿力端坐正中,左右地上还有五六个人盘腿而坐。 当郑范、邵树义、虞渊、梁泰四人入內时,齐齐把目光投射了过来。 须臾,一人起身,从身后取了四个小袋子,“嘭嘭”扔在眾人脚下。 “语言是叶子,行动才是果实。”阿力先用家乡话说了一句,然后换成吴语,指了指四个袋子,道:“客人们,打开它。” 郑范与邵树义对视一眼,然后便盘腿而坐,打开了小袋子。 “乳香。”他轻轻掂了掂袋子,发现大约有四五斤重,这份礼不轻了。 邵树义亦打开袋子,里面同样是乳香,但中间夹杂著几个闪闪发光的物事,顿时抬起头看向阿力。 “不要在荣誉的源泉边自满,年轻人。”阿力朝他眨了眨眼,道:“这是给你的小奖励,因为你给我带来了帮助。” 说完,阿力拍了拍手。 他身后有僕人打开舱门,將一叠厚实的羊皮纸拿了过来。 “递给客人们。”阿力说道。 僕人弯著腰来到郑范、邵树义面前,將羊皮纸一一摊在甲板上。 “前面几页是贵族纹章,只要能做出来,我就能卖出去。”阿力说道:“后面是我需要你们做出来的物品。” 郑、邵二人凝神细看。 略去那些家族纹章不谈,其他多是番邦常用器物—— 比如有个看著像是油灯模样的物事,就极具异域风情:传统中原油灯多作碗碟状,或带高足,眼前这种带长嘴、可以手持或悬掛的样式真的很少见,而且上面还有纹饰,亦非中土风格。 又比如一个高足、敞口、带有繁复曲线花纹的杯子,上面有一群蕃人盘腿而坐聚会的场景以及一段蕃邦文字箴言(没有朋友的人,就像离群的孤雁)。 再比如邵树义曾经提过的墨水瓶,上面同样写著阿拉伯语箴言(不要装饰你的衣服,而要丰富你的智慧)。 再比如…… 总之一共十余种各具用途的器皿,要求按照图样烧制。 “我会留两个人在这里,你们和他谈就好了。”阿力指了指左右边两人,说道:“至於需要预付的定金,这是个问题……” 郑范將羊皮纸收下。 眼前这个蕃人颇有些自说自话的感觉,让他微微不喜。不过做买卖嘛,个人好恶不重要,赚钱才是第一位的。既然三舍觉得出海通番之余,也不能把老本行落下,要两条路並行不悖,那么这事就得做。 况且,他也觉得挺有前景的,是桩好买卖,小虎总有些奇思妙想,让人拍案叫绝。 “老实说,我没有多余的財富来支付定金了。”阿力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带来的货物基本都卖光了,然后换成了你们的瓷器、绵丝、锦缎。不过,我还有一些被市舶司称为『细货』的商品,准备带到路上错过的刺桐城(泉州)去售卖。如果你们接受的话——” 说话间,他又拍了拍手,数名僕人入內,各自捧著一匹布,向郑范等人展示。 郑范站起了身,挨个仔细查验。 邵树义亦跟著起身。 吉贝布、番花棋布、毛驼布、木棉、袜布、鞋布…… “数十年前,番布风靡一时……”郑范凑到邵树义耳边,简略介绍了一下。 邵树义瞭然。 按照郑范的意思,在三四十年前,海外棉织品大量涌入元朝,大概有几十个品种,皆行销一时。到了这会,情况渐渐有点反转了,即棉布在大元朝的出口商品中占据了相当的份额,排名快速攀升,呈异军突起之势。 郑范甚至怀疑,就棉织品领域而言,大元朝已经是出口大於进口,所以蕃人带来的棉布不太好卖了。 但这些布不是不能消化,郑氏就有专门售卖布匹的铺子,同样是做海贸的,拳头產品是丝绸,棉麻製品作为补充。 “如果你们不满意。”阿力又从脚边拿出一个木盒子,“哐当”一声打开,道:“估个价吧。” 邵树义寻声望去,却见木盒內放了百余枚银幣。数量不算很多,可能是路上发赏用的,这都拿出来了,可见人家確实挺有诚意,也挺——著急。 “有多少细布?”郑范看向阿力,问道。 阿力伸出一只手掌,道:“一筒一卷,共有五百筒,比你们的五百匹略多些。” 郑范皱眉思索著。 “如果还不够,把这些也拿去吧。”阿力从解下两把佩刀,扔了过去。 刀鞘、刀柄之上缀满了宝石,看著人眼晕。 “这个也拿去。”阿力又让人取下掛在船舱中的两对装饰品象牙。 做完这些,阿力平静地坐在那里,道:“我支付的最后一份定金是我的友谊。” 郑范、邵树义都看向了他。 “包税人孙川要求我不要买你们的瓷器、丝绸,我答应了。”阿力说道:“如果你们收下我的友谊,明年我的船队抵达刘家港,会优先採购你们的商品。” “明年?”邵树义有些吃惊。 一年往返巴斯拉和刘家港,这效率未免太高了一些。 “我在巴斯拉长大,第一次远航也是从巴斯拉开始,但我现在的家並不在巴斯拉。”阿力笑了笑,道:“我住在你们称之为『罗卫』(柔佛)的地方,很快就会回来的,我的孩子。” 原来如此。邵树义理解了,怪不得后世东南亚国家信奉绿教的那么多呢,敢情都是阿拉伯商人带过去的。 南洋地区,基本就是中国、印度、阿拉伯三大文化圈互相影响的地带,加上当地土人,四方互相交融,此消彼长。 “现在——”阿力最后看向郑范,说道:“掌印者,该做出决定了。” “可。”没有太多犹豫,郑范应下了。 第45章 跑官 返回青器铺子的路上,郑范依然有些没回过神来,心情也很复杂:欣喜间夹杂著不確定乃至忧虑。 “你路子是真的野,总能绝处逢生,弄出些不可思议之事。”车厢之內,郑范看著邵树义,感慨道。 虞渊、梁泰二人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无语,好似背景陪衬。 他们插不上话,乾脆就不说话了。 邵树义则观察了下郑范的表情,嬉笑道:“官人,我本就在想,每逢东南风大起,孙川就带著亲族子弟涌上码头,接洽蕃商海客。他何等身家,却仍不辞辛劳,顶著日晒雨淋,也要把蕃商海客亲自接回家。 个中之缘由,不问可知。他孙川做得,我便做不得么? 结识阿力,或许有巧合,但也是小子长期所思所想致之。便是九月十五那天没见到他们,过个几天说不定又认识其他人了,早晚之事罢了。” “没你说得那么简单。”郑范摇头道:“不是没有人试图结识蕃商海客,但成功的人少,失败的人多。你能让阿力摆脱孙川的掣肘,下定决心给你一个机会,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邵树义“靦腆”地笑了笑,道:“托官人的福。” 郑范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掂了掂手里的袋子,道:“为何要和我换?我差这几枚宝石?” 邵树义笑道:“我闻官人早年仗剑游侠,行走各处,家中多是夫人在管,著实辛苦。这些宝石,妇人所喜,官人拿回家,討夫人欢心,岂不美哉?” 郑范哈哈大笑,另外一只手重重拍了拍邵树义的肩膀,道:“好会说话。一般人想给我送礼可没那么容易,你小子——罢了,便从你言。冬至那天,唔,你我若还在太仓,便来我家吃顿饭。” “一定,一定。”邵树义暗喜。 这世上多的是送礼都没门路的人,能送出去,人家还很高兴地收下,已然不错了。 不过,他听出了郑范话中另外一层意思,於是问道:“官人,冬至那会难道还有別的事?” “不就是你弄出来的事?”郑范没好气道:“如果所料不差的话,明日三舍就会派人把阿力的那两个隨从请走安置,接下来便要跑瓷窑了。你说的哦,江西景德镇也要跑。” 邵树义无言以对,这確实是自己整出来的事。 “不过——”郑范话锋一转,又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更为紧要。” “何事?”邵树义问道。 郑范瞟了他一眼,道:“跑官。” 邵树义恍然,遂道:“去苏州?” “苏州是要去的。”郑范点了点头,道:“但你觉得漕府能决定副万户人选吗?” “不能。”邵树义摇头道。 “真论起来,其实可以决定一部分,但得中书那边鬆口啊。”郑范又道。 “难道要去大都跑官?” “自然是要去的。” “何时去?” “明年春运。” “走海路?” 提及这事,郑范就有些烦闷,忍不住捶了下邵树义的肩膀,笑骂道:“走陆路也不是不可以,但太慢了,还危险。走海路么,唔,同样危险,但至少快啊。” “官人亲自去跑?”邵树义问道。 郑范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看向邵树义,道:“你要陪我去哦。” 邵树义感觉命运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他有些傻眼地看向郑范,確认道:“官人真要去大都?” “真的。”郑范嘆了口气,道:“我没有骗你。年后我就不再兼任青器铺掌柜了,这边本就没什么事了。清理了王升后,段子铺那边的陆三大为恐惧,亲自求见老相公,年后也將辞去掌柜之职。到处都缺人,到处都是事,跑官又如此紧要,不是我出马,便是十三弟扛起来,多半是我。” 邵树义默然。 他本来是郑松招募进来,发配到青器铺子的,但阴差阳错之下,郑松一跑苏州、二跑高邮,没空管这档子事了,导致他和郑范搭上了线。而今数月下来,他的身上怕是已经贴上郑范的標籤了——甚至他自己都在想办法主动加深与郑范的关係。 跑官这么大的事情,一旦交到郑范手上,他邵某人不可能置身事外,跟著跑一趟大都在所难免。 他根本没法拒绝这事。 “年后就陪官人走一遭。”想通了之后,他几乎没有犹豫,回答道。 郑范点了点头,道:“该料理好的首尾,趁早准备。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径向我说便是,能帮就帮了,总不能让你年后心神不属地上路。” “是。”邵树义应道,心中微微有些苦涩。 咋这么难呢?事业刚刚有点起色,地位刚刚有所提升,就要冒险出海,万一翻船了,找谁说理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郑范都出海,你能怎么办? 郑国楨还出海过两次呢,又怎么说? 世道如此,想安安稳稳发展是很难的了。 ****** 回到铺子后,邵树义装模作样转悠了一圈,眼见著时间差不多了,便带著虞渊、梁泰二人离开,回到了租住的小院中。 时隔数月,孔铁回到了久违的刘家港,此刻正坐在院中,与王华督谈笑风生。 在他俩身侧,还有个二十来岁的男人,脸上笑眯眯的,偶尔插上那么一句话,让孔、王二人大为惊嘆。 虞渊跟在邵树义身后,本来正兴致勃勃地卖弄呢:“哥哥,我现在已能在数息之间给药室装好火药,可快了——” 话说一半,便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往后躲。 “二弟,既见兄长,何不过来行礼?”男人站起身,大声道。 虞渊磨蹭片刻,终於上前行礼:“大兄。” 男人倒背著手,打量了下弟弟直往身后藏的铜火銃,然后又看向邵树义,行了一礼,道:“邵帐房。” “邵哥儿,这便是虞舍的兄长了。”王华督站起身,介绍道。 “虞通事。”邵树义上前一礼,笑道:“久闻大名,始终缘慳一面,今日终於见到了。” 虞初回了一礼,道:“舍弟顽劣,怕是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邵树义看了虞渊一眼,道:“两月之前,若无虞舍,我命休矣。这等情义,此生不敢忘。” 虞初看著邵树义,试图將他与当年那个在父亲学堂里怎么都学不进去的顽童联繫起来,最终失败了。他不由地暗暗感慨,人这一生,际遇和变化实在太大了。 “小虎。”孔铁走上前来,仔细看了看邵树义,脸上露出笑容,道:“长高了,变壮了,气色也很好。” “你变黑了。”邵树义哈哈一笑,道:“一会和我讲讲海上的惊涛骇浪。” 说完,又凑到虞渊耳边,低声道:“虞舍,去买点酒食。用你自己钱,过些时日还你。” 虞渊应了一声,低著头跑了。 “来,坐。”邵树义招呼著眾人坐下。 王华督拿来张椅子。 邵树义坐下后,看向虞初,道:“先前之事,多谢了。” 虞初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摆了摆手,道:“小事一桩。其实州衙想抓你没那么简单,已经有人帮你压下了,用的理由是夏运在即,不宜轻动。不过据我所知,你並未应役运粮吧?” “邵哥儿还没买船呢,怎生运粮?”王华督笑道:“不过他现在可是郑照磨跟前的红人,名下有船的话,大概也没人硬按著他的脑袋去运粮。” “郑家三舍已经是从七品经歷了。”虞初说道:“今日达鲁花赤赡公亲自用的印,公函已经签发下来。” 邵树义虽然早就知道郑国楨升经歷板上钉钉,但直接跨过知事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赡公叫什么名字?”王华督问道:“似非汉姓?” “真定人赡思。”虞初说道:“其先大食国人也,內附我朝,以色目人之身任达鲁花赤数年。” 说完,见邵树义等人连漕府上层官员都不清楚,便解释了下:“万户傅公,蓟州玉田人,善诗赋,家风颇好,乃北人。四位副万户……” 虞初解释得很详尽,让邵树义对漕府有了更深的了解。 “其实郑家三舍升经歷並不奇怪。”虞初话锋一转,道:“而今朝廷缺粮,只要在漕运之事上立功,很容易就升官了。经歷、知事、照磨、提控案牘都是首领官,非漕府正官(达鲁花赤、万户、副万户),升起来不难,一句话的事情。” 邵树义“哦”了一声,然后问道:“却不知今年春夏两运运了多少粮米至直沽?” “应有一百六十余万石。具体多少我还得查下,记不太清了。”虞初说道:“海运漕粮最盛当是文宗朝,有一年(1329)运了三百五十二万石。其余诸朝多是三百余万石,武宗朝最多一年接近三百万石,成宗朝时海运兴起年头不长,不到二百万石……” 邵树义闻言不由地多看了虞初两眼。 漕府四十七吏员,其中译史、通事各一员,前者从事文字翻译工作,后者侧重口译。但在实际工作中,因为蒙古、色目官员不少,到处都有翻译的需求,因此译史、通事的工作內容差不多,两个人都在吭哧吭哧地翻译文书,若有需求,往往还要跟隨官员外出当翻译。 所以,虞初是真的可以接触大量公函的,虽然他只是个胥吏,没有任何品级。 但说实话,有的人接触了文件,他都不一定能记得內容,或者当时记住了,过阵子又忘了。虞初不但记性好,对数字还很敏感,且平时多半是个有心人,各个部门送过来的文件基本看了个七七八八,有点意思。 “照虞公的说法,海运已然过了极盛期,开始走下坡路了?”邵树义问道。 其实这和他的体感差不多。海船户都穷成这鬼样了,海运能不走下坡路吗? “明岁肯定运不到今年这么多。”虞初说道:“今年春运沉了七十多艘船吧?” 说这话时,虞初看向孔铁。 孔铁沉默片刻,道:“我亦不知,但听说有船沉了。” “春运调集了千余艘船。”虞初说道:“其实还好,百艘不过沉五艘罢了。” 虞初隨后又说了一组数字,即有关漕运沉船数量的。 邵树义粗粗一算,仁宗朝运粮最多那一年(1320)沉船率0.5%,英宗朝1%,泰定帝时期0.8%,文宗朝时则升到了5.2%,今上这会差不多维持在5-6%之间,接近6%的样子…… 我勒个去,沉船率上升了,这大概和海船户的经济状况有关。 运粮船旧船多、新船少,整体老化,维修保养不足,有经验的总管、水手大量逃亡——越有经验,说明运粮越久,亏得越厉害。 邵树义心中不由地有些忐忑。 6%的沉船率啊,听起来不高,可万一你就是那6%呢?郑国楨的二哥不就赶上了么? 只能说——希望郑家的运粮船船龄较新,保养到位,水手们经验丰富,这样沉船机率就压到1%以內了。 大都这一趟,他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第46章 兄弟伙 一场晚饭吃得十分欢快。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把虞渊的零花钱都花光了。 月上柳梢时分,虞初告辞离去,住驛站去了。 他本就是来刘家港公干,顺道来看一下弟弟罢了。 虞渊留宿在小院中。临睡前他还在整那把铜手銃,都快让他摸包浆了。 甚至上床睡觉的时候,他还口中念念有词,手接连比划了几个装药、装弹动作,直到梁泰爬起来看了他一眼,这才消停。 邵树义和孔铁住在一屋,畅谈往事以及展望未来。 “其实去大都最好还是走海路。”孔铁说道:“三月北上,四月就到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 桌上点著一盏油灯,还放著袋乳香。 他无意识摸索著这袋香药,静静思索著。 其实他明白了,从刘家港到直沽,就元朝而言,坐船已经相对安全的路线了。 什么时候走,走哪里,哪里又不能走,中途在哪里停靠,哪一处海域较为危险需要打起精神,哪些地方容易冒出海盗等等,都十分清楚。 这就叫“成熟”航线。 不成熟的航线,每一步都需要你去探索,海难的机率就很高了。 所以说开闢新航线的先驱者伟大呢,他们真的是拿命在拼,后人往往可以摸著他们过河,安全许多。 “此番北上,其实五月就到直沽了。”孔铁又道:“不过等了数月,八月才拔锚归航。这一遭下来,不知多少人吃不住劲,你若真想买船,未尝不可。有些人的船直接就不修了,准备举家逃亡。” 邵树义又点了点头。 养船是有成本的,那就是维修保养,花费还不小。 出海前需要大修一次,检查各种隱患,要花钱。 返航后同样需要维修保养,甚至多了个刮船底的活,同样需要花钱。 而且这种花钱,上下限差別很大,即穷有穷的保养法,富有富的保养法,前者花费相对较少,但降低了安全性,后者安全性提升了,但花费多。 简而言之,此时入手船只可能没那么难,但长期持有的话成本並不低。 “我还是想——”邵树义摩挲著香药袋。 “乳香不便宜的。”孔铁看了眼,道:“前年跟船去了趟庆元,市舶司抽分时,將乳香、沉香、檀香、丁香、龙涎香、苏合油同列为细货。你手头这些——” “在刘家港只能卖四锭一斤。”邵树义道:“大郑官人说在苏州、杭州能多卖一点。” 孔铁没再说话。今日说这么多,已然是破例了,既然小虎有了自己的想法,强行摁是摁不住的,他现在只担心有了船后会招祸患。 邵树义也不再说话。將乳香小心收起后,吹灭油灯,和衣而眠。 孔铁往里挤了挤,让出些地方。 邵树义哈哈一笑,睡到另一头。 黑暗中,孔铁亦微微一笑。 王华督、虞渊是他介绍给小虎的,原本不熟,但时隔数月,俩人对小虎已颇为信服,这一度让他產生了些许的失落。 不过现在无所谓了,都是这混帐世道里一起挣命的弟兄,计较那么多作甚。 ****** 鸡叫三遍之后,孔铁起身来到院中。 王华督正拿著斧子劈柴,口中絮絮叨叨:“我练斧是为了杀人,可不是劈柴。” 仿佛很生气似的,他將木柴辟得四散飞舞。 小女孩悄悄来到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怯生生的。 “看什么看?”王华督恶声恶气道:“去帮你娘烧火。” 小女孩哦了一声,走之前,將手从背后拿了出来,递了一张饼子给王华督,道:“爹爹,我替你拿的。” 王华督愣在那里。 片刻之后,轻轻接过饼子,嘟囔道:“便宜女儿还挺孝顺。” 小女孩一溜烟跑了。 虞渊左手提著铜手銃,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时不时跟抽风一样动著。看他那模样,似乎在將虚握著的东西倒进銃口,然后又塞入什么,还作势使劲捣了捣。 做完一整套后,虞渊不太满意,於是深吸一口气,开始第二遍。 梁泰站在远处,手握雪亮的环刀,一板一眼地练习著。 孔铁第一次见军户习练武艺,觉得挺有意思的。 乡野之中打架廝斗,有时候也会用器械,环刀是常见之物。但那些人多半凭著一腔血勇,胡乱舞刀,没有太多的章法。 梁泰这动作就顺眼多了,不拖泥带水,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绝不耗费不该耗费的力气,主打一个简练、快速、精准,都是非常实用的技巧。 