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发男人,绝色罪女抬我回家》 第1章 开局成种牛,我不想被榨乾啊! 周国边疆,东溪村。 日头毒辣,黄土飞扬。 村口的空地上人头攒动,吵嚷声几乎能把天掀个窟窿。 陈远混在三十多个男人中间,一脸的茫然。 他穿越了。 就在半刻钟前,他还是在自家小菜园中,弄著瓜果蔬菜,体验下种田生活的二十一世纪好青年。 可眼一闭一睁。 就成了这个鸟不拉屎的村子里,一个瘸腿的倒霉蛋。 更倒霉的是,他似乎正在被当成某种战略物资,进行现场分配。 “肃静!都给本官肃静!” 一个穿著穿著官袍的知县站在高台上,声嘶力竭地喊著。 十几个衙役也在弹压呵斥。 台下的女人们像是没听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冒著绿光,活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狼。 而陈远他们,就是那十几只待宰的羔羊。 “淦!” 陈远心里骂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破旧的斥候兵服,身材瘦弱,左腿还使不上劲,是个瘸子。 哦,不对,这瘸腿是原主为了逃兵役装的,暗地里早就好了。 不幸中的万幸。 不然这开局,简直是地狱难度中的地狱难度。 知县见弹压不住,乾脆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此次分配,乃是为国添丁,具体奖赏如何,且不多说,反正尔等记住,只要家中能诞下男丁,全家可免徭役,可脱贱籍!” 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我要那个独臂的!看那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也行!身板够结实!” “抢啊!” 女人们疯了。 为了一个健硕的汉子,两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当场就撕扯在了一起,薅头髮,掐胳膊,战况激烈的堪比沙场。 陈远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什么大型雌性生物的求偶现场。 他悄悄拉了拉旁边一个断了个手掌的哥们,小声问:“大哥,这……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跟抢大白菜似的?” 那哥们一脸的悲壮,嘆了口气:“兄弟,你刚伤役的吧?朝廷常年征战,多抽壮丁,以至於女多男少,这是去年开始的规矩,凡我周国退役伤兵,皆要分配未成家之妇,以长人口所需。” “嘿,这不是好事么?朝廷送媳妇。” 陈远眼睛亮了亮。 作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社畜,陈远深知男多女少,只能靠五姑娘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而这女多男少还是第一次见! “你觉得这是好事?” 那哥们怪异地看了陈远一眼,摇了摇头:“被分下去的男人,是要承担起这妇人一大家子,包括姊妹亲族的繁衍重任,没几个能活过一年的,都是活活累死的,会被榨乾的。” 啥? 陈远彻底僵住了。 累死? 榨乾? 我去!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瞬间明白了。 这哪是分配丈夫,这分明是分配种牛啊! 还是往死里用的那种! 不行,绝对不能被选中! 很快,挑选开始了。 第一个女人走上前来,目光扫过陈远,眉头一皱。 “长得倒是俊俏,只是太瘦了,跟个竹竿似的,中看不中用。” 她毫不犹豫地选了旁边那个缺了半只手掌的壮汉。 陈远心里狂喜。 啊对对对! 我就是中看不中用,千万別选我! 第二个女人上来,也瞥了他一眼。 “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怕是连地都耕不动。” 她选了个脸上带疤的,瞎了只眼的。 陈远:嘻嘻。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接连二十几个女人,都无情地略过了陈远,选择了那些看起来更能“干活”的猛男。 陈远则站在原地,努力扮演著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瘸腿小废物。 心里早就笑开了花。 而眼看台下的女子越来越少,没剩几个了。 陈远感觉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 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 陈远艰难地抬起头。 一个身高估摸著有一米八,虎背熊腰,胳膊上肌肉虬结,活似张飞的女人,正用一种审视猪肉的眼神打量著他。 陈远心跳骤停! 这要是被这位大姐选中,別说半年,十天都够呛! “怎么剩的都是这般瘦弱的,咦,这个样貌倒不错,就他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只听魁梧女子瓮声瓮气地开口,蒲扇大的手一指陈远。 陈远:不嘻嘻。 他直接被嚇得魂飞魄散,手下意识悄悄摸向了靴子里藏著的匕首。 要不自杀算了吧? 死也比被榨乾强! 就让这该死的穿越之旅,在第一章结束吧! 便在这时。 这魁梧妇人的身后,有其他女子起鬨: “等等!” “不行,不行!” “知县大人,她乃贱籍,她没有资格选男人!” 知县皱眉,看了身边旁边的书吏一眼。 书吏会意,立即翻了翻籍册,確实了情况,对妇人道:“你確是贱籍,按规矩,除非你能拿出十两银子赎买资格,否则没有资格参与分配。” 魁梧女子脸色一变,涨得通红,最后只能不甘心地跺了跺脚,骂骂咧咧地退了下去。 地面都仿佛震了三震。 陈远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谢天谢地,感谢万恶的阶级制度救我狗命! 而就在这魁梧妇人离开后。 三个女子的身影露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一袭素裙,身姿窈窕,温婉如水,面容绝美。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嘈杂都黯淡了下去。 她身后的两个女子,同样是绝色。 一个冷若冰霜。 一个古灵精怪。 陈远看呆了。 什么情况? 仙女下凡来扶贫了? 知县显然也是愣了一下,倒不是惊於三女之面貌,而似乎是认出了她们。 “叶师妹,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知县颤声问道。 三女也是认出知县,脸色都是一变。 “罪臣之女,不在此,又能在何处?”叶窕云淡淡开口。 “咦,本地知县竟是你这傢伙?” 三女中最小的那女指著知县,怒气冲冲地喊道:“早知你这般无能,当初你敲门时,我就不该打开,让你拜入爹爹门下。” 另外一女什么都没说,只是冰霜般的脸更加冷了几分。 “唉,老师的事……是我不敢,是我对不住老师一番栽培……” 知县嚅著嘴,面有愧疚。 “你如今和我等道歉又有何用?你要道歉也该去下面和爹爹说去!”叶紫苏满脸怒气。 “三妹,別说了。” 叶窕云止住三妹叶紫苏,对著知县道: “知县大人,我等也是贱籍,这是事先准备好的十两银子。” 说著,叶窕云从怀里取出一枚十两银锭,轻轻放在了桌上。 顿时。 在场妇女们都有些譁然。 十两银子足以寻常人家半年花销。 省著用的话,熬过一年也不是问题。 而这叶家她们都是知道的,是整个东溪村最穷的。 年前被押贬而来的。 她们三个贱籍女子,怎么能拿出十两银子? 这是向谁借的? 知县看著面前的银子,又看了看三姐妹绝美的脸,嘆气一声: “叶师妹,昔日种种,何苦今日啊?” 其实。 若眼前三人不是重罪人之女,怕担上因果,何尝能流落至此,早被有心人救了。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我等落得如此下场,已然无法改变,只求能有一男人,为我等生出男丁,摆脱贱籍,重新生活。” 叶窕云面色一黯,却又很快面露坚定,施了一礼:“还请知县大人成全。” 见叶窕云如此坚定。 知县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只得化为一声嘆息,摆摆手: “也罢,你们自己选吧。” 得了许可。 叶家三女便在台上仅剩的瘦弱残兵中,扫视起来。 每个被扫到的残兵,都挺直了胸膛,脸上露出期待。 要是被眼前这三个仙女选中,岂不是要比被那些魁梧丑陋的猪婆强上一万倍? 不过,任他们如何期待。 叶家三女的目光,无一不最后是落在了陈远身上。 “就他了。” …… 看到叶家的第一眼。 陈远的脑海中,只有两个字: 寒酸! 左右不过三间茅草屋,一间正堂,两间厢房。 另外再多,就是在厢房的一侧,搭著个露天灶台,有个草棚勉勉强强遮风挡雨。 院角还简单围著个小篱笆,养著一只老母鸡,和几只小鸡。 这情况,哪来的十两银子? 不过,陈远懒得去想。 他打定主意,今晚就跑路,可不想留在这里被弄个油尽灯枯,英年早逝。 反正凭著原身军中斥候的本事,钻进深山老林,躲个十天半月还是轻轻鬆鬆的。 等风声一过,另外再寻条出路。 只是…… 一股浓郁的饭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桌子上。 几个白面馒头,一条小燉鱼,还有两个煮鸡蛋。 饿了一天。 看到这饭食,陈远肚子直叫。 这……这是鸿门宴吧?绝对是! “夫君,吃饭。” 二妹叶清嫵惜字如金。 不过可能是想到接下来的事,冰霜的脸,却不免泛起微红。 “对,夫君吃饱了,接下来才有力气!” 三妹叶紫苏则直接上手,按著陈远坐了下来,道: “我等脱离贱籍皆靠夫君了,你要是不愿,那也无妨。 “我姐妹三找蒙汗药给你灌进去,霸王硬上弓便是!” 话语间,隱隱含著威胁。 看她大大咧咧,毫不在意的样子,不像是不能做出来的。 最后开口的是大姐叶窕云。 “三妹!” 她先瞪了一眼叶紫苏,然后对陈远说道: “夫君莫怪,三妹就是这个性子。 “夫君先吃饭吧,然后淋浴。 “等淋浴完……我们姐妹和你今晚便洞房。 “我们……我们需要一个男孩,脱离贱籍。 “这一切,就拜託夫君了。” 说完,叶窕云领著其他二女,对著陈远盈盈一拜。 陈远看著眼前三个活色生香的绝色美人。 一个温婉,一个清冷,一个蛮横? 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饭食。 脑海里那个跑路计划,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他默默往嘴里塞了口饭。 真香! 嗯…… 关於跑路这个事,要不先……从长计议? 第2章 隨身小空间,一个菜园子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一番云雨,不知今夕何夕。 陈远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腰部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痛。 淦! 美人乡是英雄冢,这话果然不假。 更何况,他这还是三个。 这才一个晚上,就感觉身体被掏空。 要是天天如此,別说一年,一个月都够呛。 这哪里是享福,这分明是催命符! 不行,必须得想办法锻炼身体,把这瘦弱的体格给练起来。 不然真就英年早逝了。 扭头看了看,身边已经没了三姐妹身影。 三女明明都是第一次,昨晚又被他折腾的狠了。 可天才亮,就在外面忙碌。 一个在烧水做饭,一个在餵养家禽。 还有一个拿著扫把,正对著地面……施展少林十八式疯魔杖? 嗯…… 真是勤快。 陈远挣扎著坐起来,开始了他穿越后的第一项正式工作——寻找金手指。 “系统?” “老爷爷?” “芝麻开门?” “hello?有没有人?” 陈远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脑子里空空如也,屁的反应都没有。 不会吧? 难道我就是个纯天然无添加的穿越者? 这开局难度,还让不让人活了! 就在陈远彻底失望,准备接受自己这地狱难度的开局时,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在意识深处,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可以被他“看见”的角落。 他集中精神,念头一动。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陡然变换。 茅草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 篱笆围起的小院,几垄整齐的菜地,黄瓜藤上掛著带刺的绿瓜,番茄红彤彤的,还有几株玉米长得比人都高。 旁边还有一口老井,一把藤椅。 这……这不是自家那个小菜园吗! 陈远彻底懵了。 他的金手指,就是把菜园子也给一起带来了? 不过…… 这里的一切,都比原先的样子要鲜活得多。 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陈远正发愣,喉咙里传来一阵乾渴。 於是走到井边,熟练地打上来一桶水。 井水清澈见底,透著一股凉意。 捧起一捧,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一股清凉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刚才还酸痛的腰,不酸了! 浑身的疲惫也一扫而空,整个人精神百倍! 这水…… 陈远脑子飞速运转。 这空间,或者说这个菜园,跟著自己一起穿越,肯定发生了某种未知的变异! 快步走到黄瓜藤下,摘了一根最新鲜的,咔嚓就是一口。 清脆,甘甜。 黄瓜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扩散到全身。 陈远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瘦弱的身体里,正凭空生出一股力气。 “咦?这玩意儿不仅能饱腹,好像还能增强体质!” 发了!这下真的发了! 陈远兴奋地差点跳起来。 跑路?跑什么路? 有了这个空间,別说养活三位美女老婆,就是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也多了无数的底气! 陈远激动地在菜园里转悠,然后就看到了那把藤椅。 藤椅上,还放著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一个平板电脑。 穿越前,陈远正用这平板查阅一些农业资料。 走过去,下意识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电量显示:100%。 陈远愣住了。 这平板用了好几年,电池早就老化了,每次只能衝到80%,怎么可能满电? 陈远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里面下载的资料都还在。 从现代种植技术,到古代的《天工开物》、《齐民要术》,各种农业、工业、手工业的知识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他下载下来打发时间的几百部电影和小说。 这简直是隨身带著一个图书馆和娱乐中心啊! 陈远又做了一个测试。 拿著平板,掐著时间,在空间里待了半个小时。 然后心念一动,退出了空间。 外界。 陈远睡醒时,叶紫苏就“深仇大恨”地对面施展降魔伏龙杖。 而这半个小时过去,叶紫苏却还没施展完。 这说明著什么? 说明著空间里的时间和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里面半小时,外面才几分钟! 並且,过去了半个小时,平板电量依旧是100%,纹丝不动。 永久满电?! 这些个发现,让陈远彻底狂喜! 这意味著,他可以在空间里从容地学习、锻炼,而不用担心耽误外面的时间! “夫君,该用早饭了。” 这时,院外传来叶窕云温柔的呼喊。 “来了!” 陈远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下意识地就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叶家三姐妹正端著早饭走向正堂。 她们看到陈远走出来,都停下了脚步。 三个女人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瞬间变成了震惊。 陈远这才反应过来。 坏了! 太兴奋,忘了装瘸子了! 他刚才走路的姿势,完全是一个正常人,哪有半点瘸腿的样子。 “夫君,你的腿……” 三妹叶紫苏第一个反应过来,狐疑地看著陈远的左腿。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但隨即就镇定了下来。 事已至此,再装也没用了。 反正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这三姐妹现在跟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陈远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唉,不瞒你们说,我这腿早就好了。 “之前在军中,为了逃避兵役,故意装的。 “这事,你们可千万別说出去,不然被官府知道了,又要被抓去服役。” 闻言。 三姐妹面面相覷,脸上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惊喜。 尤其是叶窕云。 她原本只是想找个男人,让自己三姐妹生下男丁,脱离贱籍。 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瘦弱的,竟然是个四肢健全的正常人! 一个健康的男人,对她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此事我等晓得利害,绝不会说出去。”叶窕云郑重道。 “夫君放心。” 叶清嫵虽言简意賅,可脸上的郑重不比叶窕云少。 只有叶紫苏挑了挑眉,脸上露出狡黠笑容:“夫君,这是你的把柄吗?嘿嘿,今天晚上你要是不努力,不早些让我姐妹三怀上男丁,那——” 她拖长了声音,像是要说些什么“威胁”话语。 不过,话才出口。 “三妹,不得胡闹!” “三妹!” 叶窕云和叶清嫵同时出声呵斥。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啦。” 叶紫苏缩了缩脖子,认真道:“夫君放心吧,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姐妹绝不会向外人透露半个字!” 叶家三姐妹还需要陈远生下男丁,帮她们脱籍,自然会替他保守这个秘密。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揭过。 四人来到堂屋。 陈远被端上来的饭食,微愣住了。 一小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还有几个干硬的粗粮饼。 这跟昨晚的白面馒头、燉鱼、煮鸡蛋比起来。 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远瞬间就明白了。 叶家是真的穷。 昨晚那顿“鸿门宴”,恐怕是她们砸锅卖铁,才凑出来的。 也是,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 更別说,这三个贱籍女子了。 陈远坐了下来,拿起一个窝窝头,却发现三姐妹都站在旁边,没有要一起吃的意思。 “你们怎么不吃?” 陈远把筷子放下。 “夫君先用,奴家三人不饿。”叶窕云道。 “不行,都坐下,一起吃。” 陈远的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强硬。 三姐妹对视一眼。 叶紫苏身子动了动,似乎想坐,但被叶窕云用眼神阻止。 见此。 陈远乾脆站起来,把她们一个个按在了凳子上。 “既然我是你们的男人,那么你们就该听我的,而我这个人没那么多规矩,有饭,就一起吃。” “夫君。” 叶窕云和叶清嫵都被陈远的这番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尤其是叶清嫵。 被陈远的大手按住,身子顿时一僵,一动不敢动。 这点陈远昨晚就发现了。 其他两女都是热情回应,只有碰叶清嫵的时候,她那一副身子僵硬无比,任由摆布。 “大姐,二姐,夫君都这么说了,一起吃吧。” 叶紫苏招呼其他两女,自己眼睛巴巴地放在一块粗饼上。 不过知道那是主食,补充力气的,叶紫苏並没有去动,只喝著面前粥。 “快吃吧。”陈远再次催促。 叶窕云两女这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喝起了粥。 一顿饭在沉默又温馨的气氛中吃完。 陈远放下碗筷,看向叶窕云。 “我有个问题。” “夫君请讲。” “那十两银子,你们是哪来的?” 第3章 兵户考核,分田和安家钱? 陈远这个问题一出,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凝滯。 三姐妹脸上的那点暖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窘迫和为难。 叶清嫵和叶紫苏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大姐叶窕云。 叶窕云放下手中的碗筷,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是向镇上开织布坊的李家大娘子借的。” “借债总得有条件吧?”陈远追问。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叶窕云没有隱瞒,坦然道:“条件是,从下月起,我们姐妹三人,每月要去她的织布坊里做工二十日,工钱抵债,直到还清为止,为期三年。” 三年? “她给你们算多少工钱一天?”陈远皱眉。 “能有多少?一天就十文钱!”叶紫苏脸蛋气鼓鼓,像个小松鼠。 十文钱! 陈远差点没把刚喝下去的粥喷出来。 一个熟练织女,市面上的工价至少是二十文往上,手脚麻利的甚至能拿到三十文。 这李家大娘子,直接砍了一半还多! 这不是借贷,这纯粹是找长工,还是不用管饭的那种! “你们自己织布卖,一天能赚多少?”陈远又问。 “若是我们自己有织机和丝麻,一天下来,除去成本,三个人合力,大概能净赚一百二十文钱。” 叶窕云回答道,她显然也算过这笔帐。 一天一百二十文,一个月就是三千六百文。 而十两银子,也就是一万文。 满打满算,自己织布的话,只需三个月就能还清。 就算除去一些意外和花销,四五个月也绰绰有余。 结果现在,要给那个李大娘子白干三年! “你们被坑了。” 陈远放下碗筷,下了个结论。 叶窕云脸上露出苦涩,嘆了口气:“我们何尝不知是吃亏,可……我们没有织机,更没有本钱去买丝麻,整个东溪村,除了李家,没人敢借钱给我们这贱籍之人。” 陈远沉默了。 原来如此。 不是她们傻,是她们根本没得选。 在这个该死的世道,没钱没势还没了身份,就只能任人宰割。 想要破局,必须得有自己的本钱和生產工具。 一台织机…… 陈远將这件事默默记在了心里。 这时,外面传来喊声: “陈远! “新来的那个陈远在不在家?” 四人都是一愣。 叶窕云站起身,走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道:“夫君,是本村村长。” 村长? 他来干什么? 陈远跟著走了出去。 院门口站著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的老头。 在更外面些,还跟著二十七八个身体各有残缺的男人。 一个个无精打采,眼圈发黑,走路都有些发虚。 陈远一眼就认出来,这都是昨天在空地上一起被分配的“战友”。 见陈远走出来,村长在他身上扫了扫,目光中露出一丝诧异。 “你就是陈远?” “是。” 陈远点了点头,顺便又切换回了瘸腿模式,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嗯,精神头还不错。” 村长嘟囔了一句,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群脚步虚浮的傢伙,摇了摇头: “行了,都跟我走,去五里外的揭阳镇,附近几个村新来的男人都要在那登记兵户,进行考核。” “登记兵户?考核?” 陈远疑惑道。 村长解释:“这是朝廷的规矩,你们这些伤兵,分下来之后,都要统一登记成兵户,方便管理。 “考核么,则是看看你们还剩下几分力气,能干什么活,也好给你们分田,发安家钱。” 分田?发安家钱? 这倒是好事。 陈远和叶家三姐妹交代两声,就准备离开。 这时,叶清嫵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夫君等等。” 隨即,她低声朝其他两女说了什么。 其他两女面露恍然。 最后叶窕云从怀里摸出了什么,交给了叶紫苏。 叶紫苏走过来,往陈远手里一塞。 陈远低头一看,是枚碎银子。 便听叶紫苏又耳边悄声道:“夫君,这是家中最后的银钱了,夫君此去,用此银子打点一二,分得些好田,日后我姐妹三打理也轻鬆些。” 说完,叶紫苏朝陈远竖了个大拇指,一副“我看好你”的样子。 世间来往,总讲不过一个人情好处。 这分田若是没有打点好处,怕是会到些贫田,种出粮食不多,不说交税,自己吃饭也难。 其他两女没有想到这点。 叶清嫵倒第一个想到了,让人有些意外。 看来这叶清嫵外表清冷,心思却是细腻。 只是…… 自己昨日才成为她们夫君。 她们今日就把家中最后钱財给自己,这般信任,也属实令人感动。 “好,我知道了。” 陈远微微点头,把碎银子收好,走出院子。 而当陈远走出来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无他,只因陈远的状態,跟他们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別。 只见这帮“战友”,一个个眼圈发黑,面色发白,脚步虚浮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有几个甚至需要互相搀扶著才能站稳。 再看陈远,精神饱满,面色红润,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要不是他刻意还装著点瘸腿的样子,恐怕更要惊掉一地眼球。 “兄弟,你……你昨晚没干活?” 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哥们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 陈远乾咳一声,含糊道:“家里穷,没饭吃,几个娘子让我省著点力气,別累坏了。” “原来如此,也是,细水长流嘛,你家娘子心肠倒好,唉,不像我碰上的这家……” 这哥们唉声嘆气,似乎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身子一颤,一脸后怕,又一脸绝望。 陈远乾笑两声,只能报以同情目光。 他总不能说,自己喝了口井水,一晚上的疲惫就烟消云散了吧。 紧接著,这哥们又不断开始和陈远倒起苦来。 一会说选中他的那家,妇人有四个,个个如洪水猛兽。 一会又说这会考核,他家娘子下了死命令,至少弄个中等户来…… …… 东溪村村长领著这支歪歪扭扭的队伍,在村里又转了一圈。 昨天被分配的三十个男人,一个不少,全部到齐。 没人逃跑。 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是本地人,人生地不熟,身上还有残疾,兜里比脸还乾净。 往哪跑? 跑出去也是饿死的命。 人数到齐后,眾人便出了村子,往北走了一个多时辰,约莫七八里地。 这里有个大镇子。 镇外的一片空地上,乌泱泱聚了两百多號人。 其中大多是和陈远这样的残疾的伤兵。 另外还有二十多个穿著盔甲的军士。 为首的是一个都尉,一脸的络腮鬍,面色黝黑,看起来十分威严。 今日是考核军士,负责的是管辖这片的军府,所以来的不是知县。 村长小跑上前,諂媚地行了个礼:“都尉大人,人都带来了,一个没跑。” 王都尉“嗯”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瞧村长一下。 他的视线扫过下方这群歪瓜裂枣,脸上的嫌弃几乎不加掩饰。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考核是军中的老规矩,举石锁。” 王都尉起身,指了指旁边三个大小不一的青石锁,喊道: “未能以及仅能举起八十斤的,算下等户,分五亩薄田,安家钱三百文。 “能举起一百五十斤的,算中等户,分十亩水田,安家钱一两。 “两百五十斤的,上等户,二十亩水田,安家钱三两! “若能在考核中,拔得头魁者,另奖赏二十亩水田,安家钱五两!” 此话一出,男人们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二十亩水田! 五两银子! 这对於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残兵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第一个,东溪村,张大鹏,上前来!”王都尉喝道。 这人正是之前和陈远说话的独臂汉子。 只见张大鹏走到一百斤的石锁前,深吸一口气,用仅剩的右手抓住石锁的把手,猛地一发力。 石锁晃了晃,离地三寸,然后“砰”的一声又砸回了地上。 张大鹏涨红了脸,喘著粗气,再也提不起来,如丧考妣,站在一旁。 “下等户,下一个!”王都尉面无表情。 第二个,第三个…… 接连五六十个人上去,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把一百五十斤的石锁勉强提离地面,连站稳都做不到。 其实按照一般的选兵標准,石锁是分为一百斤,两百斤,三百斤的。 只是考虑到考核对象是伤兵,故標准降低不少。 但饶是如此,对眾伤兵来说也很难。 他们本就有身体残疾,又经过昨晚一夜的“劳累”,身体早就被掏空了,哪里还有什么力气。 而隨著考核的持续。 王都尉的脸越来越黑。 虽然早知结果如此,但他还是忍不住烦躁。 “下一个,东溪村,陈远!” 第4章 他能举起八十斤?鬼都不信! 听到自己的名字。 陈远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可还没等站定,人群里就响起一阵刺耳的鬨笑。 “哈哈哈,快看,是那个小白脸!” “就他这身板,別说举石锁了,风一吹就倒了吧!”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尤其响亮,带头起鬨:“喂,小白脸,昨晚是不是被那三个仙女榨乾了?今天还有力气走路吗?” 陈远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瘦矮瘦矮,只有一只耳朵的瘦小个子。 他认得这傢伙。 昨天就站在自己旁边。 在他被叶家三姐妹选走后,一个身材堪比张飞的丑陋悍妇,选中了这傢伙。 看他现在这副死了爹娘的表情,外加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估摸著是心里极度不平衡,觉得自己就差那么一点点运气。 不然被叶窕云选中的就是他了。 陈远並没理他,径直走向那八十斤的石锁。 这种人是典型的自己过得不好,也见不得別人好的,和他较劲没有意思。 然而,那瘦小个子见陈远不搭理他,愈发来劲,对著周围的人大声嚷嚷:“你们看他那腿,都瘸成那样了,还想举石锁?我赌他连八十斤的都提不起来!” “就是,就是,能走过来都不错了!” “我看悬!” “没错,白瞎了那三个仙女似的婆娘!” “这小子怕是连八十斤的石锁都摸不动吧!” 周围竟也有不少人附和。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 主要也是陈远相貌太过出眾。 相比之下,周边人感觉有些自卑,惹得不爽,起鬨两句。 另外还有些同是东溪村人,这些男人昨晚大多过得悽惨,此刻见有人出头嘲讽陈远这个“幸运儿”,纷纷跟著起鬨。 陈远停下脚步,转过身,並没有动怒,反而咧嘴一笑,对著那瘦小个子扬了扬下巴。 “你说你要赌?那光耍嘴皮子没意思,敢不敢玩点实在的?” “你什么意思?”瘦小个子一愣。 “就赌我能不能举起八十斤的石锁。”陈远指了指最左边的那个:“要我贏了,你的安家钱和田地归我。我输了,我的安家钱和田地归你。敢不敢?” 八十斤? 这小子真不自量力! 他自己刚才试过,八十斤的石锁纹丝不动。 这瘸腿的小白脸凭什么觉得他能举起? 可是……这小白脸主动发起赌约,莫不是他真有把握? 瘦小个子有些犹豫。 这时,身边的几个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开始怂恿。 “怕什么?他一个瘸子,还能翻了天?” “就是,这钱跟白捡的一样!” 瘦小个子一咬牙,梗著脖子喊道:“赌就赌!谁怕谁!” 陈远笑了笑:“光我们俩赌没意思,不如问问大家,有没有想一起发財的?” 他这话一出,现场立刻骚动起来。 一个机灵的汉子高声喊道:“开盘了开盘了,赌这小白脸能不能举起八十斤石锁,若能一赔三,若不能五赔一,赶紧下注了!” “我押他输!押二十文!” “我也押输!三十文!” “这还用赌?肯定是输啊!我押五十文!” 一时间,现场乱鬨鬨的,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押陈远输。 毕竟陈远看起来实在是太瘦弱了,还瘸著一条腿,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力气的人。 五赔一虽少,但怎么看都是稳赚,蚊子肉再少也是肉。 高台上的王都尉本来一脸不耐,见状反倒来了点兴趣。 大周军纪算不上森严,军中士卒聚眾赌博是常有的事,只要不闹出人命,官长们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对著那开盘汉子道:“你把赌注都记好了,谁敢赖帐,本都尉扒了他的皮!” 又对陈远和那个横肉汉子道:“田地不准赌,那是朝廷分的,钱,你们隨意。” 说著,又隨手丟出一块碎银子:“本官也凑个热闹,押这小子贏。” 眾人看在眼里,只当都尉是钱多烧的,想看个乐子。 不过,有了都尉发话,眾人更是热情高涨。 “兄弟,我押你贏!”一个声音在陈远身边响起。 陈远回头一看,是那个独臂的张大鹏。 他从怀里摸出刚领到三百文钱,先是数了一百,但想了想,索性三百文全都压了上去。 “张大哥,你……” “我这考核只考了个下等户,回去也没法和娘子们交代,不如爽快一把!” 张大鹏咧嘴一笑,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远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另外,东溪村的村长李老头,犹豫再三,也掏出钱袋,数了五十文,押了陈远贏。 他不是信陈远,只是其他村子都压陈远输。 而他作为东溪村的村长,总不能压自村人输,在其他村子面前丟了面子。 最后是陈远。 他將临出门前叶紫苏给他的碎银子,折算成五百文,也押了上去。 这幕让眾人看的惊讶又嗤笑。 这小子倒是有钱。 不过,他还真觉得自己能举得起了? 这不是在白白送钱么? 很快,赌注统计完毕。 押陈远输的总共有十多两银子。 而押他贏的,算上都尉那块碎银和陈远自己的,也就一两齣头。 在眾人或期待、或嘲讽、或紧张的注视下。 陈远走到了那一百斤的石锁前。 他弯下腰,单手抓住石锁的把手。 然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直起身。 一百斤的石锁,被他轻轻鬆鬆地提了起来,举过头顶。 面不改色,气不喘。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那个开盘的汉子手里的帐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些押了重注赌陈远输的人,一个个目瞪口呆,笑容僵住,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贏……贏了!哈哈哈,老子贏了!” 张大鹏最先反应过来,爆发出狂喜,激动地跳了起来,用他那只独臂用力挥舞著。 李村长先是愣了半天,隨即脸上笑开了花。 没想到陈远还真举起来了,真是意外之喜啊! 转眼却又后悔起来,为何只下五十文,要多下个几百上千文,那不赚个盆满钵满? 有王都尉在场,没人敢赖帐,当场分钱。 那个带头起鬨的瘦小矮子,哭丧著脸,在两个军士的监督下,把自己的安家钱交了出来。 陈远不动声色地收下钱,加上贏来的赌注,转眼间就有了小四两银子。 张大鹏看著面前满满一堆,翻了三倍的铜钱,笑得合不拢嘴,手都在抖。 “哈哈哈!” 王都尉更是哈哈大笑,他贏了钱,心情大好,对著远处的陈远连连点头:“好小子,有点意思!他叫什么名字?” 李村长连忙上前,諂媚地回答:“回都尉大人,他叫陈远。” “陈远……” 王都尉点了点头,刚想招呼陈远过去。 却见陈远径直走向了下一个石锁—— 一百五十斤的石锁。 眾人又是一愣。 陈远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还要举一百五十斤的? 他有那个实力吗? 不,不对! 因为眾人发现。 陈远只是在一百五十斤的石锁前停了一下,摇了摇头。 然后。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下。 陈远直接走到了最后那个两百五十斤的石锁前…… 第5章 夺得头魁,收服人心! 两百五十斤! 这下,连王都尉都站了起来。 这重量,即便是在正常的兵士考核中,也只有最精锐的力士才能举起! 这陈远要挑战两百五十斤的石锁? 其实,若是没喝小空间的井水,吃那几根黄瓜。 陈远的力气最多也就举起八十斤的石锁。 可吃黄瓜喝井水之后,陈远只觉得全身有力。 这两百五十斤的石锁也並不困难。 当然,装还是要装一下的。 只见陈远走到两百五十斤的石锁前,先活动了一下手腕,双手再握住石锁的把手。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起!” 他低喝一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两百五十斤的石锁,被他一点一点地提离了地面。 他的额头渗出汗珠,双臂的青筋暴起,看起来用尽了全力。 接著,石锁被艰难地举过了胸口。 然后,举过了头顶! “轰!” 全场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看傻了! 一个瘸腿的瘦弱残兵,竟然举起了两百五十斤的石锁!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都尉快步走下高台,来到陈远面前,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打量著他。 怎么也看不出陈远这瘦小的身体里,竟有如此大的力气? 这两百五十斤石锁,往年考核都是做个摆设,没有一个伤兵举动过,今日却真有人举来了? “好小子!真是好小子!” 他拍了拍陈远的肩膀,上下打量,最后看向陈远跛脚上:“你的脚,真的治不好了?” 陈远脸上装出黯然的神色,摇了摇头:“在军中伤了根本,治不好了。” 可惜了! 真是太可惜了! 王都尉面露惋惜,这样一个天生神力的猛士,却是个瘸子,上不了战场。 “你以前在军中,是做什么的?”王都尉又问。 “卑职在军中曾担任斥候一职。”陈远答。 “斥候?”王都尉更惊讶了。 要知道斥候非是一般军士能够担任的。 因为经常要深入敌后,侦查敌情,能作为斥候者,不是单兵作战能力极强,就是有特殊之处。 “你除了力气,还会別的吗?” “卑职会些箭术。” “来人,取弓箭来!”王都尉立刻来了兴趣。 很快,有军士取来一张军用硬弓和一壶箭。 王都尉让人在五十步外立了一个草靶。 “射给本官看看。” 陈远接过弓箭,先试了试弓弦的力道。 然后抽出一支箭,搭弓,瞄准,一气呵成。 原身有一手不错的箭术,加之陈远不久前才喝了神奇井水。 正是精神力集中,手感爆炸的时候。 射出的羽箭自不必多说。 “嗖!” 羽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好!” 王都尉忍不住喝彩。 陈远没有停歇,又是接连九箭射出。 十箭全部中靶,其中还有三箭正中靶心。 这箭术,已经算得上是军中神射手了! “果然了得!” 王都尉彻底被惊艷了,大声问道:“还有谁?还有谁有本事,都给本官亮出来!” 被陈远一激励,下面有十几个汉子也站了出来,表演起自己的武艺。 但大多都是些稀鬆平常的把式,没什么看头。 只有独臂的张大鹏,一套刀法使得虎虎生风,颇有章法,让王都尉多看了两眼。 不过相比於陈远,还是差了不少。 等著所有人都考核完毕。 王都尉当场宣布。 “此次考核头魁者,东溪村,上等户,陈远!” 他一挥手,让人当场发放赏钱。 上等户三两银钱,头魁者另赏五两银钱。 因为要方便发放零散的安家钱,所以王都尉带来的都是一贯一贯的铜钱。 而当足足八贯铜钱交到了陈远手上。 周围眾人立即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至於获得的田亩,则需统计后,由村长报给县衙,再行分发。 此外。 王都尉又宣布了另一件事。 “各村新来的兵户,需设一伍长,负责平日里的管理与传达军府命令。”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陈远身上。 “东溪村的伍长,就由陈远担任!” “西溪村的伍长,则由……” 此方世界的军制稍有不同。 在华夏古代,伍长是最基层的军队编制,只管五人。 但这方世界的军制。 最基层十人为一队,为队长。 然后管五十人是伍长,管百人的叫佰长,管千人的叫仟长,也称都尉,管五千人叫都领,管万人的叫都统,再往上就是各种將军和都督了…… 任命完几个村的伍长后。 王都尉又对陈远勉励了几句,分下代表伍长的身份腰牌,便宣布考核完毕,带著手下军士扬长而去。 陈远还在看手上的腰牌——【清水县,东溪村辅丁兵户伍长,陈远】 村长李老头就立刻凑了上来,满脸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陈伍长,恭喜恭喜啊!” 他压低声音,凑到陈远耳边:“老头子我这就去县里给你报田亩,你放心,保管给你挑最肥的那几块地!” 说完,他指了指那群东溪村的男人。 “分田报亩,税收定下,多要扯皮,我在县里要呆上几日,这里就交给你了,你带他们回村吧。” 村长交代完,便急著走了。 等村长走后。 陈远转过身,看向东溪村的三十多个男人。 “参见伍长!” 声音还算洪亮,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点忐忑。 尤其是那个带头嘲讽陈远的独耳瘦小个子,此刻更是面如土色,头都快埋到裤襠里了,生怕陈远秋后算帐。 不过。 陈远心里清楚,以后要在东溪村常住,这些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必须得把他们给捋顺了。 他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心里有了主意。 “都起来吧。” 陈远淡淡开口,然后从钱袋里摸出三百文钱,直接走到那独耳矮瘦汉子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的叫侯三。” 独耳矮瘦汉子嚇得浑身一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 “侯三是吧。” 陈远把手里的铜钱塞进他怀里。 “拿著,这是你的安家钱。” 侯三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著陈远。 周围的人也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操作? 不报復就算了,还把贏来的钱还给他? “我陈远不是小气的人,赌局就是图个乐子。” 陈远扫视眾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也知道你家娘子悍勇,若是安家钱没了,保不得回去之后要受詰难。 “今儿,这钱你拿著,回去好交代。 “不过日后再对人对事,切莫要再以貌取人,再吃了大亏。” 侯三闻言,又羞又愧,心中又是感动。 之前讥讽了陈远,本以为陈远成了伍长,要报復回来。 却没想陈远竟如此大度,大人不记小人过? “啪啪!” 当即,侯三给了自己两大嘴巴:“伍长说得是,小人真是狗眼看人低,冒犯了伍长,小的有愧,真对不起伍长!” 说著,他还要再给自己几个耳光。 “好了。” 陈远拦住了他,道:“以后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兄弟,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著大家。” 他打开钱袋,又从里面抓出一贯铜钱,问道:“刚才还有许多人押了我输吧?报於我,我给补上。” 除了张大鹏直接下注三百文。 其他人赌注都是十几文,几十文。 补上的话,其实並不算多。 陈远这话一出。 在场眾人都面露惭愧,犹豫想上前,却又抹不开面。 “也罢。” 陈远见此,索性直接道:“今天我高兴,魁首的赏钱,我一个人也花不完,见者有份!” 他让张大鹏过来帮忙,给东溪村的每个男人,都发了一百文钱。 东溪村三十个汉子,加在一起,也就三贯钱。 这一下,所有人都炸了! “伍长大气!” “多谢伍长赏!” 刚才还忐忑不安的男人们,此刻脸上只剩下激动和狂喜,一声声“伍长”喊得是真心实意。 侯三更是感动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不仅三百文钱回来了,又多拿了一百文,对著陈远又是作揖又是磕头。 “伍长!” 张大鹏把钱发完,走到陈远身边,咧著大嘴笑道:“今天托你的福,我也贏了不少,走,去镇上,我请你喝酒!” 当兵者,少有不喜酒的。 但听张大鹏只请陈远一人。 其他人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陈远看在眼里,拍了拍张大鹏的肩膀。 “好啊,不过,不能是光你请我一个。” 他提高了音量,对著所有人喊道:“今天大家都拿了钱,高兴!我做东,请全村的兄弟们,都去揭阳镇上喝一顿!”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伍长敞亮!” “不敢不敢,哪能让伍长破费……” “我等自费酒水即可。” “那那么多废话,都跟我走!” 陈远大手一挥,领著这群刚收服的“小弟”,浩浩荡荡地朝著揭阳镇內走去。 第6章 家有悍妻,陈伍长智解心头愁 揭阳镇比东溪村,可繁华了不止一点半点。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酒楼、茶馆、杂货铺,应有尽有。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烟火气。 陈远带著一群歪瓜裂枣的“小弟”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三百。 没办法,这群人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要么就是脸上带疤,组合在一起,活脱脱一个丐帮分舵。 “伍长,咱们去哪家?”张大鹏兴奋地搓著手。 “就那家吧,看著气派。” 陈远指了指街角最大的一家酒楼,门脸上掛著“迎客来”的牌匾。 眾人走进酒楼。 店小二一看来这么多人,还以为是来闹事的,差点没把门板给装上。 可见到陈远掏出钱袋,说是来吃酒,那態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热情的不得了。 “各位军爷里面请!” 眾人寻了个大堂的宽敞位置坐下,点了些酒肉。 很快,一坛坛酒水和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餚被端了上来。 大多是些酱牛肉、卤猪肉放了点粗盐之类的大路货。 但对於这群刚从战场上下来,又穷得叮噹响的汉子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伍长请。” 吃了两口肉,眾人便来请酒。 “兄弟们请。” 陈远端起一碗酒,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玩意儿是酒? 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酸餿味,混著淡淡的苦涩,在嘴里炸开。 度数更是低得可怜,估计也就比后世超市里的醪糟汁高那么一丟丟。 陈远强忍著没当场喷出来,艰难地咽了下去。 再看张大鹏那群人,一个个喝得满面红光,大呼痛快。 “好酒!痛快!” “就是这个味儿!” 陈远彻底无语。 这群傢伙,似乎没喝过什么好东西啊? 不过,这么看来,这个世界的酿酒技术,似乎还很落后。 等等。 一个念头在陈远的脑中闪过。 他那个宝贝平板里,好像存了不少酿酒的资料? 从基础的蒸馏酒技术,到各种名酒的独特配方,应有尽有。 这不就是一片未开发的蓝海市场吗? 到时候隨便拿出一种,都是对这个世界酿酒业的降维打击! 陈远默默將这件事记在心里,感觉自己又发现了一条发家致富的光明大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气氛也热烈到了顶点,眾人称兄道弟,划拳行令,好不快活。 可就在这时。 一个汉子放下酒碗,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 “伍长,兄弟们,咱们出来这么久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再不回去,家里的娘子怕是要生气,晚上……不好熬啊。”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酒桌瞬间安静了不少。 刚才还吆五喝六的汉子们,一个个都放下了酒碗,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那是一种混杂著畏惧、担忧和绝望的复杂情绪。 就连性格最是大大咧咧的张大鹏,脸上都闪过畏惧。 所有人都看著陈远,等著他拿主意。 这些人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无家无业,无依无靠。 昨日就被逼著成家,被妇女们当白菜挑选。 而说是成家,其实跟入赘没什么区別,只是一个负责生育的工具,在家里根本没什么地位。 毕竟这年头,男人少,女人多。 大周朝的妇女们,尤其是乡村村妇,可真是说能顶半边天的,能操持家產,个个彪悍,家中地位高的很。 像陈远遇到的,出身官宦的大家闺秀叶窕云三姐妹,嫁鸡隨鸡嫁狗隨狗,由自家男人做主的,才是异样,少之又少。 看著望向自己的眾人。 陈远放下酒碗,反问道:“你们觉得,现在回去,和再晚一个时辰回去,有什么区別吗?” 眾人一愣。 “横竖都已经出来这么久了,你们家娘子该生的气,早就生了,现在回去,难道还能饶了你们?” 这话糙理不糙。 眾人面面相覷,只是脸上的愁苦之色更浓了。 “那……那可怎么办啊?” “伍长,要不你给出个主意吧?” “其实嘛,这想要解决也简单。” 陈远笑了笑:“男人嘛,在外要有本事,在家要会哄人。 "光棍一条地回去,那是等著挨骂,可要是提著东西回去,那叫会疼人。 "左右带点小礼物回去,花不了几个钱,但哄了你们娘子开心,还能捨得对你们发火?” 这可是陈远从他老爸身上总结下来的经验。 虽说陈远自己还来得及有机会实践,但绝对是“真理”无误的。 此言一出,眾人如遭雷击,醍醐灌顶! 臥槽! 高啊! 伍长就是伍长,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还是伍长高明!” “难怪伍长家那三位仙女似的娘子,今天还让伍长这么『活蹦乱跳』的,这御妻的手段,咱们是真比不了啊!”一个汉子挤眉弄眼地起鬨。 眾人纷纷附和,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气氛再次活跃起来。 “伍长说得对,咱们去买点东西带回去!” “买什么好呢?买点米粮?还是弄点酱醋?” “我家那婆娘昨晚说,最喜欢吃镇上的桂花糕,没伍长提醒,我差点忘了,得去买点!” 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论起来。 张大鹏凑到陈远身边,一脸崇拜。 “伍长,那你准备买什么?” 陈远笑了笑:“我还没想好,等会转转去。” 这话不假。 陈远確实没想好买什么,但家中什么都缺,或许等会什么都要买点。 “你呢,你想买什么?” “我啊。” 张大鹏摸了摸头,说道:“我扯几尺布回去算了,我昨日瞧家里那几个娘子衣服都有破洞补丁,许久没有新衣了,扯几尺布回去,或许能让她们高兴一下,今晚就不会那么难熬了。” 怕就是她们一高兴,你今晚就更难熬嘍。 陈远心中好笑,但也没提醒。 正好他也想去布店看看,怎么把织布这事解决,若是能弄到织布机最好,若是不能的话…… “那这样,我也先跟你去布店看看再说。” 陈远又转头对眾人道: “行了,各自去买东西吧,一刻钟后,在镇子外面的空地集合。” “好。” 眾人轰然应诺,纷纷起身离去,脸上都带著兴奋。 陈远叫来掌柜结帐。 “一共八百二十七文,小店抹个零,客官只需付八百二十文便好。” 掌柜满脸欢笑,一次八百多文的流水,他这酒店开半个月都没这么多。 看著陈远眼皮都没眨一下,数出铜钱就递了过去。 旁边的张大鹏看得心都在抽抽。 八百多文啊!就这么一顿饭! 伍长是真大方! 也是真败家! “掌柜的,问你个事儿。”陈远开口道。 “客官您讲。” “镇上哪儿有布料卖?” 掌柜的一听,立刻笑了。 “客官,这您可问对人了,咱们揭阳镇,乃至附近十里八村,卖布的就一家。” “哦?哪家?” “李家布坊,当家的叫李大娘子,乃是咱这揭阳镇最大的富商,咱们这儿所有织出来的布,都得从她那儿走,就连县城里,她都占著大头呢!” 果然是李大娘子。 陈远心里並不意外。 “这李大娘子,什么来头?连县里都占著大头?”陈远装作好奇地打听。 “这谁说得清呢。” 掌柜的压低了声音,来了兴致,开始八卦起来:“只知道这位李大娘子虽被人称作大娘子,其实是个寡妇,年纪不大,才不到三十,长得那是貌美如花,风韵犹存。 “咱们大周有规矩,凡是没了配偶的女子,都必须再行婚配,好给朝廷添丁进口。 “也不知道这位李大娘子用了什么法子,硬是拖了两年。 “不过啊,今年初边境又打起来了,县里的衙役三天两头往她家跑,催得紧。 “我估摸著,她今年是扛不住了,肯定得招个男人入赘。” 掌柜的说著,咂了咂嘴:“嘖嘖,也不知道最后便宜了哪个王八蛋。” 陈远听完,若有所思。 一个有钱、有势,还即將被迫招夫的俏寡妇? 这有点意思啊。 第7章 买织机?不,一百文只买垃圾! 二人顺著掌柜指的方向,走了没多远。 一阵“嗡嗡嗡”的密集声响便传了过来,伴隨著规律的“咔噠”声。 声音是从一座占地颇广的大院里传出的,院墙高耸。 旁边有一家店铺,上头掛著“李家布店”的牌匾。 还没等走近,里面突然传出一声怒骂。 紧接著,一个瘦弱的妇人连人带筐被推了出来,狼狈地摔在地上。 筐里的布匹散落一地。 “还敢来!你这婆娘脸皮是城墙做的吗?” 一个尖利刻薄的男声从门里传出,紧接著一个穿著绸衫,留著八字鬍的男人走了出来,指著地上的妇人破口大骂:“次次拿这种烂货来糊弄我,真当我姓王的是瞎子?” 那妇人趴在地上,只是哭哭啼啼,並不说话。 张大鹏这傢伙个直肠子,又被封建王朝的思想毒害得深了。 自己明明被家中悍妇欺负的紧,却见不得男人欺负女人。 张大鹏当即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质问:“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对一个妇人动手?还要不要脸了?” 王掌柜被他这独臂大汉的架势嚇了一跳,但隨即又挺起胸膛: “你谁啊你?我告诉你別多管閒事! “这婆娘是个惯犯,专拿织疵了的烂布来我这以次充好,之前看她可怜,收了几次,没想到她变本加厉,越来越过分! “今天我不但要把布退了,她还得赔我之前收布的损失!” 张大鹏一愣,回头看向那地上的妇人。 陈远也扫了一眼。 只见那妇人眼神躲闪,趁著两人对峙的功夫,爬起来抓起空筐,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一溜烟跑了。 连地上的布都不要了。 再看那布料的做工极差,线与线之间缝隙极大,用手轻轻一扯就变了形。 这哪里是布,分明就是糊弄人的玩意。 张大鹏的脸色顿时变得尷尬起来,本以为是店家仗势欺人,没想到是这妇人自己有问题。 “呸,算你跑得快!” 王掌柜啐了一口,见陈远和张大鹏还站在原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看什么看?要买布就进去,不买就滚蛋!” 陈远对他的恶劣態度不以为意,笑了笑:“我们当然是来布的。” 有客户上门。 王掌柜態度稍霽,点头道:“那两位客官里面请吧,想买点什么?小店的布料,那可是全清水县最齐全的!” 他將陈远两人请了进去。 店里琳琅满目,掛满了各色布料。 “客官你看,这是咱们这最好的云锦,这花色,这光泽,都是极好! “我敢保证,除了我这李家布店,其他布店都买不著! “还有这蜀缎,摸摸,是不是滑不溜手?这做成贴身衣物最是舒服! “嘿嘿,不瞒两位,县太爷的小妾都爱穿这个。” 王掌柜唾沫横飞地介绍著,把张大鹏看得是眼花繚乱,手摸到一块缎锦上,那滑腻的触感让他惊呼出声。 见他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王掌柜撇了撇嘴。 再看陈远,哪怕听闻几百上千文一尺布料的价格,从头到尾都淡定自若。 只是偶尔拿起一块布料看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掌柜眼睛一亮。 咦,这人像是见过世面的,难不成今儿来了个大客户? 王掌柜更加热切了,问道:“不知两位客官,看上了店中哪一匹锦缎?” 说是问两人,但主要的目光全放在陈远身上。 闻言。 张大鹏的脸一下就红了,他兜里那点钱,连这里最便宜的一块锦缎布料的边角都买不起。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说:“就……就扯最便宜的几尺麻绸布就行。” 张大鹏看著就是没钱的。 王掌柜没说什么,拿了张大鹏的五十文,扯了五尺麻布。 然后又看向陈远,眼神中带著询问。 陈远开口道:“掌柜的,能带我们去后面的织坊看看吗?我对织布机有些好奇。” “看织布机?” 王掌柜一愣,有些意外,但想到这可能是大客户,隨即点头答应下来:“当然可以,客官请隨我来。” 离开店铺,转入旁边的院墙,便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搭著巨大的草棚,草棚下,三百多名妇女正坐在各自的织机前,埋头纺织。 “哐当、哐当”的声音此起彼伏,匯成一片巨大的轰鸣。 三百多台织机整齐排列,场面颇为壮观。 张大鹏看得目瞪口呆。 王掌柜脸上则满是自豪:“两位客官,不瞒你们说,咱们清水县,十有八九的布,都是从我们李家布坊出去的!” 陈远没理会他的吹嘘,径直走到织机前,仔细观察著织机的结构,木质的机架,交错的经纬线,以及脚下的踏板。 和他脑子里,在平板电脑看过的那些先进织布机图纸一对比。 淦! 这不就是最原始的斜织机吗? 结构简单,效率低下,织出来的布匹宽度还受限制。 就这? 就这破玩意儿,还垄断了全县市场? 陈远感觉自己发现了一座金矿。 “掌柜的,这样一台织机,要多少钱?”陈远问道。 “二十两银子。” “什么?抢钱啊!”张大鹏惊呼出声。 二十两银子,都够在村里盖座大瓦房了! 张掌柜瞥了他一眼:“这还是最次的麻布织机,那些能织缎锦綾的,有钱都买不到,那都是我们东家的宝贝。” 二十两。 陈远心里有了数。 买是不可能买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买。 哥自己造! 凭藉平板里的资料,造一台比这先进几倍的织布机,简直不要太轻鬆。 而见陈远又问起织机价格,张掌柜愈发觉得他是个想做大生意的主顾。 不过被拖了这么久,耐心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这位客官,您到底要买什么?布,还是织机?” 陈远突然抬手,指向织坊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碎布头和边角料。 这些碎布头和边角料,都是织布、染布用废了,或是多余剩下的零头。 各种顏色都有。 不过,最大的不过成人巴掌大小,最窄的更是两指头宽。 “那些东西,卖吗?” 王掌柜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下意识地回答:“卖,那都是些没用的下脚料,平日里都卖给村妇当缝补丁用的,十文钱一筐。” “好。” 陈远直接从钱袋里数出一百文铜钱,递了过去。 “我买十筐。” 他转头对张大鹏道:“张兄弟,去把兄弟们都叫过来,帮忙搬东西。” 王掌柜彻底懵了。 啥玩意儿? 逛了半天,问了半天。 最后不买我这上好的锦缎,不买我这珍贵的织机,花一百文买我十筐垃圾? 你特么耍我呢? 第8章 连筐都顺走?小小伍长,真是大胆! 老半天后,王掌柜才过神来。 走到已经在碎布料面前挑挑拣拣的陈远旁边,有些不死心,再次问道: “这位客官,你不是在说笑吧?你不买不买那些锦缎了?不买织机了?” 陈远转头,满脸疑惑道: “买?我什么时候说要买了,只是好奇问问。 “而且你看我这穿著,我这瘸腿,是能买得起锦缎的人么,更別说三十两一台的织机了。” 陈远这一说。 王掌柜这才像是终於发现陈远一只脚瘸著,身上穿著的衣服,都打著不少补丁。 刚才之所以没太注意。 主要是见面时候,被陈远展现的气势给唬住了。 毕竟。 寻常百姓听闻几百上千的一尺布匹的价格,都必定会打了退堂鼓,嚇白了脸。 而陈远不仅面不改色,竟还能厚著脸皮问织机的价格。 意思到自己被耍了。 王掌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两撇鼠须一抖一抖的。 “客官真没说笑?” “我何故要与你说笑,锦缎,织机真买不起。” 陈远一脸无辜:“我买这点碎布回去给娘子们做几个坐垫,不就挺好?” “你……” 王掌柜怒气更甚,正要发作,叫人把这个耍人的残废打出去。 外面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伍长我们来了!” 张大鹏带著二十多个缺胳膊断腿的汉子,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伍长?” 王掌柜听到这称呼,愣了一下。 仔细定睛一看,眼前这群汉子虽然歪瓜裂枣,但好几个都穿著残破的军中制式短打。 而且,身上那股子煞气,可不是寻常乡野村夫能有的。 再看陈远,从怀里慢慢掏出了一块军牌: 【清水县,东溪村辅丁兵户伍长,陈远】 这一行字,刺得眼睛生疼。 北狄常年寇边,边关地区,军府地位最甚。 伍长虽说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但终究是军府的人,手底下管著几十號兵户,寻常人家惹不得的。 王掌柜要揍人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嘴上依旧不肯服软:“伍……伍长又如何?我李家布坊是正经做生意的,你们这么多人闯进来,是想仗势欺人不成?” “王掌柜说笑了。” 陈远不急不恼,把摸出那块刻著字的木牌,又收了回去。 “我们自然不是来闹事的,只是来买东西。 “这十筐碎布,是你亲口开的价,十文钱一筐,钱我也付了,当著这么多兄弟的面,你总不能反悔吧?” 闻言。 王掌柜在心里把陈远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好傢伙! 扮猪吃老虎啊! 一个管著几十號人的伍长,穿著破衣烂衫,瘸著条腿跑来我这儿,不买贵的,专挑垃圾堆里的碎布头! 这不是存心消遣人吗? 可眼下这情形,他要是不卖,这群丘八闹起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王掌柜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卖……自然是卖的!” “那就好。”陈远拍了拍手:“兄弟们,动手吧,把咱们买的东西都搬走。” “好嘞!” 东溪村的汉子们轰然应诺。 二十多个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开始装筐。 十个竹筐装满,织纺內碎布料也不剩多少了。 王掌柜看著那堆平日里狗都不闻的垃圾,被这群人当成宝贝一样搬走,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一张脸憋成了酱紫色。 等著陈远领著人彻底走后。 王掌柜突然想起一事,赶忙追出门外: “等等,那十个竹筐,可没说白送给你们!” 可陈远等人走得快,哪还有人影? “该死的泼才!一个臭瘸子,神气什么! “真以为当了个破伍长就能上天了?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王掌柜站在原地,怒火衝天,越想越气。 感觉自己今天把一辈子的脸都丟光了。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转身快步往织坊后面走去。 与前院的嘈杂不同,后院清幽雅致。 一座小巧的二层绣楼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几株翠竹在墙角摇曳,空气中都带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里是李家布坊真正主事人的居所。 王掌柜在楼下站定,收敛了满身的戾气,换上一副恭敬中带著委屈的表情,对著楼上轻声喊道:“大娘子,小的有事稟报。” 楼上沉默片刻,传来一道略带慵懒的女声:“何事?” “大娘子,方才……” 王掌柜添油加醋地將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著重描述了陈远如何“戏耍”他,最后又是如何仗著人多势眾,强买了十筐碎布。 “哦?东溪村新来的兵户伍长?” 楼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兴趣:“他要那些下脚料做什么?” “谁知道呢!我看他就是存心来找茬的!” 王掌柜愤愤不平。 “找茬?” 楼上的女人轻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 “王掌柜,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五年了,怎么这点长进都没有? “忘了陶朱公的《商训》了? “欲从商,先为人。 “待人接物、规矩方圆、诚信为本。 “你既应了人家十文一筐,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买卖,事后又这般姿態,是想败坏我李家布坊的名声吗?” 王掌柜身子一颤,被训得低下头,心里却更加委屈了: “小的不敢,是……是小的错了。 “可……可那傢伙最后连那十个装布头的竹筐都一併搬走了,他没给钱啊!” 楼上瞬间没了声音。 王掌柜等了半晌,正觉得奇怪,就听见楼上传来“啪”的一声,像是茶杯被重重顿在桌上。 那女声再次响起时,已没了先前的慵懒,多了几分冰冷和恼意。 “什么?没给钱,就把筐给拿走了? “竟还有人敢占我李执的便宜? “一个刚上任的村伍长,好大的胆子! “哼,要不是最近事多,我非得亲自去东溪村,会会这位陈伍长不可!” 王掌柜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舒坦了。 看吧,大娘子嘴上说得好听,一听自家吃了亏,不也一样生气? 而提到东溪村。 楼上的李大娘子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声音中怒意稍稍收敛,转而吩咐道: “对了,说起东溪村,有件事你去办一下。” “大娘子请吩咐。” “算算日子,离下月还有七天,东溪村叶家的那三姐妹也该到了,你去把纺楼底下西边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再搬三台织机进去。” 王掌柜一愣,满脸不解。 坊楼底下的屋子,冬暖夏凉,是大娘子平日里存放珍贵布料的地方。 让几个村妇住进去织布? 这待遇,也太好了点吧? 毕竟寻常织女都在前院大棚里,风吹雨淋是常事。 怎么这叶家三姐妹就有这般优待? 王掌柜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娘子,这……为何要对她们如此特殊?让她们去前院的织坊,不是一样吗?” “不该问的,別问。” 楼上传来冷冰冰的一句话,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王掌柜嚇得浑身一凛,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躬身道:“是,是,小的多嘴了!小的这就去办!” 说完。 他再不敢多停留片刻,行了一礼,退出了后院。 第9章 当眾想强抢民男?叶家三女霸气护夫 陈远在镇上又买了些米粮、吃食,甚至还称了几斤糖点。 领著一群同样买了不少货物,歪瓜裂枣的小弟们出镇子时,队伍更壮观了。 之前没及时响应,在镇子口等著的几个汉子,脸上都掛著愧色。 他们没能像其他伤兵一样,第一时间站出来给伍长助威,心里过意不去。 “伍长,我来背!” “都让开,我力气大,我来!” 他们一个个抢著上前。 不仅把那十个装满碎布的竹筐背上,连陈远新买的米粮等物也都一併分担了。 陈远乐得清閒,双手揣在袖子里,慢悠悠地走在前面。 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路上。 终於有人憋不住好奇。 “伍长,您买这些碎布头干啥啊?这玩意儿除了当缝补丁,没啥用处吧?” “是啊伍长,一百文钱呢,买点粗粮都能吃好几天了。” 陈远闻言,只是笑笑,並不正面回答。 “过几天你们就知道了。” 他卖了个关子,“到时候,说不定还要请兄弟们帮个忙。” “伍长您说这话就见外了!” “有事您吩咐,保证给您办得妥妥的!” 陈远在考核场上展露的实力,加上刚才请客吃饭、分钱、出主意,已经让这群人信服不少。 一听有自己出力的机会,立马拍著胸脯保证,生怕陈远不用他们。 他们也不再追问,只是心里愈发好奇。 这新来的陈伍长,到底买这些碎布料干嘛,到底还有多少他们不知道的本事? …… 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东溪村口。 还没进村,就见村口的大槐树下,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群妇女。 个个叉著腰,手里不是拿著擀麵杖,就是提著搓衣板,一副要开团的架势。 陈远身后的汉子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个个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完了完了,我家那婆娘来了。” “她怎么把锅铲都带来了……” “快看,那是张大鹏家的四个!” 只见人群中,四个身材同样高大的妇人尤为显眼,气场全开,为首的那个手里还掂著个大木勺。 “你们还知道回来啊!” 一声河东狮吼。 悍妇团主动出击,瞬间將男人们包围。 “死鬼!让你去领个安家钱,你领到天黑啊!” “说!是不是又把钱拿去赌了!” “今天不给老娘说清楚,晚上就睡猪圈去!” 男人们被训得头都抬不起来,活脱脱一群鵪鶉。 刚才还称兄道弟,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们,瞬间就蔫了,一个个缩著脖子,跟见了猫的老鼠一样。 这就是他们的“娘子”。 陈远教的法子还管用吗? 但眼下这情况,只能硬著头皮试试了。 “娘子,你看,我给你买了镇上的桂花糕。” “媳妇儿,这是我给你买的梳子……” “我……我买了点酱醋回来,这不是想著买东西耽误了点时间嘛。” 原本准备好一肚子火气的悍妇们,看到自家男人手里提著的东西,都愣住了。 她们本以为这群丘八拿了钱,不是去赌就是去喝花酒了,哪想到竟是给自己买了礼物? 一时间,又惊又喜。 嘴上骂著败家,可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唯独张大鹏这边,画风有点不对。 他把扯来的布料递过去,他家那四个娘子却没接。 为首的大娘子狐疑地打量著他:“你哪来的钱?是不是把安家钱给花了,老娘告诉你,你要是花了,你明天就別想下床!” “哪能啊,娘子,我哪敢啊。” 张大鹏脖子一缩,连忙解释:“这些布料,就是用伍长发的赏钱买的!” “赏钱?”他家娘子狐疑。 张大鹏把今天考核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指著陈远,满脸的佩服。 “这都是伍长发给我们的赏的钱,我们伍长今天可是威风了得,只有他举起了二百五十斤的石锁,夺了考核头魁,一个人就赏了五两银子!” “头魁?” “五两银子?” 所有妇女的注意力,瞬间都集中到了陈远身上。 当她们看到陈远那瘦弱的身板和跛著的脚时,都露出了怀疑。 可当她们看到陈远身后,那十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竹筐和几大袋米粮时,那怀疑一下就没了。 尤其是张大鹏家那四个娘子。 四个女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看向陈远的表情都变了,充满了炙热和贪婪。 这么有本事,又会疼人的男人。 怎么就让叶家那三个狐狸精给捡了便宜? 要不……眼下直接把他抢回去? 陈远被她们看得浑身发毛,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像是被狼群盯上的小绵羊。 大姐们,你们不会是要当眾强抢民男吧? 不行啊,这想法很危险啊!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你们围著我夫君做什么!” 叶家三姐妹快步从人群外走进来。 叶紫苏一马当先,张开双臂护在陈远身前,鼓著腮帮子,怒视著那四个高大的妇人: “都看什么看?这是我家夫君!再看小心我对你们不客气!” 叶窕云对著妇人们微微頷首,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 话却说得毫不客气: “诸位嫂子,我家夫君刚回来,一路劳顿,现要回去休息了,多有不待,还请见谅。” 叶清嫵虽然没说话。 但她只是清清冷冷地站在那里,就自成一股气场,让人不敢靠近。 那群平日里撒泼打滚惯了的村妇,在叶家三姐妹面前,竟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这三个女人,虽然看著柔弱,但身上那股子书香门第养出来的气度,是她们这些村妇学不来的。 无形的压力,让她们感觉自己矮了一头。 “走了,夫君,我们回去。” 叶窕云在前带路。 叶清嫵和叶紫苏一左一右。 一人拉住陈远的手,一人抱住陈远的胳膊,就往家走。 十几个帮忙提东西的汉子,和自家娘子告罪一声,急忙跟上。 等陈远等人走了。 这些个妇女才缓过神来,一个个很不自在,觉得刚才被夺了气势,现正发著牢骚: “切,几个贱籍,神气什么?” “就是,狐狸精,运气好罢了!” “他家男人倒是不错,只是可惜便宜了这三个狐狸精。” “嘖嘖,两百五十斤的石锁,这么大的力气,要是我男人,晚上不知道该多么爽利!” “哎呦,昨日还说他中看不中用,早知道他能夺得魁首,我就选他了!” “你说你,同样是男人,你怎么不拿个上等户回来?” …… “伍长,东西我们给你放这了。” “伍长,我们先走了。” 东溪村的汉子们七手八脚地把东西送到陈远家院里。 在叶家三姐妹彬彬有礼的道谢中,一个个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直到走远了,一个汉子才鬆了口气。 “乖乖,伍长家这三位娘子,气势可真足,我刚才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可不是嘛,跟咱们家那婆娘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另一个汉子挤眉弄眼地坏笑起来。 “你们说,伍长今天夺了魁首,又拿了这么多东西回来,晚上是不是要『倒霉』了……” “嘿嘿嘿,那可不,伍长家娘子一定会好好奖赏他的……” 眾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鬨笑。 ……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正堂里,陈远和三姐妹隔著一张方桌,相对而立。 气氛有些微妙。 第10章 四十亩水田,娘子们说我会累? 陈远和三姐妹隔著一张四方桌,相对而立。 大眼对小眼,谁也没先开口。 还是叶紫苏最先憋不住,她双手叉腰,鼓著腮帮子,率先发问: “夫君,你老实交代,你……你怎么就夺了头魁?那二百五十斤的石锁,你真提起来了?” 陈远耸了耸肩,点头:“是啊,就那么回事,轮到我了,上去一提一拿,就举起来了。” “一提一拿?就这么简单?” 叶紫苏歪著脑袋,满脸不信。 虽说她们之前都是大家闺秀,平日里连重物都少提。 但这半年来的农妇生活,也足以明白对於八十斤、一百五十斤和二百五十斤之间的差別。 陈远这么瘦弱的身体,怎么举的起啊? 不过。 不等叶紫苏继续追问。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妹,无需再问了,夫君既然夺了头魁,那便是喜事,是夫君的本领,我等为夫君高兴便是。” 叶窕云上前一步,脸上带著温婉的笑意,柔声问道:“夫君这一日忙活,肯定是累了吧?饿不饿,奴家等这就去做饭。” 於她来说。 只要陈远一日是她们的夫君,她们便一日嫁鸡隨鸡嫁狗隨狗。 陈远表现的越好,於她们而言,脱离贱籍,重新生活,则越有希望。 至於陈远怎么夺得头魁,或许有什么秘密,那关键么? “娘子说的是。” 叶窕云这话让陈远心中一暖,摸摸肚子,笑道:“忙碌了一天,著实有些饿了,对了,娘子,我在镇上买了些吃食,你们看看。” 闻言。 三姐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陈远身后那堆东西给吸引了。 当她们看到那几袋白花花的大米,还有用油纸包著的酱牛肉和糖点时,眼睛都亮了。 “天吶,夫君,你买了这么多米?” “还有肉,是镇上王记的酱牛肉!” “呀!夫君,你还买了桂花糕和麦芽糖?” 叶紫苏欢呼一声,也顾不上追问了,像只小兔子一样窜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和几大块麦芽糖。 她捏起一块,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幸福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叶窕云和叶清嫵也走了过去。 看著那白花花的大米,还有一小块用荷叶包著的酱牛肉,她们的心情也跟著雀跃起来。 自从流放到此,她们生活一落千丈,变得拮据后,就很久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了。 叶窕云珍重地將米袋子收好,又把酱牛肉切成薄片,准备晚饭。 叶清嫵则默默地帮著生火。 叶紫苏则一边帮忙摆著碗筷,一边偷吃糖点,不知受了多少大姐二姐无奈的白眼。 最后叶清嫵实在看不下去了。 在叶紫苏的头上敲了一下,將油纸包重新包住,收走了糖点,这才阻止了贪吃鬼。 陈远看著这温馨的一幕,心里也暖洋洋的。 这才有了一点家的感觉。 很快,一顿丰盛的晚饭就做好了。 香喷喷的白米饭,配上切好的酱牛肉,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野菜汤。 虽然简单。 但对於吃了许久稀粥,的叶家三姐妹来说,已是难得的盛宴。 吃完饭。 叶窕云收拾著碗筷,叶清嫵在沏茶。 叶紫苏则拿著一小块桂花糕,一脸犹豫,想吃又不敢吃。 因为大姐叶窕云告诉她,这是今天最后一块了,再想吃就没有了。 看她这好笑的样子。 陈远从油纸包又拿出一块递给她。 “唔?夫君你这是在贿赂我吗?” 叶紫苏歪著脑袋,一脸警惕:“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想拿这块桂花糕,换今晚不卖力的话,可不行哦!” 这小妮子! 天天在想著什么啊? 陈远失笑,收回桂花糕:“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不给你了,我自己吃嘍。” 说罢。 陈远张开口,就要把桂花糕塞入口里。 叶紫苏最终还是忍不住对美食的诱惑。 “別,別,我吃。 “大不了,今晚我吃亏点,让你在我身上省省力气。” 叶紫苏小野猫一般,把桂花糕从陈远手上抢了下来:“不过,你可不能在我大姐二姐身上省力,我们还要等你快点给我们怀上男丁呢!” 这话说的露骨。 叶清嫵娇斥一句:“三妹。” 她一张冰冷的脸又泛起红晕,作势要打。 “嘿嘿,我哪里说错了,就是要相公卖力嘛。” 叶紫苏缩了缩脖子,跑到一边,把手上那块小桂花糕一把塞进了嘴里。 然后,开始对著陈远给她的这块大些桂花糕犹豫起来。 现在吃,还是等会再吃呢? 好烦耶~ “咳咳,那个和你们说一件事。” 这时,陈远清了清嗓子,觉得是时候公布今天最大的收穫了。 他一说话。 三女都不约而同把目光聚焦过来。 “那个……早上离开家的时候,你们不是要我想办法弄点上田吗?”陈远说道。 “是啊,差点忘问了,夫君这事怎么样了?” 叶紫苏边问,边要把桂花糕往嘴里塞。 看来这小妮子最后还是下定决心,管什么吃了没有了,先一饱口福再说。 “也没什么,今天得了上等户,又拿了考核头魁,军府那边,一共赏了四十亩水田,李村长也说了帮忙,绝对都是上田。” “啪嗒。” 叶窕云手里的碗掉在了桌上。 叶清嫵刚端起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 叶紫苏直接翻了白眼。 哦,她这是被噎住了。 叶清嫵赶快给她灌了一碗水进去。 “咳咳……多……多少?”叶紫苏咳嗽著问。 “上等水田,四十亩。” 陈远重复了一遍。 整个正堂安静了三秒,隨即爆发出叶紫苏的尖叫: “啊,四十亩?我们有四十亩地了!” 她激动得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在屋里又蹦又跳。 叶窕云和叶清嫵也是激动的喜不自禁! 四十亩水田。 只要好生经营,別说吃饱饭了,以后一家人更多的嚼用都有了著落! 好不容易等三女平復下来后。 陈远才继续说起钱的事。 “不过,这发下的安身钱,夺得魁首赏下的银子,我花了不少。” 陈远脸上带著歉意:“今天给兄弟们每人先发了一百文赏钱,又请了吃酒,再买了米粮杂物……”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钱袋,放在桌上。 “这里还剩四两银子出头,娘子,你先拿著。 “原本想著,这个月就能把欠李大娘子的十两银子还上,眼下看来,还差一些,但为夫已经有……” 叶窕云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夫君说这些做什么。” 她把钱袋推了回去。 “你是我们姐妹的男人,是一家之主。你赚回来的钱,自然由你支配。 “夫君发赏钱,请军中同袍喝酒,这是人情往来,省不得的。 “至於买米买粮,也是正常,家中米缸都快见底了,若不是夫君,我们下顿饭都不知道在哪。 “况且,你今天才出门半日,就带回来近五两银子,这已经很厉害了,我们姐妹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叶紫苏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大姐说得对!” 叶清嫵虽然没说话,但脸上也全是讚许。 三姐妹的態度,让陈远很是意外。 他本以为,三女或多或少,会因为不能立刻还清债务而有所怨言。 却没想到她们如此通情达理。 “既然娘子们都这般通情达理,倒是显得夫君我不对,有些见外了。” 陈远摇头失笑,將钱袋收了回来。 “是啦,都一家人了,夫君还和我们见外,哼哼,要罚!”叶紫苏哼哼道。 “没错,要罚。”叶窕云眼中含笑,似开玩笑。 “好好好,罚什么?” “罚夫君再给我吃一块桂花糕。” “就……就罚夫君把这些碗给洗了。” “行,依你们。” 陈远站起身,先拿了一块桂花糕给叶紫苏这个贪吃鬼,然后便要去拿叶窕云手上的碗。 叶窕云嚇了一跳,躲过陈远的手。 “夫君……” “怎么?不是要罚我吗?” “夫君,刚才说笑的,怎么能让夫君来干我等妇人的活。” 叶窕云摇头:“还是让奴家来吧。” “唉,认赌服输,洗洗碗,这有何不可……” 陈远不由分说,抢了过来,又转头对叶清嫵笑道:“不知二娘子想怎么罚为夫呢?” 叶清嫵见陈远突然问自己,不由一愣,开始沉思起来。 陈远见此打趣:“二娘子想这么久,怕是想出的办法,是要狠狠惩罚为夫了,还请轻饶些吧。” 却见叶清嫵摇摇头,开口道: “田多,夫君不行,会累。” 第11章 什么?赚钱法子就在那堆垃圾里? “田多,夫君不行,会累。” 叶清嫵清清淡淡的一句话,把陈远给干沉默了。 啥意思? 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这是嫌我晚上耕不了你们三块地? 不对啊,二娘子你这冰山人设,怎么也开起车了? “二妹的意思是,夫君,我们姐妹三人,下月可能就没法在家帮你了。” 还是大姐叶窕云善解人意,看出了陈远的疑惑,主动开口解释。 “按照契书,从下月初,我们姐妹三个就要去她的织坊里做活抵债。” 叶窕云脸上带著愁绪: “到时候,家里就剩夫君你一个人,这四十亩上田,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怕不是要把身子累垮了。” 哦,原来是这个“累”。 都怪叶紫苏这小妮子,刚刚在说要自己晚上努力,使力气。 搞得自己想歪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其实也是。 四十亩地,对这个家s虽是天大的喜事,也是沉重的负担。 若是没了她们三个健康劳力,光靠自己一个要在外人面前假装的瘸子,別说种地了,简单的重劳动都成问题。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陈远摆了摆手,道:“这事简单,下月初一前,把那十两银子还了。再去买头耕牛回来,不就解决了?” 这话一出,三姐妹都愣住了。 叶紫苏更是直接上手,摸了摸陈远的额头: “没中风啊,夫君,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们帐上拢共就剩下四两银子,离十两还差六两呢!上哪儿去凑?” “是啊,夫君。” 叶窕云跟著补充,她算帐最是清楚:“北地不同南方,一头健壮的耕牛,价钱要贵上十倍不止,少说也要十两银子,我们哪有这个钱?” 叶清嫵也难得多说几个字:“夫君,此事关係重大,可不能说笑。” 看著三女急切又担忧的模样。 陈远哭笑不得,索性也不再卖关子。 他走到院里,指著那十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竹筐。 “钱,就在这里。” 三姐妹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齐刷刷地看向那十筐……垃圾。 这些碎布头,她们之前就看到了,只是忙著做饭,一直没来得及问。 “夫君,这些碎布……除了打打补丁,还能做什么?” 叶窕云满脸不解:“就算把它们缝起来做件衣服,那得浪费多少针线和功夫?卖出去也值不了几个钱吧?” “谁说要用它做衣服了?” 陈远神秘一笑,走上前去,从筐里翻找起来。 很快,他挑出几块红色,质地顺滑的绸缎边角料,又在院子的柴火堆里找了根粗细合適的竹条。 他拿出隨身带著的短刀,就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开始削竹条。 三姐妹面面相覷,完全搞不懂他要干什么。 陈远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一看就是新手。 可他削得很认真。 很快,一支造型简单的髮簪就成型了。 做完这个,陈远挑了些碎布头,用短刃小心地裁成一片片花瓣的形状,再要来针线將它们巧妙地缝合、堆叠。 没一会儿,一朵小巧的红色绢花就出现在他手中。 最后,他將绢花固定在木簪的顶端。 一支朴素却又別致的绢花髮簪,就这么诞生了。 “大功告成!” 陈远看著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 “娘子,过来。” 陈远对著叶窕云招了招手。 叶窕云一愣,下意识走了过去。 “低头。” 叶窕云微微低下头。 陈远伸手,將那根带著红花的木簪,轻轻插入她乌黑的髮髻中。 “去镜子前看看。” 叶窕云依言走到梳妆檯前,看著铜镜里模糊的倒影。 镜中的自己,发间多了一抹亮色,那朵小小的红花,衬得她原本素净的脸庞都多了几分娇艷。 她的脸颊瞬间就红了,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娘子,好不好?”陈远笑著问道。 “好看……” 叶窕云声音细若蚊蚋。 “哼,就知道偏心大姐。” 旁边,叶紫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满是酸意。 叶清嫵没说话,只是视线在陈远和自家大姐的髮簪之间来回移动。 陈远却摇了摇头,走到叶窕云身边,看著镜中人: “我不是问人好不好看。 “我是问,这桩生意,好不好做?” 生意? 叶窕云愣了片刻。 原来陈远不是在给她做髮簪,而是想靠这个赚钱。 她不免心中有些失落。 不过很快,叶窕云將这失落拋开,仔细思索起来陈远口中的“生意”是什么意思。 她伸手抚上发间的簪子,细细感受著那木质的温润和绢花的柔软。 而叶清嫵和叶紫苏也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那根髮簪。 “好做!” 率先回答的是叶清嫵,话语简短肯定。 “为何?”陈远笑著追问。 “战乱,男人少,妇人多,钱財又全在妇人手上。” 叶清嫵话少,分析却一针见血。 叶窕云也接著补充,声音中充满著兴奋: “没错,平日里,大家不是用木条、竹条隨便挽发,就是根本不戴任何首饰。 “因为那些银簪玉饰,太贵,我们买不起,也用不著。” “而夫君做的这根髮簪,虽是竹条做的,算不上贵重,但胜在小巧別致,尤其是那朵绢花,是点睛之笔。 “对於村里的妇人来说,买一根这样的簪子装扮自己,她们肯定乐意。” “对对对!” 叶紫苏也激动起来:“不光是咱们村,附近还有好些个村子,隔壁西溪村、何家村,弯柳村,桂花村…… “还有镇子上县城里那些普通人家的姑娘媳妇,肯定都会喜欢! “这东西,做得快,本钱又低,卖起来肯定赚钱!” 三姐妹你一言我一语,越说眼睛越亮。 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康庄大道。 “不错,这就是我的赚钱方法,针对下沉市场。” 看著三女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陈远满意地点头。 “下沉市场?” 三女面面相覷。 虽然不明白具体意思,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好吧,夫君,本娘子就承认你这次比我聪明一点点哦!” 叶紫苏率先夸奖出口,小手却“不乾净”。 她正悄悄伸出手,想把叶窕云头上的那支髮簪拔下来,自己偷偷藏起来。 “啪!” 手背被叶窕云轻轻打了一下。 “三妹,別闹。” 叶窕云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取下髮簪,珍而重之地用手帕包好,贴身收了起来。 这可是夫君亲手做的第一支,还是送给自己的。 意义非凡,得好好珍贵。 “夫君,这法子真当可以,奴家等这便动手。”叶窕云道。 有了明確的目標,三姐妹的热情瞬间被点燃。 说干就干! 三姐妹立刻动手,也学著陈远的样子,从碎布堆里挑挑拣拣。 又找来竹条,开始尝试製作。 她们本就是大家闺秀,女红针织样样精通,虽没碰过簪花。 但怎么说,也比陈远这个半吊子强多了。 很快,几支比陈远做的还要精致几分的绢花髮簪就做好了。 “夫君你看,我们做的怎么样?” 叶紫苏捧著几支髮簪过来,脸上满是期待,就差把“快夸我们啊”五个字写在脸上了。 陈远拿起来一看,嘖嘖称奇。 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啊。 跟他那个半吊子手工作业一比,简直是卖家秀和买家秀的区別。 “不错不错,娘子们心灵手巧,为夫佩服!” 陈远毫不吝嗇自己的夸奖。 这般卖相要是卖不火,真就是没天理了! 第12章 五十文一支?你咋不去抢! 得了陈远的夸奖。 叶家三姐妹更加兴奋,直接忙碌了一个晚上。 嗯,准確地说。 是上半夜在对髮簪忙碌,下半夜在对陈远忙碌。 这说来,也怪陈远。 本来三女正忙碌著做髮簪,根本没心思管陈远。 可陈远逐渐劳累的三女,有些心疼。 便去隨身小菜园中,取了些井水兑入三晚普通的水中,给三女喝。 小空间井水极其神奇,有提神醒脑,恢復精神之用。 虽然兑了水,那效果也比什么红牛、东鹏好上太多。 三女喝了水,瞬间精神百倍。 看到陈远,突然回过味来。 做髮簪要紧,可生男丁,脱贱籍更加要紧。 於是乎…… 呜呼哀哉。 活色生香。 痛並快乐著。 三女之折腾,其中之味,不足与外人所道也。 …… 翌日,天刚蒙蒙亮。 陈远醒来时,叶窕云和叶清嫵已经坐在堂屋门口,借著晨曦微光,继续低头忙碌著。 她们身前,已经摆上了十七八支新做好的绢花髮簪。 都比陈远昨晚那支试作品要精致得多。 “夫君醒了。” 叶窕云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去厨房端来温热的米粥。 “娘子们辛苦了。” 陈远接过碗,心里一阵暖流。 “不辛苦。”叶窕云摇摇头,“能有事做,心里踏实,夫君今日可是要去试卖?” 陈远点头,还没说话。 叶清嫵突然道:“此地妇人与我们有隙,不好卖。” 她心思縝密,已经想到了销路的问题。 这正是陈远要说的。 “二娘子说得对,所以今天,我们不在本村卖。” 陈远喝了口粥,“我们去隔壁的西溪村。” “夫君,我跟你去!” 叶紫苏刚餵了家禽,扫完了地,正听到这话,连忙冲了进来。 她是个耐不住性子的。 一时半会做髮簪还行,但长久枯燥做一件事,很是烦闷。 叶紫苏举著小拳头,满脸兴奋:“大姐二姐在家继续做,我和夫君去卖髮簪,保管把这些都卖光!” 陈远等著就是她这句话。 叶窕云和叶清嫵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 叶窕云稳重,不適合拋头露面去叫卖。 叶清嫵性子冷,去了怕是能把客人都冻跑。 只有叶紫苏,胆大活泼,正是去吆喝的最佳人选。 …… 西溪村离东溪村不远,就隔几里路,中间以一条溪水为界。 到了村口,陈远找了两块平整的木板,用绳子在中间一绑,往脖子上一掛。 一个简易的移动货架就做好了。 然后昨晚连夜赶製出的十几根髮簪小心翼翼地摆在木板上。 “好了,开工。” 陈远对著旁边的叶紫苏抬了抬下巴。 “好。” 叶紫苏深呼吸,叉起腰,丹田发力。 “来看一看,瞧一瞧啊! “卖髮簪啦,独一无二的绢花髮簪!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这是什么?还挺好看的。” “哟,这花做得可真好看。” “是啊,比镇上卖的头花都別致。” 响亮的叫卖声很快吸引了村里妇人的注意,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全都好奇地打量著陈远胸前木板上的髮簪。 有一个穿著靛蓝布裙的妇人,伸手拿起一支红色的髮簪,在自己发间比划了一下,很是喜欢。 “这簪子真漂亮。” “那是自然,这可是……” 叶紫苏见有生意上门,下巴一扬。 立马挺起不小的胸脯,正准备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番。 “这位嫂子,你真有眼光,一眼就挑中我们这里最贵的,也是品相好的。” 陈远却抢著插了嘴,对著那妇人,露出阳光笑容: “不过,再好看的簪子,也得配上好看的人才行,要我看啊,这簪子戴在嫂子你头上,肯定比放在这板子上好看百倍。” 陈远的脸庞在朝阳的照射下,极俊。 妇人看呆了眼。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脸颊顿时有些发热,心里乐开了花。 北地战乱,男人稀缺。 平日里哪见过这般俊俏男子? 哪有机会听见这般好话? “小郎君真会说话。” 这妇人心里一高兴,言语间也大方起来:“行,那我就要这根最贵的了,多少钱?我买了!” 多少钱? 叶紫苏一下懵了。 糟了。 光想著怎么做了,压根没想过定价啊! 她脑子飞速运转。 竹条是柴火堆里捡的,不要钱。 碎布头是十文钱一筐买的,而用在这一根髮簪上的,成本恐怕连半文钱都不到。 不过。 自己姐妹三是花了些时间,才做出簪子的。 点子又是相公想的。 那就翻个十倍成本,定价三文? 咦,这是不是有点少啊,那四文……不,五文! 对,就五文! 少於五文钱,不卖! 叶紫苏伸出一个巴掌。 正要报出“五文”这个在她看来已经是天价的数字。 却见陈远看了看叶紫苏的巴掌。 便对著那妇人,笑得春风和煦: “承惠,五十文。” “噗!” 叶紫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寻常木簪三文钱已经顶天,而夫君竟然要价五十文? 你怎么不去抢! 那买家妇人也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把簪子往木板上一放: “你怎么不去抢?一根破木头髮簪,卖五十文?”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 陈远不急不恼,拿起那根红色的髮簪,又从旁边拿起另一支做工稍显粗糙的。 “您看,这根,花瓣多,缝得也密实,顏色配得也好。 “这都是我家娘子熬了好几个时辰才做出来的,费心费力,卖五十文,赚个辛苦钱。” “您要是觉得贵,旁边这根便宜些,只要三十文。” 他把那支三十文的递过去:“就是这做工嘛,差了点意思。” 那妇人狐疑地接过来,两相对比。 果然。 那支三十文的,虽然也好看。 但无论是花瓣的层次感,还是针脚的细密程度,都远远比不上那支五十文的。 人就是这样。 一旦见了好的,再看差一些的,就怎么都觉得不顺眼。 妇人拿著那支三十文的簪子,又频频看向那支五十文的,脸上满是犹豫。 “这样吧。” 陈远趁热打铁:“看嫂子是第一个来买的,诚心要,给您便宜两文,四十八文,图个吉利。” 一听能够讲价,那妇人精神头立刻就来了。 她把那支三十文的簪子一放,拿起那支五十文的,开始討价还价。 “三十文!三十文我就拿走!” 见状,陈远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叶紫苏。 该你上了。 叶紫苏立刻心领神会。 论吵嘴讲价,她还没怕过谁! “三十文?大嫂你开玩笑呢! “我相公都说了,这可是我家姐姐熬了好几个时辰才做出来的,眼睛都快熬瞎了! “三十文连辛苦钱都不够!” “我不管你熬多久,就三十文顶天了!” “不行!最少四十五文!” “三十二文!” “四十二文!不能再少了!” “三十五文!” …… 一番唇枪舌战,唾沫横飞。 最终,叶紫苏叉著腰,以四十文的价格,成功拿下了第一单。 她接过那沉甸甸的四十个铜板,手都在抖。 心里兀自不太相信。 天吶! 这就赚了四十文? 比她们辛辛苦苦做三天女红,赚的都多!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的就好办了。 “这位大姐,您肤色白,配这支绿色的正好,衬得人有精神。” “小妹妹,你年纪小,戴这支粉的,最是俏皮。” “嫂子,您看这支紫色的,多贵气……” 陈远负责“卖脸”,见人就夸,嘴甜得不要钱。 女为悦己者容。 而这些妇人,家里男人不是战死就是残了,好话听不见几句,平日里哪有机会被这般对待。 再加上这绢花髮簪確实新奇好看。 价格虽不算便宜,但比起镇上动輒几两银子的银簪玉簪,简直是白菜价。 况且,最重要的。 家中钱財又都掌握在她们自己手上,花个几十文买个开心,谁不愿意? 一时间,生意火爆。 带来的十几根髮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铜板源源不断地进入钱袋子,叶紫苏一开始还乐得合不拢嘴,数钱数到手抽筋。 