他若性子野一些,再敢玩命,放出去便是个武断乡里之人,甚至比那些人更厉害,因为他们多半没技艺傍身,比的只是谁更狠罢了。 还差一个人。 孔铁目光搜索著,很快看到了邵树义。 他正在墙边炼体,动作有些奇怪。 “做伏地挺身呢。”邵树义喘著气向他笑了笑,道:“过几日让人弄个木槓子,练练引体向上。” 说的什么“胡言乱语”?孔铁表示听不懂。 “还得练练深蹲。”做完最后一个伏地挺身后,邵树义站起身,笑道:“將来若有……唔……总不会被妇人说不济事。” “邵哥儿,孙川家门口有石狮子,我和虞舍趁夜偷来,给你练气力好不好?省得总趴在地上。”王华督在一旁说道。 “我不偷东西。”虞渊下意识说道,说完,瞄了眼邵树义,又低下了头,小声道:“如果哥哥真要的话……” “不要!你们就这点出息?”邵树义笑骂道,说完,鼻子轻轻嗅了嗅,道:“今日这粳米粥味道正,准备吃饭吧。” 眾人齐齐应了一声,然后你看我我看你,哈哈大笑。 孔铁亦笑。 不知不觉间,小虎的威望树立起来了。 ****** 吃完早饭后,孔铁请辞离去,邵树义让他顺带看看自己家怎么样了——原话是“看看房子塌了没有”。 孔铁自无不可。 他住在邵家西面,隔著一条小河沟外加一个竹园。家里父母皆已故去,但还有兄弟姐妹,日子过得艰难,完税都很勉强。 幸而此番出海归来,得钞数锭,明年的科差应是能交上了,但如果要服杂泛差役的话,一下子就危险了——服役是没有钱的,往往一去数月,非常耽误事,更別说差役本身也有危险了。 “小虎,此番出海结识了一些人。”临行之前,孔铁低声说道:“我可以帮你留意船的事情。” 邵树义微微頷首。 昨天听孔铁说起运粮船队的事情,他已经有点按捺不住了。 现代有一元钱卖掉工厂的事情,古代就没有么? 之所以卖得这么便宜,主要原因是工厂已经是不良资產,还欠了一屁股债,不壮士断腕的话失血会越来越多,最终拖垮本体。 海船户手里的船只其实也是烫手山芋。 前番省台签发富民为新的海船户,就有人贱卖乃至白送船只,原因其实是一样的。 海船户逃避差役的另一种方式就是“过户”,即民间俗称的“诡寄”:船只登记在某甲名下,日常则是某乙在使用,可想而知这是要付出代价的。 邵树义不指望白拿到一艘船,他只是希望儘量少付点钱,试一试总没问题嘛。 孔铁走后,邵树义自回店中上班。 如此直到十月底,夏运船队也返航了,蕃商的船只则尽数离去,刘家港迎来了一年中的清淡期。 冬月初十,邵树义离开了青器铺,带著王华督、虞渊二人乘船西行,返回太仓。 其实没什么大事,离开太仓许久了,回去看看。 另外,郑范也让他来下船坊,商量下后面的苏州之行。 正午时分,就在邵树义等人在海运仓下了船,刚刚抵达家中的时候,孔铁远远过来了。 “船的事情有眉目了。”他说道。 第47章 船(上) 船確实有眉目了,孔铁也是刚打听到。 “四百料钻风海鰍,樅木造,船龄不算太老,约莫二十年。”他说道:“先后转了三手,你若再买,便是第四手了。” 我去!邵树义有些无语。 二十年、四手船,就问你强大不强大! “还能开么?”他忍不住问道。 孔铁没有迟疑,点了点头,道:“自然是能开的。漕运之中,数十年船龄的比比皆是,新船反倒凤毛麟角。” 草!邵树义更无语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海船户没钱投资新船,估计也不想投资。 “能装多少货物?”邵树义问道。 “这个不好说。”孔铁有些迟疑,想了想后才道:“此船专为运粮而造,亦可装载其他货物,但都不如装粮食装得多。” “到底多少?” “似是四百余石,且是浅舟,走不了深海,只能沿著岸边航行,不过可以进长江、娄江或其他大河。” “船有多大?” 孔铁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递给了邵树义,道:“来之前我顺道去了郑氏船坊,请李大匠写了一些东西,你自己看吧。” 邵树义对他刮目相看,展开黄纸之后,却见上面写著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可装正粮三百二十石,耗粮一百三十二石,总四百五十二石。 底长五丈二尺,其板厚两寸,头长九尺五寸、梢长九尺五寸,总七十一尺(约22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梁头十四座,故有隔舱十五。 使风梁阔一丈四尺(4.35米),深三尺八寸(1.18米)。” 这便是常见的钻风海鰍的基本数据了。 虽说因为各家船坊建造时並非標准化作业,导致钻风海鰍之间有些差异,但差別不算很大,载粮数基本都在四百二到四百五这个级別——按方形係数0.7计算,钻风海鰍排水量约为38吨,標准载重量25-27吨不等。 邵树义將黄纸收了起来,凝眉思索. 老实说,这条船其实不错,能装四百五十二石(重量石,120斤,非容积石)粮食,同样也能拿来做买卖装其他货物。 “百家奴,开动这样一艘船,需多少人?”邵树义问道。 “看你怎么开了。”孔铁回道:“如果只是跟著运粮船队走,十几、二十人足矣。如果想要如龙游大海般灵活,人数需翻倍,即三四十人。如果是与人爭斗廝杀——” 说到这里,孔铁深深地看了眼邵树义,道:“人带得越多越好。” 邵树义嗯了一声。 “邵哥儿,你別挑挑拣拣了。”王华督突然说道:“虽说比起娄江上的大船小了不少,可对咱们是完全够用了啊。直娘贼,若运个四百石盐回来,还得了?” “你怎么不运四百石假钞回来?”邵树义瞥了他一眼,话锋一转,道:“这船確实还可以,多少钱?” “此事说来话长……”孔铁嘆息一声,简单解释了下。 邵树义这才知道,原来这艘钻风海鰍居然是“老熟人”李辅的。 他参加夏运刚回来。在太仓、直沽之间跑了一个来回后,船体有些破损,然后没钱修了。 更关键的是,他现在完全没心思经营船只了,因为他妻子死了。 李辅领了一笔水脚钱,还完欠帐后把妻子赎了回来。然而运粮时招募的水手还有工钱没结清,於是又打算把妻子抵押出去再借一笔钱应急。 其妻知道要被第二次抵押后,平静地给孩子们做了一顿晚餐,夜里就上吊自杀了。 李辅遭此打击,整个人都颓废了,若非还有一儿一女,他估计都没勇气活下去了。 这会经邻里开解后,他现在只想把船处理掉,还清欠帐,再不管其他。 孔铁说完后,场中静得连根针落下都能听见。 良久之后,邵树义嘆了口气,道:“走,去李辅家看看。” ****** 李辅家外面围了不少人,多为邻里。 邵树义来到院中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披头散髮的男人,以及躺在草蓆上一动不动的妇人尸体。 俩小儿一个四五岁,一个六七岁,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孔铁朝邵树义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蹲在李辅身旁,低声说著什么。 李辅看起来浑浑噩噩的样子,说什么都点头,偶尔傻笑两声,两眼望著前方的空气,没有丝毫焦距。 “我家以前可有钱哩。 我父在庆元贩天竺黄、桔梗,给我攒了许多钱哦。 她家里是开药铺的,嫁给我的时候,十里八乡的少年郎都扼腕嘆息。 她带过来整整三大盒的首饰嫁妆。 她给我生了两个孩儿……” 李辅旁若无人地念叨著,说著说著,便呜咽不已。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天抢地,而是一种平静的发自心底的悲伤。 妻子死后,李辅似乎疯了,又好像清醒了。 孔铁还要说些什么,邵树义却上前两步拉住了他,低声问道:“李辅家里可有钱办丧事?” “应是没了。”孔铁说道。 邵树义招手喊虞渊过来,让他將带过来的宝钞尽皆取出。 “付完最后一笔买弓的钱,还剩二十贯。”虞渊说完,又往里面搭了十贯钱,道:“我还有十贯。” “三十贯不够。”邵树义说道:“你留下来,和百家奴一起帮著操办丧事。我去去就回。” “邵哥儿,你去哪?”王华督走了过来,低声问道:“船怎么办?” 邵树义嘆了口气,同样低声回道:“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李辅都这样了,实不忍心趁人之危。” 王华督张了张嘴,最终只嘆了口气,嘟囔道:“又当烂好人。” “珍惜我还当好人的时光吧。”邵树义拍了拍王华督的肩膀,说道:“你也留下来帮忙。李辅老家在庆元,这边已无亲族,能帮就帮吧。” 说罢,转身离去。 他一路向西,走了不知道多远,终於远远看到了一座宅子,於是上前敲了敲门。 “邵哥儿?”僕役打开房门后,惊讶道。 “是我,官人在不在?”邵树义拱了拱手,问道。 开门的是郑范家的僕役,以前跟著来过青器铺一次,故认得。 “你来得好巧,官人正要出门呢。”僕役说道。 “谁找我啊?”门內响起了洪亮的嗓门,片刻之后,郑范的身影出现了。 “官人。”邵树义行了一礼。 “咦?不是还没到冬至吗?这么急著上门吃饭?”郑范打趣道。 邵树义苦笑著摇了摇头,然后凑到郑范耳边,將李辅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来了句:“官人可否借我两锭钞?” 郑范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长本事了啊,敢找我借钱了。” “还望官人成全。”邵树义说道。 郑范沉默片刻,道:“你可知李辅当初是签发来的海船户?” “不知。”邵树义老老实实答道。 “海船户榨不出油水了,朝廷每隔几年便签发一批新人为海船户。”郑范说道:“李辅原本应该有些身家,可运了这么多年粮,全被折腾乾净了。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今年省台不是签发了千余户富民为新海船户么?你等著看吧,短则三四年,慢则五六年,定然还有李辅这类事冒出来。你管得过来么?” 邵树义默然,道:“我何尝不知?可见到这类惨事,总忍不住帮上一把。兴许——” 说到这里,他嘆道:“第二次遇到时心就硬了,熟视无睹了,但这会我还想帮。官人若不放心,我那袋香药还没出手,可以拿来偿还。” 郑范哼了一声,默思片刻后,转身吩咐僕役:“去取五锭钞来。” 僕役应声离去。 片刻之后,又拿著宝钞走了过来,高举过顶,递给郑范。 郑范接过后数了数,交到邵树义手上,然后又一指僕役,道:“你带小虎去买冥器。他不晓事,多半要被人糊弄。” “是。”僕役应道。 邵树义哭笑不得,同时也有些感动。 这个时候愿意借钱给你就不错了,更別说还担心你买东西被人宰,特意派人跟著。 於是他深施一礼,道:“多谢官人。” 郑范凝神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道:“我今年三十有余。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去北地仗剑游侠的时候,也和你这般热心肠。罢了罢了,人都要经歷这一遭的。希望——你的血不要冷得那么快吧。” 说完,摇头晃脑道:“吃酒去也。这混帐世道,过一天算一天了。不过也就只能逍遥这几天了,冬月中,有瓷窑的人过来,兴许你我都要到场。你先忙吧……” 第48章 船(下) 郑家僕役带著邵树义,径直去了街上,没花费多久时间,便將丧仪所需各类物品置办得差不多了。 交了定金后,店家找了两辆牛车,將棺槨连带著诸般物事一起送货上门。 傍晚时分,一行人抵达了李辅家。 僕役和冥器铺店家结清了款项,隨后將剩余钱钞交到了邵树义手里。 邵树义施礼致谢,特意问了下僕役的姓名,得知名叫毛十八后,还有些不太適应,咋这么胡乱取名呢? 隨后便粗粗数了数钱钞,发现还剩三锭出头。 最大的开销是棺材。其实是比较普通的薄棺,好说歹说用了一锭钞买下。 其他的柴火、陶罐、香烛、纸钱之类花费並不多,整体算下来没几个钱,加上需要定製的墓碑(木製),总共也用不了一锭。 “哥哥,我方才去买了些酒食,钱花得差不多了。”虞渊指了指在帮忙的邻人,说道:“总不能让他们白白帮忙。” 邵树义转头望去,微微有些感慨。 公允地说,海船户不是一个“典型”的元朝社会群体。他们除了菜田外,很少有地,靠运输、做小买卖、打零工以及私下里捕鱼生活,商业气息较浓。但即便如此,朴素的乡邻互助观念依旧让他们放下手头的事情,自发前来李辅家帮忙。 李辅此刻被搀到了床上,许是刺激太大,已然昏睡了过去。 两个小孩被赶来的邻家大妈抱在怀里,小声安慰著。 当邵树义带著牛车停在门口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邵哥儿回来了。”王华督正在搭棚子,闻言立刻喊道。 “邵哥儿是谁?” “李辅家亲戚吗?” “好像是东二都的,以前在三十里长堤见过,和我抢活来著。” “小时候偷看过我家么娘洗澡,挨千刀的……” 王华督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从一张长凳上跳了下来,道:“胡说些什么呢?邵哥儿是好心来帮衬李辅的,再乱嚼舌根,休怪我不讲情面!” 说著便攥紧了腰间不知道哪来的短刃刀柄,眉峰倒竖,那股在外头混过的凶气瞬间冒了出来。 碎嘴的几人都是普通海船户,平日里只敢捡些閒言碎语磨牙,哪里敢真与王华督这等凶人硬刚,见状訕訕闭了嘴,低下头去忙活手里的活计。有的搬柴,有的搭灵棚,有的开始淘洗带过来的米菜,片刻就没人再敢吭声。 邵树义走了进来,示意王华督不必动气,转身对眾人拱手道:“劳烦各位乡邻费心,李辅遭此变故,家里实在无人料理,今日之事全仰仗诸位了。” 说完,又数了一锭钞交给虞渊,道:“再去买些酒食来,大家都不容易。” “哎。”虞渊应了一声,一溜小跑出门了。 眾人见他行事周到,又肯出钱出力,些许议论便彻底烟消云散,纷纷应和著“好说”、“应该的”,手上动作麻利了不少。 乡下办事,最讲究个热络劲儿,有人牵头、有人搭手,再难的事都能慢慢理顺。 孔铁这时从里屋走了出来,把邵树义拉到一边,附耳道:“李辅方才醒过一次,问起后事,我只说都安排妥当了,他没再说话,又躺下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 院外,王华督已经让人將棺材抬到了灵棚中央。 邵树义走过去,再次摸了摸棺木的厚度,终於放心了。虽不算厚实,却也平整,比起许多人死后只有苇席、麻布裹身,已是强了不少。 太阳已经落山,夜色渐渐笼罩大地。 期间不断有乡邻过来探望或帮忙。每个人来了,都会看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邵树义,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总要赞一声“仁义”。 也不知过了多久,隨著夜色深沉,人渐渐散去了。毕竟大伙都是升斗小民,每日为生计奔波,连交税都差点倾家荡產的那种,不可能长时间耗在这里。 邵树义、王华督、虞渊、孔铁四人留了下来,算是守夜。 一名中年妇人担心两个娃娃,也自愿留下来照看。 邵树义让王华督、虞渊先去隔壁屋歇息,自己则和孔铁一起守在灵棚旁,添上些柴火,让油灯始终亮著。 “钱花得值当吗?”孔铁添了根柴,火光映著他黝黑的脸庞,道:“李辅已经这样了,能不能撑过这关都不好说,更別说还你钱了。那船……” “船的事不急。”邵树义打断他,望著棺木轻声道:“我想买他的船,李辅也答应卖船了,夫復何言?再者,我確实见不得这般惨状。以前没本事,自己都养不活。而今能搭把手了,帮一帮又如何?” 当然,话是这么说,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很多事情別人看在眼里。李辅这船跑不了,就当买船时多花了两锭、三锭的,只不过这事就没必要放在明面上了。 “嗯,你心里明白就好。”孔铁点了点头。 两人遂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大多是孔铁讲些海上的见闻,邵树义听著,偶尔插两句嘴。约莫三更时分,里屋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邵树义连忙起身走过去,却见李辅扶著门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晃悠悠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李辅,你怎么起来了?”邵树义上前,將他扶到灵棚旁的矮凳上坐下。 李辅看著棺木,眼神空洞,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多谢……多谢邵哥儿。”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想要船,也有別人想买我的船。但我心灰意冷,不想再折腾了。这船二十年了,值不了几个钱啦。出海归来,修一下就得好几锭,不修又没法出海。待过了年,官司多半还要拘我的船,逼我夏运赋粮,又得赔补不少钱。”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真没办法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邵树义沉默片刻,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李辅茫然地抬起头,道:“將两个孩儿送到庆元。” “那你去哪?”邵树义忍不住问道。 “我……”李辅浑身哆嗦了一下,道:“我没脸再回庆元了。” 邵树义轻嘆一声,道:“你——若信得过我,可在家中稍待些时日,等我从苏州回返,可予你二十锭钞,届时再將船给我。” 李辅看了他一眼,道:“邵哥儿真是厚道人。” 这句话不是乱说的。 李辅家的情况,所有人都知道。以如今这残酷的世道而言,他的船就不可能以正常价出手,甚至有人在等著李辅逃亡,然后半路將他抓回,一文钱不掏把船吃下。 当然这是不讲究的。稍微讲究点的人,在等著李辅主动献上船只,然后“勉为其难”收下,顶多再甩给他几锭钞,让他不至於当场饿死。 像邵树义这般主动帮他操办丧事,先期垫付钱钞,完了又愿意花二十锭买船的,真的非常罕见,虽然对这艘破破烂烂的船而言二十锭依然是超低价。 但李辅心灰意冷之下,已然不作他想。 妻子虽然不是出身大富大贵之家,但从小到大真的没吃过什么苦。刚嫁过来的时候,確实也过过那么一年半载的好日子,但自从他被签发为海船户之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了,不但几年內迅速败光了家產,妻子还不堪受辱,绝望之下自杀。 此刻的李辅,心中的愧疚、悔恨,已然浓郁得化不开。 他有什么错?他只想安分守己地活著啊。但这个世道根本不给他机会,让这么一个曾经薄有家资,被人唤作“员外”,觉得生活在大元朝治下很幸福的男人,一步步走到了家破人亡的境地。 他以前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现在依稀明白了。 现在的他,心底除了悲伤、悔恨之外,还有那么一丝怎么都压不住,想要將这个天下砸个稀巴烂的暴虐。 但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还有两个孩子,他和她的孩子。 他已经对不起她了,不能再对不起他们的孩子。 想到这里,李辅双手捂住了脸,无声地哭泣著。 火光跳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地上。 许久之后,李辅幽幽问道:“邵哥儿,你以后若活不下去,会造反么?” 屋內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就当李辅觉得不会听到回应的时候,邵树义的声音响了起来:“会。” 李辅点了点头,道:“船先拿走吧,钱后面再给也行。” 第49章 合规与整飭 十一日晨,邵树义又去了趟郑范家,说了下买李辅家船只的事情。 听到邵树义居然要花费二十锭钞时,郑范久久无语。嘆了口气后,他说道:“你可知那条船最多值个百锭?兴许还不到?” “自是知晓。”邵树义回道。 他当然知道二手的东西不可能很值钱。后世买车时,不是有个笑话么,新车落地打八折。 船也一样。而且这会可是元朝,有太多的人可以践踏法律,巧取豪夺。 “你花二十锭,说出去怕是被人笑。”郑范摇了摇头,道:“再者,不知多少人等著李辅家破人亡,好只花一点点钱就拿下那条船呢。拖得越久,李辅越著急,船越卖不上价。 这会已是冬月,下个月漕府就会確定明年承担运粮差役的名单,你觉得会不会有人把李辅的名字添上去?真到了那时候,船一扣,既不能运货,也不能捕鱼,直到明年三四月间出海为止。你说,李辅会不会急得把船白送人? 真以为別人拿不出二十锭钞?就你有钱?你得罪人了啊。 再说回来,得罪人就得罪人,你这廝性非纯良,估计不怕得罪人,但得罪了人还花了那么多钱,你说冤不冤枉?” 邵树义无言以对。 如果摒弃情感,只从冰冷的利益角度考虑,再等一等,兴许能以更低的价格拿下船只,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想起李家的惨状,他又嘆了口气。 人这辈子总会做那么几件“傻事”的,现在做了,也许以后就不会做了,会摒弃无聊的情绪,变得更不像人——但那样真的好吗? “官人,別人可以慢慢等,我等不了,因为我爭不过他们。”收拾心情后,邵树义回道:“这二十锭钞肯定要花的。” 他的意思他没有那个实力和地位,拿下船只的成本必然会比其他人高——换当初见过的周舍来操作的话,大概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其实你可以让李辅带船投献的。”郑范又道:“平日里人家自己用船,自理生计,年底给你交钱便是了。就像佃户种人家的地一样,可懂?” “我用船的地方多。”邵树义含糊道。 “哦?”郑范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確定,只狐疑地看了邵树义一眼,苦口婆心道:“你可別作奸犯科啊。不是我胆小,而是你现在没必要这么做,不值得。” “多谢官人教诲。”邵树义诚心道。 他明白郑范是真关心他,所以才说出那番话。 世上之人千千万,每个人赚钱的路子不一样,正所谓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嘛。 有人正常经营致富,有人做灰產发家,还有人整的是黑產。 郑氏没必要搞黑灰產业,正常手段就足以让他们家积累財富了,长时间下来,人的观念就变得不一样了,所谓路径依赖是也。 郑范虽然年轻时外出游侠,还经常与人爭斗,但毕竟出身郑氏,不可能不受影响。 他大抵是不会去做那贩私盐的买卖的。 “罢了,有些事你日后就知道了。”郑范摆了摆手,道:“既要买船,保人可已找到?” “官人,立契一定要找保人么?”邵树义问道。 “规矩倒也没那么死,但最好找个保人。”郑范说道:“你是识字的,不虞被人誆骗。可有些人哪,天生坏种。早年我游侠大都,那里就有一群歹人,专门唆使民家子弟私借钱债。借一锭钞,文书里写作十锭。借一百锭,写作一千锭。等借钱之人长辈死了,便拿著契书上门,夺人產业。若產业不够,甚至將其父母坟塋內的树木砍斫运走,或者將砖石地土等物卖了偿债。 便是识字的紈絝子弟,往往也被诱骗,背著长辈私下借钱,虚钱实契,败坏祖產和风气,让人扼腕。 你——还是找个保人吧,別让人挑出毛病。立契之后,再到漕府领一份公据,这船便算到你名下了。”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邵树义行礼致谢,又道:“那五锭钞……” “等你有钱再还吧。”郑范说道:“忙完这节,心思放到正道上来。昨日我和三舍谈了半天,已约好冬月十五在青器铺面见衢州来的窑匠,那天早上我就要见到你。 此事真的很紧要,做出来了,三舍高兴了,你才能逃脱差役。 再往后,便是去苏州送礼了,爭取月底前忙完。对了,如果衢州窑匠技艺荒疏,做不出阿力想要的瓷器,你我还得想办法。再者,邸店也该开始进点货了……” 邵树义听完,感觉真特么忙,一堆事情。 “我省得。”邵树义回道:“官人放心,不会误了正事的。” ****** 李辅家的丧事一时半会办不完。 第三天的时候,其妻的尸体才刚刚入殮而已。 十四日,娄江之畔,李辅站在自家的船前,神思不属。 “当初这船是从一位张姓船户手里买来的,花了一百锭。”他吐出一口气,声音虚弱地说道:“至於我为何变成了船户,兴许是官府看我家还算有钱吧。” 说这话时,李辅神色平静,声音也没有任何的起伏,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样。 不远处有人走近,伴隨著招呼声:“邵哥儿。” “虞通事、李大匠”邵树义转身行了一礼。 虞初回礼,从怀中取出一份契书,道:“閒时写的,你看看有无错漏。” 李壮回礼之后,则打量起了船。 邵树义接过契书,粗粗看了一遍,便让虞渊取来笔墨、印泥,伏在船板上,当场签下了名字,並按了手印。 虞初又拿出一份公据,递了过去。 邵树义这次有点感兴趣,仔细看了看。 其实买船和买田地、屋宅大同小异—— “皇帝圣旨里,平江路崑山州东一都船户李辅状告:『本有四百料钻风船一艘,近来闕钱用度,欲行出卖……』,得此,合行出给日字九號半印勘合公据,付本人收执……依律成交毕日,賚契赴官投税……” “虞通事,这契税我来交吧,反正也没几个钱。”邵树义说道。 “行。”虞初无所谓。 此番他受邵树义所託,立契作保,然后又利用职务便利,昨日就托人写好了公据,今日交给邵树义,顺便把契税带回去交上,省得他再跑来跑去。 邵树义也十分满意。 此番买船,一切都是正规流程。 有契书,双方买卖合法。 有衙门公据,官方公正这笔买卖。 一个月內把税交了后,便可以等官府“过割”。 合法合规,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当然,这会民间田宅及其他大件动產、不动產的买卖,经常“不经本管官司给据,一面私下成交”,以至於元廷很头疼,不得不发文限制,鼓励举报。 被举报的人“断五十七下(打板子)”,所得一半没入官府,一半给举报人。 听起来不错,实际很难执行下去,私下买卖依然非常流行。 邵树义是真担心被眼红的人举报,因此决定完善手续,不给別人挑刺的机会,这也是郑范提醒过他的。 “小虎,这船好好整飭一番的话,还能用一些年头,值回本不成问题。”不知何时,李壮已然登上了甲板,大声说道。 “邵哥儿,我先回去了。”李辅最后看了一眼曾经朝夕相伴的船只,低头道。 “好。”邵树义眼神示意,让虞渊先扶著李辅回去休息,然后手搭凉棚,仰头看向李壮,问道:“李大哥,该如何整飭?” “出海一趟,船板破损不少。”李壮说道:“我估摸著回来时就有点漏水了。” “再者,有几个隔舱的船底横木朽烂不堪,我不知为何始终没有更换。”李壮继续说道:“有些绳索、帆面看似能用,可若有钱,还是换了吧。船身需得重新上漆。船底估计也得刮一刮。再者,你看这根桅杆,用了多少年了?早该换了。舱室里有些物事,虽不影响行船,可若有钱,及早更换吧。舵还没来得及看,估计也很旧了。这船——” 李壮最后做了个总结:“一身毛病。” 邵树义听得咽了咽口水,问道:“李大哥,若按你说的整飭下来,需得多少钱钞?” “二十锭总是要的。”李壮说道。 我勒个去!邵树义绷不住了。 “若不出海呢?只在江河里走走,不需如此整修吧?”他问道。 “不出海浪费了。”李壮摇头道。 “没事,没事。”邵树义苦笑道:“我就在江河里做点小买卖。” 李壮瞟了他一眼,道:“长江还好说,有些河可容不得这等『大船』。” “去得运河吗?”邵树义问道。 “可以。” “那就行。”邵树义鬆了口气。 李壮大概猜出了些什么,但不想深究,只道:“江河湖泊中风浪较小,小修小补或许勉强堪用。你若想整飭,我可帮你找找人,工、料钱十锭最多了。但我还是想劝一劝你,早晚要大修的,宜早不宜迟。” “我亦知此事,奈何囊中羞涩。”邵树义摇头道:“先等等吧。” 两人说话间,王华督从后面走了过来,看到船只后,喜不自胜,想要说些什么,看到周围还有人后,又生生闭上了嘴巴,憋屈得不行。 虞初则倒背著双手,看向江面,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这年头买船做买卖,不就那几种么?不稀奇。 “李大哥帮我留意就行。”邵树义最后说道:“等我从苏州回来再说吧。” 李壮嗯了一声,隨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到时候你可以去钱家船坊,我……我徒弟开的。小作坊,连他在內三四个匠人,还有几个学徒,但手艺没得说。你若愿意,近日就可把船先拖过去,离老槐树不远。” 邵树义笑了,道:“李大哥,我信你,自然也信你的徒弟。” 李壮麵现感激之色,正要说些什么时,远处又来了一帮人。 “周舍?”邵树义有些惊讶。 第50章 抢先 “李辅呢?”周舍没说话,手下的狗腿子却跳了出来,大声嚷嚷道。 “滚一边去。”王华督在院里听到动静,一下子躥了出来,斜睨著来的五人,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 “怎么又是你?”周舍忽略了王华督,目光死死盯著邵树义,有些不善,也有些惊讶。 “不知周舍所来为何?”邵树义行了一礼,问道。 “自然是来找李辅,不干你事。”周舍下意识看了眼停泊在娄江畔的钻风船,说道。 “李辅新近丧妻,不便见客。”邵树义说道:“周舍请回吧。” “我管他死了爹娘还是妻儿。”周舍有些不高兴了,扭头吩咐跟过来的四人,道:“你们——分两个人进去,就算李辅只剩一口气了,也把他抬出来,问问他船要不要了。” “是。”两人应了声,朝院门走去。 “滚!船有人买了。”王华督刷地抽出短刃,比划了两下,冷笑道:“我家哥哥已经找保人立契,买下了这条钻风海鰍,就连衙门都出了公据,你想抢么?” 说话间,孔铁、虞渊二人也走了出来,前者手里握著根扁担,后者则摸了把菜刀。 两名狗腿子狐假虎威,欺负欺负良善百姓还行,可遇到敢於和他们拼命的凶人,就有点踌躇了,虽然身上也带了匕首之类的短刃,可就是不敢递出去。 王华督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道:“杀过人么?见过血么?知道脖子上捅个窟窿,血能溅出去多远么?” 虞渊下意识看了眼邵树义,暗道真的能喷很高,嚇死人了,哥哥是真厉害,面不改色把人脑袋砍下来。 站在不远处的虞初本来想置身事外,却看到弟弟捲入其中,有点绷不住了,轻咳一声,上前行礼道:“周舍,许久未见,一向可好?” 周舍正要发怒,乍闻声音,感觉有点耳熟,下意识看过去,迟疑片刻后,问道:“可是漕府虞译史?” “通事。”虞初笑著纠正了下,又道:“今日来此,便是给邵帐房送公据的。” “什么?竟是真的?”周舍有些吃惊,问道:“我怎未从州衙听闻?” “周舍,买卖双方皆是海船户,买卖的又是船,向由漕府出公据。”虞初拱了拱手,道。 “不该如此!”周舍有些恼火,“漕府难道不归行省管?” “好教周舍知晓,漕府向由中书省直辖。”虞初又道:“因地居江南,故江浙行中书省(简称『行省』或『省』)亦可有限度管辖,其所管之事有三,一曰『决策运粮』,二曰『发放脚钱』,三曰『提调海运』。除此之外,就只有御史台、肃政廉访司可监督漕府。如此,周舍可已明了?” 周舍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邵树义看著他,心中暗笑。 打个比方的话,漕府就像是有较高行政级別的国务院直属央企,运粮是其主营业务,海船户则是其员工。 漕府在事实上受中书省和江浙行省的双重领导。 前者有业务上的联繫,具体对接单位是中书省左司科粮房下属的海运科;同时也有政治上的关联,即中书省决定漕府中高级官员的任免。 在运粮这件事上,江浙行省的任务是將待运税粮收集起来,送到漕府下辖的各个仓库存放,並决策第二年何时起运。 运输的时候,江浙行省会派一位高级官员为海运提调官,指挥运粮事宜,並从行省的赋税中拨出一部分作为水脚钱发放给漕府。 简而言之,大都的中书省海运科的官吏们制定运粮计划,江浙行省出钱出粮,漕府负责运输,御史台、肃政廉访司进行监督。 听起来各司其职,但漕府毕竟在江浙地界上,与地方官府的关係剪不断理还乱,复杂著呢。最简单的一点,崑山州就可以管辖界內的“诸色户计”,海船户就是其中之一,只不过有漕府顶在那里,管起来没那么方便罢了。 周舍大概习惯了平江路、崑山州管理海船户的事情,没想到理论上而言,漕府对海船户也有管辖权。船作为运输工具,其买卖向来由漕府签发公据。 被人抢先了! “若周舍觉得不妥——”虞初话锋一转,又道:“反正契书已立,买卖已成,至州衙再討一份公据也不是不可以。” “哼!”周舍脸色一寒,道:“一条船而已,我还没放在眼里。这破烂玩意儿,你们自己拿著吧。” 说罢,大手一挥,气呼呼地走了。 “没胆的狗东西!”王华督哈哈大笑,提著明晃晃的短刃,直朝那帮人比划。 孔铁一把拉住了他,道:“人已经走了,何必再行招惹?”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王华督高声道:“当初张能买凶杀人,谁知他有没有参与呢?” “好了。”邵树义轻咳一声。 王华督慢慢消停了下来,转身回小院忙活去了。 “多谢虞公仗义执言。”邵树义转身看向虞初,行了一礼。 虞初回了一礼,道:“分內之事。” 同时心下暗嘆,去年父亲过世时,拉著他的手,让他一定要照顾好弟弟,他能有什么办法?二弟和这帮人卷得太深了,喊都喊不回来。 谢过虞初后,邵树义又拉住孔铁,数了一锭钞给他,低声说道:“你找些相熟之人,请他们把这条船拉到钱家船坊去。” “要不了这么多。”孔铁说道。 “再请船坊的匠人吃顿饭,兴许以后经常打交道呢。”邵树义说道。 “好。”孔铁不再废话,將钱收下了。 邵树义又走到虞渊身旁,將剩下的钱全给了他,道:“哥哥我之前借了你钱,记不得有多少了,全给你。你看著用,谁家缺什么就买。都是自家兄弟,岂能受苦?忙完这边的事,赶紧回店里。” 说罢,拍了拍乾乾净净的手,道:“走也。” 刚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从虞渊的手里抽了张一贯的宝钞,笑道:“差点没钱坐船了。” 虞渊亦笑。 虞初则看著邵树义,觉得他似乎有点吊儿郎当,但为人急公好义、豪爽大气,怪不得三弟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的。 而走在路上时,遇到的几个海船户还和他打招呼,称讚两句,显然有点名气了。 这人有意思。 ****** 另外一头,周舍气哼哼地回到了家中,正待找个小妾泄泄火呢,却听闻孙川来了。 於是整了整衣冠,大踏步来到客厅。 “怎么气呼呼的?”孙川瞟了他一眼,问道。 “別提了。”周舍坐了下来,將方才遇到的事情讲了一遍。 “可惜了。”孙川摇头晃脑道:“而今造一艘新的钻风船,何止五百锭。到手的船飞了,哎,你没运道啊。” “无妨。”周舍梗著脖子摆了摆手,道:“兴许过几天哪里又有船冒出来了。” 孙川轻笑一声,没再多说。 周子良这人祖上便是濒江豪民,手下控制著不少鱼户,消息比他灵通。 哪家海船户撑不下去了,很快就能得到消息,或者上门贷钱,或者收买船只、奴婢,做得比他顺手。 “又有货要运了?”周舍平復心情后,问道。 “有的。”孙川点了点头,道:“台州新来一批货,来路不太正。你找点可靠之人,趁夜运走。” “运哪里去?”周舍不以为意。 孙川的货,有时候没问题,有时候就说不清来路,经常找他运,已然习惯了。 “你要到上海去接。”孙川说道:“我有人跟著上船,运到集庆路的江寧,什么都別问,空船回来就行。水脚钱我可以预先给你五十锭,回来后还有五十锭。” “行。”周舍自无问题。 別人不敢做的,他敢,不然怎么赚钱?运输赃物罢了,小事。 不过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是不是蔡乱头的货?” “嗯?”孙川有些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周舍心下一突,不过面上却不示弱,装作不屑的模样说道:“罢了罢了,说得好似我很想知道一样。” 孙川眉头舒展开来,似是为了安慰,又道:“方才你提及的那个邵树义,上躥下跳,確实恼人。你若有胆,我可以介绍几个盐户给你。都是江北的,比你家奴僕、鱼户用起来放心,官府很难查。” 周舍眼神微动,反问道:“邵树义整垮了王升,你就不恨他?” 孙川摇了摇头,道:“太仓、刘家港得罪我的人多了,个个都要报復吗?跳樑小丑罢了,不值得动手。” 周舍却有些不信。 王升在时,孙川估计能从郑记青器铺年赚数百锭,这固然不是什么大钱,但却是细水长流的收入,不信孙川不肉疼,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小丑跳得这么高,你再无动於衷,早晚栽他手里。”周舍悻悻说道。 第51章 邸店閒谈 冬月十五,晴,天有些冷。 梁泰在地上放了个火盆。邵树义、郑范二人围坐了过来,一边烤火,一边说些閒话。 而在离他们五六步远的院子里,数名从衢州请来的窑匠正与两名蕃人说个不停——当然,通过翻译。 “昨日去州衙访故旧,坐了半日,发现今年南北都乱得很。”郑范说道:“二月时,辽阳有野人叛乱。六月,回回五百余人寇掠解、吉、隰等州。八月,山东有贼焚掠兗州。九月总算有点好消息了,道州、贺州徭贼首唐大二、蒋仁五就擒,槛送至京,不过仍有余党作乱,破连、桂二州。短短一年,就这么多事,这个天下不知道怎么了。” 邵树义心下恍然。怪不得之前翻看帐本时发现摊派那么多呢,敢情是用到湖广平叛去了。 “官人,北地雨霖,洪灾甚多,乱民定然不少,幸好我等是坐船北上。”邵树义说道。 不知道为何,今年北方要么地震,要么洪水,饥荒蔓延的范围很大。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地方上的秩序定然十分混乱,走陆路去大都的危险性很大。 再者,那次在江边小院和虞初吃饭时,听他说朝廷盛时一年税粮1200万石,其中江浙行省供应450万石,河南供应约260万石,腹里供给不到230万石,后两者加起来,已经超过江浙了。 考虑到江浙一省就有2800多万人,而河南、腹里加起来的山河四省才只有七百多万人,这北方百姓的赋税真够重的——事实上,北地的税种数量就比南方多,这可能与忽必烈时期对南宋旧地的怀柔政策有关,南方收的税,北方都有,北方有的税,南方未必有。 