可渐渐地,她就不太开心了。 她看著自家夫君,对著別的女人笑得一脸灿烂,一口一个“大姐”“嫂子”,叫得比叫自己还亲热。 心里就冒出一股酸溜溜的火气。 特別是当陈远亲手帮一个年轻小姑娘把髮簪戴上,还温柔地说了句“真是娇俏,若我没娶亲,必来娶你”时。 叶紫苏感觉自己头顶都快冒烟了。 她默默地走到陈远身后,伸出小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狠狠地拧了一圈。 嘶! 陈远倒抽一口凉气。 完犊子。 光顾著赚钱,忘了身边还跟了个醋罈子。 这下后院起火了。 第13章 首日大丰收,钱袋沉甸甸 回家的路上,气氛一度十分尷尬。 陈远感觉自己腰间那块肉还在隱隱作痛,旁边的小妮子叶紫苏,腮帮子鼓得快要能掛油瓶了。 “咳,那个……今天赚了钱,回头去镇上,我给你买桂花糕,买两斤。” 陈远率先打破沉默,试图用美食攻略这个小吃货。 “哼!谁稀罕你的桂花糕!” 叶紫苏头一扭,留给他一个高傲的后脑勺。 “那……再加半斤麦芽糖?” “你当我是什么人?是点心能收买的吗?” “那……来一斤?” 叶紫苏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嘴硬:“不要!我现在很不欢喜,看著你难受,你对著那些野女人笑得那么开心,叫『嫂子』『大姐』叫得比叫我还亲热!” 陈远心里直乐。 嘿,这小醋罈子,翻得还挺彻底。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陈远举手投降,“下次我保证,只对你一个人笑,只对你叫『好娘子』,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但说好了,桂花糕和麦芽糖一斤也不能少。” 叶紫苏脸色稍霽,哼哼道。 “好好好,我的娘子。”陈远自是万事答应。 而叶紫苏怒气逐渐消了,冷静下来后,不免又有些后悔。 自己是陈远的娘子,竟然给夫君脸色看,这不就是人家嘴里的妒妇吗? 一想到这。 叶紫苏偷偷瞥了陈远一眼,却见陈远正逗笑般的看著自己。 刚缓和下来的脸,又板了起来。 似生气般大步往前走。 不过,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却又转过身来,把陈远身前的木板给取了下来,拿走手上。 “哼哼,知道你要装瘸,走不快,我来帮你拿木板啦。” 嘿,这小妮子,还挺傲娇。 看著快步走在前方的叶紫苏,陈远哑然失笑。 …… 两人刚一进院门。 叶窕云和叶清嫵就立刻从屋里迎了出来。 她们俩虽然一直在家里忙活,但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 虽说相信夫君的法子能行,可到底能赚多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夫君,三妹,你们回来了!” 叶窕云快步上前,脸上带著几分急切,“怎么样了?卖出去了吗?” “当然卖出去了!” 叶紫苏抢先回答,刚才那点不愉快早就被赚钱的喜悦衝散了,她扬起下巴,一脸的骄傲。 得到肯定的答覆,叶窕云和叶清嫵都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太好了!” 叶窕云欢喜道:“夫君,那……赚了多少?有……有一百文吗?” 和叶紫苏一样,在她和叶清嫵的估算里,这些簪子成本极低,就算卖得好,一支能卖个七八文就顶天了。 十几支加起来,能有个一百文,就已经是泼天的大喜事。 听到这个数字。 叶紫苏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一百文? 也太小瞧我们了! 光是第一支,就卖了四十文,都快一半了! 这要是让你们知道,每支髮簪都是二三十文一支卖出去的,非得把你们的下巴给惊掉不可。 “娘子,自己你们数数看。” 陈远笑了笑,解下腰间的钱袋,往堂屋的方桌上“哐当”一放。 那沉甸甸的声响,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叶窕云和叶清嫵看著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都愣住了。 就这分量,別说一百文,三百文都打不住啊! 反应过来后。 叶窕云深吸一口气,上前將里面的铜板全都倒了出来。 哗啦啦! 一大堆铜钱堆成了一座小山,差点从桌上滚下去。 姐妹俩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她们颤抖著手,开始一枚一枚地数钱。 “一,二,三……”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三百二十一……” “……五百三十,五百三十一……五百三十四!” 当最后一个铜板数完,叶窕云的手都有些发抖。 五百三十四文! 夫君和三妹就早上出去这一趟,不到一个时辰,就赚来了半两银子了? “我……我再数一遍。”叶清嫵声音带著颤抖。 她又仔细地清点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没错,就是这个数字。 叶紫苏在旁边看著两个姐姐震惊的样子,心里別提多得意了。 嘿嘿,厉害吧? 其实嘛。 叶紫苏这小妮子,也好不到哪去。 回来的路上,她自己也偷偷数了好几遍,每次数完都乐得找不到北。 直到快到家了,才强行收敛起那副傻样。 “怎么……怎么会这么多?”叶窕云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望向陈远。 叶清嫵也紧紧盯著他,等待答案。 “这有什么难的!”叶紫苏抢著显摆,“我们卖得贵啊,差不多都是三十文一支卖出去的!” “什么?” “三十文?!” 叶窕云和叶清嫵同时惊呼出声。 “你们怎么敢卖这么贵?!” “这当然是全靠我这张嘴啦!” 叶紫苏哼了一声,挺著胸脯,开始吹嘘起来:“我嗓门一亮,吆喝一喊,那些人就全围过来了,我说多少钱,她们就给多少钱!” 叶窕云和叶清嫵当然不信。 就你这咋咋呼呼的性子,不把客人嚇跑就不错了。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陈远。 “咳,其实和我们昨天商量的一样。” 陈远摸了摸鼻子,开口解释道:“咱们这绢花髮簪,是独一份的生意,图的就是个新奇。 “东西越是新奇,价格就得定得越高,这样才能显出它的价值,趁著刚现世,卖个高价,等以后做的人多了,恐怕就卖不了这么高的价了。” 他当然不会说是靠著自己“卖脸”,把那些妇人哄得心花怒放,主动掏钱的。 一个叶紫苏就把他的腰,扭的发紫发酸。 这要是让其他两个娘子知道了。 自己全身还能有一处好? 听他这么一说,叶窕云和叶清嫵都信了。 “夫君说得有理!倒是我落了眼界,还想著便宜些价格。” 叶窕云的眼睛亮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们得趁著现在还新奇,赶紧多做一些出来卖!” “没错!”叶紫苏也连连点头。 “可是……”一直沉默的叶清嫵却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人手不够,我们三个,做不了太多。” “这个简单,请人就行。” 陈远道:“下午我再和紫苏跑几个村子,先把名气打出去,把第一笔钱赚到手。 “等晚些时候,就请村里的妇人们过来帮忙,让她们帮忙去做和卖髮簪,每支簪子给她们分些钱就是了。 “等她们赚到钱,別说之前那些嫌隙,就算是与我们家有小仇,也会屁顛顛求著做髮簪,只会感激我们。” 之前买下十筐碎布料时。 陈远就想好了做髮簪赚钱,如何扩大生產,招东溪村的妇人来帮忙做。 至於那些妇人知晓了做髮簪能赚钱,会不会不帮忙,而是自己去做? 陈远也不担心。 生產资料在他这呢! 髮簪最关键的地方,是绢花。 而十个大竹筐的边角料,几乎把李氏织纺的边角料一扫而空。 那些妇人想要弄边角料,弄绢花,除非把自己的衣服给裁嘍,或是去买新布。 而且就算是这样。 也难以凑其各种顏色的边角料,做出好看的绢花。 而做髮簪也只是最开始能赚钱,等著市场饱和了,赚钱就难了。 只能作为第一桶金而用。 真正能发財的,还是得酿酒和织布,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陈远的这个提议让三姐妹都亮了眼睛,纷纷赞同。 商议定下后,家里立刻分工合作。 叶窕云和叶清嫵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两人加班加点地赶製髮簪。 两人也不知怎么了,今天只是喝了点水,就感觉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精神头十足。 而陈远则带著叶紫苏,又跑了附近好几个村子。 靠著陈远那三寸不烂之舌,以及牺牲“色相”,下午的战果远比上午丰厚。 等回到家时。 再一清点。 钱袋子里的铜板,加上上午的,足足有三两了! 这么多钱,直接让三女都有些晕乎乎的。 她们被贬罪到此,赚的钱大半年也就这数。 一天赚三两钱。 真是想都不敢想! 而这一切都是夫君的功劳! 再看夫君。 回到家后,一刻不停歇。 交代一声,便要出门去找村里的妇人商量僱工的事。 看著他风风火火的样子,叶家三姐妹站在院里,又是心疼,又是感动。 第14章 全村妇人被召集,就为一根破簪子? 天色渐晚,炊烟裊裊。 陈远交代完家里的事,便出了院门。 村里不少伤兵正光著膀子,在院子里劈柴,准备晚饭。 陈远走过去,对著一个正在卖力挥斧的汉子说道:“嘿,兄弟,跟你说个事,让你家娘子晚上到我家院子里来一趟,有好事。” 那汉子是陈远手下的兵,昨天刚拿了赏钱,喝了酒,对陈远那叫一个信服。 他停下斧头,用胳膊擦了把汗,憨厚地应下:“好嘞,伍长!我这就回去说!” 说完,屁顛屁顛就往家跑。 有了一个开头,其他就好办了。 陈远挨个通知过去。 大部分人都很爽快,毕竟陈远现在是伍长,昨日又大方,面子总要给的。 但也有几个怕自家娘子的,凑过来小声问:“伍长,到底是啥好事啊?您给透个底,不然我家那婆娘,我可请不动。” 陈远双手一摊,故作神秘:“现在不能说,人到齐了统一告知。” 那几个汉子顿时一脸为难。 完了,这下肯定要被自家娘子拧耳朵了。 陈远也不管他们,爱来不来,机会给了,抓不住可不怪我。 他溜达到村尾,正瞧见张大鹏也在劈柴。 “大鹏,让你家几位娘子晚上也过来一趟,有好事。” 张大鹏一见是陈远,立马把斧头一扔,拍著胸脯,信誓旦旦:“伍长发话,那必须的!我马上就去说!” 陈远点点头,转身就走。 等陈远走远了,张大鹏脸上的豪气瞬间垮掉,变成了一副苦瓜脸。 他扭扭捏捏地挪进屋,对著正在纳鞋底的四个娘子,吭哧了半天。 “那个……陈伍长说……让你们晚上过去一趟……” 他大娘子头都没抬:“去干嘛?” “说……说有好事。” “好事?” 二娘子疑惑:“他一个大男人,找我们一群妇人能有啥好事?” 三娘子噗嗤一笑:“该不会是那三个狐狸精养不起陈远,要把他卖了吧?” 四娘子眼睛一亮:“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正好咱们家这男人不中用呢,把那陈远买回来,咱们姐妹几个分著用,岂不美哉?” 张大鹏听得脸都绿了。 最后,大娘子一拍板:“左右閒著也是閒著,咱倒要看看,他陈远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天黑之前,陈远家院子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乌泱泱的,全是妇人,差不多整个东溪村大半的婆娘都到了。 这年头日子苦乏,没什么娱乐,突然听说有“好事”,谁不好奇? 妇人们聚在一起,嘰嘰喳喳,议论纷纷。 正说著,陈远从院里走了出来。 他一出现,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陈伍长,你把我们都叫来,到底是什么好事啊?快说吧!”有人不耐烦地催促。 陈远也不废话,拿出一根髮簪,举了起来。 “好事,就是这个,我家过得不下去了,想把这个髮簪卖给你们。” 眾人定睛一看,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木头髮簪,顶上多了朵布做的小花。 院子前瞬间安静下来。 几秒后,炸了。 “什么玩意儿?就这一根破簪子?” “陈远,你耍我们玩呢?这就是你说的天大的好事?” “你家那三个狐狸精养不活你了?想钱想疯了吧你!把我们几十號人叫过来,就为卖这玩意儿?” 妇人们感觉自己被戏耍了,顿时火冒三丈,当即就有大半的人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原地,只剩下十几个妇人还站著。 其中就包括张大鹏家的那四个。 她们没走,不是因为相信陈远,纯粹是想留下来看好戏。 看看这个陈远,到底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陈远对那些人的离开毫不在意。 他將手里的髮簪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个妇人。 “嫂子,你看看。” 那妇人將信將疑地接过去,拿到手里一瞧。 簪子是竹条做的,削得还算光滑,没什么特別的。 但顶上那朵红色的绢花,做得却很是精致,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样。 “咦,这花做得倒是不错。” 旁边的人也凑过来看。 “是啊,挺好看的,比镇上卖的那些头花都別致。” 髮簪在妇人们手里转了一圈,个个都觉得那绢花做得好。 “嫂子们都是有眼光的。”陈远笑道:“这簪子虽然材质普通,但胜在这份新奇和手艺,戴在头上,保管让你们比村里其他人都亮眼。” 一番话说得几个妇人心里都舒坦。 其中一个妇人拿著簪子在自己发间比划了一下,越看越喜欢。 “行吧,这簪子多少钱?我买了。” “三十文。”陈远报出价格。 三十文,有点贵。 但这种髮簪好看,又是第一次见,买个新奇也无所谓。 那妇人刚要掏钱,陈远却抬手制止了她。 “等等,这髮簪我不卖了。” 眾人疑惑不解。 就见陈远转身喊道: “娘子,可以了,端出来吧。” 只见叶窕云从屋里端出一个木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十几根几乎相同的绢花髮簪。 见此,所有人都迷糊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不瞒各位嫂子说……” 陈远將今日卖髮簪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你们猜,今日赚得多少?” 眾妇人茫然摇头。 陈远也不卖关子,直接拿出钱袋,哗啦一下,將里面的铜板全都倒在院里的石桌上。 一大堆铜钱,在夕阳下闪著光。 “足足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 在场的妇人呼吸都停滯了。 她们看著那堆积如山的铜钱,又看看那些精致的髮簪,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而这簪子的本钱,连一文钱都不到。” 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惊雷。 “今天请各位嫂子来,其实不是为了卖你们髮簪,是想请你们一起赚钱。” 陈远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 “我这里有的是边角料,你们可以从我这拿料去做,做好了,可以自己拿去卖,也可以交给我来卖。 “但不管怎么样,每卖出一支,只需给我家十文,算是边角料和方子钱。 “而且,这个钱,以后会越来越少。 “比如第一天,是十文,第二天就是八文,第三天六文……直到最后只收一文钱。” 在直接僱佣和收专利钱之间。 陈远想也没有想,就选择了后者。 毕竟,这种髮簪简单易学,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可利润又大。 东溪村的妇人们,个个彪悍,都不是愿意吃亏的主。 收专利钱,比直接用低价钱僱佣,更有利防止后患。 而听完陈远的话。 一个妇人忍不住开口:“既然这么好赚,为什么只要十文,还一天比一天少?” “很简单,因为这东西不是米粮,不能吃,只能用。 “眼下只是刚出来稀罕,能卖高价。 “等以后会做的人多了,满大街都是了,价钱自然就下来了。 “那时候,我再收十文,那不就是成扒皮了?” 陈远用最通俗的话解释了市场规律,又道:“所以嘛,我不能保证以后能赚多少,但至少这几天,肯定能让大家赚上一笔。” 妇人们恍然大悟。 这番话实在又诚恳,妇人们都动摇了。 “当然,我知道大家可能还不信。” 陈远趁热打铁:“这样吧,信得过我的,今晚就留下来,我算僱佣你们,每个人先给三十文工钱。 “明天,由我和我家娘子带著你们,亲自去其他村里走一趟,看看这簪子是不是真这么好卖。” 这个提议好! 左右不吃亏,还能先拿三十文钱,傻子才不干! 留下来的十几个妇人当即全都应了下来。 当晚,她们都没回去。 就在陈远家的院子里,借著月光和十几根蜡烛的光亮,围坐在一起。 在陈远的指示下。 叶窕云走到眾妇人面前,拿起一块布料,清了清嗓子: “都看好了,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做花……” 第15章 態度大转变,成立合作社 一夜的忙碌,成果斐然。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时,石桌上已经密密麻麻摆满了一百多支绢花髮簪。 红的、粉的、紫的、绿的,五彩斑斕,煞是好看。 “二娘子在家看家,清点物料。” 陈远简单分工:“大娘子和三娘子,你们和我各带几个嫂子,分头去不同的村子。” “好!”叶窕云和叶紫苏齐声应下。 隨即,陈远叫起稍微眯了一会儿的妇人们,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妇人们心中依旧是將信將疑的。 她们心里还是打鼓。 这玩意儿真能卖出去? 还卖那么贵? 可当她们跟著陈远,才来到西溪村口,就被一大群西溪村的妇人给围住了。 女人们天生就爱美,也爱攀比。 谁不想有件好看的首饰? 昨日,买了髮簪的妇人戴著髮簪,早在村里炫耀开了。 惹著没买到的妇人羡慕不已。 今日一见陈远他们又来了,数量更多,有各种顏色的绢花挑选,哪里还忍得住。 场面比昨天还要火爆。 陈远直接一群妇人围在中间,水泄不通。 “小郎君,给我挑一支,你觉得我戴哪支好看?” “小郎君,这支紫色的给我留著,我这就回家拿钱!” 陈远笑得温和,夸人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说,几乎每一支髮簪都卖出了四十文往上的价格。 跟著他的那几个妇人,一开始还帮忙吆喝,后来直接就呆住了。 她们就看著陈远一张俊脸,几句好话,就把那些婆娘哄得晕头转向,抢著掏钱。 钱,还能这么赚? 这哪里是卖东西,这简直是在捡钱! 叶窕云、叶紫苏那边同样如此。 被疯狂的妇人们围的水泄不通。 甚至,价格根本不用她们喊,妇人们自己就往上抬。 “这支才三十文?我昨天看见隔壁买的,没这支好看都要四十文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是就是,这做工一看就更细致,三十五文我要了!” “我出三十八文!” …… 不到一个时辰。 三队人马就带著空空如也的木板,和沉甸甸的钱袋回到了陈远家。 出发前,妇人们心里其实还犯嘀咕,將信將疑。 可回来后,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再没有半分怀疑。 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我的天,这就卖完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呢,手里的簪子就没了!” “太快了!跟抢一样!” 等一进院子。 妇人们甚至都顾不上去补觉,一个个兴奋无比,眼睛红著对著陈远求著喊道: “陈伍长,快,就按昨日你说的,给我们些边角料,我们要做。” “我们下午自己去做,自己去卖!” “对对对,还有我!” “我也要!” 妇人们彻底疯狂了,一个个爭先恐后,生怕自己落后了,少赚了钱。 对此,陈远和三位娘子早有准备。 叶窕云和叶清嫵负责登记。 叶紫苏则负责从屋里搬出边角料发放。 妇人们拿到料子,连家都顾不上回。 直接在院子里席地而坐,当场就开工。 下午,她们便迫不及待地拿著自己做的髮簪,三五成群地跑去更远的村子售卖。 到了晚上,这十几个妇人再次在陈远家院子里聚集。 这一次。 气氛与昨晚的忐忑截然不同。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近乎癲狂的亢奋。 “我今天赚了四百二十文!” “我赚了四百五十文,天啦,比我下田做农活,做女工一个月挣得都多!” “我也是!我也是!” 妇人们兴奋地相互交流著今天的战果。 竟然发现,最少的一个,都赚了近四百文! 哪怕给了陈家方子钱,也有三百文多。 这泼天的富贵,让她们感觉像在做梦! 要知道寻常人家,一月下来努力到底,能赚个三四百文就非常厉害了。 而今日。 只是卖个簪子,成本不要一文钱,就能赚了几十倍的利润。 若不是亲自做了,说出去谁信啊? 张大鹏家的四个娘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只是留下来看热闹,却能得到这般能赚大钱的机会! 此刻,她们正围著叶家三姐妹。 那態度,简直是天翻地覆。 “窕云妹子,你可真是好福气,抢了陈伍长这么个有本事的男人!” 张家大娘子亲热地拉著叶窕云的手:“以前是嫂子有眼不识泰山,有什么衝撞的事你別放在心上,可千万別跟我们一般见识。” “就是就是。” 张家二娘子也赶紧凑上来,“以后有什么活儿,儘管吩咐我们!” 张家四娘子平日里最爱和叶紫苏別苗头。 此刻也挤到叶紫苏面前,脸上堆著笑: “紫苏妹子,你看……明天的料子,能不能给嫂子我挑几块艷一点的?我手笨,顏色不好看就卖不上价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张家四娘子平日是最不与她们对付的。 可眼下这亲热,这笑脸。 哪怕是最记仇的叶紫苏,也有些不知所措。 以前,她们因为贱籍的身份,又因长得好看,与眾村妇不同。 在村里一直是被孤立排挤的对象。 何曾被人这般对待过? 陈远看著这一幕,知道时机到了。 “咳。” 他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各位嫂子,今天赚了钱,都欢喜吧?” “欢喜,欢喜,托陈伍长的福!” “陈伍长果然说话算话,昨日说让我等赚上一笔,今日真就实现了。” “陈伍长厉害得很,比我家那死鬼强一百倍!” 妇人们七嘴八舌,话语里全是崇拜。 陈远笑了笑,隨即话锋一转:“但是,钱赚到了,问题也跟著来了,我这有个提议,想组建一个『东溪村合作社』。” “合……合作社?” 妇人们面面相覷,这词儿太新鲜,听不懂。 陈远也不解释概念,直接点名:“王嫂子,你今天下午去了哪个村?” “西溪村!我手脚快,卖了十几支!”王嫂子得意地挺起胸膛。 “李嫂子,你呢?”陈远又问。 一个略显侷促的妇人站起来:“我……我也去了西溪村,去晚了点……王嫂子卖四十文,我就卖三十八文,也卖了十来支。” 王嫂子脸色一变,瞪了李嫂子一眼:“好啊你,我说怎么后来没人买我的了,原来是你背后降价!” “你卖得,我卖不得?村子又不是你家的!”李嫂子也不甘示弱。 “好了!” 陈远抬手压下爭吵: “问题就在这。 “今天你们一个卖四十,一个卖三十八。 “明天为了抢生意,是不是就有人敢卖三十五? “后天呢?三十文?二十文?” 他环视一圈,声音沉了下来: “这样下去,不出三天,咱们自己就把自己的价钱给做烂了。 “到时候,一支簪子连二十文都卖不到,大家还赚什么钱?”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妇人们恍然大悟,不少人脸上都露出后怕的神色。 “哎呀,还真是这个理!” “我还想著明天再便宜点,好多卖些呢!” 陈远看著她们的反应,继续道:“所以,这个合作社,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咱们自己人,不跟自己人抢生意。 “统一定价,统一分配,保证大家都有钱赚,赚得安稳。” 这话一出。 院子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 “这个好!这个法子好!” “那……那这合作社,得有个头儿吧?”有人问道。 立即,所有妇人齐刷刷地看向陈远。 “陈伍长,你来当这个头!” “对,我们都听你的!” “不行。”陈远却摆了摆手:“我是男人,管你们一群妇人的事不方便,而且我已经是伍长了,管著村里的兵户就行。” 说著,他看向身边的叶窕云:“我推荐我家大娘子,叶窕云。” 妇人们看向叶窕云,都点了点头。 叶窕云是陈远的娘子,这法子又是陈远想的,让她当头,合情合理。 “也行!陈伍长家的,我们信得过!” “对,就让窕云妹子当这个头!” 叶窕云有些忐忑,她从未做过这种事。 但在陈远鼓励的目光下,还是站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开了口: “除了夫君说的两个问题,还有两个。 “第一,附近这几个村子,今天已经卖了不少,明天肯定没这么好卖了,我们得去更远的地方,去镇上,去县里。 “第二,就是边角料。 “我家夫君买的料子虽然多,但总有用完的一天。 “我提议,大家各自回家搜搜,或者想办法去別处买些碎布头,都凑在一起。 “五顏六色的边角料,做出来的绢花才更好看。 “当然,谁付出的布料多,以后分钱的时候,我也会记著,多分一些。” 叶窕云说话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妇人们听得连连点头,一起商议起来。 而看著叶窕云已经能独当一面,叶清嫵和叶紫苏也在旁边帮著分配人手,商议定价。 一切都井井有条,完全不需要自己操心。 陈远打了个哈欠,悄悄退回了屋里。 忙了两天,哪怕有神奇井水顶著,也扛不住了,该睡觉了。 …… 等妇人们都心满意足地散去。 叶家三姐妹还处在兴奋之中。 她们感觉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嘰嘰喳喳地討论著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改进。 三人走进屋內,看到陈远已经躺在床上睡著了。 討论声戛然而止。 三姐妹相视一笑,躡手躡脚退了出去。 今晚,就不打扰夫君了。 第16章 无债一身轻,小娇妻竟当眾献吻? 天下无不透风的墙。 虽然眾妇人都承诺保密,自己发財。 可三天过去。 东溪村的其他妇人也知道七七八八了。 她们个个后悔,暗恨自己当初怎么没听完话,就直接走了。 不少妇人求上陈远家,央求边角料,也做髮簪。 而合作社的妇人见此,心中又是庆幸,又是不愿。 谁让这些人当初话都不听完就跑了,给得机会不要,如今眼红了才来求? 不过陈远倒是无所谓了。 附近村子卖的差不多了,镇上县里也有人去。 市场已经饱和,首批红利已经被他陈远给赚到了,髮簪的价格已经开始往下掉,就算是给这些人分利,也分不下多少钱。 於是,陈远和先进合作社的妇人解释。 大家都是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们吃肉给別人也得喝汤不是。 陈远威望在这,那些妇人闻言觉得也是,便勉强应了下来。 后加入的妇人自是感激不已。 她们虽然知道再做髮簪,与之前那些妇人相比,绝对是赚不多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有赚头的,能补贴一些家用。 当然了。 也有妇人嫉妒眼红,想要闹事。 不过,东溪村大部分妇女加入了合作社,站在陈远家这边。 尤其是张大鹏家的四个娘子,极其彪悍。 哪家敢说三道四,动歪脑筋。 不用陈远家三女说什么。 张大鹏家四娘子,便会带著人直接懟骂回去。 骂著这些嫉妒妇人夹著尾巴,抬不起头,自討没趣。 …… 揭阳镇的街市。 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李执今日心情不错,带著丫鬟在街上閒逛,顺便巡视自家铺子。 走到一处拐角,却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多是些妇人,嘰嘰喳喳,像是在抢什么东西。 她眉头微蹙,走了过去。 只见一个妇人正在售卖髮簪。 那髮簪做工寻常,簪体只是普通的木头,但顶端的花,却做得新奇別致。 李执是什么眼力。 她只看了一眼,脸上那份閒適便消失了。 那朵绢花所用的布料,顏色,质地……分明就是自家织坊里出来的! 还是那种最不值钱的下角料! “这髮簪怎么卖?”李执不动声色地拿起一支。 那卖货的妇人见她衣著不凡,连忙堆起笑脸:“这位娘子好眼光,这簪子三十五文一支。” 李执把玩著手里的髮簪,轻描淡写地开口:“这绢花是不错,但可惜是簪身太次,配不上这手艺。” 她又拿起另一支:“还有布料,顏色驳杂,一看就是下脚料拼的,不值钱,这样吧,我出二十文,买一支回去给丫鬟戴著玩,你卖不卖?” 那妇人本想还价,可见李执的气度,又说得头头是道,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二十文。 虽然比合作社定的最低价低了些。 但扣除给陈家的四文,自己还能赚十六文。 不算亏。 “行……行吧,就当遇上贵人,討个喜气,便宜卖了。” 妇人咬咬牙,收了钱。 李执拿著那支髮簪,带著丫鬟转身就走,脸上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 回到李家布坊。 “王掌柜!” 王掌柜正在算帐,听到呼唤,赶忙跑了出来。 “大娘子,您吩咐。” “你来看看,这是什么。”李执把髮簪丟在桌上。 王掌柜拿起来一看,便夸讚道:“咦,髮簪?嗯……这绢花做得新奇,倒是好看,大娘子,这可是您想出来的点子?” “不,这是我刚才在外面街上买的,三十五文一支。” “三十五文一支?嗯,卖的有些贵了,不过这绢花做的新奇,顏色搭配的好看,倒也勉强值得这个价……” “你仔细看看这布料。”李执打断道。 王掌柜凑近了仔细辨认,脸色一变:“这……这不是咱们库里那些碎布头吗?”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我说呢,难怪这几天总有些村妇跑来,指名道姓要买咱们的边角料,原来是拿去做这个了! “我当是什么宝贝,还跟我討价还价,一文钱一文钱地抠!” 说到这,王掌柜突然又想到什么,看向李执:“等等,大娘子,是不是那个陈远?” 李大娘子眼睛微眯,点了点头:“只能是他。” 瞬间。 王掌柜气得两撇鼠须直抖,大声骂道: “可恶!真是可恶! “我说那傢伙干嘛非得买十筐下脚料,想来当时他就想到用那些下脚料做绢花赚钱! “可恨,这该死的瘸子,用咱们家不要的垃圾,赚他自己的钱。 “大娘子,这些妇人肯定都是他养的!” 李执脸色也是冰冷,眉头紧锁。 上次被陈远顺走了十个竹筐,这笔帐她还记著呢。 可没想到。 关键还不是那个竹筐,而是那些看不上的下脚料。 陈远竟能想出这种新花样,拿自己的东西去发財。 从来都只有她李执占別人的便宜。 什么时候轮到別人来薅她的羊毛了? “咚咚。” 李执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莫要聒噪,让我想想。” 王掌柜嚇得一哆嗦。 看李执陷入思索,立马闭上了嘴。 过了片刻。 李执冷哼一声,开口道:“他不是会做髮簪吗?我们就学他的样子做。” 王掌柜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大娘子心里有了主意,连忙道: “大娘子英明,您说怎么做,我保证办得妥妥帖帖,非得给那小贼一个教训! “让他一支都卖不出去,工钱都发不出来! “弄得他人心背离,看谁还敢跟他做事!” 他下意识认为陈远是僱人做工,要发工钱。 毕竟,这是古代常见的经商方式。 根本想不到有合作社这一说。 “嗯……你听我的,这样去做。” 李执吩咐道:“他用碎布头,我们就用好料子,把库里那些新布,甚至锦缎都拆了做! “他用破木头,我们就用好木料,再请几个雕师,在簪体上刻些花纹! “他只卖给村妇,我们就除了卖给村妇,还要卖给官宦人家的小姐娘子,簪体直接用银的,用玉的! “总之品相要好,价格要低! “这样成本是高些,但把附近所以的富家官宦娘子小姐,以及村妇全吸引来,只买我李家的髮簪,赚得也会只多不少。” 李执的几句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陈远能做的,不过是利用信息差,在底层市场里赚个辛苦钱。 而她,要用绝对的资本和品质,直接进行降维打击。 王掌柜听得眼睛都亮了。 “高,大娘子实在是高啊!” 他一连串的奉承话就跟了上来:“这招釜底抽薪,保管让那姓陈的哭都找不到地方,我这就去办!今天就让咱们自己的髮簪做出来!” …… 翌日。 下午时分。 陈远和叶窕云从揭阳镇,回到了家。 “怎么样了?大姐,” 刚一进院门,叶紫苏就从屋里冲了出来,叶清嫵也跟在后面,脸上带著藏不住的期盼。 叶窕云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一张被撕成两半的欠条,递了过去。 “还上了?” “嗯,还上了!” “太好了,还清了!” “我们……我们再也不欠债了!” 叶紫苏抱著叶清嫵又蹦又跳,无债一身轻的快活,让她们几乎要喜极而泣。 这几日,她们就像在做梦。 日进二两。 不到四天的时间,就凑还清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巨额债务! 十两银子,这个压在她们姐妹心头的巨石,终於被搬开了! 无债一身轻! 兴奋过后,三姐妹不约而同地看向陈远。 她们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没有他,她们现在可能还在为下一顿饭发愁,更別提还债了。 能嫁给夫君,真是她们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叶窕云郑重地对著陈远,深深一福: “夫君,大恩不言谢。” 陈远连忙將她扶起:“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一旁的叶清嫵,那张清冷的脸上也化开了冰雪,笑容极美,柔声道:“多谢夫君。” 轮到叶紫苏,她也想学著两位姐姐的样子,郑重地道个谢。 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伸出小手,摊在陈远面前。 “先別说这些,你答应我的东西呢?” 陈远乐了,从身后的背篓里,拿出两个油纸包。 “答应娘子的,怎么会忘?桂花糕,麦芽糖,一样没少,都在这了。” 说著,他又变戏法似的,拿出另一个小纸包。 “还多给你买了份绿豆糕。” “哇!” 叶紫苏惊喜地叫了一声,接过点心,感觉心都甜化了。 再看著陈远脸上的笑容,她不知怎么脑子一热,下意识地凑上前,飞快地在陈远脸颊上亲了一口。 啾! 亲完,她自己先懵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 叶窕云和叶清嫵都用一种奇异的表情看著她。 叶紫苏的脸“轰”一下红透了,红得能滴出血来。 天吶! 自己干了什么! 虽然是夫妻,可这光天化日,又在大姐二姐面前…… 羞! 太羞了! 叶紫苏抱著点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转身就要往屋里逃。 便在这时。 “陈伍长,陈远在家吗?那四十亩水田田契我拿来了!” 院外,突然传来了李村长的大嗓门。 四十亩水田来了? 三姐妹闻言,又是心头一震,喜上加喜。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第17章 分田地哪有搞钱香!你村长还是我村长? “李村长,我在。” 陈远迎了出去,就看著李村长手里扬著几张崭新的田契。 “哈哈,你在家就好。” 李村长笑著將田契递给陈远,道:“我刚回到村就奔你这来了,特地给你带的好消息,你看看,给你办妥了,都是上田。” 陈远接过田契,翻看了一下,笑道:“多谢村长了,来,里面请喝茶。” “茶先不喝了,陈伍长,你带上你家娘子,先去看看分给你们家的田。” 李村长拉著陈远转身就往外走。 叶家三女也赶忙关了院门,跟在后面。 李村长一边走,一边对著路上遇到的汉子们打招呼,让他们回去通知各家妇人: “都別忙活了,去田边集合,田契发发下来,今天就把地都分下去!” 汉子们应声,纷纷回家叫人。 可到了田边,等了会,却发现场面有些冷清。 放眼望去。 稀稀拉拉只来了些男人,妇人却一个没见著。 这不对劲啊。 李村长心里犯起了嘀咕。村里的妇人个个彪悍,最是贪小便宜不肯吃亏。 往日里分点什么东西,跑得比谁都快。 今天分田这么大的好事,怎么一个都没来? “你们家的婆娘呢?”李村长隨便揪住一个汉子问。 “还在……还在忙活呢。” 那汉子挠了挠头,一脸憨笑。 “能忙活什么?分田是天大的事,有什么比这还重要?” 李村长大著嗓门吼道:“赶紧回去叫人,这村里,你们说了哪算,还得你们家那婆娘来才能做主!” 汉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敢动的。 最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陈远身上。 陈远点了下头:“回去叫吧,手上的活计可以先放一放。” 男人们得了令,这才一窝蜂地散了。 李村长见此没有多想。 只道这些男人都是兵户,还是伤兵退役,保持著军中习惯,要听陈远这个伍长的命令才敢行动。 左右等妇人来,还需一些时间。 李村长便领著陈远一家,走到溪流旁一片最开阔的地界,然后指著地契上面的鱼鳞的图形,和面前田亩对比。 “嘿嘿,陈伍长,你瞧,这就是分给你们家的四十亩,紧挨著溪水,灌溉方便,土也肥,都是上等的好田!” 叶窕云三姐妹看著眼前这片肥沃平整的土地,眼睛都亮了。 四十亩地,连成一片,很是宽阔,在阳光下泛著油润的光。 “太好了,都是好田!” “得先开垦出来,还要买种子,还有……还有耕牛,去哪弄?” 她们欢喜地討论著,脸上全是憧憬。 李村长听见了,道:“种子不用愁,县里已经发下来了,明日就有徭丁给送到村里,至於耕牛嘛……” 他嘆了口气:“北地缺牛,官府也没法子。 “不过下月初三,揭阳镇有庙会,到时候会有客商或者农户卖牛。 “就是这群人黑心,仗著北地牛少,一头牛的价钱都在五两以上,黑得很!” 古代乡村的庙会,本就是个综合性的集市,祭祀和买卖同在。 人口集会,难得热闹,各种小货物小商品都有。 耕牛这种大牲口,也常在庙会上交易。 李村长骂了几句。 便注意到一件稀奇事。 寻常人听到五两价格的耕牛,都是皱眉叫苦。 而陈远和他家三个娘子听到后,脸上並没有忧虑,反而都露出了欢喜的表情,似乎还在低声討论是不是买一头? 转念一想。 李村长又明白了。 陈远拔了兵户考核的头魁,奖赏了五两银子,买牛的钱应该是够了。 不过,李村长又想起另一茬事,叶家三姐妹当初可是花了十两银子才选中陈远的,那可是欠下的巨债。 这五两银子,不如存著,先还了债好。 他正要开口劝说陈远,別浪费钱买牛,先省下这笔钱要紧。 陈远是伍长。 大不了厚些脸皮,完全可以叫村里其他男人帮忙开垦。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一大群妇人乌泱泱地冲了过来,闹哄哄的,一下子就到了跟前。 李村长刚想板起脸,呵斥她们怎么才来,耽误分田的大事。 却见那群妇人根本没看他一眼,径直衝过去把陈远和叶家三姐妹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伍长,陈伍长!” “陈伍长,不好了,镇上有人学我们做髮簪了!” “是啊,做得比咱们的还好,还便宜,我们的髮簪快卖不出去了!” 李村长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髮簪? 什么卖? 正懵著,他家娘子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这死鬼,一去就是几天,差点错过这天大的好事! “得亏陈伍长有心,这赚钱的营生还记著咱们家,回头你得好好谢谢人家!” 说罢,也跟著围著陈远闹了起来。 李村长更懵了。 他拉住旁边的张大鹏:“张大鹏,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大鹏一脸得意,把最近村里靠髮簪赚钱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最后拍著胸脯,与有荣焉地说道:“伍长那可是有大本事的人,带著我们家赚了好几百文钱呢!” 其他男人也跟著附和。 “是啊,多亏了陈伍长!” “跟著陈伍长,有钱赚!” 其实嘛。 他们嘴上夸著陈远带家里赚钱,心里更感激另一件事。 这几天自家婆娘忙著做髮簪,回家后累得倒头就睡,根本没力气折腾他们,可让他们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李村长听得人都傻了。 几天没回村,怎么就天翻地覆了? 一根破簪子卖三四十文? 这么赚钱的吗? 那边,陈远已经安抚住了妇人们的情绪。 “大家別慌,这事咱们之前不是討论过吗?早在预料当中,而且我已经有了应对法子。” 陈远从容不迫,缓缓道:“今天晚上合作社的人都到我家开会,我来告诉大家怎么做,但这次,一定要保密。” 听陈远说有法子应对。 眾妇人一下子安心不少。 “行,听陈伍长的,晚上一定来。” “这次一定保密!” “放心吧陈伍长,谁再敢泄密,我第一个撕了她的嘴!” 一提到泄密,妇人们个个咬牙切齿。 这次被人抄了生意,让她们又气又悔,恨自己嘴巴不严。 在陈远这得了安心后。 妇人就要散伙回去继续赶製髮簪。 虽然做髮簪赚钱难了,但也还有钱赚不是? 而陈远转头则看到了一脸懵逼的李村长。 一拍脑袋,想起了正事,连忙叫住她们:“等一下,地还没分呢!” 妇人们这才停住脚步。 各自有些不耐烦地从李村长那里领了各家的田契。 她们这態度也能理解。 不像陈远又是上等户,又夺了魁首,家里分了四十亩水田。 她们各家的男人,都是下等户,少有中等户的。 分给她们各家的,大都只有五亩田,还是薄田。 要是在做髮簪之前,这五亩田是命根子。 可现在一日就能赚几百文,谁还看得上一年到头刨食都未必能温饱的五亩薄田? 看著眾妇人带著自家男人,领了田契,草草看了一眼自家的地,就急冲冲地走了。 李村长站在原地,对著陈远苦笑。 怎么感觉陈远比他这个村长还像村长? 他好奇地凑上来:“陈远,陈伍长,你刚才和这群妇人说,定了什么赚钱的法子,能跟咱透个底不?” 陈远笑了笑,摆手道:“李村长,这不是我小气,只是这法子眼下不能说出来,得保密,才能赚钱,晚上让你家娘子来就行。” “也行,我家娘子去也行。” 李村长点点头,应了下来。 反正听陈远这意思,让他家娘子也去,也是少不得他家赚钱的。 只是,李村长心里却是更好奇了。 也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 陈远瘦弱的身板拿了伍长,就已经够惊人了。 眼下,居然还有这般聚拢人心,点石成金的本事? 第18章 陈远的法子,石头也能卖钱? 夜幕降临。 十几根蜡烛被点亮,將整个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不仅先合作社的妇人们,就连不少后加入合作社的妇人,也厚著脸皮过来了。 “陈伍长,人都到齐了,是该说说我们怎么做吧!” “是啊,今天我一支都没卖出去,还被人笑话,说咱们的簪子是垃圾做的。” “我问了,是李家织坊,也学我们做髮簪,料子比咱的好,卖得还便宜!” 妇人们七嘴八舌,院子里吵得跟菜市场一样。 陈远却不著急,等她们说得差不多了,才道:“李家织坊財大气粗,想跟我们拼价格,我们拼不过,她们想用好料子打我们,我们也比不过。” 这些日子。 陈远让妇人们赚得钱財,威信很高。 见陈远开口说话,眾妇人都安静了下来。 不过听陈远的意思…… 妇人们的脸色都是难看了。 难不成陈远是打算投降? 自己这边是没戏唱了吗? “但大家也不用担心,白日我就和大家说过,法子我已经想好了……” 却见陈远话锋一转,拍了拍手。 叶紫苏立即从屋內,端出一个盖著布的木盘出来。 “大家看看这个。” 陈远一把掀开了盖布。 一瞬间,烛光下,满盘奇异的物件闪烁著各色光芒,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有红色的绳子,两端穿著打磨光滑的小木珠。 有小巧的铜鉤,下面坠著几颗在烛光下晶莹剔透的彩色小石头。 也有一些髮簪,但样式却闻所未闻。 有的簪子顶端不再是一朵花,而是用细铜丝和碎布料,做成了一棵小巧玲瓏的花树,上面缀满了五顏六色的小珠子,华丽又別致。 还有的簪子,簪身纤细,顶端只点缀著一两颗亮晶晶的石子,简单素雅。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一支簪头垂下数条细链的簪子,链子末端还串著水滴状的石珠,轻轻一晃,便叮噹作响,流光溢彩。 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妇人都死死盯著木盘上的东西,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她们会抄,会学我们做绢花髮簪,我们是比不过,但难道我们只会做绢花髮簪吗?” 陈远先拿起那根繫著木珠的红绳子,介绍道:“ “这个,叫头绳。 “给那些还没及笄的小姑娘扎辫子用。 “简单,好看,本钱几乎没有。” 他又拿起那对坠著彩色石头的小银鉤: “这个,叫耳饰,掛在耳朵上的。 “上面的石头,就是溪边捡的,磨一磨,比那琉璃珠子还亮。” 溪边的石头? 妇人们的呼吸都停了。 那不值钱的玩意儿,能做成这么好看的东西? “李家布坊的绢花簪子,一朵花,卖二十五文。” 陈远拿起那支一棵小巧玲瓏髮簪: “我们这一支,直接整体都做成一朵花树样式,叫花树簪。 “你们说,该卖多少钱? “还有这个,她们的簪子用料好,刻了花纹,但这样就做得粗,做的笨重了。 “所以,我们就另闢蹊径,就做细的,做淡雅。 “叫做细头簪,专卖给那些喜欢清雅的娘子小姐。 “最后,就是这个了……” 陈远拿起那支叮噹作响的步摇,在手里轻轻摇晃。 清脆的碰撞声和摇曳的光影,像一把小鉤子,勾住了在场所有女人的心。 “这个叫做步摇,走一步,摇三摇,戴在头上,哪个女人不心动?” 其实。 在想著用绢花髮簪赚钱的时候。 陈远就已经发现,这方古代的妇人头上戴著的首饰,似乎还停留在华夏歷史的战国时期。 平常戴在头上的都是木髮簪,玉髮簪之类的。 其余的头饰,几乎没有。 一开始,陈远还以为是周边都是乡村村妇,买不起,戴不上。 后来发现不对。 这乱世男少女多,钱財都掌握在村妇手上,她们想要打扮,怎么会买不起? 再仔细一问叶窕云三女。 什么头绳,步摇之类的,髮簪的其他样式,都是茫然,没有听过。 叶窕云三女是官宦出身。 她们都不知道,那只有一种可能了,这方世界就是没有。 那这事就简单了! 陈远直接从平板中查了资料,让叶窕云三女帮忙做了几个样品出来。 便有了眼前的应对法子。 一个个新奇的名字,一件件闻所未闻的饰品。 像一道道惊雷,在妇人们的脑海中炸开。 她们的眼睛越睁越大,从最初的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原来……还能这样做! 原来,除了髮簪,还有这么多能赚钱的东西! 李家布坊算什么? 她们只会模仿,只会跟风! 而陈伍长,却能凭空想出这么多神仙玩意儿! “陈伍长,这……这步摇怎么做?这链子是哪来的?” “这步摇真是好看至极!” “天爷啊,这石头真的能卖钱?” “快教教我们,陈伍长,快教教我们!”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之前的焦虑和恐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癲狂的兴奋和渴望。 她们看著陈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尊活財神。 叶家三女站在一旁,看著眾妇人震惊的模样。 与有荣焉,脸上满是自豪。 这就是她们的夫君! 其实,在陈远让她们製作这些头饰后。 三女也是疑惑,怎么夫君懂得这么多? 夫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退役伤兵吗? 这些层出不穷的新奇点子,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不过,哪怕是最好奇的叶紫苏都没有追问。 因为还是那个道理。 木已成舟。 陈远是她们的夫君,嫁鸡隨鸡嫁狗隨狗。 夫君有自己的秘密,做妻子的何必去问? 庭院內。 妇人们的狂喜已经压抑不住了。 “都別急。” 陈远抬手压了压,笑道:“今天晚上,就是教你们做这些的。” 他指了指墙角堆放的几个竹筐。 正是从叶家织坊顺来的竹筐,里面的边角料用光了,正好用来装別的。 “李家有钱,用好布料,我们没钱,但我们有脑子,有手艺。 “我买来了一些最便宜的细丝,可以做链子。 “捡了些好看的石头,可以当珠子。 “还有这些没人要的碎木头,都能用上。” 陈远目光灼灼:“李家想用本钱压死我们,那我们就用这些不要钱的东西,做出比她们贵十倍的东西! “庙会那天,就是我们赚大钱的时候! “这就是我的法子,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妇人们齐声高喊,声音里充满了无穷的干劲。 “好,大家分一下工,” 叶窕云也站了出来,笑著招呼道: “手稳的,跟我学做细头簪,和头绳。 “手巧的,跟二妹学做步摇和花树簪。 “手上有力气的,跟三娘子挑选石块,磨石珠木珠,串绳串洞!” “好!” 根本不用再多说什么。 妇人们的热情已经被彻底点燃,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立刻围著叶家三姐妹,爭先恐后地学了起来。 磨石头的,串珠子的,绕丝的,剪裁绢花的…… 整个院子,瞬间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坊。 第19章 庙会开始,你这骗子还敢来卖髮簪? 四月初三,清晨。 李家布坊的后院,李执端著茶盏,久久没有喝上一口。 “王掌柜,怎么回事,那叶家三女,都两日怎么还没见人影?” 王掌柜正要出门去安排庙会的事。 闻言一愣,连忙躬身回来。 “大娘子,您瞧我这记性,前几日事忙,忘了跟您说。” 王掌柜一拍脑袋,“她们……她们把欠款还上了。” 李执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惊讶:“还上了?” 那可是十两银子啊! 叶家三女都是罪女,连田地都没有,只能干些女工的话,她们怎么还得上的? “对,是还上了。”王掌柜答道。 李执放下茶盏,眉头蹙起:“你怎么不设法拖延一二?” 闻言,王掌柜顿时满脸委屈:“大娘子,这……这催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有收钱的还往外推的道理?您吩咐过,收债之事,向来都是让我等催得紧些。” 李执没再看他,目光落在院中的一株海棠上,几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句:“难不成这是天意,不想让我报恩……” 李执本想寻个由头,將叶家三女收入织坊,暗中庇护著。 等著过个几年,朝中淡淡忘了叶家之事,再给予钱財,助叶家三女安稳生活。 可这叶家三女怎么就突然还上了钱財? 王掌柜没听清,也不敢问,只低著头站在一旁。 李执很快收回思绪,又问:“我们新做的髮簪,情况如何?” 一听这个,王掌柜立刻来了精神,脸上堆满笑: “回大娘子,都弄好了! “这几日,那些村妇卖的簪子已经没什么人买了,咱们的货一铺开,她们就没了生意。” 说著,他献宝似的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 “大娘子您看,这还是按照您的吩咐,新做的一款绢花。 “样子精巧好看,但用料简单,专门降了成本,卖的价钱更低。 “等下在庙会上一摆出来,保管一炮而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李执拿起那支髮簪。 簪身依旧是好木料刻上雕花,顶端的绢花却不是繁复的样式,只是几片素色布料,巧妙地叠成了含苞待放的模样,看著既雅致,又不失大气。 “不错。” 李执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出发,去庙会。” …… 古代娱乐匱乏,庙会便是难得的盛事。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嬉闹声,匯成一片喧囂。 陈远和叶家三姐妹也挤在人群里。 “哇!夫君快看,那个人的嘴里会喷火!” 叶紫苏一手抓著一串糖葫芦,一手兴奋地指著不远处的杂耍摊子。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什么都新奇。 叶窕云和叶清嫵虽不像她这般咋呼,但脸上也掛著浅浅的笑意,眼波流转,好奇地打量著这久违的热闹。 自从贬成罪女,她们已经许久没有这般轻鬆愜意地逛过集市了。 “喜欢看,咱们就多看会儿。” 陈远笑著,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叶紫苏:“刚出炉的梅花糕,还热乎著,尝尝。” 他又看向叶窕云和叶清嫵:“大娘子,二娘子,你们也吃。” 三女心里甜丝丝的。 这几日,她们跟著陈远,不仅还清了巨债,手里还攒下了些银钱。 日子过得就像这庙会一般,红火热闹,充满了盼头。 四人也不急著去摆摊,就这么隨著人流,走走停停,把庙会看了个遍。 等逛得差不多了。 陈远才领著三女,寻了个显眼又不算太拥挤的拐角。 “就是这了。” 陈远將背上的一个大竹筐卸下。 里面就是东溪村二十多个妇人,一起共同的成果。 因为是新首饰。 又是第一次售卖。 陈远便和这些个妇人讲,最好集中在一起卖,效果更好。 等卖完后再分钱,反正已经记下了各自做首饰的数量,类型,不怕分乱。 东溪村妇人们,现以陈远这个財神爷为首,陈远说什么干什么,都是百般答应。 表示卖新首饰,全托给陈远。 便继续在家做各种首饰,或是难得空暇,逛一下庙会。 说回这边。 放下竹筐后。 陈远又將几块准备好的木板放下,三两下就搭成一个简易的摊位。 只是,还没把竹筐里的首饰拿出。 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就从人群后响了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骗子!” 王掌柜带著几个伙计,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一脸的不屑。 “用些破烂玩意儿就敢卖几十文钱,现在被我们李家揭穿了,居然还有脸来摆摊?” 他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许多妇人围了过来。 其中一些人看到陈远身后的叶窕云和叶紫苏,脸上顿时露出不快。 这些妇人是先几日从叶窕云、叶紫苏手里买的髮簪。 可没想又几日过去。 李家布坊便也跟著在卖簪子。 簪子不仅做工精良,价格还便宜,直接把她们买的髮簪直接比了下去。 眼下心里正后悔呢。 “可不是嘛,王掌柜说得对,我花了三十八文买的,结果人家李家布坊的才卖二十五文,比我的好看多了!” “就是,还说是熬了好几个时辰做的,我看就是骗人的!” “骗子!退钱!” 一时间,陈远的摊子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群情激奋。 叶紫苏气得小脸通红,叉著腰就要骂回去。 陈远却拉住了她,摇了摇头。 他看向那些起鬨的妇人,脸上依旧掛著阳光的笑容,正要开口说话。 这时。 人群里,却有几个妇人挤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西溪村第一个买髮簪的那个靛蓝布裙的妇人。 “小郎君,別听她们瞎嚷嚷,咱们买东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哪有过后找补的道理。” “小郎君,你今天又卖什么好东西?你放心,你卖什么,我买什么。” “还有我,还有我!小郎君,你上次说我戴绿的好看,这次可有適合我的?你再亲手给我挑挑?” “小郎君,要不你別卖髮簪了,和我回去吧,我养著你便是,省得你辛苦。” …… 这几个妇人,都是当初被陈远亲自接待过,“特別关照”过的。 她们不觉得买亏了。 几十文钱,不仅买了个新奇头饰,还买了小郎君几句贴心话,买了份好心情,值! 王掌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瘸子都成骗子了,怎么还有人上赶著帮他说话? 他哪里想得到,陈远卖的,从来不只是髮簪。 反应过来后。 王掌柜脸色铁青,冷哼一声:“一群蠢货,被骗了还帮人数钱!” 他一挥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早已搭好的、气派许多的摊位,高声道: “大傢伙都跟我来,我们李家布坊,今日又推出了新样子。 “用的是上好的锦缎,簪身是檀木雕花,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保管比这骗子的破烂货强百倍!” 王掌柜这么一吆喝,又见李家布坊的摊位確实气派。 围著陈远的妇人,立马就散了一大半,乌泱泱地跟著过去了。 就连那几个帮陈远说话的妇人,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意动。 毕竟,李家布坊名头响,东西看著也確实好。 看到这几个妇人脸上露出犹豫。 陈远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嫂子们,你们也过去看看无妨,毕竟这货比三家不吃亏嘛。” 第20章 又来赌约,这不白送银子么? 那几个帮陈远说话的妇人,见陈远如此大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郎君,你这么说,倒叫我们过意不去。” “你放心,我们就是去瞧个热闹,看完就回来,保管照顾你的生意!” “对对,小郎君的东西才是最新奇的!” 几人说著,便也跟著人流,朝著李家布坊那气派的摊位去了。 陈远笑了笑,也跟了过去。 原地,只剩下叶家三姐妹守著摊子。 对面人头攒动,太过拥挤,她们都是女子,过去也不方便。 叶紫苏正踮著脚尖,好奇地张望。 冷不丁地,旁边传来大姐叶窕云幽幽的问话。 “三妹。” “啊?大姐,怎么了?”叶紫苏回头。 却见叶窕云和叶清嫵都静静地看著自己。 气氛有些微妙。 叶紫苏被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 “大姐,二姐,你们……你们这么看我做什么?” 叶窕云缓缓开口:“紫苏,夫君何时给旁人家的娘子戴过髮簪?” 叶清嫵那清冷的脸上也带著几分探究:“还亲手挑?” 叶紫苏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没有,没有的事,夫君怎么可能替其他娘子戴髮簪!” 叶紫苏连连摆手,赶忙否定。 她收了陈远好处,答应过保密的。 “是么?” 叶窕云狐疑。 叶清嫵也已一脸不信。 “没错,是这样的,夫君就只给大姐你戴过髮簪,给其他妇人从来没有过。” 叶紫苏拍著很大的胸脯,一脸认真。 可说出的话却越来越虚,越来越小,自己都不相信。 …… 另一头。 李家布坊的摊位前,已是水泄不通。 “哎呀,这簪子真好看!” “是檀木的呢,还雕了花,比那破木头强多了!” “绢花真漂亮,掌柜的,这要多少钱?” 王掌柜站在摊后,挺著肚子,满面红光,享受著眾人的吹捧。 他拿起一支新款的绢花髮簪,高声吆喝: “这是我们李家织坊的新样子,用料上乘,做工精巧。 “不过价格嘛,只卖二十五文,保证童叟无欺!” 一听价格比之前卖的还便宜,货色却好了不止一筹。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掏钱要买。 王掌柜得意扬扬,一抬眼,正瞧见挤在人群外的陈远。 他眼珠一转,故意拔高了嗓门,对著陈远的方向阴阳怪气: “不像某些人,拿些碎布头、烂木头做的垃圾玩意儿,就敢卖三四十文,简直是把大伙当傻子骗!” “怎么?看我们李家生意好,眼红了?你的那些垃圾,还敢拿出来比划比划吗?” 此话一出,周围的妇人都看了过来。 陈远脸上还是那副和煦的笑容:“比贏了如何,比输了又如何?” 王掌柜见他搭话,愈发来劲。 从怀里掏出一块十两银锭,“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简单! “要是你的东西,能比过我们李家的新样子,我这十两银子,就全买了你的货! “你要是输了,就当著大伙的面,承认你卖的是垃圾,以后永远不准再卖髮簪!” 此话一出。 周围的看客都兴奋了起来,这可是有好戏看了,纷纷討论这李家大气,这掌柜出手就是大方。 十两银子,这可是十贯钱啊,寻常人家五六年都赚不到啊。 这王掌柜就这么拿出来了? 不过,若是他们站在王掌柜的角度,也不难理解。 毕竟在王掌柜眼里,这是稳胜的局。 这陈远还真拿出比他李家布店,还要好的髮簪? 他能真能把这钱赚走? 而陈远看到这十两银子。 顿时,心中乐了。 打赌? 他还真没怕过谁。 可表面上却摇了摇头:“不比。” “哈哈,怕了!你就是怕了!” 王掌柜放声大笑,指著陈远对眾人道:“大家看见没,他心虚了,他做的就是劣品!” 陈远也不恼,慢悠悠地开口。 “非也。 “只是你这十两银子,怕是买不起我所有的东西。” 王掌柜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放屁,买不起?就你那些碎布头破木头做的垃圾?十两银子,我能买几百支!” 王掌柜气得鼠须直抖,怒极反笑:“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买了,你要是能贏,这十两银子,我直接给你,白送!” 陈远等的就是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好,一言为定。” “走!大伙都去做个见证!” 王掌柜大手一挥,领著一大群看热闹的妇人,浩浩荡荡地杀回了陈远的摊位。 叶家三姐妹早已將首饰,分门別类地摆放在木板上,用三块红布盖得严严实实。 “我来!” 王掌柜抢上前,一把掀开了最边上的一块红布。 下一刻,他愣住了。 木板上摆著的,根本不是髮簪。 而是一排排繫著光滑小木珠的红绳子,还有一些小巧的铜鉤,下面坠著几颗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彩色小石头。 王掌柜一愣。 “这是什么玩意儿?” 可他身后的妇人们,却瞬间被吸引了。 “呀,这红绳子真好看!” “那个掛耳朵上的东西好別致,那石头亮晶晶的!” 新奇的小玩意儿,立刻勾起了妇人们的兴趣。 王掌柜脸色一沉,冷哼一声,又伸手掀开了第二块红布。 又伸手掀开了第二块红布。 这一次,是髮簪。 但这些髮簪,却和他见过的完全不同。 有的簪子顶端,竟是用细铜丝和碎布料,做成了一棵小巧玲瓏的花树,上面缀满了五顏六色的小珠子,华丽又別致。 还有的簪子,簪身纤细,顶端只点缀著一两颗亮晶晶的石子,简单素雅,別有一番风味。 看惯了寻常木簪的妇人们,哪里见过这等花样!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天吶!这簪子……” “那个是花树吗?太好看了!比李家的强多了!” “我要那个细的,那个细的好看!多少钱?小郎君,快说多少钱!” 人群瞬间炸了锅,妇人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疯狂地朝摊位前挤,竟硬生生把叶家三姐妹都从摊位旁给挤开了。 王掌柜已经彻底傻眼了。 说实话。 其实,看到髮簪的第一瞬间。 王掌柜就能確定,陈远卖的髮簪比他家的要强上太多了! 同样是髮簪。 他卖的髮簪,还停留在绢花阶段,在木簪上刻花纹,在绢花上使工夫。 而陈远卖的髮簪。 则是把木簪,绢花都巧妙联繫成一体,构思巧妙,样式別出心裁。 两者相比。 自家的木簪完全处於下风,不是一个层次,根本比不了一点。 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认输! “这……这不过是些奇技淫巧,样式花哨罢了! “跟我们李家真材实料的簪子比,最多……最多不分上下!” 王掌柜死鸭子嘴硬,就是不肯承认自己输了。 十两银子。 他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二十两银子,给陈远十两,那不就半年没吃没喝的了? “十两银子,你休想拿到!” 陈远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王掌柜,莫急,压轴的,还没上呢。” 说著,陈远缓缓掀开了最后一块红布。 一支簪头垂下数条细链,链尾串著水滴状石珠的髮簪,静静地躺在那里。 陈远將它拿起,在指尖轻轻一晃。 叮铃…… 流光溢彩,摇曳生姿。 整个喧闹的庙会,在这一刻,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妇人,都忘了说话,忘了呼吸,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著陈远手中的东西。 陈远对这个效果很满意。 按照计划,接下来该由身姿曼妙的叶清嫵来当“模特”,走上几步,將这“步摇”的魅力彻底展现出来。 可陈远一转身,才发现摊位后早已空无一人。 叶家三姐妹,全被热情的人潮挤到外围去了,人影都不见一个。 这下不好办了。 想要一炮而红,彻底点燃这些妇人的购买慾,就必须要有最直观的衝击。 一个漂亮的“模特”是最关键的。 顏值胜於一切。 人皆爱美,看到美好的事物,会下意识地代入自己。 比如看电影,看电视剧。 观眾总是会把自己,代入里面的正確帅气漂亮的人物,从来不会代入丑陋人物。 所以,只有看到美人戴著好看。 妇人们才会下意识地將自己代入进去,觉得我戴上也会这么美。 而在场的妇人,嗯……都很质朴。 正当陈远觉得有些棘手之时,他的眼睛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外围。 隨即,他整个人微微一顿。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妇人,旁边还跟著一个丫鬟。 丫鬟普普通通,不足道也。 贵妇人却气质不凡,面貌也极其娇艷,毫不输於叶家三姐妹。 这地方,怎么会有如此美妇人? 陈远来不及多想。 他只知道这就是一个绝佳的模特。 陈远赶忙分开身前的人群,朝著这个漂亮妇人走了过去。 第21章 这位娘子,可借云鬢一用? 人群之外。 李执正带著丫鬟閒逛,恰好被这边的喧闹吸引了过来。 当看到那木板上摆著的头绳和耳饰时。 李执便觉得新奇有趣。 那些繫著木珠的红绳,小巧可爱,构思简单却又恰到好处。 还有那掛在耳上的彩色石头,在阳光下闪著光,竟有一种別样的剔透美感。 这都是些不值钱的材料,却被做出这般新奇的样式。 李执心中暗暗称奇。 当王掌柜掀开第二块红布,露出那花树簪和细头簪时,李执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她自己就是做织物的,对布料的运用再熟悉不过。 可她从未想过。 碎布料和细铜丝,竟能组合成一棵如此华丽又別致的“花树”。 还有那细头簪,摒弃了繁复的雕刻和厚重的簪身,只追求极致的纤细和素雅。 这份另闢蹊径的巧思,让她都感到惊艷,真不是怎么想出来的。 而当陈远最后拿起那支步摇时,李执的目光便再也无法移开。 李执的目光便再也无法移开。 摇曳的流苏,清脆的声响,流转的光华…… 身为女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东西对女人的杀伤力有多大。 身为商人,她更明白这东西背后蕴藏著何等惊人的利润! 李家布坊的降价打压,在这支步摇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就在李执心中波澜起伏之时。 忽然发现陈远分开了人群,径直朝著自己走了过来。 他想做什么?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望向这边,同样好奇。 这位瘸腿小郎君,对著那位一看就不好惹的贵妇人要做什么? 王掌柜看到这一幕,魂都快嚇飞了! 那可是大娘子! 是整个揭阳镇都得敬著的人物!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瘸子要是衝撞了大娘子,他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刚要上前阻止。 然而,李执只是一个清冷的眼神。 便让他要把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只能满头大汗地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弹分毫。 陈远並不知晓眼前这漂亮妇人的身份。 他只当她是全场最合適的“模特”。 一个能將步摇之美,发挥到极致的绝佳人选。 他走到李执面前,脸上是那副標誌性的阳光笑容,自信又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熟稔。 “这位娘子,可否借云鬢一用?” 李执微微一怔。 借她的云鬢用用? 李执执掌李家布坊多年,暗中更是齐郡商行的行首,见过的男人不知凡几。 那些男人,在她面前,要么是卑躬屈膝,满脸諂媚; 要么是故作深沉,眼底却藏著对她美貌和家產的覬覦。 何曾有人,敢用这般平等,甚至带著一丝主导意味的语气和她说话? 李执看著陈远,看著阳光落在他俊朗的脸庞上,只有纯粹的自信和坦然。 鬼使神差地。 李执竟轻轻点了点头。 陈远得了应允,笑了下:“失礼了。” 说罢,便上前一步,將手中的步摇,小心地往李执那乌黑的髮髻之中插去。 隨著距离拉近。 一股清爽乾净的皂角混合著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充斥了李执的鼻尖。 她看著陈远专注的神情。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倒映著自己和头上的髮簪。 自从名义上的夫君,实则是如兄如父的丈夫病故后。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男人离她这么近了? 李执只觉得一颗沉寂多年的心,毫无预兆地,猛地跳动了一下。 脸颊,也有些微微发热。 陈远並未察觉到她的异样。 只是小心翼翼地,將那支步摇插入了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髮髻之中。 冰凉的簪身触碰到温热的头皮,让李执不由得轻轻一颤。 陈远浑然不觉,仔细调整好步摇的位置,退后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位娘子,不妨走两步试试。” 李执依言,莲步轻移。 她身姿本就优雅,此刻莲步轻移,发间的那支步摇便隨之轻轻摇曳起来。 叮铃……叮铃…… 数条流苏上的水滴状石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在明媚的阳光下,那摇曳的珠串流光溢彩,仿佛將所有的光芒都匯聚到了她的身上。 那一瞬间,高贵,灵动,摇曳生姿。 全场妇人,瞬间疯狂了! 她们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支漂亮的髮簪。 她们看到的,是戴上它之后,那种高贵优雅、摇曳生姿的美態! 她们想成为此刻的李执! “物本无价,人与其值。” 陈远看著眼前的景象,由衷地讚嘆道:“娘子真是国色天香,这步摇本是死物,唯有戴在娘子这般美人头上,方才显出其价值。” 这话,是真心实意。 李执的气质,確实將这步摇的美,衬托得淋漓尽致。 即便是让叶清嫵来,怕都没有这个效果。 一向精明沉稳,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李执。 听到这句直白的讚美,感受著周围无数道羡慕嫉妒的目光,竟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害羞。 发间的步摇,那清脆的声响仿佛敲在了她的心上。 她竟有些不敢和陈远对视。 垂下眼帘,声音竟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女儿姿態: “多谢……小郎君夸奖,这个……多少钱?” 王掌柜和旁边的丫鬟,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 这还是他们那个威严满满,不苟言笑的大娘子吗? 这副含羞带怯的模样,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真想衝上去,摇著李执的肩膀,让她清醒清醒! 而“价钱”这两个字。 也瞬间提醒了周围已经陷入癲狂的妇人们。 “对!多少钱!小郎君,快开个价!” 一个胆大的妇人扯著嗓子喊道:“我出三百文!” 话音未落。 立刻被人鄙夷地顶了回去。 “三百文?你打发叫花子呢,这么好看的东西,我出五百文!” “五百文也想买?我出八百!” “一两银子,这步摇我要了!” 价格节节攀升,一场激烈的竞价,瞬间爆发! 不仅是步摇,妇人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后,连带著对旁边另外两块红布下的东西也发起了衝锋。 “那个花树簪子也好看,给我来一支!” “我要那个细的,还有那个掛耳朵上的石头。” “都別跟我抢!” 整个摊位前瞬间乱作一团,妇人们的热情几乎要將那几块简陋的木板掀翻。 陈远一个人,根本拦不住这群疯狂的女人。 就在这时. 几道洪亮的嗓门从人群后方炸响。 “都排好队,挤什么挤!” “一个个的,还有没有规矩了!想买东西就老老实实排队!” 却是东溪村的妇人们也闻讯赶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张大鹏家那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娘。 她们本来也在逛庙会,远远看见陈远这边人山人海,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挤进来一看,发现是自家做的首饰卖出了天价。 一个个顿时喜不自禁,与有荣焉! 眼看场面失控。 她们二话不说,立刻衝上来维护秩序,叉著腰,用比旁人高八度的嗓门呵斥著混乱的人群。 “都听著,这是我们东溪村的营生!” “谁敢再乱挤乱抢,今天就不卖给谁!” 这招果然管用。 妇人们虽然心急,但也怕真的买不到,只好悻悻地往后退,勉强排起了队伍。 陈远这才鬆了口气。 讚许地看了一眼张大鹏家的妇人。 目光落在了最前面,那几个从一开始就帮他说话的西溪村妇人身上: “几位嫂子,多谢你们先前替我说话,这些首饰,你们先挑。” 那几个妇人顿时受宠若惊,欢天喜地地凑上前来。 “小郎君,你可真好!” “我就要这个花树的,你帮我戴上好不好?” 陈远笑著一一满足她们的要求,还顺口夸讚几句。 惹得那几个妇人满面红光,拿著新买的首饰在人群前炫耀。 队伍里的其他妇人看得眼热。 却怕真买不著,不敢再闹了。 第22章 你可愿入赘,当我李家男人? 李执从震惊和心动中回过神。 她看著被无数妇人眾星捧月的陈远,再看看自家冷清的摊位,和那个垂头丧气,已经完全傻掉的王掌柜。 忽然间。 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念头,在她心中猛地形成。 越想越一发不可收拾。 “王掌柜。” 李执的声音不大,却让不远处的王掌柜一个激灵,以为要被问责。 他赶忙跑到李执面前,想要解释:“大……大娘子……我们这次所做的髮簪……” “把你输的银子给他。”李执道。 “啊?” 王掌柜一愣,满脸不情愿,“大娘子,这……这不能给啊,他这都是些歪门邪道,我们……” 那可是十两银子,白白送给別人,谁能能甘心啊? 李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顿时,王掌柜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另外,再告诉他,我李家愿意和他合作,但以后他做出来的首饰只能卖给我们。” “是。” 王掌柜不敢违逆李执。 只好拿著那沉甸甸的银锭,走向陈远的摊位,把银子往木板上一放。 “你贏了,这十两银子归你了!” 这下子眾人又是羡慕起来。 那些妇人看向陈远的目光更是火热。 能赚钱,还能赚大钱,这般男人谁不想要? 却见王掌柜闷声又说了一句,道: “另外,我们李家布坊有个提议,想和你合作。 “以后你的这些首饰,有多少,我们收多少,只卖给我们李家布坊!”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什么?凭什么只卖给你们李家?” “就是,这是要买断小郎君的財路啊!” “李家布坊也太霸道了!” 西溪村和东溪村的一群妇人们群情激奋,纷纷指责王掌柜。 王掌柜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梗著脖子喊道:“这是我们大娘子的意思,容不得你们拒绝!” 大娘子? 眾人的叫骂声一顿。 顺著王掌柜的视线望去。 这才明白王掌柜所说的李大娘子,竟然那个站在人群外,气质不凡,漂亮不像话的贵妇人。 眾人都听说过李大娘子貌美过人,手段非凡。 却因李大娘子极少在人前露面。 故眾人不识。 原来这个刚刚被小郎君亲手戴上步摇的漂亮贵妇人,就是李家大娘子! 揭阳镇乃至整个清水县,財力最雄厚的李家之主! …… 人群外围。 叶紫苏整个人都傻了。 完了! 她刚刚才跟大姐二姐拍著胸脯保证,说夫君绝对没有给別的女人戴过髮簪。 结果一转眼,夫君就当著所有人的面,“自爆”了。 不仅给一个绝美妇人戴了髮簪,还夸人家国色天香! 叶紫苏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大姐和二姐周围的气压,已经低到了冰点。 夫君啊夫君。 这可是你自己暴露的,可不要怪我没给你保密啊。 大姐二姐的狂风暴雨。 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可隨后,听到王掌柜那番霸道的话,又见那贵妇人就是李执,叶家三姐妹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们赶忙挤了进来。 叶紫苏最是藏不住事,像一只护食的小猫,第一个衝到前面,叉著腰质问: “李大娘子,我们欠你的钱已经还清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想仗势欺人吗?” 李执却看都没看叶紫苏一眼。 目光灼灼的,一瞬不瞬的,只盯著陈远。 她缓缓走上前,语气放缓,却带著一种比之前更强的压迫感: “我不是在商量。” “我是在给你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你的才能,不该埋没於此。 “我李家,尚缺一位能当家的男人。 “你……你可愿入赘我李家?” 李执敢爱敢恨,这年头风气也如此。 男少女多,为了增丁,强行结合也並不少见。 妇女拋头露面做生意,性格大方者多的是,看上谁就直接说。 像华夏古代的宋明理学,男女之大防,在这方世界是行不通的。 李执的话像是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傻眼了。 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传闻中,那位守寡多年,一心只扑在生意上,拒绝了无数媒人提亲的李大娘子。 今日,竟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亲口邀请一个瘸腿男人入赘? 只要陈远点了头,从此就是锦衣玉食,富贵荣华,还有这般美貌的娇妻在怀! 等等…… 咦,陈远不是已经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娘子了吗? 妇人们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但仔细想想,要换做是她们,她们也抢! 这小郎君虽然瘸了腿,但人长得俊,脑子又活,还会赚钱,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婿人选! 这样的男人,谁不想要?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四起。 甚至有胆大的妇人,已经开始问起了叶家三姐妹: “叶家大娘子,要不……你把夫君让出来?我给你十亩上好的水田!” “十亩算什么?叶家姊妹,听说你们是花了十两银子换来小郎君的,我出二十两,换不换?” “小郎君,跟她们有什么好的,她们都是贱籍跟我回家吧!” 窃窃私语很快变成了公开的喊价。 更远处,那些围观的男人们,一个个看得是羡慕嫉妒恨,望向陈远的目光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叶窕云和叶清嫵的脸色,已经冷得能刮下冰霜。 叶紫苏更是气得头顶快要冒烟。 这个女人,不仅要抢她们的生意。 眼下,还要明目张胆,连带著其他妇人要抢她们的夫君! “李大娘子说笑了。” 叶窕云上前一步,坚定地將陈远护在身后,不卑不亢地迎上李执的目光: “我家夫君,已有我们姐妹三人,不劳您费心。” 叶清嫵惜字如金,只是摇了摇头,冰冷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想得美!”叶紫苏直接开懟,“想要我们的夫君,下辈子吧!” 李执看著眼前同仇敌愾的三姐妹,目光深处,闪过一丝谁也未曾察觉的温暖与怜爱。 “你们是罪女之身。”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跟著你们,他一辈子都只能是个泥腿子,在这乡野之间,靠著这些小玩意儿赚些辛苦钱。” “入赘我李家,他才能尽展其才,扶摇直上。” 话已至此,衝突彻底激化。 所有人的目光。 都在清冷坚毅的叶家三姐妹,和华贵逼人的李执之间来回扫视。 所有人都好奇。 被夹在中间的陈远,会做出何等选择。 一边是相濡以沫的三个糟糠妻,一边是能让他一步登天的富贵和美人。 陈远的面色有些古怪。 前世活了二十多年,別说女人抢了,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只能靠著五姑娘解决生理所需。 没想到穿越到这,竟然有一天会被两个,不,是两拨女人当街爭抢。 这感觉…… 嗯,说实话。 嘿嘿,还挺爽的。 叶家三姐妹和李执之间选边? 陈远想都没想,心中就已经有答案。 废话。 小孩子都知道选多的! 李家大娘子只有一个,叶家三姐妹可是有三! 人数占优啊! 陈远轻轻拍了拍护在身前的叶窕云的手,示意她安心。 然后。 迎上李执那志在必得的目光,摇了摇头。 “多谢李大娘子厚爱。 “只是,入赘之事,恕难从命。” 说完,陈远不再看李执蹙起的眉头。 而是转向所有翘首以盼的看客,用尽全力,朗声高喊: “今日首饰,已全部售罄。 “过几日,我们东溪村会在镇上盘下一个店铺,每月都有新款。 “届时,欢迎各位嫂子、娘子、小姐前来捧场!” 第23章 捡个便宜,买牛只需三两半 陈远的话音落下,整个庙会都安静了一瞬。 李执被拒绝后,脸上不见恼怒,反而对陈远这个人更加有兴趣。 她看著陈远指挥著东溪村的妇人卖完首饰,又看著人群渐渐散去。 直到摊位前只剩下陈远和一脸警惕的叶家三姐妹。 李执这才莲步轻移,再次走了过来。 叶家三姐妹立刻如临大敌,齐齐上前一步,將陈远护在身后,像是三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 “李大娘子还有何事?”叶窕云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执没理会她们,只是对著陈远伸出一只白皙的手。 “两百文。” 陈远一头雾水。 “什么两百文?” “装傻?” 旁边的王掌柜终於找到了出声的机会。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终於爆发: “你前几日从我们织坊买走十筐碎布,钱是给了,可那十个装布的竹筐呢? “你可是连筐都顺走了,一个竹筐二十文,这不给钱?” 经他这么一提醒。 陈远这才恍然大悟。 好像……確实有这么回事。 当时走得急,光顾著搬东西,还真把那十个竹筐给一併带回村里了。 不过,陈远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李执,偌大一个李家织坊的主事人,揭阳镇最大的富户,手底下管著几百號织女,竟然还记著十个破竹筐的钱? 格局呢?你这么大个老板的格局呢? “確实忘了。” 陈远从怀里摸出两百文铜钱,递了过去,“多谢李大娘子提醒。” 倒不是怕她,只是这事確实是自己理亏。 李执让丫鬟收下钱,这才满意了。 她不是个吃亏的主。 占她李执的便宜,一文钱都不行。 她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陈远,什么话都没说,带著丫鬟和王掌柜,转身便走。 那摇曳的步摇,依旧在发间叮噹作响。 不过李执眼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看明白了。 这个男人,她要定了。 …… 等著李执走远,东溪村的妇人们才敢围上来。 摊位上的首饰早已被抢购一空。 剩下的,是三个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大竹筐。 里面全是铜板。 张大鹏家的几个婆娘试著抬了一下,那分量让她们的呼吸都粗重了。 轻轻晃一晃,里面便传来“哗啦啦”的清脆声响,像是天底下最动听的音乐。 “我的乖乖,这……这得有多少钱啊?” “少说也有二十贯!我家一年都挣不了这么多!” 东溪村的妇人们围著三个竹筐,眼睛里放著光,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 “张家嫂子,你们几个先带人把钱抬回去。”陈远开口吩咐道,“盖严实了,路上小心点。” “等我回去,再给大傢伙分钱。” “好嘞!伍长放心!” 张大鹏家的几个婆娘轰然应诺,脸上洋溢著巨大的喜悦。 她们小心翼翼地將竹筐上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然后几个人围著一个筐,像是护著自家崽子一样,一步三回头地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那架势,生怕路上窜出个强盗来。 送走了妇人们,陈远才领著叶家三姐妹继续在庙会里逛。 他贏了十两银子,正好拿去买牛。 只是,气氛有点怪。 叶窕云和叶清嫵一左一右,表情清冷。 只要有哪个妇人多看陈远两眼,或者想上来搭话,她们俩就齐刷刷地用视线把人逼退。 杀气腾腾。 叶紫苏更直接,乾脆整个人掛在了陈远胳膊上,宣告主权。 这弄得陈远哭笑不得。 感觉自己不是在逛街,是押送的什么重要犯人。 很快。 四人便来到了庙会边缘的牛市。 与別处的喧闹不同,这里冷清了许多。 卖牛的人不多,三三两两。 买牛的人更少,大多是看热闹的。 这年头,牛是贵重生產资料,不是谁都买得起的。 有牛的人家,除非是碰上急事等钱用,不然绝不会卖。 “客官,我这头黄牛,身强体壮,正当壮年,八两银子,不二价!” “小哥好眼力,这头是水牛,力气大,能拉车能耕地,便宜卖你,七两五钱!” 价格一个比一个离谱。 今年似乎年景不好,牛价也跟著水涨船高,普遍七八两银子往上。 陈远听得直皱眉。 叶家三姐妹也是一脸犹豫。 虽然陈远刚白得了十两银子,可明知这价格虚高,还上赶著当冤大头,心里总归不舒坦。 陈远心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不买牛了? 大不了自己辛苦点,每天多喝几口井水,凭著这身力气。 四十亩地,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太惊世骇俗了。 而且家里確实需要一头牛,耕地、拉车、运东西,都方便。 正当他跟三女商量著,准备咬牙买下一头看起来还算壮实的黄牛时。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牛市的角落。 一个瘦弱的妇人和一个老汉正蹲在一头黄牛旁边,可怜兮兮的。 那黄牛也瘦得厉害,身边还跟著一头更小的小牛犊。 小牛犊似乎是饿了。 正不停地用头去蹭母牛的身体。 陈远脚步一顿。 他认出来了。 那个瘦弱的妇人,不就是前几天被王掌柜从李家布店里推出来那个吗? 他记起当时那妇人掉在地上的布料,做工极差。 一个念头突然在陈远心中浮现。 或许…… 接下来织布的事情,有路子了。 那妇人和老汉在那叫卖了半天,也没人搭理。 那妇人和老汉也在卖力地吆喝,可来往的人只是扫一眼他们那头瘦牛,便摇著头走开了。 原因很简单。 这牛太瘦了,看著就没力气,买回去怕是田还没耕完,牛先累死了。 陈远领著三女走了过去。 “大嫂,你这牛怎么卖?” 妇人没认出陈远,见有客上门,连忙打起精神:“这位客官,这……这大牛带小牛,一共五两银子。” 陈远没说话,只是看了看叶紫苏。 叶紫苏虽然不明白夫君为何要看上这么一头瘦牛,但立刻心领神会。 她叉著腰,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五两?大嫂,你这牛瘦成这样,风一吹都能倒,五两银子,你抢钱呢?” “你看它这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哪有力气耕田?” “还有这小牛犊,看著也活不了几天,买回去不是添堵吗?” 叶紫苏小嘴叭叭的,各种理由信手拈来。 说得那妇人脸色苍白,连连败退,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最后,旁边的老汉看不下去了,几乎是哀求著开口: “几位客官行行好吧,三两半,就三两半,不能再少了,俺们家急等钱给儿子买药啊! “这牛真没病,就是前阵子生崽伤了元气,吃得又不好,养养就好了,绝对是好牛!” 陈远这才开口。 “成,三两半。” 他顿了顿,又问:“你们住哪儿?回头这牛要是有问题,我也好找你们。” “弯柳村,我们住弯柳村的。”老汉赶忙回答。 陈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锭十两的银子。 老汉没那么多钱找,又跑去跟旁边些个牛贩子凑了半天,才凑够了六两五钱的铜板,叮叮噹噹地交到陈远手上。 钱货两清。 陈远牵过牛绳,领著叶家三姐妹,还有一大一小两头黄牛,离开了牛市。 第24章 聚眾分钱,赏罚分明! 陈远牵著瘦牛,身后跟著叶家三姐妹,慢悠悠地往村子走。 叶紫苏终於憋不住了,凑到陈远身边。 “夫君,你买这头牛做什么呀?它瘦得都快站不稳了,什么时候才能下地干活?” “就是啊,还要养一头小的,这得吃多少草料。” 叶窕云也开了口,她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 叶清嫵没说话,只是瞥了一眼那头不停哆嗦的黄牛,然后又去看陈远,意思很明確:我也想知道。 “这你们就不懂了。” 陈远脸上掛著高深莫测的笑容。 “我在军旅之中,学过一门相牛的本事,还有一套独门秘方,能让瘦牛半个月內膘肥体壮,还不伤根本。” 这当然是胡扯。 主要是便宜! 三两半银子。 一头黄牛还附带一头小牛犊,怎么看都是赚的。 什么独门秘方,隨身小空间里的井水掺点土豆泥,管叫这牛脱胎换骨,变成牛魔王。 “真的假的?”叶紫苏半信半疑。 叶窕云眉头微蹙,显然不信。 叶清嫵更是直接:“骗人。” 虽是如此。 三女也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夫君最近乾的离谱事太多,她们都已经开始习惯了。 …… 还没进村口,远远地就看见陈远家院子门口,黑压压地围了一大圈人。 全是东溪村的妇人。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往村口的方向望著。 当看到陈远四人时,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回来了!伍长回来了!” 消息早就传遍了全村。 陈远在庙会上,靠著卖首饰,赚了大钱! 参与了製作的妇人们,一个个心里跟猫抓似的,坐立难安,索性全都跑到陈远家门口等著了。 那眼神,闪烁著对金钱最原始的渴望,和对陈远近乎崇拜的光芒。 人群中。 李村长也背著手,一脸严肃地站在那儿。 他也听说了这事,心里又是震惊又是好奇,非要亲眼来看看,陈远到底搞出了多大的名堂。 “都让让,让让!” 张大鹏家的几个婆娘在前面开路,护著陈远,抬著钱,挤进了院子。 陈远看著院子里几十双火热的眼睛,笑了笑。 他一挥手。 “把桌子搬到院子中间,再把大伙这几日的成果,亮出来瞧瞧!” 几个妇人赶忙上前,用扫帚三下五除二扫出一片空地。 三只大竹筐被抬到中央。 “倒!” 陈远一声令下。 哗啦啦! 数不清的铜钱从竹筐里倾泻而出,在院中的木桌上瞬间堆成了一座闪闪发光的小山! 阳光下,那铜钱的光芒,刺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所有妇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著那座钱山。 她们这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多钱! 李村长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愣在当场。 乖乖! 这……这得有多少? 叶家三女负责数数。 数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叶窕云站了出来,声音清亮,开始报帐。 “今日庙会,共售出头绳一百又十一根,耳坠二十五对,花树簪三十一支,细头簪二十七支,步摇十支。” “共计卖的铜钱——” 她顿了顿,在无数道紧张的目光中,道:“二十五贯三百四十一文!” 轰! 人群彻底炸了! “天爷啊!二十五贯!” “我没听错吧?这么多钱!” “尤其是那步摇,最是值钱,听回来的姐妹说,有十支,每一支都卖出了一贯到两贯的天价!” “不止,那个李家大娘子买走的,就陈伍长给她戴上那支步摇,就卖出了五贯钱!” 消息灵通的妇人,已经把价格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五贯钱! 买一支簪子! 这简直超出了她们的想像。 妇人们看陈远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了,简直是在看活財神。 陈远享受著眾人的崇拜。 退后一步,把场子交给了叶窕云。 “下面,由我们合作社的社长,叶大娘子,给大傢伙分钱!” 叶窕云d点点头,拿著一本册子,走上前: “此次出力最多的,是王家嫂子,她手最巧,別人做一支步摇的工夫,她能做出三支,而且品相最好。 “此次,她一人就做了两支步摇,按照约定,当赏!” 叶窕云高声道:“王家嫂子,分红二两银子!” 一个身材瘦小的妇人走了出来,听到这个数字,整个人都懵了。 二两银子? 她去年和家里几个姐妹,辛辛苦苦种一年地,刨去苛捐杂税,也就能落下不到一两银子! 现在,她就做了几支步摇,就分到了二两? “王家嫂子,拿著。” 陈远笑著,从那堆成小山的铜钱中,取了两贯钱,递了过去。 那妇人颤抖著手接过,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多谢伍长,多谢大娘子!” “快起来。” 陈远连忙扶起她。 “还有周家三妹……於家大嫂……” 叶窕云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將赏钱发下。 领到赏钱的妇人,俱是欢喜无比,感激不已。 当然。 有赏,自然也有罚。 叶窕云翻开另一本帐册,脸色一沉。 “刘家三嫂,你为了赶工,贪图快利,做坏了五个簪子胚子,按照规矩,罚钱一百文!” 一个脸上有麻子的妇人走了出来,满脸通红,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我……我错了……” “还有李家二婶,你……” 叶窕云一连念了好几个名字。 有理有据,赏罚分明。 被罚的妇人虽然心疼钱,但心里却服气得很。 一个个都羞愧地表示,下次一定仔细,再也不敢了。 一番赏罚下来,非但没人抱怨,反而让所有人都对这个“合作社”更加信服。 钱很快分完,每个妇人都至少拿到一贯钱左右。 而按照事先说好的。 这一贯钱的,要分出两百文给的陈远家,当做首次“专利”钱。 不过即便如此,每人也能赚得八百文,几乎大半年所得。 而才不过是只费了几天的时间! 怎能不个个欢天喜地,喜笑顏开? 没拿到钱的,也就是没参与的,全都急了。 “伍长,伍长,也算我一个吧!我什么都能干!” “还有我,求求你了!” 一个妇人更是挤到前面,大声喊道:“伍长,我们村的能进,別的村能进不?我舅母家是隔壁弯柳村的,她们也想跟著干!” 此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不少妇人也看著陈远。 她们也有不少亲戚在附近村子,若是能拉进合作社,一起赚钱也是极好的。 却见。 陈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板起了脸。 “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我们东溪村的,只要手脚勤快,都可以加入。 “但是,其他村的,一个都不能进。” 眾人一愣。 陈远缓缓开口解释:“大家別看这首饰好卖,利润高,好像谁都能做。 “但实际上,还是和之前的绢花髮簪一样,不是米粮,別人头先买了,等新鲜劲儿过去了,就没那么好卖了。 “而且,咱们自己村的,知根知底,都是一个合作社的,价格怎么定,东西怎么卖,可以关起门来商量。 “要是让外村的人进来,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她们不会为了多挣几个钱,把咱们的方子和样式泄露出去,或者自己降价去卖,把市场搅乱?” “没错,陈伍长说的对!” 李村长也站了出来,一脸严肃。 “咱们东溪村好不容易有个赚钱的营生,肥水不流外人田!谁都不能开这个口子!” 眾人一听,纷纷点头。 是这个理! 那个提议的妇人被大家看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陈伍长说的是,是咱被猪油蒙了心! “那舅母提了篮鸡蛋来求,咱这才挨不过面来问,咱这就回去把鸡蛋还给她,回绝了这事!” 其他村妇人插一脚的路子堵了。 这算是一个小危机解除。 另一个妇人又提出了新的担忧: “伍长,咱们这头绳、耳坠、簪子,会不会也被人学了去? “到时候会不会也像绢花髮簪那样,有人跟咱们抢生意做?” 第25章 夫君別怕,我们要好好报答你 “绝对会。” 陈远毫不犹豫地回答。 又看著眾人紧张起来的脸色,笑了笑: “不过,我也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第一,就是我说的,咱们要在镇上,盘下一个正经的店铺,叫“东溪记”。 “就像李家布坊一样,咱们要有自己的门面,有门面就有信服力。 “这样一来,咱们就是正宗的,是最好的,外头那些摆地摊的,都是仿冒的歪货,上不了台面! “第二,咱们每个月,都要推出新款式,让他们永远只能跟在咱们屁股后面吃灰。 “给那些娘子小姐们新鲜感,让她们有期待感,隔三岔五就想来咱们店里逛逛,看著新鲜了,顺手不就买一根回去了?” 眾人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开店铺! 每月推新款! 这些词她们听都没听过,但就是觉得……妙! 实在是妙啊! 一时间,院子里全是夸讚陈远脑子活络的声音。 陈远看著眾人崇拜的表情,心里嘿嘿一笑。 这才哪到哪。 等以后哥们把什么“买二送一”、“第二件半价”、“集卡抽奖”、“vip会员”全给你们整上。 你们就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了。 不过这些手段,现在还用不上。 当务之急,是先把“东溪记”这个品牌,彻底打响! 然而。 陈远还不知道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打乱了他的计划…… 这时。 李村长也站了出来,背著手,清了清嗓子。 “都安静一下,听我说几句。” 眾人还是喧闹。 直到陈远帮忙说了几声,才逐渐安静下来。 李村长道:“铺子的事,我会托人去镇上打听,儘量给咱们寻个位置好,价钱又便宜的。” “但是!” 他话锋一转,脸色变得格外严肃。 “首饰的营生是好,可田地也不能撂荒了! “朝廷分下来的田,田税布税,一样都不能少!” 