北地正在一步步走向崩溃,这是毫无疑问的。 “说到船,得手了吗?”郑范看向邵树义问道。 邵树义觉得“得手”两字有些奇怪,但他也没法纠正郑范,只能说道:“已让人拖来这边了。” “嗯?”郑范有些惊讶,问道:“哪里?” “就西边那个钱家船坊。”邵树义说道。 “哦,窝在港汊里的那个啊?小铺子了。” “对,就是芦花港的那个。” 按制,“邑之水利,其会(匯)通者曰河,分支者曰港”。 娄江(刘河)可以称“河”,其支流就只能叫做“港”了——也称作“塘”。 钱家船坊就坐落在芦花港入娄江处,钻风海鰍可勉勉强强停泊在交匯之所,再往里走肯定不行了,毕竟其底长就五丈余,而“港製凡阔三丈六尺,深一丈六尺”——水深够了,宽度不够。 “准备花多少钱修?”郑范又问道。 邵树义轻嘆一声,道:“最多十锭钱。” “纯属冤枉钱。”郑范毫不客气地又评价了一次,“再者,你买船回来,光修不用,钱花得更冤枉。” “官人——”邵树义眼珠转了转,嘿嘿一笑,道:“从江南贩货去大都,可值当?” “大都路有四十万人,达官贵人云集,你说呢?”郑范嗤笑一声,道:“也是啊,明年春天就要北上了,若能载一船南货去大都售卖,还是能赚不少的。可惜嘍,你没本钱,只能眼睁睁看著错失这次机会。” “官人不是有钱吗?”邵树义笑道:“不如买些茶叶、绸缎、文具、漆器之类的物事,送到大都售卖,我收点水脚钱就行了。” “滚一边去。”郑范笑骂道。 “我是在为官人你考虑啊。”邵树义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道:“官人有二子二女,將来女儿出嫁需要嫁妆,二子娶妻需要聘礼,宅子也是时候翻新一下了。官人又爱名马、名刀,爱听曲,喜山水画,哪一样不要花钱?有这机会,就该利用上啊。” 郑范被他说得烦了,道:“三舍每年给我数十锭,够用了。再者,我家里还有些產业。” 虽然被拒绝了,但邵树义没放弃,继续说道:“上次去旧城駟马桥,见得许多荒废的园林。官人何不將其买下,清扫整飭一番?將来不再外出奔走了,便可在园林內閒居,以娱平生,岂不妙哉?” “你真是钻钱眼里了。”郑范拿他没办法,起身来到院中,看著正在交流的窑匠和蕃人,问道:“怎么样?做得出来不?” 一名满脸皱纹的老窑匠行了个礼,道:“官人,做出来不难,但衢州诸窑烧出来的都是白瓷。” “他们不要白瓷?”郑范问道。 “倒也不是一件不要。”窑匠苦著脸回道:“青瓷、白瓷各占三一,听闻还要青白瓷。” “真是麻烦。”郑范嘆了口气,问道:“青白瓷何处为佳?” “景德镇。”窑匠几乎没有迟疑,直接答道。 郑范哦了一声,转头看向刚刚过来的邵树义,问道:“听到了?” “听到了。”邵树义说道:“景德镇诸窑技艺不俗,与龙泉窑不相上下,官人可遣人去彼处採买些青白瓷回来,存於铺中,明岁看看蕃人爱不爱此物。” “嗯。”郑范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窑匠,道:“你家窑主是郑老相公的故知,关係匪浅。你也是窑上的老人了,当知此事机密,万不可胡乱声张,知否?” “官人放心,老朽不会乱说的。”说完,扭头看向跟过来的几位窑匠,道:“回去后都把嘴闭紧点。” “是。”眾人齐声应道。 两名蕃人看得一脸懵逼,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邵树义打量了下二人,发现他们似乎被养胖了。也是啊,郑三舍不让他们在外间乱跑,又殷勤招待,不胖才有鬼呢。 这样也好,养两个人的花费都是小事了。一旦符合蕃商要求的瓷器做出来,明年以万件为单位往外卖,那利润简直海了去了。 “你们什么时候开窑?”郑范又问道。 老窑匠默思片刻,抬起头来,道:“回去后就开,年前送个几十件过来让官人过目。” “好。”郑范很高兴,道:“若做出来的白瓷合蕃人胃口,以后每年都有,数量只会越来越多。不但窑主得了好处,你们也能拿更多的钱。” 老窑匠连连点头,喜上眉梢。 他不是什么雏,自然知道瓷窑兴旺与否关係到他们的生计。或许不仅仅是他这种一辈子烧瓷的人有好处了,就连那些平日里种地、忙时上窑帮忙的亲族都能跟著沾光。 如今这个年月,乡下打零工的机会可没那么多,村里大把人想卖苦力都没处卖。 “行了,就这样吧。”郑范高兴地摆了摆手,然后看向邵树义,嘿嘿一笑,道:“等第一批瓷器送来,这桩事就算解脱了。” “官人忘了,人家还要青瓷和青白瓷。”邵树义提醒道。 “无妨。明日有处州窑主去盐铁塘拜会三舍,到时候再和他们谈。”郑范说道:“罢了,这么个大冷天,谈这些作甚,不如温壶酒去。” “官人好雅兴。”邵树义笑道:“我这就吩咐厨娘置办。” “已经有几分掌柜的派头了啊。”郑范笑道:“比起我,邸店眾人已然更怕你了吧?” “官人说笑了,我再去让厨娘弄两个菜。”邵树义哈哈一笑,建议道。 “这么殷勤……”郑范拿手点了点邵树义,道:“我可不会雇你的船。不过却可以给你指一条门路。” “多谢官人。”邵树义大喜,立刻去吩咐厨娘做点拿手的菜。 其实郑范说得没错,他现在没有掌柜之名,但有掌柜之实。 …… 傍晚时分,衢州来的窑匠离开了青器铺。 片刻之后,两名蕃人亦登上一辆马车,扬长而去。 不远处的陈家酒坊內,一名小廝模样的人吃惊地看著这一切。 窑匠他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但蕃人太好认了,一眼就瞧得出来。 诚然,刘家港不是没有蕃人,相反还不少,其中一部分甚至已经在此安家,常年住在这里。但他们为什么来郑家的青器铺? 小廝下意识觉得这是个有价值的信息,奔告周舍之后,说不定会有奖赏。 他还算沉得住气。 收回目光之后,慢悠悠地把酒菜吃完,才起身付了帐,悄然离去。 第52章 阴鬱 小廝七拐八绕,钻进了一个小巷子中。 某间宅院门口站著两个熟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嘴里还骂骂咧咧。 “大舍在吗?”小廝轻声问道。 两人就著月光一看,见是自己人,便放下了戒备,其中一人骂道:“王五,你真是好命,还有得吃喝。我们却只能在这听墙角。” 王五忍不住笑了起来。 屋子內亮著灯光,隱约传来阵阵妇人的叫声,其声哀婉,却又让人心火直冒。 他也忍不住骂了声。 “一起听吧。”那两人幸灾乐祸地看向他。 王五没法。 在这个时候,周舍是无法容忍別人打断兴致的。他好不容易脱离了贫苦的鱼户生活,狐假虎威之下还能黑俩钱花花,真的再不想回到那个破破烂烂的家中。 於是乎,只能笼著袖子,一边轻轻跺脚驱散寒意,一边与另外两人閒聊。 “上次去松江府下砂场,你家那个亲戚叫什么来著?”有人问道。 “顾三间?”王五问道。 “对,就是他,是你什么人?” “我姑表兄弟。”王五说道:“不过年岁比我大很多,怎么了?” “问问。”那人訕笑道,驀地,似是有些不甘心,问道:“王五,腊月里去松江,还是停靠在下砂场附近吧?不想办法弄点盐?夹带上船,没人查的,周舍也不会怪罪。固然发不了大財,可不无小补,足够你我花销许久了。” 另外一人亦暗暗点头,目光炽热。 王五沉默了。 他跟著周家船队去过三次上海,每次都停在下砂场附近。没別的原因,那里是一望无际的芦苇盪,密密麻麻,本地人进去了都容易迷路,更別说外地人了。 而下砂场则是一个巨大的盐场,分八个灶区,帐册上有一万五千余盐丁,年產盐四万五千引(一引四百斤)。王五的表兄顾三间就是第四灶区的盐丁,就住在最靠外的芦苇盪附近,平时负责看守积薪库——主要是芦苇。 顾三间之父名顾寿五,同样是一名盐丁,工作是煎盐。 盐场的盐户们收入其实很低,日子过得比较苦。正所谓穷则思变,没钱花可不就得想办法?私自截盐卖给盐贩子,乃司空见惯之事,就看你敢不敢去买了。 “我——”王五看了看二人,有些犹豫,“我不一定能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知道王五怂了,齐齐暗骂一声废物,但也没任何办法。 场中就此沉默了下来。 片刻之后,屋內也安静了。三人神色一凛,立刻站直了身子,静静等著。 又过了一会,屋门打开了,周舍披著单衣,骂道:“王五你想死不成?什么时候不能来,偏偏此时来搅扰我兴致。” “大舍,我——”王五急了。 “进来。”周舍冷哼一声,回到了厅中。 王五应了一声,低著头一路小跑进了屋,也不敢多看,只將自己在陈家酒坊內观察到的情况稟报一番。 “蕃人?哪里的蕃人?”周舍眼神一凝,下意识问道。 王五张口结舌,他哪知道啊? 周舍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同时暗暗思索。 定居刘家港的蕃人都是有名有姓的,调查一下就可以知道。 他有个亲戚在镇江路为官,去岁过年时一起吃酒,提及镇江路畏兀儿人不过十几户、回回数十户、也里可温二十余户,都是有数的,不可能很多——镇江路另有畏兀儿、回回、也里可温驱口奴隶五百余人,呃,蒙古奴隶也有四百多。 刘家港的蕃人应比镇江路多一些,但长久定居一般都会购地置宅,多在官府名册之上,查起来並不难。 但他还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与郑范、邵树义接触的蕃人是新来的,尚未来得及登记造册,这就耐人寻味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点幸灾乐祸。 孙川啊孙川,你之前怂恿我去对付郑家,自己躲在后面看戏。如果郑家开始挖你的墙角了,还坐得住吗?你二十多年前不就是靠挖別人墙角出头的? 哈哈,有趣有趣。 周舍不由地笑出了声,同时也有些警惕,这事有没有邵树义参与?不好说啊。 想到这里,他哼了一声。 这个邵树义太能折腾了,不择手段往上爬,让他很不喜。 就那么迫不及待想被沉到娄江底下去?什么事都敢碰,什么人都敢得罪,你不死谁死? ****** 周子良在刘家港等了数日,直到冬月二十,才终於见到了孙川。 彼时他正与三个儿子一起饮茶,谈些趣事,见得周子良前来,轻咳了下,挥手让三子退下。 三人离去时,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长子、次子嬉笑间推了一把弟弟,差点让他摔倒。 三子气得脸色涨红,却不敢说什么,只闷著头朝另一个方向行去,似是找母亲告状去了。 “冬月下旬了,周舍你不在家中閒居,来我这里作甚?”孙川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问道。 周子良哈哈大笑,道:“孙员外,祸事至矣。” 孙川摇头失笑。这个紈絝子弟,听风便是雨,且先看看他玩的什么把戏。 见孙川不动声色,周子良微微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把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孙川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凝滯。 只见他不紧不慢地起身,紧了紧身上的皮裘,將凸出的大肚腩收回去后,便倒背著双手,看著院中的草木。 时已严冬,草木皆已枯萎,一如现今的时局。 孙川定定地看了许久,朝周子良拱了拱手,道:“多谢周舍提醒。不过——” 周子良也站起身,看向孙川。 “二十年风风雨雨,我都闯过来了。”孙川笑了笑,道:“临老了还能栽在一个细棺材手里不成?” 周子良暗自哂笑。 他曾听已故的父亲讲起过孙川,说这人年轻时挺狠的。 和邵树义一般年岁那会,便从镇江来到刘家港闯荡,先在叔父的店里帮忙,然后自立门户,靠著一股狠劲、钻营劲,慢慢爬了上去。 父亲说得语焉不详,但周子良觉得怕是没那么简单。 有的牙商收不到足够的税,被市舶司拋弃,成了破落户。 有的牙商初时与蕃商海客好得蜜里调油,后来却渐行渐远。 还有的牙商莫名其妙死了,树倒猢猻散。 二十年来,孙川从最初的不为人重视,到现在名满刘家港,必然是有原因的。 今日的刘家港,又来了一个狠少年啊。 “罢了,明日去市舶司问问。”孙川回过身来,笑著说道:“就算郑家掺和了进来,又如何呢?不过是——” 他的手在寒风中抓了一抓,道:“些许风霜罢了。” “佩服,佩服。”周子良赞道。 孙川坐回椅子上,把玩著瓷杯,笑问道:“台州货腊月十五到松江,那会水军已然懈怠,不怎么巡查了,还是老地方?” “老地方吧。”周子良点了点头,道:“那里没人管,夜里上岸都成。” 孙川嗯了一声,没再多话。 “都是些什么货物?”周子良好奇问道。 孙川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告诉你也无妨。高丽青器、铜器、高丽参、高丽松子、新罗漆、纸张、鷂鵠肉、干海货等物事。” 周子良瞬间明了,这是抢劫了一艘高丽商船啊,却不知是在何处动手的了,多半是温州海域——大元朝只有庆元、泉州、广州三个市舶司,但温州有市舶分司(隶庆元)。 “不太值钱。”他咂了咂嘴,说道。 “高丽青器镶嵌、堆白、雕刻、印花、画地都有几分门道,喜爱的人很多。”孙川摇了摇头,道:“新罗漆比我中国之漆易干,又好看还有光泽,而今做诸色家具,最后一层哪家不用新罗黄漆?高丽松子贵人爱吃。其国铜器也不错,追捧者甚眾……” “行,行,我孤陋寡闻。”周子良无奈道。 孙川不再说话,只玩弄著杯盖。 周子良干坐了会,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便告辞离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孙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鬱了起来。 先前不想和郑家正面发生衝突,故隱忍不发,没想到人家却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他面子。 还有那个邵树义,著实恼人。 孙川有七成把握这事和他脱不开关係,盖因郑家若想接触蕃人,早就行动了,何必等到现在? 你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当个海船户,平淡地度过一生呢?为什么想要往上爬? 你太不自量力了! 第53章 层层转包 周子良与孙川会面的那天,邵树义在江边小院练了半天的箭。 程吉一开始纠正了些动作,后面便让他自己练了。 下午的时候,开始教他刀盾搏战之术——当然,目前还只是入门。 傍晚时分,程吉刚离开,李辅就带著两个孩子过来了。 邵树义收了刀盾,头顶似蒸笼般冒著热气,见状立刻喊道:“素娘,去杆子上取两条咸鱼,就著醃菜做了。再多煮三个人的饭。” “哎。”厨房內响起了答应声。 邵树义转过头来,看向李辅,道:“想好了?” 李辅沉默片刻,道:“事已至此,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 说话间,素娘的女儿稻花已然走了过来,轻轻拉住李辅俩儿女的手,准备带他们去吃好吃的。 李辅之子四海下意识收回了手,低著头不说话。 女儿容娘却定定地看著稻花,一时间竟没抽回手去。 邵树义蹲下身子,看著四海,笑道:“跟稻花去玩吧,厨房里有乾果子,你们仨一人一把,分著吃了。” 小男孩扭头看了下父亲,见他微微点头,便跟著去了。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三个孩童慢悠悠地进了厨房,隨后便是一阵翻箱倒柜。 “邵哥儿,我……”李辅眼眶有些湿润。 “俩孩儿先在这住几天。”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过阵子,你若还想把他们送到庆元,隨你。至於你自己——” “邵哥儿,我可以自己找活干。”李辅说道。 邵树义正待说些什么,却见王华督、虞渊、梁泰、孔铁四人回来了。 王华督一身脏灰,直嚷嚷道:“西头那个大户人家起宅子,佣作一天给八百文,还包一顿中饭,够慷慨的。以后我和百家奴就去那里了,反正码头上没什么活。” 虞渊、梁泰身上乾乾净净,显然刚从邸店下工,路上遇到就一起回来了,此时纷纷见礼。 邵树义回礼,得知二人已经吃过饭后,便拉他们坐下说话。 孔铁则来到墙边,那里靠放著一短柄斧、二环刀,都是从太湖水匪手里得来的战利品,质地不错。 他自己则有一把铁剑,上辈人留下来的,此刻悬於腰间。 邵树义还买了一把旧弓,正悬於臥室內。 铜火銃则被虞渊死乞白赖拿走了,宝贝得很。 这便是他们这个四人团体的主要器械了。听起来不多,但这又不是武器库,一般的百姓家里哪有这么多杀人的器械?换个不认识他们的人过来,绝对会认为邵树义团体不是良民——可能也真不是。 亲手拿起一把环刀试了试后,孔铁转过身来,看向李辅,问道:“会用吗?” 李辅摇了摇头,目光只落在刚从厨房內走出来的儿女们身上。 他发现儿子的脚步稍稍轻快了一些,手里正拿著块乾果,跟在两个小女娃身后。 “佛牙,都自家兄弟,有空教教他。”王华督指了指李辅,说道。 梁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嗯了声。 “你太老实了。”王华督搂著梁泰的肩膀,哈哈笑道。 他现在可喜欢“欺负”梁泰了,因为这人不爱说话,被人捶一下、打两下,也只是憨厚地笑笑。但这不代表他傻,很多事心里是明白的,只是不说而已。 “得了,准备吃饭吧。”邵树义拍了拍手,起身说道。 他现在没钱,但家里米还是不少的。租下这个小院后,直接继承了那个菜田,墙外架子上的瓜豆也是囊中之物,再加上盐、腊鸡、咸鱼(中秋礼品),小日子过得不错,於是时不时来这边吃饭。 李辅已经和他谈过了,带著一双儿女来这边住,免得明年被抓了差,又或者无钱缴纳科差,被迫逃亡。 明日他还会回趟家,把值得带的东西都拿过来,以后就在刘家港安家,不回太仓了。 邵树义租的这个小院规格是两进、四楹,也就是说每一进都有三间房。 王华督住前院东屋。西屋目前是厨房,这两天就空出来,在院中搭个芦苇棚子做新厨房,这就又可住一户人家了。 后院东屋则是邵树义的居所,西屋还空著。如果孔铁愿意搬过来的话,就交给他了——他目前还是担心家里的弟弟妹妹,暂时不愿过来。 不知不觉间,穿越第十个月了,他已然在刘家港站稳脚跟,並结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兄弟,对未来稍稍具备了点信心。 二十一日,他与郑范一起搭乘船只,前往苏州。 ****** 邵树义前往苏州的那天,周子良已然回到了相好家中。 一场大战隨即爆发。 周军气势极盛,鼓譟而进,然对面也不是善茬,虽然被打得惨叫连连,却始终顽强维持著防线。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周军久攻不下,眼见著阵脚大乱,自己就要败了,对面却忽然鉦声大作,溃败而去,但观其阵列,显然是诈败。 周子良心满意足地翻下身来,如死猪般躺在床上。气喘吁吁了半晌后,方才说道:“明日狗子会来刘家港,我有三条船交给他修一修。” 女人眼睛一亮,轻轻贴到周子良身上,慢慢磨蹭著,娇声道:“算你有良心。” 周子良哈哈一笑,捏了捏女人的脸,道:“船其实没什么大问题,旬日內就能弄完。我给你弟弟十五锭钞,他若省著点花,应还能剩下不少。” “嗯。”妇人搂著周子良,似水温柔。 第二天,叫狗子的年轻人如约而至,欢天喜地地领了十五锭钞,出门后眼珠一转,看向正在院外閒聊的几人。 片刻之后,他把王五拉远,低声问道:“王五,你认识修船的不?” “自然认识。”王五不知对方何意,却不敢得罪,回话时还是很客气的。 “大舍有三条运河船,应今天就来刘家港。没什么大毛病,还能开,就是想整飭一下,免得关键时刻出岔子。”狗子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道:“他给了我十锭钞修船。你是知道的,我吃喝玩乐还算在行,修船却一窍不通。若坏了大舍的事,我自然落不了好,你等也要被叱骂。这样吧,我把钱给你,你去找人修,如何?” 王五心下一动。 从太仓开来的三条船他是知道的,確实是今天到,在刘家港整飭一番后,就將驶往下砂场接货。 只是没想到,周舍竟然把这种事交给老相好的弟弟,有点离谱。 好在周舍似乎还有点理智,给的十锭钞刚刚好,去官家船坊里修也就这个数目了。 不过,若找小一点的船坊,八九锭钞就够了,还能剩点。 於是,他故作苦相,道:“狗子,这不太合適吧?” “合適。”狗子一见有门,立刻笑了,道:“大舍若见不到你,我就说找你帮忙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说完,直接拿了十锭钞出来,塞到王五手里,道:“这事就交给你了啊。” 王五还待再推拒一下,却见狗子已经哼著小曲跑了,於是只能把钱悄悄收起来,对另外两人打了声招呼后,一路小跑到了约定的码头。 傍晚时分,三条船如约而至。 王五直接上了船,带著他们拐向费氏船坊,好说歹说用八锭钞的价格谈妥了修船,並约定腊月初五来取。 费氏船坊內满是造了一半的江船,不太腾得出手,於是第二天以七锭钞的价格转给了规模更小的钱家船坊。 钱家船坊倒没什么不乐意的。 七锭钞的价格很低,但並非不能接受。想点省钱的法子,应该还有点蝇头小利。 没办法,小作坊就这样。若真是块肥肉,能漏到你手里?这也就是在刘家港了,去到长江沿线的港埠,一些匠人还兼职种地呢,连这等修船的小机会都不容易接到。 三艘船都是常见的运河漕船,惯在长江和运河上航行,只有二百料。 这种船型非常独特,宽八尺五寸(约2.6米),长度却达到了六丈五尺(约20米),可谓十分细长。 造成这个鸟样,主要原因是政策限制。 延佑初,“权势之人,並富商大贾,贪嗜货利,造三四百或五百料船於此河(会通河,大运河北段)行驾,以致阻滯官民舟楫”。 为了解决运河拥堵,元政府干脆一刀切,在临清、沽头设闸,宽仅九尺,称为隘闸。 这样一来,哪怕大运河南段没有这等隘闸,你要想走完运河全程,船的宽度只能小於九尺。 於是,离谱的情况出现了。 为了船只能够入闸,无论南北,造船工坊开始大量建造宽度小於九尺,但长度达到惊人的百尺的运河漕船,皆五六百料。 这种船又带来了新的问题,即太长了,“入至闸內不能迴转,动輒搁浅阻碍余舟”。 元政府这时候才发现,原来之前仅限制了宽度,没限制长度…… 於是在泰定四年(1327)对运河漕船做出规定,其型制便是如今周家的这三艘了。 三条船中的两条停在芦花港两侧,另一条停在外面的娄江之上,与邵树义的那艘船並列。 冬月二十六,王华督下工后,拐到了钱家船坊,准备看看他心心念念的船只。 第54章 分歧 “这是哪家的船啊?”不知不觉间,天空竟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但王华督却热情高涨,看完自家的船后,还有兴致看向別家的船。 船坊大匠钱百石正指挥僱工將一艘细长的运河船拉进船坞,闻言说道:“周舍的船。” 王华督听到“周舍”二字就应激了,不过他分得清轻重,暗暗吸了口气后,问道:“哪个周舍?” “周子良周舍啊,你不认识?”钱百石说道:“我在郑家船坊当学徒时,他来买过船。家里有钱著呢,听闻有二百多鱼户依附著他。” “没听说过。”王华督说道:“他来修船做什么?” “哎,小心点。”钱百石看到前方出了点小乱子,连忙冲了过去,大声吼道。 王华督瞟了一眼,又回过头去看另外两艘运河船。 片刻之后,钱百石走了回来,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周舍为何修船?”王华督说道。 “自然是要行船啊。”钱百石有些不解。 “这运河船能出海么?”王华督又问道。 钱百石犹豫了下,道:“其实不能。不过你若將长江入海处看做海的话,又可以了。” “也就是说,这船可在大江大河行驾,也能在长江入海处航行?” “长江入海处就是上海县了。那里浪头不大,水下沙洲很多,海船容易坐滩搁浅,其实最適合的是你家的船。运河船如果贴著岸航行,亦无大碍,但不能去到深处。” 王华督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后,他好似无意地问道:“周舍看样子是要去上海啊,难道去运盐?” 钱百石惊讶地看了王华督一眼,道:“你还知道上海有盐场?” 王华督哂笑一声,暗道若没遇到邵哥儿,他早已去上海投奔亲族了,如何不知? “知道的。”王华督点了点头,道:“家舅便在上海。” 钱百石“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 “怎未见到这家主人?”王华督又指了指运河船,问道。 “昨日来了,今日未曾见到。”说起此事,钱百石还有点不满。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个王五听闻费氏船坊把修船之事转到他们这里来后,便大吵大闹,要费氏退还他一锭钞。费家怎么可能惯著他,直接將他轰了出去。 王五这廝也不要脸,拿副万户(费雄)家的船坊没办法,就跑到钱家船坊来,逼著他们降价。 七锭钞已然是很低的价格了,再降就无利可图。钱百石直接顶了回去,但也是一肚子老火,世上怎会有这么没脸没皮的人呢? “这么一条船,需要几人操驾?”王华督的目光落在运河船上,口中问道。 “如果是三百料,最多十八人,一般就十二人。这种二百料的运河船,七八个人够了,甚至要不了这么多。”钱百石说道。 “这么长——”王华督比划一下,惊讶道:“就只能坐七八个人?” “你到底懂不懂?这又不是去打仗。”钱百石没好气地说道:“行船做买卖,恨不得每一寸都放满货物,要那么多人作甚?三条运河船,大肚狭长,很显然是用来堆货的,拼了老命也就装个六七百石,还不抵一艘遮洋船,那个能装八百多石粮食呢,改一下能近千石。” “原来是这样啊。”王华督哈哈一笑,不再问东问西了。 ****** 天色擦黑的时候,王华督来到了青器铺。 虞渊、梁泰、宋游三人坐在柜檯旁聊著天,冷清无比。 见王华督来了,宋游起身告辞,回屋休息去了。 “狗奴,你怎来了?”虞渊问道。 “啪!”王华督扇了他一个耳脖子,不高兴道:“狗奴也是你叫的?” 虞渊訕訕而笑,低著头不说话。 王华督又退出邸店,到大门外张望了下,然后才走到柜檯后,低声道:“方才我去钱家船坊看了看……” 虞渊听完后有些惊讶。 梁泰则坐在那里,目光盯著柜檯一角,仿佛那里有什么不得了的美景似的。 “说话啊!”王华督不满道:“依我看,周子良那廝多半在做私盐买卖,偷偷去上海买货呢。” “你……你想做什么?”虞渊弱弱地问道。 “嘿嘿。”王华督笑了笑,道:“我早看那个周舍不顺眼了,若有机会,便弄了他。” “太……太危险了吧?”虞渊有些不同意,说道。 王华督气急,用力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就周子良手下那些货色,有什么可怕的?不过鱼户、奴僕罢了,嚇唬你是够了,我却不怕。” 虞渊默然。 “佛牙,你怎么看?”王华督扫了他一眼,问道。 梁泰沉默的时间很长,就在王华督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来了句:“人不够。” 王华督转怒为喜,问道:“你会射箭么?比起程吉如何?” “会,但不如他。”梁泰回道。 “会射箭就行。”王华督大喜,“我已经看清楚了,咱们的船高,运河船矮,到时候你居高临下射箭,保管將他们打懵。” “对方什么船?” 王华督想了想,比划道:“吃过带鱼么?” “海里的?”梁泰抬起头,问道:“澉浦那边很多,谓此鱼『修若练带』。” “对,对,就是那种鱼。”王华督笑道:“周家的船就是这种,船身比钻风海鰍略短,却只有一半阔。我估摸著在水面上没咱们的船稳,以高打低,易也。” “人不够。”梁泰又重复了一遍。 王华督无奈地搓了搓手,道:“你这死脑筋!这年头敢打敢拼的亡命徒还少么?我都能喊来几个,只不过怕邵哥儿不喜,许久没和他们来往罢了。百家奴应也认识几个敢打敢拼之人,呼朋唤友之下,完全够了。” “人多嘴杂。”梁泰轻声说道。 虞渊见他俩居然认真討论起了“杀人越货”,心都凉了,脸上浮现出几丝惶恐之色。 说实话,他挺喜欢现在的生活的。这样安安静静过下去不好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待怎样?”王华督被梁泰说得有点火了,怒道。 “船还没修。”梁泰仿佛不知道他已生气,继续说道。 “等邵哥儿回来。”王华督没好气道。 “来得及么?” “那我跑一趟苏州,去乔司空巷找邵哥儿?” “未尝不可。” “你个夯货!”王华督那个气啊,差点不想说话。 “我……我……”虞渊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王华督坐了下来,气呼呼道。 “邵大哥未必愿意做这等恶事。”虞渊说道:“再者,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啊。” 此言一出,梁泰重重点了点头。 王华督见他俩一唱一和的模样,气得鼻子都歪了,乾脆坐在那里不再说话,自个生闷气。 店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外面响起了一声锣。片刻之后,杂沓的脚步声响起。 就在王、虞、梁三人有些惊疑的时候,却见一绿袍官人出现在了大门口,身侧还围绕著十数名差役。 “我乃市舶司判官朱锦,掌柜在不在?”绿袍官员大喝道。 “不知判官所来何事?”虞渊站起身,惊讶地行了一礼。 朱锦不答,只用目光扫了下王华督、梁泰二人。 二人面无表情地起身行礼。 朱锦冷哼一声,道:“有人举告店中帐房邵树义私以违禁品赠予蕃人出海,本官奉命锁拿。人呢?” 虞渊闻言,大惊失色,问道:“什么违禁品?” 朱锦冷笑一声,道:“金银、军器。” “判官莫不是弄错了?”王华督出声问道。 “你算什么东西?莫非是他同党?”朱锦斜睨了他一眼,“不相干的人,就给我滚开。” 王华督又急又怒,差点破口大骂,却被梁泰扯住了衣角。 “来人,给我搜!”朱锦一拂袍袖,大声下令道。 十余名市舶司差役得令,蜂拥而入。 第55章 应对(上) 差役的涌入,让邸店一片鸡飞狗跳。 厨娘黄氏带著侄子跪在厨房前,瑟瑟发抖。 曹通、刘九(刘哥儿)二人被差役按在地上,拿著画像仔细比对,许久才放过。 直库宋游正在灯下读书,被差役破门而入,將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末了,还被逼著和虞渊一起,持钥打开了各个库房。 甲乙丙诸库悉数搜查一遍后,差役们微微有些失望,不知道是因为没抓到人而失望,还是库中空空如也让他们没法揩油了。 邵树义居住的房间更是被重点搜查。 被褥、椅凳凌乱地摔在地上,笔墨纸砚洒了一地。 若非虞渊、宋游二人死死护住他的“工具箱”以及钱箱的话,这两样也得遭殃。 临离开之时,带队的小吏直接拐进厨房,拿走了几条咸鱼、三只腊鸡、一只滷鹅,活似土匪一般。 “不在?”朱锦坐在柜檯內,无视了差役们揩油的行为,只关心人犯的去向。 “確实不在。”小吏稟报导,末了,又试探道:“要不再搜一遍?” “罢了。”朱锦摆了摆手,道:“將店里眾人隔开审讯,问问去向。” “要不要抓走再审?”小吏问道。 朱锦犹豫了下,道:“不用了,亦无需上手段。” “是。”小吏领命而去。 直库宋游在一旁见了,拱了拱手,高声道:“敢问朱判官,到底何人举告?甫一举告,便要拿人么?兴许只是一面之词呢?” 朱锦冷哼一声,不直接答覆,只道:“金银何等珍贵,向来赏赐诸王大臣。你可知《市舶法则》禁金银铜、米粮、军器出海?” “自是知晓。”宋游回道:“然这只是一面之词,不宜轻信啊。” “既违反禁令,当绳之以法。”朱锦说道。 “兴许有人诬告陷害呢?”宋游继续说道。 “他定然畏罪潜逃了。”朱锦根本不看他,自顾自说道。 宋游闭嘴了。 你说这个,他说那个,鸡同鸭讲,再说下去也说不出什么名堂。万一这个朱判官恼羞成怒,把他也抓了,那就不值当了。 这廝铁了心抓帐房,不是有仇便是收钱了,又或者受人指使。此时不宜硬顶,不如等他走后,再另想他法。 另外一边,梁泰一直拉著王华督的手不放,担心他做出什么蠢事。 不过他多虑了。王华督这廝十分安静,显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虞渊则一脸焦急。 如果不是差役还在,他这会就想直奔苏州,通风报信,让邵大哥先別急著回来,在外头躲一躲。 就这样,市舶司的人在邸店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实在问不出什么东西了,方才匆匆离去,留下一地鸡毛。 ****** 官差甫一离开,王华督便拉住虞渊,问道:“邵哥儿坐船回来么?” “去时是坐船的,回来自然也是坐船。”虞渊有些著急,问道:“官差是不是要去码头上抓他?” 王华督有些迟疑。 “其实不然。”方才据理力爭的宋游出声道:“市舶司只能稽查私贩(走私)及违禁物品,其实没多少差役。若去到太仓码头上,或与崑山州发生衝突。我猜他们大概想等帐房回到店中,再行抓捕。” “宋哥儿所言极是。”王华督对他的態度大为改观,“市舶司这帮人,除了要钱还会什么?方才那些差役,体態肥硕者可不在少数,平日里定是极懒的。这次也不知道是谁使了钱,诬告邵哥儿,这帮人才肯出动。” 虞渊似懂非懂。 他其实有点不明白,难道诬告就能成功吗?如果他诬告一个人为海寇,官府会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上门抓人? “今日能诬告邵哥儿,明日就能诬告其他人。小院那边——”梁泰突然出声道。 王华督神色先是一紧,见別人都看著他,倏地又一松,不自然地笑道:“前阵子在码头上听戏,唐末朱温跟著黄巢造反,当上大將节度使,他老母、妹妹、兄长不也没事?照样在老家种地佣作了好些年。你指望官老爷弄得清我们这些小人物家的情况,著实难为他们了。” “不可大意啊,狗奴——哥哥。”虞渊担忧道。 “不如搬去太仓。”梁泰话说得含糊,似是有些顾虑。 太仓?太仓哪里?他没说清楚,但王华督已然懂了。 李辅家不还空著?挤一挤总能住得下的。 东一都的乡邻们可怜李辅一家人,对邵哥儿观感也不错,若真有官府的人过去,保管有人通风报信,完全来得及躲藏。 “对!”他以拳击掌,道:“官府那排场,和贼也差不多了,老远就能看见。” 宋游摇头失笑。 是时金鼓音节迎送廉访使,例用二声鼓、一声锣。 起解强盗,则用一声鼓、一声锣。 於是有人写诗,云:“解贼一金並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不爭多。” 以此嘲讽廉访使“整顿”官场时,群官骚动,廉访使收钱收到手软。 “就这么办吧。”王华督最后说道:“我这就回去准备,今晚搬家。哎,粮米、盐菜可不少,累死人。” “还有军器。”梁泰又道:“別的都好说,军器最麻烦。” 说完,他又低著头,默默看著地面,不言不语了。 宋游状似无意地看了梁泰一眼。 这人今日说的话,怕是比过去十天加起来都多,然而却没半句废话,句句命中要害。 看著面向凶恶,五大三粗的,不想却是个精细人。 王华督很快离开了。 虞渊在那坐立不安,一会想要起身出门,一会又怔怔坐下。 在他又一次想要站起身时,宋游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邵帐房快回来了,你若不放心,就去张涇码头上迎他。左右店中无事,走个一两日不碍事的。” 虞渊看了看他,深施一礼,匆匆离开了。 宋游轻嘆一声,道:“我去趟盐铁塘。” 说罢,亦飘然而去。 所有人都走后,梁泰起身將门窗尽数关闭,然后坐在柜檯后面的黑暗角落里,拿著一块麻布,安静地擦起刀来。 ****** 第二天一大早,孙川从西厢偏房內起身。 盥洗完毕后,扭头看了看北面,默默嘆了口气。 连续两天被踹到偏厢睡觉了,连臥室都进不去。这带著儿子的妇人啊,就是养不熟。 不过得忍,得忍啊! 柳氏这娘们在刘家港、太仓以及集庆路的龙湾各有两三家店铺,买卖摊子铺得极大。 尤其是龙湾市那边的三家邸店,粮油、布帛、食盐买卖好生兴旺,竟然做得比他还大。 每年正月初七人日,一大帮子店铺管事黑压压地来拜见,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成婚之后,柳氏给他交了一点底:龙湾市那边的店铺管事很多都是以前海上討生活的,现在上岸不干了,莫要招惹他们。 由此,孙川明白柳氏的先夫到底是干什么的了。 当然,他孙某人也不是没有好处。帮海寇销赃这门买卖就是柳氏为他牵线搭桥的,所获颇丰。只是——终究有些遗憾,两家財货为何不能並做一家呢? 摇头晃脑来到饭厅后,却见一老僕束手而立,似在等他。 孙川招了招手。 老僕走了过来,轻声稟报导:“员外,陈提举遣人来告,昨日未曾捕获邵树义,此人似去苏州了,尚未回返。” “陈提举”其实是“同提举”,乃太仓市舶分司提举纳速剌丁的属官,只不过一般人称呼时会省去“同”字而已。 “去苏州了?”孙川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道:“市舶司没去路口拦截,又或者码头蹲守?” “市舶司哪有那个人手?”老僕苦笑道:“再者,去了会被州衙的人认为捞过界了,兴许就打起来了。” 孙川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隨后说道:“也罢,左右今日无事,便去州衙坐坐。太仓增设巡检司,著我等出钱,难道就没点好处?” 老僕待孙川说完,又提醒道:“员外,州衙那帮人贪得很,要想让他们动弹,怕是得出不少钱,值——” 孙川不待他说完便摆了摆手,道:“你不懂!千里之堤,溃於蚁穴。我安身立命之本是什么?通番!没了这个,市舶司必不会保我,下场不问可知。动其他的没关係,但不能动这个。谁动,我就和他拼命。” 说完,饭也不吃了,起身说道:“把家里那株珊瑚取出来,我要带去州衙。” 第56章 应对(下) 比起数月前,张涇码头的繁华已有些许褪色,最直观的便是客流量少了。 或许是生意清淡,又或许是天太冷了,大家都不太愿意出门。 当邵树义搓著手下船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惨澹的模样。 “这世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郑范也下了船,看著长堤上寥落的人影,感慨道:“再这么下去,谁还有心思公忠体国?