李村长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忧虑: “咱们大周势弱,年年都要向北边的蛮子交岁幣,银子布匹,最后还不是都摊在咱们老百姓头上。 “你们可別光顾著高兴,忘了根本。 “虽说做首饰能赚钱,但最重要的,还是要赶快生个男丁。” “一个男丁,可免去一年的税赋,多生多免!” 这话一出。 原本对种田织布兴致缺缺的妇人们,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种地多累啊,哪有做首饰来钱快。 可免税……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一个妇人眼睛放光,一拍大腿:“这几天光顾著做首饰赚钱,家里分到的那个男人,我都没怎么『打理』呢!” “可不是嘛!我家那个也是,天天让他吃饱喝足,就是不让我见动静!” “今儿赚了这么多钱,必须得热闹热闹,回去就办正事!” 一些个性子急的妇人,甚至已经开始当场活动手脚,扭动腰肢,一副迫不及待,今晚就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对她们来说,今天太欢喜了。 赚了大钱,不庆祝一下怎么行? 生儿子。 就是最好的庆祝! 陈远看著这群如狼似虎的妇人,嘴角抽了抽。 他感觉,今晚东溪村的男人们,要遭殃了。 眾人说了几句生男丁,免税的事。 话题又被拉了回来。 妇人们,本来想继续问陈远,到底怎么开“东溪记”。 可陈远手指了指叶家三女,说剩余的事归她们管。 於是。 妇人们三三两两围著叶家三姐妹,询问道: “叶大娘子,这『东溪记』怎么开,你得给个章程啊!” “对对,谁家出人,谁家出钱?怎么个分法?” “咱们每天上架多少首饰?头绳、髮簪、步摇,各做多少?”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陈远乐得清閒,当起了甩手掌柜,把这一切都丟给了叶窕云三女。 叶窕云倒是很有大妇风范,稳住场面,將事情一条条记下。 当然。 具体的事情,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商量清楚的。 討论了会。 妇人们便再也按捺不住。 “哎呀,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商量清的,咱们改天再说!” “没错没错,我得赶紧回去了,钱还等著拿回家给我家男人炫耀炫耀呢!” “走了走了。” 很快,院子里的妇人便作鸟兽散。 一个个抱著沉甸甸的铜钱,脸上带著满足又急切的笑容,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那架势,仿佛不是回家,而是奔赴战场。 院子里终於安静下来。 叶家三姐妹看著桌上剩下的钱,也开始清点今天的收穫。 按照约定,每个参与的妇人,都要从分红里拿出两百文,作为给陈远家的“专利”钱。 虽然不多,但架不住人多。 一番清点下来。 这笔钱,竟然將近五贯! 再加上买牛剩下的六两五钱银子。 叶窕云看著桌上重新堆起来的钱: “夫君,咱们家钱又有十一贯多了。” 十一贯! 虽然之前也拿到这么多钱过。 但手还没有捂热,就拿去还了欠债。 而眼下,这笔钱是真真正正属於他们的! 是不用去还债,是可以自由支配的! 三姐妹的脸上,都洋溢著巨大的欢喜和一种不真实感。 然而,这欢喜没有持续多久。 叶窕云看著这笔钱,想起了刚才村长所说的生男丁免赋税的话。 又想起了白天那个华贵逼人,要抢她们夫君的李大娘子。 心中的紧迫感油然而生。 她和叶清嫵、叶紫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钱,要赚。 夫君,更要守住! 她们是罪女之身,而李执是豪商之主。 若不能守住夫君,她们隨时都可能被取代。 而守住夫君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他有一个无法割捨的羈绊。 一个孩子。 不,是三个! 她们每个人都要一个属於她们和夫君的孩子! 不仅能让她们脱离贱籍。 更能將她们和夫君的命运,彻底绑在一起。 三姐妹的心思,瞬间达成了一致。 叶紫苏第一个行动。 她喜滋滋地跑到陈远身边,抱住他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夫君,今天你辛苦啦!” 叶窕云也走了过来,脸上带著一丝温柔的笑意:“是啊,多亏了夫君,我们才能过上好日子,我们姐妹……真不知该如何感激你才好。” 叶清嫵没说话,只是默默上前。 一左一右,和叶紫苏一起,將陈远夹在了中间。 然后就半推半就,带著他往屋里走。 陈远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攻势搞得一愣。 感激? 这架势,不像是感激,倒像是要吃人啊! “等……等一下,我……” “夫君,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是啊夫君,我们好好『报答』你。” “这才下午啊!” “唔,才下午吗?誒,不管了那么多了,就当到了晚上,夫君你就安心认命吧。” “夫君,宽衣。” 苦也! 今番,又是一场恶战! …… 另一边。 李家织坊的后院,一间雅致的房间內。 李执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拨动流苏,叮铃作响。 脑海中不自觉地,又浮现出陈远专注地为她插上髮簪的那一幕。 那双清澈的眼睛,那股清爽乾净的气息…… “大娘子。” 王掌柜端著一个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盘子上,用红布盖著几样东西。 他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大娘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又开始腹誹。 那姓陈的小子,到底给大娘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大娘子,您要的东西,都做好了。” 王掌柜的声音打断了李执的思绪。 李执这才移开目光,將步摇小心地放在桌上,看向王掌柜手中的托盘。 盘子上,摆放著几件崭新的首饰。 头绳、耳饰、髮簪、步摇,一应俱全。 都是陈远所售卖的首饰。 不过。 这些首饰的用料,比陈远做的那些,要好上无数倍。 石珠换成了圆润的玉珠,木珠换成了晶莹的玛瑙,连那簪身,都是用上好的铜料。 甚至还有一支步摇的流苏,是用金丝打造的。 在灯光下,珠光宝气,华美异常。 比陈远那些用边角料做的东西,看上去要高贵太多了。 李执拿起一支花树簪看了看,点点头。 “不错。” 王掌柜顿时兴奋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容,连忙道:“大娘子,那我们这就拿出去卖?保证把那小子的生意都抢过来!” 李执放下簪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卖给谁?” “啊?”王掌柜想也不想地回答:“当然是卖给那些村妇啊!” “那定价如何?” 李执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再问。 “这……” 王掌柜刚要开口报出一个远高於成本的价格,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第26章 陈远破產在即?大娘子却改主意了! 王掌柜这才反应过来。 是啊,卖给谁? 这些首饰,用料考究,玉珠玛瑙,金丝铜料,成本就摆在那。 一支步摇的成本,少说也得一两贯。 卖给那些村妇? 她们哪买得起! 陈远那小子用的是碎布头,是木头珠子,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所以能卖得便宜。 他们用真金白银,怎么比? 她们李家布坊,总不能让雇的织妇,也去捡那些破烂玩意儿来做吧? 那样的话,织坊还开不开? 绸布还卖不卖? “大娘子……那……那我们仿製这些,是为了……”王掌柜小心翼翼地问。 “卖给村妇不行,卖给那些高门大户,贵妇小姐。” 李执语气平淡,“拿去做个人情,送送礼,也是不错的。” 王掌柜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是是是,大娘子高见!” 李执没理会他的奉承,只是吩咐道:“你盯紧了东溪村那边,姓陈的要是再弄出什么新花样,第一时间给我拿到手,仿出来。” “是!” 王掌柜应下,心里却还是不甘。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李执的脸色。 “大娘子,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可是白占了我们李家天大的便宜,用我们不要的下脚料,赚得盆满钵满。” 王掌柜生怕李执说出个“算了”。 毕竟,大娘子在庙会上当眾说看上了那小子,这事已经眾所周知了。 “算了?” 李执拿起桌上那支陈远给她戴过的步摇,指尖轻轻摩挲著,缓缓道: “我李执看上的男人,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他不是会赚钱吗?不是要跟著三个小娘子吗? “那我就让他家再欠我的钱,欠到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王掌柜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可隨即又垮下脸: “大娘子,这怕是不好弄啊,那小子现在有首饰这个赚钱的门道,今天又在庙会贏……贏了我十两银子,手头宽裕得很。” 李执哼了声,冷笑道:“这有何难,首饰上我们暂时比不过他,那就从我们自己的优势上下手。 “別忘了,叶家那三个女人,是罪女之身,属贱籍。 “按我大周律例,贱籍者,田税布税,皆是寻常百姓的三倍。 “田税我管不了,可这布税,整个揭阳镇,谁说了算?” 王掌柜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对啊!布税! 往年那些村妇要交布税,除了自己家里拼死拼活地织,不够的部分,还不是得从他们李家布坊买布去填? “大娘子您的意思是……” “我收到消息,南方大雨,淹了几个州,水路不通,运丝的船过不来,各地的布价都在涨。” 李执纤细手指在桌上缓缓敲著:“你说,这个时候,我李家的布,是不是也该顺应时势,跟著涨涨价了?” 王掌柜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拍大腿: “大娘子说的是啊,各地布价都涨,我们跟著涨,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妙啊! 此计实在是妙啊! 王掌柜已经能想像到接下来的场景了。 自家布坊的布匹一涨价,附近十里八乡的村妇,为了完成朝廷的布税,要么发了疯似地自己织布,要么就得捏著鼻子来买他们的高价布。 谁还有閒工夫去帮陈远做什么劳什子的首饰? 就算有人愿意做,那人工钱也得涨! 陈远想继续做首饰,就必须高价从那些妇人手里买布,或者花更多的钱请人。 成本,將大大增加。 而他家,又是贱籍。 三倍的布税! 这一来二去,亏空越来越大。 今天赚的那点钱,根本撑不了多久! 到时候,钱花光了,生意黄了,税交不起了…… 那小子,除了来求大娘子,还能有別的活路吗? 一旦他借了钱。 那还不是任由大娘子搓圆捏扁? 到时候,入赘李家,就是他唯一的出路! “王掌柜,你明白怎么做了?”李执的声音传来。 “明白了,明白了!小人这就去办!” 王掌柜欢喜得快要跳起来,连连躬身应下,转身就往外跑。 一想到陈远即將破產,走投无路,最后只能哭著喊著来求大娘子,他就兴奋地直搓手。 可刚跑了两步。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又僵住了。 不对啊! 那小子要是真破產了,入赘了李家…… 那他不就成了李大娘子的夫君? 成了……自己的主子? 自己以后,岂不是要在他手底下討生活? 王掌柜的脚步慢了下来,心情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正纠结著。 忽然感觉身边一阵风过。 一个穿著黑色劲装的女人,从王掌柜身旁走过,径直进了屋。 王掌柜嚇得一个激灵,赶忙缩到一边,深深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敢看,不敢问,更不敢拦。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只知道这是李执最亲信的人,管著许多见不得光的暗线和生意。 布坊里上一任的老掌柜,就是因为好奇多问了一句这女人的身份。 第二天,就人间蒸发了。 连带著一家老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正因为如此,他这个小小的伙计,才有机会被提拔成掌柜。 黑衣女人进了屋。 李执正把那支步摇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精致的木盒里。 看到黑衣女人。 李执有些意外,脸上的閒適收敛了起来。 “影,出什么事了?” 能让“影”亲自过来,必然是天大的事。 黑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递了过去。 李执接过拧开,倒出一张捲成细卷的纸条。 她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 “北边战败,岁幣又增。” 李执不敢相信地看向黑衣女人。 黑衣女人对她点了点头,確认了消息的真实性。 一股怒火从李执心头烧起,猛地抬手,就要將桌上那个装著步摇的木盒砸出去。 可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 李执深呼吸,將那股火气压了下去,只是手在微微发抖。 站在一旁的黑衣女人,看到这一幕,眼神里出现了一丝不解。 这个木盒里装的东西,似乎对大娘子很重要? “一群废物! “堂堂大周,何时能出个真男儿!” 李执气的胸口剧烈起伏,低声骂道: “年年徵税,岁岁纳贡! “那些银子,那些布匹,全都餵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黑衣女子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执的肩膀,无声地安慰著。 李执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一冷静,就想起了刚刚才对王掌柜下达的命令——布匹涨价。 北边战败,岁幣又要增。 朝廷的税赋必然会变得更重。 南方刚刚遭了水灾,又是这窝囊朝廷的禁臠,怎会担起这笔岁幣? 最终还不是要压在北关、西关这些穷苦哈哈身上? 这种时候,再把布价抬上去…… 这岂不是要將本就艰难的百姓,往死路上逼? 李执虽不会让人占便宜,也绝不是吃亏后,会忍下气往肚子咽的性子。 可那是在经商,是在生意上。 在大是大非面前,在民不聊生面前,李执却是另外一副面孔。 李执坐回椅子上,沉默了许久。 拿出一张白纸,写了几个字,吹乾墨跡,折好递给黑衣女人。 “传下去,等朝廷加税令下来,李家在齐郡各地的布坊,所有布匹,全部降价两成。” 黑衣女子接过纸条,眼中带著担忧,带著询问。 李执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去吧。” 黑衣女子不再多言,身形一闪,转身便消失在了门外。 李执又对著门外喊道:“来人,去把王掌柜给我叫回来!” 片刻之后。 刚刚才走出院门的王掌柜,又一脸懵地被丫鬟带了回来。 “大娘子,您……您还有何吩咐?” “刚才说的事,改了。” 李执看著他,缓缓道: “布不涨价了。 “而且,过些日子,等消息到了,李家所有布匹,降价两成出售。 “另外,让所有织妇全力织布,那些绢花髮簪也不要做了。” “啊?” 不涨……还要降价? 而且,新首饰是比不过陈远,绢花髮簪可是赚钱的很,这也不做了? 王掌柜彻底傻眼了。 但看看李执那不容置疑的脸,满肚子的疑问,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 “是……小人遵命。” 第27章 伍长始学刀法,工坊大计初启动 清晨。 天光微亮。 陈远起了个大早,神清气爽,昨夜的“恶战”非但没让他疲惫,反而精神百倍。 他正在院子中,单脚站立,做著一个標准的“叶问蹲”姿势。 虽说隨身小空间里的井水能补充精力,但想要真正强大,拥有持久的耐力,还是得靠自己苦练。 蹲马步和提肛都能增强持久。 屋里。 叶家三姐妹也起了个大早,各自忙碌著。 叶紫苏正在铜镜前,有些惊奇地摸著自己的脸蛋。 “大姐,二姐,你们快来看,我的脸是不是腻滑了好多?” 叶窕云和叶清嫵走过来,凑近一看,也是一脸诧异。 何止是叶紫苏,她们三个人的皮肤,都像是被雨水滋润过的花瓣,透著一股水灵的光泽。 三人惊讶之余,想到了什么。 脸颊不约而同地泛起红晕。 以前在家中,听后院老僕人老婆子閒聊。 若是有夫君后,受到滋润,灌了“精华”,便会再葆青春。 当时她们年少。 不知什么是“精华”,好奇询问下,那些婆子僕人都笑而不答。 眼下想来,莫不是那东西? 那东西,莫非还真有这等奇效? 当然。 三女这想法要是让陈远知晓。 必然会面色古怪,好笑不已。 什么精华…… 不就是兑了神奇井水的水吗? …… 院门被“砰砰”地敲响了。 叶窕云过去打开。 便见张大鹏眼圈发黑,脚步虚浮,整个人都透著一股被榨乾的萎靡。 看见陈远,就像是看到了救星,差点就要跪下了。 “伍长!救命啊!” 陈远收了架势,好笑地看著他:“怎么了这是?被鬼追了?” “比鬼还可怕!” 张大鹏哭丧著脸,“伍长,您也得给咱们村里这些爷们找条活路啊!” “本来咱们就在家里不好过,眼下婆娘们能赚钱了,腰杆子更硬了,在家里那是颐指气使,呼来喝去的,咱们光吃白饭,连大气都不敢喘!” “尤其是晚上……唉……再这么下去,我……我就要被折磨死了!” 陈远听得直乐。 走进厨房,舀了一瓢水,往里面滴了几滴井水,端了出来。 “喝口水,定定神。” 张大鹏渴得厉害,接过来咕咚咕咚就灌了好几大口。 只觉得一股清甜甘冽的滋味顺著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浑身的疲惫。 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咦?” 张大鹏惊讶地看著手里的碗:“伍长,你家这水……怎么这么好喝?跟蜜似的!” 说著,又连喝了几大口。 陈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活路早就给你们想好了,马上就有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出力的时候。” “真的?” 张大鹏大喜过望。 他对陈远现在是百分百的信服。 这几日,陈远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 伍长说能让大家赚钱,就真的赚到了大钱! “真的。” 陈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继续单脚蹲起马步。 张大鹏心里的大石落了地,也不多问。 他看著陈远又开始扎马步,也有样学样地蹲了下去。 可他身子本来就虚,蹲了没两下,就歪歪扭扭,没几下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伍长,你这腿……跛了还能蹲这么稳,真不愧是伍长,咱学都学不了!”张大鹏由衷地感慨。 陈远见他这样,心中一动。 他没嘲笑张大鹏的东施效顰,反而想起一件事。 考核那天。 张大鹏一手刀法耍得虎虎生风,很是精湛。 眼下自己身处边境,又是兵户,朝廷孱弱,北边蛮子又虎视眈眈。 虽说暂时安稳,保不准哪天就又被拉上战场。 多学一门保命的本事,总没有坏处。 “大鹏。” 陈远开口道:“考核那日,见你的刀法不错,能不能教教我?” 张大鹏一愣,隨即拍著胸脯应下:“没问题,伍长,这刀法也是我在军中一老兵教我的,伍长你想学,我教你就是。” 当即。 张大鹏在院里捡起一根木棍,开始认真地给陈远讲解起刀法的基本招式和发力技巧。 陈远这些日子,常喝神奇井水,又吃了不少空间里的瓜果,身体素质早已远超常人。 无论是力量、反应还是对身体的掌控力,都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张大鹏只教了几遍。 陈远便能將招式使得有模有样。 不过半个时辰,一套基础刀法就已经初步上手。 看得张大鹏目瞪口呆。 直呼伍长是天生的练武奇才。 陈远笑笑,並不得意自满。 知道练武不比其他。 虽然能熟练掌握招式,但要真正在战场达到如臂挥使的地步,还需要每日早晚勤加练习。 …… 陈远留张大鹏在家喝了碗热粥。 没过多久,村里的妇人们便三三两两地涌了进来。 一个个也是精神百倍,面色红润,显然昨晚都过得相当“愉快”。 她们一进院子,就开始嘰嘰喳喳地討论起“东溪记”开铺子的事。 “叶大娘子,铺子每日售卖多少头绳好?定价如何?” “咱们这合作社,到底怎么个章程?谁出钱谁出力?” 院子里乱鬨鬨的,吵得人头疼。 陈远皱了皱眉。 不行。 这几日为了赶工,在自家院子干活还行。 但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自家要不要做饭,还要不要日常生活? 而且,首饰终究是小道,赚的是快钱。 想要长久地发展下去,还得是织布! 这既是朝廷赋税的大头,也是百姓生活的刚需。 所以,必须得有个正经的工坊。 想到这里,陈远不再犹豫。 他跟叶窕云交代了几句,便直接出了门,去找李村长。 “建工坊?织布?” 李村长听了陈远的想法,先是一愣,隨即大喜。 “这是好事啊!大好事! “咱们村要真有了自己的织布工坊,以后交布税就再也不用去李家布坊看人脸色,花那冤枉钱了!” 但他很快又愁眉苦脸起来:“可这纺车、织机,可不好弄啊。” “村长放心,我自有办法。” 见陈远胸有成竹,李村长不再多问,立刻拍板,在村西头划了一块空地给陈远。 “这块地以前是打穀场,后来荒废了,你儘管用。” 陈远又道:“村长,我还想借一辆牛车。” 李村长也爽快应下:“没问题,以前咱们村也有十几头牛,后来年景不好,都卖了,就剩下几辆破车,你隨便挑!” 事情谈妥。 陈远立刻让张大鹏去把村里的男人们都叫了过来。 “把这块地平整一下,弄些木桩子,再弄些竹条草叶,先搭个简易的棚子起来!” 男人们一听终於有活干。 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劲十足。 陈远又问了问眾人中,有没有谁会干你按匠瓦匠的活。 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 確实有几个。 正好,其中便有那个打赌输钱给陈远的侯三。 陈远便把建工坊的事全权交给了他们,让侯三当头,只说需要钱直接来自己这里支取。 万事俱备。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只差一个最关键的东西。 原材料。 整个揭阳镇,织布用的棉麻丝线,採买的渠道几乎都垄断在李执手上。 清水县揭阳镇,所有织布用的棉麻丝线,渠道几乎都垄断在李执的手里。 想从李执手里拿到原材料。 要么出高价购买,要么……自己就得“献身”。 陈远可不想走这两条路。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 自己找路子。 陈远想起了那个在牛市遇到的,卖牛救儿的瘦弱妇人。 瘦弱妇人自己能织布。 那她手里,一定有获取原材料的渠道! “大鹏,你去跟村长说一声,把牛车推来。” 陈远让李村长和张大鹏把牛车推来。 他自己则绕到屋后,牵出了昨天才买回来的那头黄牛。 当那头黄牛出现在两人面前时。 李村长和张大鹏的嘴巴,瞬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昨天还病懨懨,瘦得皮包骨头,站都站不稳的母牛,此刻竟然昂首挺胸,四肢稳健,浑身透著一股劲儿。 旁边那头小牛犊,更是精神抖擞,在母牛身边撒著欢,不停用头去蹭。 其实,不止是他们。 今早叶家三姐妹去餵牛时,也差点惊掉了下巴。 但因为陈远昨天那番“独门秘方”的预防针,她们虽然惊讶,却也很快接受了。 反正陈远展出的不凡,又不仅只是这点,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面对李村长两人的震惊,陈远隨口解释,可能是水土不服,餵两把野草就好了。 便催促著张大鹏把牛车套好。 就在这时。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悽厉无比的哭喊声: “救命啊,要死人啦!” 第28章 葡萄下肚,阎王爷都要让路 “救命啊,要死人啦!” 那哭喊声悽厉,仿佛杜鹃啼血,让院子內外的人心头都是一紧。 陈远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瘦弱的妇人连滚带爬从村口跑了过来,正是昨天在牛市卖牛的那个妇人。 她似乎跑了很远很远的路,已经脱力。 跑到牛车前,便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可双手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拽住陈远的裤腿。 “陈伍长,陈大爷,求求您,救救我当家的吧!” 柳嫂满脸泪痕,额头上磕破了皮,渗著血,整个人都在发抖。 “昨天拿了您的钱,我就去镇上请了郎中,可钱花光了,抓了药,我当家的……我当家的却更重了,郎中说若要还医治,需要更多钱抓药。 “我在庙会上只见您有钱,实在是没法子了,便打听了您住哪,过来求您发发善心,借点钱给我们,救我男人一命啊!” 院子里干活的妇人们都围了过来,对著柳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李村长快步走到陈远身边,压低了声音: “陈远,这事可不能乱掺和,无亲无故的,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人要是真没了,还得惹一身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大鹏站在一旁,看著柳嫂可怜的模样,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虽然心善。 可这事求的是陈远,他也做不了主。 叶家三姐妹循声,也走了出来。 三人神情各异。 叶窕云看著柳嫂,眼中有著不忍,却抿著嘴巴没说话。 叶清嫵则是脸上冰冷。 落魄至此,成了罪女,让她知晓了世间冷暖。 眼下事不关己,不愿相助。 叶紫苏同样如此,更是无所谓地撇了撇嘴,只觉得这妇人吵到了她们。 不过,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陈远身上。 这个家,如今是他做主。 陈远看著跪在地上,几乎要哭晕厥过去的柳嫂,心里確实动了惻隱之心。 但他更清楚,李村长说得对。 借钱,是最低级的做法,也是最愚蠢的做法。 不过…… 陈远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走上前,扶起了柳嫂。 “你先別哭了,带我去看看,若还能治,再说不迟。” 他有隨身小空间,有那神奇的井水,以及各种神奇瓜果在。 这些东西,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厉害。 见陈远要看后,再决定是否救治。 柳嫂心中嘆气一声,只当是推脱。 但眼下这情况,她哪还能说什么,连忙点头,挣扎著爬了起来。 “陈远,唉……” 李村长见状,则以为是陈远心中不忍,打算去救了。 便摇了摇头,没再多劝。 张大鹏倒是眼睛一亮,满脸兴奋,伍长这脾气,对他胃口! “走!” 陈远没有多言,径直跳上了牛车。 “你也上来。”他对柳嫂道。 柳嫂被他搀扶著,踉踉蹌蹌地爬上车。 当她的目光落在黄牛身上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这不是她家那头病的快死的牛吗? 怎么才一天功夫,就变得这么精神了? 但救人要紧,她满肚子的疑问,一个字也没敢问。 “驾!” 张大鹏一扬鞭子,那黄牛仿佛通了人性,四蹄迈开,拉著牛车便朝著弯柳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 弯柳村,柳家。 牛车还没到门口。 一股浓重刺鼻的草药味,混杂著一丝不祥的腐朽气味,便扑面而来。 陈远跳下车,跟著柳嫂衝进低矮的茅草屋。 屋里光线昏暗。 一个男人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嘴唇乾裂发紫,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眼看就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坐在床边,不住地唉声嘆气,满脸都是绝望。 见到陈远进来,那老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就跪下了,砰砰地磕头。 “恩公,求您行行好,借些钱救救我儿吧! “只要能救我儿子的命,我给您当牛做马,下辈子结草衔环报答您啊!” 陈远绕开他,径直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那男人的额头。 滚烫! 再搭了搭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有力。 就是严重的高烧脱水,引发的昏迷。 这病放在后世。 在出现发烧症状时,及时送医,打一针吃点药就能好。 可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却足以要了一个壮汉的命。 “钱,我不能借。” 陈远缓缓开口。 一句话,让柳老汉和柳嫂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 两人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死灰。 就在他们准备再次哀求时,陈远又道:“不过,我有一秘药,乃是游方道士所赠,或许能救他一命。” 柳老汉和柳嫂闻言一愣,脸上写满了怀疑。 连镇上最好的郎中都束手无策,什么秘药能有这等奇效? 可眼下,除了相信,他们別无选择。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还请恩公施救!” “行。” 陈远点了点头,让张大鹏和柳老汉先出去,只留下柳嫂帮忙。 “去烧一壶滚水来。” 柳嫂不敢怠慢,连忙跑去灶房。 趁著这个空档,陈远心念一动,在屋里寻了只小碗。 心念一动。 进入隨身小空间,盛了半碗井水,藏在袖中,又摘了一颗紫莹莹的葡萄。 很快,柳嫂端著滚烫的热水进来。 陈远背著身子,將袖中那半碗井水,悄悄倒进热水里,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柳嫂一块布巾。 “用这个给你当家的擦拭身子,额头、脖子、手心脚心,都擦一遍。” 柳嫂依言照做。 陈远又拿出紫葡萄,在柳嫂还没看清时,便掰开男人的嘴,塞了进去,再顺势一推,帮他咽了下去。 “好了,秘药我已给他服下,能醒否,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做完这一切,陈远便负手而立,静静等待。 柳嫂心中忐忑不安,一边擦拭,一边紧张地观察著丈夫的脸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那男人滚烫的额头,竟然开始退热,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当家的……当家的他……” 柳嫂看著丈夫的变化,震惊地捂住了嘴,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守在门外的柳老汉和张大鹏听到动静,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门冲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床上柳二郎的变化时。 瞬间也呆立当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 “这……这……退烧了?” 张大鹏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前一刻还弥留之际,眼看就要断气的人,怎么一转眼,就好了大半? 陈伍长那“秘药”,到底是什么神仙丹药? 柳老汉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颤抖著伸出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 不烫了! 真的不烫了! 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陈远面前。 这一次,是结结实实地磕起了响头。 “活神仙,活神仙下凡了!” “多谢活神仙救命之恩!多谢活神仙!” 柳嫂也反应过来,跟著跪下。 对著陈远纳头便拜,眼泪哗哗地流,却是喜悦的泪水。 柳家二人激动之余。 甚至,连带著张大鹏都受了两个磕头。 说要不是张大鹏赶车快。 也不至於这么快就把活神仙请来。 这惹得张大鹏嘴上说不敢不敢,心里却爽快不已,摸著后脑勺嘿嘿直笑。 又过了半个时辰。 床上的男人,柳二郎,悠悠转醒。 得知是陈远救了自己,他挣扎著就要下床磕头,被陈远一把按住。 “好好歇著。” 柳家三人感激涕零,不知该如何报答。 围著陈远,翻来覆去就是“当牛做马”、“结草衔环”那几句话。 陈远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感谢。 然后看著柳嫂,终於问出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柳嫂,我问你,你织布用的那些麻线,是从何处得来的?” 第29章 陈伍长在说什么?要自己造织机? 陈远来时一路观察,这弯柳村附近,全是水田,根本没见到谁家种了苧麻。 柳家三人听他问起麻线,面面相覷,屋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柳二郎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柳嫂则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最后,还是柳老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咬牙: “恩公,此事本是我家祖上传下的秘密,但您救了我儿的命,便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我们不敢再有隱瞒。 “在村子后山深处,有一个只有我家才知道的山谷。 “那山谷里,长满了野生的苧麻,而且……品质极佳,比人种的还好!” 陈远心臟猛地一跳。 野生的? 品质极佳?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能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能!”柳老汉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他让柳嫂在家照顾刚醒的柳二郎,自己则拄著根木棍,带著陈远和张大鹏,往后山走去。 山路崎嶇,越走越偏。 所谓的路,不过是常年踩踏下勉强能落脚的土痕,两侧是半人高的灌木和带刺的藤蔓。 柳老汉在前面开路,用木棍不断拨打著草丛,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驱赶蛇虫。 张大鹏跟在后面,被一根藤蔓绊了个趔趄,抱怨道:“我说柳大爷,这什么鬼地方,也太难走了吧?” “正因为难走,才藏得住。” 柳老汉头也不回,声音在林间显得有些空旷,“再往前,就得小心脚下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等著穿过一片密林,在几块巨石面前,柳老汉掀开用来遮掩的杂乱枯枝草叶,便露出一条只能单人过缝隙。 穿过这条狭隘缝隙,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个巨大的山谷出现在眼前。 陈远和张大鹏,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整个山谷,从谷底到山坡,密密麻麻,漫山遍野,长满了青翠的苧麻! 微风拂过,绿色的麻叶如波浪般起伏,一望无际,几乎看不到头。 放眼望去,怕不是有上百亩! “这……这么多?” 张大鹏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远的心臟,更是“怦怦”狂跳起来。 找到了! 织布工坊最关键的原材料,找到了! 而且,这数量…… 这片山谷的苧麻,怕是足够整个东溪村的妇人,用上好几年都用不完! 狂喜的浪潮褪去,陈远迅速冷静下来。 他转身,目光锐利地看著柳老汉。 “老丈,这地方,还有別人知道吗?” 柳老汉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摇头: “这山谷位置偏僻,入口又隱蔽,除了我们柳家,应该没人知道。 “我们也是靠著祖上留下的標记,才能找到这里。” “好!” 陈远当机立断: “老丈,我有个提议。 “我想僱佣你们一家,帮我秘密採摘这里的苧麻,我派人来运。 “工钱……就按市价给,采多少,我收多少!” 柳老汉一听,嚇得连连摆手,拐杖都差点扔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恩公! “您救了我儿子的命,这山谷本就该是您的! “我们给您采麻是报恩,是天经地义,怎么能再要您的钱?这不成忘恩负义的畜生了吗!” 陈远看著他,脸上没什么笑意。 他不喜欢这种纯粹的感恩,因为太脆弱。 时间会磨损一切,唯有利益才能铸就最牢固的锁链。 “老丈,你听著。” 陈远上前一步,扶住柳老汉的胳膊,力道不重,却让他无法后退。 “救命是救命,生意是生意。 “我需要的是能长期稳定给我干活的伙计,不是磕几个头就心安理得的累赘。” 他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你们不收钱,我心里不安,这麻我也不敢用。 “收了钱,二郎能有钱继续看病吃药,家里也能过上好日子。 “这是一笔生意,两全其美,听懂了吗?” 柳老汉被他这番话镇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远不再给他犹豫的机会。 直接从怀里掏出一贯沉甸甸的铜钱,不由分说地塞进柳老汉那满是老茧的手里。 “这是一贯钱,定金。采麻的事不急,等二郎身子骨养好了再说。” 他语气一沉,加重了声音。 “但是记住,此地的秘密,烂在肚子里,也绝不能让第三家知道。 “否则,那秘药能救你儿子的命,也能……” 后面的话陈远没说、 但那份寒意,已经顺著铜钱的冰凉,传遍了柳老汉全身。 柳老汉打了个激灵,握著手里那份实在的重量,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明白,眼前这位恩公,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人。 柳老汉重重地点头,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恩人放心,我们柳家要是把这秘密说出去半个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 从弯柳村回到东溪村时。 天色已经过了午时。 牛车刚进村口,便看到村西头那片原本荒废的打穀场,已然大变了样。 地面被平整得结结实实,四周立起了十几根木桩,上面用轻简的竹条和茅草,搭起了一个棚子。 虽然简陋,却足以遮风挡雨。 几十个村妇已经从陈家小院搬出,正坐在棚子下的小马扎上,手里不停地忙活著。 串珠子的,绕头绳的,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陈远跳下牛车。 “陈远,你回来了!” 眾人赶忙迎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陈伍长,怎么样了?” “那柳家的人,你真借钱给他们了?” 陈远走的时候,告诉柳家人不要透露秘药之事。 回来的路上,也跟张大鹏对好了口风。 “没借。” 陈远摇了摇头:“就花了几十文钱,从镇上又请了个郎中,开了几服药,人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 几十文钱。 这个价钱,不多不少。 既显得合情合理,又不至於让人觉得是冤大头。 眾人闻言,都是鬆了口气。 对这个结果也满意,纷纷点头。 花钱少,人也没死,还赚了功德,皆大欢喜。 只有旁边的张大鹏,一张脸憋得通红。 什么狗屁郎中! 明明是伍长一颗神药下去,阎王爷手里抢人! 那柳家人磕头磕的“砰砰”响,就差把伍长供起来了! 可伍长不让说,他只能憋著,心里跟有几百只蚂蚁在爬,难受得要命。 问过了柳家的事。 妇人们又问起面前这棚子: “陈伍长,听村长说,你这棚子以后要改成工坊,专门织布?” “是啊,以后我们能不能也来你这工坊干活?” “做首饰虽说赚钱,可谁会嫌弃钱多啊,多条路子总是好的!” 妇人们七嘴八舌,脸上写满了期待和渴望。 这几日靠著串珠子,她们都尝到了天大的甜头。 在她们眼里,陈远现在就是一尊活財神。 “当然。” 陈远笑著点点头,环视一圈:“诸位嫂子,到时候我这工坊开起来,只要是手艺好的,皆可以来我这干活。” “那您就放心吧!” 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拍著胸脯保证:“咱们这十里八乡的女人,哪个不是从小就学织布的?没做这首饰前,不都是靠著种田和织布吃饭?” “就是,以前农閒的时候,不是去李家布坊,就是去別的织坊干活,咱们的手艺,好得很!” “对,李家布坊那些挑剔的王掌柜,都说不出咱们半个不字!”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仿佛那织布工坊已经开起来,白花花的银子正等著她们去赚。 人群中,又有人高声问道:“陈大官人,那咱们什么时候买纺车和织机啊?” “这东西可不便宜,要不,咱们大伙儿一起凑凑钱,帮你先买几台回来?” “对对对,咱们凑钱买!” “我家还有台旧的,陈伍长想要,我就便宜折算下,八贯钱就可。” 一台旧的织机,寻常农夫家用了许多年的,都要十多贯。 新的更是昂贵。 像李家织坊的,二十两起步。 在她们看来,陈远就算庙会上贏了钱,又靠首饰赚了些。 但要建工坊,弄纺车,买织机,肯定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眼下眾人心和,都加入了合作社。 大家一起出钱,既能帮陈远分担,以后在这工坊里干活,腰杆子也更硬。 李村长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正要开口附和。 陈远却摆了摆手。 他看著眾人,缓缓吐出两个字:“不买。” “啊?” 眾人都是一愣。 不买? 不买织机,怎么织布? 那妇人又问:“不买……那咱们怎么开工坊?” 陈远环顾四周,看著一张张充满疑惑的脸,语气平淡。 “自己造。” 话音落下。 整个棚子內外,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傻眼了。 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陈远,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自己……造? 造织机? 第30章 花楼织机和开垦田地 造织机的事,陈远没有多做解释。 只是让李村长去县衙花几百文弄了个商贴,这是开工坊的凭证。 然后又让张大鹏和侯三去寻有手工的木匠,不需要技艺高超,能刨木头,造木条就行。 最后,陈远又在村里转悠,花钱从几户人家手里,买来了几台破旧的纺车。 纺车的功能是將沤好的麻,弄成麻线。 改良无需太多。 只需要加上了几个轮轴和传动装置,就可以变成了一次能同时纺出好几根麻线的“多轮纺车”。 效率,直接翻了好几倍! 而这,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重头戏,是织机。 大周朝的织机,还停留在华夏汉代前,斜织机的水平。 一人一机,效率低下,能织出的花样也极为有限。 陈远要造的,是花楼织机! 这是一种结构复杂,操作技术要求高的织布机,是华夏古代最先进的织布机之一。 它需要两人协作织布。 一人在下引梭打纬,一人高坐花楼之上,提拉花束综,控制经线开口。 虽然花楼织机的操作人员增加了一人,但是织制花纹的效率和织物水平都大大提高了。 根据史料记载。 花楼织机大约在唐代晚期亦已出现,可名气却在宋朝才达到顶峰。 最大的花楼织机,一共有多达1800个构件,適应大型、复杂、多彩、各种织物纹样的织造要求。 陈远自然不是要造这种大傢伙。 那东西太超前,也太复杂。 他要造的,只是一个简化版的小花楼织机。 织不出大型复杂的布匹是没错,但对付民间市场,足够了。 当然。 单单是小花楼织机,也不够。 织机的关键零件,是织布的投梭。 对此,陈远也进行了改良。 虽然因为材料限制,造不出带弹簧的,无法达到引发第一次工业革命的飞梭。 但经过巧妙的结构调整,效率也远非现在的投梭可比。 …… 夜里。 在滋润了叶家三女,让她们沉沉睡去后。 陈远进入了隨身小空间。 摊开纸张,开始绘製图纸。 整体的花楼织机绘製,並不算难。 真正麻烦的,是为了保密,他不能把完整的图纸拿出去。 必须將一台织机,拆分成上百个独立的零件,分別画出来,再打乱编號,交给不同的木匠去做。 这样一来。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这些零件拼起来会是个什么东西。 这工作量,是巨大的。 而且,这个世界的度量衡,与他所知的完全不同。 一尺,一寸,都需要重新换算。 好在他有那个无限电量的平板,里面的“计算器”功能,成了此刻最大的助力。 一个个零件,一条条木桿,在他的笔下逐渐成型。 每一个榫卯的位置,每一个孔洞的大小,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饶是如此。 也足足花了五六个时辰的时间,才將所有图纸绘製完成。 …… 第二天。 侯三和张大鹏领著十几个木匠来到了工坊。 这些木匠大多是附近村子的,手艺平平,平时也就接些修补桌椅,打制农具的活。 一听说东溪村这边有大活,按件计钱,工钱给得痛快,便都赶了过来。 陈远將那些画好的图纸,分发下去: “每张图纸上都写著尺寸,你们要做的,就是按照图纸,回去后,把这些木条零件给我分毫不差地做出来。” 木匠们接过图纸,一个个都看傻了。 “陈伍长,这是啥玩意儿?” “一根长杆上凿了十几个不对称的孔,这能干啥?” “陈伍长,您这画的是不是太……笼统了?连个整体的样子都没有,我们怎么做?” “別问那么多,照著做就是了!” 张大鹏在一旁吆喝著:“伍长给钱爽快,好好干活,少不了你们的工钱!” 陈远也道:“只要你们做的好,做的精,我还会另外给予奖赏!” 一听做的好,除了工钱,还有赏钱拿。 工匠们纷纷咬牙应道:“好嘞。” 付了定金后。 这批工匠便赶忙回各自村里,寻找合適的材料开工了。 当然。 最关键,最核心的几个零件。 陈远並没有拿给这些个工匠。 而是交给了侯三和另外几个东溪村本村的汉子。 他亲自守在旁边,指导他们如何开凿,如何打磨。 …… 陈远的第一批计划,是十台小花楼织机。 因为只是打造零件。 而非请人建造並组装整机,成本被压到了最低。 一台织机的木料和人工成本算下来,竟然只要一贯钱左右。 十台,便是十贯钱。 庙会上贏来的钱,还没捂热,转眼又花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个零头。 陈远把这事告诉叶家三姐妹时。 叶紫苏只是“啊”了一声,瘪了瘪嘴,便没说话。 叶窕云和叶清嫵,则只是安静地听著。 似乎已经习惯了钱財来去匆匆。 她们不懂怎么造织机。 但她们知道,夫君是在做大事。 只要是夫君的决定,她们都支持。 …… 织机的零件製作,需要七八天时间。 这段日子,陈远也没閒著。 他指挥著村里的男人们,在工坊旁挖了个大池子,上面再盖一间屋子,用来沤麻。 弯柳村那边。 柳二郎身体好了许多,柳家已经悄悄地去山谷里收割野生的苧麻,第一批已经运了过来。 与此同时。 陈家的另一件大事,也提上了日程。 开垦。 清晨,天光微亮。 陈远牵著那头精神抖擞的大黄牛,身后跟著叶家三姐妹,来到了溪边那四十亩田的地头。 这是分到他们名下,真真正正属於他们自己的田地。 三姐妹看著眼前这片广阔而荒芜的土地,脸上都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期待。 “好大啊……” 哪怕已经多次见过,叶紫苏还是忍不住感嘆。 叶清嫵冰冷的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鬆动。 叶窕云更是走上前,弯腰抓起一把泥土,紧紧地攥在手里。 有了地,就有了根。 陈远將牛套上犁,他自己则扶著犁把。 这些日子喝井水,吃空间里的瓜果,他的力气早已今非昔比,扶著沉重的木犁,毫不费力。 他回头,看著身后的三女。 “准备好了吗?” 三女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远一笑,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 “驾!” 大黄牛发出一声哞叫,迈开四蹄,那坚硬的土地,瞬间被犁鏵破开,翻出新鲜的泥土气息。 四十亩田地,对於任何一户农家来说,都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但陈远有力气,牛更有力气。 叶家三姐妹跟在后面,负责將翻开的大块泥土敲碎,播撒种子。 虽然姿势笨拙,却干得格外认真。 陈远看著她们沾满泥土的脸蛋和兴奋的眼神,心中也是一片温热。 这次播种的种子,他早就动了手脚。 提前在隨身小空间里,用那神奇的井水浸泡过。 这些日子。 陈远已经发现了小空间的更多神奇作用。 种在里面的东西,生长速度快得惊人。 而且完全无视季节和温度,夏天的西瓜,秋天的橘子,冬天的樱桃,竟然能同时掛果。 外界的植物,只要在空间里过一遍,浸泡过神奇井水,就能得到改良。 而这批浸过神奇井水的种子种下。 等到收穫那天,怕不是会有杂交水稻的效果? 陈远已经开始想像,当三女看著那远超常人想像的麦穗,会是何等惊掉下巴的表情。 一连三天。 当最后一粒种子被埋入土中。 四人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这片被整治得整整齐齐的田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就连一向清冷的叶清嫵,眼角眉梢都带著藏不住的欢喜。 叶紫苏更是玩心大起,抓起一把泥巴,笑著闹著,往叶窕云脸上抹去。 姐妹两在田间追逐打闹起来。 田间地头。 顿时响起了一片笑闹声。 陈远看著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笑容,抓起一把泥巴也加入了战场。 第31章 天价春麻税,一户十贯钱! 隔日,清晨。 东溪村村民,还是如往常一般开始新的一天。 村口处。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铜锣声。 “鐺!鐺!鐺!” “县衙徵令,各户主事人,速到村口打穀场集合!” 尖锐的喊声划破了东溪村的寧静。 陈远正在院中,练著刀法。 听到铜锣声。 他和叶家三女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蹊蹺。 县衙平日无事不下乡。 这是又发生何事了? 当他们赶到村口空地时。 那里已经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 几个身穿皂衣,腰挎佩刀的衙役站在中央。 为首的是个山羊鬍的中年衙吏,手里拿著一卷黄麻纸文书。 李村长正陪著笑脸,点头哈腰地递上一碗水。 那衙吏却看也不看,一挥手便將碗打翻在地,直接问道: “人可都到齐了?” 李村长尷尬地收回手,扫了人群一眼,连忙应道:“除了几个去镇上干活的,其余都到齐了,官爷有何吩咐?” 衙吏点了点头,展开文书,高声宣读: “朝廷徵令! “北边战事吃紧,军需浩大,特徵『春麻税』。 “清水县各镇各村,每户需在十日之內,上缴麻布二十匹! “若无布匹,可以钱代缴,每户十贯钱!”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一片譁然。 二十匹布? 十贯钱? 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 一匹布,市价三百文,二十匹就是六贯钱。 而以钱代缴,更是直接要十贯! 寻常一户人家,一年到头省吃俭用,能攒下两贯钱都算是好年景了。 这突如其来的重税,谁能拿得出来? “官爷,这……这也太多了,我们根本交不起啊!” “是啊官爷,求您宽限宽限吧!” 人群骚动起来,哀求声此起彼伏。 这哪里是徵税,这分明是催命! “肃静!” 衙吏身后的衙役猛地一抽佩刀,厉声喝道。 冰冷的刀光嚇得眾人瞬间噤声。 衙吏声音继续:“另,按大周律,贱籍者,罪加一等,需三倍徵税!” 贱籍三倍! 陈远深深一皱眉。 別人家是十贯钱。 他们家,就是三十贯! 叶家三姐妹更是瞬间煞白了脸,紧紧靠在陈远身边,抓著陈远衣服的手都在发抖。 李村长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颤抖著声音问:“官爷,这……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往年也从未有过这样的重税啊!” “朝廷的政令,也是我能知道的?” 衙l吏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又问: “谁是此地兵户伍长?” 陈远心中一沉,排开眾人,走了出来。 “我是。” 那衙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怀里又取出一封盖著军府红印的手书,扔了过来。 “军府手令,春麻税徵收事宜,由各村伍长负责协助。 “十日之內,若有一户未曾缴齐,不仅该户家產全部充公,家中男丁押赴北境充当炮灰! “而你。” 衙吏指著陈远,语气森然:“身为伍长,办事不利,同罪並罚!” 说完,衙吏带著几个衙役扬长而去。 留下整个东溪村的村民,呆立在原地,如坠冰窟。 “完了……这下全完了……” “三十贯钱……我们上哪弄这么多钱去……” “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终於,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著惊惧的光:“要不……咱们逃吧?” 这个念头一起,立刻得到了几个人的响应。 “对,逃!留下来也是死!” “啪!” 李村长一巴掌狠狠扇在最先开口那人的脸上,怒目圆睁,骂道: “逃?你昏了头了!我们是兵户!实行的是十户连坐! “你一家跑了,我们剩下九家怎么办? “况且离了这里,你能跑到哪去? “被通缉之后,田地全无,你带著一家老小去当流民要饭,还是去当匪贼被官府围剿吗?” 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眾人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倖。 是啊,跑不了。 只能认命。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许久,才有人用带著哭腔的声音问:“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等死吧?” “去镇上,找李家布坊买吧……” 一个妇人有气无力地说道:“就算他们趁机涨价,也只能认了,总比送命强。” 眾人觉得也只有这条路了。 虽然要被狠狠宰一刀,但耗尽家財,总能保住命。 就在这时。 张大鹏家大娘子气喘吁吁地从村口跑了过来。 正是去镇上“东溪记”铺子帮忙的。 她一边跑一边喊:“別去了,別去了!李家布坊……卖光了!” 什么?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著她。 “怎么回事?这么快就卖光了?” 张家大娘子扶著膝盖,大口喘著气,脸上还带著未消的震惊。 “我刚从镇上回来,衙役的徵令一下来,李家布坊就贴出告示,说是体恤乡邻,所有布匹,降价两成出售! “镇上的人,还有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一听到消息,都疯了似的去抢! “我赶过去的时候,那布店里连块布头都看不见了! “外面还围著几百號人,都等著买布呢!” 不涨反降? 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不敢相信。 在这种关头,那李执不仅没涨价,反而还降价出售? “这李大娘子,真是个善心人啊!” “是啊,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做,我还以为她要趁机发国难財呢。” “降价两成,这得损失多少钱財啊?” 村民们议论纷纷,都对李大娘子生出了几分敬佩。 就连陈远,心里也对那李执生出几分改观。 看来,这女人也不完全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可感慨归感慨,眼下的难题並没有解决。 “那布卖完了,他们下一批什么时候织好?咱们去预定也行啊!”又有人急切地问。 “没了!” 张家大娘子一拍大腿:“李家说了,江南大雨,水路不通,他们的丝线库存也用完了,织不出布了!” 村民们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 “不过。” 张家大娘子又道:“李家也说了,他们虽然没丝线了,但织机和人手是有的。 “谁家要是有自己的麻线麻丝,可以送去李家,他们帮忙织成布,只收两成的辛苦钱。” 这话,让所有人彻底绝望了。 麻线?麻丝? 他们这些村子,因为靠近边关,朝廷为了保障军粮,勒令田里种的全是粮食,谁家会去种那不顶饿的苧麻? 死局。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就在所有人都面如死灰,以为只能等死的时候。 人群中。 忽然有人想起一件事,用不確定的语气小声问道: “陈伍长……你前些日子,不是说要建工坊,造织机吗? “好像……好像还运回来不少苧麻?” 唰! 一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陈远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里,带著震惊,带著怀疑。 更带著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疯狂的期盼。 之前,他们只当陈远是说说。 是想著再找一条赚钱的路子。 可现在。 这工坊,这织机,却成了全村人唯一的活路! 面对著全村人的注视。 陈远心里也清楚。 这不仅仅是村民的死活,更是他自己的死活。 十日之內,东溪村村民要是交不齐布税,自己也要跟著完蛋。 陈远深吸一口气,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没错。 “我已经让木匠们分头去打造零件了,最迟明天,第一批织机就能组装起来。” “苧麻,我也备下了一批,足够咱们村各家所需。”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太好了!” “陈伍长,你可真是咱们的救星啊!” 兴奋过后,又是深深的忐忑。 虽然陈远之前说让大家赚钱,就真的赚到了钱。 但造织机这种事。 听起来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可事到如今,除了相信陈远,他们已经別无选择。 李村长激动地走上前,紧紧抓住陈远的手臂:“陈w伍长,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儘管开口!只要能渡过这次难关,全村人给你当牛做马!” “对,伍长您说吧!” “我们都听你的!” 村民们也纷纷附和,眼神里满是恳切。 “帮忙倒是不需要太多。” 陈远看著眾人,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关於工坊和织布的事,从今天起,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对外说! “谁也不准问,谁也不准打听! “这是咱们全村的秘密,也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眼下这情况,一旦被別的村子知道,引来覬覦和麻烦,后果不堪设想!” 看著陈远严峻的神色。 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纷纷重重点头。 “伍长放心,我们懂。” “谁要是敢说出去,谁就是全村的罪人!” 见眾人应下。 陈远不再多言,转身,看向身后的张大鹏和侯三: “大鹏,侯三,去把所有木条零件都运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第32章 神机现世,活路已开! 陈远一声令下,张大鹏和侯三不敢有丝毫耽搁,套上牛车就往村外飞奔。 一个时辰后。 一车车的木条零件便被运了回来,堆在工坊外的打穀场上,像一座座小山。 陈远还没有到。 心急如焚的张大鹏和侯三便招呼著人,一头扎进了零件堆里。 “这根长的,怎么还带个孔的?” “不对!你拿错了!这个榫头对不上!” “他娘的,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根杆子杵哪儿?” 工坊棚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十几个汉子围著一堆木头,满头大汗,急得跳脚。敲敲打打,比划来去,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棚子外。 上百个东溪村的村民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盼。 当听到里面传来越来越响的爭吵和抱怨声时,他们刚刚升起的一点火苗,又被一盆冷水浇下。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沉了下去。 陈伍长……终究是异想天开了吗? 造织机,哪有那么容易。 希望,再一次变得渺茫。 就在这时。 陈远来了。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棚子,里面乱鬨鬨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张大鹏和侯三等人,一个个满脸通红,手里拿著木料,不知所措。 “所有人,出去。”陈远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汉子们灰溜溜地放下零件,退了出去。 陈远又叫来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 “守住门口,在我叫你们之前,不准任何人靠近一步。” 妇人们重重点头,像门神一样守在棚子入口。 接著,他看向张大鹏和侯三,以及跟在自己身后的叶家三姐妹。 “你们几个,跟我进来,把零件搬进去。” 眾人依言而行。 很快,足够组装一台织机的零件被搬进了那间用作工坊的茅草屋。 屋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焦灼的视线。 陈远將一张张图纸摊开在地上,上面的编號和图形,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大鹏,去那边,把编號为『甲三』的横樑拿过来。” “侯三,找到『卯七』的立柱,扶稳了。” “窕云,清嫵,紫苏,你们帮著找零件,递给我。” 他指挥著几人,按照图纸上的编號,將一个个独立的零件找出来,开始组装。 起初,速度很慢。 每一个榫卯的对接,每一个木销的插入。 陈远都亲自检查,確保分毫不差。 逐渐的。 张大鹏和侯三摸到了门道,叶家三姐妹也帮著递送零件,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两个时辰后。 当最后一个构件安装到位,一台巨大而怪异的织机,终於出现在眾人面前。 陈远动了动,发现能够成功运转。 便对著紧张不已的张大鹏、叶窕云等人点了点头。 张大鹏等人立即鬆了口气,脸上露出欢喜。 如果不是要接著组装剩余的花楼织机,他们都要兴奋地蹦起来了! 而有了第一台的经验,剩下的就快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 剩下的九台织机也依次组建完成。 棚子外,村民们已经等得心急如焚。 哪怕山风吹得凉快,也吹不散眾人心头的焦虑。 当外面的村民们已经等得快要发疯时。 “怎么还没好?” “不会是……失败了吧?” “吱呀”一声。 棚子的大门终於打开了。 陈远站在门口,看著外面一张张焦急的脸。 “都进来吧。” 村民们一拥而入,当他们看清棚子里的东西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十台模样古怪的大傢伙,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比寻常织机大了好几倍,上面还架著一个高木台,密密麻麻全是各种绳索和构件,看起来复杂又怪异。 “这……这是织机?” “怎么长这个样子?” “这玩意儿,能织布?” 怀疑和困惑,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陈远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那些妇人身上。 “你们当中,谁的织布手艺最好?” 妇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都集中在了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彪悍的妇人身上。 正是县衙发男人时,第一个要挑选陈远的彪形大妇。 她姓杨,人称杨嫂。 “伍长,是我。” 此时,杨嫂的脸上满是急色。 她家也是贱籍,要交的税是普通人家的三倍,此刻已经快被逼疯了。 “好。” 看到是她,陈远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又指著一旁的张大鹏,“大鹏,你,坐到那楼上去。” “我?”张大鹏指著自己,一脸茫然。 “上去,当挽花工,负责提经。” 张大鹏不明所以,但还是手脚並用地爬上了高高的花楼。 陈远拿起一个改良过的投梭,递给杨嫂。 那投梭上,连著一根细长的拉绳。 “看好了,不用你用手扔,织布的时候,拉动这根绳子就行。” 杨嫂接过投梭,將信將疑。 “开始!” 高坐花楼之上的张大鹏,按照陈远的指示,单臂用力拉动了一组提综杆。 “哗啦!” 上千根经线瞬间被清晰地分离开来。 楼下的杨嫂,下意识地抓紧拉绳,轻轻一拽。 “嗖!” 一声轻响。 那投梭仿佛自己长了翅膀,带著麻线瞬间飞过织机对面。 杨嫂甚至没看清它的轨跡,只觉得手上一轻,投梭已经稳稳落在了另一头的梭盒里。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別停,继续!”陈远喝道。 杨嫂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踩下踏板,反方向又拉了一下绳索。 “嗖!” 投梭再次飞回。 “哐当!” 筘片砸下,將麻线织紧。 “哐当!” “哐当!” 富有节奏的轰鸣声在工坊內响起。 杨嫂的操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脸上的表情从呆滯,到震惊,再到狂喜。 这速度,比她过去用手投梭,快了何止四五倍! 围观的村民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们只看到杨嫂的手臂在飞快地拉动绳索,那布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被织了出来。 “天吶……” “这……这是什么神仙织机?” “太快了,实在太快了!” 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一个眼尖的妇人忽然指著织出来的布,发出一声惊呼。 “你们看!那布上有花纹!” 眾人凑近一看,只见那平整的麻布上,隨著织机的轰鸣,竟然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片片规律的云纹图案! 这在以前,是需要最巧手的织工,花费数倍时间才能织出的复杂花样! 现在,这台机器竟然自己就织出来了! 轰! 人群彻底炸了。 稳了! 这下真的稳了! 有这样的神机在,十天时间,足够就能把全村的布税都织出来! “活了,我们有活路了!” 一个妇人喜极而泣,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扑通!” “扑通!” 仿佛会传染一般。 在场的所有村民,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朝著陈远跪了下去。 “陈伍长,您是活神仙啊!” “求您了,让我们用这织机吧!我们不要工钱,我们给您钱,只要能把税交上就行!” “陈大官人,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全家吧!” 哭喊声,哀求声,磕头声,响成一片。 尤其是杨嫂,她从织机上跳下来,衝到陈远面前,砰砰地磕起了响头。 “伍长,您的大恩大德,我杨秀荷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 她家要交六十匹布,或是三十贯钱。 如果不是陈远,她和她的家人,除了连夜逃亡,沦为流民,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而现在。 杨嫂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额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很快就见了血,她却恍若未觉。 “起来,干活,比磕头有用。” 他看向跪倒在地的眾人,开口道: “布,可以给你们织。 “不过苧麻,织机,都是我出的,成本在那里。 “我也不多收,织出来的布,一百文一匹。 “如果付不起的,可以先打欠条,日后再付清不迟。” 市价三百文一匹的麻布。 陈远只要一百文。 二十匹布。 不过两贯钱。 即便是贱籍,也不过是六贯钱, 相比於那要命的十贯税钱,这简直就是白送。 而且伍长也说了,付不起,可以先打欠条。 这简直是…… “活神仙!” “多谢陈伍长!” “伍长仁义!” 村民们先是一愣,隨即感激的哭喊声震天动地。 刚刚起身,又要再次跪下。 却被陈远厉声喝止: “眼下不是磕头的时候,都起来,准备干活!” 他看向李村长:“村长,你来分批安排人手,十台织机,昼夜不停。” “另外,张大鹏,侯三! “你们分別带著人,守住村子內外所有路口。 “从此刻起,这十天之內,除我命令外,不准任何人进出!” 第33章 徵税之期到,几家欢喜几家愁? 十日,如白驹过隙。 对於东溪村之外的清水县百姓而言,这十日,是活生生从身上剜肉的十日,是通往绝望的十日。 而对於东溪村的村民来说,这十日,却成了他们此生最不可思议的十日。 村子被彻底封锁。 除了每隔一日,架牛车外出的张大鹏外。 其余残兵,在陈远的命令下,日夜守在村口要道,连只苍蝇都休想进出。 而张大鹏他们也不知道去哪,可每次回来,张大鹏身后的牛车上都装满了苧麻。 对此。 眾人得了陈远的吩咐,不敢问,也不敢探。 而村西头的工坊,成了全村人的心臟。 “哐当!” “哐当!” 十台花楼织机昼夜不息的轰鸣,成了这十天里,村民们听过最安心的声响。 妇人们分作三班,红著双眼,却精神亢奋。 饿了,就在棚子边啃几口送来的乾粮; 渴了,就灌下一大口凉水;困了,就用冷水拍拍脸。 没人喊累,也没人抱怨。 她们看著那雪白的麻布在自己手中一寸寸织就,最后堆积成小山。 这便是全村人的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 第十日,清晨。 当最后一批布织完。 陈远一声令下,响了九天九夜的轰鸣声,终於停了。 整个东溪村,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从屋里走了出来,聚集在打穀场上,看著那座由上千匹麻布堆成的“布山”,眼神复杂。 有激动,有忐忑,更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午时刚过。 “鐺——鐺——鐺——” 村口处。 急促的铜锣声再次响起,伴隨著杂乱的马蹄和脚步声。 来了! 村民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李村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带著眾人,迎了出去。 村口。 阵仗比十日前大了数倍。 十多名腰挎佩刀的衙役分列两旁,面色不善。 那山羊鬍衙吏依旧在。 只是这次,他只能恭敬地站在一旁。 队伍中央,是七八名身披铁甲,气势肃杀的军士。 为首一人,一脸的络腮鬍,面色黝黑。 正是提拔陈远为伍长的,齐州军府,清水县王都尉,王贺。 山羊鬍衙吏朝王贺行了一礼,上前一步,问道:“春麻税征缴之期已到,东溪村布税,可曾备齐?” 其身后十几个衙役,就等李村长报出数目,准备开始抓人了。 然而。 却见李村长挺直了腰杆,中气十足回道:“回稟官爷,我东溪村五十三户,贱籍九户,所有税款都已备齐,请官爷查验!” 此言一出。 不仅山羊鬍衙吏和衙役愣住了,就连王贺和身后的军士们,也露出了讶异之色。 从今日清晨。 他们开始徵税,所到的村子,看到的不是哭天抢地,就是人去屋空。 能凑齐三成税款的村子,都寥寥无几。 为此不知下了多少通缉文书,捉了多少户人家。 可这东溪村,竟敢说全部备齐了? “备齐了?” 山羊鬍衙吏第一个不信,急忙道:“李老头,你莫不是昏了头,在这里胡言乱语,若是欺瞒,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李村长对著身后一挥手。 “抬上来!” 村里的妇人们齐声应和。 两人一组,將一捆捆用草绳扎得结结实实的麻布,从打穀场抬了出来。 一捆,两捆,十捆,二十捆…… 没多时,村口空地上便堆满了麻布,数量之多,远超眾人想像。 山羊鬍衙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王贺也是眉头一挑,翻身下马,走到布堆前。 他隨手抽出一匹,展开。 布料织得极为密实,手感坚韧顺滑,远非寻常农家土布可比。 更让他惊讶的是,那布匹之上,竟织著一片片浑然天成的云纹图案。 “好布!” 王贺虽不是行家。 但这布品相摆在这里,谁看了,都知道这是好布。 他抬起眼,锐利的目光越过人群,问道:“该村伍长可在?” 陈远走了出来,不卑不亢地拱手:“见过都尉大人。” “哦,是你?” 近一个月过去。 王贺显然还对陈远有印象。 毕竟,残兵中能举起两百五十斤的,少有的在。 王贺拿著那匹布,问道:“这些布,都是你们村自己织的?” “是。” “十日之內?” “不是,乃是村子几月前便已经织起,本打算拿出去卖,恰逢这次徵税,便交了出来。” 陈远当然不可能说,这是十日之內完成的。 这样也太过骇人了。 “哦,原来如此。” 王贺摸著布上的针脚,组成经纬的麻线,目光闪动,似有所思。 “你村这布乃是好布,只是可惜了,若不是国家有需,当卖好价钱。” 他放回手上布匹,对身后军士道:“清点数目!” 军士们立刻上前,开始查验。 而就在这时,一阵悽厉的哭喊声从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官道上,另一队军士正押著一长串人,推推搡搡地往前走。 那些人个个戴著沉重的木枷,衣衫襤褸,髮丝凌乱,脸上是死一般的灰败。 “是西溪村的人!” “天爷啊,那是王三娘一家,她家小女娃子才五岁啊!” 有村民认出了队伍里的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东溪村和西溪村只隔著一道溪流。 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此刻看著邻村乡亲的惨状。 一股寒气从每个东溪村村民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哭喊声、求饶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像鞭子抽在人心上。 “官爷,军爷,求求您高抬贵手,我不想去充军啊!” 一个妇人猛地跪在地上,对著押解的军士拼命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再宽限几日,就几日!我家一定能凑出十贯钱来!” “呜呜呜……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我怕……” 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女娃,看著周围凶神恶煞的衙役,嚇得浑身发抖。 那妇人早已哭不出声,只是用身体死死护住自己的孩子,声音嘶哑地安慰:“丑娃別哭,乖……我们……我们去找你爹爹……” 可谁都知道,被押往北边充军,九死一生,哪还有什么爹爹可寻。 这一幕,惨烈而真实。 东溪村的村民看著这一幕。 一个个噤若寒蝉,遍体生寒,心有戚戚。 望到西溪村的惨状,陈远也是心有戚戚。 不过很快。 陈远便收回目光,收敛心中的悲戚。 穷则独善其身。 陈远虽有同情心,但不是圣母。 能保住东溪村一村已是不易,其他村实在无能为力。 这些人,要怪就只能怪这乱世。 约莫一刻钟后。 军士清点完毕,向王贺稟报: “大人,东溪村五十三户,贱籍九户,应缴麻布一千六百匹,实缴一千六百匹,数目无误,品质上乘!” 王贺点了点头,讚许看了陈远一眼:“很好,你没让我失望。” 说著,他想了想,又靠近了些,低声道:“若还有布,可来清水县军府辖地一趟。” 说完。 王贺拍了拍陈远的肩膀,一挥手:“走,去下一个村子!” 大队人马带著征缴的布匹,往下个村子过去。 直到官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口。 东溪村的村民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交上了,我们交上了!” “我们活下来了!” 杨嫂等几个贱籍的妇人,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劫后余生的狂喜,让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所有人看向陈远的眼神,都变了。 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份发自內心的敬畏。 他们清楚地知道,如果没有陈远,如果没有那十台神奇织机。 今天被戴上木枷,押往北边的,就是他们自己。 叶家三女也欢喜而泣,紧紧抓住了陈远的衣服,一刻也不敢鬆手。 这时。 张大鹏欢喜无比,突然想到了什么:“伍长,咱们不还多织出了些布,该怎么处置?” 杨嫂道:“直接拿到东溪记卖掉不就是了?” 李村长立即道:“不妥,这徵税刚过,其他村都家破人亡,我等眼下就拿布出去卖,岂不是遭人记恨?” “那该如何办?” “总不能丟在这吃灰,等著下次交税吧?” “是啊,不卖布的话,那十台花楼织机不就白白放在那里,不再织布,浪费了吗?” 此番徵税。 东溪村虽没有家破人亡。 但每人都付出、或欠下了陈远两贯钱。 可谓是元气大伤,迫需挣钱。 李村长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於是问陈远:“陈伍长,你有何想法?” 自从刚才王都尉低声说了一句后,陈远便站在原地思考。 此时,听李村长询问。 陈远没回答,反而问道: “村长,我问你,按照惯例,咱们这些兵户,还有军中军士,为朝廷戍边,军府是不是每年该给咱们发军服兵甲?” 李村长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理是这个理,可朝廷多年征战,国库空虚,虽有此惯例,但各地军府已经有两三年没见发过了,也就没人提了……” “以前没人提,不代表这规矩就没了。” 陈远嘴角勾起笑意:“王都尉既然说我没让他失望,那咱,总不能让他白白夸奖了。” 第34章 十日千匹布,他怎么做到的!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路旁,与周围悽惶的景象格格不入。 远处。 哭喊声、咒骂声、女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烂粥。 一队队衣衫襤褸的百姓,手腕被粗绳子捆著,串在一起,被手持兵刃的军士推搡著往前走。 不时有人跪地求饶,换来的却是冰冷的刀背和更粗暴的喝骂。 甚至还有血腥味,在空气中瀰漫。 马车內,李执放下了车帘,隔绝了那片人间炼狱。 她端坐在软垫上,绝美的容顏上不见波澜。 但轻轻敲击著小几的手指,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寧。 片刻后。 “蹬蹬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管事王掌柜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在车外躬身: “大娘子。” 李执掀开车帘,问道: “怎么样了?” 李执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王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欲言又止:“掌柜的,那边没有瞧见东溪村的……没瞧见陈远,也没瞧见叶家那三个女娃。” “不可能。” 李执的动作一顿,断然道:“陈远是东溪村伍长,按律,村中若有一户交不齐,他便要同罪连坐,怎么可能不在?等等,除非……”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她心中闪过。 不,这怎么可能…… 王掌柜恰好接上了她的话,表情有些古怪:“除非……他们村,把春麻税全都交齐了。” “什么?” 李执彻底愣住了。 全交齐了? 那可是五十三户,外加九户三倍税款的贱籍。 短短十日,清水县周边二十几个村子,哀鸿遍野,十室九空。 这一个小小的东溪村,怎么可能就交齐了? “到底怎么回事?” “我打听了。” 王掌柜压低了声音:“听衙役们说,东溪村的李村长讲,他们村几个月前就开始织布了,本是打算拿去卖的,正好碰上这次徵税,就全交了上来。” “几个月前就开始织布了?” 李执何等精明,立刻就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合理。 若真是几个月前就开始织布,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一点没漏。 自己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收不到。 王掌柜像是看穿了李执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布,递了过去: “大娘子,您看这个,这是我花了半贯钱,从一个押运的军士手里偷偷买来的,是东溪村交上去的布。” 李执接过布匹,展开。 只一眼,她便確定,这绝非寻常农家所织的麻布。 布料织得极为密实,经纬分明,入手坚韧却不失顺滑。 更奇特的是,平整的布面上,竟天然织著一片片云纹图案。 “这……” 她將布匹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崭新的、属於苧麻和浆洗的清新气息,钻入鼻腔。 “这味道……” 李执皱了皱眉:“是新麻的味道,浆洗晾晒,不会超过三天。” 她又捻起一根线头,仔细查看。 “而且,这针脚,这经纬线…… “是了,这不是几个月能织出来的陈布,是这几日才织出来的! “只是,这怎么可能?” 李执满脸不可思议。 王掌柜也是行家,早看出了端倪,但此刻同样疑惑不已: “大娘子,您说……这陈远,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十天,织出上千匹布,还是这种品相的…… “就算是咱们李家,把所有织机都发动起来,也未必能办到啊。” 李执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手中的云纹麻布。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男人为她戴上步摇时的场景。 那专注的侧脸,那沉稳的气度。 当时,李执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池中之物。 可李执还是没想到。 他竟能有如此神奇? 一丝骄傲,一丝好奇,还有一丝浓得化不开的思恋,在她心底交织。 “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李执喃喃自语,隨即扬起了脸。 “王掌柜。” “小的在。” “备一份厚礼,明日,我们去一趟东溪村。” …… 两个时辰后。 清水县衙。 县衙前的空地上。 一匹匹麻布堆积如山,旁边跪著黑压压的一片百姓,哭声震天。 知县程怀恩站在廊下,看著这番景象,长长地嘆了口气,脸上满是不忍。 他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县衙里。 “章县丞,这里的事,就全权交由你处置了。” 一个身穿锦袍,面容俊朗却带著几分阴鷙的年轻人,站了出来。 此人正是新上任的县丞,章玉。 也是齐州郡守的次子,来此不过是镀金罢了。 “大人放心。” 章玉拱了拱手,脸上掛著恭敬的笑。 但等程怀恩走不见身影后,那笑意便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倨傲和享受。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別人的生死,尽在他一言之间。 “吵什么吵!”他对著哭闹的人群厉喝一声,“能给朝廷效力,是你们的福分!” 一个妇人哭得最是悽惨:“大人开恩啊,我家中就我一妇人,哪里弄得出那么多布啊,求大人开恩……” “真是聒噪!” 章玉指著她,对身旁的衙役吩咐道:“这个,哭得最响,尤为刁民,登记在册,发配到最北边的沧州充军!” 几个衙役立刻领命,拖著那瞬间失声的妇人就走。 沧州! 那可是最靠近燕云之地,最是兵荒马乱之地,最是苦寒之地。 发配过去。 就意味著,九死一生,別想著回来了! 人群瞬间死寂。 “你看,这不就安静多了?” 章玉满意地拍了拍手。 隨后他一一將这些在场百姓判决生死。 看得顺眼,分配的近些。 看著不顺眼的,直接分配到苦寒之地。 將这些罪民的事情处理完毕,章玉才慢悠悠地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布匹前,隨手翻看。 “嗯?” 他忽然抽出一匹布,正是来自东溪村的云纹麻布。 “这布是哪来的?” “回稟公子。” 一个衙役连忙上前,“这是东溪村上缴的。” “哦?”章玉来了兴趣,“我记得清水县下辖二十七村,似乎只有这个东溪村,將税款全部缴齐了?” “正是,公子记性真好。” 章玉摩挲著布料,感受著那与眾不同的质感,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这里面,有门道。 甚至。 有大利可图。 “张县尉,明日和我去一这个东溪村,嗯……” 不过,章玉隨即又想起了什么,摆了摆手:“等等,后日再去,明日约好了要护送程大人的千金去城外玉佛寺上香,那计划莫忘了。” “小人晓得,绝对办的妥当。” 身后的县尉凑了上来,又低声道:“公子,您何必对那程知县如此客气?不过是个被贬的小小知县,他那女儿,咱们直接抢过来便是,何须如此麻烦?” “你懂什么。” 章玉瞥了他一眼,冷哼道: “程怀恩虽然只是个小小知县,又因他老师之事,在朝中备受冷遇。 “但正因如此,他才和齐州军府那帮丘八走得极近。 “眼下大周这光景,南方水灾,北方兵灾。 “这次又闹得民生沸鼎,朝廷政令怕是再难行了。 “而军府的势力,日益壮大,连我爹爹都不得不对军府忌惮一二。 “所以,对这个程知县,还是客气些好。” 县尉恍然大悟,连忙拍著马屁: “还是大人想的明白,有远见,小的真是佩服,佩服。” “嘿嘿,你知道就好。” 章玉却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淫邪的笑意。 “说起这个,另一件事也该办了。” 他把玩著手中的布匹,慢悠悠地道:“揭阳镇那个李大娘子,听说是个绝色美人,家资又丰厚。 “可自我上任以来,请了她数次,她都託病不来,真是不识抬举。 “等我从这东溪村回来后,再派人去请最后一次。” 章玉的声音冷了下来: “若她再不给本公子这个面子,就別怪我动用些手段了。 “程知县的女儿我动不得,一个偏远小镇的商贾寡妇,我难道还拿捏不得?” 第35章 不速之客,还赖著不走了?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东溪村已经有了动静。 一辆牛车停在陈远家门口,张大鹏正费力地將一捆綑扎得紧实的云纹麻布往车上搬。 三十匹。 这是陈远特意挑出来的,准备带去清水县军府,探一探那王都尉的口风。 拉车的黄牛又壮硕了一圈。 毛色油亮,肌肉賁起。 任谁都猜不出来。 半个月前,这头黄牛瘦得只剩了皮包骨,路都走不稳。 村里人私下都在討论,陈远是不真是神仙下凡, 不然怎么能拿得出那般神机,就连进门的黄牛都大变了样。 “伍长,都装好了。”张大鹏拍了拍手,咧嘴一笑。 陈远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和妹妹们说著话的叶窕云,翻身上了牛车。 “驾!” 牛车吱呀作响,车轮滚滚,朝著村外官道行去。 …… 就在牛车拐上官道,消失在晨雾中的一炷香后。 官道另一头,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不疾不徐地驶来,与陈远他们恰好错过。 马车在东溪村村口停下。 守在村口的侯三等人立刻警惕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车帘掀开,一张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脸庞露了出来。 正是李执。 “李……李大娘子?”侯三愣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残兵也是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是好。 伍长的命令是封村。 可这税交完了,也只是留他们守著村口,没说继续封著,不让人进。 而且,眼前这位。 那可是在集市上当眾说要纳他们伍长做夫婿的,算……算是未来的伍长夫人? 这拦,还是不拦? “几位兵爷。” 李执走下马车,身后跟著几个提著礼盒的丫鬟,开口问道:“我来寻你们陈伍长,他可在村里?” “回李大娘子……我们伍长刚出去了。”侯三硬著头皮回道。 “出去了?”李执动作一顿,隨即又恢復了笑容,“无妨,他不在,我去他家里等等便是。” “这……”侯三等人面面相覷。 让他们去拦一个手无寸铁的大美人,还是伍长的女人,他们下不去手。 可放她进去,又觉得不妥。 李执看出了他们的为难,淡淡道:“怎么,怕我一个弱女子,在你们村里惹出什么事端来不成?还是说,陈远的家,我去不得?” 这话说得侯三等人哑口无言。 最后,侯三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了路。 算了,这是伍长自己招来的“孽缘”,等伍长回来,让他自己头疼去吧。 李执的目的地很明確。 在村民的指引下,马车很快就到了陈远家门口。 “大娘子,这边请。” …… 陈远家的小院里。 叶家三姐妹正围著一张小桌,兴高采烈地商量著。 “大姐二姐,咱们这次得了六七十贯钱,把这茅草屋推了,盖个青砖大瓦房都够了! “然后,旁边再围个篱笆,开片菜地,再搭个鸡圈,多养些鸡,以后咱们就不差鸡蛋吃了!” 叶紫苏拿著根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小脸兴奋得通红、 叶清嫵虽然没说话。 但清冷的眼眸里也带著浅浅的笑意。 叶窕云笑道:“別忘了牲口棚,夫君买来的那两头牛越长越壮,前些时间搭的牛棚要装不下了。” 这次织布。 让陈远家成了东溪村最富裕的人家,日子总算开了个好盼头。 几年都不用担心钱財问题了。 正討论得热火朝天。 院外传来了动静。 三姐妹抬头望去,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口。 一个身姿绰约的女子,领著个丫鬟走入了院中。 看清来人,三姐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李执! 她怎么追到家里来了! 警惕、敌意,瞬间在三姐妹心中升起。 李执却像是没看到她们防备的眼神,大大方方地走进院子,对著三女盈盈一笑:“怎么?有客登门,不欢迎么?” “当然不欢迎!” 叶紫苏心直口快,直接站了起来,像护食的小兽。 叶窕云拉了妹妹一下,上前一步,对著李执福了一礼,言语却很疏离: “李大娘子若是来找夫君,那不巧,夫君一早便出门了,您请回吧。” 叶清嫵更是惜字如金,清冷的目光扫过李执:“不送。” “我今日不是来找他的。” 李执看著三姐妹,笑了笑:“我是来找你们的。” 找我们? 三姐妹俱是一愣。 李执缓了缓,开口道: “你们……想不想知道,当年你们的父亲为何会被赐死? “叶家,又是如何在一夜之间,一落千丈的?” 轰!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三姐妹脑中炸响。 她们脸色煞白,浑身巨震。 当年事发突然。 她们只知父亲获罪,然后便被抄家,贬为罪籍,稀里糊涂地就被发配到了这苦寒的边境。 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根本无人告知。 “你……你怎么会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紫苏突然上前一步。 死死抓住李执的肩膀,著急问道。 叶清嫵也攥紧了拳头,紧盯著李执,满是探究和急切。 “你先放手。” 李执似乎被叶紫苏弄疼了,微微皱眉。 “你快说!”叶紫苏满脸急迫,追问。 “紫苏!” 叶窕云猛地將叶紫苏拉了下来。 隨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摇了摇头: “李大娘子,让你失望了,我们姐妹三並不想知道。 “往事种种,已是过眼云烟,眼下我们现在只想过安稳日子。” “大姐!”叶紫苏叫道。 但叶窕云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她不知道李执安的什么心。 但她有一种直觉,一旦揭开那个盖子。 如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就会被彻底打碎。 “李大娘子若是没有別的事,就请离开吧,我们家小,招待不周。” 叶窕云再次下了逐客令。 李执看著眼前这个故作坚强的女子,忽然笑了。 “有趣。” 她非但没走,反而又施施然往院中走了两步。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是来找你们的,还是来找陈远的,我在这里等他回来。” 叶窕云的脸色沉了下来:“李大娘子好歹是一方富商,在揭阳镇名声在外,如此死缠烂打,倒贴上门强抢民男,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就是!赖皮,羞羞脸!” 叶紫苏也跟著附和。 叶清嫵冰冷的目光看著李执。 “强抢?” 李执笑道: “非也,非也。 “我可不是来抢人的,而是有桩大生意,要与你们夫君谈。 “想必三位作为妻子,也不会拦著自家男人的前程吧?” 这话一出。 叶窕云顿时语塞。 若是寻常村妇,怕是已经开骂或是拿著扫帚赶人了。 可她们出身官宦,自小便被教导“以夫为天”,断没有阻碍丈夫事业的道理。 李执料定了她们会是这个反应,得意地一笑,朝身后的丫鬟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 一张铺著软垫的摇椅,一只小巧的红泥火炉,连带著精致的茶具,都被搬进了这个简陋的农家小院。 李执悠閒地斜躺在摇椅上,丫鬟在一旁烹著茶。 茶香裊裊,衬得她愈发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与这周遭格格不入。 她竟是打算赖著不走了! “你……你这人好不要脸!”叶紫苏气得脸颊鼓鼓。 叶窕云拉著妹妹,索性不再理她。 三姐妹自顾自地继续討论盖房子的事。 李执在旁听著,觉得有趣,忽然插嘴道: “光想著盖大房子,怎么忘了给未来的娃娃留一间婴儿房?要向阳,冬暖夏凉才好。” 三姐妹一怔,互相看了看。 觉得……说得很有道理。 叶紫苏不情不愿地在地上又画了个圈,嘴里嘟囔著记下。 她们继续討论,李执便时不时插上一句: “院墙要砌高些,防的不是贼,是閒汉的眼。” “牲口棚要离主屋远些,不然夏天那味道可不好受。” “灶台可以砌高一些,旁边留个台子,方便切菜,省得总是弯著腰。” “地窖也得弄,但要注意防潮,墙壁最好用青砖砌,地上铺一层沙石。” …… 不知不觉间。 这场关於家庭建设的討论,李执竟然也完全参与了进来。 李执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建议,要在院里搭个花架,夏天可以乘凉。 气氛,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变得有些古怪。 就好像…… 好像她们本就是一家人。 刚闻讯赶来的李村长,本来还想著怎么招待这位贵客。 一进院子。 看到这幕景象,整个人都傻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著那四个女人凑在一起,头挨著头。 对著图纸指指点点,气氛竟说不出的和谐。 李村长表情变得古怪至极,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顺便拉住一个想进来看热闹的村民。 “別去,別去,让她们聊。” “村长,那不是李大娘子吗?跟伍长家那三位……” “咳。” 李村长乾咳一声,压低了声音,“伍长家里的事,咱们少掺和。” 第36章 假戏真做!知县千金要被绑了? 官道之上,景象与村中截然不同。 原本该是农忙后的田野,此刻却空无一人。 官道两旁,三三两两的百姓,面黄肌瘦,正低著头在荒地里挖著什么。 他们的眼神空洞,动作麻木,像是一群失去了魂魄的游魂。 当陈远的牛车经过时,那车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三十匹云纹麻布,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不再是羡慕。 而是一种混杂著嫉妒、飢饿与绝望的赤红。 若是有这么多布,他们的家人又何至於被抓去充军,家破人亡。 几道不善的目光匯聚过来,几个衣衫襤褸的汉子甚至握住了手里的木棍,蠢蠢欲动。 “走快点!” 陈远目光一凝,轻喝一声。 “驾!” 