不如趁时捞些钱算了,管他以后怎样。” “还是有好官的。”邵树义提了提手里的纸包,笑道:“官人所买砂糖,可就拜李公所赐啊,不然別说升斗小民,就连富户士绅都嫌糖贵。” 郑范嘆了口气,道:“李公这类人还是太少了。” “李公”名李朵儿只,现为江浙行省左丞。担任处州路总管之时,与採办箭竹的怯薛“专员”斗法,免去了当地百姓的许多负担。 还是在当处州总管时,当地特產荻蔗每年供给杭州砂糖局煎熬。彼时糖官多主鶻回回(犹太人),贪婪成性,欺上瞒下,聚敛不已。 一日,李朵儿只遣人到杭州果木铺买砂糖十斤,取其铺单,计算价格后,发现竟然比砂糖局成本贵了几十倍。再一问,答糖官需索无度,拿货价就贵,於是上书请革职回回糖官。 至此,糖价算是打下来了,造福了许多百姓。 二人说话之时,却见前头衝来一人,头髮、眉毛上全是冰晶,也不知在这等了多久。 “虞舍?”邵树义有些惊讶,问道:“怎这般狼狈?昨夜睡在外头了?” “哥哥你终於回来了。”虞渊快哭了,一把拉住邵树义的手,道:“快跑吧,官府要来抓你。” 邵树义心下虽惊,却不动声色,轻轻挣脱了虞渊的手后,和声说道:“看不见大郑官人么?还不行礼?” 虞渊这才回过神来,草草行了一礼。 郑范却有些感慨,道:“我与小虎並排而走,你远远过来,眼里只有他,只想著提醒他逃脱祸事。便是亲兄弟,又有几人能做到这般地步?” 感慨完,他对虞渊更多了几分好感,笑道:“说吧,什么事如此慌张?哪个衙门要抓小虎?” “市舶司。”虞渊瞪大了眼睛,看著邵树义,道:“昨日傍晚,有个叫朱锦的判官过来,还带著十余名差役,当场点名捉你,说你予蕃商金银、军器等违禁品。” “哦?”邵树义眉毛一扬,道:“这么明显的诬告,市舶司直接就信了,还出动人马抓我,想必有人使钱了吧。” 说完,他笑了笑,道:“这个人好难猜啊。” “还用猜么?”虞渊急道:“我想了半夜,定然是孙川。” 郑范没有笑,脸色渐渐严肃了起来,道:“小虎,在这件事上,你其实为郑家担了干係。放心,三舍是明事理的人,他当初既然答应为阿力做瓷器,便已经想到会得罪哪些人了。孙川,他还不放在眼里。只是——” 郑范的话没有说完,但邵树义懂了。 漕府就是个有行政级別的“央企”,除了运粮外,管不了其他事情。相反,漕府的收入来源还要靠江浙行省、平江路、崑山州这类地方政府,有那么点受制於人的味道,这从祭祀时地方官员站在正中间,漕府官员站在其身侧就能看得出来。 庆元市舶司及其下辖的太仓市舶分司,则是江浙行省体系下的衙门。他们固然拿郑家无可奈何,但找理由搞几个郑家“马仔”,却有恃无恐。 问题就在这里了。 邵树义现在就是郑氏马仔。在郑家、市舶司分出胜负前,他是有可能被碾碎的。 哪怕最后郑家、市舶司各退一步,谈妥了利益分配,死掉的马仔还能復活吗? 他可不敢赌郑三舍会为了他而与市舶司彻底掀桌子。 郑范安慰他,那只代表郑范,不代表郑国楨,更不代表郑用和。 不过,能借著郑家的虎皮用一用,也是好的。 思考片刻后,邵树义说道:“官人,为蕃人定製瓷器之事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岁若能卖出三五万件,便是数万锭的买卖。郑家得此,基业大为稳固。失了此番机会,怕是很难再有了。” 郑范点了点头,道:“其实三舍说过,刘家港开埠数十年,哪个买卖由哪个人做,皆有定数。若想扩大家业,只能虎口夺食,舍此別无他法。小虎你闯出的路子很对三舍胃口,这件事是必须要做下去的,所以——你放心吧,无事。” 邵树义嗯了一声,却不敢像郑范那么乐观。 事情当然要做下去,但换个人做不行吗?他在郑国楨眼里或许是个人才,可並非不能捨弃。你若无事,或者只担了小的干係,郑国楨不介意伸出援手,可若担了大干系,需要郑家耗费巨大的资源来搭救,可就难说了。 你值这个价吗? 孙川找人抓他,或许有私人恩怨在內,但一定不全是。说不得,那个矮冬瓜就是想杀个为郑氏衝锋陷阵的马仔,表明自己绝不退让的態度罢了。 干!原来这就是他邵某人在刘家港的真实地位啊。 “官人。”他又看向郑范,说道:“官人这会应儘快回到盐铁塘老宅,面见三舍,商议对策。孙川来者不善,需得小心谨慎。” “你呢?”郑范问道。 邵树义行了一礼,道:“我还有一干小兄弟,得去想法子安置下,迟恐生变。” 旁边的虞渊一听,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邵树义按住了。 郑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好。” ****** 两人就此在码头分手,邵树义拿著砂糖,和虞渊一起,直奔东一都,只花了小半个时辰,他就来到李辅家。 不大的院子內,稻花、四海、容娘三个小娃娃正在做游戏。 素娘在厨房內做饭,炊烟裊裊。 王华督、孔铁、李辅三人围在一起,似在说些什么。 “我回来啦。”邵树义深吸一口气,將砂糖扔给王华督,笑道:“瞧你们那模样。怎么?准备劫法场救我?” “也不是不可以。”王华督惊喜的站起身,道:“虞舍果真接到你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就不问问我苏州之行如何?” “如何?”王华督顺著他的话说道。 “乳香卖掉了,药铺给了我三十锭。”邵树义说道:“隨后去了乔司空巷,漕府正衙所在之地,可比太仓的分衙气派多了。唔,苏州的小娘子甚是好看,差点迷了我的眼睛。” 王华督哈哈大笑。 笑完又有些愕然,因为他发现自昨天开始,他居然一直没笑过,以前可老爱笑了。 “百家奴,近日可好?”邵树义又问道。 “十六七年来不就这么过的,有什么好不好。”孔铁凝神看著邵树义,说道:“倒是为了你的事,愁了许久。” “有什么可愁的?”邵树义摇了摇头,问道:“若此时我至州衙击鼓喊冤,可有用?” “无用。”孔铁摇头道。 “若去盐铁塘郑宅跪求三舍救我,可有用?” “不好说,兴许被交出去了,换来孙川让步。”王华督插嘴道。 “若亡命天涯,又怎样?”邵树义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逃不掉的……”李辅在一旁嘆了口气。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邵树义嗤笑一声,一边往屋子里面走去,一边说道:“解决不了麻烦,那就解决带来麻烦的人。” 王华督听了精神一振,道:“邵哥儿你回来了就是不一样。我们愁了半天的事情,到你嘴里就这么简单。” “说简单,却也没那么简单,无非是搏命求活罢了。”邵树义从墙上取下弓梢,在手里掂了掂,道:“其实买了船后,我本想运运货,贩贩私盐,带大傢伙安生过日子,攒点钱財。出了门,也可被人称一声『员外』,打打杀杀实在没什么意思。可总有人不想我好过,没办法啊。” 虞渊刚把箭壶捧过来,闻言缩了缩脑袋,因为他又从邵树义眼底看到了那抹疯狂之色。 自从太湖水匪那件事后,邵大哥好像就落下了“病根”,一直没好利索。 这次被孙川一刺激,眼见著病症加深了,这可如何是好。 此刻阳光正烈,但虞渊仿佛看到了一抹浓重的血色。 第57章 紧锣密鼓(上) 热气腾腾的饭菜被端了上来。 邵树义领著虞、王、孔、李四人围坐在一起,大快朵颐。 素娘则领著三个孩子在厨房內,一边为男人们盛饭菜,一边抽空吃点。 李辅之子四海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著父亲和一帮人低声交谈。 他今年才七岁,却遭逢大变,已然不再像之前那么没心没肺了。 大人们说的话、做的事,他似懂非懂,但都暗暗记在心里,甚至有那么点想要帮忙的心思,奈何大人们不让。 他总有一天会长大的,到了那时候,或许就能帮更大的忙了。 稻花和容娘一边喝著粥,一边朝灶台上刚出锅的鱼瞟去。 素娘嘆了口气,道:“这是给邵哥儿他们吃的。男人要做大事,不吃饱没力气,知道吗?” 两人点了点头,但还是盯著鱼不放。 素娘正待说些什么,却见四海转过身来,看著两个女娃,道:“没有他们,我们都要死,別馋了,忍著。” 素娘吃惊地看著四海,怔怔说不出话。 四海坐了下来,端起他的碗,就著酱菜,默默吃著饭。 在他的目光逼视下,两个小女娃老实了,再不敢看鱼。 素娘走了过来,温柔地摸了摸四海的小脑袋,道:“像个小大人了。” 四海將头偏了开去。 素娘微微笑了笑,在作裙上擦了擦手,端起刚烧好的大鲤鱼,直往正厅走去。 桌上已然有了三个菜,还摆著一壶黄酒。 五个人还没开始吃饭,这会正借著酒意,唾沫横飞。 “哟,四个菜了啊,这是我能吃的吗?不过日子啦?”王华督看到大鲤鱼后,怪叫了一声,嬉笑道。 素娘白了他一眼,道:“有吃的还堵不住你嘴。这是邵哥儿让人买的,快趁热吃。” 王华督端起碗抿了一口酒,然后十分“恶劣”地咂了咂嘴,道:“吃完这顿酒,便可舒坦舒坦筋骨了。若是不慎死了,钱却没花完,岂不冤枉?” 素娘的脚步顿了一下,又以更快的速度离开了,进厨房之前,抬头看了看天,许久之后才入內。 王华督继续“大放厥词”,这次对象换成了李辅,只听他说道:“邵哥儿急著用钱,你那二十锭钞就算了吧。先拿去修船,日后再说。” “狗奴,说什么混帐话呢?”邵树义不悦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华督悻悻道:“好,不说了,不说了。” 李辅闻言抬起了头,看向邵树义,道:“邵哥儿,其实王兄弟的话没错。今日买酒菜花了不少钱,若给我二十锭,剩下的钱就不好修船了。我不急,反正——”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道:“若不幸死於何处,烦请素娘將两个孩儿送至庆元路肖家药铺。给他们留个一锭钞路上花销就行了,多了反倒惹人覬覦。人死……不能復生。钱对我来说没用,没用了……” 说到这里,兴致很明显消沉了下去,眼眶都有些红了。 邵树义轻嘆一声,不知该怎么劝解。李辅大概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狗奴,明日你带五锭钞,去趟钱家船坊,小心一点,別让人瞧见了。”邵树义收拾心情,道:“问问钱百石,钻风船整修下需要多久,又要花多少钱。如果可以的话,立刻开始整修,越快越好。一旦事有不济,我等还能乘船躲避。” “好。”王华督又饮了一口酒,道:“我今晚就去。李大匠的徒弟,好说话的。” “虞舍,明日你还是回店中吧。那包砂糖是大郑官人买的,你拿五斤走,到店里与眾人分了。”邵树义又道:“郑家若有事找我,到时候就由你来两头传话。” “嗯。”虞渊用力点了点头,又道:“我会抽空回家找兄长,让他在漕府或州衙打探消息的。” “不错。”邵树义讚许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又看向孔铁,沉吟片刻后,问道:“百家奴,你可认识敢打敢拼之辈?不需多,三五个足矣。” “邵哥儿,我认识啊。”孔铁还在思索,王华督却叫了起来,“其实杀孙川不需要那么多人,我们几个就够了。可若要劫周子良的船,还真得多喊点人。百家奴喊三五个,我也找三五个。加上我们,差不多够了。” 邵树义沉吟不语。 现在他是真不想节外生枝。不过他很喜欢考虑最坏的情况,即郑家不保他,而官府又要抓他,那么就必须跑路了。 有船的话不但跑路方便,日后討生活也容易不少。所以,这船是修也得修,不修也得修。 “邵哥儿,我確实认识几个人,但他们良莠不齐,很难驾驭。”在邵树义沉默时,孔铁说话了,“再者,你觉得孙川最近会在外头乱逛么?便是出门,大概也是前呼后拥吧,怕是很难找到机会,总不能打上门去吧?” 邵树义没有说话。 “你看著办吧。”孔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若需要人,我能找来四五个,都是海船户,既能操舟,也能拼杀一下,就是得小心他们反噬。比起杀孙川,他们大概更有兴趣去劫周家的船。” “周子良和孙川定有不可告人的关係。”王华督突然说道:“邵哥儿,你不是说当初孙川给茶水钱时,周子良就在场么?他不但和王升好,与孙川应该也过从甚密。不如去店里问问,兴许有人知道。” 邵树义惊异地看了王华督一眼。 这廝有时候不著调,有时候又总能出些別人意想不到的主意。 “虞舍,明日问问厨娘。他在店里待得最长,兴许知道点什么。”邵树义吩咐道:“石头、刘哥儿那边也问问,他们都是老人了。” “嗯。”虞渊重重点了点头。 “再找——”邵树义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还是落在王华督身上,道:“再找一两个比较机灵且眼生的人,去孙川家附近盯著,看他何时出门。” 王华督应了一声,又道:“邵哥儿,周子良贩私盐的事情就不管了?就算你不抢,告官总行吧?按律还能分一点呢。” “若按你说的,周子良经常去上海贩私盐,怕是早就將刘家港的水军买通了。贸然举告,只会打草惊蛇。”邵树义说道。 王华督闻言,没有丝毫气馁之色,反惊喜道:“邵哥儿,看来你真打算劫船?太好了,直接抢了他们,不用和官府分润,多好。便是將来真被官府逼得没法,有了周子良的船和盐,总不至於没活路。” 孔铁轻咳了下,道:“我觉得,郑家做事应不至於那么绝。邵哥儿你往坏处想是对的,万一郑氏果然绝情,不至於措手不及。但市舶司公然搜查青器铺子,弄得那么难看,依郑家三舍的脾气,怕是不能善罢甘休。他多半是想著要找回场子的,这便是机会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確实。” 说完,他站起了身,扫视一圈后,总结道:“而今第一要务是除掉孙川。此人既敢害我,便无需留手,杀之可也。 谋除孙川之时,亦得抢修船只。此事我亲自去找李大匠,让他出面帮忙说项。船修好了,进可攻退可守,一旦事有不谐,便立刻上船走人,以图东山再起。 至於周子良正在整修的船,盯著便是。便如狗奴所说,他或许与孙川有勾连,兴许能在此事上找到把柄,一举扳倒孙川。 最后,郑三舍是关键。他若愿花费人情、疏通关係保我,市舶司有何惧哉?他若不愿,那我无话可说,定教这帮人见识下我的手段。 便如此行事吧!狗奴、百家奴,可以尝试著找人了,人贵精不贵多,七八个敢打敢拼之辈足矣。” “要不要把程吉骗出来?”王华督突然问道。 邵树义犹豫片刻,微微頷首。 “好,就这么办。”王华督嘿嘿一笑,道。 他当天晚上就走了。 后半夜的时候,裹著一件破烂絮衣的他来到了钱家船坊之外。 彼时严霜漫天,王华督呼著白汽,跺著脚,在寥落晨星中直等到了天明。 当钱百石的徒弟打开柵栏门的时候,王华督一下子躥了出来,道:“把钱百石喊起来,就说李壮来了。” 第58章 紧锣密鼓(下) 李壮当然没有来,那是王华督誆钱百石的。 不过他毫无骗人的负罪感,面对钱百石拉下来的一张马脸时,嬉笑道:“邵哥儿与李大匠是忘年交,修船还是你师父介绍来的呢,可別把我当外人啊。” 钱百石冷哼一声,找了张板凳坐下,问道:“有事?” “修船。”王华督从怀里掏出一叠钞,递了过去。 钱百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仔细检查了后,发现竟然有五锭,脸上慢慢多了点笑容,道:“本以为你们还要筹几天钱呢,没想到今日就来了。行,这就给你安排。不过——” “怎么?” “五锭可不够。”钱百石说道:“再来五锭还差不多。” 王华督知道邵树义给的“预算”就是十锭,不过这廝狡诈得很,故作不悦道:“周家三条船才七锭,我家一条船就十锭,你还是人么?” 钱百石懒得和他掰扯,招了招手,唤了一名匠人,道:“二郎,食毕早饭,你就带人整修钻风船。” “要拉上岸来么?”二郎问道。 “要的。”钱百石点了点头,“缺人手就去雇,儘快找齐。” “怎么修?”二郎扫了眼王华督,若有所指地问道。 王华督瞪了此人一眼,仿佛在说別给我打马虎眼。 钱百石没有含糊,直截了当道:“好好修,用料扎实点。” 二郎没再废话,转身走了。 王华督转怒为喜,笑道:“百石,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兄弟。” “当你兄弟亏钱。”钱百石没好气道:“还睡不了好觉。” 王华督不以为意,又问道:“那三艘运河船怎么办?” 他不提还好,一提就见钱百石脸色难看了起来。 “让二郎他们去修,我懒得管。”钱百石摇了摇头,又道:“罢了,既是师父介绍来的,钻风船我亲自整飭,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快了得加钱。” “我去和你师父说。” “別!”钱百石无奈了,道:“你赶紧从我面前滚开,看著就烦。十锭钞,不会亏本吧……” “哎,別这么说。”王华督笑道:“我看你这不是堆了许多料么?买许久了吧?那会还是比较便宜的。” “信不信我找学徒来揍你?”钱百石冷哼一声,不和王华督一般计较,径直走到了已经被拉到岸上的一艘运河船旁。 几个学徒正端著碗吃饭,见状立刻把碗筷放下,起身行礼。 “行了,行了。”钱百石摆了摆手,沉吟片刻后,问道:“三七,这船修下来要多少钱?” 被唤作“三七”的人迟疑道:“师父,这船有点漏水,底板、帮板要换不少呢。” 钱百石眉头皱了起来。 所谓更换,並不是把破损的船板拿掉,而是在上面打补丁,需要新船板及拐钉(铁钉),成本还是不小的。 “七锭钞而已!”钱百石嘆了口气,道:“之前不是有旧板子么,就用那个。拐钉少用些,而今这小东西可不便宜。铁匠铺子一天一个价,直叫人头疼。” “师父,那旧板子可不是船板,合……合適吗?”三七有些吃惊。 “这船就在长江上走走,能有多大问题?”钱百石说道:“钻风海鰍眼见著要修亏本了,总不能两桩买卖一起亏吧?师父他老人家的面子不好驳,就只能——罢了,我与你们说这些干啥,按我说的做。” “是。”三七应了一声,又道:“桅管要换吗?” “桅管怎么了?”钱百石一怔。 “不太结实,很老了。” “这可是大件……”钱百石有些头疼。 桅管价格昂贵,属於船里面的大件开支了。 “不换了!”钱百石想了片刻,直接否决了,“修个船而已,难道还要自己赔补?凑合著用吧,又不是去海上。” “是。”三七再无二话。 基本精神已经明了了,不能亏本,甚至还要赚点,不然岂不是白干了? 谁让你那么抠,只给七锭钞呢?一分钱一分货,如此而已。 ****** 盐铁塘老宅內,郑用和坐在采芝台上,安逸地晒著太阳。 今日无风,又阳光和煦,对他这个年纪的人再好不过了。 郑国楨、郑松、郑范等郑氏子弟侍立於侧,寂然无声。 “快冬月底了,叶家的船到泉州了吧?”郑用和眯著眼睛,看著台下的奇石、池塘、垂柳,轻声问道。 “许是到了。”郑国楨回道:“这会应在出手青器,採买土產。待到明年四月间,再寻机北上。若风向不利,可能还需要等等。” “这项买卖以后得常做。”郑用和说道:“想当年我初入漕府,第一件事便是整顿漕籍。彼时走遍了七个千户所,见识了各色各样的船只。那会就想,终有一日,我也会扬帆四海,见识各国的风土人情。只可惜,终我一生,也就在刘家港和直沽之间走了几个来回罢了。前往三佛齐的船返航后,带那个帐房来见见我。” 郑国楨低头应是。 郑范面有喜色。 郑松微微皱眉。 郑用和懒得管小辈们怎么想,只道:“昨夜宋家大侄和我说,此番坏事的明面上是市舶司,但暗地里却是一个叫孙川的牙人在作祟。我还没老糊涂,先前王淳和就是被这个孙川唆使的吧?” “王淳和应勾结孙川许久了。”郑国楨说道。 郑用和恍若未闻,只笑了笑,说道:“王淳和之父打小和我一同长大,可惜不假天年,中年辞世。