张大鹏会意,猛地一甩鞭子,在空中炸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不等那些人靠近,牛车已经捲起一阵烟尘,冲了过去。 行出数里。 前方的官道却被堵得水泄不通。 成百上千的百姓聚集在一起,朝著同一个方向涌去,將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驾!驾!” 张大鹏吆喝著,牛车却寸步难行。 看到旁边经过个妇人。 张大鹏不解地问:“这位大姐,这都啥时候了,不去寻吃的,怎么都往一个地方挤?” 妇人回答道:“都去清水县外的玉佛寺祈福呢,听说那里的菩萨最是灵验。” 张大鹏更奇怪了,正要再问。 陈远瞥了一眼远处山腰上的寺庙轮廓,开口道:“正因为活不下去了,才要求神拜佛,求个心安。” 妇人点头道:“这位小郎君说的是啊,正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才要去求求菩萨保佑,让官府的税轻一些,让北边的仗早点打完,让被抓走充军乡亲邻人能活著回来……” 妇人说著,眼圈就红了。 她看著陈远车上的布,嘴唇动了动。 想问什么,但终究还是没开口,只是嘆了口气,隨著人流往前走去。 陈远凝视著不远处的人流。 心中也是嘆了口气。 世道越乱,人心越慌,神佛的香火,便越是鼎盛。 “伍长,咱们绕不过去啊。” 张大鹏看著越来越拥挤的官道,犯了难。 陈远目光扫过,指著旁边一条被林木遮掩的羊肠小道:“走那边,那还条路。” “好嘞!” 黄牛嘶鸣一声,轻鬆地將车头拐进了狭窄的小道。 小道崎嶇,牛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 与此同时。 小道旁的山坡上,二十多个蒙面人,有男有女,正潜伏在草丛中。 他们衣衫破烂,手里拿著的武器五花八门,有锄头,有菜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 为首的汉子叫蒋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下方陈远的牛车正缓缓驶过。 看到车上那晃眼的几十匹麻布时,几个手下瞬间眼红了。 “大哥,好多布!” “他娘的,怎么还有人有这么多布,我家就是因为差了两匹布,没交上税!” “天杀的,交了税还有布,也不知道拿出来救济我们。” 这群人,大多都是在这次徵税中破家,甚至被通缉的逃户。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蒋大低喝一声,压下眾人的骚动:“放他们过去!別为了这点布,误了咱们的大事!” 蒋大人高马大,虽是伤兵退役,但也只断了半个手掌。 战斗力在这些人中彪悍,这次又是他聚眾的,威望很高。 见他喝骂,眾人立即噤声。 等陈远牛车走后。 眾人这才放声。 一个知情的匪徒凑过来,嘀咕道:“大哥,放过去实在可惜了,眼下布稀缺的很,那牛车上,几十匹布,少说也有十两银子,光靠田县尉给的那二十两银子,完全不够咱们兄弟分啊。” “二十两?” 蒋大冷笑一声,唾了一口,“二十两,够咱们塞牙缝都不够! “老子跟你们说,今天这戏,咱们假戏真做! “直接把人绑了,跟那程知县要两千两! “到时候,咱们拿著钱,远走他乡,去哪不能逍遥快活?” 问话的匪徒嚇了一跳,担忧道:“大哥,真绑了?那可是知县的千金,衙门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万一惹恼了……” “所以才要弟兄们拼命!” 蒋大扫视眾人,声音里带著一股蛊惑人心的狠劲: “咱们现在哪个不是被通缉的亡命徒?哪个家中还有钱財米粮?回去靠著种田养活自己? “別说那些田亩能干什么,等朝廷秋税来了,不又要白白交了税,养活那些狗官? “还不如豁出去干一票大的! “成了荣华富贵,远走他乡,躲个几年,吃香喝辣的。 “败了,不过是碗大个疤,这乱世也活够了,各位弟兄们,嫂子们,干不干?” 眾匪徒被他说得呼吸急促,眼中的贪婪压过了恐惧。 “干了!” “蒋大郎君说得对,拼了!” …… 约莫一刻钟后。 小道入口处,一队人马缓缓驶来。 章玉和田县尉骑著高头大马,护卫著中间一辆精致的小马车。 十几个衙役跟在后面,懒懒散散。 “若雪妹妹,这官道上人多拥挤,咱们走这条小路,虽然绕了些,但胜在清净。”章玉笑著地对著车帘说道。 车內传来少女彬彬有礼,略带疏远又清脆好听的声音:“有劳章公子了。” 眼看马车行至预定的山坡下。 田县尉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 章玉会意,故意勒了勒马韁,放慢速度,口中说道: “哎呀,这路有些顛簸,大家慢一些,莫惊了小姐。” 马车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话音未落。 “杀啊!” 一声爆喝,蒋大带著二十多个蒙面人从山坡上猛衝而下。 “有贼匪!保护公子!保护程小姐!” 田县尉装模作样地大喊一声,拔出刀慌乱地抵挡。 “什么情况?”车內的程若雪受惊问道。 “若雪妹妹莫怕!” 章玉大喝一声,摆出一副英勇的姿態,挡在马车前。 “区区几个蟊贼,看我……” 他本想在美人面前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留个好印象。 然而。 “噗嗤!” 一声闷响。 一个冲在最前的衙役,被一个匪徒用锄头狠狠刨在胸口,当场倒地,鲜血喷涌。 那匪徒一击得手,双眼赤红,又扑向了另一个人。 他们是真在杀人? 事情有变,这是假戏真做了? 章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握著剑的手开始哆嗦,双腿发软,险些从马上掉下来。 田县尉也慌了神,对著蒋大怒吼:“你们疯了!说好的……” 蒋大根本不理他,只管带著人拼命砍杀。 “快快、快挡住!” 见此,田县尉慌乱无比,大喊著指挥。 衙役们见同伴惨死,也知道今天无法善了,为了活命,纷纷举刀死战。 匪徒人多,但武器简陋。 衙役们虽是乌合之眾,但手里的佩刀终究是利器。 一时间,双方为了活命,竟在这狭窄的小道上僵持不下,血肉横飞。 “別管这些衙役了,抢人!抢了就走!” 蒋大见状,急忙大吼。 一个匪徒得了命令,绕开战团,三两步就跳上了马车。 先一刀砍翻车夫。 再狞笑著,去掀开车帘。 “噼里啪啦!” 迎接他的,不是柔弱的少女,而是一堆劈头盖脸砸来的杂物。 食盒,软垫,经卷,甚至还有一个小香炉。 “哎呦!” 那匪徒被砸得有些懵,惨叫一声,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他手中的菜刀脱手飞出,“噗”的一下,不偏不倚地正好扎在了马屁股上。 “希律律——” 马匹吃痛,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嘶,猛地人立而起,隨即发疯似的向前狂奔而去! “啊——!” 车厢剧烈顛簸,里面传来程若雪的惊叫。 匪徒和章玉两方人都傻眼了。 “快追!” “別让人跑了!” 蒋大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带著几个跑得快的去追马车。 剩余一些妇人,直接就往山林里钻。 章玉和田县尉也回过神来,又急又气。 看著匪徒们逃入深山,他们也不敢去追。 “废物,你个废物!” 章玉气急败坏,指著田县尉破口大骂,“这就是你找的人?!眼下程小姐跑了,你去给我追回来?!” 田县尉嚇得脸色惨白。 再看身边仅剩的几个活著的衙役,个个带伤,惊魂未定。 程若雪的马车可是有几个悍匪去追了,他们哪里还敢跟著去追。 “公……公子,现在怎么办?” “回去叫人,快!” 章玉只能先下令,等叫了些人,再做打算。 …… 牛车吱呀作响,马上就要驶出这条顛簸的小道,重回官路。 “伍长,总算出来了,这段路可耽误了些时……” 张大鹏长舒一口气,刚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马蹄轰鸣,还夹杂著女子的尖叫。 陈远和张大鹏两人回头。 便见一辆小马车正失控地衝来,车夫不知所踪,马匹双眼通红,正朝著他们的牛车笔直撞来! 小道狭窄,一面山壁,一边陡坡。 根本无处可躲! 第37章 美人投怀?不,你挡著我路了 “驾!” 张大鹏嚇得魂飞魄散,拼命拉扯韁绳,想要让黄牛避开。 但小道狭窄,根本无路可退! 眼看就要车毁人亡。 说时迟那时快,陈远动了。 他从牛车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上。 “伍长,你……” 张大鹏话未说完,嘴巴就张成了个能塞进鸡蛋的形状。 却见陈远双脚落地,深吸一口气,双腿微沉,脚下的泥土都仿佛被踩实了几分。 眼看那发狂的马匹就要撞上。 陈远不闪不避,看准时机,双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了马匹的韁绳。 隨即腰马合一,全身力道灌注於双臂,狠狠向后一拽! “嘶——!” 狂奔的马匹,竟被这股巨力硬生生勒得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嘶,前蹄在空中疯狂刨动。 一人一马。 角力於狭窄的山道之上! 张大鹏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知道伍长力气大,考核那天,两百五十斤的石锁说举就举。 可眼前这发狂衝锋的马匹,连带著车厢,衝撞之力何止五六百斤! 这……这还是人能有的力气? 陈远手臂青筋暴起,额角也渗出细汗。 可终究,还是他更胜一筹。 那马匹力竭,悲鸣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陈远刚稳住马匹,还没来得及鬆口气。 “啊!” 车厢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一个穿著粉色衣裙的娇小身影,因为巨大的惯性,直接从车厢里被甩了出来,直直朝著陈远怀里飞来。 陈远下意识地伸手一接。 入手温香软玉,还带著一股淡淡的馨香。 只是他並未有半分旖旎心思。 顺著那股衝力,手臂一转,来了个接化发。 直接將怀中人影往旁边鬆软的土坡上一拋。 “哎呀!” 少女吃痛的声音响起,摔了个七荤八素。 陈远这才看清,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 容貌极美,肌肤胜雪。 只是此刻正揉著摔疼的屁股,一脸懵地坐在地上,髮髻都有些散乱了。 远处的张大鹏看到这一幕。 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美人投怀送抱。 伍长竟然……就这么给丟出去了? 陈远可不是个舔狗。 並未因对方是个好看的少女就有半分好脸色。 他皱著眉,语气不善:“姑娘,下次驾马车稳妥点,差点撞了我的牛车了。” 说罢。 陈远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准备往自家牛车离开。 程若雪彻底懵了。 先是被那匪徒惊嚇,再是马匹受惊狂奔。 然后又被眼前这个男人以非人之力勒停惊马。 最后……自己还被他像丟麻袋一样丟了出来? 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可看著陈远那英朗帅气,带著几分不耐烦的侧脸。 再回想起他刚才勒马时的勇猛身姿。 程若雪的心中竟生不出半点气恼。 眼见陈远要走。 程若雪心中一慌。 这荒郊野岭的,刚才还遇到了贼匪。 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敢独自留下? 程若雪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小跑著跟了上去:“这位小郎君,等等,等等我!” 陈远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她。 这少女衣著华贵,乘坐的马车也非凡品,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 这种人,往往代表著麻烦。 他只想儘快去军府办完事,不想节外生枝。 程若雪却是个冰雪聪明的。 见陈远神色疏远。 目光一扫,立刻就看到了他腰间掛著的身份木牌: 【清水县,东溪村辅丁兵户伍长,陈远】 又瞧见牛车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云纹麻布,再看他们前进的方向。 程若雪心中顿时有了计较,问道: “你们是东溪村的人,要去清水县的军府营地,对不对?” 齐州军府在齐州各个县,都设立大小数量不等的军营。 分兵驻扎,数量不等。 虽说是为了预防北方戎狄袭扰。 实则有心人都看出这是在暗自控制地盘。 其实,不仅齐州如此,更北边的沧州,冀州,东边的青州军府,皆是如此。 乱世將至,都在暗自控制地盘。 朝廷虽早就发觉苗头。 但靠军府给的由头,是为了抵御北敌。 又是势力逐渐壮大,管也管不了。 无可奈何之下。 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 见程若雪一语道出己方两人的目的。 张大鹏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你个小女娃,怎么知道的?” 程若雪见自己猜对了,不由得扬起小巧的下巴,得意道: “这还不简单? “这次春麻税,清水县下辖二十七村,唯有你们东溪村全数缴齐,这事早就传开了。 “就算你们存了些布。 “可仔细想想,你们肯定是有什么特殊的织布法子,不然也不能能够拿出上千多匹布。 “而朝廷徵收的布税。 “除了上缴国库当做岁幣,最大的去处就是各地军府。 “军服、军旗、伤兵用的纱布、军帐、被褥……哪一样都离不开布,需求量大得很。 “所以你们拉著布,又是这方向,肯定是去军营吧?” 张大鹏咂了咂舌,没想到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懂得还真不少: “嘿,没看出来,你个子不高,知道的倒挺多。” 张大鹏向来口直心快。 对程若雪也没有什么感觉。 可能是这些日子和自家四个娘子呆惯了。 张大鹏竟然觉得。 这程若雪长的是好看,但身体太娇弱了,不太抗造。 却不如自家四个娘子。 自家娘子魁梧是魁梧了些,但好生养。 “不准说我个子矮!” 程若雪似是自己身高很在意。 听到张大鹏的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她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在陈远身边比了比。 发现自己堪堪只到他胸口,气势顿时又弱了下去,小声嘀咕:“好像……是矮了那么一点点……” 陈远却没心思理会这些。 少女的话。 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女都能想明白的事情。 那些官府里的人,那些覬覦利益的豺狼,又岂会想不到? 这次东溪村虽然保住了,但也因为太过突出,成了一个扎眼的靶子。 恐怕上缴麻布的时候。 王都尉就猜出了门道,只是当时没有揭穿罢了,顺著暗示给了个机会。 看来。 军府之行,势在必行。 必须靠上军府这个强大靠山,给东溪村找一个足够分量的保护伞。 即便,这可能要让出去不少利益。 想到这里。 陈远不再隱瞒,大大方方地承认:“不错,我们正是要去军府。” “那就对了!” 程若雪眼睛一亮,连忙道:“我可以帮你们! “你们这样直接去,人生地不熟,就算见到了管事的人,也肯定要被层层剋扣,占不到半点便宜。 “但若是有我家出面,事情就好办多了。 “你们大可以把这批布的由头,掛在我家的名下,去军府谈生意,绝对没人敢为难你们。” 张大鹏听著好奇:“你家?你家是……” 程若雪脖子一昂,刚要自报家门。 “程家小姐在那,快抓住她!” 一声爆喝从后方传来。 小道上。 之前追赶马车的六个匪徒,骂骂咧咧地追了上来。 他们先看到摔著破烂的马车,倒在地上的马匹。 便以为是马匹跑累了。 没再受惊,所以停下。 又看见程若雪安好无恙站著。 连她旁边的两个残兵面貌都来不及看。 便顿时大喜过望。 一个拿著菜刀的匪徒狞笑著,挥舞著武器就冲了过来。 “啊!” 程若雪虽然见识过陈远的神力。 但看到匪徒那凶狠的模样,却不免还是有些害怕,忍不住往陈远身后躲了躲。 陈远却连头都没回。 只是侧过脸,对著身后的程若雪问了一句: “听说清水县的知县,有个女儿,他是你爹爹?”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猛地转头,右脚毫无徵兆地踹出! “嘭!” 第38章 三息毙五匪?伍长您也太快了! 那冲在最前的匪徒,还没来得及反应。 整个人就像是被攻城槌正面撞上。 那匪徒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向后倒飞出去,胸口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凹陷下去,落地时已没了声息。 一脚毙命! 剩下的五个匪徒全都愣住了。 他们是亡命徒,不是傻子。 这一脚的力量,根本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他只有一个人,一起上,宰了他!” 蒋大最先反应过来,目露凶光,咬著牙怒吼。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五个匪徒咆哮著,从不同方向扑了上来。 “伍长小心!” 张大鹏大吼一声,抄起牛车旁的扁担,迎上了一个使锄头的匪徒。 张大鹏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虽然断了条胳膊,但对付一个农夫转行的匪徒,还不在话下。 扁担与锄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而另一边。 陈远面对四个匪徒的围攻,不退反进。 他侧身躲过一把砍来的菜刀,顺势欺入对方怀中,手肘快如闪电,重重地击打在对方的喉结上。 “咯……” 那匪徒双目圆睁,捂著脖子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 解决一人,陈远脚步不停。 再反手夺过那人掉落的菜刀,看也不看,向后一甩。 “啊!” 身后一个正要偷袭的匪徒惨叫一声,脖颈被菜刀割破,鲜血喷涌,抱著腿在地上打滚。 没一会,就没了气息。 兔起鶻落间。 四人已去其二。 剩下的蒋大和一个匪徒嚇得肝胆俱裂。 这哪里是残兵,这分明是杀神!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快上!” 头目蒋大,见势不妙,推了同伴一把,转身就想往山林里跑。 却刚跑了两步。 便感觉后面风声响起,刚刚被推出去的同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踹飞了回来,直接砸在他身侧。 同伴胸口凹陷,当场气绝。 蒋大肋骨也被砸断了几根,痛苦哀嚎。 原身是斥候出身,本就上过战场,杀过人,懂得许多战斗技巧。 陈远穿越过来后。 时不时就去隨身小空间內,啃根黄瓜,吃个西红柿。 力气增长的许快。 杀几个寻常贼匪,自然是简单的不要不要的。 另一边。 “啊!” 一声惨叫。 原来是张大鹏寻了个破绽,一扁担狠狠砸在他面前贼匪的头上。 顿时。 那匪贼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解决完后。 张大鹏刚想转过来帮忙。 却见陈远的面前,已经倒下五具尸体,还活捉了一个贼匪。 顿时,咂舌不已:“伍长,你这也忒快了,三息还不到吧?” 这话说的。 明明是夸奖,却怎么听著有些彆扭。 而看著陈远轻而易举,短短时间內,解决掉贼匪。 程若雪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见过军府的都尉演武,也跟著爹爹,见过许多孔武有力的將领。 可没有一个,能像陈远这样。 而有这么高强的武艺,有如此强大力量的人。 竟然只是一个伍长? 小道上,血腥气瀰漫。 陈远走到蒋大面前,一脚踩在他受伤的l肋骨上,微微用力。 “啊——!” 骨头碎裂的剧痛让蒋大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说吧。” 陈远居高临下,没有多余的废话。 “说……说什么? “哦哦,是……是章县丞!章玉!” 剧痛之下,蒋大自行脑补,不用陈远仔细询问。 他哪里还敢隱瞒,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他让我们演一场戏,假装绑了程小姐,好让他英雄救美……我们……我们是想假戏真做,绑了程小姐好多要点钱……” 话音落下。 陈远身后的程若雪,一张俏脸已是冰寒一片。 她其实早就猜到,自己所遇到的事情有蹊蹺。 可亲耳听到。 还是不免被气得全身发抖! “小郎君,劳烦你……” 程若雪深吸一口气,声音却异常平静,“把他杀了。” 陈远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留个活口?日后对质,也是个人证。” “不必了。” 程若雪摇了摇头,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与通透: “他是齐州郡守的次子,我爹爹只是个被贬的知县。 “一个亡命徒的证词,扳不倒他,反而会彻底撕破脸皮,给我们程家招来更大的麻烦。 “杀了他,就当今日之事,只是我运气不好,遇上了真的劫匪。” 陈远看著她,点了点头。 这个小姑娘,比他想的要聪明,也更狠得下心。 他不再多言。 在蒋大的身上换了个角度,脚下猛地发力。 “咔嚓”一声。 蒋大的脖子歪向一个诡异的角度。 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声息。 张大鹏看著这一幕,咂了咂舌。 这知县家的小姐,瞧著娇滴滴的,没想到心思这么縝密,手段也这么果决。 尸体就丟在路上。 没有处理。 因为有时候。 没有处理的尸体,比处理过的尸体更让人安心。 …… 一刻钟后。 清水县军府营地。 半个时辰后。 清水县外的军府营地。 营地门口,两个站岗的兵士靠著柵栏,正有气无力地晒著太阳。 看到陈远的牛车过来,其中一个才懒洋洋地走上前:“干什么的?” “东溪村陈远,求见王都尉。” 陈远递上了自己的身份木牌。 那兵士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车上的布匹,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进了营地通报。 营地內,主帐中。 王贺正在翻著一本帐本册子。 “都尉,外面有个叫陈远的伍长求见,说是东溪村的。”兵士稟报。 “哦?” 王贺翻册子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这小子,总算来了,先让他等著,就说本都尉在忙军务。” 他欣赏陈远。 但也得敲打敲打。 这布匹,可是块天大的肥肉。 不晾他一晾。 接下来的价钱可不好谈。 “是。”兵士领命,正要退下。 外面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少女喊声: “王叔,王叔你在吗?” 王贺一怔,这声音……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军营门口,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 “雪丫头,你怎么跑这来了?” 程若雪似是有好几副面孔。 此时的她,又没有了刚才的冷静。 变成了个青春少女。 看到王贺,先行了个福礼。 然后,脸上这才露出几分后怕和委屈:“王叔,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王贺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严肃起来:“怎么回事?” 程若雪立刻將早已编好的说辞讲了一遍: “这是陈远,替我们家办事来送布的。 “我今日去玉佛寺上香,爹爹不放心,便让跟著护送。 “谁知路上遇到一伙凶残的贼匪,跟护卫们衝散了,幸好陈伍长勇猛,才护著我逃了出来。” 她绝口不提章玉的事。 王贺摸爬打滚活了半辈子,精明的很。 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什么替你家办事,分明是路上偶遇,救了你一命。 不过他也没有点破,只是勃然大怒: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贼匪如此猖狂!来人!” “在!”一名亲兵立刻上前。 “点一队人马,去玉佛寺附近的山道,给老子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吩咐完毕。 王贺才转向陈远,脸上的怒意化作了欣赏:“陈远,这次多谢你了,请吧,里面说话。” 陈远点了点头。 跟在王贺身后,走进了军营。 一进入营地。 陈远的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根据原主的记忆,大周军纪败坏是常態,可亲眼所见,还是让他心头一沉。 整个营地乱糟糟的。 行军帐篷歪歪扭扭,东一个西一个,毫无章法。 仓库边的后勤物资,兵器、粮草、杂物,全都隨意堆放在地上。 连个遮雨的棚布都没有。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群不当值的兵士三三两两地躺著或坐著。 有的在赌钱,有的在斗蛐蛐。 一个个面色蜡黄,毫无半点军人该有的精气神。 甚至。 陈远还看到几个妇人正在营帐前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互相拉扯,破口大骂。 大周军中允许携带家属隨军,本是为了稳定军心。 如今看来。 却成了滋生混乱的根源。 这样的军队,別说抵御北方的戎狄,怕是连山匪都打不过。 陈远一路走,一路看。 心中暗自摇头。 这军营里的五六百號人,除了手脚健全。 精神面貌甚至还不如东溪村那几十个老弱残兵。 也只有跟在王贺附近的那几十名亲兵,还算得上军容整齐,步伐有力,气色也远胜旁人。 想来,这便是王贺的嫡系人马了。 一个都尉,按制应管兵千人。 这营中却只有五六百人。 其中猫腻,不言而喻。 吃空餉。 已经是大周军队公开的秘密了。 只是。 在路过一个仓库军帐时,陈远顿了顿脚步,看了几眼。 然后才跟著王都尉,进入议事军帐。 第39章 小小村庄,竟能比过揭阳镇首富? 议事军帐內。 王贺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示意两人落座。 陈远並未坐下。 而是先將带来的三十匹云纹麻布献上。 隨后。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双手呈递过去。 “这是何物?”王贺有些好奇。 “些许木头石头雕琢的小玩意,听闻都尉夫人喜爱新奇首饰,特备上一些,不成敬意。” 王贺打开木盒。 几根造型別致的步摇髮簪静静躺在里面。 做工精巧。 在帐內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你有心了,我家那婆娘,前些日子还正为这事闹腾呢,没想到是你做的。” 旁边的程若雪本就好奇,探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这髮簪比她在县城里见过的任何一款都要別致。 只是,这是陈远送给王贺的礼,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开口討要。 陈远笑了笑:“胡乱做的,当不得什么。若是都尉夫人喜欢,日后我再送些来便是。” “怎么当不得?” 王贺大笑,拿起一支髮簪端详: “我可是听说了,这玩意儿在揭阳镇,一支能卖到五六百文钱。 “你小子,若不是顶著个兵籍,去做个商人,怕是比那揭阳镇首富李大娘子更有头脑,做个跨几州的大商贾也不是不可能。” “都尉谬讚了。”陈远不卑不亢:“那是几日前了,春麻税这么一征,民生凋敝,这些玩意儿眼下也卖不出好价钱了。” 王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將髮簪放在一旁。 话锋一转,直入主题。 “陈远,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批布,成色极好。 “你老实告诉我,你们村,是不是有稳定的布匹来源?” 来了。 若是没有在路上碰到程若雪,没有被她那番话点醒。 陈远或许还会遮遮掩掩,不想暴露太多村里的秘密,只想著做一笔安稳生意。 可现在,他清楚地认识到,东溪村这块肥肉已经被太多人盯上。 想要安稳,就必须靠上一座足够分量的大山。 他迎著王贺审视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直接点头承认: “没错,我们村里便可织布。” 王贺身体微微前倾,兴趣更浓了:“哦?那以你村中之力,一日可织出多少?” 陈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反问了一句:“那就要看王都尉,是要多,还是要少了。”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 王贺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来,指著陈远,脸上满是欣赏。 “你这小子,有意思! “既然你这么问了,那本都尉也不跟你绕弯子。” 王贺收敛笑容,沉声道:“当然是要多!越多越好! “实话告诉你,军中其实並不缺布,朝廷每年都会拨下的军需布匹。 “但为何军府还要收布? “因为军中上千的兄弟,要吃饭,要养家。 “光靠朝廷那点死俸禄,根本不够活命! “收上来的布,转手卖出去,换成银钱,才能给兄弟们发餉,才能让大家有条活路!” 陈远心中瞭然。 军府,其实是在扮演一个中间商的角色。 左手拿著朝廷的资源,右手倒卖著民间的產出,一来一回,赚取差价。 如此一来。 军餉的发放,便从朝廷转到了军府自己手中,大大加强了將领对军队的掌控力。 这乱世,人人都在为自己做打算。 而陈远,恰好需要军府这个最强大的靠山。 这笔差价,陈远愿意让军府去赚。 “若是如此。” 陈远心中有了底,报出了一个数字:“一天百匹,不成问题。” 话音落下。 整个军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王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正端著茶杯假装淡定的程若雪,手腕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出几滴,她却浑然不觉。 百匹? 一天? 王贺猛地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陈远面前,厉声质问: “陈远!军中无戏言,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一日百匹? “你以为我不知布? “我与那揭阳镇的李大娘子打过交道。 “她手下几百台织机,从早到晚,一天也不过五六十匹出头! “你一个小小的东溪村,如何敢夸下这等海口?” 程若雪也懵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高估陈远了。 可这个数字,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 要不是强行维持著“知情人”的身份,她怕是也要跟著跳起来质问了。 然而,面对王贺的逼视,陈远依旧平静。 “都尉,百匹,只是个开始。 “若再给些时日,村里安顿下来,准备好充足的苧麻,一日三百匹,四百匹,乃至五百匹,也並非难事!” 轰! 如果说一日百匹是惊雷。 那五百匹,就是天塌地陷! 王贺彻底被这个数字砸蒙了。 一日五百匹? 那需要上千台织机,上千个熟练织工,在不出任何紕漏的情况下才能勉强完成! 他一个只有几十户老弱残兵的村子,怎么可能? 他想呵斥陈远是在痴人说梦。 可陈远的神情太过篤定,那份从容不迫,根本不似在说谎。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无法抑制的狂喜,同时在王贺心中升起。 “你……” 王贺指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都尉若是不信,明日可亲至我东溪村一观,便知真假。”陈远发出了邀请。 王贺盯著陈远看了半晌,终於缓缓坐了回去。 “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军营今日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我明日便亲自去你东溪村看看!” 眼看两人就要达成意向。 程若雪连忙插话,撒娇道: “王叔,您也知道,陈远是替我们家办事的。 “既然这量这么大,您看这价格,是不是也该给个好价钱?” 王贺看了她一眼,心中跟明镜似的。 什么替你家办事,分明是路上偶遇,这小子救了你一命。 “你这丫头。” 王贺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是些许布匹,我能做主。 “可眼下这数量太大,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我需即刻上报,报於齐郡张都统。 “等齐郡来人看过后,才能確定最终的数额。 “嗯……齐郡离此虽有些距离,但快马加鞭,明日晚些便会到。 “不过,你们放心,左右价格不会少於三百文一匹。” 这价格。 远低於市价。 经过这次春麻税,市面上的布匹早已成了稀缺货,一匹布炒到六七百文都算便宜的。 程若雪当即不乐意了,撅著小嘴,又是装可怜:“王叔,三百文也太少了,您要不想想办法,就当疼侄女了……” 可无论她怎么说,王贺这次却异常坚决,只是摇头,分文不加。 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 眼看气氛陷入僵局。 一直沉默的陈远,忽然开口了: “都尉。” 王贺和程若雪都停了下来,看向他。 “若是价格实在为难,陈远倒有另一个法子。” “哦?”王贺挑了挑眉。 陈远缓缓道:“我们可以用粮食折算。” 第40章 都尉许诺佰长位,知县却掉头就走 “用粮食折算?” 王贺与程若雪皆是一愣。 “胡闹。” 王贺眉头一竖,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 “军粮乃军中之根本,私自买卖军粮,那可是抄家灭门的死罪! “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都尉误会了。” 陈远神色不变,不急不缓地解释道:“並非军士们吃的小米、粟米,而是餵马用的粗豆、黄豆。”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才进营时,我路过一处仓库,瞧见帐篷外堆了不少,都快受潮了。” 闻言。 王贺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观察得倒是仔细。 “军中確实有不少粗豆黄豆,本是用来餵马的。 “本是开春时拔下来餵马的,可如今军中缺马,那玩意儿又粗又硬,刺嗓子。 王贺好奇问道:“连伙房的火头军都不愿意拿它煮粥,你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虽是粗粮,但终究能果腹。” 陈远声音沉稳,解释道: “春麻税刮地三尺,如今家家户户都缺粮缺物,我们东溪村也不例外。 “哪怕只是粗粮,但也能让大家安心织布,这產量,才能真正提上来。” 这番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王贺眯起了眼睛,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著,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军府的粮食暂时不缺,用这些没人吃、马又吃不完的粗豆黄豆,去换外面有价无市的紧俏布匹。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 只是他隱约觉得,陈远要这些粗豆,恐怕另有用途。 不过。 如果真能做到一日五百匹布,那点粗豆的去向,又何必深究? 想到这里,王贺点了点头:“好,就依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一切都得等我明日去你东溪村,亲眼看过之后,再做定夺!” “那是自然。”陈远点头应下。 一旁的程若雪,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早已是波澜起伏。 她看著陈远那张英朗的侧脸,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个小小的伍长,不仅武力超群,这份谈判时的从容,竟也丝毫不输那些纵横商场的宿將。 这样的人才,若是能拉拢到程家,岂不如虎添翼…… 不过得要有个拉拢法才好? 自家爹爹才不过一个知县,想要军府这头猛虎口中抢人,可不容易啊。 程若雪思来想去,想到了什么,一张俏脸竟微微有些发烫。 她定了定神,主动开口,为陈远再添一把火:“王叔,既然您都同意了,我倒有个法子,能让这事名正言顺。” “哦?” “我可以让我爹爹,以知县的名义,出一封文书。 “就说体恤东溪村缴税辛苦,向朝廷请军府调拨粗粮以为抚恤。 “这样一来,粮食的调动便有了由头,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个提议,让王贺和陈远都是眼前一亮。 “哈哈,还是雪丫头想得周到!”王贺抚掌称讚。 陈远也多看了程若雪几眼。 正说著。 “报——” 帐外传来亲兵的稟报声:“都尉,清水县知县程大人,已至营门外求见!”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王贺连忙起身,领著陈远和程若雪一同出帐相迎。 军营门口。 一个身著青色官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一看到王贺领著程若雪从里面走出来。 他悬著的心才终於放下,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去。 “若雪,你没事吧!” “爹爹,我没事。”程若雪见到父亲,也鬆了口气。 原来,章玉和田县尉带人狼狈逃回后,只说遇到了悍匪,与程若雪失散。 程怀恩得到消息,心急如焚,立刻带人赶来。 在山道上,正好遇到了王贺派去探查的兵丁。 这才知道女儿在军营之中,急匆匆便赶了过来。 程若雪安抚了父亲几句。 目光扫过他身后跟著的几个衙役,却没有发现章玉的影子。 “爹爹,章公子呢?” “那章玉说要去追捕贼匪,为父便让他去了。 “要说这些贼匪真是可恶,光天化日,竟敢劫我女儿的道,猖狂至极!” 程怀恩怒哼了一声,又朝王贺行礼道:“此事,还需王都尉多多费心了。” 王贺抱拳:“程大人放心,我这派人去清剿,定不让贼人跑了。” 程若雪心中明了。 章玉哪里是去追贼匪,分明是怕他的阴谋败露。 到了军营,程怀恩会借著王贺的力量朝他发难,所以藉故躲了。 她也没有立刻点破,而是拉过陈远,对父亲介绍道: “爹爹,这位是东溪村的陈远陈伍长,今日多亏他出手相救,女儿才能安然无恙。” “多谢陈伍长……” 程怀恩对著陈远感激地点了点头。 可当他仔细看清陈远的样貌时,整个人却猛地愣住了。 这面孔…… 他觉得有些眼熟。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涌上心头。 是了! 这个陈伍长,不就是当初在东溪村发男人时,叶家三女亲手为她们挑选的那个男人么? 他怎么会在这? 还成了伍长?! 就在程怀恩心神巨震之时,程若雪又开口求道: “爹爹,女儿还有一事相求。 “王叔叔的军府欲收购东溪村的布匹,需调拨些粗豆粮草。 “此事由陈伍长牵头负责,还请爹爹能给个文书,给个理由,说官府体恤,行个方便。” “东溪村能织布?” 程怀恩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听这话,颇为讶异地看向陈远。 陈远上前一步,谦虚地躬身道: “回大人的话,是村里侥倖囤了些苧麻,小人又自己琢磨著打了些织机。 “前些日子考核,侥倖被都尉大人点了伍长,便领著村民织了些布。 “缴了税后,尚有剩余,蒙都尉大人提携,愿收购这批布匹,才有这所求。” 这番话,话里话外,將功劳全推在王贺身上。 王贺很是受用,哈哈大笑:“陈远,不必谦虚!考核夺魁,那是你的实力! “能领著一村人织布,更是有勇有谋! “若这番生意做成,本都尉保你一个佰长噹噹,都是小事! “多谢都尉!”陈远立刻感激道。 程怀恩听著两人的对话,心中惊涛骇浪。 考核夺魁? 还有晋升佰长之位? 他再次打量陈远,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军户考核夺魁,绝非易事。 又能领著那些最是难缠的村妇织布,这协调能力和手腕,更是了得。 如今,竟还要搭上军府这条线。 自己那三位师妹,究竟是运气好? 还是叶家气运未绝? 不然,怎得挑选到这等人物? 等等。 怎么自家宝贝女儿,望著这傢伙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分明是有些不对劲…… 不行! 绝对不行! 若是陈远与师妹们无关,程怀恩不介意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可现在,他绝不想让陈远带著三位师妹起势。 她们是罪臣之女,被贬来这蛮荒边境,当个无人关注的兵户村妇,才是最安全的。 一旦靠著军府崭露头角,被有心人注意到她们的身份,怕是又要被捲入朝堂的漩涡。 老师最后的血脉,他必须保住! 此念头一经出现。 程怀恩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此事不妥!” “爹爹?” 程若雪和王贺都愣住了。 程怀恩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忙找补道: “咳……我的意思是,衙內最近事务繁多,抽不开身。 “而且春麻税刚过,东溪村就能拿出大批布匹的消息若是传扬出去,恐惹人非议,对东溪村不是好事。” 王贺却不以为然:“怕什么?我军府做事,谁敢说三道四?” 不过转念一想。 此事確实不宜太过张扬,便也点了点头:“不过程大人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此事还是低调些为好,这样,等明日看过之后,再做打算。” “多谢王都尉体谅。” 程怀恩像是怕夜长梦多,立刻拱手告罪:“內子还在家中担忧,下官就先带小女回去了。” 说罢,也不管程若雪愿不愿意,拉著她便匆匆离开。 程若雪被拽得一个趔趄,满心不情愿。 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看向陈远,眼中满是歉意。 这一幕。 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王贺眼里。 他嘿嘿两声,拍了拍陈远肩膀:“你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 陈远只感觉没头没脑,云里雾里的。 什么意思? 再看王贺没有解释的意思,也没有再留他的打算。 便拱了拱手,也告辞离开了。 殊不知。 回家之后,更有一件天大的“麻烦事”等著他。 第41章 归家傻眼,院里怎么多一个? 另一边。 章府內。 章玉脸色阴沉地坐著,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田县尉站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这么说,程若雪应该还不知道这事是我安排的?”章玉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寒意。 田县尉连忙躬身: “公子放心,下官方才去探过口风,从军营回来后,程怀恩父女对我態度未变。 “想来那六个蠢货是直接被杀了,没来得及吐露半个字。” 章玉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他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算他们死得乾净,不过,也不知道是军府中哪个军汉,如此勇猛,竟然能杀了六个匪徒?” “听说是……一个伍长。” 田县尉小心翼翼地回答: “具体是谁,暂时还不清楚。 “这消息,是一起跟著程大人回来的几个衙役说的。 “他们当时在营门外,没能进去,只听了个大概。” “一个伍长?” 章玉来了兴趣,手指敲击著桌面。 “再去打听打听,务必把这人给我查出来。若能查到,我便请爹爹在军府那边卖个面子,花些银子,也要將他聘来。” 他瞥了田县尉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总比你这个废物强!” 经过这次贼匪之事,差点丟了性命,章玉对自己这条小命看得愈发重了。 田县尉被骂得满脸通红,尷尬至极。 他也知道,这次办事太过丟人,佩刀带棍的衙役,竟连二十几个拿菜刀锄头的农夫农妇都拦不住。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他赶忙道: “公子息怒,剩下的那些贼匪,下官已经有眉目了! “在我用暗號放出风声后,那伙贼匪中果然有人贪图钱財,愿意出卖同伴给我报信。 “您放心,我保证能在军府的人动手之前,將他们一网打尽!” “嗯。”章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抓到之后,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明白!明白!” 田县尉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狞笑,“保证做得妥妥噹噹,不留半点痕跡。” 章玉挥了挥手,又道:“对了,明日不必去程府了,去东溪村一趟。” 田县尉顿时不解:“去东溪村?公子,程小姐今日刚受了惊嚇,眼下不正是您去献殷勤,一举拿下芳心的好时机么?” “蠢货!你懂什么女人心?” 章玉冷笑一声,一副情场高手的模样。 “对付女人,就不能时时刻刻黏著她。 “你越是亲密,她就越看不起你,觉得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要懂得若即若离,偶尔疏远,让她在最无助的时候,才会想起你的好。” 田县尉听得一愣一愣的,隨即大拍马屁:“公子高明!实在是高明!” 章玉很是受用,又补充了一句: “况且,我也得做两手准备。 “万一程怀恩那个老东西真的知道了些什么,我在这清水县也呆著不自在,少不得要走。 “走之前,从那东溪村捞上一笔,也不算白来这穷乡僻壤一趟。” …… 程府。 程若雪刚回到家中,便缠著父亲程怀恩。 “爹爹,您不是与那田县尉向来不合么?” 她拉著程怀恩的衣袖,撒娇道: “这田县尉向来阳奉阴违,尤其是自从章玉来了,更是为了些许银钱,就成了人家的走狗。 “不如寻个由头,將他撤了,让陈远来当这个县尉。” 她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您也看到了,陈伍长有勇有谋,武艺高强,虽然……虽然跛了脚,但当个县尉绰绰有余! “有他帮您,您在清水县也能多一个强大的助力啊!” 女儿的心思,做爹的何尝不懂。 程怀恩看著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心中却是一沉。 若这陈远不是叶家那三姐妹的夫君,凭今日救女之恩,加上这番才能,他绝对会倾力拉拢。 只可惜…… “胡闹!” 程怀恩猛地一甩袖子,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此事不准再提!从今日起,你不准再与那陈远有任何来往!” “啊?”程若雪顿时满脸的不解和委屈,“为什么啊,爹爹?” “没有为什么!” 程怀恩的態度异常坚决,不留半点余地。 他唤来几个魁壮妇仆:“把小姐带回房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踏出房门半步!” “爹爹!” 程若雪一脸的不可置信,眼圈都红了。 任凭程若雪如何哭闹,如何不解,如何扮出可怜模样。 程怀恩这次却铁了心,拂袖而去,不再心软。 …… 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暉將小道染成一片金黄。 陈远和张大鹏赶著牛车,终於回到了东溪村。 一路上,遇到的村民都热情地跟他们打著招呼,脸上掛著淳朴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似乎又带著几分欲言又止的古怪。 陈远並未多想。 只当是大家关心军府之行是否顺利。 他让张大鹏先驾著牛车,径直往自家院子过去。 还未到家门口。 便远远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鶯鶯燕燕的笑语声。 听著这热闹的声音,陈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奔波在外,受人白眼,与人算计,不就是为了守护这份家的温馨么。 待牛车停稳。 陈远从牛车上跳下来,脸上带著笑,朝著院內喊了一声: “娘子们,为夫回来了!” 奇怪的是。 他这一声喊出,院內那热闹的笑语声竟戛然而止。 片刻后。 “吱呀”一声。 院门打开。 叶窕云领著叶清嫵和叶紫苏,一同走了出来,对著他盈盈一福。 “夫君回来了。” “几位娘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想夫君否?” 陈远张开臂膀,正要將三位娇妻揽入怀中,好好慰藉一番。 却见三女身后。 院中又慢悠悠地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身段婀娜,身材丰韵,眉眼含俏,面貌极美。 不是揭阳镇的李大娘子,李执,又是何人? 陈远伸出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整个人都傻了眼。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张大鹏,压低了声音问:“大鹏,你家……还有空屋子么?我过去挤一宿。” 张大鹏闻言,满脸为难地摇了摇头。 甚至,眼神里还带著几分委屈和控诉。 “伍长,您……您都有四个娘子了,还抢俺家的……这也太贪心了吧……” 陈远一头黑线,无语至极。 就你家那四个牛高马大的魁梧娘子,谁惦记了! 第42章 富婆堵门求入赘,三位娘子:刀呢? 院子里,气氛有些凝固。 陈远看著院中巧笑倩兮的李执,又看了看自家三位面色各异的娘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李大娘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来找你的。” 李执莲步轻移,走到陈远面前,吐气如兰: “想你想得紧,一日不见,浑身都难受。” 还是风气不同。 这方世界女多男少,女子当眾表达爱意不在少数。 不过。 此言一出。 陈远瞬间感觉身边的气压,一下子低了好几度。 他甚至能听到身后三位娘子磨牙的声音。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咳咳……” 陈远苦笑一声,连忙道:“李大娘子莫要开玩笑了,您来此,可是有什么正事?” “没错,是有些正事。” 李执目光流转,点了点头: “我看过你们村上交来的麻布,成色极好,绝非囤积数月的旧货,而是这几日內新织出来的。 “我猜,你手里定然还有不少存货。 “而且,能有这等產量,想必陈伍长是不是另有手段,或是造出了什么新式的织机? “所以,眼下还是想靠著织布赚钱吧?” 陈远心中一凛。 这个女人,当真精明得可怕,只凭一批布,就將村里的底细猜了个七七八八。 也果然。 布的事情是藏不住的。 只要有识之人,稍微看几眼,就能猜出大概。 李执继续说道: “你们刚缴完春麻税,就光明正大地卖布,若是被別的村子知道,难免招来嫉恨。 “不如我们合作,你把布卖给我,我家本就是卖布的,別人说不得什么,价格就按比市价还高两成来算。” 她顿了顿,又道: “而条件么,也很简单,我想见识见识陈伍长的手段,如果真有新织机,我愿买上几台,价钱你隨便开。” “当然……” 李执忽然又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与诱惑: “若是陈伍长愿意入赘我李家,那就更好了。 “什么织机,什么销路,都不算什么。 “我李家的万贯家財,所有商路,全都是你的。” “就连,我这个人……也是你的。” 轰! 此言一出,院中的气压彻底降至零点。 大姐叶窕云依旧面无表情,可那份脸上平静,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二姐叶清嫵周身的气息愈发清冷,仿佛能冻结空气。 而三妹叶紫苏,一张俏脸气得鼓鼓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彻底炸毛的小猫,呲著牙,哈著气,隨时准备扑上来咬人。 陈远心中哀嘆。 这女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陈远当即摇头:“李大娘子的好意,陈远心领了,只是这销路,我已经找到了,就不劳烦大娘子了。” “哦?” 李执有些意外,但略一思索,便道:“是军府?” 见陈远不语,她便瞭然於心,又道:“卖给军府倒是个不错的路子,稳定,安全,还能靠上军府这座大山,无人敢来寻衅。” “不过……” 李执轻笑一声:“军府可拿不出太多现钱,你造布卖给他们,绝对是亏了,还是多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这就不是李大娘子需要担心的了。” 陈远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道: “麻布的生意,已经和军府定下,不好再改。 “不过,我这里倒是有另外一桩生意,日后或许需要李大娘子的销路帮忙。 “但具体如何,还要再过些时日才能定下。” “哦?別的生意?” 李执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她实在想不出,在这穷乡僻壤的东溪村,陈远除了布匹,还能有什么能拿出手的生意。 但陈远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追问。 “好,我等著。”李执爽快地点了点头。 事情谈完。 院子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大眼瞪小眼。 终於,陈远忍不住开了口:“李大娘子,事已谈完,天色不早,你看……” 言下之意,是该送客了。 谁知李执指了指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一脸可怜: “天都黑了,我一个弱女子,你忍心让我走夜路吗? “再说了,远来是客,总得管顿晚饭吧?” “没有晚饭!” 叶紫苏第一个跳出来,敌意满满。 “不送。” 叶清嫵更是言简意賅,清冷的两个字,直接堵死了所有可能。 倒是大姐叶窕云,秀眉微蹙。 她虽然也对这个女人充满敌意。 但也懂得人情世故。 刚刚听夫君说日后有事需李执帮忙,就此拒绝,是否太没礼数了? 犹豫片刻后。 叶窕云不顾两个妹妹反对的眼神,道:“既然天色已黑,便请李大娘子留下用个便饭吧。” “还是这位妹妹懂礼数。”李执立刻笑了起来。 她对著跟来的几个丫鬟吩咐了几句,让她们在马车上將就一晚。 陈远看著那马车虽不小。 但几个人挤著还是难受。 索性走到外面。 请在不远处竖著耳朵听墙角的李村长帮忙。 让他在村里寻一间乾净的空屋子,安排李执的下人住下。 李村长见被陈远发现,尷尬摸头说只是路过,然后便赶忙领著这几个丫鬟去寻了间空屋了。 等陈远再回到院里时。 却发现李执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厨房,竟跟著忙活了起来。 当然,李执很有自知之明。 没有靠近正在院里“砰砰”劈柴,把斧子使得虎虎生风的叶紫苏。 也没有凑到正在案板前“篤篤”切菜,把菜刀舞出残影的叶清嫵身边。 生怕那斧子菜刀一个不长眼,飞到自己身上来。 她只是跟在叶窕云身旁,笨拙地学著淘米。 那动作生疏得很,一看就是没怎么下过厨的,但她做得异常仔细。 …… 饭菜很快做好了。 可饭桌上的气氛,却比做饭时还要诡异。 叶紫苏和叶清嫵一左一右地坐在陈远身边,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夫君,吃这个。” “夫君,尝尝这个。” 两人一口一个“夫君”,叫得又甜又腻,还时不时挑衅地瞥一眼对面的李执。 不过,这是媚眼拋给瞎子看。 李执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她们身上。 她所有的心神,都被碗里的饭菜吸引了。 这是什么米? 怎么如此香甜软糯? 这青菜明明只是清水煮的,为何口感如此清脆爽口,还带著一丝回甘? 身为揭阳镇首富,李执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可陈远家这顿清茶淡饭,口感竟比她府上大厨精心烹製的佳肴,还要好上不止一筹! 其实,很简单。 煮饭做菜所用的水,都是隨身小空间內的神奇井水。 每日清晨。 陈远都会主动揽过去溪边挑水的事。 实则偷偷从小空间中取神奇井水换了。 主要是怕溪水不乾净。 別看溪水清澈,但陈远好几次发现有妇人在上游用溪水清洗便盆…… …… 饭毕。 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李执睡哪? 陈远家就两间厢房,一大一小。 平日里,陈远和叶窕云睡大屋,那是正房。 不过房间的床並不算大。 除了有些时间,在欢好之后,叶清嫵和叶紫苏累的懒得动弹,便四人硬挤一挤外。 多数时候,她们还是会回另一间厢房去睡。 可现在李执来了。 按理说,客人该单独睡偏屋。 但叶清嫵和叶紫苏对她敌意甚浓,绝不愿与她共处一室。 最后,还是叶窕云做了折中。 她陪著李执去睡偏屋,而叶清嫵和叶紫苏,则顺理成章地住进了陈远的正屋。 此时。 离入睡尚早。 几人洗漱完毕,便在小院里摆开凳子乘凉。 李执点燃了带来的驱蚊香,隨风飘散,伴著夏花的味道,倒是別有一番香味。 干坐著总归无趣。 李执又拿来了许多乾果零食。 叶家三女被贬来此地,已经一年多没尝过这些东西了。 尤其是好吃鬼叶紫苏,馋得眼睛都直了,却又碍於面子,嘟著嘴哼哼唧唧地不肯伸手。 最后,还是李执笑著,主动將一盘梅子干推到她面前。 “妹妹尝尝,这是京城运来的,味道不错。” 叶紫苏这才半推半就地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不过,叶紫苏可不是白吃人家东西的人。 吃人嘴短,总得还点什么。 眼珠一转,想了想。 忽然拉著陈远的衣袖。 “夫君,你再给我们讲一遍葫芦娃的故事吧!” 这是之前夜里无聊时。 陈远讲给三姐妹听的睡前故事,只有她们四人知道。 此刻,叶紫苏把这“独家”的故事拿出来分享,也算是还了李执的人情。 “葫芦娃?” 李执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看向陈远。 陈远被自家小娘子弄得哭笑不得,只好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一旁的叶清嫵,却忽然清冷地说道: “夫君,可有新的?” 第43章 银汉迢迢,金风玉露一相逢 陈远莞尔。 自家这位清冷如霜的二娘子,心思不再像外表冰冷,反倒是越来越活泛了。 陈远抬头看了看天。 夜幕如洗,星斗漫天。 一条璀璨的银色光带,如梦似幻,横贯天际。 极美。 他忽然想起,这个女多男少的世界,似乎並没有关於这条银河的传说。 “你们看那天上。” 陈远指著天上的银河,笑著问向院中四女。 “你们可知那条亮带,从何而来?” 叶家三姐妹与李执,都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齐齐摇头。 叶家三姐妹京城贵女,自幼饱读诗书。 李执更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可这方世界的天文历法尚处蒙昧。 对这星河,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当是天上仙神居所的倒影。 “既然不知,那让当夫君的我告诉你们。” 陈远笑了笑,又指向天河两岸,最亮的两颗星。 “那边,是织女星。 “这边,是牵牛星。” 他收回手,声音变得悠远起来,仿佛在讲述一个尘封了千年的故事。 “相传啊,天上有个仙女,名为织女,她善织云霞,日復一日,枯燥无比。而凡间,有个放牛的穷苦后生,名为牛郎……” 故事从一头会开口说话的老黄牛讲起。 讲到憨厚的牛郎,是如何听从老牛的指点,偷偷拿走了下凡仙女的衣裳…… 院中静謐。 只有陈远不疾不徐的讲述声。 和偶尔响起的、压抑不住的低低惊呼。 当听到牛郎织女男耕女织,生儿育女,过上平凡幸福的日子时。 叶家三女的眼中都泛起了嚮往的光。 可当王母娘娘出现,用金簪划出那道不可逾越的天河时,气氛骤然沉重。 叶紫苏的拳头都攥紧了,咬著嘴唇,眼眶通红。 最后。 故事一转,美好结尾到来。 等到每年七月七日,万千喜鹊將会飞来,搭成鹊桥, 让那对被天河阻隔的爱侣,得以短暂相逢。 陈远说到兴起,望著那漫天星河,忍不住吟诵起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话音落下。 再看四女,已是哭得稀里哗啦。 叶紫苏哭得最凶,鼻涕泡都出来了,呜咽著,话都说不完整。 叶清嫵一向清冷。 此刻也是双目红肿,泪珠如断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大姐叶窕云同样流著清泪,口中只是喃喃念著那句词。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就连李执,这位见惯了风浪的揭阳镇首富,脸上也掛著两行清晰的泪痕。 她不知何时,手上多了纸笔,將刚才主角所讲全都记下。 “好一个悽美的故事。” 她抬起朦朧的泪眼,看向陈远的目光里,欣赏之色愈发浓烈,几乎要溢出来。 “真没想到,陈伍长不仅会讲这般动人的故事,还会作词。” 李执带著鼻音,笑著问道:“这词当真是绝妙,只是……听著好像只有上半闕,下半闕呢?” 此言一出。 叶家三姐妹也止住了哭声。 齐刷刷地用通红的眼睛望向陈远。 她们都是大家闺秀出身,自然能品出这词句的绝妙,心中同样好奇。 “咳咳……” 陈远乾笑两声。 总不能说自己是抄的吧。 他隨便找了个理由:“这故事和词,都是我偶然听来的,那说书人只说了这么多,下半闕,我也不知。” 四女脸上都写满了狐疑,显然不大相信。 不过陈远这么说,也只能这么信嘍。 “我知道了!” 忽然,叶紫苏一拍手,大声说道: “夫君,这牛郎织女,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你看,我们姐妹也是靠织布为生,夫君你正好也有一头大黄牛! “对!就是大黄牛!” 她越说眼睛越亮: “我就说咱家大黄牛怎么看著越来越有神采,原来是神牛下凡呢! “只是夫君,你好像没有偷我们的衣服誒?” 叶紫苏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是浪漫。 这话一出,眾人自然不会当真,却也莞尔,气氛缓和了不少。 李执有心逗她,笑著说道: “妹妹此言差矣。 “牛郎是陈伍长,这没有异议。” “可织女只有一个,你们姐妹却有三人。” 她挺了挺丰韵的胸脯,笑道:“要说谁是织女,我孑然一身,又是靠布匹起家,才是最合適的。” “你才不是!” 叶紫苏立刻反驳,像只护食的小兽: “你要是织女,那你家那么多布,哪来的?我看你就是故事里那个看不得牛郎织女好的恶妇!” “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呢!” 两人顿时吵嘴起来。 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 夜深。 李执在偏屋醒了过来。 陈家的硬木板床上,的確有些睡不习惯。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却是一片冰凉。 叶窕云不在。 正疑惑间。 隔壁正屋里,隱约响著一缕奇怪的、压抑著的喘息声。 李执虽未经人事,但长到这个年纪,又是在商场迎来送往,哪还不明白这是在发生何事。 她暗暗啐了一口。 想用被子捂住耳朵,可那靡靡之音,却如针一般,不断刺入耳中。 李执只觉得浑身燥热,双腿不由自主地夹紧。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陈远那张俊朗的脸,以及白日里他看自家娘子时那温柔的眼神。 一张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 翌日。 李执起了个大晚,眼下带著淡淡的黑眼圈,精神有些萎靡。 再看院中的叶家三姐妹。 却一个个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李执心中嘀咕,满是疑惑。 原来干那事,竟能提神养顏么? 左右看不见陈远人影。 李执便忍不住问道:“陈远呢?” “哼,又不是你家夫君,你问那么清楚做什么?”叶紫苏立刻回呛了一句。 “三妹,莫要无礼。” 还是叶窕云走过来,语气虽客气,却也透著疏离: “夫君一大早便赶著牛车出村去了,李大娘子,这天色已然大亮,您也该启程了吧?” 言语之中,满是送客之意。 李执是还想再多留些时日。 陈远家虽然简陋,但没有勾心斗角,很是舒適,让她有种难得的安心感。 而且。 她对越发神秘的陈远,越发好奇了。 不仅会想出做髮簪这种首饰,还能用神奇手段领著东溪村村民度过劫难,昨晚更是能吟出绝句词闕…… 可就在这时。 一个丫鬟匆匆从村外跑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执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再无逗留的心思,立刻起身告辞,带著人匆匆离开了。 …… 另一边。 陈远正驾著牛车,往弯柳村赶。 军府的人今日便到,他必须赶在他们来之前,再运一批苧麻回村,好有说服力。 本想叫上张大鹏帮忙。 可那傢伙,昨晚也不知被他家那四个婆娘如何“折磨”。 今早陈远去找他时,他走路都打晃,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陈远只好一人前往。 到了柳家。 柳二郎,柳嫂,还有柳父,一家三口正在喝著清粥。 看到陈远到来,三人连忙起身,恭敬地將他迎了进来。 “陈……陈恩公!” “柳二郎,身子好些了?”陈远笑著问道。 “托您的福,得了您的钱財,我们买了些肉食,他身子骨养得也越发健壮了!” 说著,柳家三人,竟又要跪下: “还要多谢大官人那十贯钱,不然,我们交不上春麻税,怕是也要跟村里其他人一样,被抓去当苦役了!” 春麻税极重。 弯柳村经过这一次,还能留下来的村民,堪堪只有一半。 柳家本就因柳二郎的病而家底见空,还要交二十匹布的税,更是雪上加霜。 若没有陈远帮忙,他们真是走投无路了。 所以,柳家对他的感激,发自真心实意。 “快起来。” 陈远扶起三人,沉声道:“我说过,既然为我做事,我定会护住你们。” 他又问:“这几日,苧麻收穫如何?过几日布匹要继续开织,必须保证供应。” “恩公,麻是收了不少,数量足够。” 柳父连忙点头,却又面露难色: “只是……恩公,这一批苧麻快要熟透了,光靠我们三人,实在忙不过来。 “若是不及时收割,麻杆就会变硬,到时候剥麻就难了。” 柳嫂也补充道:“而且收下来的麻,也没地方放。 “这野地里风吹日晒的,搭个棚子也顶不住雨,除非建个大木屋,可那样我们人手也不够,怕耽误了收割时间……” 陈远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 人手和仓储,確实是大问题。 陈远思忖片刻,道:“人手的事,我让张大鹏过来帮忙,能割多少算多少,割出来的空地,你们就立刻播种新的苧麻。” “至於放在哪……” 陈远笑了笑:“不必搭棚子,更不用建木屋。 “你们只管把割好的苧麻捆好,先找个空地角落堆在一起,我有办法一下子运走。” 听他这么说。 柳家三人虽心中惊疑,却不敢多问。 在他们眼里,这位陈恩公早已是神仙般的人物。 他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三人连声应下。 隨后,陈远跟著柳家父子,將牛车赶到一处偏僻的山坳。 这里堆放著他们这几日辛苦收割的苧麻。 装了满满一牛车后,陈远便驾著车,从小路悄悄离开了弯柳村。 如此忙活一上午。 时间过了午时。 陈远刚到东溪村村口。 就见侯三满头大汗,一脸焦急地从村里冲了出来,直奔他的牛车。 “伍长,不好了!出事了!” 第44章 脸给你打肿,还要你赔偿! “伍长,不好了!” 侯三连滚带爬地从村里衝出来,上气不接下气。 “出事了!” 他指著村里的方向,脸上满是惊惶。 “县里……县里来了个县丞,还带著田县尉和十几个衙役!” “他们说我们上缴的布有问题,要查封工坊,还逼著村长把剩下的布都交出来!” “现在正在工坊前头闹著呢!” …… 工坊前。 气氛剑拔弩张。 十余名衙役手持水火棍,將数十名手无寸铁的东溪村妇人围在中央。 章玉背著手,下巴抬得老高,一脸的囂张跋扈。 在他看来,东溪村不过是一群农夫村妇,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与官府为敌。 “章公子,章大人,您高抬贵手!” 李村长佝僂著腰,几乎要跪在地上,“我们东溪村都是良善百姓,那布匹绝无问题,求您明察啊!” “滚开!” 章玉不耐烦地一脚將他踹到一边。 “本官奉命查案,尔等聚眾阻拦,是想造反不成?” 他看著堵在工坊门口,一个个叉著腰,怒目而视的村妇,耐心耗尽。 “给我动手,把她们都推开!” 十几个衙役得令,面露难色,但还是硬著头皮上前推搡。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叶家三姐妹上午正在工坊里帮忙,此刻也被堵在了人群中。 章玉的目光扫过,当看到三女绝色的容顏时,眼睛都直了。 好標致的三个小娘子! 叶家三女等李执走后。 將家中琐事清理完后,便来了工坊帮忙。 此刻也被堵在人群之中。 叶窕云神色冷静,正与身边的妇人低声说著什么,安抚著眾人的情绪。 叶清嫵俏脸冰寒,已悄然將一柄防身的匕首握在手中,清冷的眸子死死盯著章玉。 而叶紫苏最为直接,她不知从哪抄起一根晾衣服的木棍,杏眼圆睁,指著章玉怒斥: “无耻之徒,什么布匹有问题,分明是你光天化日之下要强抢民財,你算什么官!” “好个泼辣的小美人!” 章玉不怒反笑,眼中淫邪之色一闪而过。 他推开身前的衙役,竟是自己伸手,径直朝著叶紫苏抓去:“本官就喜欢你这样的,正好带回去好好『审问』一番!” “你敢!”叶紫苏尖叫著后退。 眼看那只脏手就要碰到叶紫苏的衣袖。 “滚开!” 一声怒喝,一道壮硕的身影猛地从斜刺里撞了出来。 正是前些时日得了陈远恩惠的杨嫂。 她仗著一身不输於三个男人的彪悍力气,硬生生將几个衙役挤开,如同一座肉山,狠狠撞在章玉身上。 “哎哟!” 章玉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一屁股摔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噗……” “哈哈哈!” 他那狼狈的模样,引得周围的村民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如同一根根钢针,扎进章玉的耳朵里。 章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反了!都反了! “一群刁民,袭击朝廷命官!” 他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地嘶吼: “田县尉,给本官拔刀! “这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抓起来! “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田县尉闻言,也跟著厉声呵斥:“都听见没有,拔刀!让他们乖乖束手就擒!” “鏘啷啷——” 十几把腰刀同时出鞘,森然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雪亮的刀光,让村民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反抗,就是造反。 可不反抗,工坊被封,布匹被抢。 他们就没有钱財入帐,赚钱的法子就没了,到了秋税,又该如何度过? 一时间。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不敢再动。 就在章玉以为自己掌控了局面,得意洋洋之时。 “哞——” 一声牛叫响起。 一辆牛车以不慢的速度冲入场中,猛地衝散了衙役们的阵型,稳稳停在场中。 车辕上,一道身影跳了下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何人敢在东溪村闹事?” 场中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那个跛脚的男人身上。 章玉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指著来人喝问:“你是什么东西?” 陈远面无表情:“东溪村伍长,陈远。” “伍长?” 章玉嗤笑一声,满脸鄙夷。 “一个小小伍长,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 他挺起胸膛,官威十足。 “我乃本县县丞,旁边的乃是县尉,可管清水县內大小事务! “现查明,你东溪村上缴布匹有问题,工坊即刻查封! “谁敢阻拦,有一个带走一个!” 说著,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陈远身后的叶家三姐妹身上: “对了,这三个小娘子刚才从工坊走出,想必那些问题布匹就是出自她们之手,也一併『查封』带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 陈远心中,杀机暴涌。 他可以忍受章玉的囂张,可以忍受他的贪婪,但绝不能容忍他將主意打到自己的娘子身上。 这是逆鳞! “田县尉,去,先把这个挡在中间,碍眼的傢伙拿下!” 田县尉狞笑著,抖出腰间的绳索,朝著陈远走来。 “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 陈远动也未动。 只在绳索及身的剎那,闪电般探出手,一把抓住了田县尉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啊——!” 田县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条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软软垂下。 这一幕,看呆了周围所有的衙役。 田县尉在清水县也算一號人物,一身武艺颇为不俗,竟……竟被这跛子一招废了? “点子扎手!一起上!” 章玉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地吼道。 陈远看都没看他,抬起一脚,將抱著胳膊惨叫的田县尉踹飞出去,撞翻了两个衝上来的衙役。 紧接著。 他跛著脚,迎著剩下的衙役走去。 拳打,脚踢,肘击。 动作简单,直接,却有效到了极点。 衝上来的衙役,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惨叫著倒飞出去,躺在地上哀嚎,再也爬不起来。 见此。 最后的几个衙役直接被嚇破了胆。 丟掉手里的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好汉饶命,饶命啊!” 陈远没有理会他们。 陈远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停在了章玉面前。 章玉此刻才如梦初醒,看著满地打滚,以及磕头求饶的衙役。 顿时,嚇得浑身哆嗦,却仍色厉內荏地尖叫: “你……你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我可是县丞,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你们整个东溪村就是造……”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不等章玉说完,陈远直接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章玉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他被打懵了,满脸的不敢置信。 “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次是右边脸。 章玉的话再次被打断。 “我跟你拼了……” 他梗著脖子,还想叫囂。 “啪!” 第三巴掌。 章玉整张脸彻底变成了猪头,嘴角都溢出了血丝。 “好!” “打得好!” 周围的村民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只觉得心中那口恶气,出得畅快淋漓。 唯有李村长,看著这一幕,脸上满是担忧。 章玉的脸肿得说不出话,脑袋也被打得晕乎乎的。 依稀间。 看著陈远再次缓缓抬起的手。 这一次,他所有的桀驁和尊严,都被恐惧击得粉碎。 “噗通!” 章玉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对著陈远连连磕头。 “错呜……错呜……唔不该……” 含糊不清的求饶声,从他肿胀的嘴里挤出来。 陈远高高抬起的手,再次落下。 章玉嚇得浑身一抖。 好在,陈远並没有再扇他耳光,而是拍了拍他的猪头脸。 “你不是后悔了,你只是怕了。” 陈远淡淡道:“起来吧。” 章玉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脸,让自己的话说的顺畅些。 隨即,姿態摆得极低,对著陈远连连作揖: “是,是,小人衝撞了您,衝撞了东溪村,小人这就走,这就走……” 他转身就想开溜。 “等等。” 陈远叫住了他:“还没赔偿。” 章玉一愣,满脸不解:“赔……赔偿?” 陈远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张大鹏。 “哎哟!” 张大鹏心领神会,怪叫一声,突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躺在地上,手脚抽搐,口中呻吟: “我的腰……我的腿……断了,都断了啊!” 那演技,要多真有多假。 “他被你的衙役推倒,伤势严重,没有一百两银子,怕是好不了了。”陈远面无表情地说道。 章玉气得脸都黑了,从猪肝色变成了酱紫色:“你……你们这是敲诈!” “敲诈?” 陈远故作讶异。 “怎么会是敲诈?你看另外一个,不也是伤得多重?” 说著。 他又指向另一个刚才被衙役推搡过的汉子。 那汉子也是个机灵的,立刻会意,抱著肚子就倒在地上打滚。 “哎哟我的肚子……我的五臟六腑都碎了……” “这个也要一百两。” 陈远看著章玉,缓缓道: “你不赔偿也行,不过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念你是县丞,我等乡村小民当然不敢要你的性命。 “但一百两银子,断你一根手指也是情理之中,別人也说不得閒话。” 说完,陈远有看向第三个人。 那人会意,毫不犹豫地躺倒在地。 “这个,也是一百两。” 第45章 杀人放火金腰带,还是敲诈来钱快! 他看著陈远又指向第四个人。 那人甚至不用陈远示意,扑通就倒在地上,抱著腿开始乾嚎。 “这个,还是一百两。” 陈远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你……” 章玉指著陈远,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远根本不理他,目光又转向第五个人。 第六个。 第七个…… 每当陈远的目光落到一人身上。 那人便心领神会地应声倒地,哀嚎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悽惨。 很快。 地上就躺了整整十个“重伤”的村民。 陈远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 对著章玉摊开手,脸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意: “十个人,一千两银子,章县丞,给钱吧。 “当然了,还是那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可是章县丞,你是县丞啊,我这小村民可真不敢对你动手啊。 “唉,欠一百两银子断一根手指,可要是欠一两银子呢? “要不一两银子,一两肉怎么样?这也对得起章县丞你的千金之躯啊。” 这话说得和善。 可听在章玉耳朵里,却比什么威胁都来得恐怖。 他毫不怀疑。 这个跛脚的煞星真的会这么做! “我给,我给!” 章玉彻底怕了,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摸起来。 他先是掏出了七张印著官府戳记的百两银票,手都在哆嗦。 隨后又把身上所有的碎银子都抖了出来,叮叮噹噹地洒了一地。 他哆哆嗦嗦地指著那堆银钱:“这……这里有七百多两……” “还差一些……我……”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温润的玉佩。 “这块玉佩,是我用五百两买下的,足够了!” 陈远接过看了眼,便又丟了回去:“我怎么知道它值五百两?万一就值五十两呢?” “这样吧。” 陈远像是很为难地想了想,“我也不想让你吃亏,这玉佩我就不要了,你还是选条腿吧,就抵个两百五十两,我帮你打断,这事就算了了。” “不,不不!” 章玉嚇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等等,我……我可以写我欠条!”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哀求著看向李村长,请他去拿笔墨纸砚。 等纸笔都拿来了。 章玉赶快颤抖著写好一张五百两的欠条,然后颤抖著按下自己的手印。 陈远收好欠条和银票,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没有就此停下。 目光又落在了旁边抱著断臂,已经嚇傻的田县尉身上。 田县尉被陈远目光一扫。 顿时打个激灵,差点尿了裤子。 “你虽不是主谋,却是帮凶。” 陈远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脸,道:“你呢,就不用赔那么多,十个人,一人十两,也是一百两。” “我……我没有那么多钱啊!” 田县尉哭丧著脸,將身上所有家当都掏了出来,铜板碎银加起来,也就四十多两。 “那就写欠条。” 田县尉不敢不从,也乖乖按了手印。 最后,是跪在地上的衙役们。 陈远目光扫过他们:“你们平日里跟著章县丞,想必也捞了不少油水。 “我要不要你们多,每人赔偿一两,十个人就是十两。 “拿不出来的,也写欠条。” 这些衙役平日里作威作福,身上確实有些閒钱,但谁捨得拿出来? 可看看田县尉的下场,再看看陈远那不带感情的眼神。 一个个只能自认倒霉,凑钱的凑钱。 写欠条的写欠条。 做完这一切,陈远才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滚吧。” 章玉如蒙大赦,哪还敢放半句狠话。 他甚至顾不上去扶自己的属下,连滚带爬地朝著村口跑去。 田县尉和一眾衙役,也互相搀扶著,狼狈不堪地跟在后面,逃也似地离开了。 看著他们屁滚尿流的模样,村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只觉得胸中那口恶气,出得酣畅淋漓。 “太好了!” “陈伍长威武!” 然而。 一片欢腾之中,李村长却满脸愁容地走了过来。 “陈远啊……这……这可是捅了天大的篓子啊!” “他们是官府的人,打了他们,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別?” 村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眾人头上。 刚刚还兴奋不已的村民们,脸上又浮现出担忧之色。 “村长,这事是我惹出来的,一人做事一人当!” “不用。” 陈远摆了摆手,对眾人朗声道: “大家不必害怕。 “我已经和军府搭上了线,我们工坊织出来的布,日后都直接卖给军府。” “这是和军府的生意,有军府给我们做靠山,一个小小的县丞,一个县尉,他们翻不起什么浪来。” 此言一出,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 军府! 在这乱世,尤其是在这北境边关,军府就是天! 有军府撑腰,那还怕什么县丞县尉? 所有人的心,瞬间从嗓子眼落回了肚子里,看向陈远的眼神,愈发狂热和崇拜。 唯有李村长,依旧轻嘆了口气,脸上的忧色並未完全散去。 陈远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章玉这种人,明著不敢来,暗地里使绊子却是防不胜防。 比如秋税时故意刁三倒四,提高东溪村的税额。 又或者,隨便找个理由,派人堵住上游的溪水,断了村里田地的水源。 这些手段,足以让东溪村喝上一壶。 不过,陈远並不在意。 因为从章玉將那齷齪的念头动到自家娘子身上的那一刻起。 在他心里,章玉就已经是死人了。 只是,人不能死在东溪村。 毕竟是朝廷命官,当眾弄死,那就是坐实了造反的罪名。 即便东溪村人眾口一词,但也难免人多嘴杂,哪个不经意间说漏了嘴。 到时候,军府也保不住他。 陈远將那五张百两银票揣进怀里。 剩下的两百多两银子,连同刚刚从衙役们身上搜刮来的钱,全都分发给了在场的村民。 尤其是那十个“受了重伤”的汉子,每人都多分了一些。 一时间,整个工坊前,欢声雷动。 村民们手中攥著沉甸甸的银钱,感觉像在做梦。 因春麻税而乾瘪下去的钱袋,不仅重新鼓了起来,甚至比以前还要充裕。 他们望向陈远的眼神,充满了狂热与崇拜。 这一刻,陈远在东溪村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所有村民,彻底归心。 陈远看著欢呼的眾人,心中也不禁感慨。 果然是杀人放火金腰带! 自己辛辛苦苦又是做绢花髮簪,又是做首饰,又是织布。 忙活了一个多月,还不如这“敲诈”一笔来得快。 要不……趁著这乱世,乾脆上山为匪,抢他娘的? 今天能如此顺利地搞到这笔钱,还没什么后顾之忧,全是因为他背后站著军府。 若真成了匪,第一个要剿灭他的,恐怕就是军府了。 …… 另一边,东溪村外。 章玉一行人跑出数里地,才敢停下。 章玉捂著肿胀的脸,回头望著村子的方向,满是怨毒之色。 “陈远,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他对著身后嘶吼:“田二!你老母的死哪去了!” 田县尉一瘸一拐地跑上前来,哭丧著脸:“章公子,我……我的胳膊断了……” “断了也给老子忍著!” 章玉怒吼道: “马上回县衙,点齐人手,把库房里的弓弩全都给老子带上! “他陈远再能打又怎么样?难道还能快得过弓弩?” “是……等等……公子……” 田县尉闻言,正要应下,突然想到什么:“我想起来了……这个陈远……可能就是昨天在军府,救了程都尉千金的那个伍长!” “什么?” 章玉愣住了。 隨即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一脚踹在田县尉身上。 “你老母的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你要早想起来,老子会不小心应对,会来这东溪村找茬?会受今天这种奇耻大辱?” 田县尉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心里委屈至极,却不敢抱怨。 “公子息怒,息怒!” 田县尉生怕章玉迁怒,把气全撒在自己头上,赶忙道: “等我们拿了弓弩,管陈远他再厉害,直接乱箭射死! “再把他那三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洗剥乾净,送到您床上去,岂不快哉?” “我快你老母!” 章玉听完,更是怒不可遏,又是一脚狠狠踹了过去,破口大骂: “你想让老子触霉头吗?! “他既然能出现在军营中,背后站著的就是军府! “没有由头,动弓弩去杀一个军府的人,你给我一百个胆子?” 田县尉被踹得眼冒金星,愈发委屈了:“那……那怎么办?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你老母的!还能怎么办?” 章玉强忍著怒气和脸上的剧痛:“先回去,从长计议!” 他话音刚落。 “噠噠噠……”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一名骑士打扮的家丁纵马而来,在章玉面前勒住韁绳: “公子!可算找到您了!” 第46章 猪头告状!郡守亲至发飆! “公子,老爷来了,正让我找您呢,眼下可算找到您了!” 那家丁看到章玉,先是一喜。 待看清他那肿成猪头的脸时,顿时大惊失色。 “公子,您的脸……这是怎么了?” “別废话了!” 章玉一把抓住家丁的衣领,急切地问:“你说我爹来了?他在哪?” “郡守大人正在清水县外军营中……” 家丁话还没说完,章玉就大喜过望,仿佛已经看到陈远那张可恶的脸,被铁蹄踏成肉泥的场景。 “快!快带我过去!” 他指著东溪村的方向,满是怨毒与快意。 “陈远!你给老子等著!” “我爹来了,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 清水县外,军府营地。 中军大帐之內,气氛有些微妙。 上首坐著的,並非军府主官,而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玄色劲装。 即便坐著,也比寻常男子高出半个头,膀大腰圆,浑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进的煞气。 齐州军府统领,奋威將军,张姜。 在她的身后,还站著一个蒙著面纱的侍女,安静地为她添著茶水。 而在她的下首。 除了王贺,还有另外一人。 那人一身锦袍,面容儒雅,正是齐郡郡守,章全松。 章全松与张姜。 一个是朝廷任命的地方文官之首。 一个是掌控齐州数万兵马的军府统领,面和心不和。 眼见军府在北境日益坐大,章全松心中极为不爽,却又无可奈何。 这次听闻军府在清水县找到了一个了不得的织布源头,能为军府带来泼天富贵。 他又是好奇,又是不信。 便借著巡查的名义,死皮赖脸地跟了过来。 “王县令,你所言,此布一日可產百匹?日后甚至可达五百匹?” 张姜拿著手上的布匹,感受著那细腻的质感,声音洪亮,带著几分惊疑。 王贺连忙躬身:“回將军,此乃那陈远所言,但卑职以为其所言应当不虚。” 章全松捻著鬍鬚,也拿起一块布看了看。 品相確实不凡,比市面上最好的麻布,还要胜过一筹。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进大帐,躬身稟报:“郡守大人,公子找到了。” “哦?” 章全松放下布匹,对著张姜告罪一声,“小儿顽劣,刚刚寻见,这多月没见,相思之苦甚多,让將军见笑了,下官前去与其说说话去。” 张姜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 章全鬆快步走出军帐,来到了军营之外。 刚一出营门。 “爹!!” 一个“猪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就扑了上来。 章全松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一脚踹开。 这是哪个来的丑八怪? “爹!是我啊!我是玉儿啊!” 章玉抱著章全松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悽惨。 章全松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这肿胀的五官中,辨认出自己儿子的轮廓。 一股怒火,直衝天灵盖! “你的脸!这是怎么回事?!” “爹!您要为我做主啊!” 章玉见状,更是哭天抢地,將自己如何被陈远殴打,如何被敲诈勒索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那陈远仗著背后有军府撑腰,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我报了您的名號,他……他还说郡守算个屁!” “孩儿的脸面是小,您的威严何在啊!爹!” 章全松听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但他没有立刻暴怒,反而冷哼一声。 “你还有脸说面子?瞧瞧你这猪头样,出现在人前,才是把我的脸都丟尽了! “一个小小伍长都搞不定,真是个废物!” 章玉被骂得狗血淋头,缩著脖子,委屈得不行。 “我问你。” 章全松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个东溪村,是不是最近新產了一种布?” 章玉愣住了。 他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赶忙点头: “是,是!爹,我正要跟您说这事!那东溪村的新布品相极佳,孩儿这次去,本也是想为咱们家拿下这桩生意,谁知……” “那工坊,当真能日產百匹?”章全松打断了他的话,继续追问。 “这个……孩儿不知。” 章玉摇了摇头,“不过,我看他们交上来的税布,全是新布,想来每日產量定然不低!” “好,好,好。” 章全松连说三个好字,目光中闪烁著精光。 他不仅要教训那个不知死活的陈远。 更要趁这个机会,从军府的嘴里,把东溪村这块肥肉给抢过来! “爹,我们现在就带人去平了那东溪村?” 章玉见父亲不说话,忍不住问道。 “蠢货!” 章全松瞪了他一眼,“背后站著军府,没有由头,怎么动手?” 他扫了一眼章玉身后那群狼狈的衙役,目光最后落在了抱著断臂,脸色惨白的田县尉身上。 “你,是何人?现居何职?” 田县尉见郡守大人问话,顿时受宠若惊,连忙上前一步,諂媚地笑道:“回……回大人,小人田二,乃是清水县县尉,在章公子手下……” 若是能被郡守大人看中,提拔一二,那可比在这清水县当个小小县尉强多了。 章全松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话。 “田县尉,你从东溪村离开后,因被刁民重伤,流血过多,不治身亡。 “你放心吧,你的妻子孩儿,本官自会好生照料。” “啊?” 田县尉脑袋有点转不过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温热的身体,结结巴巴地道: “大……大人,小的听不懂你的意思。 “小的只是……只是断了条胳膊,算是重伤吧,但……但不至於死啊……” 章玉倒是反应了过来,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爹,田二跟了我也有些时日了,要不……换个人?” “换谁?” 章全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这群酒囊饭袋,哪个够分量? “只有他,一个县尉,大小算个朝廷命官。 “只有他死了,我们才有足够的由头,去问罪东溪村。 “到时候,军府那边也不好公然插手。” 章全松的语气冰冷至极。 “况且,他手臂已断,是个废人了。 “废人,就只剩下废人利用的价值。” 说著,他对自己身边的两名骑士一挥手。 “动手,给他个痛快。” “是!” 两名骑士驱马上前,拔出马刀,面无表情地朝著田县尉过去。 雪亮的刀光,刺痛了田县尉的眼睛。 他终於明白了! 这哪里是提拔,这分明是要拿他的命,去做文章! “不!不要!” 田县尉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爬向章玉。 “公子,公子救我!我跟了您这么日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章玉看著他,嘴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看到章玉的反应。 田县尉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身就往远处狂奔。 可是,两条腿,又怎能跑得过四条腿? 一名骑士只是纵马追上,甚至没有挥刀劈砍,只是將手中的马刀,狠狠从他后心捅了进去。 “噗嗤!” 田县尉的身子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穿胸而出的血色刀尖。 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口血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鲜血,染红了尘土。 剩下的衙役们看著这一幕,嚇得浑身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章全松冰冷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吧?” 第47章 郡守杀官,嫁祸於我? 殷红的血,浸染了一旁的黄土。 田县尉的尸体尚有余温,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倖存的衙役们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们看著那具尸体,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郡守章全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章全松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田县尉忠於职守,前往东溪村查案,却被刁民陈远残忍杀害。” “你们,都看清楚了?” 衙役们哪敢说个不字,头磕得如同捣蒜。 “看……看清楚了!” “就是那陈远杀的田大人!” 章全松很满意。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骑士吩咐道:“把尸体带上,回军营。” “我要让张將军看看,她军府的人,是何等的囂张跋扈!” …… 军府大营,中军帐。 气氛凝重如铁。 “啪!” 章全松一掌拍在案几上,指著帐里著具血淋淋的尸体,声色俱厉。 “张统领,王都尉! “你们都看看! “清水县县尉,朝廷命官,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杀害於村野! “这陈远,陈伍长是在藐视朝廷,这是在杀官造反!” 王贺看著田县尉的尸体,脸色发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陈远……杀了官? 这怎么可能? 那年轻人虽然手段狠辣,却绝非鲁莽之辈。 上首的奋威將军张姜,那魁梧的身躯缓缓坐直,一股恐怖的煞气瀰漫开来。 她盯著章全松,声音洪亮如钟。 “章郡守,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 “你说这是我军府之人杀的?” 就在这时。 章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个猪头。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著自己脸上的伤,哭嚎道: “爹!您看啊!田县尉……田县尉他死得好惨啊!” 章玉一把鼻涕一把泪。 將早已编好的说辞,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孩儿查验税布,发现东溪村送上来的布匹有问题,便去东溪村探究查看。 “谁知那陈远囂张至极,说他们东溪村的布是与军府交易的,怎么会有问题? “我们气不过,与他理论,他就动手打人! “田县尉……田县尉是为了保护我,才被那陈远一刀捅中,最终流血过多死亡的啊!” 章玉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岂有此理!” 张姜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厚实的木案竟被她拍出一道裂纹。 她尤其看不得这种仗势欺人之辈。 更何况,仗的还是她军府的势! 见张姜如此。 章全松眼底闪过一抹得色,连忙正色道: “將军,此獠凶顽,藐视朝廷命官,与造反无异! “下官恳请將军,即刻发兵,踏平东溪村,將那陈远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就在张姜怒火上头,將要应允之时。 “咳咳……” 她身后那名一直安静侍立的蒙面侍女,忽然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张姜的动作一顿,眼中的怒火迅速褪去,恢復了冷静。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哭哭啼啼的章玉,沉声道: “此事不可信单面之词,本將需亲自去问个明白。 “来人,隨我前往东溪村!” 章全松见此。 有些意外。 都言齐州军府三大统领中,就张姜脾气最爆。 本以为稍微一激,就能成事。 却没想还能保持理智。 真是人紜纷紜,不可尽信。 但章全松也不怕,人证物证都在,不怕有什么大浪可翻。 …… 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 郡守的仪仗,將军的亲兵,再加上县衙的衙役,足有数百人。 马蹄滚滚,烟尘漫天。 肃杀的气氛,如同一块巨大的磨盘,朝著小小的东溪村碾压而去。 东溪村。 刚刚分了银钱的村民们,脸上的喜悦还未散去。 正聚在工坊前,兴奋地討论著日后的好光景。 隨后就看到了。 从村口进来这支队伍。 看著那些盔明甲亮的士兵,看著那高高扬起来的“郡守”和“奋威將军”的旗帜。 方才还欢声笑语的村民们,瞬间欢笑没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官……官兵来了!” “是郡守大人!还有將军!” “天吶!这是怎么了?” 村民们慌了神,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令。 郡守和將军,那都是传说中的大人物。 如今齐至,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工坊前,陈远也看到了这阵仗。 他眉头微挑,有些意外,但並不慌乱。 他安抚了一下身边俏脸发白的叶家三姐妹,又对赶过来,已是六神无主的李村长点了点头。 “村长,別怕。” 隨后,他跛著脚,和村长迎了上去。 队伍在工坊前的空地停下。 章玉一眼就看到了陈远,他从马上跳下来,指著陈远的鼻子,厉声喝道。 “爹!张將军!就是他!” “就是这个凶徒,杀害了田县尉!” 两名骑士立即上前。 將田县尉那冰冷的尸体,重重丟在陈远面前。 章玉身后的衙役们,也在章全松冰冷的注视下,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 “我……我们作证!就是他杀了田大人!” “田大人是为了救章公子,被他从背后偷袭,一刀刺中,最终流血过多不治!” 早已对好的口供,从他们颤抖的嘴里说出。 此言一出。 东溪村的村民们全都炸了锅。 “你们胡说!” “血口喷人!” “明明是你们上门抢东西,还想欺负人!” “陈伍长只是把你们赶走,什么时候杀人了?” 村民们群情激奋,纷纷辩解。 甚至。 杨嫂等几个胆大的村妇衝上前来,对著衙役们怒目而斥。 “肃静!” 章全松冷喝一声。 “喝!” 其身后的亲卫也齐齐上前,大喝一声。 兵威如山,压得眾人喘不过气来。 顿时,东溪村民噤声下来。 章全松策马向前半步,居高临下地扫视著眾人: “一派胡言! “你们说吾儿欺负尔等,欲抢你们东溪,为何受伤的,却是吾儿还有这些衙役? “反倒是你们,一个个毫髮无伤,还得了不少钱財吧? “莫要再狡辩了!” 章全松大手一挥,杀气腾腾。 “来啊,將凶徒陈远拿下! “所有东溪村村民,一概带走,押回大牢,严加审问! “东溪村工坊暂时由官衙查封!” 章全松命令一下,其身后亲卫当即上前动手。 “且慢!” 一声暴喝。 张姜策马上前,拦在了章全松的护卫面前,冷声道: “陈远是我军府伍长,即便有罪,也该由我军府先行审问。 “章郡守直接抓人,是想越俎代庖吗?” 章全松脸色一沉,並不想给张姜任何机会: “张將军,此人杀害朝廷命官,罪证確凿,尸体就在眼前,还有什么好审的?” “本官说要审,就要审!” 张姜寸步不让,“章郡守要想拿我军府之人,先问问我军府同不同意!” 说著。 她身后的亲兵“鏘”的一声,齐齐拔刀出鞘。 章全松身边的护卫也不甘示弱,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气氛,剑拔弩张。 见张姜態度如此坚决,章全松心中冷笑。 审? 尸体在此,人证在此,你还能审出花来不成? 章全松忽然一笑,鬆了口: “好,既然章將军坚持,本官就给你这个面子。 “不过,为了以示公允,必须当眾审问,以防止某些人偏袒包庇。” 章全松不信。 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陈远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尸体就在面前。 人也是与东溪村爭执后死亡的。 那些衙役,他早已下了死命令。 谁敢反水,不仅自己要死,全家都活不成! 张姜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 將目光投向场中那个始终平静的跛脚男人,开口道: “陈远,本將问你。 “你今日,是否与章县丞等人发生过爭执? “是否与田县尉和这些衙役,动过手?” 所有村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道道目光匯聚在陈远身上。 否认! 快否认啊! 只要不承认,或者说得轻一些,事情就还有转机! 民不与官斗,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认知。 眼下这阵仗。 明摆著是郡守大人要置他们於死地。 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太大了,谁也担不起!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 他平静地看著郡守与將军,坦然承认。 “没错,我不仅与他们发生了爭执。” 他顿了顿,指著地上的尸体。 “我还打断了他一条胳膊。” 第48章 郡守大人,柴刀它捅不进去啊!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东溪村的村民,都用一种看疯子的表情看著陈远。 李村长更是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这还怎么辩解? 自己都承认了! 章玉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指著陈远哈哈大笑:“听见了吗?爹!张將军!他都承认了!” 章全松也是有些意外,隨即就要下令抓人:“人证尸体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陈远却在此时话锋一转,补充道: “我打断他胳膊,是因为他身为县尉,却助紂为虐,欲当眾强抢民女。 “我护我东溪村的財產,护我东溪村的妇孺,何错之有?” “你放屁!” 章玉跳脚大骂,“谁强抢民女了?你拿出证据来!” “我就是证据!”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从村民中传来。 身材壮硕的杨嫂排开眾人,双手叉腰,走到前方,指著章玉的鼻子就骂: “你个小白脸,从进村开始,那双贼眼就没离开过老娘的胸口!” “还有你们!” 她又指向那些衙役,“你们一个个也不是好东西,推推搡搡,嘴里不乾不净,就想往我们这些婆娘身上蹭!” 此话一出。 几个同样泼辣的村妇也站了出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我瞧见了,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还说要把我们『查封』带走,呸!什么东西!” 一时间。 眾人看向章玉的眼光,都变得古怪起来。 尤其是奋威將军张姜。 她本就身形魁梧,最是瞧不上这种对女子动手动脚的孱弱之辈,此刻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只有叶家三女在旁捂嘴失笑,叶紫苏笑得肚子都痛了。 你们说的都是我的词啊! 章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血口喷人!” “好了!” 章全松冷喝一声,打断了这场闹剧,抓住要害,直接道: “即便起因如何,暂且不论。 “但你当眾承认,重伤朝廷命官,並最终导致其死亡,这便是事实! “陈远,你认罪吧!” 在他看来。 无论过程如何,只要咬死“陈远伤人”和“田县尉死亡”这两个结果。 就足以將陈远置於百口莫辩的死地。 面对章全松步步紧逼。 陈远却並未慌乱。 因为他知道。 此刻越是自证清白,就越是会陷入对方的语言陷阱。 对付诬陷最好的办法。 不是自证,而是反证! “章郡守。” 陈远开口了,异常的平静:“你说田县尉因我而死,那我问你,他的致命伤是什么?” 章全松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隨即冷笑:“自然是刀伤!” “不对。”陈远摇头否定,“我只是扭断了他的手臂,自始至终,未曾用刀。” “狡辩!” 章全松见他不认,大手一挥: “你说没用刀就没用刀?尸体就在这里,是不是刀伤,一验便知! “来人,让他查验! “看看他如何抵赖,自己用刀刺伤田县尉,致其离开东溪村后,流血过多而亡的事实!” 章全松就是要让陈远在铁证面前,在眾目睽睽之下,彻底绝望。 陈远要的,也正是这个机会。 就怕章全松不让他碰尸体,不让他反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陈远缓缓蹲下身。 他先是抓起田县尉那条被打断的胳膊,將其袖子擼起,向眾人展示。 那条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骨头断口清晰可见,伤处肿胀青紫,看起来十分骇人。 “咔嚓。” 陈远稍一用力,將错位的骨头重新对正。 他指著那片青紫的肿胀,对所有人朗声道:“这条胳膊,是我打断的。” “伤势不轻,但诸位可以看清楚,此处並无任何利器伤口,更谈不上流血不止。” “此伤,绝非致命伤。” 说完,他鬆开手,缓缓將田县尉的尸体翻了过来。 一个被暗红色血跡浸透的破口,清晰地出现在田县尉的后心位置。 伤口不大,边缘整齐。 陈远指著那个伤口。 “这,的確是致命伤。” 他的话,让章全松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可陈远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这绝不是流血缓慢而死。” 陈远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诸位请看,此伤口由一把窄刃利器,从背后刺入,乾净利落,直穿心臟! “这是一招毙命的瞬杀之术! “再看死者的面容,脸色青紫,嘴唇发黑,这是心臟骤停,瞬间窒息才会有的表现,与失血过多的面色苍白,截然不同! “张將军!” 陈远猛地抬头,望向那魁梧的女將。 “您久经沙场,当知我所言非虚!” 张姜那双锐利的眼睛,早已落在尸体上。 她確实看出来了。 这一刀,快,准,狠。 是战场上最常见的一击必杀之术。 死者的体徵,也確实如陈远所言,是心臟被重创所致,而非失血过多。 张姜缓缓点头,声音洪亮:“他说的没错,这是瞬杀之招,绝非缓慢流血而亡。” “那便是了!” 陈远站起身,目光直视章全松,朗声质问: “章郡守,你刚才言之凿凿,说田县尉是因我用刀刺伤,最终流血不止而亡。 “可眼下这尸体上的状况,分明是被人从背后一刀毙命! “我倒想请问章郡守,田县尉离开我东溪村后,安然无恙地走在路上,到底是谁,从他背后下了如此狠手?!” 声如惊雷! 字字诛心! 章全松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乡野村夫,竟然懂得验尸! 还说得头头是道! 连军府统领都为其背书! 不过章全松毕竟为官多年,心机深沉。 短暂的惊愕之后,迅速镇定下来。 章全松眼中厉芒一闪,狡辩道: “是本官一时情急,忘说了一事! “陈远,你虽未亲自动手,却是指使了同伙!” 章全松本想说是陈远追出村子下的手。 但看了一眼陈远的跛脚,立刻改口。 伸手指向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独臂汉子。 陈远是跛脚,肯定是追不上人的。 但这独臂汉子,双腿健全,跑起来肯定不慢! “就是他!吾儿看得清楚,就是他追出村外,趁我们不备,用刀偷袭了田县尉!” 那汉子,正是张大鹏。 被陈远一番话术搞得有些发懵的章玉,听到父亲的话,也立刻反应过来。 听到父亲的话,他如梦初醒,连忙附和: “对,爹!就是他! “就是他受了陈远的吩咐,追上来下的毒手!” 他还不断对著身后的衙役们使眼色。 那些衙役哪敢不从,纷纷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指认张大鹏。 “没错,就是他干的!” “章公子说的对,我们都看见了!” 只是这事发突然,他们根本没统一好口径,说辞顿时漏洞百出。 一个衙役喊道:“我们刚出村口,他就追上来了!” 另一个衙役则说道:“我们都跑出好几里地了,他就从旁边林子里突然钻出来了!” 张大鹏是个耿直汉子,哪里受得了这般污衊,当即气得满脸通红: “你们放屁!老子什么时候追过你们了!” 明眼人看到这里,基本都明白了,这分明就是一场栽赃嫁祸的闹剧。 张姜更是面罩寒霜。 正要开口,喝止这场荒唐的审问。 却见。 陈远伸手拦住了衝动的张大鹏,再次看向章全松,又问了一个问题: “章郡守,既然你说,是我这位兄弟追上去动的手。 “那么当时在场的,有章公子,还有这十几位衙役。 “为何没又一人出手阻拦?” “哼,这还不简单?” 章全松皱了皱眉答道:“我儿与一眾衙役,皆被尔等刁民打伤,又事发突然,如何来得及阻拦?” “很好。” 陈远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紧接著又问。 “拦不住,但眼睛总看得到吧?” “我这位兄弟,用的是什么刀?” 这个问题,问得又急又快。 章全松被连番追问,已有些心浮气躁,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 “你等乡村匹夫,用的自然是柴刀!” 说完,他还转头看向章玉,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引导:“孩儿,为父说的没错吧?是柴刀吧?” 章玉和那群衙役,想都不想,立刻齐声附和: “没错!就是柴刀!” “我们看得很清楚,就是一把生了锈的柴刀!” 听到这个答案。 陈远笑了。 他看著章全松,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 “章郡守,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柴刀,刀身厚重,刀头圆钝,是用来劈砍的。 “你告诉我,它怎么能刺入人体,並且一击贯穿心臟?” 章全松的表情,凝固了。 隨即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掉进了最简单的逻辑陷阱! “是……是菜刀。” 他脸色涨红,急忙改口。 “本官一时口误,柴刀,菜刀,音节相近,说错罢了。” “对对对,是菜刀!” 章玉和眾衙役也跟著亡羊补牢,纷纷改口。 “是锋利的菜刀!” 第49章 你猜我这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菜刀?” 陈远笑了,笑得愈发玩味。 “郡守大人,您这又是柴刀,又是菜刀的。” “堂堂一郡之首,断案之时,竟如此三改其口,真是叫人发笑啊。” 他的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噗嗤。” 张姜身后,她军府的亲兵中,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像是点燃了引线。 东溪村的村民们,原本还畏惧官威。 此刻见陈远占尽上风,胆子也大了起来,纷纷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是啊,怎么一会儿柴刀一会儿菜刀的。” “这当官的,怎么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我看他就是心虚!” 议论声匯成一股暗流,衝击著章全松早已紧绷的神经。 他一张脸黑如锅底,耐心在眾人的指指点点中,消磨殆尽。 “够了!” 章全松暴喝一声,彻底撕下了偽装。 “管他什么刀!陈远伤人在先,田县尉因此而死,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还审什么审?来人,给本官將这凶徒拿下!” 他已经不打算再跟陈远玩什么言语机锋了。 他要用权势,直接碾死这只碍眼的蚂蚁! 然而。 他身后的几名亲卫,听闻命令,竟是面面相覷,脚步有些犹豫。 “废物!本官的话你们没听见吗?!” 章全松见亲卫迟疑,更是怒不可遏,厉声喝骂。 两名亲卫被骂得一个激灵,不敢再违逆,硬著头皮拔出刀,就要上前。 “且慢。” 陈远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那两名亲卫的动作戛然而止。 “章郡守,你说有人证,有尸体,便可定我的罪。” 他环视四周,不急不缓地说道:“可你却忘了一样最关键的东西。” 此话一出。 所有人的好奇心再次被勾了起来。 就连一直稳坐马上的张姜,也投来了探寻的视线。 就在这时。 一个清脆悦耳,却带著几分急切的女声,从张姜身后响起。 “什么物证?” 眾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竟是张姜身后那名一直安静侍立的蒙面侍女。 张姜並未因侍女的擅自开口而有任何责怪,反而也看向陈远,似乎理所应当。 陈远立刻捕捉到这个细节,心中瞭然。 看来这位张姜和侍女的关係。 並非是主僕,恐怕恰恰相反。 不过,陈远没有点破。 迎著眾人好奇的目光。 陈远吐出两个字: “凶器。 “自古以来,断案讲究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直视章全松: “你们有人证,却无物证! “你说是用菜刀杀的人,那好,菜刀在哪?” 章全松闻言,心中反倒一定。 原来是在这里等著。 扯著没有凶器这一点不放,想让自己定不了他的罪? 天真! “哼,你们杀完人后,定然第一时间就將凶器销毁了,扔到哪个山沟里,怎么可能找得到。” 章全松冷笑一声: “不过当眾杀害朝廷命官,形同造反,乃是死罪! “此等大案,当特事特办! “有这么多衙役亲眼作证,即便没有凶器,也足以定你的罪!” 陈远却摇了摇头,语出惊人: “非也,谁说凶器找不到了? “我不仅知道凶器在哪,还能把它找出来。 “届时,是非曲直,一验便知!” 什么? 这下子,所有人都愣住了。 章玉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陈远是疯了不成? 自己把凶器交出来? 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在眾人疑惑不解的注视下,陈远对著人群中的张大鹏和侯三招了招手。 两人立刻上前。 陈远凑到他们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张大鹏和侯三听完。 虽然也是一脸茫然,但出於对陈远的绝对信任,他们还是重重点了点头,转身迅速离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刻钟后,章玉等人已是急不可耐。 “爹,我看他就是在故弄玄虚,拖延时间!” 章全松也是面沉如水,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张大鹏和侯三终於回来了。 两人手上,各拎著一个鼓鼓囊囊、不断蠕动的半人高麻袋,里面隱隱传来“嗡嗡”的声响。 这是什么? 陈远没有解释,只是对著张大鹏和侯三点了点头。 两人会意,走到空地中央,猛地將麻袋的绳口解开,用力一抖! “嗡——!” 一瞬间。 上千多只黑压压的苍蝇,如同炸开的墨点,铺天盖地般从袋口涌出! “啊!” 一些胆小的村妇和衙役,嚇得尖叫后退。 章全松等人也是被这阵仗搞得一愣。 然而。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两团黑压压的苍蝇在空中盘旋了片刻。 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忽然分成了两股。 一股。 径直扑向了地上田县尉那冰冷的尸体,瞬间將尸体覆盖。 而另一股。 竟是越过眾人,径直朝著章全松身后的一名骑士飞去! 那骑士显然也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挥手驱赶。 可那些苍蝇就像是认准了他一般,疯了似的往他身上扑。 便在这时! 陈远动了! 他身形一闪,跛著脚却快得惊人,瞬间衝到那名骑士的马前,一把抓住他的腿,用力往下一扯! “啊!” 那骑士猝不及防,惨叫一声。 被硬生生从马上拽了下来,摔了个七荤八素。 陈远看也不看他,伸手在那骑士腰间一探,猛地抽出了一把窄刃马刀! 雪亮的刀身上,暗红色的血跡尚未完全乾涸。 “凶器在此!” 陈远远高高举起马刀。 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全场! “苍蝇逐臭,喜食污秽血腥。 “谁杀了人,凶器上带著血腥,必然会引来它们!” 陈远將那把马刀,与田县尉后心的伤口隔空比对。 “诸位请看! “此刀的形制,与尸体上的伤口,分毫不差! “所以,田县尉,根本不是死於什么柴刀菜刀!” 陈远猛地转身,將那把带血的马刀,掷於章全松的马前,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他是死在章郡守你亲卫的马刀之下!”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天吶,竟然是郡守大人杀的人!” “杀官嫁祸!好狠毒的心肠!” 东溪村的村民们爆发出愤怒至极的声討。 王贺满脸震惊地看著章全松。 陈远没有停下,他趁热打铁,將那冰冷的目光投向那些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的衙役。 “诸位,我知道你们都是被逼迫的。” “田县尉跟了章公子这么些时日,说拋弃就拋弃,说杀就杀。你们替他说了谎,掩盖了真相,保不准此事过后,下一个被灭口的就是你们!” “现在,谁若能站出来,指认真凶,必记首功一件!” 张姜也適时站了出来,冷声道:“本將会亲自为他记功,並保他全家周全!” 一边是必死的灭口。 一边是活命的机会和功劳。 这道选择题,並不难做。 “我……我看谁敢!” 章玉见状,已是慌乱不堪,色厉內荏地对著那些衙役发出威胁。 然而。 他的威胁,在此刻,显得极其的苍白无力。 一个衙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浑身抖如筛糠,颤抖著指向章全松身边的另外两名骑士: “我……我说,是……是郡守大人! “郡守大人说田大人成了废人,留著无用。 “便……便下令,让那两位骑士大人,灭了田大人的口,好嫁祸给陈伍长!” “你胡说!”章玉气急败坏,面目狰狞,“我杀了你全家!” 那衙役既然已经开口,索性破罐子破摔,哭著吼道: “我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我只是……只是平日与田大哥交好,我不忍他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真相大白! “章全松!” 张姜勃然大怒,一拍马鞍,厉声呵斥: “你竟敢残杀同僚,嫁祸於人!此等行径,如何为官? “本將,定要上本参你!” 第50章 胜了!章郡守狼狈逃窜,村民沸腾欢呼! 铁证如山。 章全松一张脸变幻万千。 青了又白,白了又紫。 煞是精彩。 然而。 身为郡守多年,他脸皮早已练得比城墙还厚。 此刻虽然心中惊怒交加,却並未束手就擒。 “放肆!” 章全松非但没有束手就擒,反而勒紧韁绳,挺直了腰杆,冷声喝道: “此案乃我清水县內部之事,田县尉亦是本官下属。 “你一个军府统领,无权插手地方政务! “本官现在怀疑,你张姜与这凶徒陈远早有勾结,意图谋害朝廷命官,栽赃於我! “本官这就回府,修书上奏朝廷,弹劾你越权干涉,目无法纪! 好一个倒打一耙! 其余人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张姜闻言,却是哈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人耳膜生疼。 “弹劾我?” 她策马上前,与章全松四目相对。 那魁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竟让章全松的坐骑都有些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章全松,你儘管去便是。 “但我也会將此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上报给兵部! “东溪村上百村民是人证,你那十数名衙役也是人证,你杀官嫁祸,罪证確凿!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 “是你这郡守的乌纱帽硬,还是我大周国法军法硬!” 章全松听著,还能强自镇定。 兵部? 兵部里他又不是没人。 再者。 他文官体系,兵部管不到他。 可张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哦,对了,此事,我还会抄送一份给御史台。” “御史台”三字一出。 章全松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御史台! 那是悬在所有大齐官员头顶的一柄利剑。 专管纠察弹劾,风闻奏事。 一旦被他们盯上,別说他一个郡守,就是他背后的靠山,都得脱层皮! 完了。 大势已去。 章全松怨毒地盯了陈远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的样貌,活生生刻进骨子里。 今日之耻,他日必报! “我们走!” 章全松猛地一拉马韁,拨转马头。 来时仪仗威严,气势汹汹。 去时却狼狈不堪,如同丧家之犬。 看著郡守的队伍灰溜溜地离去,东溪村的村民们先是片刻的寂静。 隨即。 “喔!!!” “胜了!我们胜了!” “陈伍长威武!” 震天的欢呼声,冲天而起,几乎要掀翻天上的云层。 村民们將陈远团团围住,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发自內心的崇敬。 李村长更是老泪纵横,拉著陈远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叶家三女那颗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也都放了下来。 眉目欢喜看著被眾人围在中间的自家丈夫。 陈远笑著安抚了眾人。 隨后拨开人群。 走到张姜马前,恭敬地拱手行礼: “今日之事,若无將军在此主持公道,陈远纵有百口,也难辨清白。 “此番大恩,陈远铭记於心!” 张姜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她走到陈远面前,那高大的身形,比陈远还要高出半个头。 她仔细地打量著眼前这个跛脚却智计百出的年轻人,眼中的欣赏之色,毫不掩饰。 “你是我军府的伍长,护著自家的兵,那是天经地义。” 她拍了拍陈远的肩膀,力道不轻,“倒是你小子,又是验尸,又是用苍蝇找凶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当真让本將大开眼界!” “我就说我没看错人!” 一旁的王贺也凑了上来,满脸笑容:“陈远,你这次可是给咱们军府,大大地长了脸!” 当初提拔陈远为伍长。 虽说是因为陈远军户考核拿了第一,不过又因陈远是一个跛子,並没太放在心上。 今日一看,这简直是捡到宝了! 陈远却並未居功,反而再次拱手,一脸诚恳。 “小子不过是懂些粗浅的格物之理罢了。 “说到底,还是因两位大人在。 “若无將军和都尉在此坐镇,没有军府这面大旗,小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无济於事。” “今日能沉冤得雪,全赖將军与都尉之威。” 这话,说得张姜和王贺心中熨帖无比。 没错,你陈远是聪明。 但若没有我们给你撑腰,章全松那老匹夫会让你验尸?会给你机会翻盘? 早就一巴掌碾死你了! 这小子,不骄不躁,懂得分寸,是个人才。 互夸了一阵。 王贺笑著对陈远说道:“对了,你小子不是说要带我来看你的工坊吗?” “今日,我可是把张將军都给你请来了。” 王贺半开玩笑地说道:“你要是拿不出点真东西,让张將军不满意,我这张老脸,以后在將军面前可就抬不起来了。” “哈哈哈,倒也无妨!” 张姜摆了摆手,豪迈地笑道:“今日看了这么一齣好戏,已是过癮!就算你这工坊稍差一筹,本將也算不虚此行!” 陈远知道,正戏来了。 他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对著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將军,都尉,小子从不空口说白话。” “请!” 看他这般自信,张姜的好奇心也被彻底勾了起来,欣然应允。 “好,本將就去看看。” 她下令让大部分亲兵在村外等候。 只带著王贺与那名始终安静的蒙面侍女,隨陈远走入工坊。 工坊长屋,宽敞明亮。 当张姜一行人踏入的瞬间,脚步便齐齐一顿。 只见长屋之內。 樟木香气,混杂著新布的清新,扑面而来。 十台崭新的织机整齐排列。 只是这织机…… 也太大了吧! 张姜和王贺都算是见多识广,可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巨大的织机? 寻常织机,不过半人来高,一人来长。 眼前的织机,却足有两人多高。 体积更是寻常织机的数倍有余,结构繁复,层层叠叠。 像是一头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这……这就是你说的工坊?” 王贺指著那些织机,惊得有些说不出话。 张姜也是满脸的惊嘆。 然而,与他们的惊嘆不同。 那名一直跟在张姜身后的蒙面侍女,在进门之后,便径直走到一台花楼织机前。 没有惊嘆,没有出声。 她没有太过惊嘆织机的大小,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机身上复杂的线架与提花综片。 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眸里,目光灼灼。 陈远將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有数,开口讲解道: “此乃小子参照古籍,在传统织机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改造。 “通过增加脚下的踏板,联动上方的提花束综,虽然操作从一人变成了两人,却可以完成数人才能完成的复杂工序。 “同时又改良了投梭与打纬的部件,极大提升了织布的速度。” 空口白话,总是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为了更直观地展示。 陈远转身,对著工坊外招了招手。 “杨嫂,几位嫂子,麻烦你们进来一下,让將军和都尉大人,看看咱们的新傢伙!” 闻言。 杨嫂等四五名手艺最是熟练的村妇,带著一丝紧张与兴奋,快步走了进来。 她们先是对著张姜等人行了一礼。 便开始操控起了花楼织机。 一名村妇身手矫健地爬上高高的花楼,负责提拉经线。 另一人则坐於机下,双脚踩动踏板。 “咔噠,咔噠,咔噠——” 一瞬间。 沉重的机括仿佛活了过来。 踏板起落,综框交错。 悬掛的丝线如瀑布般升降。 那穿梭於经纬之间的木梭,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第51章 织机一响黄金万两?不,是杀头之祸! 织机前的布匹。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增长。 那流畅的动作,那惊人的速度,看得王贺眼都直了。 张姜那双锐利的眼中,也满是震撼。 就在这时。 “提花束综的联动,如何保证经线张力均匀,不起毛?” 一道清灵的女声,忽然响起。 眾人一愣,发现开口的,竟是那名蒙面侍女。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另一台织机旁。 陈远答道:“很简单,我在滚轴处加了配重,並以牛筋替代了部分麻绳,可保张力恆定。” “投梭的力道与速度,全靠人力,如何保证织出的布匹疏密一致?”侍女又问。 “看这里。” 陈远指向织机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部件:“此为『打纬』,由脚踏板联动,每投一次梭,便会自动夯实一次,力道均匀,確保布匹的每一寸,都同样紧密。” 侍女一连问了数个关於机括咬合、经纬线张力等极为专业的问题。 陈远都对答如流。 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问答之间,那名侍女露在面纱外的眼眸中,异彩连连。 很快。 一匹质地细密、花纹精美的布,便从织机上卷取了下来。 “將军!布织好了!” 杨嫂兴奋的声音传来。 眾人看过去,只见一匹质地紧密、花纹精美的崭新布匹,已被完整地织了出来,整齐地卷在机杼上。 王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从进来到现在,有半个时辰吗? “半个时辰,可织一匹。” 陈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平静地开口: “我这里有十台织机,若全力开工,五个时辰,便是一百匹。” “不止。” 杨嫂连忙在旁补充,兴奋地涨红了脸:“將军,都尉大人,要是料子管够,我们少吃点饭,少睡点觉,一天能织更多!” 五个时辰。 一百匹! 这个数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姜和王贺的心头。 即便早被陈远告知。 可当事实在眼前时,那份震撼,依旧让他们有些失神。 王贺喃喃道:“你小子说的……一日百匹,竟是真的……” 张姜的心臟狂跳起来。 她猛地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一门生意那么简单了。 此物,是对整个织布行业的彻底顛覆! 而这样东西,如今就掌握在她军府的手中! “图纸!” 张姜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陈远,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 “这花楼织机的图纸,开个价!多少钱我都买! “我要立刻扩大生產,我要让整个大周的布匹市场,都掛上我们齐州军府的旗號!” 王贺也是满脸狂热,看向陈远。 有了此物,齐州军府何愁军费? 霸占整个布匹市场,都指日可待! 然而。 陈远却没有立即答应。 只是面色平静,將询问的视线投向了张姜身后那名安静的侍女。 侍女见陈远看向自己。 那双露在面纱外的清亮眼眸,微微一动。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怕是早已被这个聪明的年轻人看穿了。 她也不再偽装。 缓步上前,轻轻摇头。 “不行。” 声音清灵,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张姜和王贺都是一愣。 “为何?”张姜有些急切。 侍女冷静分析道: “这织机前景虽广,但若立刻大规模现世,於我军府而言,非但无益,反倒有害。 “其一,我齐州军府只是一府之地,並无那般雄厚的財力与商路,去吞下整个大周市场。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丝源。 “北方多种米麦,少有桑蚕,原料本就受制於人。 “此织机一旦量產,所需丝麻,数倍於前,我等从何处寻来? “届时,南方的布商只需在丝源上稍稍掣肘,我等便动弹不得。 “更何况,此物如此精妙,终究是瞒不住的。 “一旦被南方商贾偷了去,他们本就占据原料与商路之利,再得此神器,只会如虎添翼。 “届时,他们只需稍稍降价,我等便毫无还手之力,反倒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张姜和王贺的狂热。 是啊! 他们只看到了织机的暴利,却忘了最根本的原料和市场! “还是殿……” 张姜脱口而出,隨即猛地反应过来,急忙改口,对著侍女恭敬地一拱手。 “还是大人想得周到。” 其实。 自从张姜来到清水县后。 王贺早已从两人的举止中猜出侍女身份不凡。 此刻见状,更加確定。 也不敢怠慢,连忙跟著行礼。 侍女对二人微微点头,算是受了这一礼。 她转而看向陈远,饶有兴致地问:“我说的,可对?” 陈远点头:“大人所言极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大人其实还漏了一点。” “哦?”侍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还有?” “国策。” 陈远吐出两个字,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大周每年向北方戎狄缴纳岁幣,除了白银,布匹便是大头。 “倘若此织机大规模面世,布匹產量暴增,价格必然大跌,便会动摇国本。 “这是朝廷绝不会允许发生的。” 此言一出。 侍女露在面纱外的眼眸,骤然一缩。 她深深地看了陈远一眼。 商贾之利,她想到了。 朝堂国策,她却忽略了。 这个乡野之间的跛脚伍长,其眼界,竟已高到了如此地步! 当真是……难得。 最终,眾人商议下来,还是决定遵循陈远最初的想法。 先维持每日百匹左右的產量。 后续再提高到每日五百匹的產量。 这个数量,既能让齐州军府赚得盆满钵满,又不足以对整个大周布匹市场造成毁灭性衝击,更不至於引起朝廷的警觉。 当然,花楼织机的秘密,则列为最高机密,严禁外传。 …… 眾人走出工坊。 张姜当著所有村民的面,朗声宣布:“从今日起,东溪村织出来的所有布,我齐州军府,全收了!” “喔!!” “军府收咱们的布了!” 村民们欢呼雀跃,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狂喜。 有了军府做靠山,今日章全松带人上门逼迫之事,就再难发生了! 看著欢欣鼓舞的村民,张姜的神色却渐渐严肃起来。 她將陈远拉到一旁,沉声道: “陈远,今日之事,虽说是我等占了上风,但那章全松吃了这么大的亏,以他睚眥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著来,他或许不敢。 “但暗地里使绊子,给你安插罪名,却是防不胜防。” 陈远点了点头,他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他心里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无法解决问题,那就解决產生问题的人! “將军,那田县尉已死,清水县县尉一职,正好空缺了出来!” 一旁的王贺忽然灵机一动,开口提议: “不如,就由將军出面,举荐陈远担任此职! “有了一层官身护体,章全松再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张姜一听,大为赞同。 “好主意!” 她当即转身,当眾宣布: “本將即刻上书,举荐陈远,出任清水县县尉一职! “同时,擢升陈远军籍。由伍长,晋为『陪戎副尉』!” 陪戎副尉! 从九品的武散官,品级虽低,却已是真正的军官,与县尉对等! “恭喜了,陈兄弟!” 王贺笑著拍了拍陈远的肩膀,半是羡慕半是感慨:“我从军十多年,混到现在,也不过是个正八品的宣节副尉。你这可真是连升数级啊!” 听到这个消息。 所有村民先是呆滯,隨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喜! 县尉! 那可是县尉啊! 他们东溪村,要出一位县尉大人了! 李村长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一把抓住陈远的手,老泪纵横,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以前去县里办事,见个主簿都得点头哈腰。 现在好了! 自家村里的陈远,就是县尉了! 日后他们东溪村的人再去县城,腰杆都能挺得笔直! 在村民们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中,张姜、王贺一行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当晚。 整个东溪村,都沸腾欢闹无比。 家家户户都拿出最好的吃食,流水般地送到陈远家中。 工坊前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村民们围著火堆,吃著鱼,喝著酒。 欢声笑语,响彻夜空。 第52章 刚当上县尉,娘子们就不开心啦? 军府办事效率很高。 第二天一早,村口便传来了马蹄声。 来人不多。 一前两后,三名衙役。 为首那人,村民们看著眼熟,正是前些日子来催缴春麻税的那个衙吏。 只是今日。 他没了当初的趾高气昂,翻身下马,脸上堆著客气的笑。 他身后两名衙役抬著一个朱漆托盘,上面用红布盖著,显得格外郑重。 “陈伍长……哦不,陈大人可在?” 衙吏对著闻声而来的村民拱了拱手。 很快。 陈远便在李村长等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衙吏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清了清嗓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在所有村民面前,从怀中掏出两份文书,高声宣读。 “齐州军府令:东溪村伍长陈远,智勇过人,屡有奇功,特擢升为从九品『陪戎副尉』,以彰其功!” “清水县衙文:兹任命陈远,为我清水县县尉一职,掌一县治安,缉盗安民,即刻上任!” 那衙吏宣读完毕,小心翼翼地將文书卷好,又亲自掀开托盘上的红布。 一方沉甸甸的县尉官印,一份记录著身份户籍的告身文书。 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青色官服,静静地躺在托盘上。 “陈大人,请接印、接官服!”衙吏躬身道。 在全村人灼热的目光注视下,陈远平静地接过。 “扑通!” 李村长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率先跪倒在地,声音都带著颤抖。 “草民李大山,参见县尉大人!” 他这一跪,身后黑压压的村民们,全都跟著跪了下去。 动作整齐划一,发自肺腑。 “吾等,参见县尉大人!” 山呼之声,响彻云霄。 陈远示意眾人起身,隨后將那衙吏拉到一旁,不动声色地塞了锭银子过去。 那衙吏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百倍,压低了声音道: “陈大人,小的是奉了知县程大人的命令来的。 “程大人说了,您是军府张將军举荐的人才,他自然是信得过的。 “还说,近来因春麻税的事,县里多了不少逃户,有些甚至落草为寇,滋扰乡里,希望您能儘快上任,整顿治安。” “我明白了。”陈远点头应下,“有劳了。” “不敢不敢,为大人效劳是小的福分!” 送走了衙吏,村民们再次將陈远围了起来,欢呼声、道贺声不绝於耳。 “咱们东溪村,出了一位县尉大人啊!” “可不是嘛!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夸讚声中,不少妇人更是围住了叶家三女,满脸羡慕: “还是三位妹子有福气,找了个当官的丈夫!” “以后就是官夫人了,这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 叶家三女被眾人夸得面红耳赤,脸上掛著笑,连连说著客气话。 然而,陈远却敏锐地注意到。 她们看向自己的时候,那喜悦与骄傲之下,似乎还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 …… 喧囂散去。 陈远回到家中。 只见那套崭新的青色官服,已经被小心翼翼地铺展在了床上。 叶家三女正围著床边,看著那套代表著权力和地位的官服。 眼神里满是欢喜,却又下意识地保持著距离,不敢伸手去碰。 陈远看著这幕,疑惑开口:“怎么了?” 三女闻言,像是受惊的兔子,都是身子一颤。 却没回话。 屋內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陈远还待再问。 终究是年纪最小的叶紫苏忍不住。 她几步衝到陈远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夫君,你……你当了县尉,以后要是敢不要我们……” 她想说几句狠话,可憋了半天,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终只是抬起粉拳,在陈远胸口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见此。 陈远心中愈发疑惑。 还是大姐叶窕云走了过来,对著陈远福了一礼,轻声道:“夫君,恭贺您荣升县尉之职,前程似锦。”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陈远笑道。 “不一样的。” 叶窕云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夫君如今是官身,是官宦人家了,我等……我等自当守些规矩。” 规矩。 陈远瞬间明白了。 他目光扫过三女,一语道破:“是因为贱籍?” 见被陈远看穿。 叶窕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终是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 “以前夫君是白身,我等尚可侍奉左右。 “可如今……夫君已是朝廷命官,我们这等身份,只会成为夫君官路上的污点。” “若是日后,被章全松那样的贼官拿来攻訐夫君……那我们……” 一旁。 清冷的二姐叶清嫵虽然一言不发,但她紧紧攥著衣角的手,早已说明了一切。 原来如此。 是自己升得太快,而叶家三女还是贱籍,是罪女。 这让她们感到了巨大的身份落差,从而產生了强烈的不安与自卑。 陈远心中一软。 他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伸出手,郑重地,將她们三人的手,都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听著。” 陈远看著她们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坚定。 “无论我將来是县尉,还是郡守,亦或是更高的位置。” “你们,都是我的妻。” “永远都是。” 这番话,掷地有声。 三女眼圈瞬间齐齐泛红。 她们本就是敏感之人,陈远的这番话,无疑是给了她们最大的慰藉与承诺。 “夫君,我们……” 叶窕云刚想说些什么道歉的话。 陈远却察觉出她的意图,不想让气氛变得如此沉重伤感。 忽然眉头一皱,捂著胸口,“哎哟”一声,顺势就倒在了床上。 “夫君!” “你怎么了?” 三女顿时嚇了一跳,连忙围了上来,焦急不已。 却见陈远躺在床上,一脸“痛苦”地指著自己的胸口。 “刚才……刚才被三娘子打了一下,胸口好闷,喘不过气来了……” 三女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哪里还不知道,这是陈远在作弄她们,顿时又气又笑。 “好啊你!” “討打!” 三女又羞又气,笑著嗔骂起来,纷纷伸出粉拳,朝著陈远身上招呼过去。 当然。 那力道,比挠痒痒也重不了多少。 一时间,房內充满了嬉笑打闹之声,方才那份沉重与隔阂,烟消云散。 打闹了一阵。 “唔……” 叶窕云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她秀眉微蹙,一只手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猛地推开眾人,衝出了屋子。 “呕……” 院子里,传来了压抑的乾呕声。 这下子,轮到陈远急了。 “大姐!” “姐!” 他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也顾不得装了,快步追了出去。 叶清嫵和叶紫苏也是满脸担忧地跟在后面。 “大姐,你怎么了?” 只见叶窕云扶著墙根,吐了好一阵,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脸色苍白。 “我没事,就是有点噁心,许是晚上吃坏了东西。”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 虽听她这么说,可叶清嫵眉间的忧虑却不见减少。 叶紫苏更是担忧道:“大姐,你这几日都吃得很少,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吃得少? 噁心乾呕? 陈远闻言,脑中如闪电划过。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猛然浮现!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 跑到院外,对村里大声喊道:“大鹏!张大鹏!” 片刻后。 张大鹏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伍长,啥事?” 陈远急声命令道:“快,去把牛车赶出来,去镇上,请最好的大夫过来!” 张大鹏一愣。 看陈远一脸焦急,又望了眼院中被两个妹妹扶著、面无血色的叶窕云。 当即以为是大嫂得了什么急症重病。 顿时,不敢有丝毫耽搁。 从牛棚驾出牛车,便狂奔而去。 第53章 喜从天降,娘子有孕了! 陈远雷厉风行,催促张大鹏的样子,让叶家三女也跟著紧张起来。 “夫君,大姐她……不会真得了什么重病吧?”叶紫苏拉著陈远的衣袖,小脸煞白。 叶清嫵也扶著叶窕云,满是担忧。 陈远看著她们紧张的模样,却笑了。 他拍了拍叶紫苏的手,安抚道: “別担心,也別瞎想,或许还是好事。 “一切等大夫来了便知。” 好事? 三女愈发迷惑了。 …… 不到半个时辰。 村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哞哞”声和车轮滚动的声响。 张大鹏驾著牛车,几乎是飞奔著进了村。 车上,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大夫被顛得七荤八素,髮髻散乱,几缕山羊鬍都翘了起来。 牛车刚停稳,他便手脚发软地爬了下来,扶著车辕,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却一脸懵然地看著那头还在喘著粗气的黄牛。 “这……这是牛车?怎的比老夫坐过的马车还快?” “哎呀,孙大夫,您快点吧!”张大鹏却等不及,上前就想拉人。 老大夫本就不悦。 在药铺里坐得好好的,这张大鹏就跟土匪似的衝进来,二话不说就抓著他上了这“夺命牛车”,眼下又这般催促。 孙大夫顿时把手一甩:“急什么,老夫的药箱还没拿稳!” 陈远看出不对,上前一步,对著张大鹏低喝一句:“大鹏,休得无礼!” 隨即,他转身对著老大夫,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先生,家妻身体不適,小子心中焦急,我这兄弟鲁莽,还望先生海涵。请!” 这番礼数周全,给足了面子。 老大夫的气顿时消了大半,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山羊鬍,端起了架子:“罢了,救人如救火,先进去看看吧。” 陈远赶忙將老中医请进院中。 叶清嫵和叶紫苏已將叶窕云扶到了石桌旁坐下。 老中医也不多言,放下药箱,取出脉枕,示意叶窕云伸手。 他三指搭上叶窕云的手腕,闭目凝神。 叶清嫵和叶紫苏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他睁开眼,问道:“最近可有食欲不振,嗜睡乏力之感?” “是。” 叶窕云轻轻点了点头。 “可会时常闻到油腥便觉噁心反胃?” “……会。” “月事……可还准时?” “没。” 问到这个,叶窕云声若蚊蚋,摇了摇头。 老大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瞭然,收回了手。 站起身,没有直接说病情,反而是对著陈远拱了拱手,满脸笑意: “恭喜这位郎君! “令夫人此乃滑脉,脉象如珠走盘,滑而有力,正是喜脉之兆啊!” 喜脉! 此言一出。 叶清嫵和叶紫苏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一把抱住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大姐。 陈远虽已经猜到,但此刻也是心头狂喜。 他要当爹了! “大夫辛苦,小小诊金,不成敬意!” 陈远激动之下,直接从怀里掏出五贯钱,塞到了老中医手里。 五贯钱! 这几乎是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了! 老大夫拿著手里五条沉甸甸的钱串,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刚才那点不悦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连忙將一些怀孕初期的注意事项,仔仔细细地与叶窕云分说。 “夫人初有身孕,头三月最是要紧,切记不可劳累,不可动气,饮食宜清淡,忌辛辣……” 叶家三女赶忙打起十二分精神。 將大夫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 交代完毕,老大夫心满意足地告辞。 陈远让张大鹏送他回去。 张大鹏走到门口,忽然一拍脑袋,挠著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凑到老大夫跟前: “大夫,俺……俺婆娘好像也有跟大嫂差不多的症候,要不……您也顺道去给瞧瞧?要是真有了,诊金少不了您的!” 老大夫一听还有生意,自然是欣然应允。 等两人走后。 陈远小心翼翼地將叶窕云扶回屋內,千叮嚀万嘱咐: “从今日起,娘子你什么都不用干,万事小心,安心静养。 “任何重活轻活,都不准再碰!” 叶清嫵和叶紫苏也是喜不自胜。 围在床边,嘰嘰喳喳。 她们姐妹情深,谁先生孩子都一样高兴。 不过,若是大姐能头一个生下男丁,那便是名正言顺,对她们整个家都好。 叶窕云被陈远的紧张模样逗得直笑,心中却是甜滋滋的,一一都点头应下。只是,欢喜过后,却又生出一丝患得患失。 她拉著陈远的手,忧心忡忡地问:“夫君,万一……万一生下来不是男丁,那可怎么办?那我们全家,岂不是就脱不了贱籍了?” 不等陈远安慰。 叶窕云又反倒催促起两个妹妹来。 “清嫵,紫苏,你们也得加把劲,赶紧怀上! “咱们姐妹三个一起生,才更有能生出男丁!” 此话一出。 叶清嫵和叶紫苏也是觉得在理。 两双明亮的眸子,齐刷刷地投向陈远,目光灼灼,带著一股子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生吞活剥了的火热。 陈远被看得哭笑不得,赶忙举手告饶。 “打住,打住!” “大娘子刚怀上,身子要紧,咱们这几日先別折腾了。 “等明日我去了县里,找一处宽敞的大宅子,咱们一起搬过去,再继续行周公之礼,也不迟。” 听陈远这么说。 叶清嫵和叶紫苏这才肯罢休。 …… 留三女在屋內说体己话。 陈远独自走出院子。 方才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霜。 叶窕云怀孕了。 这个消息,让陈远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本还想著,等风波平稳一些,再慢慢图谋,取了章全松父子的狗命。 可眼下,不行了。 为了妻儿的安稳,他必须將一切潜在的危险,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无法解决问题,那就解决產生问题的人! 陈远走出自家院子,在村里寻了寻,很快便找到了正在修补渔网的侯三。 这些日子,陈远早已將村中各户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这侯三,是齐郡本地人。 少年时走南闯北,去过的地方最多。 “侯三。”陈远走上前。 “誒,伍长……不,县尉大人!” 侯三见是陈远,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 陈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我马上要去县里上任,但对这周遭的道路还不太熟悉,想向你请教请教。 “咱们清水县附近有哪些村落? “若是从清水县往齐郡郡城去,又有几条路可走?” 侯三不疑有他,当即热情地与陈远讲了起来。 “大人,从咱们这去郡城,官道只有一条,就是出县城往北走的那条。 “不过,那条路绕得远。” 他又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其实还有几条小路,能近不少,只是不太好走……” 侯三详细地將几条官道、小径的位置,以及沿途的一些村镇、山林都说了一遍。 陈远默默將路径记在心里。 刚打听完毕。 忽然,不远处张大鹏家猛地爆发出一阵喧譁。 紧接著,只见老大夫苦笑著摇著头从院里走出。 隨后,张大鹏鼻青脸肿地被他大婆娘一脚踹了出来。 “你个没用的东西!这么久了还让老娘怀不上!还敢瞎琢磨!” 张大鹏的大婆娘叉著腰,站在门口破口大骂。 这动静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 眾人一问,才知晓了缘由。 原来,张大鹏的娘子这些日子和叶家三女走得近。 耳濡目染,以瘦为美。 想著让自己也苗条些,便节食了几日。 结果吃的少了,人有些发晕。 被张大鹏误以为是和叶家大娘子一样,有了身孕,闹了这么个大乌龙。 “哈哈哈……” 得知缘由,村民们哄堂大笑。 笑过之后,又纷纷围上来向陈远道喜。 也有那心思活络的,也趁机拉著老大夫去自家瞧瞧。 结果这一瞧。 竟真又查出几户人家有了喜事。 一时间。 整个东溪村,都沉浸在了加倍的喜悦与热闹之中。 第54章 潜入郡府,今夜取你父子狗命! 夜色渐浓。 陈远回到家中,叶家三女已经为他备好了热水。 “夫君,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见陈远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短打,叶窕云有些担忧地问。 陈远笑了笑,寻了个由头:“咱们工坊的苧麻不多了,明日就要上任,就没空管这事。 “趁今晚夜色好,去源头那边催一催,看看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苧麻的源头在东溪村一直是个秘密。 除陈远和张大鹏知晓外,村里其他人都不知道优质的苧麻是从哪冒出来的,而他们也懂事的没有多问。 工坊之事,如今是村里头等大事,更是家里的命脉。 叶家三女不疑有他。 “那你路上小心些,天黑路滑的。”叶窕云轻声叮嘱。 “知道了。” 陈远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后,大黄牛正悠閒地甩著尾巴。 陈远牵著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东溪村。 一出村口,他便不再掩饰。 心念一动,一个清脆的小黄瓜出现在掌心。 他又从隨身的小菜园空间里,摇出一大碗清澈的泉水。 “吃吧,大傢伙,今晚得辛苦你了。” 大黄牛闻到那股独特的清香,牛眼一亮。 它伸出舌头,三两下便將黄瓜捲入口中,又將一大碗水喝得乾乾净净。 嗝。 大黄牛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下一刻,它浑身的肌肉似乎都賁张了几分,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陈远满意地点点头。 他翻身骑上牛背,扶住粗壮的牛角。 “走,去郡城!” 大黄牛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四蹄刨动,猛地躥了出去。 这速度,哪里像一头笨重的牛。 简直就是一辆无需燃油、马力全开的山地摩托! 两侧的树木飞速倒退,在夜色中化作一片片模糊的暗影。 按照从侯三那里得来的路线,陈远选择了一条最快、也最崎嶇的山间小路。 寻常人走,怕是得走上几个时辰,夜晚赶路,更是要小心翼翼。 可在大黄牛的铁蹄下,如履平地。 不过小半个时辰。 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便出现在了夜幕之下。 齐郡郡城。 齐州府的政治中心。 即便在夜色中,那巍峨的气势也远非清水县可比。 城墙高耸,足有近二十米,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 此刻早已过了宵禁时间。 城门紧闭。 城楼上倒是亮著几点火光,只是影影绰绰,看守的郡兵似乎没有几个在岗。 军纪之懒散,可见一斑。 陈远在城外停下。 他拍了拍大黄牛的脖子,这傢伙累得直喘粗气。 心念一动,便將这大傢伙直接收进了隨身的小小菜园之中。 经过多日实验,陈远早已发现,这片神奇的空间,不仅能存死物,活物也能待在里面。 隨即,陈远又在空间里换上了一身早已备好的黑色夜行衣。 手中多出了一副绳勾。 他掂了掂分量,看向高耸的城墙。 如今一人在此,再也无需偽装跛脚。 他后退几步,猛然发力助跑。 手臂肌肉鼓起,奋力將绳勾向上拋去。 “咔!” 绳勾精准地扣住了城墙的垛口。 陈远双手抓住绳索,双脚在墙面轻点,身形如猿猴般,几个起落便翻上了城墙。 接著收起绳勾,丟入隨身小菜园当中。 城內。 街道纵横,屋舍林立。 陈远很快便找到了目標——郡守府。 无他,只因那座府邸最大。 也是这宵禁的深夜里,唯一还点著许多灯笼,灯火通明的地方。 他在郡守府附近的一条暗巷中停下。 身形隱入黑暗,仔细观察著府內外的动静。 府內外的守卫,比城墙上的郡兵强一些,但也有限。 一个个哈欠连天,鬆弛懈怠,根本不可能发现他的存在。 陈远耐心地观察著守卫换防的规律,將整个府邸的建筑结构默记於心。 恰好有两个提著灯笼的僕役经过,一边走一边閒聊。 “老爷和公子又在书房吵起来了,就为那个清水县的泥腿子。” “可不是嘛,听说那泥腿子现在当上县尉了,公子气得摔了好几个杯子。” 书房! 陈远身形一动,如同一只黑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 几个闪落,便潜入了郡守府深处。 书房的窗纸透出明亮的灯光。 书房內,章全松和他儿子章玉,果然在里面。 “爹,那陈远都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了!” 章玉一脸怨毒,愤愤不平,“如今还当上了县尉,这口气我咽不下!” 章全松也是面沉似水。 为即將到来的弹劾,而烦躁不已。 这时,章玉又想到了什么,道: “爹,清水县外不是有个黑风寨吗? “咱们悄悄给他们送些钱財兵器,让他们壮大起来,去把清水县搅个鸡犬不寧!” 章玉眼中透著狠厉: “到时候,就给那陈远安一个治事不利,剿匪不力的罪名! “那黑风寨里有几个亡命徒,心狠手辣,最好能直接宰了那姓陈的!” 章全松听了,却不置可否: “那陈远与军府交好,区区几个蟊贼,有军府帮忙,怕是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章玉急了:“那怎么办?爹,难道就这么算了?” 章全松冷哼一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 “急什么。 “此番,还是要从那布匹上著手。 “我们为何去东溪村?不就是为了布匹? “我们一走,那陈远必然会和军府勾结在一起,布匹定然会由军府售卖!” 章全松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玉儿,你给我派人死死盯住军府的动向。 “一旦他们开始售卖此布,我就立刻写成奏本,弹劾他们!直接捅到御史台去!” 章玉一愣,有些不解: “爹,军府贩卖经商,卖些布匹之类的,虽不合规矩,但这些年,各地军府为了筹措军餉,或多或少都有此举。 “朝廷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报给御史台,怕也无用。” “蠢货!” 章全松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 “谁说我要朝廷问罪了?” 他压低了声线道:“我是要让朝廷,让天下所有有心人,都注意到这件事,注意到这布匹!” “既然我们得不到,那军府也別想独吞! “这种新布匹绝对不是用寻常织机织造出来的,肯定是一种新织机。 “而南方豪门大族,皇亲国戚多投身於织布行业,一旦发现这种布匹,可能还有新织机,你觉得凭张姜一个区区军府统领,能守得住吗?” “到时候,群狼环伺,我看那张姜,怎么收场!” 好一条毒计! 损人而不利己,就是要將事情彻底搅浑! 屋外的陈远,眼神冷了下来。 幸好今日来了。 否则,还真要被这条老狗给阴了。 书房內,章玉恍然大悟,连声叫好。 “爹,此计甚妙!” 章全松得意地捋了捋鬍鬚。 他又想起一事,问道:“田县尉的妻孩,可安顿好了?” 章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点头道:“带回来了,就安置在后院。” “嗯。” 章全松嗯了一声,嘱咐道:“那对母女,必须要好好待著,好吃好喝地供著,不能有半点怠慢。 “之前当著那么多属下的面杀了田县尉,虽说事出有因,但终究是折了些人心。 “如今,我们必须把样子做足。 “让下面的人看看,我们不是刻薄寡恩之辈。” 章玉恭敬应下:“孩儿明白。” 父子俩又说了几句。 章玉便告辞,离开了书房。 陈远身形如鬼魅,悄然跟上。 只见章玉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穿过几条廊道,径直走向了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 他停在门外,伸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屋內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还有一个孩童的声音。 “门外何人?” 一个女声响起,强自镇定。 “田夫人,是我,章玉。” 章玉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 “有关于田县尉的身后事,想与夫人商议。” 门內沉默了片刻。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一些。 屋內透出的烛光,照亮了门后女子的脸。 陈远瞥了一眼,心中不禁赞了一声。 好一个標致的俏寡妇。 俗话说,女要俏,三分孝。 那田刘氏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披一袭白色素縞。 非但没有减损半分容色,反而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极其勾人。 章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几乎挪不开了。 田刘氏见他这副模样,强忍著不喜,低声问: “章公子,不知亡夫的身后事……” “哦,哦对。” 章玉回过神来,一双眼珠子却还在她身上打转: “家父让我好生照顾你们母女。 “可我左思右想,也不知该如何照顾才好。 “不知小娘子,可有什么想法?” 田刘氏垂下眼帘:“公子只需给予些许银钱,让我母女二人能回乡安身便可。” 说罢,她便侧身想要关门:“夜深了,章公子请回吧。” 第55章 斩草除根!送你们整整齐齐上路! “誒,別急啊!” 章玉却伸出一只手,死死抵住了门板。 他脸上掛著淫邪的笑: “小娘子莫急,我刚刚,倒是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我欲纳小娘子为妾,如此一来,便可名正言顺地照顾你们母子。 “你放心,田县尉的孩子,我定会视如己出!” 话音未落,他竟是强行挤开门,伸手便要去搂抱田刘氏。 “啊!” 田刘氏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本能挣扎著。 “小美人,你越是挣扎,我越是喜欢!” 章玉脸上的淫笑愈发猖狂,他一只手死死钳住田刘氏,另一只手便要去撕扯她的衣衫。 “你放开我娘!” 她身后那五六岁的女童,鼓起全部勇气,衝上来死死抱住章玉的大腿,张嘴就咬。 “啊!” 章玉吃痛,反手就是一巴掌。 “滚开,小杂种!” 女童被扇得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头磕破了血。 “孩儿!” 田刘氏目眥欲裂。 就在此时。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他身后掠过。 没有声音。 没有预兆。 只有一道冰冷的寒光,在烛火下一闪而逝。 章玉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下头。 一道细长的血线,在他肥胖的脖颈上缓缓绽开。 “嗬……嗬……” 章玉想呼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漏风般的嘶鸣。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章玉捂著喉咙,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身躯重重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田刘氏呆呆地看著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黑衣人,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身形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院墙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 书房的灯火,依旧通明。 章全松还在为明日弹劾军府的奏本,而反覆斟酌著字句,还在为如何將事情闹大而盘算。 “砰!” 窗户,猛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碎! 木屑纷飞! 一道黑影,携著一股冰冷的杀气,破窗而入! “谁?!” 章全松大惊失色,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来人!有刺……” 他的呼救声,戛然而止。 那黑影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便到了他面前。 一记凶狠的窝心脚,正中他的胸口! “呃!” 章全松只觉得胸骨仿佛都断裂了,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书架上。 书籍、卷宗,散落一地。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一只脚却已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胸膛上,让他动弹不得。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章全松慌了,脸上再无半分郡守的威严,只剩下恐惧。 “你要钱?要多少我都给你!府库里有的是金银!” 陈远不为所动,脚下的力道,反而又加重了几分。 章全松疼得齜牙咧嘴。 见求饶无用,脑中飞速转动。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是……是刘公公派你来的?还是王太傅? “我死了,他们也別想好过!” 在他看来,敢在郡守府如此行凶的,必然是朝中政敌派来的死士。 他只想死个明白。 看出了章全松的想法。 陈远冷笑一声,缓缓地,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章全松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是……是你? “怎么……怎么可能是你?!”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一个乡野之间,连走路都跛的泥腿子,怎么可能如入无人之境般,闯入他这戒备森严的郡守府! 这不合常理! 这绝不可能! 无尽的怨毒与恐惧,瞬间填满了章全松的眼眸。 他想不通。 陈远也没有给他想通的机会。 一道寒光落下。 他手中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乾脆利落地划过了章全松的脖颈。 鲜血,染红了郡守的官服。 章全松瞪大了双眼,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死不瞑目。 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陈远心中的戾气,却並未消散。 他开始在书房里翻箱倒柜。 很快,他便从一个暗格中,摸出了一叠厚厚的银票。 足有三千两。 陈远毫不客气地收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 陈远翻上屋顶,目光扫过整个郡守府。 来时,他已从侯三口中打听清楚。 章全松有两个儿子。 长子章璞,次子章玉。 那章璞幼时骑马摔断了腿,双腿瘫痪,一直在府中休养。 斩草要除根。 虽然是个废人,毫无威胁。 但陈远不想留下任何后患。 一个瘫痪之人,常年臥床,必然需要汤药调理。 陈远在后院中仔细搜寻。 很快,一间常年瀰漫著浓重药味的厢房,出现在他眼前。 陈远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 床上,一个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的青年正在熟睡。 那眉眼,与章全松有七分相似。 正是章璞。 看著这张无辜的脸,陈远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无妄之灾? 或许是。 但谁让你是章全松的儿子。 他走上前,匕首划过。 睡梦中的章璞,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去了另一个世界与他的父弟团聚。 …… 做完这一切,陈远心中的杀意,才稍稍平復。 但他並不满足。 他记起了潜入时,看到的那个有重兵把守的院落。 那里,是郡守府的私库! 陈远身形一闪,再次潜行。 私库外的几个守卫,还在打著哈欠,抱怨著夜深露重。 他们根本没察觉到,死神已经降临。 手起刀落。 两名守卫甚至没明白髮生了什么,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陈远撬开大锁,轻易地撬开仓库大门,推门而入。 一股金银的宝光,混合著精铁的寒气,扑面而来! 只见仓库內的一角是十多把精品不凡的长刀大斧,另有十几把强弓硬弩! 甚至还有几副鋥亮的铁甲! 刀斧,硬弩便算了。 这铁甲可是连军营中,都少见的利器! 而在仓库的最深处,是十几个上了锁的大箱子。 陈远用匕首撬开一个。 霎时间,金灿灿的光芒,几乎要晃花他的眼。 满满一箱,全是金条。 他又撬开另一个。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发財了!” 陈远不再犹豫,心念一动。 眼前的兵器、甲冑、金银…… 所有的一切,都凭空消失,被他尽数收入了隨身的小菜园空间之中。 转眼间。 偌大的仓库,变得空空如也。 完成这一切。 陈远不再停留。 他悄然离开了郡守府,如同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翻出高耸的城墙。 趁著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来到城外的树林中,唤出大黄牛。 翻身,骑上。 陈远没有直接回东溪村。 而是先去了弯柳村。 在那个长满苧麻的山谷中,柳家人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將割好的苧麻堆放在空地上。 放眼望去,是十几座小山般的麻堆。 陈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麻堆前,大手一挥。 十几堆苧麻,瞬间消失不见,全部被收入小菜园。 这一下,原本还算宽敞的小菜园,总算是被塞得满满当当。 除了那几亩正在种著菜的田地,几乎再没有落脚之处。 …… 天色微亮时,陈远才回到东溪村。 陈远先去了工坊,打开库房,將小山般的苧麻放了进去,重新锁好门。 然后,才悄悄回到了家中。 在院子里,从井里打上几桶井水,仔仔细细地冲洗著身体。 將那一身血腥气与杀伐之气,尽数洗去。 回到屋里。 看著香甜入梦,正熟睡中的叶家三女。 陈远身上那股暴戾与冰冷,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 是化不开的温馨与柔软。 …… 翌日。 这是陈远上任的日子。 要去县里,自然不能孤身一人。 当陈远宣布要从村里选几个精壮汉子,跟著他去县里当差时。 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家家户户的男人,都挺直了腰杆,眼中充满了期待。 跟著陈县尉去县里做事,可比窝在村里当个泥腿子强太多了! 陈远如今前途无量。 跟著他,绝对不会差! “张大鹏,侯三。” 陈远点了两个人的名字。 张大鹏和侯三,跟他最久,也最是信得过。 两人顿时喜出望外。 咧著嘴笑得合不拢。 陈远又扫视一圈,挑了三个平日里看著机灵能干的年轻人。 被点到的人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没被点到的,则是一脸的羡慕与失落。 而在出发之前。 陈远还有些事情要交代。 他將张大鹏拉到一旁,低声吩咐: “你过两日再跟我去县里,你先带著杨嫂,去一趟弯柳村,帮柳家人再收割几天苧麻。 “告诉他们,麻堆不见了不用诧异,是我取走了。” 这么多日来。 在妇人中,陈远觉得杨嫂是值得信任的。 杨嫂重情重义,春麻税之事受了自己大恩,身形又是魁梧彪悍,嘴巴相比其他妇女也严实许多。 “好嘞,大人!”张大鹏拍著胸脯保证。 陈远又找到叶清嫵,將工坊仓库的钥匙交给了她。 “你们姐妹这次先不跟我走,等我在县里寻到合適的宅子,安顿下来,再接你们过去。 “这几日,工坊仓库钥匙你先保管好。 “日常搬运原料和储存麻布,要找信得过的人,就让杨嫂或者张大鹏家的几个娘子来做。 “至於和军府交易布匹的事,先不著急。 “等我在清水县寻好房子,站稳脚跟后,亲自来处理,左右也不过几日的时间。 “这几日,你们全力织布就好。” 叶清嫵冰雪聪明,知道事情轻重,一一记下。 安排完毕。 陈远领著侯三等四名汉子,驾著牛车,朝著清水县的方向行去。 第56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银钱开路收人心! 清水县城,到了。 牛车在城门前停下。 城门口,几个穿著皂衣的衙役正靠在墙根下晒著太阳,一个个无精打采。 看见陈远的牛车过来,才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子。 “进城费,一人三文,牛车十文。” 为首的衙役打著哈欠,例行公事般伸出手。 可当他看清车上之人是陈远时,那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陈……陈……?!” 他舌头打了结,脸上的懒散瞬间被惊恐取代。 身后的几个衙役也认出了陈远,正是前些日子在东溪村,把他们十几號人打得落花流水那个跛脚煞星! 几人嚇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陈远没理会他们,从怀中掏出一份盖著官印的文书,丟了过去。 “带路,去县衙。” 为首的衙役手忙脚乱地接住,展开一看。 当“县尉”两个朱红大字映入眼帘时,只觉得眼前一黑,魂都快飞了。 新来的县尉,竟然是他! “县……县尉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几个衙役“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心中叫苦不迭。 陈远没再多言,示意他们起身带路。 一行人穿过萧条的街道,很快便来到了县衙。 …… 县衙后堂。 程怀恩正对著一堆公文,愁眉不展。 当听闻新任县尉陈远前来报到时,他不由得嘆了口气。 对於陈远,他的观感很复杂。 此人救过女儿性命,是恩人。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他又是叶家三女之夫,又让程怀恩心生芥蒂,不愿自家女儿与他再有瓜葛。 本想著,让他在村里当个小小伍长,也就罢了。 可谁能想到,章家父子那般愚蠢,竟敢去触军府的霉头。 让这陈远入军府之眼,顺便还把清水县的县尉一职位给空了出来。 张姜亲自举荐,他这个小小的知县,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也罢。 程怀恩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既然陈远当了县尉,那就让他当。 这清水县如今就是个烂摊子,春麻税闹得民怨沸腾,盗匪四起,正缺人手。 且看他能做出什么名堂。 若是办事不利,正好寻个由头,將他辞了,也算对张姜有个交代。 “让他进来。”程怀恩淡淡吩咐。 陈远走进公房,与程怀恩相互行礼。 “陈县尉,既然上任,便该做事了。” 程怀恩也不废话,直接指著桌案上小山般堆积的公文。 “这些,都是近来县內积压的案子,你身为县尉,主掌缉盗追捕,儘快处理,我要看到成效。 “若是办不好,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他指了指旁边县衙西侧一间空置的屋子:“那里,便是你的公房。” “下官遵命。” 陈远躬身一礼,平静地接过那厚厚一叠公文,转身走出。 屋外。 侯三几人赶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將公文抱起,跟著陈远走进了那间的公房。 坐下后。 陈远隨手翻了翻一叠公文。 大多是某村某户因缴不起春麻税而逃亡,需要缉捕归案。 还有一些,则是趁乱发生的偷盗抢掠案件。 事情不难,难在没人干活。 前任田县尉是章玉的走狗,手下的衙役也都有样学样,整日跟著章玉吃喝玩乐,办案只靠贴几张海捕文书,敷衍了事。 想做事,先要有人。 想有人,先要立威。 这帮懒散惯了的衙役,必须得整治。 陈远走出公房,来到县衙前院,目光落在了那面大鼓上。 他走上前,抄起鼓槌。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瞬间响彻整个县衙! 按大周律例,此鼓非紧急军情、百姓鸣冤,不得擅动。 正在后堂处理公务的程怀恩闻声一惊。 得知是陈远在敲鼓点卯,整肃衙役。 他眉头一挑,却並未阻止,只是选择了冷眼旁观。 三通鼓罢。 院中稀稀落落地站了二十二名衙役。 他们看到站在鼓前的竟是陈远,一个个都慌了神,心中惴惴不安。 陈远翻开名册,清水县在编衙役,共三十人。 还差八个。 “侯三,带路。” 陈远將名册丟给侯三,亲自带著二十多名衙役,挨家挨户地找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 八个迟到的衙役,有的从酒馆,有的从赌坊。 甚至还有一个从女人的被窝里,被硬生生拖到了县衙大院。 三十名衙役,总算到齐。 陈远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按制,三通鼓后不至者,杖四十。” 他指著那八个被拖来的人。 “行刑。” 衙役们面面相覷,让他们对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僚下狠手,谁都有些犹豫。 板子高高举起,落下时却没什么力道。 “啪!” 声音听著响,实则不痛不痒。 陈远冷哼一声。 “看来你们是兄弟情深。 “既然如此,谁敢敷衍,同罪论处。 “或者,我亲自动手。” 最后那句话,让所有衙役心头一颤。 他们可是亲眼见过陈远动手的。 郡府的兵士都不是他一合之將,被踹的飞远。 他们这些三脚猫,怕不是一板子下去就得骨断筋折! 一时间,再无人敢留手。 “啪!啪!啪!” 沉重的板子,结结实实地落在皮肉上。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县衙。 很快,八人便被打得皮开肉绽,有两个甚至直接昏死过去。 可陈远没有喊停。 “昏了就泼醒了继续打,四十下,一下都不能少。” 冰冷的话语,让行刑的衙役手都有些发抖,只能咬著牙继续。 四十大板打完,八个人已然出气多,进气少。 “拖出去。” 陈远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从今日起,革除此八人衙役之职,永不录用。” 此言一出,剩下的二十二名衙役,更是心惊胆战。 “从今往后,每日卯时、酉时,两次点卯,不得有误。 “巡街办案,大小事宜,皆需上报,不得擅作主张。 “但有差遣,不得推諉。 “违令者,如今日所示,重打大板!” 一条条严苛的规矩颁布下来,衙役们听得头皮发麻,心中叫苦不迭。 “谁若不愿服从,现在便可站出来,脱了这身衣服走人,我绝不阻拦。” 陈远扫视眾人。 话音刚落,便有十几个衙役相互递著眼色,一咬牙,站了出来。 “大人,我等……我等干不了。” 他们习惯了懒散,受不了这等约束。 “可以。” 陈远摆了摆手,竟真的没有阻拦。 看著那十几人如蒙大赦般离去,院中只剩下寥寥十来个衙役。 “还有人要走吗?” 剩下的衙役中。 一个年长的汉子咬了咬牙,站了出来,对著陈远深深一揖: “大人,我等都是靠这碗饭养家餬口的,家中老小都指著这点俸禄过活。 “只要大人不革了我们的职,日后但凭差遣,绝无二话!” “好。” 陈远点了点头。 “放心,跟著我,不会亏待你们。” 他从怀中掏出十多枚银锭,当著眾人的面分发。 给剩下的每个衙役,都发了一枚十两的银锭子。 这些银子都是陈远从章家库房里拿出。 那银锭上面的铭文印记,早已被一股他的巨力强行抹平,看不出本来面目。 “这是安家费,每人十两,先拿去。” 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银子,所有衙役都惊呆了。 十两银子! 这可是他们数年的俸禄! 这位新来的县尉大人,竟然如此阔绰! “谢大人赏!” “我等愿为大人效死!” 眾人激动不已,纷纷跪地表忠心。 “银子给了,事也要办。” 陈远將那堆公文分发下去。 “去抓人,抓到一个逃户,赏银一两。 “破获一桩盗案,赏银三两。 “若是办不好……便从你们月钱里面扣。 “哦,忘了说了,你们如今的月钱,每个月是二两银子。 “若是办不好,不仅这个月,下个月,下下个月都没得钱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听每个月都有二两银子拿。 抓到逃户,破获盗案还另有赏。 衙役们的热情瞬间被点燃,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去把整个清水县翻个底朝天。 可就在此时。 一名郡兵打扮的信使,神色慌张地衝进县衙,直奔后堂。 片刻后。 后堂传来程知县一声不敢置信的惊呼。 隨即,陈远被叫了进去。 程怀恩的脸上,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出……出大事了!” “章郡守……章郡守一家,昨夜在郡守府,被灭门了!” 陈远恰到好处地露出浓浓惊愕:“竟有此事?何等凶徒,敢如此猖狂!” “难以想像,真是难以想像!” 程怀恩连连摇头,“大周立国四百余年,这等屠戮朝廷命官满门的骇人之事,闻所未闻!” 他定了定神,继续道: “齐郡军府的张统领已经下令彻查此事,全郡戒严。 “並吩咐各县,严查来往人口,警惕可疑人物,加强戒备。 “此事,你快去办吧。” “下官遵命。” 陈远应下,转身走出公房。 身后程怀恩惊惧的声音还在听得清楚:“如此凶徒,怎会有如此凶徒……” 当陈远將章郡守家被灭门的消息传达下去时。 院中的衙役们,一片譁然。 都没想到,怎么竟出如此凶徒? 敢杀一方郡守? 这岂不是触犯朝廷逆鳞么? 不少人的目光,也下意识地瞥向陈远。 要说嫌疑最大的人,非这位新任县尉莫属。 前日,章家父子才与他结下死仇,他们中不少人都亲眼看著。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陈远昨日明明还在百里之外的东溪村,而且还是个跛子。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跑到戒备森严的郡守府,杀了章全松全家? 眾人想来想去,都觉得这事太过离奇。 这时,那年长的老衙役又提出忧虑: “大人,如今县里衙役走了大半。 “又出了这事,现要缉盗,另要加紧盘查,剩下我们这点人手,怕是不够用啊。” 陈远点了点头,看向侯三。 “侯三,去,写张告示,贴到城门口。 “就说县衙招募新丁,一月二两,另发十两安家钱。 “但,需得通过考核。” 第57章 到底谁是幕后黑手? 揭阳镇,李家织坊。 一处雅致的密室之中,檀香裊裊。 李执躬身,向面前的华贵女子行礼。 女子一身寻常衣衫,却难掩那份雍容与贵气,正是微服至此的五皇女柴琳。 “李坊主,不必多礼。” 柴琳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前些日子,春麻税之事,你主动降价两成,亏损不少吧?” “为殿下分忧,是李执的本分。”李执低头道。 “你做的很好。” 柴琳放下茶杯,讚许道:“若非你及时出手,稳定了齐州府的布价,恐怕此地也如其他州府一般,逃户四起,匪盗遍地了。”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李执闻言,心头一动。 她抬起头,迎上柴琳的目光:“李执別无他求。” “只是听闻殿下前些日子去了东溪村一趟,心中好奇,那小小的村落里,究竟藏著什么秘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柴琳闻言,轻笑一声。 “你呀,对自己那个男人,倒是看得紧。” 她从袖中取出一捲图纸,递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便知,此物名为『花楼织机』,是我在东溪村的工坊里看了几眼,凭著记忆画下的粗略图样。” 李执接过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只扫了一眼,她那张素来清冷的俏脸上,便布满了震惊。 她是布坊起家,对织机再熟悉不过。 即便这图纸画得粗糙,甚至有些地方语焉不详。 可她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织机的顛覆性。 这绝不是简单的改良。 这是一种创造! 若是她的织坊能全部换上这种花楼织机…… 李执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届时,不止是齐州府,恐怕整个大周的布匹市场,都將被她李家所占据! 柴琳將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淡淡开口。 “別想了。” 三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李执心中的火热。 “为何?”李执不解。 柴琳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原料。 “这等织机效率惊人,你李家织坊存有多少苧麻,够它织几日的?” 李执沉默。 柴琳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覬覦。 “你以为,南方的那些豪门大族,皇亲国戚,都是吃素的? “他们多以织布为业,一旦发现这种新织机,你觉得凭咱们齐州府,守得住吗?” 李执的脸色,白了一分。 “其三,朝廷。” 柴琳的声音愈发平静: “布匹,关乎岁幣,关乎国本。 “朝廷绝不会允许任何一家独大,扰乱市场,动摇国本。” 李执彻底冷静下来。 她仔细思索,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確实如此,是她想得简单了。 “这三点,不是我想出来的。”柴琳忽然说道。 李执一怔。 “是你看上的那个男人说的。” 柴琳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欣赏。 “此人,当真是天降奇才,有勇有谋。 “可惜,身有残疾,跛了一足,否则收入我军府之中,必为我一大助力。 “不过,留於民间,做你的助力,倒也不错。” 她看向李执,语气带著几分玩味的笑容。 “你要加紧行动了。 “让他入赘李家,將他牢牢绑在你的船上。” 李执心头一颤,点了点头。 脑海中浮现出陈远的身影,那份欣赏与占有欲,愈发炽烈。 正在此时。 一名黑衣女子悄无声息出现,敲了敲门,走入密室,来到柴琳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柴琳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你说什么?章全松全家死了?” 李执也听到了只言片语,脸上也不由惊疑起来。 章全松,死了? 满门被屠?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一郡太守,在戒备森严的郡守府內,被人灭了门!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把详细情况报来。”柴琳道。 黑衣女子將情报一五一十地道出。 “……只杀了章家父子三人,其余下人僕役,秋毫无犯。 “另外,郡守府私库被搬空,金银、兵甲,一件不留。” 柴琳听完,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 “又能悄无声息搬空私库,这绝非一人所为。 “手法乾净利落,目標明確,也绝非寻常匪寇。” 她看向李执:“李执,你怎么看?” 李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会不会是朝中政敌?这章家乃刘丞相一派,刘公公,王太傅都有可能对其下手。” “有这种可能。” 柴琳点头又道:“不过如此酷烈的手段,不留活口,倒更像是军中作风。” 李执道:“莫非是其他州的势力,想搅乱齐州?那又会是谁呢?” 两人將所有可能的力量都盘算了一遍。 从朝堂上的公卿,到手握兵权的皇子。 甚至怀疑,这是其他军府派出的顶尖死士所为。 可唯独,没有將此事与那个身份还是“跛脚”村夫的陈远,联繫起来。 她们的分析越是头头是道,越是显得陈远那神不知鬼不觉的行动,是何等恐怖。 “可无论如何,有一点可以確定。” 柴琳做出了结论,站起身看向屋外的阴沉天气: “这齐州府,要乱了。” 一郡太守之位空悬,不知会引来多少饿狼覬覦。 朝廷必然震怒,会施加压力。 张姜的军府要彻查此事,也会被牵扯精力。 “甚至,北边的蓟州府,沧州府,会以此为藉口,说我齐州府贼匪猖獗,趁机插上一手。 “说不定,眼下已经开始行动,驱赶些乱兵贼匪来我齐州府了,寻一个藉口了。 “朝中事情也多,陛下还在因叶家之事…… “唉,不多说了,我得快些回去了。” 柴琳摇摇头,走到李执面前,叮嘱道: “这贼匪一起,揭阳镇便会不安全了。 “你,搬去清水县城吧,毕竟是县城,城防总比这村镇好。” 李执闻言,心中一喜。 她早就打听到陈远去了县城当差,正愁没有藉口接近。 柴琳的命令,正中她的下怀。 “是,殿下。” 柴琳走后,李执独自坐在密室中。 一想到马上又可以看到陈远,不免心潮起伏。 自己以何种姿態,出现在他面前? 他见到自己,是欢喜多一些,还是会不喜呢? 应当……是欢喜的吧。 可他家中那三个千娇百媚的娘子,又该如何应对? 想到这。 李执心中不免又患得患失起来。 …… 翌日。 清水县,县衙门口。 一张崭新的告示,被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县衙招募新丁! 凡经考核录用为衙役者,月俸二两,另发十两安家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告示一出,整个清水县,连带著周遭的村落,都轰动了。 二两银子的月俸! 这可是知县老爷才有的待遇! 还有十两的安家费,足够寻常人家数年的开销! 一时间,无数活不下去的青壮,想要出人头地的汉子,蜂拥而至。 县衙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后堂。 程怀恩看著这番景象,也是惊诧不已。 他將陈远叫来,好奇地问:“陈县尉,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陈远拱手道:“回大人,下官与军府交易,得了些钱財,正好用来为大人分忧。” 程怀恩恍然,陈远和军府达成交易时,他也在场。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只是心中有些感慨,这军府也当真看重这陈远,几百两银子说给就给。 县衙大院,成了临时的考场。 陈远亲自主持考核。 他不问出身,不看背景,只考两项。 武艺与心性。 其中,心性为重。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风,引来阵阵喝彩。 陈远却只是摇了摇头。 “此人眼神桀驁,戾气太重,不服管教,刷下。” 又一个身手矫健的青年,轻鬆通过了武艺测试。 陈远却问了他一个问题。 “若你当了衙役,有富商欺压良善,你当如何?” 那青年想也不想便答:“自然是秉公执法,將富商绳之以法!” 陈远笑了笑: “说得好听。 “侯三,记下此人,待观察。” 考核持续了一整天。 许多武艺高强之人,因心术不正,或是性情暴躁,皆被刷下。 而那些原先从县衙离开的衙役,听闻这等丰厚的待遇,一个个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们想回来,却被陈远一句“好马不吃回头草”给堵了回去。 最终。 陈远从数百人中,挑选出了二十名合格的新丁。 当即登记造册,发下钱財。 新丁们见果真有钱,各个欢喜无比,大表忠心。 