淳和本性是好的,我素知之,只不过被人带坏了罢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嘆了口气,回过头来看向儿子,道:“我这么说,你心中怕是不服吧?” “不敢。”郑国楨说道。 “你啊,就是太工於算计了。”郑用和说道:“看似有一套自己的想法,赏功罚过,恩威並施,此固正道也,却少了几分人情味。凡事只讲人情,不可。处处不讲人情,亦不可。箇中门道,你好好体会吧。” 说罢,郑用和倒背著双手,下了采芝台。 台下站著一位少女,年约十三四岁,身著白色狐裘,在阳光下泛著珍珠般的银晕。 一头乌髮梳成了江南少女常见的双环髻,用珠串缠著。 许是因为天冷,娇美的脸蛋上带著淡淡的红晕。 一双丹凤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明亮。 鼻樑比一般女子稍稍高些,唇色是未施胭脂的自然緋红。 此时见到祖父,嘴角微微上扬,噙著半缕笑意地走了过来,自然地搀扶了起来。 “还是阿慕最让我省心。”郑用和用慈爱的目光看向这个孙女,感慨道。 阿慕抿嘴一笑,道:“叔叔是做大事的,这个家要靠他挑起来呢。” 郑用和笑了笑,又问道:“你叔母最近可曾去看过你?” “前天就来了,送了我一盒首饰。”阿慕说道。 郑用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三子或许有很多让他不满意的地方,但有一点,那就是对亲人好,这让他老怀大慰。 二子国材年纪轻轻覆舟於大海,就留下阿慕这么一个骨血。 他老了,不知道还能照看多久。 孙女將来嫁了人,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夫家欺辱。 郑用和对很多事情都看淡了,但就是放不下家人。 采芝台上,郑国楨看著父亲和侄女远去的身影,说道:“义方,小虎跑哪去了?年纪轻轻,沉不住气啊,一点小风浪就躲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摇头笑了笑,道:“也是长本事了,狡兔三窟,一般人还找不著他了。” 郑松闻言,上前一步,道:“內帐房虞渊还在店中,他和邵树义过从甚密,应知晓他的藏身之处。三舍可將他唤来,当面问询。” “十三弟,別嚇著人家了。”郑范不满道。 郑松瞟了他一眼,道:“你是郑家人,当为郑氏绸繆。市舶司虽是诬告,官面上却拿他们没办法。另者,你可知今日孙川去了州衙,愿捐米五百石,助设城北巡检司?漕府看著威势不小,却管不了州衙、市舶司,其大大小小的官吏升迁例由杭州决定,故有恃无恐。你想翻案,拿什么填饱这些官的胃口?” 郑范倒没听说孙川去州衙的消息,闻言有些吃惊,道:“孙川去州衙作甚?” “三件事——”郑松伸出三根手指头,道:“其一,邵树义是逋户,今岁科差未交;其二,张能之死诸多疑点,请州府彻查;其三,邵树义疑为白莲教徒,请抓捕归案。” “这是不留活路啊。”郑范下意识说道。 “既然动了手,当然往死里打了。”郑松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到底哪边的?”郑范不满道。 “我就事论事。” “若袖手旁观,岂不寒了眾人之心?” “那你打算付出什么代价?”郑松问道:“前番崑山州请调发海船户三百去种官田,漕府拒绝了。整修道路时请发海船户一千,最后发了四百。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你觉得容易吗?又或者,出钱贿赂崑山州官员?” “不能找找人?”郑范问道。 “世上最贵的便是人情,用一个少一个。”郑松说道。 “那就是什么都不做了?”郑范不悦道。 “我只是——” “够了!”郑国楨转过身来,看了看二人,道:“这是冲我来的。” 此言一出,郑范、郑松二人停止了爭论,尽皆等著下文。 郑国楨顿了片刻,道:“义方,你去邸店找那虞渊,问问他小虎到底要做什么?我想听听他的主意,再做计较。” 第59章 传话 腊月第一天,虞渊自刘家港返回了太仓。 因为邵树义不在,此番月钱是由郑范亲自发放,邵树义的那部分由他亲自带回家,甚至就连腊日的礼品都提前发放了。 支付完车夫费用后,虞渊喊来侄子,让他们帮忙把东西搬到院中。 把东西分成两半后,虞渊指著左边的那部分,道:“这有九斗米、六两盐、两坛酱菜、两条咸鱼、一斗赤豆、一包蜜饯果子。唔,我身上还有四十贯钞。这是邵大哥的,入夜后得给他送去。” “二叔,是不是送到河南面那个李辅家?”大侄子脆生生地问道。 大侄名虞宏,今年十岁,向来贪玩,一天不挨打就浑身不舒服,著实让人头疼。 “你怎知道?”虞渊吃了一惊,下意识左右望了望。 虞宏哂笑一声,道:“我昨日去河边看人抓河蚌,李辅的儿子四海也在。他以前可喜欢看这个了,现在却心不在焉,时不时张望,好像在看有没有陌生人。” 虞渊无言以对。他们以为的隱蔽,结果却被小孩看出来了。 “休要乱讲。”虞渊给了大侄一个耳脖子,道:“去把驴车拉来。” “二叔,你是不是被人扇过?”虞宏齜牙咧嘴地摸著脖子,见虞渊还要再打,嚇得一溜烟跑了。 片刻之后,他从后院赶了辆驴车过来,大笑道:“二叔,让我赶车唄,你看这驴多听话。可惜娘亲就是不让我玩。” 虞渊纠结片刻,道:“好,你来赶车。” 说完,便开始搬东西了。 “二叔,你是不是不会赶车啊?从来没见你赶过。”虞宏跳下车来,把脸凑到虞渊面前,笑嘻嘻地问道。 好小子!姿势这么正,就別怪我了! 虞渊又扇了大侄一个耳脖子,摆出叔叔的气势,道:“少废话,干活。不然的话,晚上考较你的诗文。” 虞宏瞬间老实了,闷著头开始干活。 叔侄二人动作很麻利,很快就把各色物品搬上了驴车。 这个时候,虞宏来了劲,直接爬了上去,然后一甩鞭,大笑道:“走也。” 车轔轔而行。 “等等,我还没上车啊。”虞渊急得在后面一溜小跑。 “驾!驾!快点!老驴快跑!”侄子哈哈大笑,马鞭甩得忒急。 虞渊气不打一处来,直嚷嚷道:“今晚定要你好看!” 叔侄二人打打闹闹,一路南行,很快便来到了东一都村头的小桥边。 四海和几个小儿正在路边玩泥巴,不过心不在焉。见到驴车上的人后,才又低下头去,假装玩了起来。 驴车最终停在了李辅家门口,非常稳,体现了虞宏极佳的操控水平。 虞渊叮嘱了侄子一声,让他別乱跑,隨后便推开柴门,走了进去。 院中站著三四个似非良善之人,齐齐看向他。 领头一人身材魁梧,抱著臂膀,眼神中带著玩味,仿佛在打量小鸡仔一般。 “东二都的虞舍,虞夫子二子。”正在磨斧子的王华督站起身,为双方做介绍:“这位是杨六,河间新军所的。他身边的是吴黑子,家里开肉铺的,就在西一都。身后的则是齐家兄弟,以前是站户。” 虞渊对眾人行了一礼。 领头的杨六只嗯了一声,没回礼。 吴黑子倒是回了一礼,脸上也露出些许笑容,道:“我儿还在虞夫子那读过书呢,可惜没天分,回家跟他祖父杀猪去了。” 齐家兄弟同样没什么表示,不过在王华督看过来后,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 虞渊不敢多看他们,只问道:“邵大哥呢?” “在屋里给弓上弦呢。”王华督说道。 虞渊“哦”了一声,道:“快来帮我搬东西。” 王华督还没说话,杨六等人却把目光投了过去。 “咦,这许多吃食?”他先是惊喜交加,然后扭头看向同来的三人,笑道:“还愣著干什么?搬东西啊。先到先得,拿到手就是自己的。” 此言一出,吴黑子不自然地笑了笑,没好意思动弹,但齐家兄弟却哈哈大笑,道:“走,有人请客。” “这是邵大哥的,不是你们的啊。”虞渊急道。 王华督脸色也落了下来,更有些懊悔。 就在此时,只听“嘣”的一声,弦如霹雳,箭矢破空而出,重重落在柴门之上。 “哚!”箭簇入木三分,箭羽兀自震颤不休。 齐家兄弟慌忙停住脚步,扭头回望。 邵树义掣著一张弓,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 齐家兄弟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不敢对视。 吴黑子则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杨六的脸色却阴沉地能滴下水来。 孔铁手抚剑柄,落后邵树义半步,目光幽深地看著眾人。 “虞舍,愣著干什么?还不把米粮搬到厨房去?”邵树义往外走了几步,沉声道。 “哎。”虞渊反应了过来,当场出了门,和大侄一起搬东西。 杨六再度打量了下邵树义。 这人明明看著只有十五六岁,但面部表情、动作习惯以及看人的眼神,都像个摸爬滚打很久的中年人,好生奇怪。 仿佛感受到了杨六的目光,邵树义微微侧首看向他,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杨兄弟,这还没开张做买卖呢,就覬覦自家人的財货,不像话吧?” 杨六脸皮抽搐了下,许久之后才闷声闷气道:“误会。” 王华督也反应了过来,三步並作两步来到杨六面前,怒道:“杨六,早说了这是笔大买卖,还不收起那点小心思?怎么,不服气?往日说的看来都是屁话,当年盗马,要不是我打开后门,你早死了。” 杨六终於收起了一直抱著的臂膀,道:“说了是误会。” “最好是。”王华督冷哼一声,死死盯了他一眼,这才继续磨斧子去了。 院中就此安静了下来,唯有邵树义腰间环刀碰撞的哗啦声,以及虞渊、虞宏叔侄二人搬运粮米的脚步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搬完粮米的虞渊站在院外的土路上,向邵树义招了招手,道:“邵大哥,我有话和你说。” 邵树义嗯了一声,逕自出了院门,低声问道:“何事?” “有两件事。”虞渊看了侄子一眼。 不知道为何,刚才还“囂张”无比的虞宏,这时候老实得不像话,向邵树义和虞渊行了一礼,道:“我……我要回家吃中饭了。” 虞渊挥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邵树义则向他笑了笑,道:“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虞宏连声说道,然后爬上驴车,往村西头行去,准备绕一个圈回家。 待驴车稍稍远去之后,虞渊才道:“前天我问了黄氏有关周子良的事情。” “她怎么说?” “黄氏好像很怕你,知无不言。他说周子良四年前第一次来邸店,当时就是和孙川一起。四年间陆陆续续来过十几次,每次都在掌柜——呃,王升房里待上许久,似乎在谈什么事。有的时候,店里的青器驳运到蕃商的大海船上,就是找的周子良。 他们谈完事后,似乎就去戏楼、茶楼玩去了,但有过那么两次,王升请他们在店里用饭。 黄氏上菜的时候,曾听到王升羡慕周子良、孙川做的『大买卖』,周子良嘲笑他『没胆』,王升则自嘲『老了』……” 邵树义等了片刻,见虞渊没別的话了,遂问道:“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虞渊点了点头。 “够了。”邵树义拍了拍虞渊的肩膀,感慨道:“人哪,真的很难长时间保持警惕。王升如此,性子有些急躁的周子良更是如此。” “邵大哥,我觉得周子良、孙川之间一定有见不得光的买卖。”虞渊认真道。 “两人都见不得光。”邵树义哈哈一笑,道:“周子良盘剥鱼户,逼得他们典妻卖女,能见得了光?孙川这么多年稳坐青器行第一牙商的宝座,没点手段怎么行?这些手段又全部见得了光吗?两个烂人碰在一起,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邵大哥说得是。”虞渊用佩服的语气说道:“大郑官人昨日便说,孙川这几日闭门谢客,並不外出。他家有数十奴僕,还有护院武师,人数不详。咱们这五六个人贸然打过去,多半贏不了,还得从其他方面想办法。” 邵树义听完並不意外。 事实上这几天王华督、孔铁都去踩过点,孙家高墙大院,確实不好进。而且护院武师就看到了不下四个,本事如何不清楚,但身强力壮、器械精良是真的,想来不太好对付。 邵树义原本的计划是趁孙川外出袭杀,但这廝居然不出门了,显然有所准备。 也不是不可以等,毕竟没人能长时间不出门,但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这是三舍还是郑官人的意思?”邵树义问道。 “三舍。” “我明白了。”邵树义点了点头。 郑国楨打的好算盘啊。他大概没法明面上拿孙川怎么办,因为市舶司甚至崑山州都不支持他,除非你能拿出铁证。 也就是说,郑国楨只会在官面上操盘,阴私勾当还得他邵某人来做。 “呵呵。”邵树义笑了笑。 这样也好,想要得到什么,就必然要付出什么,哪有轻轻鬆鬆不劳而获的事情? 第60章 盯梢 腊月第二天的时候,孔铁找的四人如约而至。 邵树义领著眾人吃了顿丰盛的午饭,聊了聊各人擅长什么,后面如何配合之类。 毋庸置疑,这些人都不是什么良民。 杨六就不用说了,孔铁带来的三个海船户也不是善茬。据他所言,出海运粮的时候,靠岸汲水、砍柴时常爆发衝突,最糟糕的是遇到海寇,这个时候就需要敢打敢拼之辈了,这四人便属於此类。 不过到底是海船户,相互之间自有一分亲近,比起杨六、吴黑子、齐家兄弟却要好上不少。 杨六本为河间新军千户所刀牌手,因为犯了点事,被上官责打,再加上粮餉断断续续,实在没意思,於是直接逃亡了。 千户所草草追查了下,没抓到便放弃了。毕竟这类事太多了,实在管不过来。 吴黑子是“屠户世家”,父亲、儿子都是杀猪宰羊的,但他不是,他杀人。 齐家兄弟则是王华督在驛站认识的,本事其实一般,但胆子大,人也贪婪。 总之,这四个人在太平盛世时乃少见的恶徒,可放在元末大背景下,却又没那么扎眼了。王华督直到今年头上还与他们来往颇为密切,有没有干什么事他没说,邵树义也不问。 “邵哥儿,孙川不好杀。”酒足饭饱之后,杨六一边剔著牙,一边说道:“前年我和一个员外家的护院武师交过手,费了很大劲才弄死他。这些人若在军阵之中,其实不算什么,可单打独斗起来甚是难缠,总有些看家的本领,让你防不胜防,险之又险。依我说,还是去劫船吧。你若找不来船,我去帮你问问,但分帐就得重新算了。” “杨六,我当初真是后悔救了你。”王华督一拍桌子,怒道:“邵哥儿一个弓手,廝杀起来多占便宜?你怎么好意思的?” “你们没船,我自己叫船,难道不该重新算?”杨六不高兴了,道。 “我们有船。”邵树义按住了欲待再说的王华督,道:“杨六兄弟说得没错,孙川若不出门,確实不好杀,那就先对付那个人。” 说话之时,他的眼睛看向王华督。 王华督微微点头,含糊道:“船坊那边有消息,那个人最近三番五次宿於相好家中,就是不知道相好住哪里。” “哪个人?叫什么?家里有钱吗?”杨六颇感兴趣地问道。 跟孔铁过来的四人也不自觉地看了过来,领头的名叫高大枪的黑面汉子更是坐直了身子。 “你哪那么多话?”王华督呛道:“该说的时候,自与你分说。” 杨六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邵树义看向王华督,道:“你今日去趟刘家港,看看船何时可以动用,一有消息,立刻回报,我等马上动身。” “好。”王华督没有废话,直接点头应下了。 “劳烦诸位在此多住几天了。”邵树义看向杨六、高大枪两帮人,道。 杨六別过了头去,没说话。 高大枪沉默片刻,又看了看孔铁,最终点了点头。 王华督很快就动身了,临行之前,邵树义塞给了他十锭钞,道:“五锭钞交给钱百石,让他加紧修船。唔,也不要亏待了人家,若十锭不够,多给个两三锭也可以。对了——” 邵树义拉住了正欲转身的王华督,低声道:“路上顺便去趟程吉家,问问他镰斧什么时候能拿出来。若有铜火銃,再买一把,火药、弹丸之类的零碎,让他多送点,花钱也无妨。就这些了,仔细点。” “什么时候把程吉赚出来?”王华督问道。 “等船修好那天。”邵树义说道:“就说我在船上置宴,请他一会。” “好。”王华督忍住笑,想了想后,突然说道:“能不能把四海借给我?” “嗯?”邵树义有些惊讶,问道:“你要他作甚?” “有用。”王华督说道:“放心,不是什么危险的活计,只是让他帮把手而已。罢了,我自去与李辅说。”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一定要么?” “最好有他。” “保证不出事?” “保证。” “你到底要他做什么?” 王华督凑到邵树义耳边,低声说了一通。 ****** 腊月初三清晨,一大一小两人出现在了郑记青器铺內。 把四海安排在店內后,王华督匆匆离去,直奔钱家船坊。 钱百石对他三天两头过来见怪不怪了,让王华督自己找地方休息,並直言这船不好修,他甚至晚上都在忙活,为此费了不少蜡烛、灯油。 王华督直接把五锭钞拍在他手上,钱百石便没话了,转而吆喝起了工匠、学徒们加紧干活。 船坊內地方很大,东西堆得杂乱无章。 王华督每日跑一趟青器铺,怀揣几张肉饼,带个水囊,然后便在船坊的木料堆后待上一整天。 初三无事。 初四早上的时候,虞渊过来了一趟,悄声告诉王华督,州衙差役、巡检司弓手二十余人出现在了东二都,四处打听邵树义有没有回过家。 无果之后,將邻居铁牛抓走了,罪名是窝藏嫌犯。 躲在东一都李辅家中的眾人得到消息,早早转移,而今却不知身在何处。 王华督嘆了口气,继续盯梢。 初五一大早,他刚咽完最后一口饼,便听到船坊门口一阵吵闹。 “到底还要多久?”王五的大嗓门响了起来,“说好初五的,结果却没好,若误了事,周舍把你皮都揭了。” “明天来吧。”钱百石没好气地说道:“七锭钞而已,跟个催命鬼一样。你若大方点,给个八九锭,这会已然好了。” “那……那你得给我退钱,至少退三十贯。”王五气势有点弱,仍强自说道。 “退你妈!”钱百石是个暴脾气,直接把王五推倒在地。 王五大怒,从地上爬起来后,摸出一把匕首,破口大骂道:“我弄死你。” 船坊的工匠、学徒呼啦啦全围了过来,有人拿著锤子,有人拿著锯子,有人甚至举著根粗大的横木。 王五一下子怂了,訕訕將匕首收了起来。 钱百石上前,使劲扇了两个耳光,又踹了一脚。 王五一声不吭,硬是承受了。 “干活!”钱百石挥了挥手,带著眾人散去。 王五傻愣愣地站了一会,许是觉得没意思,转身慢吞吞走了。 他走得很慢,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在想著该怎么回去解释。 王华督嘿嘿一笑,偷偷摸摸跟了上去。 他跟得十分小心,儘量轻手轻脚,保持著距离,以免被人发现。 不过他似乎多虑了,因为王五愁容满面,根本没心思管其他的。一路之上,除了时不时揉揉脸之外,几乎都在想事情。 就这么跟了两三里地,张公巷已近在眼前。 王五径直去了其中一户人家。 王华督停下脚步,远远记住了那座小院,然后转身离去。 他没想到这个地方离青器铺居然那么近,就只隔了两条街。 小院之內,周子良愤怒地將茶盏摔在地上,“啪啪”扇了狗子两个耳光,道:“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说说你还能干什么?” 狗子委屈地摸了摸脸,然后又看看王五,眼神之中满是恼恨。 王五避开了他的目光,心中暗嘆这两锭钞赚得可真亏,先让人揍了一顿,然后又被狗子这廝给记恨上了,夫復何言! “还愣著干什么?”周子良又踹了狗子一脚,道:“去船坊盯著啊,没修好就不要回来。” “是,是。”狗子连滚带爬,衝出了门去。 妇人走上前来,欲言又止。 “你也是个赔钱货!”