留下的那十来个老衙役,见到新来的同僚个个不凡,又生怕被比了下去,也急著表现。 一时间。 整个县衙的风气焕然一新,人人干劲十足。 人手招募完毕。 陈远没有丝毫耽搁。 他立刻將新老衙役混编成队,派往清水县的各个要道关口。 大张旗鼓地盘查来往行人,做出正在全力追查郡守灭门案凶手的姿態。 第58章 寻觅新居,凶宅寡妇我全要! 县衙的事务,千头万绪。 但陈远没打算事必躬亲。 缉盗追捕,盘查凶徒,这些事自有下面的人去做。 他將那名年长的老衙役提为总捕头,与侯三一同管理日常事务。 自己则当起了甩手掌柜。 首要之务,是在这清水县內,寻一处合適的宅院。 將叶家三女接来安顿,才是头等大事。 …… 清水县虽不大,却也有专门替人说媒、买卖房產田地的牙人。 陈远寻到城中最大的一个牙行。 那牙人姓王,见来人是新上任的县尉大人,还是个出手阔绰的主,顿时点头哈腰,热情得不行。 “大人想寻个什么样的宅子?城东的刘员外家,三进的院子,气派!城南的孙秀才家,带个小花园,雅致!” 陈远摆了摆手,直接说出自己的要求。 “要大,足够住下十几口人,还得有地方给护卫住。” “要僻静,周围不能有太多邻里,不喜吵闹。” “最重要的一点,院墙要高,要坚固,易守难攻。” “钱,不是问题。” 王牙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要求,不像是买宅子,倒像是要建个小堡垒。 不过有钱就是大爷,他连忙拍著胸脯保证:“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带您去看!” 他先领著陈远去了城东。 那里有一处富商遗弃的宅子,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样样俱全。 可宅子紧邻闹市,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不绝於耳。 陈远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太吵。” 王牙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又引著他去了城南。 城南多是官宦人家,有一处閒置的別院。 这地方倒是清幽,竹林掩映,曲径通幽。 但院墙太矮,与邻里宅院几乎是肩並著肩。 站在院中,隔壁人家的说话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私密性太差。” 陈远再次否决。 王牙人额头开始冒汗。 接下来,他又接连领著陈远看了四五处宅院。 无一例外,都被陈远因各种原因否了。 这位县尉大人的要求,实在太过挑剔。 王牙人心中叫苦不迭。 眼看日头偏西,王牙人急得满头大汗,几乎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一处地方。 只是那地方…… 王牙人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吞吞吐吐地开口。 “大人,倒……倒是还有一处地方,格局、位置都符合您的要求。 “只是……只是那宅子,有些不吉利。” 陈远瞥了他一眼:“说。” “是……是前任田县尉的府邸。” 王牙人小心翼翼地解释。 “田县尉横死后,那宅子便成了凶宅。 “他家婆娘带著孩子去齐郡前,把宅子掛出来卖,可价钱太高,一直没人敢接手。 “如今就这么空著。” 田县尉的府邸? 陈远心中微动。 “带我过去。” 宅子位於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子尽头。 果然如王牙人所说,位置极佳。 独门独院,周围百步之內,再无其他住户。 高大的院墙由青砖砌成,足有两三米高,寻常人根本翻不过来。 推开虚掩的院门,格局更是让陈远满意。 里面的格局也十分宽敞。 分为內外两院,厢房、正厅、后罩房,加起来足有十几间。 別说住三四户人家,就是再多一倍也绰绰有余。 虽然因多日无人打理,院中杂草丛生,显得有些萧索。 但主体结构完好,只需稍加修葺,便可焕然一新。 陈远很满意。 这地方,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他正准备询问价钱,目光却忽然一凝。 眼角余光,却瞥见內院一间厢房的窗户里,隱约透出微弱的烛火,还有人影一闪而过。 里面有人? 陈远心生警惕,立刻抬手,示意王牙人噤声。 自己则放轻脚步,如狸猫般悄然上前。 贴近那扇窗户,侧耳倾听。 屋內,隱约传来压抑的女子哭泣声。 还有一个稚嫩的孩童声音在低声安慰。 “娘,不哭,不哭……” 这声音…… 陈远觉得有些熟悉。 他想起来了。 是田县尉的遗孀,田刘氏。 她们不是去了齐郡投奔章家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陈远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大概。 他没有选择破门而入,而是退后几步,走回院门前,抬手敲响了门环。 “咚,咚咚。” 屋內的哭声,戛然而止。 隨即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东西被打翻的动静。 过了许久。 “吱呀”一声。 院门才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隙。 门后,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俏脸。 正是田刘氏。 “官……官爷?” 当她看清门外站著的,是陈远时。 那张本就苍白的俏脸,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田刘氏不认识陈远。 陈远杀章玉的时候,陈远全身穿著夜行衣,脸上带著面罩。 但田刘氏认得陈远所穿的这身衣裳。 这是官府的衣裳,还是县尉的衣裳。 这是官府来人了! 是来追究什么? 还是来收缴她们母女最后的安身之所? 毕竟孤儿寡母,身怀房契,被人盯上欺负,再正常不过。 “本官陈远,新任清水县县尉。” 陈远亮明身份,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 “你们为何会在此处?” 田刘氏娇躯一颤,在惊惧之中,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实情。 原来,章家父子被杀的第二日,郡守府便陷入了一片混乱。 她们母女二人趁乱逃了出来。 无处可去,只能雇了辆马车,一路奔波,逃回了清水县这处旧宅。 “我们……我们实在不知该去哪儿……” 田刘氏泣不成声,脸上写满了无助与茫然。 陈远听完,点了点头。 为了试探她的真实想法,他故意提起章家灭门案,冷声道: “章郡守一家被杀,此案轰动齐州,军府已下令彻查。本官正奉命追捕那胆大包天的凶徒!” 陈远敏锐地捕捉到。 田刘氏在听到“凶徒”二字时,眼中非但没有半分仇恨。 反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和解脱。 她那攥紧的双手,更是不自觉地合十,像是在对满天神佛表达著感谢。 陈远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句:“章家待你们如何?” “章家父子,猪狗不如!” 一提起章全松和章玉。 田刘氏立刻流露出刻骨的恨意,咬牙切齿地痛骂:“他们死有余辜!老天开眼!” 至此,陈远可以確认。 这对母女的仇恨,完全集中在章家身上,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听闻陈远不是来收缴房屋的,田刘氏总算鬆了口气。 可当陈远提出想要买下或租赁这座宅院时,她却连连摇头。 “不卖,不租……官爷,我们母女只有这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了,要是没了这宅子,我们真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將女儿紧紧护在身后。 那五六岁的小女孩,躲在母亲身后。 探出半个小脑袋,用一种可怜又带著几分气愤的眼神望著陈远。 仿佛,他就是那个要抢走她们最后家园的坏人。 陈远心中有了计较。 这个院子,他势在必得。 整个清水县,怕是再也找不出比这里更合適的地方了。 他看著这对无助的母女,缓缓开口。 “我不买。” 田刘氏一愣。 “我可以按市价,租赁这座宅院。” 陈远拋出了一个条件。 “如此一来,你们母女每月都能有一笔钱財,足以养活自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你们也该清楚,如今世道混乱,匪盗四起。 “你们一个寡妇,带著一个幼女,身怀钱財,独自生活在这偏僻之地,只会更危险。” 田刘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陈远的话,句句都戳中了她心中最深的恐惧。 “所以,我还有一个提议。 “你们母女,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搬去后院。 “你,负责打理宅院內务,便是我这新府邸的管事。 “而我,会庇护你们母女的安全。” 这个提议。 对走投无路的田刘氏来说,无异於天降甘霖。 有安身之所,有稳定的进项,最重要的是,有了一位县尉大人的庇护!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反应过来后。 她拉著女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喜极而泣,连连叩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收留! “民女……民女愿为大人做牛做马!” 交易,迅速完成。 陈远让王牙人立好租契,当场便支付了一年的租金,外加一笔安家费。 正式拥有了这处宅院的使用权。 “侯三!” 陈远唤来一直等在巷口的侯三,拿了封信和装著几十两的钱袋给他。 “你立刻驾牛车回东溪村,將我家三位娘子接来县城。 “另外,告诉我家二娘子,把工坊里新织好的那批布,也一併带来。 “再告诉乡亲们,谁愿意过来帮衬的,先在你和张大鹏那里报个名,你们先挑七八个过来。” 隨著摊子摊开。 光是靠著衙役有些不够了。 而且,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用外人不太方便,还是自村人用著安心。 “是,大人!” 侯三一一记下,领命,没有丝毫耽搁,立刻驾著牛车,朝著东溪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等侯三走后,陈远也没閒著。 他从牙行雇了几个手脚麻利的短工。 在田刘氏的指引下,开始修缮和打扫这座崭新的府邸。 院子里的杂草被一一拔除,落著灰尘的门窗被擦拭一新,破损的瓦片也被换下。 一时间。 这座沉寂已久的宅院,终於重新恢復了生气。 第59章 三位主母入驻,俏寡妇瑟瑟发抖! 东溪村。 牛车卷著尘土,停在了工坊外的空地上。 侯三从车上一跃而下,黝黑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色。 他扯著嗓子就喊了起来。 “嫂子们,大人在县里安顿好了!派我来接你们过去!” 声音传开,正在工坊忙碌的叶家三女和一眾妇人纷纷跑了出来。 叶窕云走在最前,她快步上前,接过侯三递来的信件和钱袋,急切地问道:“他……大人他一切都好吗?” “好著呢!” 侯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大人现在是县尉,威风得很。 “还在城里寻了个大宅子,比咱村里这屋子大上七八倍呢。 “就等著嫂子们过去当家做主母呢。” 此言一出。 不只是叶家三女,整个工坊內外,都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太好了!大人在县里站稳脚跟了!” “我就说,跟著大人准没错!” 叶家三女更是喜不自胜,接过信件,凑在一起仔细看著。 信中,陈远將县里的情况简要说明,字里行间满是让她们儘快过去团聚的殷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叶家三女都对陈远想念的紧。 叶紫苏这个小妮子,看得眼圈都红了,脸上却掛著止不住的笑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叶清嫵將工坊的钥匙,郑重地交到杨嫂和张大鹏家的几个娘子手中。 “杨嫂,几位姐姐,我们走后,工坊的生產就拜託你们了。 “另外这还有些银钱,你们拿著,寻之前打造织机的木匠,让他们再照著零件打造一批。 “然后工坊也要再扩大些,多建几个屋子,囤放织机和材料。” 杨嫂几人拍著胸脯保证: “二娘子放心!误不了大人的事!” 另一边,张大鹏也宣布了陈远招募人手的消息。 听闻去县里帮衬。 不仅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拿,村里的汉子和妇人们瞬间沸腾了,一个个爭先恐后地报了名。 叶家三女要搬家。 自然不用亲自动手。 村民们感念陈远的恩情,自发地前来帮忙。 你搬一条板凳,我扛一个箱笼。 七手八脚,很快就將叶家姐妹本就不多的行囊,全部装上了牛车。 那头跟著长大了不少的小牛犊,也亲昵地跟在牛车旁,似乎知道要开始新的生活。 工坊仓库里堆积如山的一千多匹麻布,更是重中之重。 张大鹏和侯三又赶忙去镇上雇了几辆宽大的马车。 將布匹一卷卷小心地搬运上去,又用乾草和油布仔细遮盖,做得严严实实。 至於陈远家那四十亩田地,自然也不能荒废。 叶清嫵拿出陈远给的银钱,雇了村里最勤快的几户人家帮忙照料,工价给得足足的。 那几户人家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心中对陈远的恩义,又重了几分。 其实,按大周律。 叶家三女乃是贱籍,本不得擅自离开原籍。 可如今,陈远是清水县县尉,手握兵权与治安。 县丞之位又空悬。 知县程怀恩对此等户籍小事更是不闻不问。 叶家三女的离开,不过是陈远一句话的事,无人敢置喙。 临行前,叶家三女都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低矮的茅草屋。 当初,把夫君请回家中,说要给他灌蒙汗药的情景似乎还依稀可见。 一幕幕往事,恍如昨日。 …… 车队浩浩荡荡,因为载满了沉重的布匹,行程慢了许多。 经过大半日的跋涉。 当最后一抹晚霞染红天际时,车队终於抵达了清水县城。 牛车停在一座府邸前。 叶窕云、叶清嫵和叶紫苏互相搀扶著走下车。 当她们抬起头,看到眼前这座高墙大院,朱漆大门时。 都忍不住张开了小嘴,眼中满是惊奇与欢喜。 这里比东溪村的茅草屋,大了太多太多。 再也不用在院子里支起炉灶,顶著风雨生火做饭了。 “吱呀——” 府门从里面打开。 陈远早已等候在门口,看到三女平安抵达,他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来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三姐妹一路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叶紫苏像只归巢的燕子,扑向了陈远。 陈远笑著接住她,目光落在后面两女身上,满是柔情。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叶家三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院子里……怎么还有別的女人? “这位是田刘氏,是这宅子原来的主人。”陈远没有隱瞒,將田刘氏母女的遭遇,以及自己租下宅院,並让她们留下当管事的安排,简要说了一遍。 田刘氏抱著女儿,快步走上前来,对著叶家三女深深一福,姿態谦卑到了极点。 “奴家田刘氏,见过三位主母。”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不敢抬头。 叶家三女这才看清她的样貌。 很標致的一个妇人,虽面带愁容,却难掩那份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秀丽。 三姐妹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夫君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但当她们的目光,落在那妇人怀中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身上时,心中的那点警惕和不快,又化作了怜悯。 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確实可怜。 而且,她们相信自己的夫君。 陈远的决定,必然有他的道理。 大姐叶窕云已有身孕,这偌大的宅院,確实需要一个得力的人来打理。 叶窕云上前一步,虚扶起田刘氏,温声道:“田家嫂子快快请起,以后便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多礼。” 见三位主母並未刁难,田刘氏悬著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陈远將家中的事务,暂时交给了叶清嫵打理。 叶窕云身怀有孕,需要静养。 他自己则开始盘算起新的生意。 虽说从章家府库里得了上万两金银,但这笔钱见不得光,只能作为应急之用。 若是没有一个正当的进项来源,只出不入。 自己这般阔绰地招兵买马、发放赏银,迟早会引来有心人的怀疑。 新的財路,必须儘快打开。 而早在上次去军府交易布匹时,他心中便已有了计较。 …… 翌日。 陈远照常去县衙点了卯。 新招募的衙役们干劲十足,昨夜又抓了几个逃户,陈远当场便兑现承诺,赏了几个办事的衙役一人一两银子。 衙役们得了赏,更是欢天喜地,高呼“大人英明”。 整个县衙的风气。 与往日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至於如何处置那些被抓回来的逃户,那是程知县头疼的事。 陈远只负责抓人。 他瞥了一眼后堂,能隱约听到程怀恩唉声嘆气的声音。 这位知县大人是个善心人,知道这些逃户多是被春麻税逼得走投无路。 可国法难容,他又狠不下心重判,每日都愁眉不展。 但这,与陈远无关。 处理完手头的公务,陈远便带著张大鹏、侯三,以及另外两名挑选出的心腹,驾著几辆空空如也的马车,朝著清水县外的齐郡军府方向赶去。 …… 清水县外的军营。 守门的兵士一见是陈远,不敢怠慢,立刻前去通报。 很快,王贺都尉便亲自迎了出来。 “陈老弟,你可算来了!哥哥我都等急了!” 王贺一见陈远,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他当场验看了带来的布匹,对那细密匀称的质地讚不绝口。 隨后,王贺领著陈远来到后方的仓库。 打开库门。 一股豆子的香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著小山般的麻袋,数量之多,远超陈远带来的布匹价值。 “老弟你看,这里是四千斤大豆。” 王贺拍了拍一个麻袋,解释道:“这批豆子是上上月从南方运来的,本要送往北边战线。” “但前线出了点事……便暂时留在了咱们齐州府。” 说到这,王贺的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 “而如今天气渐热,这豆子眼看就要坏了。 “再不处理,就只能浪费了。 “张统领的意思是,这些豆子,全都折价给你,就当是这次交易的货款了。 “后面还有几批,等你下一批布带来,再交易给你。” 陈远点头,表示明白。 “陈老弟,还有一事,我得提醒你。” 王贺忽然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章郡守全家被灭门的事,你听说了吧?” 陈远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惊之色:“自然听说了,下官正奉命严查!只是不知,到底是何等凶徒,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还不清楚。” 王贺摇了摇头,“但张將军初步探查,绝非寻常匪徒。 “那伙人,手法极其乾净利落,目標明確,只杀章家父子,对府中財物兵甲也是一扫而空。 “这等行事风格,更像是军中精锐,或者……是某些势力豢养的顶尖死士。” 王贺的目光变得深邃。 “將军怀疑,要么是朝中某些大人物下的手,要么……就是北边那几个州府的人,想把我们齐州的水搅浑。 “总之,这齐州府,接下来怕是要乱上一阵子了。” 他拍了拍陈远的肩膀,郑重道: “將军让我转告你,让你在清水县好生准备,加固城防,多练兵丁。 “若是真乱起来,我这里怕是会被隨时调动,到时候,就无暇顾及你清水县了。” 陈远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第60章 不爱金银爱豆子?全家都懵了 交易完成。 陈远婉拒了王贺的宴请。 “县中事务繁忙,急需回去处理。” 理由很充分,王贺没有强留。 只是,看著院中那堆积如山的麻袋,陈远带来的几辆马车,根本装不下。 王贺大手一挥。 “来人,调二十辆板车,再派五十个弟兄,帮陈县尉把货送回县城!” “是,都尉!” 很快,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便组建起来。 五十名军士,推著二十辆装满大豆的板车,护卫著陈远的马车,浩浩荡荡地朝著清水县的方向而去。 如此庞大的车队,自然引来了无数路人的侧目。 当队伍抵达清水县城门口时,更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但陈远如今是县尉,守门的衙役一见是他,立刻上前驱散了围观的百姓,清出一条道来。 百姓们只敢远远地好奇张望,却无人敢靠近。 车队一路畅通无阻,最终停在了城西那座新府邸前。 听到动静。 叶家三女与田刘氏连忙从院里迎了出来。 可当她们看到那二十辆板车上,装满的不是银两铜钱,而是一袋袋毫不起眼的粗豆时,脸上都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困惑。 “把东西都搬到院子里。” 陈远没有解释,他指挥著军士们將麻袋卸下,堆放在宽敞的庭院一角。 院子足够大,堆了小山般的麻袋,也还显得空旷。 “辛苦各位兄弟了。” 事毕,陈远拿出钱袋,给每个帮忙的军士都赏了一百文钱。 “每人一百文,拿去喝酒。” “谢大人赏!” 军士们没想到还有赏钱拿,个个兴奋不已,连连道谢,推著空板车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庭院里,终於安静下来。 庭院里,只剩下陈家人,和那小山一样的大豆。 三姐妹面面相覷。 叶紫苏是第一个忍不住的。 她走上前,纤细的指尖戳了戳坚硬的麻袋,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 “夫君,我们那批上好的麻布,怎么就……就换了这些豆子?” 叶窕云和叶窕云也是一脸不解地看著陈远。 在她们看来,大豆不过是寻常的粗粮,甚至更多是用来做牲口的饲料,哪里比得上能换成白花花银子的布匹珍贵? 陈远笑了笑,卖了个关子。 “你们不懂。” “这些豆子,很快就会成为我们陈家一项全新的,也是最稳定的財源。” 他捡起一颗滚落的豆子,在指尖把玩。 “用它,能做出这世上从未有过的美食。” 前所未有的美食? 三姐妹看著夫君篤定的神情。 虽对他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可这番话,还是让她们將信將疑。 这平平无奇的豆子,能变成什么奇珍佳肴? 见她们还是半信半疑,陈远也不再多言,事实会证明一切。 將大豆暂时存放在院中,他没有片刻停歇。 “侯三,张大鹏,跟我走。” 陈远走到院外,再次叫上两人出门,径直奔向王牙人的牙行。 王牙人一见又是这位县尉大人,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弹了起来。 “大人,您又有什么吩咐?” “买个工坊。”陈远言简意賅:“要大,要偏,还得自带水井。” 这要求又有些古怪。 但王牙人不敢怠慢,在脑中飞速盘算起来。 片刻后,他一拍大腿。 “有了! “城郊外有座倒闭的染坊,原是李家织坊的產业。 “前阵子春麻税闹得凶,南边又发大水,李家的原料运不过来,北边好些织布的產业都关了,这染坊便空了下来。 “那地方大得很,有井,还偏僻,自带好几个大池子和宽阔的晾晒场,绝对符合您的要求!” 陈远一听,点了点头: “带我去看看。” 染坊的位置確实不错。 陈远看过之后,十分满意。 那地方简直是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量身打造。 三百两银子,当场拍下。 房契地契交割清楚,那座废弃的染坊,便成了陈远名下的產业。 买下染坊后。 陈远立刻让从东溪村跟来的那七八个汉子和妇人,又雇了些手脚麻利的短工,开始对工坊进行全面的清理与改造。 旧的染缸被敲碎,新的灶台被砌起。 陈远又让人去城里最好的石匠铺,定製了数座大型石磨。 工坊改造需要时间。 这期间也不能閒著。 陈远將张大鹏叫到身边,低声吩咐。 “大鹏,你去打听一下,附近有个叫石山村的地方,你带几个人去,给我大量採购一种白色的石头,叫『石膏』。” “记住,只管买,別问缘由,越多越好。” “是,大人!” 张大鹏领命而去。 “侯三。” “大人,小的在。” 陈远递给他一张画著奇怪图形的图纸。 “找城里最好的木匠,照著图纸,给我赶製一批这种方形的木头模具,还有结实的滤浆布袋。” 侯三虽看不懂,但还是郑重地接下图纸,立刻去办。 陈远这一连串让人眼花繚乱的反常举动,让府里的叶家三女愈发好奇。 她们私下里不知討论了多少回,却始终猜不透自家夫君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田刘氏则谨守著自己管事的本分,默默打理著府內的大小事务。 可心里,心中也对这位新主人的神秘动作,感到万分好奇。 …… 工坊之事安排妥当,陈远將目光投向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王贺已经明確提醒过,齐州府將乱。 乱世之中,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刀,才是最可靠的。 县衙后堂。 陈远將自己的担忧与打算,向程怀恩做了稟报。 “大人,如今郡守被杀,凶徒未明,匪盗渐起,下官以为,当早做准备,招募人手,加强城防治安,以防不测。” 程怀恩听得连连点头,愁容满面。 “陈县尉所言极是。” 隨即,他话锋一转,嘆了口气。 “只是……县里帐上已无余钱,这招募人手的开销……” “大人放心。”陈远拱手道,“钱,下官自己来出。” 他要的,本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只要程怀恩点了头,这批新招募的兵勇,钱由他出,人由他练,自然也就只听他一人的號令。 “如此……那便辛苦陈县尉了,此事便由你去办吧。” 程怀恩没有多想,挥了挥手,算是应允了。 一张新的告示,很快又被贴在了县城大门外的告示墙上。 县衙招募辅役! 正式的衙役名额已满,且需郡守府批准,陈远索性新设了“辅役”一职。 此职不占朝廷编制,由县尉府直接僱佣,薪俸也由县尉府发放。 名义上是协助衙役维持治安。 实则,就是陈远的私兵。 辅役的招募標准,比衙役低了不少。 不再过分看重武艺,更看重身家清白,以及是否服从管教。 待遇也砍了一半。 但在寻常百姓眼中,依旧丰厚。 每月一两银子,另发五两安家费! 对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流民和贫户来说,这依旧是致命的吸引力。 告示一出,应徵者云集。 县衙门口,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 陈远亲自挑选。 最终,他从数百人中,挑选了五十名身家清白、身体健全的青壮。 又另外挑了二十名有些残疾的汉子。 这二十人,或多或少都带著些残疾,有的是瘸腿,有的是断手或是瞎眼,有的脸上带著狰狞的伤疤。 却都和陈远一样,是上过战场,因伤退役的老兵。 他们身上,有股寻常青壮没有的悍勇之气。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陈远也都全想要良家子。 良家子如一张白纸,可以从头打造,最是適合练兵。 然而。 大周男丁本就稀少,能招到这些汉子已然不错了。 想要再扩招。 怕是都得考虑招募些彪悍的妇人了。 人手招齐。 陈远又清点仓库,將仓库中的旧物破物全部丟弃。 那些还堪能用的,则拿去铁匠铺修补,另外又补上相应的刀枪和弓箭。 铁甲是没有的。 主要是没那么多铁。 而且陈远也不可能一下子暴露那么多钱財。 最多打制一些皮甲。 隨著这七十名新兵的加入,加上原先的三十名衙役。 陈远在清水县直接掌控的武装力量,已然过百。 城郊,新买下的工坊旁,一片空地被清理出来,成了临时的校场。 附近又建造起了许多茅屋。 衙役属於在籍编制,需要每日进行公务。 所以陈远的主要训练对象,便是这新招的辅役。 陈远將这七十名新招募的辅役,按照大周军制,每十人设一队长、一副队长。 队长副队长之位,能者居之。 每周考核,由表现最突出者担任。 队长每月多五百文钱,副队长多三百文。 陈远还制定了严格到苛刻的作息表,以及严禁赌博、私斗等军规。 甚至上厕所都要统一去指定地方进行,不准隨意大小便。 训练的第一天,新兵们怨声载道。 可当陈远面无表情地將两名偷懒耍滑,公然违抗军令的辅役拖出来, 一人重打二十军棍,並当场没收所有钱財,直接逐出队伍后。 整个校场,瞬间噤若寒蝉。 眾人看著那两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哀嚎著被拖走。 心中那点侥倖和懒散,顿时少了大半。 他们又看到,陈远每日与他们一同训练,天不亮就起,深夜才歇,训练量甚至比他们还大。 无论是站桩,还是挥刀,陈远的动作都比他们更標准,更持久。 那份敬畏之中,便多了一丝由衷的佩服。 更何况。 在这里。 可以一日三餐,米饭管饱。 甚至训练表现突出的小队,碗里还多了几块寻常人家一两个月都吃不到的肉块时。 所有的抱怨,都化作了狼吞虎咽的声音。 校场上的气氛。 在短短几天之內,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抱怨声渐渐消失了。 第61章 神物出世,点豆成金的秘术! 数日后。 城郊的废弃染坊,已然焕然一新。 破败的染缸被尽数敲碎,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灶台与数座巨大的石磨。 张大鹏风尘僕僕地归来,身后跟著几辆大车,车上装满了从石山村採购回来的白色石头。 “大人,石山村的石膏都给您拉回来了!” 万事俱备。 陈远站在新工坊內,將浸泡了一夜,颗颗饱满的黄豆运至工坊。 他亲自挽起袖子,准备进行第一次豆腐製作。 从东溪村跟来的几个汉子和妇人,都围了上来,眼中满是好奇。 叶家三姐妹与田刘氏听闻动静,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结伴来到工坊。 她们站在一旁,静静看著陈远。 “都看好了。” 陈远的声音沉稳有力。 他亲自上手,將泡得发胀的黄豆,连豆带水倒入石磨的上盘圆孔中。 一名精壮的汉子推动磨杆,沉重的石磨缓缓转动。 “嘎吱……嘎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沉重的石磨缓缓转动。 乳白色的浓浆,顺著石磨的缝隙缓缓流出,匯入下方的木桶之中。 一股浓郁的豆香,瞬间在工坊內瀰漫开来。 “夫君,我们那批上好的麻布,就换了这些豆子,再把它们磨成浆?” 叶紫苏忍不住小声嘀咕,眉毛蹙起著很好看。 陈远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一个由细密纱布製成的布袋,將磨好的豆浆倒了进去,然后用力挤压。 纯净的豆乳从纱布的孔隙中渗出,流入另一个乾净的大桶。 而布袋里,则留下了淡黄色的豆渣。 “这豆渣也是好东西。” 陈远指著布袋,对眾人解释道:“可以做上好的牲畜饲料,若是遇到灾年,掺入粮食里,也能救活不少人。” 眾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很快,几大桶纯净的豆乳便准备好了。 陈远命人將其全部倒入一口新砌的大锅中,架起柴火,熊熊燃烧。 隨著温度升高。 豆乳很快便翻滚沸腾,豆香愈发浓郁,变得愈发醉人。 工坊里的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望著那口大锅。 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陈远让张大鹏取来一块雪白的石膏。 用火煅烧,再碾成细腻的粉末,溶於水中。 他一手持勺,在锅中缓缓搅动,另一只手,则將石膏水缓缓注入沸腾的豆乳之中。 奇蹟,发生了。 在眾人惊奇的目光下,那锅液態的豆乳,仿佛被施了什么仙家法术。 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迅速凝结成一朵朵、一簇簇雪白的花状固体。 “呀,结起来了!” 叶紫苏第一个发出惊呼。 其余人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成了!” 陈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指挥著工人,將凝结的豆花小心翼翼地舀入铺好乾净纱布的方形木质模具中。 盖上盖板,再压上沉重的石块。 “滋……滋……” 多余的淡黄色浆水,顺著模具的缝隙缓缓被挤压出来。 如此反覆,加压。 工坊里安静得只剩下“滴答滴答”的水声,和眾人紧张的呼吸声。 经过一炷香的等待。 陈远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才移开重物,揭开了模具的盖板和纱布。 一块完整、洁白、方方正正的物体,呈现在眾人面前。 它微微颤动著,表面光滑如玉,散发著淡淡的豆香, “这……这是什么?” 叶紫苏好奇心最重,忍不住伸出纤细的指尖,在那白嫩的物体上轻轻一戳。 “哇!” 那滑嫩如凝脂般的触感,让她又是一声惊呼,感觉新奇又好玩。 其他人也纷纷围了上来,满脸都是好奇与震惊。 这东西的样子,这手感。 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张大鹏胆子大,他用手指剜了一小块,直接放进嘴里。 下一刻,他眼睛猛地睁大。 “唔!” 一股纯粹的豆香在口中化开,口感软嫩,带著一丝奇特的生味,却並不难吃。 “怎么样?什么味儿?”侯三在旁边急切地问。 张大鹏咂了咂嘴,半天憋出一句:“没吃过!怪,但是……这口感,滑溜溜的,软嫩得很,还想吃!“ 眾人见状。 也纷纷效仿,各自尝了一小口。 一时间。 工坊內眾人,一个个都是满脸奇异,对其从未有过的口感讚不绝口。 “大人,这到底是什么神仙吃食?” “嘿嘿,这还是生吃。” 陈远笑道:“若是烹煮一番,它的口感会更加美妙。” 眾人闻言。 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了起来,一个个都迫不及待。 “那还等什么!” “夫君,快做来尝尝!” 陈远也没扫了眾人的兴致。 “去,寻些葱和猪肉来。” “是,大人!” 侯三领命,飞快地跑了出去。 很快,新鲜的青葱和一小块猪肉便被取来。 不用陈远吩咐。 几个心灵手巧的妇人便主动上前,將葱切成碎末,猪肉也剁成了肉糜。 因为都想快点尝到美食,眾人动作飞快,转眼间配料就准备好了。 工坊旁边,临时架起一口大锅。 陈远亲自下厨。 第一板做出来的豆腐,他打算做两道最简单的菜。 一道,是简单的葱拌豆腐。 另一道,是家常的肉末烧豆腐。 一个锅中。 雪白的豆腐被切成小块,浇上酱油。 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简单的鲜香便已透出。 另一锅中。 先热油,再將肉末下锅煸炒出香气。 然后下入切好的豆腐块,轻轻翻炒,加水稍稍一燉。 咕嘟咕嘟。 汤汁翻滚,肉香和豆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还没出锅,那霸道的香味就已充斥了每个人的鼻腔。 眾人围在锅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但因为陈远日益威重。 他没说吃,谁也不敢率先动手,更不敢催促。 只有叶紫苏。 她性子最是活泼,又是个小馋猫,仗著是陈远的三娘子,抱著他的手臂撒娇。 “夫君,好了没有呀?好香呀……” “別著急,你个小馋猫。” 陈远颳了她鼻子一下。 然后將豆腐盛起,自己先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手艺还没生疏。” 眾人没注意他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只听到下一句。 “你们也尝尝。” 话音刚落。 大家便著急围了上来。 叶家三女自然是先吃。 窕云夹了一块葱拌豆腐,送入口中。 那鲜嫩的口感与纯粹的豆香瞬间在味蕾上绽放,她一双眼睛瞪得极大。 叶清嫵和叶紫苏则对那盘热气腾腾的肉末烧豆腐更感兴趣。 入口即化,咸香可口。 “太好吃了!”叶紫苏含糊不清地讚嘆。 田刘氏抱著女儿田灵儿,也分到了一小碗。 她小心翼翼地吹凉了,先餵了女儿一口。 小灵儿尝到味道,眼睛一亮,立刻张开小嘴,催著“还要”。 田刘氏自己尝了一口,那份美味让她也愣住了。 张大鹏和侯三就不用多说。 就连旁边帮忙的几个工人,也都分到了一块,一个个吃得狼吞虎咽,满嘴流油。 “俺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是啊,又香又嫩,比肉还好吃!” 讚美声不绝於耳。 陈远看著眾人满足的模样,笑著向他们宣告。 “此物,名为『豆腐』。” “它不仅美味,且成本极低,一斤大豆,可出三四斤豆腐,足以让咱们清水县,乃至天底下所有寻常百姓,都能享用。” 眾人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 果然如陈远所说 一斤黄豆。 能出好几斤豆腐。 叶家三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们立刻意识到了这平平无奇的“豆腐”背后,蕴含著何等庞大的商机! 当晚。 陈远家中的晚餐,主角自然还是豆腐。 这一次,是田刘氏亲自动手。 她学著陈远白日里的做法。 也做了葱拌豆腐和肉末烧豆腐两道菜。 令人意外的是,她做出来的味道,竟比陈远做的还要鲜美几分。 “田家嫂子的手艺真好!” “是啊,比夫君做的还好吃呢!” 叶家三女大加夸讚。 田刘氏被夸得满脸通红,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不敢当。 只有陈远在一旁笑而不语。 原因很简单。 他早就悄悄將家里的饮水,全都换成了隨身小菜园中的井水。 用这灵泉水做出来的饭菜,味道岂能不好? 吃著吃著,叶家三女便和田刘氏热烈地探討起豆腐的各种吃法来。 “我觉得,这豆腐用来燉鱼汤,肯定也很好吃!” “还可以油炸,外面炸得金黄酥脆,里面还是嫩的!” 听著她们的討论,陈远適时开口。 “等这豆腐的生意稳定下来后,就交给清嫵来打理。” 他看向叶清嫵。 “我接下来要专心练兵,生意上的事,怕是顾不过来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 陈远发现,叶清嫵性格虽清冷,不爱言语。 但在三姐妹中,心思最为縝密,行事也最为果决,是做生意的绝佳人选。 叶清嫵没有推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便是承诺。 叶紫苏一听有事可干,立刻举手道:“我帮二姐!为夫君分忧,是做娘子的本分!” 怀著身孕的大姐叶窕云也想帮忙。 可她刚要开口,就看到了陈远一个眼神,顿时焉巴下来了。 这边。 应下差事后,叶清嫵便立刻进入了状態。 思考了下后。 叶清嫵看向陈远,简单直接地问了核心问题: “要盘个店面?” 陈远摇了摇头。 “不开店。” 三女都愣住了。 不开店,那这豆腐,要怎么卖? 陈远看著她们困惑的样子,卖了个关子。 “明日,你们先看著我做,到时便知晓了。” 第62章 財源滚滚匪患生,陈县尉磨刀霍霍! 翌日,天刚蒙蒙亮。 陈远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前往城郊的校场。 他將张大鹏叫到身前,递给他一张刚写好的告示。 “贴到府邸门口去,越显眼越好。” 张大鹏接过一看,愣住了。 告示上写的,並非招募兵勇,也不是招工。 而是招募一种名为“行商”的合作伙计。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不收任何费用,不问出身来歷。 只要是清水县及周边村落的百姓,自带一副扁担货郎担和两个几个木桶,便可前来应徵。 这…… 大人又要做什么? 张大鹏满心疑惑,但还是忠实地执行了命令,將告示贴在了府邸的大门旁。 这新奇的告示,很快便吸引了城中无数人的目光。 尤其是那些无所事事的流民,以及因为春麻税而没了生计的小商贩。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陈府门前,对著告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招行商?还不要钱?” “自带扁担还有木桶就行?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我看八成是骗人的,这位陈县尉,心思古怪得很。” 人群越聚越多,喧闹声几乎传遍了半条街。 就在眾人疑惑之际。 “吱呀——” 府门大开。 陈远负手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几个健壮的汉子抬出了几板还冒著热气的物事。 那东西方方正正,白白嫩嫩,正是眾人从未见过的豆腐。 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架起的一口大锅。 侯三將一板豆腐切块,与早就备好的肉末一同下锅。 隨著“刺啦”一声,猛火催动下,一股难以形容的霸道香气,瞬间炸开! 肉香混合著一种奇特的豆香,蛮横地钻入每个人的鼻孔。 前一刻还喧闹不休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口锅牢牢吸引,喉头不自觉地滚动著。 “诸位。” 陈远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招募行商,贩卖的就是此物,名为『豆腐』。” 他环视一圈,看著眾人渴望的眼神,微微一笑。 “所有前来应徵的乡亲,皆可免费品尝一份。” “尝过之后,再决定是否与我陈某人合作。” 免费品尝? 人群先是一静,隨即骚动起来。 有胆子大的,將信將疑地第一个上前。 侯三给他盛了一小碗肉末烧豆腐。 那人接过碗,看著里面白嫩的豆腐块和香气扑鼻的肉末,再也忍不住,直接扒了一大口。 下一刻。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豆腐入口即化,嫩滑无比,浓郁的肉汁和豆香在口中完美交融,带来前所未有的味觉衝击。 “好吃,太……太好吃了!” 他含糊不清地叫喊著,三两口便將一碗豆腐扒得乾乾净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底。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的人再无顾虑,蜂拥而上。 “给我来一碗!” “还有我!我也要尝尝!”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但品尝过豆腐之后,所有人的反应都出奇地一致。 震惊、讚嘆、不可思议! “天啊,这是什么神仙吃食?” “比肉还嫩,比蛋还滑!” 讚美声此起彼伏。 几乎所有品尝过的人,都当场表示,愿意贩卖这种名为“豆腐”的新奇食物。 看著群情激奋的眾人,陈远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合作的方式很简单。” 他朗声道:“我陈府不设店面,而是將这豆腐,以最低的本钱,批发给诸位。” “每板豆腐只取十文钱,剩下的钱財,你们赚多少,就算多少,都归你们自己所有,我分文不取!” 这种营销方式和之前卖绢花髮簪有相同之处。 但之前陈远和东溪村是合作设的方式,用原料请村人来做,还是僱佣的本质。 且只能靠自己村人,无法扩大销售平台。 又因髮簪的特殊性,不是消耗品,是奢侈品。 必须手动控制市场价格。 而这次陈远使用的是批发商的方式,不卖原料,直接卖成品。 由市场决定价格,大大扩充了渠道,优势也增多许多。 而当陈远的话音落下。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取十文钱? 这……这几乎等於白送啊! 吃过这种豆腐的眾人,立即都意识到,这是一种全新的美食。 润滑如蛋,新奇无比。 必然是要大卖的! 而每板只需十文钱,哪怕卖不出去,留著自己吃也行! 这种几乎零风险,稳赚不赔的买卖,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大人,此话当真?”一个老货郎颤声问道。 “我陈远,一言九鼎。” 狂喜!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所有人的顾虑,都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烟消云散。 “我干!” “算我一个!” 叶清嫵早已按照陈远的吩咐。 在门口设下桌案。 张大鹏和侯三负责分配豆腐。 叶紫苏则在一旁帮忙,给每个领取了豆腐的小贩,分发一张红色的纸条。 “这是我家夫君要求的,必须贴在你们的木桶上,日后还有用处。” 小贩们接过一看,只见红纸上用墨写著两个字——“东溪记”。 虽然不明白用意,但没人会拒绝这个小小的要求。 陈远又教了他们一些卖豆腐的术语。 很快。 第一批数十名小贩,挑著装满豆腐的担子,脸上洋溢著兴奋与期待,奔赴清水县的各个街巷,以及周边的村落。 清脆的叫卖声,很快便在各处响起。 “卖豆腐咯!东溪记白玉豆腐!便宜又好吃!” 而县城外的工坊內。 叶家三女和从东溪村跟来的妇人们,早已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確保货源的充足供应。 效果,立竿见影。 仅仅一天不到的时间。 “豆腐”这个新奇的词汇,便传遍了清水县的大街小巷。 那独特的香味,更是无孔不入。 “价钱只有寻常饭食的小半,味道却比野菜好吃百倍!” “又香又滑,我家娃儿抢著吃!” 这样的口碑,在百姓中迅速传开。 无数人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解囊购买。 一时间。 清水县內,引发了一股抢购豆腐的热潮。 百姓们甚至给这白嫩的食物,取了个雅致又贴切的名字——“陈氏白玉”。 傍晚时分。 陈府內。 铜钱堆成了小山。 叶家三女在清点帐目。 结果出来。 仅仅一日,纯利便高达二十两! 经过卖簪花和首饰的歷练,叶家姐妹对夫君日进斗金的能力,已有了心理准备。 虽喜悦,却不至震惊。 可一旁的田刘氏,却看得彻底傻了。 她呆呆地看著那一堆堆的铜钱,又看了看正在和女儿们说笑的陈远,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点豆成金…… 这位新主人,用的简直是仙家手段! …… 两日后。 豆腐的热潮,已经彻底席捲了整个清水县,以及周边的二十几个村镇。 无论是在县城,还是在乡野田间。 “陈氏白玉”都成了百姓餐桌上最受欢迎的菜餚。 县里几家最大的酒楼饭馆,眼红不已,也偷偷买来大豆,试图仿製。 可他们没有石膏点滷的关键技术。 更不知道其中配比的奥妙。 做出来的东西,要么无法凝固,要么又苦又涩,根本无法入口。 而这拙劣的仿製品。 反而从另一方面,更衬托出了“东溪记”豆腐的神奇与独一无二。 工坊的生產规模一扩再扩,却依旧是供不应求。 然而。 陈远却让叶清嫵有意识地控制每日的豆腐生產量。 “清嫵,记住,吊著他们的胃口,才能卖得长久。” 他简单地解释了供需的关係。 叶清嫵冰雪聪明,一点即透,立刻应了下来。 “好。” 只是,看著库房里还堆积如山的大豆,她心中又不禁泛起一丝忧虑。 按照夫君这种卖法,虽能让豆腐的热度一直保持。 可库房中还有大半豆子,要何年何月才能用完? 然而。 她见陈远这几日眉宇间总带著一丝凝重,似乎在为別的事情烦心,便將这个疑问压在了心底,不想让他分神。 陈远也因为心思都在另一件事上。 忘记了对她说明后续的安排。 而这件事就是—— 清水县,要出贼匪了! 黑风寨。 不知何故。 竟跨越了好几道山脉,將劫掠的手,伸进了向来还算安定的齐州府! 黑风寨在齐州的西北方向。 本是盘踞在齐州与沧州交界处的一股小匪。 虽因春麻税,北边十几个府流民四起,不少人落草为寇,让这黑风寨的势力也如滚雪球般壮大起来。 但按理说,他们应该继续袭扰距离更近,且无险阻的沧州府才对。 然而不知怎么的。 这股匪徒却一反常態,往西南而来,接连劫掠了齐州府的数个村落,其前锋甚至已经快要摸到清水县的边界。 此事,已惊动州府。 张姜已下令,调集清水县附近几个县的兵马,一起去围剿。 守在清水县外军营的王都尉,自然不例外,也领著他那几百军士,过去联合剿匪。 如此一来。 整个清水县极其空虚。 衙丁兵丁就只剩下陈远的上百人。 因此。 这些日子。 陈远白日里处理完豆腐的生意,便一头扎进校场,疯狂地操练。 也在附近村落,给各村长下了命令,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来报。 第63章 夫君不在家,三个娘子引狼入室! 李家搬迁的队伍,拖得极长。 光是那张李执专门定製的拔步床,就动用了十六个壮汉,拆卸开来,也装了满满两大车。 队伍行进缓慢,在通往清水县的官道上,在通往清水县的官道上宛若一条臃肿的土龙。 李执安坐於奢华的马车软轿之中,有些百无聊赖地掀开帘子一角。 恰在此时。 一声清脆的叫卖,传入她的耳中。 “卖豆腐咯!东溪记白玉豆腐!便宜又好吃!” 一个挑著扁担的货郎,正满脸喜色地从路边走过。 李执的动作一顿。 她的注意力,不在那叫卖声,也不在那货郎挑著的两个木桶上。 而在那木桶外侧,贴著的一张小小的红纸。 红纸上,用墨笔写著三个字。 东溪记。 又是东溪村。 又是那个男人搞出来的东西? “王掌柜。”李执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大娘子。”车外,管事王掌柜连忙小跑上前,恭敬地候著。 “去问问,那是什么。” 王掌柜领命,快步追上那名小贩。 不多时,王掌柜便回来了,只是他脸上的神情,变得十分古怪。 “大娘子,问清楚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道: “那东西叫『豆腐』,是刚上任的陈县尉新弄出来的吃食。” “据那小贩说,此物是用大豆磨浆製成,白嫩爽滑,味道极美。 “价格却十分便宜,如今在清水县已是人人爭相购买。” 王掌柜顿了顿,继续道: “最奇特的,是这豆腐的卖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那陈远在城郊开了个工坊,却不设店面。而是招募这些小贩,让他们去工坊『批发』。 “批发?” 李执对这个新词提起了兴趣。 “是,就是这个词。” 王掌柜点头,“陈远將做好的豆腐,以极低的价格卖给这些小贩,每板只收十文钱的本钱。 “小贩们卖出去多少,赚的钱都归自己,陈远分文不取。” 说到这。 王掌柜的语气里,带著一股无法掩饰的酸溜溜的味道。 “那小贩对陈县尉简直是感恩戴德,翻来覆去说这位大人是活菩萨,给了他们这些穷苦人一条活路。 “老奴本想將他那两桶豆腐都买下,让他早些收工回家。 “他自然是千恩万谢,可老奴说连桶一起买下时,他却死活不肯。” “哦?”李执来了兴趣,“为何不肯?” “他说,这桶上贴著『东溪记』的红纸,是第一批跟著陈县尉乾的凭证。 “其他小贩想要得到,就必须到达一定批发次数才能获得。 “如今想去工坊批发豆腐的人挤破了头。 “可工坊每日產出有限,只有他们这些桶上有红纸的,才能优先取货。 “而且,这红纸上的字。 “据说是陈远的娘子亲手所写,旁人极难模仿。 “眼下不知道多少后来的小贩,羡慕他这两个能下金蛋的木桶呢!” 王掌柜言语间,满是惊奇。 他无法理解,一个简单的標记,竟能有如此效用。 李执听完,却只是淡淡一笑。 她掌管著整个齐州府的布业,其中的门道,她比谁都清楚。 竞爭,黏性,品牌。 那个男人,天生就懂这些。 李执对身旁的侍女点了点头。 “去,把豆腐买来,让大家都尝尝。” “是。” 侍女拿著李执专用的白玉瓷碗下了轿,付了钱,上前从桶中舀了一碗。 片刻后,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末豆腐被呈了上来。 其余的僕人和帮工得了赏。 也纷纷拿出自己的碗瓢,將剩下的豆腐分食乾净。 下一刻。 惊嘆声此起彼伏。 “天啊,这东西也太滑嫩了!” “好吃,真是太好吃了!” 李执也用银勺舀了一块,送入口中。 那柔嫩的触感在舌尖化开,纯粹的豆香混合著一丝奇特的鲜味,味道確实不俗。 很符合她的口味。 王掌柜也尝了一口,满脸讚嘆。 “大娘子,这东西定能赚大钱!真不知那陈远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执却轻轻摇了摇头。 “赚大钱?” 她放下玉碗,声音篤定:“还差得远。 “我方才尝过,这豆腐,是水与大豆所制。 “浸水之食,难以久存,这是常识。 “没有庞大的商路和快捷的渠道,他的生意,永远走不出这小小的清水县,谈何赚大钱?” 她看向清水县城的方向,眸光闪烁。 “他想靠豆腐赚大钱,缺了我,绝对不行。” 王掌柜听得恍然大悟,对自家大娘子的商业嗅觉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执本还在犹豫,该寻个什么样的由头,才能自然地出现在陈远面前。 眼下,藉口送上门了。 “让后面的人慢慢搬。” 她当机立断。 “马车先行,先去陈府。” …… 与此同时。 程知县府內。 程若雪烦躁地在闺房里踱步。 这些日子,她快被憋坏了。 “小姐,小姐!街上出了个叫豆腐的新鲜吃食,可好吃了!” 丫鬟端著一碗刚买来的豆腐,兴奋地跑了进来。 “听说是陈县尉弄出来的呢!” 程若雪的脚步猛地停住,抓住丫鬟的肩膀: "是他?你確定是他?!你打听清楚了没,他是叫陈远?” 因被困於知县府內,每日有人看管,程若雪信息闭塞。 陈远来了清水县十多日,程若雪也不知。 丫鬟点点头:“小姐,奴婢打听的確凿,新任县尉就叫陈远。” 听此,程若雪心中那个念头再也按捺不住。 “小莲,帮我,我要出去!” …… 陈府门前。 李执的马车停下,拜帖递了进去。 片刻后,府门打开,出来的却是三位姿容绝世的女子。 为首的女子一身素白长裙,气质大方,正是叶窕云。 “李大娘子来了,夫君外出练兵,尚未归家,还请不便见客。” 李执看著眼前,对她一脸警惕的叶家三女。 心中那想法,愈发篤定。 若是陈远在,她或许还要费些口舌,找个由头。 可只是这三位心心念念都为夫君著想的娘子嘛…… 岂不是手到擒来。 李执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三位妹妹莫急赶人嘛,我今日前来,是有要事,是为了一桩生意。” 她先是盛讚了豆腐的神奇与美味。 隨即话锋一转,指出了目前销售模式的局限性。 “我相信三位妹妹都看得出,豆腐虽好,却不易保存,难以远销。 “守著清水县这一亩三分地,终究是小打小闹。 “也实话和你们说了吧,我李家在整个齐州府,有上百家店铺,数千名人手,以及最快的运货渠道。” 她看向叶家三女,提出了合作: “不如这样,我李家,愿提供商路、店铺、人力,將豆腐生意推广至整个齐州府,乃至更远的地方。 “所得利润,我们双方分成。” 叶清嫵心思縝密,这些问题她早已想到,只是苦於没有解决之法。 李执的提议,正中下怀。 但三女也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李大娘子的条件是?”叶清嫵冷静地问。 李执讚赏地看了她一眼。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我的条件很简单。” 李执笑了,笑的风情万种。 “为方便打理生意,也为躲避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需要一个安身之所。 “所以,我要住进陈府。” 此言一出,堂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窕云和叶紫苏的脸色,瞬间变了。 引狼入室! 这是她们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可李执开出条件,对夫君弄出的豆腐来说,又有著致命的诱惑。 三女沉默了。 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为了夫君。 短暂的权衡之后,三女做出了决断。 “好。” “我们答应合作,也欢迎李姐姐……住进来。” 就在这时。 田刘氏端著新沏的茶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正好听到了叶清嫵的最后一句话,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又要……住进来一个? 府里已经有了三位天仙般的娘子。 如今,外面这个气场强大、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也要住进来? 自家这位新主人,到底有什么手段…… 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协议达成。 李执心情大好。 她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端茶进来的田刘氏。 一个俏丽的寡妇。 李执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警惕。 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不简单。 莫不是……那傢伙新收的? 大好的心情。 顿时去了一半! “这位妹妹是?”李执笑著主动开口。 田刘氏连忙躬身行礼:“奴家田刘氏,是府里的管事。” 叶窕云在旁补充了几句。 得知田刘氏还带著一个六岁的女儿,李执更是笑著让人把孩子叫来。 她拿出一根漂亮的红色头绳,递给小女孩。 “来,送你的。” 田刘氏连忙婉拒,田灵儿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也不敢要。 李执却笑道:“几文钱的东西,算不得贵重。 “不信你们问三位妹妹,这东西,也是你们夫君弄出来的。 “若不是春麻税闹得凶,他那首饰店,怕是早就在揭阳镇开的盛了。” 叶家三女点头称是,让田刘氏收下。 李执还亲手给田灵儿扎了个漂亮的小辫子,夸她可爱。 接著,李执有顺势与三女聊起了之前在揭阳镇的一些旧事。 言语间。 不著痕跡地拉近著彼此的关係。 毕竟她是强制住进来的,姿態总要做足。 一旁侍奉的田刘氏,听著她们的对话,心中更是翻江倒海,对自己这位神秘的男主人,愈发好奇与敬畏。 傍晚,夕阳熔金。 陈远结束了一天严苛的训练,从城郊的校场返回家中…… 第64章 刚收了富婆,知县千金又深夜投怀? 傍晚,夕阳熔金。 陈远结束了一天严苛的训练,从城郊的校场返回家中。 他满身疲惫,心中仍在盘算著如何应对匪患之事。 张姜虽然召集周边几个县的兵卒去围剿,可那帮兵痞的德性,陈远很是担心。 正思索间,他走到了府邸门口,脚步却不由得一顿。 只见府门大开,好些个陌生的帮工,正吭哧吭哧地往里搬著东西。 箱笼、器具、琳琅满目。 尤其是一张被拆卸开来的巨大拔步床,十六个壮汉抬著都显得费劲。 这是……谁家在搬家? 还搬到我家里来了? 陈远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一进正堂,脚步猛然一顿。 李执。 她竟安然地坐在主位一侧,正与他的三位娘子言笑晏晏地喝著茶。 田刘氏则在一旁侍奉。 气氛看起来和和气气,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见到陈远回来,齐齐站了起来,迎了上来:“夫君,你回来了。” 李执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与紧张。 隨即恢復了镇定,也跟著站起身来,对著陈远盈盈一笑:“民女李执见过陈县尉。” 陈远看著眼前的李执。 说实话,他並不討厌这个女人。 有钱,有势,长得又漂亮,妥妥的古代白富美。 谁要是娶了她,怕是能少走几十年弯路。 只是…… 想让他陈远入赘,还让他放弃叶家三女,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陈远没有先开口,只是將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三位娘子。 叶窕云作为大姐。 深吸一口气,主动上前解释。 她將白天李执的来意,提出的合作,以及她们最终答应让李执住进府中的决定,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李家在齐州府商路广阔,我们想著,这对夫君的豆腐生意有大用,便……便自作主张答应了。” 陈远听著叶窕云的解释,脸上没什么变化,看不出喜怒。 可他越是平静,在场的几个女人,心里就越是发慌。 尤其是叶家三女。 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看夫君这意思,她们这似乎办了件蠢事? 眼看气氛越来越凝重。 叶窕云咬了咬牙,正准备硬著头皮再解释几句,替妹妹们把责任都揽下来。 一旁的李执,忽然幽幽一嘆,绝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委屈。 “陈县尉,本想著在这清水县人生地不熟,只与三位妹妹还算相熟,便想著来投靠一二,也好有个照应。 “眼下看来,是奴家唐突,惹了陈县尉不快了。” 她说著,便作势要起身告辞。 “既如此,奴家这便走,只是……这天色已晚,人生地不熟的,我一个弱女子带著这么多家当,也不知该去何处……” 好傢伙,直接开始演了。 陈远哪能看不出她是装的。 可这话一说出口。 他若是再赶人,倒真显得自己小气无情,欺负一个“弱女子”了。 也罢。 陈远要的,本也就是个由头。 毕竟,五五分成? 那也太亏了! 而且,他原本的计划里,本就是要去找李执合作,利用她的渠道打开销路。 现在人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不少事。 “李大娘子言重了,远来是客,我陈远断没有让李大娘子流落街头的道理。” 陈远终於开口,打破了堂中的僵局。 “住下可以,但生意归生意。” 他看向李执,目光锐利了几分: “之前你与我家三位娘子谈的,我不在场,不得作数。 “而五五平分,我出原料,我出技术,我出豆腐,你只出个商路,这生意,我家可就吃亏太多了。” 此言一出。 叶家三女顿时反应过来。 原来夫君不是气她们自作主张,而是觉得这生意谈亏了! 出乎意料的是。 李执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嫣然一笑,乾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好。” “陈大人说的是,方才確实是奴家孟浪了。” “生意上的事,自然该由陈大人亲自来谈。” 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豆腐生意的关键,全在陈远一人身上。 叶家三女,终究是做不了主的。 她刚才之所以答应得那么痛快,本就是存了先住进来,再徐徐图之的心思。 眼看一场风波消弭於无形,叶家三女连忙围到陈远身边。 “夫君,是我们错了……” “我们只是想为你分忧,没想到……” 看著三位娘子自责的模样,陈远心中一软,温言安抚道:“我明白你们的心意,没有怪你们。” “只是日后切记,做生意,亲兄弟也要明算帐,每一步都得仔细考量,不能凭著一时心软就做决定。” “是,我们记下了。” 三女听他非但没有责怪,反而耐心教导,又是感激又是感动,连连点头应下。 “先吃饭吧。” 晚饭桌上,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当田刘氏將一盘盘豆腐菜餚端上桌后。 李执只是隨意夹了一筷子肉末烧豆腐。 下一刻。 她眼睛微微睁大。 这豆腐的口感和味道,竟比她白天在小贩那里吃到的,要鲜美上好几个层次! 这绝不是厨艺的差距。 李执又尝了尝其他的菜,无一不是味道绝佳。 让她这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也忍不住食指大动。 上次在陈家吃了饭后。 李执回去之后,便让下人跟著做出了一模一样的。 然而味道乏乏。 这让李执很是疑惑。 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而这次再次吃到。 果然,这陈家的饭菜就是好吃。 李执仔细品尝,仔细琢磨,就是没看出来。 这到底是哪里有什么神奇之处? 其实。 还是那个原因。 李执哪里知道,陈远家中的饮水,早就换成了灵泉之水。 用这水做出来的饭菜,味道自然非同凡响! 饭后,眾人移步正堂。 关於豆腐生意的正式谈判,开始了。 “四六分,你六我四。” 李执率先开价,直接让出了一分利。 她神色恢復了商人的精明: “陈县尉,这豆腐虽是神物,但有个最大的弊病——保质期太短,难以长途运输。 “我坦白说,除了我李家,在整个齐州府,没人能帮你把豆腐在一天之內铺满所有县城。 “其中需要的人力、物力、马车调度,成本极大。 “我要四成利,赚的其实也是人力钱,没有多少利润。” 陈远点了点头。 他之前第一次从军营回来后,就与李执说过,日后需要与他合作,看中的就是李家的运送渠道。 他去过李家布坊。 李家布坊各种织布都有,綾罗绸缎,各种原料都有。 所以当时,陈远就断定,李执远远不止是揭阳镇一个富商这么简单。 手中定有许多运送渠道。 果然,李执承认了。 而李执说的,也確实是实话。 但是。 陈远点头之后,又摇了摇头: “李大娘子说的,我都明白。 “但,我还是想要七成。” 此言一出。 李执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欣赏陈远。 甚至愿意招他入赘,要他当自己的男人。 但这不代表,李执愿意在生意上被人当冤大头。 可生意就是生意。 她李执,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陈县尉,做生意,可不是漫天要价。”李执语气有些加重。 “哈哈。” 陈远看著她有些生气的样子,不慌不忙地笑道: “李大娘子莫急,如果,我能解决豆腐的保存问题呢?” “到那时,这七成利,我能不能要?” “你此话当真?!” 李执有些惊讶,道:“你若真能解决,那这卖豆腐便再无后忧,七三就七三。” “好,那便当李大娘子应下了。” 陈远笑了笑: “天色已晚,李大娘子舟车劳顿,还是先歇息吧。 “明日,便让你亲眼一瞧。” …… 清水县,另一头。 程知县府邸的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 程若雪在贴身丫鬟小莲的帮助下,將几条床单拧成的绳子从窗口拋了下去。 她咬著牙,顺著布条笨拙地向下滑。 夜色中,她一时不慎,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半高处摔了下来。 “唔!” 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程若雪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窗户上方,小莲嚇得魂飞魄散。 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家小姐忍著剧痛,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 …… 陈府。 眾人刚谈完事,又聊了会,准备各自回房歇下。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虚弱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田刘氏疑惑地前去开门。 门栓拉开。 门外。 一个衣衫凌乱、髮丝散乱的女子瘫坐在台阶上,正满脸痛苦地抱著脚踝。 正是逃出来的程若雪! 她看到门被打开,又望见了闻声赶来的陈远。 紧绷的精神猛地一松,竟因脚踝的剧痛和跑路后心力交瘁,直接昏了过去。 陈远看到是她,大感意外。 而他身后的叶家三女与李执,看到这深夜又“投”上门来的一位绝色少女。 几个女人的神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极为复杂。 田刘氏更是站在门口,整个人面色古怪。 又……又来一个? 自家这位新主人,到底在外还有多少花花草草? 最终还是叶清嫵最先反应过来。 她和叶紫苏,以及田刘氏,七手八脚地將昏迷的程若雪抬进了客房。 陈远懂些跌打损伤的处理之法,本想上前亲自动手。 可他刚一动。 就感受到了来自背后,那几道几乎要將他洞穿的“虎视眈眈”的目光。 “咳。” 陈远乾咳一声,默默地收回了手。 “田嫂子,你来,先把她鞋袜脱了,看看伤势……” 第65章 別夹了別夹了,被子要不够用了! 客房內,烛火摇曳。 一盆清水端来,浸湿的布巾轻轻冷敷在程若雪的脚踝。 那里已经肿的和猪蹄一样。 许是剧痛稍缓。 程若雪嚶嚀一声,悠悠转醒。 一睁眼,便看到了床边围著的一圈人。 三个仙女般的女子。 一个风情万种的绝色佳人。 还有一个……站在不远处的陈远。 “陈……陈县尉……” 程若雪的记忆回笼,顾不得脚踝的疼痛和自身的狼狈,挣扎著就要坐起来。 “你別动!”叶窕云连忙按住她。 程若雪急得快要哭了。 即便如今,世道风气开放。 但一个知县人家的女儿,深夜投奔一个男子府邸,传將出去,也足以惊世骇俗。 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 怕陈远要名声,会立刻就被赶出去! “我……我是来与陈县尉谈合作的!” 程若雪急忙开口,声音还带著一丝虚弱。 合作?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就连一旁看热闹的李执,都挑了挑眉梢。 又是一个来谈生意的? 程若雪深吸一口气,拋出了自己的筹码。 “家父,程怀恩,乃是本县知县。 “家父此生別无他好,唯独对美食一道,颇有研究。 “他在齐州府乃至整个大周的上层圈子里,都有些声望,人称『玉舌先生』。” “许多名菜,都因家父一句品评而身价倍增!” 她看向陈远,眼神里满是真诚与急切。 “陈县尉的豆腐,虽是绝世美味、 “但价钱便宜,寻常百姓吃食。 “若想登上大雅之堂,卖出天价,非得有家父这样的名家品评不可! “只要……只要陈县尉能让我在府上暂住几日,我一定能说服爹爹,为您的『陈氏白玉』品评一二!” 说完,她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自己被包扎起来的脚踝。 “而且……我脚也伤了,现在实在走不了路。” 她声音越说越小,带著哭腔。 “若是现在把我送回去……被我爹爹知道我深夜从您府上离开,我……我多少张嘴都说不清楚了……” 这番话,有理有据,又带著几分撒娇耍赖的意味。 直接把所有人的路都堵死了。 叶家三女面面相覷,眼神复杂。 她们互相对视一眼,仿佛在用眼神交流。 ——夫君的精力还是太足了! ——没错!今晚定要他好看! ——必须狠狠榨乾他! 田刘氏站在一旁,已经彻底麻木了。 好傢伙,又是一个要住进来的。 而且理由还这么……这么的无懈可击。 陈远確实感到一阵头疼。 这叫什么事儿? 今晚把她丟回去,確实说不清楚。 可让她住下,过了今晚,就更加说不清楚了! 要是让程知县知道,他那宝贝疙瘩女儿,大半夜跑到自己家里来,还崴了脚…… 那老小子不得提刀上门,跟自己拼命? 就在陈远左右为难之际,一直看戏的李执,终於笑著开口了。 “陈大人,我看程妹妹说的也有道理。” 她走上前来,好心“提议”道: “反正住一个也是住,住两个也是住。不如就先让程妹妹住下养伤。 “我们几个把嘴管严实了,不让外人知晓,不就行了?” 李执这话,看似在解围,实则是在拱火。 叶家三女本就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她们的观念里,嫁鸡隨鸡,嫁狗隨狗。 这个时代,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寻常,更何况是自家这位神仙般的夫君。 若夫君真要纳妾,她们拦不住,也不会去拦。 更何况,程若雪说的没错。 程知县是她们师兄,她们也知道这位师兄在美食圈的地位。 若能得到他的品评,对夫君的豆腐事业,確实是天大的助力。 见陈远还在那皱眉烦恼。 程若雪生怕他对自己產生反感,连忙又补充道: “陈县尉放心,我不会麻烦您太久的! “等我的脚好了,您再寻个由头,把我悄悄送出去,交给我爹爹就行。 “到时候,我爹爹一高兴,肯定会帮您宣传豆腐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陈远还能说什么? 他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吧。” “田嫂子,你收拾一下,今晚……就让程小姐和李大娘子,先住一间客房。” 是夜。 李执与程若雪被安排在同一间客房。 而陈远,则被三位娘子“请”回了主臥。 叶窕云虽然怀著身孕。 但进门前,还是红著脸在陈远耳边低语了一句: “夫君,我问过大夫了,前几月……小心些,是无碍的。” 既如此,陈远还能如何? 只能躺平了。 红烛帐暖,春意无边。 …… 这一夜。 內院的声音,久久不曾停歇。 好在府邸够大。 住在外院的田刘氏母女,以及府邸之外,更外围民居里的张大鹏等人,都听不见分毫。 可一墙之隔的客房內,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李执听著隔壁传来的动静,只觉得耳热心跳,脸上浮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不由得夹紧了双腿,心中暗骂。 这个男人,真是个精力旺盛的蛮牛! 一旁的程若雪未经人事,听得云里雾里,脸上满是好奇与茫然。 “李姐姐,隔壁……是在做什么呀?怎么听起来,好像很痛苦,又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李执被她这天真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小孩子家家,別问那么多,快睡觉!” “哦……” 程若雪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她乖乖闭上眼睛,却翻来覆去睡不著。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心翼翼地开口。 “李姐姐……” “又怎么了?” “你……你能不能把被子,稍微松一点点?你夹得太紧了,我扯不过来……” 李执:“……” …… 翌日。 陈远神清气爽地起了床。 昨夜虽被狠狠“榨”了一番。 但得益於灵泉水的滋养,以及每日早晚的蹲马步的训练。 他非但没有疲惫,反而精神百倍。 反倒是叶家三女,一个个累得起不来床,睡眼惺忪,脸上却都带著满足的红晕。 用过早饭后。 为了彻底巩固与李执的合作,也为了让她彻底安心。 陈远决定,向她展示一下自己的“仙术”。 “张大鹏!” “在,大人!” “去城里最好的药铺,给我买十斤硝石来,要最好的。” “是!” 张大鹏领命而去。 虽不解其意,但执行得没有丝毫犹豫。 陈远又让田刘氏去厨房,取来一大一小两个乾净的木盆。 这番操作,引来了所有人的好奇。 陈远却卖了个关子。 为了保密,他將很多人都遣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他、李执和叶家三女。 “夫君,你这是要做什么呀?”叶紫苏好奇地问。 陈远笑了笑,没有回答。 先將小盆盛满清水,然后稳稳地放进大盆之中。 接著。 他往大盆的夹层里倒水,直到水位將淹过小盆的边缘。 一切准备就绪。 在几女不解的目光中,陈远將张大鹏买回来的硝石,缓缓地倒入大盆的水中。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蹟的时刻。 “刺啦——” 隨著硝石的溶解,一股肉眼可见的白霜,以极快的速度在大盆的外壁上凝结。 盆里的水温,急剧下降! “快看!”叶紫苏发出一声惊呼。 其他人齐齐低头看去。 只见那放在中央的小盆里,清澈的水面,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向中心凝结。 一层薄冰出现了,而且越来越厚! 短短片刻功夫,小盆里的一盆清水,就已凝结成冰! “天啊!” “冰!是冰!” “水……水变成冰了!” 叶家三女俱都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嘆声。 她们从未想过。 在这炎炎夏日,竟能亲眼看到“点水成冰”的奇景! 而李执的反应,却与她们截然不同。 她没有惊呼,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块冰,身体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颤抖。 李执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子。 她走南闯北,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夏日里的冰! 往往都是在冬日採集,严密保存在冰窖中才能所得。 这是只有皇宫贵胄才能享受的奢侈品! 其价值,千金难求!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仅仅用了一些水和一种叫“硝石”的石头。 就在弹指之间,凭空造出了冰块! 这不是仙术是什么?! 李执看向陈远的眼神,瞬间变了。 震撼、炽热、还有一丝深深的敬畏。 李执知道。 这手点水成冰的秘术,其价值,何止万金! 远比豆腐本身要珍贵百倍! 而他,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展现在自己面前。 这是陈远给自己的诚意。 却又是何等的魄力与信任! “光有冰还不够。” 陈远將大盆水面倒出的白色晶体刮下,那是重新析出的硝石,可以反覆使用。 陈远笑了笑,又开口道:“还需用盐水浸泡豆腐,双管齐下,方能保鲜。” 李执强压下心中的激盪,急忙问道:“如此,能保鲜几日?” “五日。”陈远给出了一个確切的数字。 “足够了!” 李执斩钉截铁,“五日时间,我的商队足以將豆腐铺满齐州府的每一个县镇!” 陈远却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的目標,可不只是一个小小的齐州府。” 他看著眾人,缓缓道:“要去更远的地方,光靠鲜豆腐可不行,还需要一种新的吃食。” “新的吃食?”叶紫苏的眼睛瞬间亮了,“好吃吗?” “当然好吃。”陈远卖了个关子,“嗯……只是那气味……寻常人怕是有些难以接受。” 气味难闻,又很好吃?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眾女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陈远没有解释,只是命人去寻了几个大缸来,置於外院厨房之外。 又寻来一些食材,亲手调配了秘制的滷水,开始製作发酵。 发酵需要些时日。 陈远估摸要十天左右。 便在陈远还在思索,这十日还要准备些什么的时候。 就在这时。 有衙役急匆匆地报告:“大人,知县大人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陈远心中瞭然。 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66章 女匪抢男人,点名要我当相公? 知县衙门,后堂。 程怀恩急得团团转,一见到陈远,便冲了上来。 “陈县尉,小女若雪,昨夜失踪了,你快派人去找!” 陈远点了点头,对著身后的衙役下令:“全城搜寻程小姐的下落,任何蛛丝马跡都不得放过!” 衙役们领命而去。 陈远自己,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程怀恩见状,不由得一愣。 “陈县尉,你为何不动身?” 陈远斟酌了一下用词,才低声道:“大人放心,程小姐吉人天相,眼下……很安全,並未受到任何伤害。” 这暗示。 已经足够明显。 程怀恩先是一怔,隨即不再慌乱。 刚才是慌了神。 现在停下来,仔细一想还能不知晓自家女儿跑去了哪? 离家出走,除了去找这个陈远家,还能去哪? 程怀恩当即面色一沉,便要发作。 可话到嘴边,又醒悟过来。 陈远为何没有明说? 名声! 女儿家的名声! 想到这里。 程怀恩的气焰虽还在,但脾气是发不出来了。 “罢了,罢了。” 程怀恩深吸几口气,看著眼前这个垂首立足的年轻人,疲惫地摆了摆手。 “找到小女后,你……务必將她完完整整地送回来。” 他特意在“完完整整”四个字上,加重了口吻。 “下官明白。” 陈远拱手应下。 程怀恩点点头,还要说些什么。 正在此时。 又一名衙役神色慌张地从外面冲了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知县大人,陈县尉。 “不好了,白滩村发现贼匪踪跡! “其村里的壮丁刚刚跑来报信求援!” 气氛瞬间凝固。 程怀恩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贼匪?白滩村?” 程怀恩虽身处靠近边关的清水县。 可上任两年,境內一直太平无事。 这还是头一回,在他的治下,出现兵祸贼匪! 程怀恩有些慌了神,六神无主地看向陈远:“陈县尉,这……这可如何是好?” 陈远面色沉凝,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请命: “大人,白滩村乃我清水县治下,百姓有难,我等责无旁贷! “下官恳请大人,准许我调动县衙兵卒,即刻前去剿匪!” 陈远没有停顿,继续条理分明地说道: “其一,请大人立刻派人,快马通知各镇各村,紧闭村寨,严防死守! “其二,立即关闭县城各门,只许出不许进,以防贼匪混入城中! “其三,传令县中各大户,若有匪情,必须出人出钱,协同守城! “其四,还需组织青壮百姓,隨时准备登墙协防!” 一条条命令,清晰无比,井井有条。 程怀恩听著,心中的慌乱竟被这股镇定感染,渐渐平復了些许。 他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太多的年轻人。 关键时刻,竟比他这个知县还要镇定可靠。 “好!好!” 程怀恩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就依陈县尉所言!”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官印,重重盖在一张空白令函上,递给陈远。 “陈县尉,兵卒尽归你调遣! “务必……务必小心行事,注意安全!” “下官遵命!” 陈远接过令函,不再耽搁。 他连家都没回,只派了个衙役回去给叶窕云她们报个信,便转身大步流星,直奔城郊的兵营。 军情如火! 兵营內,號角声起。 他亲手操练了十多日的七十名辅丁,迅速集结完毕,队列虽不如正规军,却也像模像样。 陈远扫视一圈。 他思索片刻,从中点出十名当初从战场上因伤退役、腿脚略有不便的老兵,又点了十名相对机灵的辅丁。 “你们二十人,留在城中,协助程大人守城!” “是!” 剩下的五十名辅丁,將隨他出征。 而从东溪村带来的帮手,陈远也只带了张大鹏一人。 侯三和其他的汉子、妇人,则全部被他留在了府里和城中,保护家小。 “出发!” 队伍集结完毕,陈远亲自带队。 没有马匹,牛车也用去运货了。 全靠腿脚走路。 一行五十一人,迅速出了南城门,沿著官道,向著白滩村的方向徒步急行军。 行军途中,气氛压抑。 队伍里不少辅丁都是第一次经歷这种阵仗,一个个面露紧张,手心冒汗。 可因为陈远平日里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早已將纪律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没有人敢掉队。 更没有人敢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死死压著脑袋,目光只盯著前方同伴的脚后跟,沉默地行军。 …… 越是临近白滩村,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就越是浓重。 忽然。 队伍前方,隱约传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有女人肆无忌惮的狂笑,还有男人悽厉的哭喊与求饶。 陈远猛地抬起右手,握拳示意。 整个队伍的脚步声,瞬间停下。 “放慢脚步,收敛声息!” 陈远压低了声音下令。 整个队伍的脚步瞬间放缓,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收敛声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呈战斗队形,警惕地朝著声音来源摸了过去。 当他们抵达村口,借著稀疏的树木掩护向里望去时。 眼前骇人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滩村中,上百名匪徒正在肆意劫掠。 她们粗暴地砸开一户户农家的院门,將里面的锅碗瓢盆、衣裳粮食,蛮横地拖拽出来,堆在空地中央。 而这些匪徒,绝大多数,竟然都是体格彪悍、满脸横肉的女人! 空地中央。 十多名被五花大绑的白滩村村民,全是男人。 他们被那群女匪徒围在中间,像货物一样被动手动脚,肆意调戏。 更有甚者,几个女匪已经將两个年轻男子死死压在身下,当眾行那苟且之事! 男人们的惨叫与求饶,非但没有让她们停手,反而激起了女匪们更加兴奋和变態的鬨笑。 “哈哈哈!叫啊!你叫得越大声,老娘越兴奋!” “这小白脸皮子还挺嫩!” “別挣扎了,从了姐姐我,保你快活似神仙!” “麻蛋,这汉子真不耐弄,没两下就焉巴了,真不知长这活物有什么用,不如割下来,烤了吃了。” 看著那些被彪悍妇人压在身下,拼命挣扎却无济於事的村民的惨状。 甚至还有妇人,直接割下男人那物件,拿在手上玩弄,嬉戏。 淫乱又血腥,宛如人间地狱。 陈远身后的辅丁新兵们,一个个都看傻了。 他们看著那些村民的惨状,既感同身受,愤怒不已。 却又因对方百余人的声势和凶残,感到一阵阵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寒气与畏惧。 对方人太多了! 己方,只有五十人! 就在此时。 “有官兵!” 一个在村口望风的女匪发现了他们,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呼哨。 村內的鬨笑和劫掠,戛然而止。 上百道凶悍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脸上带著被打扰的凶戾。 为首一名身材异常高大,肩上扛著一把环首大刀的女匪首领。 她一双三角眼在陈远这支队伍身上缓缓扫过。 最后。 她的视线,落在了队伍最前方的陈远身上。 那张粗獷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贪婪至极的笑容。 “呵,当是什么东西,原来是送上门来的肥羊!” 女匪首將大刀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巨响,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 “哈哈哈哈!” “哈哈哈,正好来给姐妹们送菜!” “官差?官差都是一群废物!” 眾匪徒跟著她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轻蔑。 女匪首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高声宣布: “小的们!给老娘打起精神来!” “打败这帮官差,看上哪个男人,自己抢!” 说到这,她用刀指著陈远: “不过……那个领头的俊俏瘸子,得归老娘!” 她露骨而淫邪的话语,再次激起了匪徒们的狂热。 一个个鬼哭狼嚎,挥舞著手中的兵器,眼神凶狠而贪婪,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这股骇人的气势,让陈远身后的辅丁们更加紧张,不少人握著武器的手都开始发抖。 如若不是平日陈远严格训练,怕是这时就已经有人逃了。 不过即便如此。 一股畏战的情绪,在队伍中悄然蔓延。 陈远洞察到了手下的状態。 没有理会对方的挑衅,而是转过身,面向自己的队伍。 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振聋发聵的怒吼: “都怕什么! “一群匪贼而已,又没有什么三头六臂,和我们一样都是一头二臂,又不是杀不死! “本官在此宣布! “此战,兄弟们都必勇猛向前,斩杀一名匪徒,赏银五两! “斩杀头目者,赏银二十两! “受伤者,所有医疗费用,县衙全包。 “若不幸伤残,无法再战,一次性发放抚恤银十两。 “若……不幸战死!” 陈远的声音顿了顿,隨即加重了吐字: “风光大葬!其家人,可得抚恤银二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当“五两”、“二十两”这些数字砸进耳朵里时。 所有兵丁的呼吸,都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眼中的畏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贪婪和被激发出的血性! 五两银子。 放在以往,那可是他们不吃不喝大半年的餉银! 二十两。 足以在县城中买一套小平房了! 而眼下。 只要多杀几个匪徒,就够了! “结阵!” 陈远见士气可用,果断下令。 “准备迎敌!” “喏!” 五十名辅丁齐声怒吼,瞬间动了起来。 迅速结成一个平日里训练过无数次的简易防御阵型,长矛朝外,腰刀在后,准备迎敌。 对面的女匪首见状,不屑地“呸”了一口。 “花架子!” 她对著手下们大笑道: “兄弟姐妹们,別被他们唬住了。 “以前咱们遇到的那些官兵,哪个不是看著唬人?一衝就散,一打就降! “小的们!” 她將肩上的大刀猛地挥下,直指陈远。 “给老娘冲!碾碎他们!” 第67章 三箭夺魂,俊俏瘸子是阎王! 上百名匪徒怪叫著,毫无章法地蜂拥而上。 她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锄头、菜刀、木棍,什么都有。 陈远立於阵前,面沉如水。 他冷静地取来弓箭,眼神锐利如鹰。 见贼匪已经冲入三十步,陈远手上动作快得出奇。 开弓,搭箭,满月。 一气呵成。 “嗖!” “嗖!” “嗖!” 连续三声尖锐的破空声,几乎连成一片。 三支羽箭,成品字形射出。 “噗!” “噗嗤!” “噗!” 冲在最前,叫囂得最凶的三个女匪,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眉心、咽喉、心口。 三处要害,瞬间被洞穿。 她们脸上的狂热笑容凝固,身体的惯性带著她们又冲了几步,隨即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兔起鶻落间的斩杀,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 整个村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怪叫著衝锋的匪徒,还是紧张不已的官兵,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滯。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远身上。 震惊,骇然,不可思议。 还是张大鹏最先反应过来,他看著那三具尸体,又看了看自家大人冷漠模样,胸中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 他扯著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大人威武!”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醒了己方所有兵丁。 “大人威武!” “大人威武!” 辅丁们跟著齐声吶喊,声音中充满了狂热与崇拜。 原本的紧张与畏惧,在陈远这神乎其技的三箭之下,一扫而空。 士气,瞬间被拔高到了顶点! 对面的匪徒们也反应了过来。 震惊过后。 便是恼羞成怒! 那女匪首领更是双目赤红,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俊俏的瘸子,竟是个硬茬子。 “都他娘的愣著干什么!” “给我冲!剁了他!给姐妹们报仇!” 在她的催促下,匪徒们再次鼓譟著冲了上来。 陈远隨手丟下弓箭,反手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杀贼!” 一声爆喝,陈远一瘸一拐,却第一个迎著匪徒冲了上去。 “杀!” 五十名辅丁齐声吶喊,举著明晃晃的长枪,挥舞著锋利的砍刀。 紧隨其后,迎向敌人。 “轰!” 两股人流,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战斗,瞬间爆发。 匪徒虽眾,但阵型混乱,全凭一股悍勇之气,胡劈乱砍。 而官兵这边,则完全不同。 “稳住!结阵!” “长枪在前,腰刀在后!” 在陈远的不断呼喝下,五十名辅丁牢牢保持著平日里训练过无数次的简易阵型。 最外围的长枪手,组成一道钢铁屏障,不断刺出。 后面的刀手则护住两翼,隨时补位。 匪徒们的锄头菜刀,根本无法突破长枪的封锁。 而官兵们手中的兵器,都是陈远下了血本,请城中最好的铁匠打造的。 长枪锋利,砍刀坚固。 相比之下,匪徒们那些破铜烂铁,甚至还有不少缴获来的生锈官刀,根本不是对手。 一个照面。 “噗嗤!” “啊!” 匪徒的前排便被长枪捅出十几个血窟窿,惨叫声此起彼伏。 只有少数十几个缴获了官刀的匪徒,还能勉强与官兵拼上一拼。 陈远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尖刀,始终冲在阵型最前沿。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哪里阵型不稳,他的身影便会立刻出现在哪里。 一刀劈开一把砍来的锄头,顺势一脚將那名匪徒踹翻在地,立刻被身后的长枪手补刀刺死。 整个官兵的阵型,在他的不断呼喝与调度下,牢牢地黏合成一个整体,不断向前推进。 不过短短一刻钟。 匪徒这边就已伤亡惨重。 反而被陈远带领的五十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阵型已然崩溃。 “废物!一群废物!” 女匪首在后方看得目眥欲裂,怒吼连连。 眼看手下就要溃败,终於按捺不住。 “给老娘滚开!” 她一把推开身边几个匪徒,亲自挥舞著环首大刀,如同一头暴怒的母熊,直衝陈远而来。 “瘸子,拿命来!” 大刀带著呼啸的风声,当头劈下,带著一股要將人劈成两半的凶狠。 陈远眼神冷静,不退反进,侧身避过刀锋。 “当!” 手中环首刀顺势上撩,精准地格开了对方的攻击。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一麻。 这女匪首,果然有几分蛮力。 女匪首一击不中,更是狂怒。 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刀快过一刀,招招都是势大力沉的猛劈。 陈远却不与她硬拼,寻著机会。 就在女匪首一刀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陈远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佩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上斜撩。 “鐺!” 一声脆响。 女匪首只觉一股巧劲传来,虎口剧震,手中沉重的大刀竟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了出去! 她心中大骇,正欲后退。 陈远已经欺身而近,一记乾脆利落的肘击,狠狠撞在她的小腹。 女匪首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煮熟的大虾,瞬间弓下了身子。 下一刻。 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首领被擒了!” “当家的被抓了!” 看到自家首领被擒,剩余的贼匪顿时个个面如土色。 主心骨没了。 她们那股悍勇之气,瞬间泄得一乾二净。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一声“跑啊”,所有匪徒都疯了一样,转身就逃。 “別让他们跑了!” “追,这些都是银子!” “五两一个!別抢!那个是我的!” 官兵们哪里肯放过这些行走的银子,一个个嗷嗷叫著,你追我抢,奋力追赶。 一场剿匪战,瞬间变成了一场抓捕竞赛。 ……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清点伤亡,陈远这边,仅有三人受了重伤,但都无性命之忧。 其余十多人受了些皮外轻伤,包扎一下便好。 而对面,除了被当场斩杀的二十多人,剩余的匪徒,大部分都被生擒活捉,只有少数人逃脱。 衙役们兴奋地捆绑著俘虏,一个个眉开眼笑。 他们再看向陈远的眼神时,已经不只是敬畏,而是近乎狂热的崇拜。 被解救出来的十多名白滩村村民,还有躲在屋內的村民,都围了过来,对著陈远感激涕零,不住地磕头。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恩公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陈远一面安抚村民,让他们不必多礼,一面有条不紊地命令手下。 “救治伤员,清点匪徒劫掠的物资,统计战果,回县城后,一併行赏!” “是!” 眾人轰然应诺。 陈远则將那个仍旧一脸不忿、破口大骂的女匪首,单独拎到了一旁一间破屋里。 “呸!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想从老娘嘴里问出东西,做梦!” 女匪首满脸桀驁,毫不服软。 陈远没有跟她废话。 时间紧迫,他必须儘快得到情报。 这伙匪徒的出现绝非偶然,事关整个清水县乃至周边的安危。 他面无表情地对著一旁的张大鹏下令。 “打一桶水来,再找几块乾净的布巾。” “是,大人。” 张大鹏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照办。 很快。 一桶清水和几块布巾被拿了过来。 陈远又命人將女匪首死死地绑在一张长条木凳上,让她面部朝上。 女匪首看著这架势,和一旁守卫的张大鹏等人一样,满脸疑惑,不知道陈远要干什么。 但她依旧嘴硬,囂张地叫骂著:“小白脸,有种就给老娘一个痛快!玩这些花样算什么男人!” 陈远没有理会她的叫囂。 他拿起一块布巾,浸湿,然后直接覆在了女匪首的脸上,堵住了她的口鼻。 “唔!唔唔!” 女匪首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开始痛苦又剧烈挣扎。 陈远没有心忍。 继续提起水桶,將冰冷的井水,缓缓地、持续地浇在布巾上。 “哗啦啦……” 水流不断,布巾紧紧贴合在脸上。 女匪首无法呼吸,只能拼命张嘴,却將更多的水灌进了肺里。 那种濒死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双腿乱蹬,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当陈远拿开已经湿透的第四块布巾时。 女匪首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 一旁的张大鹏和其他几个兵丁,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发冷。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残酷而高效的审讯方式。 当陈远將布巾取下后。 女贼首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涕泗横流,浑身抖如筛糠,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半分悍勇。 “我说……我全都说…… “我们……我们只是先头部队,是来探路的……” 女匪首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所有情报都招了出来。 她们这伙人,只是黑风寨主力派出来的一支探路小队,负责探查清水县周边的防备空虚情况。 一股数量更加庞大,正在附近的山中集结。 当然,这股匪徒主力的真正计划,根本不是攻打清水县这种穷地方。 而是打算绕道清水县,避开正面布防的张姜所率领的官军主力,直插其后方! 与他们前方的另一股匪徒主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听完供词。 陈远的心,猛地一沉。 一旦匪徒的计谋得逞。 张姜的大军必將腹背受敌,遭到重创。 届时。 整个齐州府北部的防线都將崩溃,匪患將彻底糜烂,无可收拾! 官军,危矣! 清水县,危矣! 必须立刻將这个消息,送到张姜手中! 陈远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 “张大鹏!” “属下在!” “你立刻带领剩下的人,押送所有俘虏,火速返回县城。 “將此事稟报程知县,让他立刻组织全城戒备,严防死守!” “是,大人!那您……” “不必管我。” 陈远翻身上了一匹从匪徒那里缴获的劣马:“我一个人前去军营报信。” 第68章 说好的剿匪,怎么成了我的美男计? 陈远离开白滩村后,並未立刻催马。 他牵著那匹从匪徒手中缴获的劣马,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山坳。 从隨身的小菜园中,他取出一个水囊,里面装满了灵泉水。 劣马起初还对这个陌生的水源有些警惕,但闻到那股清甜的气息后,便再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原本瘦骨嶙峋,毛髮枯槁的劣马,在饮下灵泉水后,整个身躯都仿佛舒展开来。 它的呼吸变得沉稳有力,一双浑浊的马眼也透出几分神采。 陈远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 “驾!” 劣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四蹄猛地发力,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速度之快,远超寻常军中良驹。 耳边风声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倒退。 原本需要半日的路程,陈远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赶到了官军主力驻扎的碎屏山下。 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营门大开,几个兵卒靠在柵栏上打著瞌睡,兵器丟在一旁。 营地之內,三三两两的士兵聚在一起赌钱说笑,毫无半点大战將至的紧张感。 这哪里是三千兵马的大营,简直像个郊游的草台班子。 陈远心中疑竇丛生,正准备上前亮明身份。 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从营门內走了出来。 “王都尉?” 王贺一抬头,看到陈远,也是一惊,隨即快步迎了上来。 “陈老弟?你怎么来了?” “军情紧急!” 陈远顾不得寒暄,压低嗓音,“我有黑风寨主力动向的重要情报,必须立刻面见张將军!” 一听“紧急军情”,王贺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隨我来!” 他不敢耽搁,领著陈远快步穿过散漫的营地,直奔主帅大帐。 可就在距离大帐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王贺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通报,脸上浮现出一丝尷尬与为难。 陈远不解。 “王都尉,怎么了?” 王贺支支吾吾,嘴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就在此时。 一阵极为豪迈张狂的女子大笑声,猛地从大帐內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没用的东西!这就求饶了?” 笑声中。 还夹杂著几个男人既痛苦又似欢愉的古怪求饶。 “將军……饶命……啊……我不行了……” “將军英武,小的承受不住了……” “不行?老娘说你行,你就行!” “……” 陈远瞬间呆立当场。 也瞬间就明白了王贺为什么一脸尷尬了。 这张姜……竟然在军帐之中…… 白日宣淫! 玩弄男宠! 陈远脑海中浮现出当初在东溪村时,那个端庄威严、爽朗大方的女將军形象。 原来……那都是装的? 是因为她身后那个神秘的“侍女”在场,所以才不敢造次? 这才是她的本来面貌? 片刻之后。 大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名身材高大壮实,眉宇间充满煞气的女將,只穿著一件单薄的中衣,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 正是张姜。 她一眼就看到了帐外的陈远和王贺,非但没有丝毫避讳。 反而目光在陈远身上肆无忌惮地扫了一圈。 “哟,这不是清水的陈县尉吗?” 她大大咧咧地走过来,调笑道:“来晚了一步啊,不然,定要让你也进来,与本將军一起尝尝的『快活』滋味。” 他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恶寒与异样,拱手道:“將军,下官有紧急军情稟报!” 张姜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去偏帐说。” 她带著陈远和王贺,走进了旁边一间小一些的营帐。 帐內。 陈远语气急促,將从女匪首口中审出的情报全盘托出。 “……那伙匪徒只是探路的先头部队,其主力正在附近集结,真正的目標,是绕到您大军后方,与另一股匪徒形成夹击之势,一举击溃您的主力!” 出乎意料的是。 张姜非但不惊,反而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 “坐。” 她示意陈远坐下,自己也大马金刀地坐到主位上。 “陈县尉,你以为我这大营,为何如此鬆懈?” 陈远一怔。 张姜笑著说道:“我早就探查到黑风寨主力在附近集结,之所以按兵不动,还故意摆出这副不堪一击的模样,就是为了卖个破绽给他们。 “黑风寨那伙人,狡猾得很。 “若不寻个机会將他们一举重创,一旦让他们躲回深山老林,东山再起,便后患无穷。” 陈远恍然:“所以,营中这些兵卒……” “都是从附近几个县抽调来的县兵,平日里操练稀鬆,不堪大用。” 张姜摆了摆手,毫不客气地说道:“召集他们过来,就是演戏给黑风寨看的。” 一旁的王贺闻言,麵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显然他带来的兵,就在这群“不堪大用”的行列里。 张姜继续道: “真正能打的,是我从府城带来的一千精兵。 “他们眼下已经埋伏好了,就等著那伙贼匪绕后偷袭,一头钻进我的口袋里!” 陈远听得心头一跳,又有些欲言又止。 张姜一眼就看穿了陈远的心思。 “你在担心清水县?” 她笑了笑,安抚道:“放心,清水县那边地势开阔,易守难攻,並不適合伏击,而匪徒想要绕后,必经一处山谷。” 说著,她走到一张军事地图前,用手指在上面一点。 “就是这里,葫芦谷。 “此谷形如葫芦,入口宽,腹地窄,出口更窄,是绝佳的伏击之地,我的口袋,就张在这里。 “只要贼匪大部到此,我埋伏之军便一起杀出,足能一举灭之。” 陈远心中佩服,这张姜虽然私德不堪。 但在军事上,確实有两把刷子。 却听张姜话锋又一转: “只是……眼下还欠缺一个关键的契机,匪徒生性多疑,未必会轻易钻进来。 “而且,他们何时行动,我们也不確定。” 说到此处。 张姜的目光,再次锁定在了陈远的身上。 那眼神,锐利如鉤,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审视。 “不过,眼下我倒有办法了。 “我有確凿信息,黑风寨的大当家,也是个极度好色的女人。 “所以,我打算將计就计,送一份『大礼』给她。” 张姜的视线在陈远俊朗的面容和挺拔的身形上流连,嘖嘖两声: “本来还愁没有合適的人选,没想到陈县尉你,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本將军想请你,为我演一出『美男计』! “去引诱那黑风寨女大当家,让她乖乖走这葫芦谷。” 说是“请”,但看张姜的態度,是不容拒绝的。 陈远的心,猛地一沉。 美男计? 让自己去当诱饵? 这绝对是凶险万分。 一旦暴露,必是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陈远倒也不担心,大不了暴露身份后,胡乱打將出来,然后往隨身小菜园中一躲。 凭贼匪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来。 等周边无人,再寻个机会逃出来就是。 当然。 该要的好处还是要的。 “下官,可以遵命,可下官也有一个条件。” “哦?”张姜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陈远神色郑重: “清水县兵力空虚,匪患之后,怕还会又起匪患,到时王都尉又需调动,这清水县又恐难自保。 “下官恳请將军,事成之后,能拨给清水县县衙一批战马,以增强防卫。” 此言一出,连王贺都愣住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在想著为自己的地盘捞好处? 张姜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陈县尉!” 她眼中满是欣赏:“务实,果断!本將军就喜欢你这样的! “我答应你,事成之后,我拨给你一百匹战马,外加全套的马具兵甲!” 一百匹马? 还有全套马具兵甲? 陈远心中一震,这远超他的预期。 有了这支骑兵,清水县的防卫力量將得到质的飞跃。 这波,不亏! “多谢將军!” “先別谢我,能不能活下来,拿到这一百匹马,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张姜笑意一收,道出自己的计谋: “计划是这样,等会我会放出风声,说新得了一批极品男宠,要秘密送往齐州府的宅邸。 “你就混在这批『男宠』里。 “你的任务,就是用你的这张脸,迷住那个女匪首,让她带著主力,儘快往葫芦谷走。” 计谋很简单。 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 而在计谋开始之前。 陈远给王贺递过去一封刚刚匆匆写好的信,道: “王老哥,此事凶险,还请你派一名可靠的亲兵,持我的腰牌回一趟清水县。 “告诉我的家人,就说军情紧急,我需在军营协助张將军数日,让她们安心,生意照旧,切勿声张。” 王贺郑重地接过信,点了点头:“陈老弟放心,王某一定办到!” 安排好后事。 陈远便被两名张姜的女亲卫“请”了出去。 他身上那套县尉官服被扒下,换上了一身单薄的白色丝绸囚衣。 长发被揉得散乱,手臂上也被鞭打出几道血痕和淤青,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做完这一切。 一名女亲卫像拎货物一样,將他带到一座营帐前,一脚將他踹了进去。 “滚进去!” 陈远一个踉蹌,跌入帐中。 帐內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混杂著汗水和脂粉的古怪气味。 地上铺著乾草,十二三个同样穿著丝绸囚衣的年轻男子或坐或臥。 听到动静,齐刷刷地抬起头。 第69章 假扮男宠,竟被同行霸凌? 这些男子的眼神,早已被磨去了所有的光。 麻木,呆滯,如同行尸走肉。 看到陈远被踹进来,他们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隨即又低下头去,对新来的人漠不关心。 见怪不怪了。 然而。 陈远终究是不同的。 即便穿著同样的丝绸囚衣,即便脸上被刻意化出了伤痕。 但他那挺拔的身形,以及骨子里那股未被磨灭的锐气,依旧如黑夜中的萤火,分外扎眼。 这份不同,很快便引来了不善的窥探。 一个长相还算清秀,但面色苍白,眼下有著浓重黑眼圈的男子,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在这群男宠中,似乎有些地位。 这男子上下打量著陈远。 那目光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股尖酸的嫉妒与敌意。 “哟,又来个新货色?” 男子的声音阴阳怪气,带著一丝刻薄。 “看著倒是有几分骨气,不知道待会儿上了將军的床,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身边的几个男宠,立刻发出一阵低低的鬨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笑声中,充满了某种病態的幸灾乐祸。 陈远没有理会。 他只是寻了个相对乾净的角落,靠著帐篷的布壁坐下,闭目养神。 这副无视的態度,显然激怒了那名男子。 他叫许鹏,是这批人里最早被张姜“宠幸”的,也自詡为这里的头。 见陈远不理会他。 顿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男子站起身,踱步到陈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小子,別装了,到了这儿,是龙也得给老子……给將军盘著!是虎也得臥著! “摆著张臭脸给谁看呢? “在这里,得懂规矩。” 陈远依旧闭著眼,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心中却觉得有些好笑。 一群笼中的金丝雀,竟也学人搞起了三六九等,可悲,又可笑。 就在这时。 帐篷帘子被掀开,两名卫兵提著几个木桶走了进来。 “吃饭!” 卫兵的语气,像是在餵猪。 其中一个木桶里是糙米饭,另一个是清水。 许鹏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 第一个衝过去,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又舀了一大瓢水,这才慢悠悠地走到一旁。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帐內响起一阵爭抢的骚动。 就在他端著只剩下碗底一点米饭的破碗,准备去舀水时。 一个跟在许鹏后的瘦小男子,像是没站稳,故意从他身边“不小心”撞了过去。 “哎哟!” 哗啦。 陈远手中的破碗被打翻在地,本就不多的米饭混入了地上的乾草和泥土,瞬间变得污秽不堪。 那瘦小男子不仅不道歉,反而一脚踩在饭上,用力碾了碾。 “真是不好意思,脚滑了。” 他假惺惺地道歉,脸上却满是得意的坏笑。 “看来,你今天只能饿肚子了。” 许鹏在不远处抱著手臂,冷笑著看戏。 帐內其他人也都投来幸灾乐祸的注目。 陈远看著地上的污秽,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拳头也慢慢握了起来,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股怒火,似乎正在升腾。 那清秀男子见状,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得意。 他就是要看陈远这副想发作又不敢发作的样子。 张姜卫兵就在外面。 谁敢动手? 然而。 陈远的內心,却是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想笑。 就这? 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跟那些官场老油条的阴谋诡计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不过,戏还是要做足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行压下了怒火,只是用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对方。 这番隱忍的姿態。 让许鹏等人发出了一阵压抑的鬨笑,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都起来!” 帐篷的帘子再次被猛地掀开,几名女亲兵冲了进来,神色严肃。 为首的亲兵高声宣布: “都起来收拾收拾,將军有令,尔等即刻出发,连夜送往齐州府的將军別院!” 什么? 去齐州府? 帐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下一秒。 除了陈远,所有男宠的脸上,都爆发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太好了,终於……终於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去齐州府,我们终於可以歇息一会了!” “呜呜呜……我以为我死定了……”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互相拥抱,仿佛即將奔赴新生。 他们天真地以为,自己终於要脱离张姜这个“女魔头”的掌控。 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足以让他们欣喜若狂。 许鹏更是喜形於色。 甚至走到陈远面前,带著一种施捨般的口吻说道: “小子,算你运气好,刚来就遇上这种好事,到了齐州府,机灵点,別再跟个木头似的。” “都別磨蹭了!快走!” 在亲兵的粗暴驱赶下,一群人被推搡著出了帐篷。 三辆外表极为朴素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军营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 眾人被分成三批,分別押上了马车。 陈远与许鹏以及另外三名男宠,被塞进了中间那辆。 “哐当!” 车门从外部,被牢牢锁死。 车队並未立刻出发。 就这样在角落里,静静地停候著。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漫长的等待,渐渐消磨著车內男宠们的兴奋。 但他们谁也不敢出声询问。 陈远知道,这是张姜的计策。 这漫长而又反常的等待,足以让黑风寨安插在军营附近的探子,有充足的时间去观察,去回报。 一份即將被秘密转移的“大礼”,正在等待查收。 直到太阳完全沉入西山。 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暉。 车队换了人来,不再是张姜的亲兵。 而是十几个名军营中的懒散骑兵。 隨后。 在一阵车轮的吱呀声中,车队慢悠悠地驶出了碎屏山大营。 马车没有走宽阔平坦的官道。 而是拐上了一条更偏僻、需要穿过大片山林与谷地的小路。 这一点,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毕竟。 车上装的,是张將军见不得光的“男宠”。 若是大摇大摆地走官道,被沿途百姓看到,有损將军威名。 被朝中政敌知晓,更是攻訐的把柄。 夜晚行动。 走小路,合情合理。 马车內。 起初的气氛,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几个男宠以为即將迎来短暂的自由,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到了齐州府,咱们就能好好歇几天了。” “也不知道齐州府的宅子是什么样,吃的会不会好点?” “等到了地方,我定要先好好睡上三天三夜!” “肯定比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强!” 许鹏几人低声交谈著,畅想著接下来几天难得的“休息”时光,言语间,有意无意地继续孤立著陈远。 陈远也乐得清静。 他靠在顛簸的车壁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著了。 实则,他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耳朵上,仔细倾听著外界的一丝一毫动静。 同时,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著接下来的行动步骤。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天光彻底暗淡下来。 马车驶入了深山,周围的环境愈发荒凉、死寂。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林中偶尔传来的虫鸣,成了唯一的声响。 车內男宠们的交谈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那股兴奋劲,早已被这死寂的环境所带来的不安,慢慢取代。 气氛,开始变得压抑。 就在此时。 “吁——” 一声急促的勒马声,从车队最前方传来! 整个车队,猛地停下。 紧接著。 “咻——!” 一声尖锐刺耳的呼哨,划破了小路上的寧静。 “有贼匪!” “敌袭!敌袭!” “快撤!快撤!” “啊——!” 车外,瞬间爆发出兵器碰撞的鏗鏘声、护送骑兵的怒吼、以及中刀倒地的悽厉惨叫! 匪徒们囂张的狂笑与吶喊,从四面八方传来。 陈远所在的马车剧烈晃动起来。 拉车的马匹受到惊嚇,发出惊恐不安的嘶鸣。 “稳住马匹,让它別跑!” “哈哈哈!姊妹们,抓活的!” “將军的男宠,肯定个个细皮嫩肉!” 粗野的狂笑声,越来越近。 车內的另外四名男宠,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砰!” 一声巨响。 厚重的车门,被一脚从外面暴力踹开! 几名手持火把、面目狰狞的彪悍女匪徒,堵在了门口。 火光摇曳,映照著她们脸上贪婪而残忍的笑容。 “啊——!”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车內的许鹏等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瞬间被嚇破了胆,一个个发出惊恐的尖叫,拼命往车厢角落里缩。 为首的一名女匪徒,脸上带著一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刀疤,让她本就凶恶的相貌更添几分残忍。 她那双豺狼般的眼睛,在车內眾人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著。 掠过那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时,她不屑地撇了撇嘴。 不过,当看到同样面带慌乱,却没有尖叫出声的陈远时。 她的目光,瞬间死死地定格住了。 这张脸乾净,俊朗。 真是十足的美男子! 女匪首的呼吸,瞬间粗重了。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第70章 献给女匪首的礼物,还有一个极品? 刀疤脸女匪的呼吸,瞬间粗重了。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下一刻。 刀疤脸女匪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陈远的衣领,动作粗暴地將他从车厢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你,出来!” 许鹏见状,心中一动。 机会来了! 他瞬间以为这也是个好色如命的女人。 毕竟这世道,男少女多,风气早已不同往日。 只要能討好这伙女匪的首领,说不定就能活下来,或许甚至过上好日子! 不等其他女匪来拖自己。 许鹏连忙主动从车厢里爬了出来,扭著腰肢,脸上挤出最諂媚的笑容,就要往那刀疤脸女匪身上贴。 “这位女爷,小的也好会伺候人……” 他话未说完。 “滚!” 刀疤脸女匪看都未看他一眼,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许鹏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巴掌直接扇翻在地。 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他彻底懵了,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对方。 刀疤脸女匪却满脸嫌恶,仿佛碰了什么骯脏东西。 “什么货色,也敢往老娘跟前凑!” 其余的女匪徒们见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隨即如狼似虎地衝上前来,如拖拽货物一般將车里剩下的几个男宠粗暴地拖拽下车。 “啊!別拽我!” “救命啊!” 男宠们嚇得魂飞魄散,哭喊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 “都给老娘绑了!” 粗糙的麻绳被甩在地上,女匪们粗暴地將许鹏等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唯独到了陈远这里,刀疤脸女匪亲自上手。 用一根相对柔软的绳子,不轻不重地捆住了他的双手。 “唔……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 陈远假意惊慌地挣扎著,但那点力道在那女匪手中,不值一提。 “都给老娘起来,走!” 刀疤脸女匪一声令下。 一眾俘虏被一根长长的绳索串联起来,如同待宰的牲口,被匪徒们押解著,徒步走向碎屏山的深处。 崎嶇的山路,在夜色下格外难行。 “女侠饶命啊,我什么都愿意做……” “別打了,求求你们,我走不动了……” 许鹏等人手被绑著,行动不便,又是黑夜山路,不时就磕碰摔跤。 没走多久,便哭嚎求饶起来。 回应他们的,是匪徒们毫不留情的鞭子和肆意的戏弄。 “啪!” “废物东西,再嚎就割了你的舌头!” “哈哈哈,看他那怂样!” 悽惨的哭声和匪徒的笑骂声,在寂静的山林中迴荡。 唯有陈远。 陈远则一直保持著沉默。 他始终保持著沉默,只是低著头,踉蹌地跟著队伍。脸上满是“惊惧”,但紧咬的嘴唇,又透出一股不肯屈服的“骨气”。 这副模样,反而让押著他的刀疤脸女匪愈发感兴趣。 她时不时地回头看他一眼,甚至还阻止了其他想要戏弄陈远的女匪。 “都给老娘放尊重些,这可是要献给大当家的宝贝!” 这份特殊的待遇,让旁边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的许鹏等人,看得心中愈发不平,嫉妒得发狂。 凭什么! …… 经过近半个时辰的山野跋涉。 眾人被带到了一处隱藏在山谷中的临时营地。 营地里火把通明,人声鼎沸。 规模远比陈远想像中要大,至少有数百名匪徒在此集结。 “把这些货色关起来!” 许鹏等人被粗鲁地解开绳索,然后被一个个推搡著,关进了空地上一个巨大的木笼子里。 笼子旁,围满了看热闹的匪徒。 对著他们指指点点,肆意取笑。 许鹏等人又累又渴,又惊又恐,蜷缩在笼子角落,瑟瑟发抖。 而陈远的待遇,依旧不同。 他被关进一个单独的小木笼。 隨即,一块黑布便盖了下来,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刀疤脸女匪对著看守的匪徒厉声命令。 “看好了,不许任何人动他!” “这可是今晚献给大当家和二当家的头等礼物!” 此言一出。 周围的匪徒们顿时一片譁然,纷纷对黑布下的“礼物”好奇不已。 能被称作“头等礼物”的,究竟是何等货色? 刀疤脸女匪安排好一切,便径直走向山谷中央最大的一座帐篷。 “大当家!二当家!” 她在帐外高声稟报:“张姜送出的『大礼』,小的给您们带回来了,里面还有一个极品!”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位身穿红色紧身劲装的女人,迈步走了出来。 她身姿火辣,容貌美艷,一双丹凤眼带著几分天然的媚意。 但眉宇间的煞气,又让她显得极具压迫感。 正是黑风寨大当家,冯四娘。 而在冯四娘身侧,还立著一位气质与她截然相反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雅长裙,气质文弱,眉眼清冷,仿佛不该出现在这匪气冲天的山寨里。 正是新入伙不久,却扶摇直上的二当家,柳青妍。 “哦?极品?” 冯四娘挑了挑眉,来了些兴趣。 柳青妍只是静静站著,並未言语,但那清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哦?极品?” 听闻此言,冯四娘和柳青妍都来了些兴趣。 冯四娘嘴角一勾,朗声道:“正好閒著无聊,把笼子打开,让这些小白脸给咱们表演个才艺助助兴!” 她为取乐。 竟直接命人在空地上摆开一排椅子,让其他女匪都坐下看戏,自己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 命令一下。 关押著许鹏等人的大木笼子被打开。 第一个被拽出来的,正是许鹏。 “你,会什么?”一名女匪用刀鞘拍了拍他的脸。 许鹏为了活命,哪里还顾得上尊严,连忙点头哈腰。 “会……我会跳舞!我会跳舞!” 说著,他便在空地中央,扭动著僵硬的身体,跳起了不知从哪学来的拙劣舞蹈。 那扭捏的姿態,配上他青肿的脸,显得滑稽至极。 “哈哈哈哈!” “这扭得是啥?羊癲疯吗?” “滚下去吧!別污了老娘的眼!” 许鹏的表演,引来了眾匪徒毫不留情的哄堂大笑和羞辱。 一名女匪看得不耐烦,直接上前一脚,將许鹏踹翻在地。 许鹏狼狈地摔在地上,屈辱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和著泥土流了下来。 其余的男宠在威逼之下,也被迫做出各种有辱尊严的举动。 有的学狗叫,博匪徒一笑。 有的捏著嗓子,模仿青楼里的男子卖弄风骚。 整个营地,一片狼藉。 充满了刺耳的鬨笑与不堪的哭求。 冯四娘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一阵张狂大笑。 唯有柳青妍,秀眉微蹙,似乎对这等场面有些不適。 终於。 轮到了最后一个。 “把那个盖著布的笼子抬上来!”刀疤脸女匪高声喊道。 两名匪徒將盖著黑布的木笼抬到场地中央。 “哗啦!” 黑布被猛地掀开。 笼中的陈远,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原本嘈杂不堪的营地,出现了瞬间的安静。 所有人的笑声和议论声,都戛然而止。 下一秒。 比之前更加巨大的喧譁声,轰然爆发! “我的天……” “这……这也太俊了!” “这身板,这脸蛋,我见过的男人没有一个比得上的!” “这是从哪儿抢来这等宝贝?” 在场的每一个女匪,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陈远身上,充满了贪婪与炙热。 刀疤脸女匪得意洋洋地打开笼门。 献宝似的將陈远推到两位当家面前。 “大当家,二当家,您看!这可是小的说的极品!” 冯四娘的目光,在陈远俊朗的面容和挺拔健壮的身形上肆意打量。 那火热的程度,几乎要將他的衣服都剥下来。 “不错,確实是个极品。” 而一旁的柳青妍,目光则更多地停留在陈远的气质上。 这个男人虽然衣衫狼狈,手臂上还有伤痕。 但那眉宇之间,却藏著一股不同於其他男宠的书卷气。 眼神虽慌乱,却不呆滯。 “你叫什么,会什么才艺?” 冯四娘舔了舔嘴唇,直接问道。 陈远按照预先想好的说辞,故作有些惊慌,却又保持著文人风骨,回答道: “回……回女爷的话,小人名叫陈立……小人除了读书写字,一无所长。” 既然是做奸细,自不可能使用原名。 “读书写字?” 冯四娘嗤笑一声,不屑道:“老娘这里,可不养吃乾饭的书呆子!” 但一旁的柳青妍,却流露出一丝兴趣。 一个书生么?有趣。 “这样吧。” 冯四娘指著身旁的桌案上的酒壶和酒杯,“既然什么都不会,那就过来给老娘斟酒,伺候好了老娘,有你一口饭吃!” 她对陈远的“文骨傲气”有些不爽,便就激起想看这个俊俏书生卑躬屈膝,最终折服的想法。 又见陈远没动,冯四娘狠狠一喝:“还不过来!” 陈远这才像是嚇了一大跳,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 然后,拿起酒壶往酒杯里倒酒。 手却故意装著因害怕抖了一下。 让酒水洒了出来,溅湿了冯四娘的衣角。 “废物!” 见陈远连斟酒都不会。 冯四娘顿时不快,抬手拿起酒壶似要往陈远脸上砸去。 陈远故作神色恐慌,脑袋一偏,双手挡在身前。 这模样又弄得冯四娘哈哈大笑,將酒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哈哈哈,小白脸,你莫慌,我是不会伤了你这脸蛋的。” 其他女匪也在哄闹: “大当家所言极是,这般俊俏郎君伤了脸可惜了。” “嘿嘿,大当家的,你什么时候享用啊?” “大当家的,这等小郎君可要轻轻爱抚了,狠狠折磨,那可不行,来日方长才好。” “去你们娘的,好不容易来了个看顺眼的,老娘还不晓得怎么享用,需要你们教?” 这时。 柳青妍却忽然开口了,声音清冷如泉水:“你说你读过书?” 第71章 男宠作诗?十个字镇住全场女匪 在女匪们哄闹之时。 陈远更是装出一副惊恐无比的样子。 此时,听到柳青妍的声音,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连忙回答: “回这位女爷,小人本是赴京赶考的书生,家道中落,盘缠用尽。 “见世道艰难,百姓困苦,又有北方戎狄常年寇边,便心生愤慨,欲弃文从武,投身军旅,保家卫国。 “哪曾想……哪曾想那张姜將军不问青红皂白,见我……见我……” 说到此处,陈远脸上露出“悲愤”之色: “便强行將我掳入营中,充作男宠……后来……后来便被各位女爷所擒,落入此地。”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 既解释了他的书生气质,又解释了他为何会出现在运送男宠的车队里。 柳青妍静静地听完,不置可否道: “口说无凭。 “你既是书生,便请当场作诗一首。 “若能让我满意,今日,可免你皮肉之苦。” 作诗?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陈远身上。 有看戏的,有嘲讽的,也有几分好奇。 冯四娘闻言,也来了兴致,抱著双臂看戏: “好!老娘也想看看,你这俊俏的小书生,能有什么花样!” 陈远垂首,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抄谁的? 李白? 太飘逸,不符合眼下边塞匪寨的肃杀气氛。 杜甫? 太沉鬱,这群女匪徒怕是听了就想打瞌睡。 必须是一首气势磅礴,意境雄浑,能瞬间镇住场子的诗! 可想来想去,都想不到合適的。 罢了! 现揉吧! 陈远在帐中踱步,故作沉吟,仿佛在酝酿情绪。 一步,两步。 见陈远如此。 整个营地的嘈杂声,仿佛都被他这缓慢而充满节奏的脚步声所压制。 所有人的目光。 都下意识地跟隨著他的身影。 冯四娘抱著手臂,嘴角掛著一丝玩味的笑。 想看看这俊俏的小白脸能玩出什么花样。 柳青妍的眸光则愈发专注。 她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的气质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股慌乱正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如山的气度。 终於,陈远站定。 他望向夜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仅仅十个字。 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眾人心口!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女匪们,瞬间噤声。 一幅难以言喻的宏大画卷,在她们脑海中轰然展开。无垠的沙漠,笔直的狼烟,壮阔的长河,浑圆的落日。 简单,直接,却又磅礴大气到令人窒息! 柳青妍当场呆立。 她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一双清冷的眸子,瞬间被无与伦比的惊艷所填满! 好诗! 不,这已经不能用好诗来形容了! 这是神来之笔! 她酷爱诗文,自问阅遍大周朝所有名家佳作。 却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 有人能用如此简单的十个字,勾勒出这般震人心魄的边塞景象! 不等眾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陡然转为激昂与肃杀。 “烽燧连云暗,铁骑踏雪寒。” “雕弓挽明月,战鼓震山连。” “愿请长缨去,男儿志戍边!” 一句句,一声声。 金戈铁马,扑面而来! 仿佛能看到连绵的烽火台与云层相接,能听到铁甲骑兵在风雪中奔驰的冰冷声响。 能感受到战士们挽弓如月、听鼓征战的豪迈! 最后一句“男儿志戍边”,更是掷地有声。 將一个心怀壮志、却报国无门的书生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诗毕。 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女匪都呆立当场,她们虽不懂平仄格律,但那股扑面而来的铁血豪情,却让她们这些刀口舔血之辈,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这是一个男宠该有的气魄? “好……好诗!” 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嘆,从柳青妍口中发出。 她霍然起身,看向陈远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好奇,而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瑰宝般的惊艷与欣赏! 冯四娘愣住了。 她看看彻底失態的柳青妍,又看看周围那些被镇住的手下。 心中虽不懂那几句诗好在哪里,但也立刻明白了——自己这次,真的捡到宝了! 而且是远超想像的至宝! 她脸上的玩味瞬间化为浓浓的占有欲与得意。 看向陈远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件已经刻上自己名字的稀世珍品。 “好!好一个『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柳青妍回过神来,立刻转身,对著冯四娘急切地提议: “大当家,此等人才,胸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 “若只当做玩物褻瀆,实在是暴殄天物! “我建议,將他留在我的帐下,做个掌书记,处理山寨文书,將来必有大用!” 冯四娘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 让她把到嘴的肥肉,拱手让人? “二当家说笑了。” 冯四娘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陈远面前,伸出手指,挑起陈远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她对著那张俊朗的面庞,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我黑风寨,什么时候缺过写字的先生? “但这等俊俏的面貌,这等挺拔的身段,还有这做出好诗的才情……若是荒废在枯燥的文书中,岂非暴殄天物。” 她收回手,当眾宣布:“这个男人,老娘看上了!今晚,他就要在我的帐里侍寢!” 话音一落。 周围的女匪头目们立刻爆发出曖昧的鬨笑。 柳青妍的脸色,则沉了下去。 “大当家!”柳青妍的语气第一次难得的冷了下来,“这人不是普通的男宠,他的才华,或许能为『城主』所用!在未得上报,得到城主命令之前,你不能擅自动他!” 城主? 陈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听到“城主”二字。 冯四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中明显闪过浓浓忌惮。 她死死地盯著柳青妍,胸口剧烈起伏。 帐篷外的风,似乎都变得冰冷刺骨。 半晌。 “好!” 冯四娘发出一声冷哼:“那我就给城主面子,让他多过几天清净日子!” 虽然嘴上让步。 但谁都看得出,两人之间的梁子,已经结下了。 献艺完毕。 接下来便是对这群男宠的处置。 “大当家的,这些男宠,您先?” 一听要由大当家先挑,许鹏等人的眼中,又燃起一丝希冀。 若是被眼前这个娇艷火辣的冯四娘选上,岂不比那个粗鄙的女將军张姜强一万倍? 然而。 冯四娘目光扫过笼子里瑟瑟发抖的男宠等人,特別是那个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许鹏,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老娘平日里最不喜这些庸脂俗粉,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她对著周围那些双眼放光的女匪们,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佻而残忍。 “这些货色,赏给你们了,隨便玩,別弄死了就行。” 一句话,宣判了许鹏等人的死刑。 “多谢大当家!” “哈哈哈,兄弟们,开饭了!” 女匪们发出一阵欢呼,如饿狼般扑向了木笼。 许鹏等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他们本以为,被同样娇艷美貌的冯四娘选中,总比伺候那个壮硕如熊的张姜要好。 却没想到,等待他们的,是沦为上百个女匪徒的公共玩物! 而陈远,没有看那註定悽惨的景象。 他这个不属於“庸脂俗粉”的极品,被两名女匪客气地“请”著,带到了一顶小帐篷里。 帐內虽简陋,但床铺鬆软乾净。 旁边还放著一套整洁的衣裳,以及一个盛满热水的木桶。 这待遇。 与远处隱隱传来的,许鹏等人被女匪强迫行淫的惨叫声、夹杂著痛苦与欢愉的古怪动静,和不堪的哭求。 简直是天壤之別! 陈远脱下那身丝绸囚衣,简单地擦洗了一下身体。 就在他准备换上乾净衣服,思考下一步对策时。 帐篷的帘子,被悄无声息地掀开一条缝。 一名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子探进头来,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陈公子,我们二当家有请,请您务必过去一敘。” 柳青妍? 陈远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他跟著那侍女,悄然穿过营地,来到另一顶稍显雅致的帐篷外。 “进来吧。” 侍女通报后,帐內传来柳青妍的声音。 陈远掀帘而入。 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 帐內布置得比冯四娘那里要文雅许多,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 柳青妍刚刚沐浴过。 一头湿漉漉的长髮隨意披散著。 身上只穿著一件单薄的中衣,外面松松垮垮地罩著一层轻纱,玲瓏的身段若隱若现。 见到陈远。 她也丝毫没有避讳。 只是將手中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放下。 那上面,赫然正是陈远刚刚吟诵的那首诗。 “坐。” 柳青妍有礼地请陈远坐下,又命侍女端来清茶。 “深夜叨扰,只是心中实在好奇。” 她的目光带著纯粹的探究: “当今天下诗坛,以江南文宗秦欢的婉约词为尊。 “北方则推崇赵澄明的金石诗派,风格皆以精巧细腻见长。 “公子这首诗,气魄雄浑,意境阔大,自成一派。 “尤其是这诗首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必可世代传咏。 “敢问公子师从何人?” 第72章 他朝我退了半步,大当家:你成功惹怒了我! 听到柳青妍询问。 “柳姑娘谬讚了,小生並无师承,只是读前人文章,偶有所感罢了。” 陈远摇了摇头,又主动道:“不知当世之人中,柳姑娘最喜谁的诗词?” 陈远穿越过来才小半年,对这个世界的文化了解不多。 只能先含糊其辞。 顺便从柳青妍口中套话。 见陈远这么问。 柳青妍便来了兴趣,滔滔不绝:“这还用说,当然是秦欢秦大家的《雨霖铃》了,其首句……” 两人从诗词聊起,渐渐谈及当世的文学大家。 聊著聊著。 陈远发现,这个世界的文学水平,似乎並不算顶尖,远没有达到前世唐宋的高度。 柳青妍所推崇的那些诗句,在他看来,只能算是中上之作。 陈远虽不是古文专业。 但高考语文一百三十分的底子还在。 加上前世各种诗词节目的薰陶,评述起来自然是头头是道。 他对柳青妍所提的几首名篇,隨口便给出了几句精闢独到的点评。 时而点出其“意境有余而气魄不足”,时而又说其“格律工整却失之灵动”。 最后。 陈远进行总结: “但於我看来…… “对诗词而言,文字技巧,终为小道。 “诗词之魂,在於『意』与『气』。 “过於雕琢,反而失了天然之气。 “如高山坠石,浑然天成,方为上乘。” 这番点评,半是前世看来的评论,半是他自己的胡诌。 可落在柳青妍耳中,却不亚於惊雷! 她从未听过如此精闢的论断! 诗词之魂,在於“意”与“气”! 浑然天成,方为上乘! 这八个字,如晨钟暮鼓,让她瞬间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她看向陈远的眼神,愈发炽热,几乎要將他整个人都融化。 这哪里是什么男宠,分明是一位被埋没的当世大才! 一个知己! “陈公子之言,令青妍茅塞顿开!” 柳青妍激动地起身,对著陈远深深一揖,“请受青妍一拜!” …… 另一边。 冯四娘在自己的大帐中,喝著闷酒,越想越是心痒难耐。 那张俊脸,那副身板,还有那首盪气迴肠的诗! 她终是按捺不住,猛地將酒碗摔在地上。 管他什么城主! 先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她带著一股酒气,下了狠心,径直走向旁边那顶属於陈远的小帐篷。 然而,掀开帘子一看。 人呢? 帐篷里空空如也! 冯四娘一怔,隨即一股无名火直衝头顶。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柳青妍把人叫走了! 她怒气冲冲地转向柳青妍的帐篷方向。 果然,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隱约传来了相谈甚欢的笑语。 一股莫名的烦躁与嫉妒,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臟。 …… 当晚。 陈远与柳青妍相谈甚欢。 聊到半宿,看时候不早,陈远才到了自己的帐篷中。 次日。 刚一睡醒。 柳青妍便又派人过来,將陈远安排在她的帐中,负责整理一些山寨的文书卷宗。 工作清閒,环境雅致。 柳青妍似乎有意亲近考校他。 时常会与他探討一些行军布阵、安民抚寨的策略。 陈远凭藉著前世的知识储备,偶尔拋出几个新颖的观点,总能让柳青妍眼前一亮,愈发觉得他深不可测。 两人之间的氛围,也从单纯的欣赏,渐渐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曖昧。 不过。 这份寧静,在午后被再次打破。 冯四娘远远看著两人在靠在一起討论著什么。 柳青妍脸上甚至还带著浅浅的笑意。 冯四娘又不免想起昨晚之事。 虽说她派人一直盯著。 没让柳青妍捷足先登。 但此时此景,让她心中顿时又不爽起来。 这是她的男宠! 如今却怎么像是成了別人的夫君一般? “陈远!” 冯四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依旧是一身火红,环抱著双臂,斜睨著帐內的两人。 “我帐里的浴桶已经备好了,热水也烧好了,你过来,伺候我梳洗。” 此言一出。 帐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道命令,与其说是使唤,不如说是一种宣示主权的挑衅。 柳青妍放下手中的毛笔,俏脸含霜: “大当家,请自重! “梳洗之事,自有婢女去做,何必为难陈公子一个读书人!” “读书人?” 冯四娘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走到陈远面前,挑起他的下巴,动作轻佻而充满占有欲。 “我不知道什么读书人,我只知道,他是我从张姜那恶官婆手里抢回来的男宠。 “既然是男宠,就该做男宠该做的事!” 说著,冯四娘鬆开手,转而看向柳青妍,话语里充满了警告: “倒是二当家,该自重的是你! “男人如衣服,姐妹如手足,这话不假。 “可我的这件『衣服』,实在好看,也珍贵的很,我可不打算让出去。 “你最好別打他的主意!” 柳青妍缓缓站起,清冷的眸子直视著冯四娘,寸步不让: “谁说他就是你的男宠了?我柳青妍,也是这黑风寨的二当家,按照山寨的规矩,我同样有权挑选。”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在,但还是大声道:“再者,若真要欢好,也需对方心甘情愿,强扭的瓜不甜。” “哈!” 冯四娘怒极反笑: “好一个强扭的瓜不甜,那就来问问这个瓜,他心甘情愿被谁吃?” “男宠,你现在就选! 说著,她鬆开陈远,双手叉腰,逼视著问: “我们两个,你跟谁?!” 一时间,所有压力都匯聚到了陈远身上。 陈远心中无语至极。 小孩子才做选择! 成年人……只想先活下来。 他表面上做出惶恐不安的姿態,躬著身子。 在两个女人的气场交锋之间,像一只受惊的羔羊,不知该往哪边躲藏。 “说话!” 冯四娘的逼视如同实质的刀子,那灼热的占有欲几乎要將陈远吞噬。 在那股强大的压迫下。 陈远的身子“下意识”地,极其细微地,朝著柳青妍的方向挪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如同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你敢!” 冯四娘的妒火瞬间被点燃,勃然大怒,伸手就要去抓陈远。 “够了!” 柳青妍一步上前,將陈远完全护在身后。 “冯四娘,你別忘『城主』么! “此人身负才学,对城主大业或有裨益,在他得到城主召见之前,你若敢动他,后果自负!” “城主,城主,又是城主!” 冯四娘胸口剧烈起伏,一张美艷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 不过,对“城主”的忌惮,终究还是压过了她的怒火。 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得很!” 冯四娘愤恨地一甩手,转身离去。 在踏出帐篷的瞬间,她猛地回头,手指著陈远,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你给老娘等著!你,迟早是我的!” 冯四娘走后,紧张的气氛才缓缓散去。 柳青妍看著仍旧一副“心有余悸”模样的陈远,脸上露出一丝歉疚。 “抱歉,陈公子,让你受惊了。” …… 与此同时。 在营地的另一端,那只巨大的木笼子里,却是另一番人间地狱。 他们沦为了女匪们肆意发泄的玩物,生不如死。 经过一夜一天的折磨,许鹏早已不成人形。 他衣不蔽体,身上满是青紫的掐痕和牙印。 眼神空洞,精神与肉体都濒临崩溃。 这会。 看到看守的女匪换班,许鹏空洞的眼神动了动。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横七竖八的同伴中爬了出来。 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狗,连滚带爬,浑身污秽地冲向了那顶单独设立的、乾净整洁的小帐篷。 陈远刚送走柳青妍,正准备进帐。 一个浑身污秽的人影,就扑到了他的脚下,死死抱住他的腿。 “陈兄!陈兄救我!” “求求你,救救我!” 许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著,对著陈远拼命磕头。 陈远看著眼前这个悽惨无比的男人,心中毫无波澜。 当初那个在军帐中耀武扬威,故意使人打翻他饭碗的许鹏。 与眼前这个摇尾乞怜的废物,仿佛是两个人。 世事无常,可笑至极。 “陈兄,看在……我知道你受大女爷,二女爷看重,求求你,看在同是男宠的份上,跟大女爷,二女爷说说,放过我,饶过我,我不行了……我不想死啊!” 许鹏的声音嘶哑,悽惨至极。 若是寻常人,见了这般惨状,或许会生出几分惻隱之心。 但陈远不是。 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从不信这个。 他很记仇。 虽说之前那点排挤算不得什么大事,也放不在身上,但谁让是许鹏先惹自己的呢? “我也是阶下囚。” 陈远声音冰冷而疏远,缓缓开口。 他抬起脚,踹开,挣脱了许鹏的拉扯。 “对不起,爱莫能助。” 说完。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陈远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帐外,巡逻的女匪发现了衝出牢笼的许鹏,粗暴的咒骂声和拖拽声响起。 许鹏被两个高大的女匪架著,像拖一条死狗。 第73章 我是官军奸细的身份要曝光了? 夜幕降临。 山谷中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火光冲天,將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冯四娘下令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篝火晚宴。 贼匪就是这样。 有事时候就劫掠。 无事时候便开趴体。 “开宴!” 冯四娘站在高处振臂一呼,声音张扬而肆意。 “今晚,不醉不归!” 女匪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大块的烤肉和烈酒被流水般送上。 而陈远,则被冯四娘强行按在了她身侧的主位上。 这位置,甚至比二当家柳青妍还要靠近冯四娘。 “来,小白脸,尝尝这个!” 冯四娘撕下一条油光鋥亮的烤羊腿,完全不顾陈远的意愿,直接递到他嘴边。 动作亲昵,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 陈远只能无奈咬上一口。 “哈哈哈,这才乖嘛!” 冯四娘满意地大笑,隨即端起一碗酒,喝了一大口,然后不由分说地將碗递到陈远唇边。 “喝!” 那碗沿上,还残留著她唇上的湿润。 陈远心中一阵古怪,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就著她的手,將那碗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呛得他一阵咳嗽。 冯四娘却笑得更加开怀,伸著手肆无忌惮地抚摸著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哈哈哈,看我们大当家多疼这个小白脸!” “这小子真是好福气!” 周围的匪徒们发出阵阵鬨笑,气氛热烈而粗野。 这一幕幕,尽数落入不远处柳青妍的眼中。 她端坐著,面前的酒菜几乎未动。 周遭的喧囂仿佛与她无关,只是静静地看著冯四娘对陈远做出的种种亲昵举动。 她没有出言阻止。 山寨的规矩,大当家在公开场合的权威不容挑战。 宴会过半,酒酣耳热之际。 “把那些玩意儿拖上来,给姐妹们助助兴!” 冯四娘吃得兴起,大声下令。 那只巨大的木笼被再次打开。 里面的人,比昨天更加悽惨,个个衣不蔽体,神情麻木,宛如行尸走肉。 许鹏,就在其中。 他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浑身污秽,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当被一个女匪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时,他却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等等!” 他用尽全力,嘶吼出声。 “我有天大的机密!要向两位当家稟报!” 冯四娘正玩得兴起,被打断后很是不耐:“什么狗屁机密,再敢聒噪,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是真的!是关於他的!” 许鹏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指向了冯四娘身边的陈远。 “他是奸细,他是张姜派来的奸细! “我是亲眼看到了他进了张姜军帐,商议过事情了!” 石破天惊! 喧闹的营地,骤然一静。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从许鹏身上,猛地转向了陈远! 怀疑,审视,惊疑不定。 冯四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柳青妍也是眉头紧皱。 奸细? 这顶帽子要是扣实了,下场何止悽惨万倍。 不过。 陈远早有预料,这也是在他的计划之內。 只有彻底自证清白,摆脱嫌疑后,才好实施下步计划。 这是陈远多年玩狼人杀的套路。 狼装好人,先得被验过一轮,被发了银水后,地位才会高! 只见,陈远先是怔住。 隨即脸上浮现出极度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地上如疯狗般指著自己的许鹏,身体甚至因为“悲愤”而微微颤抖。 “许兄……你……你为何要这般污我清白? “我承认,白日你向我求救,我確实拒绝了你。 “可你怎知我心中所想? “我身陷囹圄,与你们一样,不过是两位当家看重,才稍有体面。 “我若贸然为你求情,一旦触怒当家,非但救不了你,反而会害了你,甚至连累笼中所有同伴。 “我本想……我本想先取得两位当家的信任,徐徐图之,再为你们寻一条生路。 “却不曾想,许兄竟因一时误会,反过来胡乱攀咬,污我清白!” 一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最后,他痛心地看著许鹏,摇了摇头。 “罢了,想来许兄是受刑不过,神志不清,才会胡言乱语,攀咬於我,我……我不怪你便是了。” 这一番操作。 直接將许鹏打成了因酷刑而精神失常、胡乱攀咬的小人。 冯四娘本就极度厌恶许鹏,此刻听陈远这么一说,更是深信不疑。 一个废物东西的疯话,也敢诬陷老娘看上的男人? 柳青妍更是如此。 她与陈远秉烛夜谈,早已认定此人胸有丘壑,风骨不凡,绝非奸佞小人。 此刻听闻陈远的“苦心”。 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原有的欣赏,更添了几分怜惜。 “你胡说!你撒谎!” 许鹏见两位当家都面露不信,彻底疯狂了。 “他就是在撒谎!两位女爷,他就是奸细!你们都被他骗了!” 然而,许鹏越是嘶吼,就越显得癲狂。 “够了!” 冯四娘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敢污衊老娘的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来人!” 她厉声下令。 “把他拖下去,割了舌头,给我慢慢地炮製!老娘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不!不要!大当家饶命!我说的都是真的!” 许鹏脸上血色尽褪,发出绝望的惨嚎。 但一切都晚了。 两名女匪立刻上前,用破布堵住许鹏的嘴,將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那悽厉的呜咽声,很快便消失在营地深处。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不过,经此一事。 柳青看向陈远的眼睛都是亮著,那里面除了欣赏,更多了几分浓浓的保护欲。 当晚。 陈远刚回到帐中,便听到了许鹏的死讯。 据说是流血不止,没撑过去。 这倒也好。 省了陈远亲自动手,解决后顾之忧的麻烦。 就在此时。 帐帘被悄然掀开,柳青妍的贴身侍女走了进来。 “陈公子,我们二当家有请。” 还是那顶雅致的帐篷。 柳青妍屏退左右,神情凝重而忧虑。 “陈公子,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 “冯四娘此人喜怒无常,性情暴虐。 “虽有城主名头暂时压著,但长久下去,我怕……怕她终会对你不利。” 柳青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不忍看你这等大才,埋没於此等污秽之地,甚至……沦为玩物。 “我有一条下山的小路,守卫薄弱,我愿冒险安排,今夜便送陈公子离开这里!” 陈远故作动容,但隨即毅然摇头,学著前世看过的电影电视剧那般拒绝: “不可! “柳姑娘的好意,陈某心领了。 “但我若就此一走了之,那冯四娘必然迁怒於你。 “我陈立岂是那等为求活命,而连累恩人的无义之辈?” 他直视著柳青妍的眼睛,语气坚定: “要走,便一起走。若不能,我寧死,也绝不独活!” 这番话,掷地有声。 柳青妍顿时眼眶泛红,又听“一起走”这三个字。 这不就是要一起私奔么? 不免脸有些发红滚烫。 若不是身负大业,真想与此良人一同走之,共度红尘,岂不也是一件美事? “柳姑娘,柳姑娘?” 陈远见柳青妍愣在原地,脸上还泛红。 不免心中嘀咕。 不会吧? 就这么简单就把这个小妮子给拿下了? 一点挑战性也没没得啊。 送走陈远的想法,被她彻底打消。 “哦,哦。” 柳青妍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啊涟漪,转而向陈远郑重承诺: “陈公子既以此心待我,我柳青妍岂能不报? “青妍在此立誓,定会护你周全! “待山下官兵之事了结,我便亲自向城主保举你。 “以你的才华,定能在城主麾下大展拳脚,脱离这玩物的身份!” 城主? 又是城主? 陈远故作不解,恰到好处地问道:“柳姑娘屡次提及『城主』,不知这位能让两位当家都俯首听命的城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柳青妍已將他引为心腹,甚至是良人,可托终身,不再隱瞒。 “实不相瞒,这位城主,便是沧州府镇北城城主,从三品云麾將军,罗季崖,罗將军。” 从三品? 陈远心中剧震,面上不动声色。 罗季崖,陈远不清楚。 毕竟他才穿越过来半年不到。 不过从三品这个官职,陈远是晓得的。 他自己就是从九品的陪戎副尉,与这从三品差了十几个等阶。 而从三品往上无一不是朝廷重要军职,比如冠军大將军,镇军大將军,辅国大將军什么的。 且这些军职,都是不是普通军职,已经是一种荣耀代表。 大周朝没几个能获得。 而罗季崖既然是从三品的云麾將军,又是在边关的將军。 想来兵力和权力都大的很,势力广布! 不过这和自己有什么关係? 该头疼的事张姜和其身后那个“侍女”。 自己演完这场“美男计”就该谢幕了。 柳青妍继续解释道: “当今天下將乱,朝廷腐朽,无力北顾。 “罗將军雄才大略,意在扫平乱世,重整乾坤。 “这黑风寨之所以能迅速壮大,正是得了罗將军的暗中扶持。 “为的,便是在这齐州境內搅动风云,为將军日后南下,『平定匪乱』,顺势接管齐州,製造一个名正言顺的藉口。” 巨大的阴谋,关键的情报。 陈远將这些默默记下。 …… 次日。 看著在山寨呆了三天了。 这贼匪一点要绕后的跡象都无。 为防家中妻女担忧,陈远想著也该主动引导引导了。 正好。 冯四娘让陈远去她的帐中,为其斟酒。 昨日受诬陷之事。 陈远虽被诬陷,但还愿放过。 这在冯四娘眼中,觉得陈远很是迂腐,但却也重情重义。 这般男子,正和胃口! 冯四娘便对陈远愈发痴迷。 正拉著他的手不放。 陈远一边顺从地伺候,一边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嘆道:“可惜……” “可惜什么?”冯四娘立刻来了兴趣。 陈远低下头:“此乃助贼为虐,小生不说。” 冯四娘捏著他的下巴,逼他抬头,笑道:“老娘让你说你就说!否则老娘就强办了你!” 陈远这才嘆了口气,“勉强”开口: “小生曾读过一些兵法孤本,见山寨兵强马壮,却被官军困於山中,一味死守,此乃兵法中的坐死之道。 “长久此往,必会被因粮而绝,实在可惜。 “依小生之见,官军主力集结於山前,后方必然空虚。 “若能分出一支奇兵,绕道突袭其大营。 “这样一来官军必乱,大当家的再驱人由前杀出,前后夹击,冠军必败无疑!” 第74章 美男计成功!女匪头竟亲自带他入陷阱?! 冯四娘先是一怔。 隨即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 笑得花枝乱颤,胸前波涛汹涌。 “哈哈哈哈!有趣!真是有趣!” 她一把將陈远揽入怀中,滚烫的呼吸喷在陈远耳边: “你这小书生,肚子里还真有点东西! “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老娘早就看那官军军营外松內也松,正想著找个机会去掏了他们,没想到你跟老娘想到一块去了!” 英雄所见略同? 不,这叫猎物主动走进了猎人的圈套。 陈远心中这么想。 面上却是一副被迫顺从的屈辱模样。 冯四娘哈哈大笑著。 越看陈远,越是满意。 只觉得这书生不仅脸蛋俊俏,才情惊人,连用兵谋略都与自己不谋而合。 这哪里是男宠,这分明是上天赐给她的宝贝! “就这么定了!” 冯四娘当即拍板,对外大喊:“传我命令,全寨集结,待会,就去端了那帮官军军营!” 一声令下。 整个临时营地瞬间从酒宴的懒散中甦醒,彻底沸腾起来! “嗷!终於有仗打了!” “兄弟姊妹们,抄傢伙!憋了好几天,骨头都快生锈了!” “乾死那帮官军,回头去齐州府里,金银財宝、娇娘们俏郎君,还不是任咱们挑!” 数百多名贼匪个个双眼放光,兴奋地奔走相告,磨刀霍霍。 只要打垮了山下这伙官兵,整个齐州府还不是任由她们驰骋劫掠!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而不合时宜的声音,穿透了这股喧囂。 “不可!” 柳青妍闻讯赶来,俏脸含霜,径直拦在了冯四娘面前。 “大当家的,此事太过仓促,风险极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官军防备当真如此鬆懈?这莫不可能是诱敌之计?” 柳青妍语气急切,努力劝说: “此事,应先上报『城主』,等城主指令下来,再做定夺。 “否则,若是擅自行动,怕是会打乱了城主的整体部署。” 又是城主! 冯四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 她本就因柳青妍和陈远走得近而心生不满。 此刻见她又拿“城主”来压自己,还是当著自己心爱男人的面,挑战自己的权威。 一股怒火,直衝天灵盖! “二当家的!” 冯四娘的声音陡然拔高,指著柳青妍,大声驳斥: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道理,你这读过书的,难道比我这个粗人还不懂吗? “战机稍纵即逝,等『城主』命令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我看你就是胆子太小,畏首畏尾,难成大事! “再者说,此战若胜,乃是大功一件,城主只有奖赏,何来怪罪?” 她一把推开柳青妍,环视一圈周围那些摩拳擦掌的匪眾,下令道:“全军集结,准备出发,有敢再言退缩者,休怪老娘的刀不认人!” 匪眾们本就战意高昂,听闻此言,更是齐声吶喊助威。 “大当家威武!” “愿隨大当家出战!” 柳青妍被当眾驳斥,气得脸色发白,娇躯微颤。 然而。 冯四娘的羞辱,还未结束。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陈远的手腕,將他拉到自己身边,对著高声道: “此次出征,陈公子將作为我的军师,隨我一同前往。 “我会让他亲眼看看,我们黑风寨是如何打胜仗的!” 闻言。 陈远暗喜不已。 他正恰好怎么想脱身呢。 眼下倒方便了。 待会中了埋伏,慌乱之中没入官军中,这场“美人计”便可完美谢幕了。 心里这么想著。 不过,陈远的面上却立刻露出“惊恐”与“抗拒”之色。 “不!” 陈远用力挣扎了一下,虽然没挣开,但態度很明確。 “我虽是一介书生,心中所愿,却是保家卫国,绝不愿助紂为虐!” 他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方才与你说出此计谋,已是后悔不已,如今,绝不会再为匪出谋划策,残害官军!” “不可,冯四娘!” 柳青妍也急了,一步上前: “陈公子乃是文人,身娇体弱,怎能隨军出征,身陷险境?! “他的才能,当有大用,绝不能如此折损!” 两人的话,非但没有让冯四娘改变主意。 反而像是两瓢热油,浇进了她那本就逆反的心理之中。 “哈!” 冯四娘怒极反笑。 她就是要让柳青妍看看,在这个山寨里,谁说了算! 这个男人,又是谁的! “哼,由不得你们!” 冯四娘拽著陈远,对著外面已经集结完毕的匪眾振臂一呼: “兄弟姊妹们,有人说我们不该打,说这大好良机是个圈套!你们说,我们打不打?!” “打!” “打!打他娘的!” “乾死那帮官军龟孙!” 数百多名贼匪齐声怒吼。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整个山间都在迴响。 冯四娘回头,挑衅地看著柳青妍:“二当家,你听到了吗?这不是我一人的想法,是所有兄弟姐妹们的想法!” 柳青妍看著这群被战意冲昏头脑的匪眾。 再看看一脸决绝的冯四娘,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一股深深的忧虑,瞬间攫住了她的心。 为山寨的命运,也为陈远的安危。 冯四娘很快做好了部署。 她留下两百人由一个心腹头目带领,在正面山谷监视官军大营。 一旦后方突袭得手,火光一起,便从正面全力杀出,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而她自己,则亲率剩下的三百多精锐,即刻出发! 就在匪眾们做著最后的行装检查时。 柳青妍找到了被两名女匪“看护”著的陈远。 她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將两样东西塞进了陈远怀里。 “这是……” 陈远低头一看。 是一柄造型古朴的匕首,连鞘都透著一股寒气,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药粉。 “这匕首是我贴身之物,削铁如泥,你拿著,危急关头或许能用上。” 柳青妍的声音压得很低: “另外这包这是上好的金疮药,若是不幸受伤,可及时救治。” 她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满是忧虑与不舍。 “陈公子,万事小心,一切……一切以保全自己为重。” 陈远握著怀中尚有余温的匕首和药包,面上则恰到好处地露出感激与动容之色。 看著柳青妍,重重地点了点头。 “柳姑娘放心,陈某晓得了。” 唉。 这傻姑娘。 怕不是真动了情吧? 也不知道等会我这一“走”,她得到消息会如何? 陈远心中摇头嘆息,不再去想。 这一幕,尽数落入了不远处的冯四娘眼中。 妒火,瞬间在她心中熊熊燃烧。 “聊完了吗?” 冯四娘粗暴地打断了两人,一把將陈远从柳青妍身边拽了过去,拉到自己马前。 “我的男人,可不是谁都能碰的!” 她冷冷地瞥了柳青妍一眼,隨即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火红的皮裘,不由分说地披在陈远身上,动作霸道而亲密。 “上马!” 接著,她又指著一匹早已备好的温顺马匹,推著陈远上去。 等陈远坐稳,冯四娘翻身跨上自己的战马。 竟还策马绕著陈远转了两圈,像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一件属於自己的战利品。 这个男人,从头到脚,都是她的! 做完这一切。 她才厉声下令:“出发!” 三百多人的队伍,迅速消失在漆黑的山林之中。 就在她们动身后不久。 山下的张姜军营中。 一名哨探飞奔入主帅大帐。 “报!將军,黑风寨有大股人马异动,正向葫芦谷方向而去!” “哈哈哈!” 端坐於主位之上的张姜,闻言猛地拍案而起,发出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 “好!好一个陈远! “这『美男计』,总算是成了!” 她等了三天,终於等到了鱼儿上鉤的这一刻。 “传我將令!” 张姜霍然起身,杀气腾行:“命埋伏在葫芦谷的部队,把网给我收紧了!莫要放走这股贼匪!” …… 队伍在崎嶇的山林中急速穿行。 冯四娘心情极佳,策马与陈远並行,不断地向他吹嘘著自己过往的辉煌战绩。 “……想当年,老娘单枪匹马,在万军……嗯……在百人之中取了敌將首级……” “……还有一次,老娘只带了五十人,就端了官府一个三百人的运粮队……” 陈远则完全进入了角色。 他对自己被强行绑来从军一事耿耿於怀,全程歪著头。 看都不看冯四娘一眼,一句话也不说。 这副“寧死不屈”的模样。 落在冯四娘眼里,倒也不恼,只觉得好笑。 活像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小媳妇。 行至一个分岔路口,负责探路的女匪前来报告: “大当家,前方有两条路。左边这条是条小路,险峻难行,且需穿过一个狭窄的山谷,但路程能近大半。 “右边是条大路,平坦好走,但要绕个大圈子。” 冯四娘勒住马,没有立刻下令。 她转过头,带著一丝戏謔,看向陈远:“我的大军师,你说,我们该走哪条路?” 陈远依旧不答,梗著脖子,一副“我绝不为你们出谋划策”的姿態。 “呵。” 冯四娘被他这倔强样子逗乐了,也不逼他。 她自己思索了片刻,隨即马鞭一指,指向了左边那条险峻的峡谷小路。 “走这条,兵贵神速,抄近路!” 就在匪徒们应下,嗷嗷大叫要进入小路的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远,突然开口了。 “不能走这条小路。” 第75章 美男计终章!以死脱身 见陈远突然开口。 冯四娘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我这闹脾气的小媳妇,总算肯开口了!” 她转头对著周围的匪眾们高声笑道:“他不说话,老娘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 “哈哈哈!” 周围的女匪们发出一阵鬨笑,气氛充满了粗野的快活。 “大当家,这小白脸是心疼你了,怕你走险路呢!” “就是就是,嘴上说不要,心里可老实了!” 冯四娘笑够了,这才重新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著陈远,那眼神,仿佛在逗弄一只不听话却又格外有趣的宠物。 “来,我的大军师,你倒是说说,为何不能走?” 陈远冷哼一声,將头偏向另一边。 “我不是在帮你,更不是助匪为匪。 “我只是就事论事。 “近路虽近,但两山夹一谷,地势险峻,乃是兵家大忌的绝地。 “走大路,虽然耗时,但地势开阔,进退自如。 “即便临时迎敌,也能迅速结阵,来去自如。” 这番话听起来是老成持重之言。 可陈远心中却篤定得很。 冯四娘绝不可能听。 因为时间! 这伙贼匪最大的问题,就是时间! 她们要的是突袭! 走大路虽安全,但绕一个大圈子。 等她们赶到官军大营,天都快黑了。 而古代能进行夜战的军队,无不是极其精锐之军,天下一等一的军队。 这伙贼匪,看著凶悍,实则纪律涣散,乌合之眾罢了。 哪里具备夜战的能力? 真要摸黑打起来,恐怕还没衝到官军营前,自己人就先乱作一团,互相践踏而死了。 所以,陈远断定。 眼前虽有两条路走。 不过,冯四娘只有一条路可以选。 那就是这条小路。 陈远这番“劝告”,不过是故意激她。 让她在自负和逆反心理的驱使下,更加坚定地踏入陷阱,並且放鬆对埋伏的最后一点警惕。 果然。 “呵,书生之见!” 冯四娘听完,不屑地嗤笑一声。 “走大路?等我们到了,黄花菜都凉了!兵贵神速,懂不懂?” 她用马鞭指著左边那条幽深的小径,意气风发。 “就是要走这条险路,才能打那帮官军龟孙一个出其不意! “再说了,老娘早就探查过了,山下那帮官军,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平日里布防懈怠得连狗都嫌。 “他们能想到老娘会走这条小路突袭?做梦去吧!” 陈远还想再“爭辩”几句:“可是……” “够了!” 冯四娘却根本不给他机会,猛地一挥手,脸上已经带上了不耐烦。 “全速前进!” 她猛地一挥马鞭,厉声下令。 一声令下,队伍再无迟疑。 三百多名贼匪,嗷嗷叫著,涌入了那条崎嶇险峻的山道。 山路难行,到处都是碎石和陡坡。 马匹行进的速度大大减慢,队伍被拉得越来越长,不时有匪徒因为脚下打滑而咒骂出声。 有些女匪开始抱怨。 “都给老娘快点!磨磨蹭蹭的!” 冯四娘为了在陈远面前维持自己的威信和面子,回头不耐烦地呵斥著手下。 匪眾们不敢怠慢,只能咬著牙,加快了行进的步伐。 陈远骑在马上,看似面色苍白,一副被顛簸得快要散架的模样。 实则,他的心中一片清明。 就在刚才,他悄悄吃了两颗隨身小菜园里刚结出的圣女果。 那清甜的汁液。 不仅补充了体力,更是让他的视力,在短时间內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境地。 他已经清晰地看到,极远处的山道上,有几个不起眼的身影,一闪而逝。 官军的哨探! 张姜的网,已经张开了。 …… 又经过了半个多时辰的艰难跋涉。 队伍终於穿过了那段最难走的山路,抵达了一个狭长的山谷之前。 这山谷入口窄小,腹地却颇为宽阔,形状酷似一个巨大的葫芦。 “大当家的!” 负责探路的女匪飞马回报,脸上带著喜色: “穿过这个葫芦谷,前面就是开阔地,能直接进入清水县地界! “沿著官道再走一个时辰,就能杀到官军大营的屁股后面!” “好!” 冯四娘精神大振,大喜过望。 她回头对疲惫不堪的匪眾们大喊:“加把劲,穿过这个山谷,就地休息一刻钟!” 一听到可以休息。 贼匪们顿时来了精神,爆发出阵阵欢呼。 “冲啊!” “快快快!老娘的腿都快断了!” 於是,三百多名贼匪再无任何防备,爭先恐后地涌入了葫芦谷。 狭窄的谷道,瞬间將整个队伍的队形拉成了一条长蛇。 当队伍大半进入谷中腹地之时。 异变陡生! “放!” 一声冰冷的將令,从高空传来! 紧接著! “咻咻咻咻!” 剎那间,遮天蔽日的箭雨从天而降! 紧隨其后的。 “轰隆隆!” 巨石、檑木,被毫不留情地推下山崖,带著万钧之势,狠狠砸落! “啊!” “有埋伏!” “救命啊!”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直接把毫无防备的贼匪们瞬间给打懵了。 她们甚至没看清敌人在哪。 就被密集的箭矢射成了刺蝟,被滚落的巨石砸成了肉泥! 惨叫声、哀嚎声、求救声响彻山谷。 队伍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与崩溃! “有埋伏!稳住!都给老娘稳住!” 冯四娘在箭雨中挥舞著手中的大刀,格挡开飞向自己的箭矢,目睹著手下一个个惨死当场,一张美艷的脸庞因震惊与愤怒而扭曲。 此刻。 她明白了! 真如陈远所说。 这山谷当中有埋伏! 然而,一切都晚了。 还不等她重整队伍。 “杀!” 山谷两侧崖壁的隱蔽处,无数手持刀斧的官军吶喊著衝杀而出。 他们拋下早已准备好的绳索,顺著坡道,像下山的猛虎,扑入了混乱的匪军阵中,展开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找死!” 冯四娘怒吼一声,勇猛无比。 她策马衝杀,手中大刀翻飞,连续將数名衝到近前的官兵斩於马下。 但在绝对的兵力优势和致命的地形劣势之下,她的勇武,显得如此苍白。 匪军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而在混乱之中。 冯四娘眼角余光瞥见,陈远“惊慌失措”地从马上摔了下来,狼狈地滚在地上,瞬间陷入了官兵的刀枪环伺之中! 那一刻。 冯四娘心中所有的暴怒、不甘、悔恨, 瞬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到极致的保护欲所取代! 那是我的男人! “不准伤我男人!” 冯四娘发出一声怒吼。 再也顾不上指挥手下,不顾自身安危。 状若疯魔,硬生生从官兵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衝到了陈远身边。 “鐺!鐺!” 几刀劈翻了围著陈远的官兵,一把將他拉起,护在自己身后。 “小书生,是我错了! “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冯四娘抓住陈远的手,浑身浴血,嘶声大喊:“你快走,我来断后!” 陈远心中哭笑不得。 大姐! 我这个“奸细”正准备趁乱脱身,回归组织,將这场“美男计”完美谢幕呢! 你跑过来横插一脚算怎么回事? 可当看到冯四娘浑身浴血、大小伤口遍布,却依旧用身体將自己死死將自己护在身后时。 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占有欲和暴虐的眸子。 此刻只剩下决然与焦急。 陈远的心里,没来由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算了。 也罢。 救你一救吧。 恰在此时! 崖壁之上,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被撬动,翻滚著向两人头顶砸来! “小心!” 冯四娘惊呼,下意识就要將陈远推开。 然而。 陈远却比她更快! 在“慌乱”之中,陈远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冯四娘一把。 那股力道之大,竟直接將冯四娘推出了七八米开外,推出了官兵的包围圈。 而陈远自己,却像是躲闪不及,被巨石结结实实地“砸”中! 实则。 陈远顺势滚入旁边一个隱蔽的斜坡之下,瞬间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当中。 而冯四娘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 等她踉蹌站稳,再猛然回头时。 恰好看到陈远被巨石“砸中”,消失在巨石之下。 瞬间! 冯四娘脑中一片空白。 我的男人…… 我的男人是在临死前,爆发了所有的潜力,用命救了自己! 人之將死,其力也奇。 这个道理,她懂。 可她寧愿不懂! “不!!!” 冯四娘心神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双眼瞬间赤红,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回去。 “大当家的,快跑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走!” 便在这时,几个同样逃出包围的亲信死死拦住了她。 “放开我!我要去救他!放开!” 冯四娘疯狂挣扎著,泪水混合著血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的男人,为了救她,死了! 然而,她刚才拼命廝杀,现已脱了力。 根本挣扎不开! 只得被几个亲信拼了命拖拽上旁边一匹无人骑乘的空马背上,调转马头,向著来路疯狂逃窜。 第76章 升官获赏!回家后,眾女却嫌很臭? 山石滚落的轰鸣声还在耳边迴响。 陈远顺著隱蔽的斜坡滚落到底,迅速藏身於一块巨岩之后,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混乱的战场,廝杀声,惨叫声。 冯四娘那撕心裂肺的悲鸣,都隔著一段距离传来。 这一场戏,总算是落幕了。 至於冯四娘,陈远心里没什么波澜。 自己推她那一把,已经算是还了她最后护著自己的情。 最后是死是活,能否彻底逃脱,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陈远刚整理好衣衫,便有几名官兵发现了他,手中的长刀瞬间对准。 “什么人!” 陈远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令牌,这是他的身份腰牌。 “原来是陈县尉!” “將军有令,若见陈县尉,立即带往指挥处!” “有劳。” 陈远点点头,跟著官兵穿过林间小道,很快便来到葫芦谷外的一处高地。 这里临时搭建起一个简易的指挥点。 张姜一身戎装,正站在一张铺开的地图前,手中令旗挥动,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这时,她看到被官兵引来的陈远,安然无恙,冷峻的脸上,立即露出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陈远!” 张姜大步上前,毫不吝嗇自己的讚赏:“此次能一举歼灭黑风寨大半主力,你当记首功!” “將军谬讚,不过是侥倖。”陈远谦虚了一句。 “不必过谦。”张姜摆了摆手,“我张姜麾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的功劳,我记下了。” 陈远没有继续客套,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將军,此次深入匪寨,末將探得一个惊天机密,事关重大,必须立刻向您稟报。” 见陈远神情郑重。 张姜的笑意也收敛了些,挥了挥手,让周边人离远了些,再示意陈远继续。 “这黑风寨的背后,另有主使。” 陈远將从柳青妍那里得知的,关於镇北城城主罗季崖的巨大阴谋,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全部说了出来。 包括罗季崖的身份、官职。 包括他扶持黑风寨,意图搅乱齐州,再以“平乱”之名顺势接管的险恶用心。 隨著陈远的敘述,张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从三品云麾將军,镇守边关的大將! 竟然在暗中扶持匪寇,图谋一州之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匪患,而是涉及封疆大吏的谋逆之举! 良久。 张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罗季崖……所料不错,果然是他。 “这情报不错,很是重要。 “陈远,你又立下了一件大功。” 她看著陈远,越看越是欣赏。 此子不仅有胆有谋,更能於虎穴之中探得如此关键的情报。 是个人才。 “陈远。”张姜忽然开口,“你很有能力,留在我身边做事如何?我保你前途无量。” 陈远心中一咯噔。 留在你身边? 开什么玩笑! 军营里屁事多,三天两头搞这种“美男计”,谁受得了? 再说了,你张姜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你在军营中就敢白日宣淫,养了那么多男宠,说不准哪天兽性大发,就把我给办了。 “多谢將军厚爱。” 心中疯狂吐槽,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又为难之色,指了指自己的腿。 “只是在下乃是跛脚,因此伤役,在军中行动多有不便。 “再者,家中尚有三位娘子,日夜为我担忧,实在……放心不下。” 听到他提及家中妻女,张姜倒也没有强求。 毕竟,她也知道叶家那三个女人的特殊身份。 “也罢。” 张姜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便不强人所难。 “除了之前答应的马匹外,我还另有功赏。” 她转身对身后的文书下令: “传我將令,待战后,拨一百匹战马,及全套的马具兵甲於清水县。 “另,清水县县尉陈远智勇双全,献策有功,擢升为从八品御侮副尉,赏纹银百两! “即刻补发御侮副尉的腰牌文书,以及相应俸禄。” 从九品陪戎副尉,到从八品御侮副尉。 连升三级! 且虽听起来只是一阶之差。 但却是许多军中小官一辈子都难以跨越的门槛! “谢將军!” 陈远面露喜色。 这波不亏。 完成封赏后,张姜的目光重新投向山谷。 “你先回去休养吧。” 她语气冰冷,杀气腾腾,“我將亲率大军,荡平黑风寨余孽,务必將此匪患,连根拔起!” “末將告退!” 陈远识趣地告辞。 领了崭新的腰牌文书和沉甸甸的银子,又分得一匹快马。 陈远不再停留,向著清水县的方向,策马绝尘而去。 …… 清水县城下。 城门依旧紧闭,城墙上站满了神情紧张的衙役和民壮。 当他们看到远处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顿时如临大敌。 “戒备!戒备!” 可当看清来人是陈远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快看!是县尉大人!” “县尉大人回来了!” 守城的衙丁头目认出陈远,顿时大喜,连忙下令:“快!快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 守城的衙役们一拥而出,看到陈远安然无恙,个个喜出望外。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贼匪……贼匪怎么样了?” 陈远翻身下马,笑道:“诸位放心,山中贼匪主力已被张將军大军围歼,匪患不日即可彻底平定!” 闻言。 眾人大喜过望,弹冠相庆。 这些天,匪患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如今终於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怎能不欣喜若狂? “还有!” 陈远提高了声调,补充道:“我之前承诺过,杀贼有功者,皆有赏钱。明日,可去校场排队领取!” “喔!!!” 衙丁们闻言,更是欣喜若狂,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安抚好眾人,处理完城防的交接事宜。 陈远归心似箭,径直回了家。 还未到家门口,就见府门大开。 得到消息的眾女,早已迎了出来。 叶家三女,叶窕云,叶清嫵,叶紫苏。 李执,程若雪。 连带著田刘氏和她那五岁大的女儿田灵儿,都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著他。 看见陈远的身影,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夫君!” “陈大哥!” 这几日陈远不在,整个家都仿佛没了主心骨。 陈远看著她们一个个眼下都带著淡淡的青黑。 显然是为自己忧心,没睡好觉,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歉意。 “我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 陈远刚要说些什么。 “回来就好。” 大姐叶窕云却已猜到他的心思,主动上前,温柔地挽住他的手臂,將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是啊,回来就好。 叶窕云的温柔体贴,叶清瑶的清冷关切,叶紫苏的喜形於色,李执的如释重负,程若雪的满眼崇拜…… 眾女各有美貌,千姿百態。 此刻齐刷刷在府门口一站,鶯鶯燕燕,瞬间吸引了街上不少路人的目光。 心思细腻的李执许多閒汉都盯著这边看,笑著打趣道:“有什么话,咱们进去说嘛,叶家妹妹对你们夫君是打是罚,关上门再说,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嘛。” 眾人莞尔。 就在大家簇拥著陈远,准备进府细说时。 一股奇特的异味,忽然从外院的方向悠悠飘来。 那味道,初闻有些像醃坏了的咸菜,细品又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烈气味,直衝脑门。 “唔!” 陈远有些疑惑:“什么味道?好难闻!” 再看眾女纷纷掩鼻,俏脸上露出嫌恶之色,却似乎是有些习惯了。 叶紫苏捏著鼻子,瓮声瓮气地抱怨:“夫君你还问我们,不就是夫君你走之前弄的那些东西,这几天越来越难闻了,熏死人了!” 她这么一说。 陈远想起来了。 他闻著这股味道,非但不觉得恶臭,反而露出了大喜之色。 成了! …… 洗尽风尘。 晚饭前。 陈远不顾眾女疑惑和抗拒的目光,亲自来到外院。 他掀开了那个发酵臭豆腐的大瓦罐。 罐口一开,那股积蓄了数日的浓郁“臭”味,瞬间爆发开来,威力比刚才强了十倍不止。 “呀!” “快跑!” 熏得跟过来看热闹的眾女连连后退,个个花容失色。 陈远却毫不在意,他將瓦罐里那些色泽金黄的豆腐乾一块块捞出,用清水仔细冲洗乾净。 隨后,在厨房架起了油锅。 “夫君,你……你真要吃这个?”叶窕云远远地站著,一脸担忧。 “放心吧。” 陈远一边熟练地操控著油温,一边向眾人笑著解释:“此物,闻著虽臭,吃起来却是无上美味,保证你们尝过一次就忘不掉。” 虽有陈远信誓旦旦的保证。 可看著那顏色古怪的豆腐块,眾女依旧是满脸的將信將疑。 很快,热油翻滚。 陈远將豆腐乾下入锅中,“滋啦”一声,香气……哦不,是更加浓烈的臭气混合著油香瀰漫开来。 不一会儿,第一锅金黄酥脆的炸臭豆腐便已出锅。 陈远又就地用简单作料调製了特製的酱料,均匀地淋在上面。 在眾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陈远自己先用筷子夹起一块。 外壳金黄,內里雪白,还冒著热气。 他吹了吹,放入口中。 “咔嚓。” 那股独特的“臭”味,在口中化为一股难以言喻的醇厚鲜香,配合著咸鲜的酱汁,直衝天灵盖! “嗯!” 陈远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 好吃! 虽然比之后世长沙街头的顶尖臭豆腐还差了些层次,主要是缺少了辣椒的灵魂。 但考虑到这是在古代,第一次尝试,能有这个味道,已经相当不错了! 等以后有机会。 把辣椒从隨身小菜园中给捣鼓出来,那味道,绝对能更上一层楼。 “来,都尝尝。” 陈远將盘子推到眾人面前,热情地招呼道。 然而。 面对这盘散发著“异味”的“黑暗料理”,眾女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动第一筷。 最终。 还是天性最为好奇的叶紫苏,和对陈远有著近乎盲目信任的程若雪,对视一眼,壮著胆子站了出来。 “我……我尝一小块。” “我也试试。” 两人小心翼翼地各自夹起一小块,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放入了口中。 第77章 冯四娘崩溃大哭:我害死了我的男人! 最初的几秒钟,是死一般的寂静。 叶紫苏和程若雪的动作,仿佛被定格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看她们是会当场吐出来,还是会脸色发青。 突然。 两女的眼睛,同时亮了! 那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惊喜光芒。 “唔!” 叶紫苏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个音节,隨即快速咀嚼起来,之前的小心翼翼荡然无存。 “咔嚓,咔嚓……” 外壳的酥脆,內里的软嫩,混合著酱料的咸香,在味蕾上炸开。 那股初闻的“臭”味,在入口之后,竟奇蹟般地化作一股浓郁醇厚的豆香,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口腔。 “好吃!” 程若雪第一个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太好吃了!” 叶紫苏也顾不上仪態,三两口將那一小块咽下,立刻又伸出筷子,去夹第二块。 有她们两人做示范,其他人哪里还忍得住。 大姐叶窕云、二姐叶清瑶,甚至连一向沉稳的李执,都抱著试一试的心態,夹起了一块。 结果,无一例外。 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奇特美味彻底征服。 “天啊,这东西……闻著那么难闻,怎么吃起来这么香!” “夫君,你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別抢,这块是我的!” 刚才还对这盘“黑暗料理”嫌弃不已的眾女,此刻竟纷纷伸出筷子,展开了一场无声的爭夺。 一盘金黄的炸臭豆腐,很快便见了底。 就连五岁大的田灵儿,也分到了一小块,吃完后意犹未尽地將自己油乎乎的手指都舔得乾乾净净。 看著她们的反应,陈远笑了。 “这东西,不但好吃,还能保存月旬而不坏。” 此言一出。 心思活络的李执,眼睛瞬间就亮了。 两人凑在一起,很快就初步定下了推广计划。 之前已经有了盐水豆腐,现在有了这臭豆腐的独特性,定能快速打开齐州府乃至更广阔的市场。 就在陈远和李执谈得兴起时。 叶紫苏狐疑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夫君,你这件皮裘……怎么瞧著像是女子的款式?” 刚才眾人光顾著为陈远归来而欢喜。 又被臭豆腐吸引了全部心神,竟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直到陈远换洗完毕,这件火红的皮裘被下人搭在院中的衣架上,才被眼尖的叶紫苏发现。 唰! 一瞬间,所有女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件顏色艷丽、款式明显偏向女性化的皮裘上。 院子里刚刚还热络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件皮裘是冯四娘给自己披上的。 回来时太过匆忙,竟忘了处理掉! 他脑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赶忙编出了一个理由。 “哦,你们说这个啊。” 他指著皮裘,一脸平静地解释道: “我之前不是被张將军留下来帮忙吗?她看中了我伤役前的斥候本领,便派我潜入匪寨探查虚实。 “这件皮裘,就是我探查完毕后,从匪寨里顺手拿的。 “算是给张將军的一个信物,证明我確实深入过贼匪的营地核心。 “也正因此,我提供的大军绕后突袭路线,才被將军採纳。 “可以说,这次我立功,擢升为从八品御侮副尉,这件皮裘也算有点功劳。”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既说明了皮裘的来歷,又与他立功封赏的事实完美地串联了起来,天衣无缝。 果然。 叶军三女听完,脸上的疑云尽数散去。 原来夫君是冒著这么大的风险,才立下奇功的! “我就说嘛,夫君怎么可能会沾染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叶紫苏拍著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那这皮裘確实是件好东西。” 李执拿起那件皮裘看了看,脸上露出喜爱: “瞧这皮毛,火红如焰,倒是好看。 “三位妹妹要是不要,我便买下了,回头找个裁缝,改改尺寸。” 叶家三女素来不喜这般艷丽的火红色,对此自然没有异议。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被陈远轻鬆化解。 只是。 叶家三姐妹的心中,却更加著急了。 夫君立的功劳越大,官职越高,她们这些罪臣之女的身份,就越发像是一个隨时可能拖累他的枷锁。 虽然大姐叶窕云已经怀有身孕,可只有一个,终究不保险。 必须…… 必须让二姐叶清嫵和三妹叶紫苏,也儘快怀上! 