周子良甩了妇人一个耳光,道:“滚滚滚!这两天我不想看见你。” 妇人泫然欲泣,却不敢让眼泪流下来,只捂著脸,仓皇出门。 “闪开!”周子良只觉屋里闷得很,一把推开拦在他面前的王五等人,来到院中。 小院斜对面是个茶楼,另有几户人家。 几个孩童在墙角边玩著游戏,欢声笑语不断。 “直娘贼,没人做饭了。你,去对面买些吃食回来。”周子良唤来一名隨从,吩咐道。 说完话,逕自回了屋,睡大觉去了。 第61章 买卖来了 腊月初六清晨,虞渊又“翘班”了,与梁泰一起,搭乘一艘运送木料的船只,抵达了太仓。 在海运仓附近下船后,虞渊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带著梁泰去城里逛了逛,尤其是人、车较多的武陵桥一带,最后从某间店铺的另一个门离开,一路疾走,赶往东一都李辅家。 还好,崑山州的差役、弓手离开后,邵树义他们又回来了。 素娘在院中洗著衣服,容娘、稻花在择菜,见得虞渊后,立刻笑了,待看到五大三粗且携带著兵刃的梁泰时,又低下了头去。 “邵哥儿他们在呢。你稍等,我去敲下门。”素娘擦了擦手,起身道。 “好。”虞渊应了一声,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袍服內的铜手銃。 “这些人有问题?”梁泰瞥了他一眼,低声问道。 “非良善也。”虞渊提醒道:“你当心点。” 梁泰沉默了会,道:“巧了,我也不是良善。” 虞渊吃惊地看了眼梁泰,道:“佛牙,你是好人。” 梁泰朝他笑了笑,满脸凶相。 素娘敲完门后,又喊了一声:“虞舍来了。” 屋內传来阵嘈杂,片刻之后,屋內慢慢打开了。 虞渊、梁泰齐齐看去,却见屋內或站或坐著十一个人,除邵树义、孔铁、李辅外,另有八个陌生人,各自携带著兵刃。 “邵大哥。”虞渊快步上前行礼。 梁泰亦行一礼。 邵树义指了指门口的两个蒲团,然后又对眾人点了点头,道:“自己人。” “哗啦啦”的推刀入鞘声响起,眾人又坐了回去。 “邵大哥,我……”虞渊吞吞吐吐。 邵树义站起身,拉著虞渊出了门,笑道:“別急,先喘口气。可要喝点水?” 虞渊连忙摆了摆手,道:“昨日听到消息,说你们出去躲避了,心中便有些急。今日紧赶慢赶回来,还好,你们都在。不急,不急著喝水……” 虞渊顿了顿,道:“邵大哥,狗奴探到周子良的住处了,就在张公巷。你可直去船坊找他,他有时在船坊,有时又在张公巷,不过躲了起来。” “他躲起来了,何人盯梢?” “四海见过周子良的模样了,已经记住。狗奴让他每天在附近玩耍,一有消息立刻通报。” 邵树义缓缓点头。 这是个聪明的办法。大人太扎眼了,哪怕没见过面,也容易惹人怀疑,但小孩就不太容易被注意到了。 “船修好了吗?”他又问道。 “昨日狗奴回邸店取食水时,说可能要到初七才能修完,毛病太多了。” “看样子还得给钱百石一些钱,总不能真让他亏本了。”邵树义笑道:“周家的船呢?” “应今日就能完工,他们派了人专门盯著,周子良也加钱了。”虞渊回道。 “好。”邵树义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来回跑了多次,真是辛苦了。” “应该的,我就担心哥哥出事。”虞渊说道。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能有多大事?这个世道,本就是挣命。” 说罢,转身来到了正屋门口,扭头看向厨房方向,道:“素娘,去买菜吧,不用想著节省,中午吃顿好的。” 说完这句,又看向屋內神色各异的眾人,道:“今晚去刘家港,该动手了。” ****** 与孙川不同,周子良最近一直在外头晃荡。 初六傍晚,他亲自赶到船坊转了圈,亲眼见著最后一艘船维修完毕,然后才打道回府。 临行之前,他和孙川之侄孙宠在船坊外的堤坝旁作別。 “周舍可是真自在,一出来便是多日,家里娇妻美眷都冷落了吧?”孙宠笑道。 “別提了,这个已经让我生厌了。”周舍轻笑一声,转而说道:“何必急著今夜就走?若明日再离开,那女人送你玩玩也无妨。” 孙宠苦笑了下,道:“白天人多眼杂,还是夜中出航比较好。再者,说是腊月十五到,若『台州人』晚到了还无妨,我们等几天便是,可若早到了,我们还未至,那可是要出事的。” “海上凶人確实是这德行。”周子良点了点头,道:“不比衙门里的差役差了。” “海上之人是凶,但並非不可以讲道理,因为他们也要上岸,也想发財。”孙宠摇头道:“可官差就不好说了,贪得无厌,更蛮不讲理。” 周子良哈哈大笑,道:“贪却是真的,不过他们拿了钱也是真的办事。大前天让人给巡检司塞了点钱,他们就出动了十个弓手,去张涇抓邵树义。只可惜那廝滑溜无比,竟不知躲哪去了。” “他现在就是个见不得光的老鼠,早晚被逮著。周舍也別急,在太仓、刘家港地界上,只要钱使得多,总会找到人的。”孙宠说道。 “也是。”周子良打了个哈欠,道:“今日累了,早些回去睡觉。明天去巡检司坐坐,让他们去东一都李辅家看看,这也找不到的话,便去虞家,我还不信了。” 孙宠见他有些上头,不想掺和,便笑了笑,道:“周舍,正事要紧,我这便上船了。” “行。”周子良摆了摆手,道:“今日来的三个船总管,都是我家老人了,你和他们多多亲近,必无事。” “好。”孙宠抱了抱拳,道:“待回返之日,再与周舍吃酒。” “一言为定。” 两人就此分別。 周子良在堤上站了会,又喊来王五,道:“去戏楼。” “是。”王五应了声,前头带路。 另外两名隨从则手抚刀柄,跟在周子良身后,亦步亦趋。 周舍玩腻了之前那个女人,而今又有新目標了:戏楼里一个唱曲的小姑娘。 这小日子,可真是让人羡慕啊。 不过也不用过於气馁,之前那个女人,可以邀孙宠玩,自然也可以赏给他们玩玩。 在这方面,周舍还是比较大气的,前提是把他哄高兴了。 ****** 王华督出现在了张公巷中,远远看向某处。 五六个小孩围在一起,正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某位妇人扯著大嗓门过来,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某个孩童,照著屁股结结实实来了几下,这场游戏才算结束。 四海不著痕跡地结束有些,手指向远方,似指著某位孩童离去的方向,又好像指著某座华灯初上的戏楼。 王华督微微頷首,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四海也溜走了,不紧不慢地跟著王华督。 他俩没有回青器铺,而是直接去了江边小院。 知道这个院子的只有他、虞家兄弟、梁泰、孔铁等人,郑范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但不知道具体在哪。 老实说,他们在刘家港还缺那么几个隱秘的“巢窟”,一旦官府抓人或仇家追杀,眼见著就没地方躲避了。 邵树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无奈目前实力弱小,哪有余钱置办这些?再者,有些东西光有钱也办不到,还得人脉、恩义,总之需要积累。 好在他们只是在此短暂停留一下,歇歇脚,回復下气力和精神,一会就走,问题倒是不大。 “邵哥儿,那人去戏楼了,还没回来。”王华督低声说道。 此言一出,院中杀才们齐齐精神一振,纷纷看了过来。 杨六、高大枪两帮人自不必多说,梁泰、孔铁、李辅、虞渊四人亦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邵树义不答,只招了招手,道:“四海,过来。” 四海走了过来,抬起头看向他。 “你看到周子良去戏楼了?”邵树义用温和的语气问道。 “看到了,身边跟了三个隨从,后来又回来一个,进了院子再没出来。” “哦?”邵树义神色一凛,竟然还有一个人留守了,当然,这並不奇怪。 “一个人而已……”杨六嗤笑一声,道:“咱们这十几个人,一拥而上,都够把他砍成肉泥了。” 邵树义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而看向王华督,问道:“附近有人家么?” “有的,多是做些小买卖的,一到夜里就黑灯瞎火。平常除了几个惯去半掩门子找暗娼快活的,路上就没什么人。”王华督回道。 “船坊那边……”邵树义又道。 “百石似乎猜出点什么,但他不想掺和这事。”王华督道:“今天上午船被推到了江中,他让学徒们往上游划了数十丈下碇。这会应还有些活计没完成,不过快了,明日定可修好。” 邵树义点了点头。 事至此也,一切都很明了了。 他转身看向眾人,微微一笑,道:“买卖来了。” 一瞬间,抽刀出鞘之声连响。 第62章 別来无恙 月上中天之时,周子良一行人终於迴转了。 王五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大舍,那娘们不识抬举,实在可恶,明日我去打听下,戏楼后面到底是谁,敢这么不给面子。” 武师刘实看了他一眼,心中冷笑。 王五这廝除了溜须拍马还会什么?一个臭捕鱼的,侥天之幸得了大舍青睞,拔做亲隨,结果却搞砸了修船的差事,这会又祭出溜须拍马的老本行,想著挽回一些,无赖! 不过,周子良还就吃这套了。 他现在满脑子那个女人,窈窕的身段、婉转的歌喉以及长期训练出来的气质,都让他欲罢不能。 整个晚上,他花了数十锭钞,结果连私下里见个面都办不到,真是岂有此理! 这会听了王五的话,脸色稍稍好转了些,道:“用心打听。实在不行,再问问价钱。这种女人,我素知之,从小培养,就为了红了后卖个好价钱。我还不信了,刘家港没有我得不到的女人。” 王五连声说是。 当然,他很清楚,以周舍的身家地位,得不到的女人多著呢,这也就是过过嘴癮罢了。 一主二仆三人就这样静静走著。 路过一个半掩门子暗娼家时,一个男人刚要进去,见得周子良,立刻打招呼:“周舍,刚才我路过你——” “滚!少来攀交情。”周子良心情不好,呵斥道。 男人傻傻地站在那里,待周子良远去后,才悻悻骂道:“什么东西!我好心提醒你家有动静,你还不识好人心。罢了罢了,关我屁事。” 此时屋內出来个浓妆艷抹的女人,吃吃笑道:“还傻站著干什么?我夫君已经温好酒了,今晚大把好时光。” 说罢,一把把男人扯了进来。 “哎,等等,药別撒了。温什么酒,先煎药啊。待我服完药,定然好好收拾你……” 狗男女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黑暗深处。 周子良、王五、刘实三人很快来到了小院外。 狗腿子王五走在前头,麻利地掏出钥匙,准备开院门。 周子良打著哈欠,不住催促,他是真想睡觉了。 刘实隨意看了看周围,到处一片黑灯瞎火。 做小买卖的人睡得早,起得也早,挣的就是辛苦钱。 路上也没什么行人,除了刚才遇到的那个老淫虫外,整个张公巷就是这么安静——当然,大舍当初买下这个院子安置外室时,看中的就是幽静。 王五很快打开了院门,三人就著依稀的月光往里走。 不料才走几步,一阵劲风传来。 最后面的刘实脑袋上挨了一棒,一声不吭就倒了下去。 周子良霍然转身,却见一左一右两个壮汉扑了过来,直接將他按在地上。 须臾之间,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刚想嘶吼,嘴里就被塞进了一团破布,把所有声音都堵在了里边。 另外一侧,王五的脖子已被套上了条绳索。勒他的人是如此用力,以至於王五的舌头都快伸出来了。 “吱嘎”、“嘭”,门被轻轻掩上,並加上了横槓。 院外依旧清静,半个人影都无。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给人任何反应时间。 一团微弱的火苗亮起,然后便是杂乱的脚步声。 梁泰鬆开了掐在脖子上的大手,抽出根绳索,麻利地绑缚了起来。 周子良都快翻白眼了,此刻如蒙大赦,脑袋嗡嗡的,鼻子贪婪地呼吸著空气,对梁泰的施为毫无反应。 高大枪亦鬆了手。 王五软倒在地,一动不动。 高大枪眼神一凝,踢了王五两脚,依旧没动静。 他疑惑地蹲下身去,將手指放在王五鼻端。 片刻之后,他有些吃惊地拎起了王五软绵绵的身子,眼神中多少带点错愕,嘴里说道:“我还没使出全力呢,这么不经玩?” “他活了,方才是假死。”杨六走了过来,仔细看了看后,冷笑道:“这种瘦猴,当然经不起你摧残。” 说话间看了高大枪一眼,多少带点忌惮,这人好大的力气! 邵树义的身影出现在了院中。 他头戴鈸笠帽,足蹬长靴,腰间悬著弓梢和环刀,不紧不慢地来到了跪坐在地上的周子良面前,低声道:“周舍,別来无恙啊。” 火光照在他脸上,幽深又阴翳。 周子良有些惊怒,口中呜呜作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不急,一会我们还有好些话要说呢。”邵树义笑了笑,一把揪住周子良的髮髻,像拖死猪一样往屋里拖。 黑暗中的其他人纷纷闪开。 “嘭!”头髮散乱的周子良被扔在了硬邦邦的地上。 屋內或蹲或站著数人,各持兵刃。 墙角隱有血跡,却不知哪来的。 邵树义蹲到周子良面前,然后指了指正屋之门,道:“把门关上。” 杨六、高大枪、梁泰、王华督、吴黑子几人入了內,將门带上。 院中还留了数人,隱於黑暗中。 邵树义从王华督手里要来把匕首,在周子良脸上拍了拍,道:“周舍,咱们长话短说,就不多废话了。” 说话间,眼神示意了下。 孔铁走了过来,扯掉了周子良嘴里的破布团。 “周舍,能不能书信一封,把孙川喊出来?”邵树义问道。 周子良先是一愣,然后浑身颤抖著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难看,好似在哭一般,同时又浑身颤抖,像在恐惧著自己的命运。 “邵……邵树义……邵贼!”周子良抬起头,看著邵树义,道:“你们都在我面前露了脸,我还能活么?哈哈,你想得真美啊。” “確实,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我只能保证,你走的时候不遭罪。” “呸!”周子良啐了一口,落在邵树义的衣领上,道:“落到你手里,我认栽!动手吧,我皱一下眉头就算是孬种。” 邵树义將匕首插进了周子良的大腿,用力一哗啦,瞬间血流如注。 周子良的惨叫刚刚出口就被王华督捂住了,只能憋在喉咙里。 片刻之后,王华督抽开了手,看著面色惨白得无以復加的周子良。 “倒是条硬汉。”邵树义冷笑道:“现在改变主意了么?” “呸!”周子良有气无力地啐了一口,道:“邵贼……你必然……不得好死。你……你父母难怪早死,想……想必是生了你……你这个孽畜气死的吧。你……必然绝后,无人……奉……奉祀香火,便是生了孩儿,也……也男盗女娼,永——” “嘭!”王华督一拳捣在周子良脸上,打落了两颗牙齿。 邵树义面色平静地拿出匕首,凑近道:“周舍,我绝不绝后不知道,你怕是要绝后了哦。大元朝的狗官都是什么德行,你比我更清楚。周家人不死绝,怎么好分家產呢,是不是?” 周子良闻言,苍白的脸色更如金纸一般。 “再者,你骂我没关係,可方才辱我父母——”邵树义说著说著,便將匕首粗暴地捅进了周子良的嘴里,用力搅了搅。 周子良忍受不住,痛得大声惨叫。 叫著叫著,牙齿、舌头混著血水流了出来,掉落地面。 “送周舍上路吧。”邵树义拿匕首在对方衣服上擦了擦,起身道。 王华督將周子良翻了个身,面朝下,然后手一伸,道:“刀来。” 离得最近的齐家兄弟这才反应过来,把目光从邵树义身上收回。 齐老大咽了咽口水,从腰间抽出把匕首,递了过去。 “把鞘去了。”王华督骂道。 “啊?哦!”齐老大反应了过来,將匕首抽出,递给王华督。 王华督一手揪著头髮,一手拿著匕首,在周子良脖间横地一抹。 血如泉涌。 邵树义来到王五身侧,拿脚踢了踢他,道:“装什么装呢,早醒了吧?” 王五趴在地上,微微颤抖著。 平日里的狠劲、勇气,在此刻全都不翼而飞,连周子良都不如。 “招不招?”邵树义拿靴子踩了踩王五的手,问道。 王五惨叫一声,道:“招!招!” 说话间,裤襠里一股尿骚味传出,惹得房间內的凶人尽皆大笑。 “狗奴,你来问。”邵树义吩咐道,“问完后——” 王五又是一阵颤抖。 邵树义顿了顿,又道:“先找个地方关起来,严加看守。” “好嘞。”王华督揪住王五的头髮,將他翻了个面,残忍地笑了笑,道:“我问,你答。” 邵树义慢悠悠地朝椅子走去。 一名海船户见他过来,立刻让出位置。 齐老二就站在椅子前面,亦慌忙让开,甚至不小心碰翻了椅子。 邵树义將其轻轻扶起,气定神閒地坐了下来。 杨六、高大枪二人对视一眼,都收起了轻视之心。 “大舍帮孙川运送海寇赃物至江寧,约好在下砂场碰面……”王五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虞渊脸色苍白,在一旁提笔写字。 王华督拿匕首插在王五手掌心上,怒道:“莫不是骗我?” “不敢,不敢啊。”王五悽厉地哭喊道。 “何时碰面?” “腊月十五前后。” “运的什么?” “这却不知。” “还不老实!”王华督切下了王五的一段小指,骂道。 又是一阵惨叫…… 许久之后,一切终於尘埃落定。 “让他按个手印。”邵树义看完供状后,说道:“再送到青器铺子去,交给大郑官人。” 上架感言 编辑已经决定了,2月1日上架。 还是老时间更新,中午12点。 新书发布这段时间,赶上了起点改革,推荐机制和以往有相当的区別。 相信大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因为怨声载道,起点在2月15日前恢復去年7月以前的推荐机制,取消改革。 但我这本书是赶不上趟了,没办法。 上架那天,收藏大概只有5.6-5.7万,比上本书少了一万多。 首订过万是不敢想了,但我希望大家都能来捧个场,为我增加一个首订,让数据好看一些,毕竟这可能影响到上架后的推荐。 谢谢了。 有关本书的事情么,在这里简单说下。 有心人应该已经看到了—— 主角和朱元璋年纪差不多大,比张士诚小了七八岁,比陈友谅小了八九岁,比方国珍小了十岁左右,和察汗帖木儿、明玉珍、陈友定也差不多大。 朱元璋这会在老家给地主放牛。 张士诚还在当盐户,顺便做点贩私盐的小副业。 陈友谅在老家捕鱼。 察汗帖木儿在家读书练武,准备参加科举考试。 方国珍在台州当员外。 明玉珍在隨州官学读书,成绩不错。 陈友定在当店铺伙计或驛卒,武艺很好,名闻乡里。 本书主角么,大家都看到了,在太仓、刘家港混社团…… 这会元廷虽然焦头烂额,还没到彻底崩盘的时候,但天下已经处於动乱的序曲阶段了。 隨著局势的发展,渐渐每个人都会被裹挟其中,这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毋庸置疑,元末农民起义是主旋律,对战双方主要是地主团练和农民起义军。 这里我把元军排除了,他们菜得抠脚,战斗力在各个王朝末年大概都是比较弱的,只能欺负欺负刚刚起事、还不会打仗的农民军,甚至被农民军毫无章法的进攻打败,离谱到家。 乱世初起,群雄没人会打仗,包括主角。 各支义军也在摸索怎么打仗,整体水平处於菜鸡互啄的阶段,有点像汉末曹操最开始时三天两头炸营,逼得老曹亲自上阵鼓舞士气一样。 所以,元末群雄和主角都是一点一滴地学习,慢慢进步,稳步经营,最终决出胜负。 这是一个长期的故事,序幕尚未拉开。 就写这么多吧,最后再说一遍,希望大家明天中午能来捧场,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