唯有诞下男丁,为陈家延续香火,她们才能真正摆脱贱籍,安稳地留在他身边。 三女互相对视一眼。 看来今晚要努力了! …… 另一边。 黑风寨的临时营地內。 柳青妍心神不寧,在自己的营帐外来回踱步。 不知为何,从冯四娘离开后。 她的心就一直突突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就在这时! 柳青妍猛地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密林。 林中传来一阵骚动,几匹马狼狈不堪地冲了出来。 为首一人,正是冯四娘! 此刻的她,浑身浴血,髮髻散乱。 哪里还有半分出征时的意气风发。 她身后,只跟著寥寥数骑,个个带伤,神色惶恐,如同丧家之犬。 柳青妍心中猛地一沉。 出事了! 她急忙迎了上去,目光快速地在队伍中来回扫视。 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 队伍里,根本没有陈远的身影! “大当家的!” 柳青妍一把抓住从马上摔下的冯四娘,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陈……陈公子呢?他人在哪里?!” 冯四娘被她抓住,空洞的眼神这才聚焦了一瞬。 她看著柳青妍焦急的面庞,嘴唇蠕动了几下,泪水早已在逃亡的路上流干。 最终,她用一种如同砂纸摩擦般嘶哑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我们……中了埋伏…… “陈立他…… “他为了推开我……被一块巨石……砸中了…… “当场……就没了……” 轰! 最后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柳青妍的脑海里。 她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没了? 怎么会没了? 那个温文尔雅,总带著一抹浅笑的书生。 那个在自己面前,会真心说出温暖话语的男人。 那个想让自己,和他一起私奔的小郎君…… 就这么……死了? “不……不可能!” 柳青妍死死抓住冯四娘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 “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你看清楚了吗?你当真看清楚了?!” 柳青妍的质问,成了压垮冯四娘的最后一根稻草。 “噗通”一声。 冯四娘跪倒在地,彻底崩溃。 她抓住柳青妍的衣角,像个无助的孩子,嚎啕大哭: “是我!都怪我!是我不听他的劝,是我害死了他!” “二当家,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杀了我,给他偿命啊!” 听到这话。 柳青妍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倖也荡然无存! 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涌来。 几乎要將柳青妍彻底淹没,让她摇摇欲坠,几乎要站不稳了。 心臟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痛得无法呼吸。 然而。 在极致的悲痛过后,一股冰冷的理智,却强行占据了她的脑海。 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人瞬间清醒了几分。 柳青妍一把推开冯四娘,厉声痛斥: “哭!哭有什么用!现在是哭的时候吗? “官军的追兵隨时都会杀上来!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柳青妍通红著双眼,死死瞪著冯四娘,一字一句地吼道: “冯四娘! “你想给他报仇吗?! “想报仇,就给我活下去!” “报仇”二字,像一道闪电,猛地击中了精神崩溃的冯四娘。 哭声一滯。 冯四娘空洞的瞳孔里,终於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对,报仇! 为我的男人报仇! “张姜,我与你誓不两立!” 冯四娘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抹掉脸上的血与泪,眼神重新变得狠厉。 她与柳青妍一同,迅速集结了营地內仅剩的两百残兵。 “传我命令!” “砍树!堵路!” “把所有营帐都给我点著!” 在她们的指挥下。 匪眾们疯狂地砍倒山道两旁的树木,搬来滚石,用最快的速度,將上山的主道彻底堵死。 隨后,冯四娘亲自举著火把,亲手点燃了自己和陈远待过的营帐。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將整个临时营地付之一炬。 大火和浓烟,希望能为她们爭取到宝贵的逃亡时间。 做完这一切。 “所有人,化整为零,进深山!分散逃!” 不久之后。 张姜率领大军追击至此,却被路障和山火所阻。 “將军,贼匪放火烧山,还堵死了道路!” “给我搜!” 张姜看著被救回来的,仅剩的几个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男宠。 虽有预料,却不免还是怒火中烧:“就算是把这山翻过来,也要把那这伙山贼给全数歼灭!” 官军的围剿。 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最终,黑风寨大部分残余匪眾,都在这场围剿中被斩杀殆尽。 只有冯四娘和柳青妍等极少数人,彻底消失在了几座大山之中,成功逃脱。 第78章 我带知县女儿回家,他却怒斥我欺人太甚! 一日后。 清水县校场。 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校场上,陈远正在亲自给之前守城有功的衙丁们发放赏钱。 “王二麻子,匪首一级,赏银五两!” “李四,匪首四级,赏银二十两!” 白花花的银子一锭锭发下去,拿到赏钱的汉子们个个喜笑顏开,激动得满脸通红。 也有羡慕的。 羡慕没跟著县尉大人前去剿匪。 也有恨的。 只恨当初为什么没多杀几个贼匪。 就在这时。 有人来报。 张姜兑现承诺。 一百匹膘肥体壮、鬃毛油亮的战马带著全套马具进入了校场。 为首的军官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陈远面前,抱拳行礼: “小的奉张將军之命,护送一百匹战马及全套马具兵甲,前来交付御侮副尉大人!” 哗! 整个校场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么多马!” “这可是战马啊!瞧这高大的个头,比咱们县衙里的老马壮实太多了!” 清水县的衙丁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 一百匹战马! 还带著全套的精良马具和兵甲! 他们围著战马嘖嘖称奇,想摸又不敢摸。 这可是战马! 大周朝最宝贵的战略物资之一! 寻常县城,能有个十来匹駑马传递公文就顶天了。 而现在。 县尉大人一开口,张將军就直接送来了一百匹! 而那队护送马匹前来的官兵。 刚刚看到陈远这边发钱的场景,眼睛都红了。 十两! 二十两! 就这么隨隨便便地发下去了? 他们辛辛苦苦当兵一个月,冒著生命危险,俸禄也不过五六百文钱。 人比人,气死人啊! 陈远接收完物资,目光扫过这队官兵,笑著开口。 “诸位兄弟远道而来,辛苦了。 “我这清水县初建骑兵,正缺马术教习。 “不知哪位兄弟愿意留下来,受我僱佣?” 官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教习马术? 这可是个苦差事,又费时又费力,远不如在军营里混日子来得轻鬆。 军中懒散惯了的他们,大多都摇了摇头,不太情愿。 只有一个叫刘成乙的什长,和他手下三个看起来比较老实的兵卒,脸上露出了几分犹豫。 刘成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陈县尉,您这给多少月钱?” 陈远伸出五根手指。 “管一日三餐,每月,五两银子。” 轰! 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所有官兵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五两银子! 一个月五两! 这可是他们当兵月俸的十倍! “我愿意!” “县尉大人,选我!我马术最好!” “我!我!我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 刚才还无人问津的差事,瞬间成了香餑餑。 所有官兵都爭先恐后地涌了上来,生怕落於人后。 陈远抬手压了压。 “我只要五个名额。” 他指了指最先开口的刘成乙四人: “就你们四个了。 “你再从他们中,挑一个与你相熟且马术精湛的。” 刘成乙大喜过望,毫不犹豫地指向了人群中一个与他关係最好的同乡。 “好。” 陈远点点头,“我会立刻行文,与张將军打个招呼,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清水县的马术教习,你便是总教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刘成乙,多谢县尉大人!” 刘成乙带著四个被选中的弟兄,激动地连连道谢。 感觉自己像是被天大的馅饼砸中了。 有了专门的教习。 陈远立刻从衙丁中挑选了二十名身手最矫健的年轻人,组建了清水县第一支骑兵队。 刘成乙几人拿了预支的银子,干劲十足。 立刻开始安排眾人进行最基础的训练,如何遛马,如何清理马厩,如何与马匹培养感情…… 一切都井井有条。 只是,刘成乙很快就找到了陈远,脸上带著一丝忧虑。 “县尉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大人,您可知这养马,花费极大?” 刘成乙道:“一匹战马,每日嚼用的精料、草料,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一个月下来,少说也要一两银子。 “一百匹马,一个月就是一百两! “这还不算建造马厩、聘请专门医治马匹的马圉……” 他生怕这位年轻的县尉大人只是一时兴起,根本没考虑到后续的巨大开销。 “依小的之见……” 见陈远听得认真。 刘成乙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大人留下三十五匹马,便足以满足日常训练和巡逻战斗所需。 “其余的……可以考虑卖掉。 “如今大周缺马,只要放出消息,绝对不愁销路。 “这样既能回笼一笔资金,也能大大减轻大人的负担。” 刘成乙自认为这番话替陈远考虑得极为周到。 既显出了自己的能力,又表明了忠心。 想让这位出手阔绰的大人知道,他这每月五两银子绝不能白拿。 然而。 陈远听完,却只是大手一挥。 “钱,不是问题。” 说著,在刘成乙等人震惊的注视下,他从怀中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张银票。 五百两! “侯三!” 陈远唤来一直跟在身边的侯三,將银票交给他。 “以后马队的一切开销,都从你这里支取。 “刘什长需要什么,你便给他置办什么,不必节省。” 陈远又对刘成乙五人说道: “你们五个,只管用心办事。 “把马给我养壮了,把兵给我练精了。 “每月一考核,若是做得好,除了月钱,另有赏钱。 “每人,至少十两!” 刘成乙等人彻底懵了。 他们看著那张五百两的银票,感觉自己的脑子都不够用了。 这位年轻的县尉大人,到底多有钱? 短暂的震惊过后。 便是狂喜! “请大人放心!我等必定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刘成乙带著人,打了鸡血似的去忙活了。 看著他们干劲十足的背影,陈远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 马匹的支出,確实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虽然隨身小菜园里还有几箱金银,不愁钱花。 但这么大的开支,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由头,迟早会引来有心人的注意。 看来,豆腐的生意,必须加快了。 前几日,李执已经通过她的商路,將豆腐推广到了齐州府的其他县城,在普通百姓中反响极好。 可终究只是小打小闹,利润有限。 想要赚大钱,还得走上层路线,打入那些高门大户、达官贵人的圈子。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 就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物来站台。 陈远思索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 …… 陈府內院。 陈远找到程若雪时,她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托著腮帮子发呆。 她的脚伤早已痊癒,但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似乎陈远不开口赶人,她就能心安理得地一直住下去。 “程姑娘,我想请你帮个忙。”陈远开门见山。 “什么忙?”程若雪眼睛一亮。 “我想带你……回家一趟。” “啊?” 程若雪顿时有些不情愿起来,小脸也垮了下去。 她还不想回去呢。 一旁的李执见了,笑著走过来,凑到程若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傻妹妹,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你总不能一辈子躲著吧?” “什么,你怕你爹不同意?” “你就一哭二闹三上嘛,书里都这么写的……” 程若雪听得俏脸緋红,但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猛地一拍手,心一横。 “好,我跟你回去!” 陈远见她答应,便不再多说。 不过。 陈远並未马上领著程若雪离开。 而是花了一个时辰,亲自教导田刘氏精心烹製了几样以豆腐为原料的菜餚,仔细地装入一个多层食盒中。 一切准备就绪。 陈远带著程若雪,以及那份特殊的“礼物”,前往了知县程怀恩的府邸。 知县府衙。 见到“失而復得”的女儿,程怀恩先是长长地鬆了口气。 又见她走路安然无恙,眉间未开,似依旧是完璧之身。 不免心中点了点头。 望向陈远的眼神变善了许多。 再联想到陈远最近的表现,冷静应对匪患,稳定县內局势,又立下大功,连升三级。 原本对陈远的满腔反对,也不由得化去几分,多了一丝复杂的认可。 “此次小女之事,多谢陈县尉了。” 程怀恩说了两句场面上的感激话,便准备端茶送客,然后把女儿关起来,严加看管,绝不许她再和陈远来往。 “多谢陈县尉寻回小女。” 程怀恩客套了两句,便准备端茶送客,然后把程若雪关起来,严加看管。 可程若雪却急了。 “爹,我……我和陈大哥商量过了。” 程若雪把路上和陈远商量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要和他一起开个酒楼,陈大哥出钱,我出力,我想请爹爹您……” “胡闹!” 不等她说完,程怀恩便勃然大怒。 他倒不是因为,气女儿拋头露面做生意。 这世道女人半边天,官宦之家的女儿,做生意多之又多,並不稀奇。 而是因为,他一个堂堂知县的女儿,去跟一个男人合伙开酒楼,还“他出钱,你出力”? 这说出去。 不就是明摆著告诉所有人。 这是陈远在金屋藏娇,明面上是开酒楼,实则包养自己的女儿吗! 他程怀恩好歹也是一县之尊,怎能受此奇耻大辱! “陈远,你……你欺人太甚!” 第79章 一口麻婆豆腐,知县大人当场找水喝! 程怀恩气得鬍子都在发抖,指著陈远就要痛骂。 陈远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误会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程大人息怒,我们是真的要开酒楼,卖的,就是这豆腐。” “豆腐?” 程怀恩一愣。 隨即脸上又露出浓浓怀疑:“你莫要拿藉口搪塞我,这豆腐怎能用来开酒楼?” 豆腐这东西,身为清水县知县的程怀恩自然知道。 不就是就是从清水县,从陈远手里搞出来的。 程怀恩也吃过,味道確实不错。 可那终究是寻常百姓果腹之物,怎么能登上大雅之堂,开成酒楼? 还开酒楼?简直是笑话! 陈远神秘一笑,不与他爭辩。 只是將手中的食盒打开了第一层。 一股浓烈至极的奇特“臭”味,瞬间瀰漫了整个厅堂。 程怀恩的脸色,勃然大变! 他猛地后退一步,捂住口鼻,指著那盘黑乎乎的东西,怒斥道: “大胆陈远,你……你竟敢拿此等污秽之物,来戏弄本官!” 眼看程怀恩就要发作。 程若雪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袖子:“爹,您先別生气呀,此也是豆腐!” “豆腐?” 程怀恩看著盘子里的这黑色块状物,狐疑至极:“倒是有几分相似模样,只是这么臭,怕也难入下口吧?” “爹爹,您这话就不对了。” 程若雪撒娇道:“您不是號称『玉舌先生』吗?尝都没尝过,怎么能妄下定论呢? “您尝尝,您尝过再评判嘛,我保证,这个可好吃了! 看著爱女一脸“你一定要信我”的真诚表情,程怀恩眉头紧锁。 他黑著脸,极不情愿地,用筷子尖,勉强夹起一小块。 入口的瞬间。 程怀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脸上那嫌恶至极的表情。 在短短几息之內,转为了震惊,再转为不可思议,最后化为一种极致的享受。 外壳的酥脆,內里的软嫩,混合著酱料的咸香,在味蕾上层层炸开。 那股初闻时令人作呕的“臭”味。 此刻竟奇蹟般地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郁醇厚的豆香,霸道地占据了他的整个口腔! 好吃! 太好吃了! 程怀恩的眼睛越睁越大。 从未想过,天下间竟有如此奇特的食物! 他三两口將那一块咽下,竟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看著父亲被自己男人做的食物彻底征服,程若雪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爹,怎么样?这道菜,能不能上酒楼?” 程怀恩细细品味著口中的余香,沉吟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此物风味独特,新奇无比,確实……能上。” 不过。 程怀恩话锋一转,又恢復了美食大家“玉舌先生”的挑剔本色。 “但开酒楼,光有这一道特色菜,还远远不够。 “所谓『色香味俱全』。 “你这道菜,也只在『味』上独占鰲头,堪称一绝。 “可这『色』与『香』……旁人若不知情,单闻其味,观其色,恐怕少有敢於尝试之人。” “知县大人说得有理。” 陈远微微一笑,並不反驳。 然后將食盒的第二层与第三层,也一併打了开来。 “那这两道菜,程大人以为如何?” 食盒开启。 一道是鯽鱼豆腐汤,汤色奶白,鱼肉完整,嫩白的豆腐点缀其间,散发著诱人的鲜香。 另一道,则是通体鲜红的菜餚,许多被切成小段的红彤彤之物,与翠绿的葱花一起撒在豆腐上。 色泽浓烈,衝击力十足。 一奶白,一红绿。 光是从“色”之一字来看,便足以吊起人的胃口。 程怀恩微微一愣。 旁边的程若雪也愣住了。 这两道菜……她怎么从没见过? 她记得清楚,陈大哥出门前,特意在厨房里和田刘氏待了一个多时辰。 难不成…… 就是那个时候弄出来的? 一个时辰,就凭空弄出了两道闻所未闻的新奇菜餚? 这也太厉害了吧! “程大人,请。” 陈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怀恩压下心中的惊疑,目光落在了那碗奶白色的鱼汤上。 他先是细细端详了一番,汤色醇厚如乳,不见丝毫油星,只有纯粹的鲜香扑鼻而来,毫无鱼腥味。 汤汁入口,温润顺滑。 一股浓郁的鲜香瞬间在口中爆开,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鱼腥味。 只有鯽鱼本身的鲜美,和豆腐带来的淡淡清香,完美地交融在一起,鲜得人眉毛都快要掉下来。 “好汤!” 程怀恩忍不住讚嘆出声。 他又夹起一块豆腐,豆腐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嫩滑无比。 再尝一口鱼肉,同样鲜嫩可口。 “汤色奶白,鱼肉鲜嫩,豆腐爽滑,鲜而不腥,醇厚甘美……” 程怀恩一连用了数个讚誉之词,脸上满是陶醉。 “老夫在京城临安之时,尝遍珍饈,比此汤更鲜美的,也少之又少! “此菜,可称一绝!” 听到父亲如此高的评价,程若雪顿时喜上眉梢。 稳了! 有爹爹这位“玉舌先生”的金口玉言,这道菜,足以成为未来酒楼的招牌! 陈远含笑不语。 这一次,不用他再请。 程怀恩的目光。 已经主动转向了另一盘红彤彤的麻婆豆腐。 有了鯽鱼豆腐汤的惊艷在前,他心中已是充满了期待。 “这红色的……是何物?” 程怀恩夹起一块沾满红色酱汁的豆腐,只见上面附著著许多细小的红色颗粒,小段结植物。 一股从未闻过的、带著些许刺激性的辛香钻入鼻腔。 “大人不妨先尝尝。” 陈远笑笑,並未直接回答。 可心中却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这个时代的古人,第一次品尝到辣椒时的精彩表现了。 程怀恩见他故作玄虚,也不再多问。 他夹起一块裹满了红色酱汁的豆腐,送入口中。 下一秒。 一股霸道、灼热、却又无比酣畅淋漓的味道,在他嘴里轰然炸开! 程怀恩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 “爹爹?” 程若雪在一旁看得满脸疑惑。 爹爹没喝酒啊,脸怎么红成这样了? 若是陈远知道她的疑惑,一定会心中暗笑,告诉她四个字—— 精神焕发! 再下一刻。 “咳……咳咳……” 程怀恩猛地將口中的豆腐吐了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张著嘴,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对著自己扇风。 “水!快!水!” 程若雪嚇了一跳,赶忙起身去倒水。 然而,不等她把水端来。 程怀恩已经一把抢过那碗还剩大半的鯽鱼豆腐汤,咕咚咕咚,连灌了好几大口。 温润的鱼汤冲刷著口腔,总算將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下去了几分。 “爹,您没事吧?” 程若雪担忧地问道。 程怀恩摆了摆手,示意她別说话。 他喘著粗气,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可眼中,非但没有恼怒。 反而闪烁著一种混杂著震惊、痛苦和极度好奇的复杂光芒。 在程若雪不解的注视下。 程怀恩竟是再次伸出筷子,又夹起了一块麻婆豆腐。 第80章 此物定会改变大周食界! 这一次,程怀恩没有再吐出来。 而是紧皱著眉头,忍著那股刺激的辛辣,在口中细细地品尝。 豆豉的咸香,还有那股辛麻背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勾魂夺魄的鲜香滋味。 层层叠叠。 在味蕾上构建起一座前所未有的宫殿。 即便额头冒汗,程怀恩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良久。 程怀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都是灼热的。 “呼……” “陈远,此物……究竟为何物?” 程怀恩目光灼灼地盯著陈远,“味道如此古怪,霸道无比,却又……该死的诱人!” 陈远心中暗笑。 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开始睁眼说瞎话。 “此物,乃是末將此次剿匪时,从匪寨中偶然所得。 “在一个小布袋里装著此物,贼匪们似乎都拿来佐食,称之为『辣椒』。 “卑职好奇,便也尝了尝,觉得风味独特,就顺手带了些回来。” 说著,陈远从怀中掏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鲜红的朝天椒,递了过去。 程怀恩赶忙接了过来,如获至宝。 他不愧是“玉舌先生”。 接过来后,便立刻將这根辣椒凑到鼻尖,又闻又看。 甚至小心翼翼地掰开,用舌尖尝了尝里面的辣椒籽。 “嘶……” 那股浓缩了无数倍的辣意,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但眼中的光芒,却愈发明亮! “奇物!当真是奇物!” 程怀恩激动地大呼:“此物味觉霸道,却能极大激发食慾,若是善加利用,定能改变整个大周的食界!” 程若雪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真有那么神奇? 她心中好奇,也拿了一双乾净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麻婆豆腐,送进嘴里。 隨即。 她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双美目瞪得溜圆,表情和刚才的程怀恩如出一辙。 又辣,又麻,又烫! 那股强烈的刺激感,让程若雪忍不住想吐出来,却又被那股咸鲜的豆香和奇特的辛香勾引著,捨不得咽下。 “哈……哈……” 好不容易將那块豆腐咽下。 赶忙给自己灌了几口水,用小手在嘴巴前不停地扇著风。 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却又忍不住地,瞟向了那盘麻婆豆腐。 还想吃…… 看著女儿这副模样,程怀恩和陈远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 程怀恩又自言自语地念叨著“辣椒”二字,赞道:“好名字,名副其实。” 他神情郑重地看向陈远:“陈县尉,此物,你可还能寻到更多?这种子,也务必好生保管,善加培育!” 陈远点头应下。 这边。 程若雪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便道:“爹,如今有这两盘菜了,那……那我们开酒楼的事?你没意见了吧,还有……” 当父亲的,哪里还不知道女儿那点小心思。 程怀恩无奈地点点头,算是应下,又好气又好笑地问:“还有……是不是还要爹爹我,帮你宣传一二啊?” “嘻嘻,懂女儿者,爹爹也!”程若雪喜笑顏开。 见程怀恩终於鬆口,陈远也鬆了口气,连忙拱手道谢: “多谢程大人成全。” “那我们这几日就把酒楼开起来?”程若雪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程怀恩还没说话,陈远却先摇了摇头。 “还不行。 “如今菜色虽有,但名头未响,贸然开业,事倍功半。 “而且,酒楼的选址,清水县太小也太偏了。” 陈远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想要做大,酒楼的选址,最好是在齐州府城。 “等过些时日,我会和李执大娘子一同去齐州府选定铺面,將一切准备妥当,再择日开业。” 程怀恩听著陈远的安排,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心中不由得又高看了他几分。 程怀恩在一旁听著,心中对陈远的认可又多了几分。 有勇有谋,有奇思妙想,更有这般清晰的条理和规划。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自己之前那打压的想法,看来是压不住的。 罢了罢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满眼都是陈远影子的女儿,心中嘆了口气。 女儿的心都跟人跑了,自己还能如何? 更何况,自己又是叶家三女的师兄,这层关係怎么也摆脱不掉。 既然如此…… 不如亲上加亲。 女儿若是嫁给他,似乎也並非不能接受。 这年头,女多男少。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 哪怕大户人家嫁女,也不强求过门后,非正妻不可。 只是,若雪要嫁,总得有个门当户对的说法。 陈远眼下虽升了官职,却只是一个从八品的御侮副尉,官阶还是太低了。 再等等吧。 至少……也要等他升到七品,甚至是六品。 想到此,程怀恩心下已然把陈远当做了半个女婿看待,越看越是顺眼。 相貌俊朗,不下自己当年; 身形健硕,不似早夭之相; 虽有些跛脚,但瑕不掩瑜。 只是…… 刚才听到陈远提及“李执”。 程怀恩的脸色不免又沉了下来。 “陈县尉。” 程怀恩语气严肃了几分,“我听说,那李大娘子……如今也住在你的府上? “她是寡居之人,你与她过从甚密,於你名声有碍,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这话听得陈远有些纳闷,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程怀恩当做女婿看待。 只觉要说风评不好。 能有“知县千金夜奔下属府邸”的风评更不好吗? 虽心中吐槽。 但陈远面上还是恭敬应下:“大人说的是,卑职记下了。” 见陈远態度顺从,程怀恩心情好了不少。 “你且做好准备。” 程怀恩话锋一转,“过几日,老夫会在这齐州府內,请些同僚故旧前来品鑑,与你宣扬宣扬,除了这几道豆腐菜,你最好再备上几样拿手好菜。” “是,大人。” 程怀恩满意地点点头,让程若雪取来笔墨和空白的帖子,准备动手写请柬,为陈远造势。 可他提笔蘸墨,刚要落下。 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似乎是到什么,程怀恩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 “唉,我如今乃一被贬之官,早已不是当年在京中的光景。 “眼下眾人避我唯恐不及,此番发帖,能有一两位旧友肯来,便已是天大的面子了。 “如此一来,怕是也帮不到你什么大忙。” 陈远闻言,也是一怔。 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无妨,知县大人先写便是。” 陈远思索片刻,开口道, “能请来多少人,便请多少人。 “咱们先打出些名声,等酒楼开了,凭著这些菜餚,走一步看一步,再慢慢图之。” “也罢,只能如此了。” 程怀恩点点头。 嘆了口气,开始落笔。 殊不知,发出请帖之后,预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第81章 门可罗雀?不,是圣旨临门! 陈府的厨房里,热火朝天。 “哎呀,火太大了!” “水!快加水!” “若雪妹妹,你別挤我呀!” 小小的厨房,塞了六七个人,简直比菜市场还热闹。 陈远一个头两个大。 他正在与田刘氏一起,为了几日后的品菜会,反覆试验著全新的豆製品菜色。 可叶家三女、程若雪、李执,全都挤了进来,美其名曰“帮忙”。 结果却是帮倒忙。 “都出去,都出去!” 陈远实在受不了,挥著手赶人:“厨房就这么大点地方,你们全挤在这儿,我还怎么做菜?” 几女被赶出厨房,却也不走远,就扒在门口,眼巴巴地往里瞧。 最终。 在陈远和田刘氏的努力下,几样全新的豆製品被成功研製了出来。 用煮沸的豆浆表面凝结的油皮,晾乾后製成腐竹。 將豆腐压榨脱水,做成更有嚼劲的豆乾。 甚至还发了一批黄豆,变成了脆嫩爽口的豆芽。 “天吶,夫君,这也是豆腐做的?” “这个叫腐竹的,也太好吃了吧!” “还有这个豆芽,好清爽!” 李执夹了一块辣炒豆乾,吃得额头微微冒汗,大呼过癮:“陈远,这个辣味再足些就更好了!” 叶家三女却齐齐摇头。 叶窕云夹了一块糖醋豆乾,浅笑道:“还是甜口的好吃。” 不过五一不同的是。 眾女品尝之后,无不惊奇。 看向陈远的目光中,崇拜之情几乎要溢了出来。 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还藏著多少新奇的想法? 陈远在旁观察,也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眾女的口味,各有不同。 李执最爱麻婆豆腐,无辣不欢。 叶家三女则偏爱甜口的菜餚。 而田刘氏和程若雪,则更喜欢咸香的豆乾。 陈远心中瞭然。 想来,叶家三女自小在南方长大,口味偏甜。 田刘氏和程若雪是地道的北方人,喜好咸味。 至於李执,常年天南地北的跑商,早已练就了一副不忌口的舌头。 …… 品菜会的日子,很快到来。 程府上下,虽然也布置了一番,掛上了灯笼彩带。 但偌大的府邸里,处处透著一股冷清。 除了下人,便只有程怀恩、程若雪和陈远三人。 程怀恩端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 心中却不止嘆气,已做好了门庭冷落的准备。 自己一个被贬的官员,谁会愿意来沾惹晦气?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午时刚过。 府门外,便有马车陆续抵达。 “齐州府通判,刘大人到!” 程怀恩一愣,连忙起身相迎。 这刘通判与他素无往来,怎会前来? 还没等他想明白。 “齐州府推官,王大人到!” “长山县县令,孙大人到!” …… 一声声通传,接连不断。 一辆辆马车停在府外,几乎堵塞了街道。 前来的宾客越来越多,不仅有程怀恩相熟的几位旧友。 更多的,是许多齐州府內他素无往来,甚至官阶比他还高的各级官员。 “刘主簿,您怎么来了?” “张司仓,快请进!” 程怀恩带著陈远,匆匆忙忙地迎了出去。 他看著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与不安。 这些人……怎么会来? 自己被贬至此,他们不都躲得远远的吗? 宾客们也各自心怀鬼胎,纷纷上前与程怀恩攀谈,言语之间,极尽奉承。 “程大人风采不减当年啊!” “听闻大人近日在清水县颇有建树,我等佩服,佩服!” 这番热情的景象。 让程怀恩更加摸不著头脑。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些人……为何突然对自己如此热情? 就在他准备私下里,拉住一位老友询问缘由时。 府外,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 声音尖细,穿透力极强。 “齐州郡丞大人到——!” “圣旨到——!” 哗! 刚刚还喧闹不已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宾客,不论官职大小,全都神色一肃,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他们脸上,带著一丝瞭然,一丝敬畏。 似乎早已知晓將要发生什么。 唯有程怀恩,满心不解,心臟猛地一紧。 圣旨? 为何会有圣旨?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率领眾人,快步走出府门,躬身迎接。 只见齐州郡丞,正小心翼翼地陪在一位手持拂尘、面容白净的太监身旁。 那太监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程怀恩身上。 “来者,可是清水县知县,程怀恩?” “下官,正是程怀恩,拜见天使!”程怀恩赶忙行礼。 那宣旨太监验明了程怀恩的正身,这才缓缓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用那独特的嗓音,高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高亢尖细的声音,响彻整个程府。 所有官员,包括程怀恩在內,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清水县知县程怀恩,勤於政务,爱民如子,安定一方,功绩卓著。 “又有齐州军府张姜等多位统领联名举荐,实乃国之栋樑,朕心甚慰。 “特擢升程怀恩为齐郡郡守,总揽齐郡民生政务。 “即日赴任,钦此!” 轰! 圣旨的內容,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程怀恩的头顶! 宣旨声落。 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宣旨太监笑眯眯地捲起圣旨,递向前方:“程大人,接旨吧。” 然而。 程怀恩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整个人愣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齐郡……郡守? 总揽一州政务的郡守大吏? 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大周实行的是“郡县制”。 一个郡守並不只是管当地一个郡县,除了兵权在该州府的军府手中,该州府的所有大小事务都由郡守掌控,所掌握的权力大得很! 几乎相当於陈远前世歷史上三国的一州刺史! 程怀恩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天旋地转,头脑一阵阵地晕眩。 这巨大的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猛烈,让他几乎无法站立。 “程大人,接旨啊。” 还是身旁的陈远,低声提醒了一句。 程怀恩这才如梦初醒,身子一晃,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晕晕乎乎地將那捲圣旨接了过来。 看著圣旨上,那黄底黑字。 程怀恩却依旧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梦中。 这……这是真的? 其实程怀恩不知道的是。 他之所以能成为齐州郡守,除了自身与军府交好外,陈远的功劳也不可没。 如果不是陈远夜袭郡守府,將前任郡守章全松一家,送去了西天。 哪里能空的出这个位置? 还落在了他的身上? “恭喜程大人!” “贺喜程大人高升!” 短暂的寂静后,院內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道贺之声。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有理所当然的恭敬与諂媚。 陈远看著这一幕,立刻就明白了。 难怪这些人会蜂拥而至。 感情他们早就从朝中的渠道听到了风声,特意提前来烧热灶的! 只有程怀恩自己,被贬斥在外,消息闭塞。 除了能从齐州军府那边得到些许消息,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才被蒙在鼓里。 这时。 陈远注意到,那宣旨太监宣完了旨,並未立刻离开,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依旧晕晕乎乎的程怀恩,似乎在等著什么。 等了片刻,见程怀恩还在晕乎中,毫无反应。 太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隱隱露出一丝不悦。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赶忙上前一步,从怀中不动声色地掏出两锭沉甸甸的金元宝,悄悄塞进了那太监的袖中。 “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 陈远低声道:“我家大人初闻喜讯,心神激盪,一时失了礼数,还望公公海涵。这点心意,不成敬意,给公公和各位兄弟们喝杯茶。” 那太监的感觉袖子微微一沉,不由瞄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 金子! 是金子! 他本想著,清水县这种穷地方,一个被贬的知县,能拿出个四五十两银子,便已是顶天了。 没想到…… 出手竟是二十两黄金!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太监脸上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菊花般灿烂的笑容。 他亲热地拍了拍陈远的胳膊: “程大人忠君体国,得此高升,乃是实至名归。 “咱家与程大人一见如故,以后若有什么事,儘管派人去京里传个话!” “多谢公公提携。”陈远笑著又道,“公公不如留下,一同品尝些我们清水县的特色菜餚?” “不了不了,你们文人聚会,咱家一內官聚入不好。”太监连连摆手,“而且,咱家还要回宫復命,不敢耽搁。” 陈远也不强留,亲自將他送出府门。 又顺手给旁边的小太监和护送的官兵,一人塞了一锭银子。 那些人拿到钱,也一个个眉开眼笑,对陈远和善地点了点头。 …… 而这边。 过了好半晌。 程怀恩才总算从巨大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猛地看到宣旨太监已经走了,顿时心头一慌。 坏了! 还未“打点”! 他有些慌乱,提著官袍,便要追出去。 这时,陈远正好从门外走了进来,对著他,轻轻点了点头。 程怀恩脚步一顿,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颗悬著的心,落了地。 程怀恩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向陈远的眼神里,讚许、欣慰、庆幸……百感交集。 这小子,有武有勇有谋,更懂人情世故。 自家这女儿许给她,並不太亏! 而陈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不是,郡守大人,你光点头不说是啥意思? 我这可是花了二十两黄金啊! 你倒是给报了啊! 陈远哪里知道,此刻的程怀恩,已然將他当做了自家人。 一家人,谈什么钱? 他甚至觉得,自己把女儿都快搭进去了,还没问陈远要彩礼呢。 第82章 武夫也懂诗?齐州才子尽折腰! 程府宴厅內,人声鼎沸。 新任齐郡郡守程怀恩,坐在主位上,脸上还带著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他时不时拿起那捲明黄圣旨看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放下,脸上的笑意便又多一分。 整个人都飘在云里。 眼看宾客满座,吉时已到,主家却还在神游天外。 陈远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上前一步,对著厅外候著的下人,沉声吩咐。 “上菜。” 下人们也如梦初醒,赶忙应声,一队队捧著托盘的丫鬟鱼贯而入。 第一道,便是那“臭名昭著”的臭豆腐。 那股熟悉的味道一出,厅內不少官员都变了脸色。 可紧接著。 第二道,奶白色的鯽鱼豆腐汤,鲜香扑鼻。 第三道,红亮诱人的麻婆豆腐,辛香刺激。 第四道,金黄的腐竹与木耳清炒,色泽清亮。 第五道,酱色的豆乾切片,配著青蒜,香气醇厚。 第六道,一盘银丝般的豆芽,点缀著几丝红椒,清爽可口。 一道道菜餚,皆以豆腐为基,却形態各异,香味各不相同。 在座的官员们,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一时间,厅內全是此起彼伏的惊嘆声。 “这……这些都是豆腐做的?” “闻所未闻,见所未闻啊!” 菜还未入口,许多官员为了討好新任郡守,已经开始高声叫好。 “好菜!程大人府上的宴席,果然不同凡响!” 齐州府通判刘大人,夹了一筷子离他最近的清炒豆芽,甚至没放进嘴里,便大声赞道:“清脆爽口,回味无穷!真乃人间极品!” 他身旁的长山县县令也毫不示弱,指著那盘酱豆乾。 “此物酱香浓郁,定是下酒的绝佳之物!妙!实在是妙!”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时间,各种浮夸的讚美之词不绝於耳,整个宴厅热闹非凡。 “够了!” 一声断喝,压过了所有声音。 程怀恩放下了筷子,面色不悦。 他从那巨大的喜悦中,被这满堂的阿諛奉承给拉回了现实。 作为“玉舌先生”的傲骨,让他无法容忍这种虚假的吹捧。 “诸位。” 程怀恩环视一圈,声音沉了下来。 “今日,是品菜会。 “不论官职,只论口味。 “好吃,便说好吃。 “不好吃,也请直言。 “我玉舌先生的席面,不兴这一套。” 此言一出,厅內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溜须拍马的官员,一个个面露尷尬,訕訕地收回了已经到嘴边的夸讚。 而少数几位真正懂吃、爱吃的老饕,则是暗自点头,望向程怀恩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重。 气氛,总算重归正轨。 “请。” 程怀恩做了个手势。 眾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始真正品尝桌上的菜餚。 那臭豆腐,依旧是让大部分人望而却步。 只有少数几个胆大的,在旁人劝说下捏著鼻子尝了一口,隨即表情就变得极为精彩。 而其他的菜,则获得了交口称讚。 “这腐竹,口感柔韧,吸满了汤汁,好吃!” “豆乾有嚼劲,越嚼越香,配上这酒,绝了!” “这豆芽,看似寻常,入口却如此清甜爽脆,解腻!” “嘶——这道红色的菜叫何名?怎的味觉如此霸道?” 一时间。 筷子与碗碟的碰撞声,压过了交谈声。 所有人,都沉浸在了这前所未有的味觉盛宴之中。 尤其是那麻婆豆腐。 吃得眾人满头大汗,却又大呼过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程怀恩看著眾人满足的表情,心中也是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趁热打铁。 “诸位。” 眾人纷纷放下筷子,看向他。 “今日这些菜餚,诸位觉得如何?” “好!前所未闻的好!” “程大人,不,郡守大人,这些菜,以后可还能吃到?” 程怀恩笑呵呵地一指身边的女儿。 “这就要问小女了。 “不日,小女若雪,便会在齐郡內,开办一家酒楼。 “主打的,便是今日这些豆腐菜餚。 “届时,还望诸位多多捧场啊!”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炸开了锅。 “郡守大人放心!开业之日,下官必定亲自到场祝贺!” “没错!如此美味,定能名扬齐州!” “何止是捧场,以后我齐州府所有官宴,我看,都可以在程小姐的酒楼里办!” 程若雪站在父亲身后。 听著眾人的话,一张俏脸激动得通红,一双美目不停看向陈远。 而隨著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按照雅集惯例,眾人需对今日的宴会与菜餚,写下些品评或是诗句。 下人早已备好笔墨纸砚。 陈远站在一旁,亲自为眾人磨墨。 官员们一个个上前,或提笔写下几句讚美之词,或吟哦一首助兴的打油诗。 “豆化千形惊四座,口生七味启八方。” “佳肴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珍饈美味,绕樑三日。” 大多是些陈词滥调,偶有一两句出彩的,也不过平平。 其中最好的一首,是一位老主簿所作。 他先是仔细问过了陈远豆腐如何做成。 听陈远粗略说了几句,这老主播便作诗曰: “凡豆磨尘泥,清泉烈火催。百形千味变,终入玉堂来。” 这诗若放在陈远前世的古代,也算得上是贴切工整。 不过放在此方还不文盛的世界,算的上佳作了。 其余人都大声叫好,连连称讚。 那老主簿也得意扬扬,满脸红光,摆手谦虚。 很快。 就轮到了今日的主角,程怀恩。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准备洗耳恭听“玉舌先生”的压轴点评。 然而。 程怀恩却並未立刻开口。 反而將视线投向了身旁一直默默侍立的陈远: “陈县尉,今日这些菜餚,皆出自你手,不如,你也来说一句?” 这个举动,让满堂宾客全都愣住了。 陈县尉? 他们纷纷將诧异的视线投向这个一直被他们当做厨子或是僕役的年轻人。 程怀恩见状,郑重其事地向眾人介绍道: “这位,便是我清水县的县尉,陈远。 “同时,也是军府亲授的从八品御侮副尉。” 一个从八品,並不算显赫。 但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 他们立刻注意到,程怀恩身旁的程若雪。 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几乎就没离开过陈远身上,里面盛满了藏不住的情意。 再结合程怀恩如此郑重的態度,眾人瞬间恍然大悟。 这年轻人。 极有可能就是这位新任郡守的未来女婿! 一时间,官员们看向陈远的表情立刻变了,纷纷开口称讚。 “原来是陈县尉,当真是年少有为,一表人才!” “文能烹调佳肴,武能安境一方,佩服,佩服!” 只是,对於程怀恩让他作诗一事,眾人心中却都是不屑。 一个武夫出身的丘八,能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不过是郡守大人抬举自家女婿罢了。 当然,各人心中都已打定主意,不管陈远接下来念出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他们都必定要抚掌大讚,夸他一句“文武双全”。 陈远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明白,这是程怀恩在给自己铺路。 是在让自己在眾官员面前露个脸面,以后仕途光明。 不过,眼下也是为未来酒楼的开业,造最大势的绝佳时刻! 於是。 陈远决定,这会就不藏拙了。 他上前一步,接过下人递来的笔,目光扫过满桌的豆腐宴,脑海中飞速搜刮著前世的记忆。 有了! 陈远提笔蘸墨,在眾人或期待、或看好戏的目光中,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大字。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顿。 每写一个字,便高声念出一个字。 “白玉初成泥不染。” 眾人听著,微微点头,还算工整,有点意思。 “红油烈火试真仙。” 念到此处,已经有几位颇有文采的官员,眼睛微微一亮,似乎品出了一丝不凡的意味。 陈远笔锋一转,继续写道: “王侯將相寻常味。” 最后一句,他一气呵成,声若洪钟! “不及此间一箸鲜!” 当最后一个“鲜”字落下。 整个厅堂,死一般的寂静! 霸气侧漏! 好大的口气!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张宣纸。 嘴巴微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那些原本准备好满肚子奉承话的官员,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程怀恩更是目瞪口呆,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酒水洒出都未曾察觉。 他本意只是想让陈远露个脸。 甚至都想好了,万一陈远说不出来,自己该如何帮他圆场。 却万万没有想到! 陈远竟能作出如此……如此惊才绝艷的诗句! “白玉初成泥不染,红油烈火试真仙。王侯將相寻常味,不及此间一箸鲜!” 霸气侧漏! 好大的口气! 短暂的死寂之后。 是火山爆发般的惊呼! “好诗!好诗啊!” “白玉初成泥不染,写尽豆腐之形之洁!红油烈火试真仙,道尽麻婆豆腐之神韵!绝!当真是绝了!” “最绝的是后两句!王侯將相寻常味,不及此间一箸鲜。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才情?!” 这一次。 所有的夸讚,再无半分逢场作戏。 全都是发自肺腑的震惊与嘆服! 程怀恩苦笑著摇了摇头,將自己面前那张准备用来写评语的宣纸,推到了一边。 “有此诗在前,老夫……写不出来了。” 眾人对此不以为意。 依旧沉浸在那首诗带来的巨大震撼之中。 甚至有不少人,看著自己刚才写的那些品语诗句,脸上火辣辣的。 只觉得与陈远这首一比,皆如粪土! 这一日。 品菜会圆满结束。 新任郡守程怀恩高升之喜,神乎其技的豆腐菜餚,以及其未来女婿陈远“一诗惊四座”的绝世才情。 如同一场风暴,迅速传遍了整个齐州府的上层圈子。 甚至还传到了其他州府中,传到了一红一绿两个匪贼女当家的耳朵中。 为此,她们又与齐州惹出一番事端来。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 光阴似箭,转眼数月过去。 秋风渐起,天气转凉,又到了一年秋收时节。 第83章 亩產翻三倍,村民跪哭神仙赏饭! 秋风送爽,吹过东溪村的田野,掀起一片金色的麦浪。 东溪村外,四十亩麦田金黄一片,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掀起层层浪涛。 田埂边,叶家三女並肩而立,小心翼翼地护著自己隆起的小腹。 叶窕云已有五月身孕,身形略显丰腴,叶清嫵和叶紫苏也怀了四个月,皆是初为人母的喜悦与期待。 自打酒楼开业,豆腐生意日进斗金,陈家早已不缺这点田地里出的钱粮。 可看著眼前这片属於自家的丰硕果实,三个女人的脸上依旧洋溢著最纯粹的喜悦。 这是根植於血脉深处,对土地最质朴的情感,却是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 “今的麦子,可真好。” 叶清嫵扶著腰,话还是不多。 “是呀,你看那麦穗,一个个都快有我半个手掌长了。” 叶窕云附和道,身上满是为人妻母的幸福光晕。 叶紫苏则看向旁边,有些心疼地劝道:“夫君,你真要自己割啊?让大傢伙儿来就是了。” “不成,这第一垄麦子,必须我亲手来。” 陈远手上拿著一把镰刀,笑著摇了摇头,“这是规矩,也是对老天爷和土地的尊重。” 村中眾人感念其恩德,早就自发地聚在田边,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涌入田中帮忙收割。 可按照村里的老规矩,地主家必须亲手割下第一垄麦子,以示对土地的尊重和对丰收的感恩。 这是一个必要的仪式。 陈远的身后还牵著两头牛。 正是那头大黄牛和它生下的小黄牛。 数月不见,这两头牛比寻常耕牛愈发健壮神骏,浑身肌肉虬结,线条劲爆非常,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两头牛出现在田边,早就引来村民们阵阵惊嘆。 “我的乖乖,陈县尉家这牛是吃什么长大的?” “你看那腱子肉,比我大腿都粗!” “神骏!真是神骏!远远看著就透著一股子劲儿!” 村民们围著两头牛,嘖嘖称奇,满是艷羡。 陈远没有多言,將牛交给村民,自己则捲起袖子,走进了麦田。 他弯下腰,熟练地挥动镰刀,金黄的麦秆应声而倒。 在象徵性地割完了第一垄小麦后。 陈远直起身子,对著等候多时的村民们朗声道:“有劳各位乡亲了!” “陈大人客气了!” “能给大人帮忙,是咱们的福气!” 早已在田边等候多时的村民们便发出一声欢呼,潮水般涌入了田中,热火朝天地开始了收割。 “都利索点!给县尉大人家的活儿,可不能偷懒!”李村长扯著嗓子喊道。 镰刀挥舞的声音,麦秆断裂的脆响,人们的谈笑声,匯成了一曲丰收的交响乐。 然而。 隨著收割的进行,村民们脸上的兴奋,渐渐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惊奇所取代。 “这……这麦穗也太饱满了!” 一个汉子抓起一把刚割下的麦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搓开一株麦穗,手心里躺著的麦粒,不仅数量比別家多出近半,个头也大了整整一圈。 “你那个算什么,看我这个!”旁边的人也举起手里的麦子,“一掐全是浆,粒粒都跟要炸开似的!” “乖乖……这一亩地的產量,怕不是要比寻常田地多出两三倍?” 惊呼声此起彼伏。 叶家三女站在田边,看著那很快便堆积如山的麦堆,也感到了不可思议。 她们不太懂农事。 却也看得出,自家这麦子的长势,確实是好得有些过分了。 “是神仙!”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一定是陈县尉德行高尚,感动了上天,这是神仙降下的福泽啊!” “没错!这一定是土地爷降下的福泽!” 此言一出,瞬间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对啊!除了神仙显灵,还有什么能解释这般奇蹟? 李村长第一个反应过来,扔下镰刀,走到田埂边。 对著这片金色的麦田,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感谢老天爷开眼!” “感谢神仙庇佑我东溪村!” 村民们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虔诚地叩拜起来。 叶家三女本就是此间之人,对此深信不疑,也跟著跪下。 叶紫苏拉著陈远的衣袖,激动地说道:“夫君,快,咱们也一起谢谢老天,谢谢土地爷。” 陈远心中只觉哭笑不得。 什么神仙之力。 不过是当初播种前,自己用隨身小菜园里那口井的井水,將这些麦种浸泡了一夜罢了。 可看著眾人和叶家三女那虔诚的模样。 他也不好说破,只能顺势跟著跪下,磕了两个头。 心中却也真心实意,向此方世界神灵祈祷求安。 收割完毕。 恰时。 县里负责徵收秋税的押司也带著人来了。 “哎哟,李村长,您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那押司人未到,热情的招呼声先到了。 李村长这几个月,在清水县可是风光无限。 谁不知道东溪村的陈县尉是他东溪村出来的? 以往见著都要点头哈腰的衙役书吏,现在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李叔公”。 不少人还想托他办事,求到陈远面前。 不过李村长精明得很,知道与陈县尉的人情用一点少一点,这种事一概都给推了,从没拿这些事去烦过陈远。 “是张押司啊,快,喝口水。”李村长热情地招呼著。 那张押司和李村长寒暄两句,一转头瞧见了陈远,赶忙小跑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卑职见过县尉大人。” 等陈远点点头后。 张押司凑到陈远身边,压低了嗓子,悄声说道:“大人,您看这东溪村的收成……上报的数目,要不要卑职给做做文章?减免些税款?” 陈远当即摇头拒绝: “不必,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粒都不能少。 “程大人高升,新来的王知县初来乍到,咱们不能让他难做。” 程怀恩就任齐州郡守后,朝廷派了位姓王的新知县来。 这位王知县也是个玲瓏人物,上任前早就打听清楚了陈远和程怀恩的关係。 更別提如今清水县上上下下,从县丞到衙役,哪个不是陈远用银子餵饱的人。 因此。 新知县对陈远尊重得很,大事小事都要先问过他的意见。 陈远自然也投桃报李,给了新知县极大的体面,让手下人极力配合,又私下送了不少好处。 两人如今正处在蜜月期,互相给足了面子,谁也不为难谁。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是小人想岔了。”张押司连忙点头哈腰。 听到陈远的话,旁边几个村民也纷纷开口。 “张押司你放心,不就是秋税嘛,我们交得起!” “就是,不差这点税粮!” 这几个月,靠著花楼织布和东溪记的首饰生意。 东溪村早已脱胎换骨,家家都成了富裕户,缴纳秋税確实毫无压力。 张押司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又是高兴又是钦佩。 他去別的村子收税,哪个不是哭爹喊娘,想方设法地拖延少交? 唯独到了陈县尉东溪村这儿,不仅没人为难他,还主动让他足额完成任务。 高下立判! 交完了秋税,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张押司。 张大鹏快步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找到陈远,脸上带著一股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凑到陈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激动地说道:“大人,成了!” “咱们一直在弄的那个东西……成了!” 陈远闻言。 心头一跳,也是欣喜。 陈远先是回头,转身对叶家三女温言道:“你们先回去歇著,身子要紧,別累著了。” 隨后,他便领著张大鹏。 一人骑大黄牛,一人骑小黄牛,朝著东溪村后山脚下,一处新盖的偏僻院落过去。 两人还未靠近院子。 一股浓郁至极、醇厚无比的香气,便已霸道地钻入鼻腔。 那是一种粮食发酵后,混合著奇特窖香的复合味道。 光是闻著,就让人有些醺醺然。 是酒香! 院门口,侯三正靠著门框,双眼迷离。 他一口都没喝,光是守在这,闻著从院里飘出的那股子味道,便已醉了七分。 这处偏僻的院落。 正是陈远秘密筹建的酿酒作坊。 他要做的,是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东西。 是酒楼的未来的一张王牌! 这几个月內,变化巨大。 自程怀恩高升齐郡郡守,陈远便顺理成章地在齐州府城,开办了名为“东溪记”的酒楼。 程若雪冰雪聪明。 並且,在陈远传授了一套成熟的经营之道后,很快便能独当一面。 陈远乐得清閒,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 期间,豆腐的製作方法,终究没能完全保密。 毕竟每日大量的黄豆运入清水县外,成品又源源不断地送往齐州府,有心人只要肯花功夫,总能琢磨出个大概。 一时间,齐州府內,模仿者眾。 许多商人也开始设坊製浆,当街贩卖豆腐。 这种物美价廉的新奇食材,很快便通过商路,向著其他州府流传开去。 但,这並未对“东溪记”造成任何衝击。 在齐州府地界,“东溪记”依旧是一家独大,无人能撼动其地位。 因为,陈远对此早有预料。 从一开始,陈远就没指望能永远垄断豆腐。 他要做的,是品牌! 早在酒楼开业前。 陈远便让所有东溪村出去贩卖豆腐的小贩,在豆腐桶上贴上红纸黑字的“东溪记”標识。 再加上程怀恩那场品菜会,一首“不及此间一箸鲜”的惊艷诗词,便已將“东溪记”的名號,死死地烙印在了齐州府所有上层人物的心中。 最正宗的口味,层出不穷的新菜式,以及……对核心调味料的绝对掌控! 这,才是“东溪记”立於不败之地的根本。 尤其是辣椒! 此物,陈远还是种植在自己的隨身小菜园里,根本没再外面培育。 那方寸天地,自成一界。 无需考虑时节气候,无需担心水土不服。 任何种子扔进去,都能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生长。 外界,根本无从寻觅。 即便有人侥倖从菜餚中得到一两颗种子。 想要摸索出它的生长习性,再到成功培育,不知要耗费多少年。 而陈远的小菜园。 產出的辣椒,满足整个酒楼的庞大消耗都绰绰有余。 当然,在酒楼的菜单上,所有与辣椒相关的菜餚,都是限量供应。 一来是物以稀为贵,吊著食客的胃口。 二来……则是陈远懒得频繁往齐州府跑。 通常是积攒一两月,才亲自送去一次。 第84章 神助攻!三女將李执送入陈远房 叫起侯三,领著张大鹏。 陈远推开屋门。 一股更为浓郁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粮食发酵的甜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烈性芬芳,霸道地钻入鼻腔,光是闻著,就让人有些醺醺然。 里面还有几个信得过的汉子正在忙碌。 见到陈远,纷纷激动地围了上来。 “陈大人,成了!真的成了!” 陈远点点头,走到一口巨大的蒸馏锅前。 锅下烈火熊熊。 一根竹管从锅顶延伸出来,另一头浸在冰凉的井水陶罐中。 一滴滴清澈如水的液体,正从竹管末端缓缓滴落,匯入下方的酒罈。 陈远拿起一个木勺,从坛中舀起一勺。 酒液清澈透亮,不见一丝杂质。 將酒液凑到唇边浅尝了一口。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辛辣,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仿佛一团火焰顺著喉咙滚入腹中,所过之处,一片灼热。 紧接著,一股强烈的暖意从丹田升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那股霸道的酒劲过后,粮食的醇香才悠悠回返,在舌尖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就是这个味道! 与后世的白酒,已有七八分神似! “好酒!” 陈远忍不住赞了一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大人,成了?” 张大鹏凑了过来,满面红光,激动地搓著手。 “差不多了。”陈远把勺子递给他,“你们也尝尝。” 张大鹏和侯三见状,也迫不及待地学著陈远的样子,抿了一小口。 “咳!咳咳咳!” 下一秒。 剧烈的咳嗽声便响彻了整个屋子。 两人被那股突如其来的霸道酒劲呛得满脸通红,眼泪都流了出来,仿佛吞下了一块烙铁。 “咳咳咳!我的娘!这酒……这酒是刀子做的吗?”侯三一边咳嗽一边怪叫。 但咳嗽过后,脸上却全是极致的兴奋与讚嘆。 “过癮!太过癮了!” 张大鹏大呼道:“大人,这酒要是拿出去卖,那些所谓的陈年佳酿,给它提鞋都不配!” “这还不够。”陈远笑了笑,摇头下令道,“你们继续尝试微调一下原料的配比,再试试增加蒸馏的次数,务必找出最完美的口感。和配方。” “是!大人!” …… 陈远带著一身浓郁的酒气,从后山回到家中。 刚一踏进院门,便发觉堂中多了位客人。 不由微微一愣。 李执来了。 她正与叶家三女坐在一处说话。 一身风尘僕僕,眉宇间带著一丝掩不住的倦意。 但是她的目光却经常不由自主落在叶家三女那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上。 眼神中,有著一抹浓浓的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这几个月,李执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她亲自带著商队北上,去了更远的沧州和冀州。 明面上,她宣称是为了推广豆腐和拓展家族的布匹生意。 但陈远隱约觉得,她似乎在做著更重要,也更隱秘的事情。 毕竟,这几个月齐州和沧州並不安分。 听说两州军府爆发了不小的矛盾,最后还是沧州军府送了一批不小的“礼物”过来,双方才暂时停下了纠葛。 李执北上可能和这事有关。 不过,陈远从未追问。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只是在李执疲倦归来时。 陈远让田刘氏为李执备好热饭热菜,提供一个可以安心歇脚的港湾。 “夫君,你回来了。” 叶窕云最先发现了他,轻声唤道。 三女齐齐迎了上来。 “咦?”叶窕云秀气的鼻子微微一皱,“夫君,你身上怎么这么大的酒气?” “是啊,这味道好重。” 叶紫苏也附和道:“快去洗洗,莫要熏到咱们的孩儿。” 陈远有些好笑,也有些无奈。 这才几个月,怎么就影响到了? 不过看著三女一脸认真的模样,他还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好好好,我这就去洗。” 而一旁的李执,在与陈远见礼后,鼻子嗅嗅,美眸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这酒香……好生奇特。 霸道,醇厚。 是她走南闯北,从未闻过的味道。 等陈远换了一身乾净衣裳出来。 坐下来后,朝李执开口问道:“李大娘子,这次回来,可是生意上遇到了什么难处?” 李执摇了摇头,郑重道:“我这次来,是特地向大家告別的。” “告別?”叶家三女异口同声,满脸不解。 “嗯,我即將启程,去往南方。” 李执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轻声说,“此行路途遥远,生意繁杂,恐怕……要一两年,才能回来了。” 一两年? 院子里安静下来。经过这数月的相处,叶家三女早已习惯了这位聪慧干练的姐姐时常来访,乍然听闻要如此久別,都流露出浓浓的不舍。 陈远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他很欣赏李执的聪慧与见识,两人在商业上的许多想法总能不谋而合,相互启发。 她这一走,倒是少了个能聊到一处的人。 当晚,陈远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丰盛的菜餚,算是为李执践行。 饭后,眾人坐在庭院中纳凉閒话。 夜空中繁星点点,秋虫在草丛中低吟。 看著夜空。 不知是谁,又聊起了数月前,陈远给她们讲过的那个牛郎织女的故事。 李执跟著抬起头,望著天上的银河,幽幽地嘆了口气: “今年的七夕,未能与大家一同度过,真是遗憾。” 说著,她目光转向陈远,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带著化不开的情意与伤感: “此去经年,恐怕……未来一两年的七夕,也无法聚在一起,也看不到织女牛郎见面了。” 这话说得,让叶家三女也跟著伤感起来,纷纷开口挽留。 陈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摸了摸鼻子,为了转移这有些曖昧和伤感的气氛,脑中灵光一闪。 “说起七夕,我倒是想起来了。” 陈远故作轻鬆地笑道:“当初那首词,不是只说了上闋吗?我后来把下闋也想出来了。” 眾女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 “整首词是这样的。” 陈远清了清嗓子,迎著几双期待的目光,缓缓念道: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陈远念完,还看了看眾人,本以为能调节气氛。 却没想到,捅了马蜂窝。 李执反覆念著最后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眼神,渐渐痴了。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陈远。 他这是……在对我许下承诺吗? 一瞬间,百感交集。 叶家三女也为这绝妙的词句讚嘆不已,但她们很快便察觉到了李执那不同寻常的神態。 三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眼色,凑到一起,压低了声音商议起来。 “这……”叶清嫵有些犹豫。 “二姐,李执姐姐对夫君的心意,你我都看在眼里。她又帮了我们这么多。”叶紫苏小声劝道。 最终,还是大姐叶窕云拍了板。 夜深,秋凉。 眾人准备各自回房歇息。 这东溪村的旧屋早已扩建,房间充足。 几女也不再需要像当初那样挤在一起。 陈远打著哈欠,推开自己主屋的房门,进入睡觉。 李执正准备前往客房。 身后,却传来了叶家三女的声音。 “李执姐姐,你等等。” 李执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却见叶窕云走了过来,拉起了她的手,脸上带著温和而郑重的笑意。 “李执姐姐,你不是遗憾错过了七夕吗?我们姐妹商量了一下,决定补你一份礼物。” “礼物?”李执一愣。 “我与两位妹妹身怀有孕,夫君近来又辛苦操劳,需要人服侍。” 叶窕云含笑开口:“所以,我们姐妹决定,今夜,便將夫君『借』你一晚,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们的好姐姐了。” 李执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她虽然早已预料到,以陈远展露出的惊世才华,自己招他入赘的念想已成泡影。 最好的归宿,或许就是成为他的偏房。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却不免依旧感到心慌意乱,大脑一片空白。 “不……这……这怎么可以?!” 李执结结巴巴地想要拒绝。 “怎么,李大娘子,你不愿收下?”叶窕云有些皱眉,“既然如此……” “不,我愿……” 李执闻言,又下意识道。 话说到一半,却见叶家三女似笑非笑看著她。 李执脸顿时一片通红。 又不等她再要说些什么。 下一秒。 她就被推进了陈远的房门! “李执姐姐不要多说了,快陪夫君休息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叶紫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隨即,“吱呀”一声。 房门,在她的身后,被轻轻地关上了。 第85章 借君一晚,又岂在朝朝暮暮? 房门在身后被轻轻关上。 屋內,陈远早已和衣躺下。 今日浅尝了几口新酿出的高度蒸馏酒,当时只觉辛辣过癮,並未有太多感觉。 他这具身体虽早已被井水调理得远超常人。 可显然还未適应这般霸道的酒劲。 这新酒的后劲, 在此刻,竟毫无徵兆地翻涌了上来。 迷迷糊糊间。 他听到房门被推开的轻响,以及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陈远眼皮都懒得抬,含糊地问了一句。 “是紫苏么?” 三个娘子里,就属叶紫苏最是活泼,就属她最闹腾,时常会搞些小花样。 “嗯……” 一声细若蚊蚋的回应传来。 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远没听出异样,只当是叶紫苏又在搞什么鬼。 他翻了个身,嘟囔道:“別胡闹了,都怀著身子了,还往我这屋里跑,快回去歇著。” 话音刚落。 “啪”的一声轻响。 走入屋內之女,將房內的烛火给吹熄了。 屋內,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陈远有些无奈,酒意上涌,也懒得再多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床榻边。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坐下。 一股与娘子们身上截然不同的幽香,钻入鼻腔。 那是一种清雅的兰花香气,浓厚,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魅惑。 陈远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香味……好像不对? 但酒意上头,脑袋昏沉沉的,让他来不及细想。 只当是哪个妻子换了新的香囊,便顺势伸出手臂,將那道柔软的身影,一把拉入怀中。 “都当娘的人了,还这么不老实。” 陈远笑著低语。 然而。 怀中的人儿,身体却猛地一僵。 紧接著,便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 李执心如擂鼓。 大脑一片空白。 她被叶家三女推入房中,本就慌乱无措。 下意识地。 把屋內的烛火给熄灭,以掩盖脸上的羞意。 此刻被陈远这般亲昵地拥入怀中,闻著他身上那股男子气息,更是让她浑身发软,脸通红无比,和煮熟的大虾一般。 开口的力气都快没了。 表明身份? 如何开口? 说你抱错人了? 还是说,我是被你那三位好娘子“送”来的? 无论哪一种,都羞於启齿。 最终,她只能紧紧闭上眼睛。 任由自己被那有力的臂膀抱著,任由那股霸道的男子气息將自己彻底包裹。 陈远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 只觉得奇怪不已,今儿这叶紫苏真是奇怪,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似在害羞? 但酒劲上头,不愿多想。 陈远轻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酒意与情意交织,让他的动作也变得大胆起来。 他的手,顺著那柔顺的衣料,开始不甚安分地游走。 可就在接触越发亲密,即將突破最后防线之际。 陈远的动作,猛地一顿! 不对劲! 怀中的人,身材丰韵饱满,曲线玲瓏。 但…… 小腹平坦,没有丝毫隆起! 自家三位娘子,最少的也怀了四个月的身孕,肚子早已显怀。 而怀中这人……绝非孕妇! 轰!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陈远脑中那浑噩的酒意,瞬间被驱散了不少! 借著窗外再次洒入的微弱星光,终於看清了眼前之人。 那张在星光下半明半暗的绝美脸庞,那双紧闭却在微微颤抖的睫毛…… 不是叶窕云,不是叶清嫵,更不是叶紫苏! 是李执! 陈远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他几乎是触电般地鬆开手,撑起身子,便要从床上离开。 “我……” 他想解释,却发现喉咙乾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 一双柔软却带著一丝冰凉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那动作很轻,带著无尽的颤抖,却又透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决绝。 这会轮到陈远身体僵硬了。 李执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水光瀲灩,盛满了化不开的浓情、羞涩,以及……一丝即將远行的伤感与孤注一掷。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 朱唇轻启,用几不可闻的气音,在他耳边,重复了那句词: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最终。 在半推半就之间,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只是。 当那一刻到来时,陈远却又是一愣。 他惊奇地发现,寡居多年的李大娘子,竟然还是处子之身! 那床单上的一抹殷红。 在昏暗的星光下,很是醒目。 黑暗中,李执似乎察觉到了陈远的震惊。 用手抚著陈远的脸庞,声音带著一丝解脱后的轻颤,坦然说出了个秘密: “其实……我……我並未嫁过人……” 原来,李执那位所谓的“亡夫”,根本就不存在。 那只是她的兄长,为了保护她,不让她成为联姻的牺牲品,而不得已想出的一个幌子。 一个“克夫”的寡妇名声。 让她得以在商场上自由驰骋,却也让她背负了多年的孤独与枷锁。 …… 次日清晨。 陈远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李执早已穿戴整齐,恢復了往日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正坐在梳妆檯前,仔细地梳理著一头青丝。 只是那依旧泛著淡淡红晕的耳根,以及略显僵硬的动作,泄露了內心的不平静。 “醒了?” 李执的声音,带著一丝清晨的沙哑,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难言的嫵媚。 陈远看著她的身影。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昨夜的一切,如梦似幻,却又真实无比。 两人穿戴整齐,走出房门。 叶家三女早已在院中等著。 见到二人,脸上都带著心照不宣的温和笑意。 “李姐姐,昨夜睡得可好?” 叶窕云笑著上前,对李执的称呼,自然而然地变了。 叶清嫵和叶紫苏也围了上来,目光在李执身上打了个转,特別是留意到她走路时那略显不便的姿態。 “哎呀,看来夫君昨夜是真卖力气了,把我们李姐姐都折腾得狠了,路都走不成了。”叶紫苏忍不住嬉笑起来。 李执被她们笑得满脸通红,又羞又窘,忍不住嗔了陈远一眼。 那一眼,风情万种。 …… 李执离出发还有几日。 她便跟著陈远和叶家三女,一同回到了清水县的宅邸。 而这几日,成了李执最后的狂欢。 在日里。 李执与叶家三女亲如姐妹,一起聊著生意上的事, 一起为未出生的孩子们缝製衣物,其乐融融。 而一到夜晚。 李执便化作了一团火。 仿佛要將未来一两年的离別,都在这几夜里弥补回来。 她不顾初经人事的身子,每晚都极尽所能地向陈远索取著,缠绵著。 陈远也明白她的心思。 她羡慕叶家三女,也想在远行之前,怀上一个属於自己的孩子。 对於这个心愿。 陈远自然是全力以赴,倾力满足。 於是,每当夜深人静。 李执那屋里,她带来的那张巨大拨步床,便会“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 声音大得,连隔壁院子都能隱约听见。 惹得叶家三女第二天看著陈远时,眼神里全是敬佩与心疼。 真怕陈远的腰会被折断来。 当然,有隨身小菜园中的神奇井水,这事是不可能会发生噠。 …… 几日时光,转瞬即逝。 离別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清水县外,长亭边。 秋风萧瑟,吹起漫天落叶,平添了几分伤感。 李执的商队已经整装待发。 叶家三女围著李执,依依不捨地说著体己话: “李姐姐,此去南方,路途遥远,定要保重身体。” “是啊,若是有孕,切记不可操劳。” “记得常来信。” 李执眼圈泛红,一一应下。 说完,叶家三女便很有默契地退到了一旁,將最后的独处空间,留给了陈远和李执。 秋风萧瑟,吹起离愁。 李执看著眼前的男人,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然而。 不等她开口。 陈远却忽然上前一步,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將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啊!” 李执发出一声惊呼。 这举动,太过大胆! 尤其是在这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 一向洒脱大方,能当眾宣爱的李大娘子,竟“腾”地一下红了脸,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但陈远的臂膀坚实有力。 挣扎了两下,便挣脱不了。 索性,李执便放弃了。 將脸埋在陈远宽阔的胸膛里,听著他有力的心跳,伸出手指,在他胸前轻轻画著圈圈。 陈远紧紧抱著她,使劲嗅著她发间的兰花香气。 两人就这般,什么话都没说。 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小半刻钟后,两人才缓缓分开。 李执的眼眶已经红透,但脸上却带著满足的笑意。 她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递给陈远。 那是一件大红皮裘。 “南边湿热,这件皮裘我用不到了。” 李执的声音带著一丝鼻音,“你留著,天冷了自己御寒,或是给三位妹妹穿都好。” 陈远看著这件大红皮裘,觉得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是何时之物。 但这终究是李执的一片心意,他便郑重地收下了。 “我在齐郡的生意,以后就要劳烦你多照看了。” 李执又道:“王掌柜那人,虽之前得罪过你,但確实有些头脑。 “齐州府城卖豆腐的事,我已经全权交给他了,你若是缺些打理生意的帮手,也可以用他。” 陈远点了点头:“好。” 再多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李执最后深深地看了陈远一眼。 隨即转身,坐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商队缓缓启动,朝著南方的官道,渐行渐远。 第86章 新郡尉是富豪?女匪只劫財不杀人! 李执走后。 日子仿佛又恢復了平静。 陈远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两件事情上。 一是后山那处秘密的酿酒作坊。 在张大鹏和侯三等人的不懈努力下,蒸馏酒的工艺日趋完善,口感也愈发醇厚霸道。 不过,陈远又提出了另外一个要求。 接下来酿的酒,不必追求霸道劲大,只需温和清纯。 至於怎么酿,陈远拿了个配方给张大鹏和侯三,让他们先看著弄。 另一件事。 则是加紧对手下那支辅丁队伍的训练。 清水县外的校场上,操练之声震天。 数月过去,清水县辅丁人数已扩充至一百五十人。 他们身著统一的黑色劲装,队列整齐,令行禁止。 其中五十人配有战马,马鞍马鐙俱全,每日人马合练,骑术日渐精湛。 另外一百人则为步卒,操演著陈远从记忆中扒出来的古代军阵,又结合了后世人民子弟兵的队列操练之法。 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杀气渐显。 这几个月下来,陈远用大把的银子和充足的肉食餵养,再加上日夜不輟的严格训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一百五十號人,早已脱胎换骨,体魄强健,纪律严明。 虽还未见过血,算不上一支真正的精锐。 但论起战力,寻常州县的郡丁,已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更重要的是,这支队伍从衣食到兵器,皆由陈远自费供给。 只掛了个清水县衙辅丁的虚名,实际上与官府没有半分关係。 他们只听陈远一人的號令。 这是。 陈远正在校场检阅,一名背插令旗的信使快马加鞭,衝到了近前。 “敢问哪位是清水县陈县尉?” 信使翻身下马,气喘吁吁,满脸焦急。 陈远走上前去:“我就是。” 信使不敢怠慢,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筒,双手奉上。 “齐州郡守程大人,有紧急调令与密信,请陈大人亲启!” 牛皮筒上,盖著鲜红的齐州郡守大印。 陈远接过来,拆开火漆,从中抽出一份调令和一封信。 展开信纸,是程怀恩那熟悉的字跡,只是笔锋间透著一股掩不住的凝重与急切。 信中言简意賅。 却让陈远眉头微微一挑。 原来,最近齐州府附近,近来又冒出了一股新的匪患,自號“红巾匪”, 人数倒是不多。 可行事猖狂,屡犯州县。 可偏逢正值秋收之后,戎狄蠢蠢欲动,为防备戎狄南下劫掠。 齐州军府的主力兵马,早已早已被调往北边协防。 程怀恩无奈,只得命齐州郡尉率领郡丁清剿。 数日前,那郡尉得到线报,信心满满地率领郡中兵丁出城剿匪。 不料,却中了红巾匪的埋伏。 一场激战下来,郡尉本人身受重伤,无法再行郡尉之责,隨行官兵更是损失惨重。 此战过后,红巾匪声威大振,官兵却军心动摇,士气低落。 齐州府城外的治安,急剧恶化。 程怀恩在信中坦言,府內其余武官,或能力平庸,或畏缩不前,他一个都信不过。 因此,他动用郡守职权,破格提拔陈远为齐郡代理郡尉。 命他即刻率部赴任,整顿兵马,清剿匪患! 代理郡尉! 看完了信。 陈远缓缓將信纸折好。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机会! 一个名正言顺,將自己手中兵力与权力,再次扩大的绝佳机会,到了! …… 陈远收起信件,当即赶往县衙,找到了新任的王知县。 王知县一见那份盖著郡守大印的调令,顿时坐不住了。 他能在清水县当个安稳知县,全靠陈远在背后撑著。 陈远要是走了,他这知县还怎么当? “陈县尉,这……这可如何是好?”王知县急得团团转,“您这一走,万一这清水县也来了贼匪,下官……下官可没您那本事啊!” “王大人不必忧虑。” 陈远开口安慰道: “我不会將人手全部带走,会留下一队精干的辅丁驻守,加之县衙亦有三十名精干衙役,足以护卫县城。 “再者,我的家眷也都在此,清水县的安危,我比谁都上心,绝不会放著不管。” 听到这话。 王知县那颗悬著的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陈远的根还在这儿,那他就放心了。 “好好好!那下官就预祝陈县尉……不,是郡尉大人!预祝陈大人此去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安抚好王知县。 陈远回到家中,將此事告知了叶家三女。 一听闻夫君又要领兵去剿匪。 三女的心顿时都揪了起来。 她们如今都怀著身孕,行动不便,无法隨他一同前往齐州府。 心中自是充满了担忧与不舍。 “夫君,那红巾匪如此凶悍,连郡尉都折在他们手里,你此去……万事定要小心。”叶窕云红著眼圈,轻声嘱咐。 “夫君,家中无需掛念。”叶清嫵柔声说道。 陈远看著她们担忧的模样,心中一暖。 他笑著將三女揽入怀中,温言道: “放心,齐州府离此地不过两日路程。 “我领著大黄牛,若是想你们了,大半日的工夫就能赶回来。” 其实,也不是不能再餵一头大白马出来。 只是考虑到一头力大无穷,奔得飞快的大黄牛已经惊骇世俗了。 再餵些大白马出来,那確实难以自圆了。 当然,若是遇到什么突发危机情况,陈远也不会管那么多的。 三女都见过大黄牛那神乎其技的脚力。 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的不舍与担忧,確实被冲淡了不少。 安抚好家中三女。 陈远又让人,將张大鹏和侯三叫来。 “我离开之后,酿酒坊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们了。” 陈远郑重吩咐道,“记住,工艺之事,乃是最高机密,绝不可外泄。 “你们要做的,就是不断完善,再调出新酒,以备我將来之用。” “大人放心!” 张大鹏和侯三齐齐抱拳,却欲言又止。 陈远看出他们心思,忽然笑了: “你们是想问,为何不带你们一起去? “实话与你们说了,除了这酿酒之事,还就是你们家娘子所求。 “我回东溪村的时候,你们家娘子特意寻我为你们『放假』,想要让你们留在家中与她们生娃后,再来与我效力。 “我实在推脱不过,便也只能应下了。” 这几个月,两人跟著陈远身边,东奔西跑。 確实是冷落了家中妻儿,也该呆在家中共享天伦之乐。 可闻言。 想到家中那些个膀大腰圆的悍妇。 两个大男人脸色都是绝望不已。 …… 翌日清晨。 天色微明,陈远便已点齐兵马。 他从一百五十名辅丁中,挑选出了三十名骑兵和七十名步兵,共计一百人。 这些人,都是他一手训练出的精锐骨干。 人人披甲执锐,气势肃杀。 秋风已带寒意。 临行前,他將李执送给他的那件大红皮裘,披在了身上。 皮裘温暖,仿佛还残留著佳人的体温与香气。 “出发!” 一声令下,百人队伍开拔,浩浩荡荡,朝著齐州府的方向而去。 …… 与此同时。 在通往齐州府的某处官道旁的密林中。 一支两百余人的队伍,正悄然埋伏於此。 这些人,清一色的女子。 个个手持兵刃,神色彪悍,为首的两人,正是冯四娘和柳青妍! 自上次被张姜带兵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两女狼狈逃回之后,又遭到了罗季崖的责罚与冷遇。 又备受其他同僚的打压与嘲笑。 冯四娘那火爆脾气如何能忍? 一气之下,带著心腹从镇北关跑了出来,自立门户。 而柳青妍在得到消息后,竟也捨弃了一切,跟著她一同出走。 短短数月。 她们四处流窜,竟又重新聚拢起了一支五百多人的队伍,自號“红巾匪”。 专门与官府军府作对。 尤其是齐州府。 她们的男人就是死在齐州军府士卒手上,死在张姜手上! 这笔血债,她们须臾不忘! 前些日子,她们设计重创齐州郡尉,便是她们復仇的第一步。 新上任的代理郡尉,今日將从清水县出发,前来赴任。 两人便早早在此设下埋伏。 准备给这位新官,来一个下马威! “青妍,消息可靠么?” 冯四娘压低了身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这新来的郡尉,当真那么有钱?” 柳青妍身体单薄,有感风冷,裹了裹身上的衣衫: “齐州府最近新开了一家『东溪记』,大当家的可曾听闻?日进百银,富得流油。” “自然是听过的。” “这酒楼的东家,便是咱们要等的这位新任郡尉,陈远。” “哦?”冯四娘双眼一亮,满是兴奋,“那可真是条大肥羊!” 但隨即。 冯四娘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化作一抹黯然。 “陈远……陈远…… “这名字,怎么跟咱们死去的男人,那般相似。 “一个叫陈远,一个叫陈立……” 提到“陈立”。 柳青妍的娇躯也微微一颤,面带哀伤,幽幽地嘆了口气: “何止是名字相似啊,这位新郡尉,也极有诗才。” 说著,便將那首传开的“白玉初成泥不染”,轻声念了出来。 冯四娘听完,撇了撇嘴: “也就那样吧,花里胡哨的。 “哪比得上咱们男人那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来的大气!” 柳青妍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嘆息道: “可惜……我等身份卑微,即便將此诗传扬出去,也无人会相信这是一小小书生所作。” 在她心中,世间再无任何诗词,能及得上那一首。 冯四娘跟著沉默片刻。 忽然一挥手,脸上又恢復了那股匪气。 “嘿嘿,也罢,看这新郡尉也算是个才子的份上,也姓陈。” “传我命令下去! “等会儿动手,咱们网开一面,只劫財不杀人!” 第87章 红皮裘再现!我那男人没死? 官道旁的密林中,秋风卷著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冯四娘趴在一丛枯黄的灌木后,嘴里叼著一根草茎,早已嚼得没了味道。 预定的官道上。 除了偶尔经过的零星商旅,连个官差的影子都没见著。 她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他娘的,这新任郡尉是没长腿吗?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没到?” 冯四娘啐了一口,满脸不耐。 柳青妍拢了拢身上的衣衫,轻声道:“四娘,再等等,官府行军,本就缓慢,或许是路上耽搁了。” “还等?在等老娘血都要被这林子里的蚊子给吸光了!” 冯四娘烦躁地抓了抓脖子。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前路探查的女匪从林中飞奔而出,脸上带著一丝慌乱。 “大当家!二当家!前面官道上……没人!” 冯四娘“霍”地站起身来:“没人?什么叫没人?几百里官道,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是……” 探子喘著粗气,“我们往前探了十里,又抓了几个过路的客商盘问,都说今天没见过有大队的官兵经过!” “放屁!” 冯四娘一脚踹在旁边的树上,“他一个新上任的郡尉,不走官道,难道还能飞过去不成?” 话音未落。 另一侧负责监视其他小路的探子骑著快马,疯了似的衝进林子,战马还没停稳就滚鞍下马。 “大当家的,不好了! “那……那队官兵,抄了北边那条崎嶇的野狼径! “那条路虽险,却能省下大半日的路程,咱们的人发现时,他们已经过去好一阵子了!” “什么?!”冯四娘和柳青妍同时变了脸色。 冯四娘一把揪住那探子的衣领:“你看清了?真是清水县来的队伍?” “千真万確!” 探子被勒得脸通红,急忙道:“百人队伍,步卒骑兵皆有! “他们行军速度快得嚇人,特別是那些步卒,个个跟飞毛腿一样,在山路上跑得比马还快! “纪律森严,队列整齐,根本不像咱们以前见过的那些郡丁!” 冯四娘闻言,愣住了。 一个清水县的小小县尉,手底下能有这等精锐? 她不信! “他娘的!”冯四娘怒骂一声,满脸不甘,“到嘴的肥肉,还能让他飞了不成?” 说罢,冯四娘带著几个心腹,上了马匹,便朝著野狼径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行人快马加鞭,沿著山路狂奔。 终於,在一处可以俯瞰远方小路的山坡上,冯四娘勒住了韁绳。 她终究是晚了一步。 下方的蜿蜒小道上,陈远的队伍已经成为了逐渐缩小的模糊背影,正朝著齐郡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进。 队形严整,即便在崎嶇的山路上也未见丝毫散乱。 “他娘的!算你跑得快!” 冯四娘恨恨地一砸马鞍。 白忙活了一天! 就在她准备调转马头放弃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队伍最前方。 那是一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因为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面容。 但那人身上披著的一件物事,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灼伤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皮裘。 在萧瑟的秋风中,那抹红色是如此的鲜艷,如此的醒目,如此的……熟悉。 一瞬间。 冯四娘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件皮裘…… 怎么会…… 不可能! 那件皮裘,是她当初前往葫芦谷之前,亲手为自己的男人披上的。 冯四娘记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个文弱小书生,在危急关头下將她奋力推出,自己却被埋在了巨石之下。 那件红色的皮裘,也隨著他的身体,一同埋葬在巨石之下。 怎么会……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山风吹过,扬起她的髮丝。 远方那模糊的身影,那抹刺眼的红色,在她恍惚的视线中,渐渐与记忆里那个温和的书生重叠。 是他吗? 他回来了? “陈……立……” 两个字,如同梦囈般,从她乾裂的嘴唇里轻轻溢出。 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只剩下那一个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 “大当家?大当家!你怎么了?” 身旁心腹的呼唤。 冯四娘充耳不闻。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个方向,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许久之后。 冯四娘才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失魂落魄地拨转马头,甚至忘了自己是如何回到埋伏点的。 “四娘?你回来了?可曾追上?” 柳青妍见她神色不对,连忙上前扶住她。 听到柳青妍的声音。 冯四娘总算是回过神来。 隨即,她一把抓住柳青妍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声音都在发颤:“青妍……我看到了……我看到他了……” “看到谁了?” “陈立……是陈立!是我们的男人!” 冯四娘语无伦次,“他穿著那件红皮裘!我送给他的那件!” 柳青妍听得心头一震,但很快便冷静下来,扶著激动不已的冯四娘,柔声劝道: “四娘,你定是看错了。 “那人离得那么远,你怎能看得真切? “再说,世上相似的皮裘何其多,怎能凭一件衣物就断定……” “不会错的。”冯四娘激动地打断,“那件皮裘是我从西域商人手里重金买来的,样式和顏色天下少有,我不会认错的,我不会认错的……” 柳青妍沉默了。 她知道冯四娘对那件皮裘的珍视,也知道她对“陈立”的思念有多深。 但恐怕这是思念成疾,看花了眼。 毕竟,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死而復生? 这怎么可能。 “四娘,你冷静点。” 柳青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人死不能復生。 “或许……或许只是那件皮裘被人捡到了,几经辗转,落到了这位陈郡尉手里。 “世间巧合甚多,不能仅凭一件衣服就……” “巧合?” 冯四娘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她, “一个叫陈远,一个叫陈立! “一个会作『白玉初成泥不染』,一个会念『大漠孤烟直』! “眼下,连我亲手送出的红色皮裘都穿在了他身上! “青妍,你告诉我,天底下哪来这么多巧合?!”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近乎嘶吼,带著无尽的悲愤与迷茫。 柳青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一个巧合是巧合,三个呢? 这事情,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冯四娘抱著头,痛苦地低吼: “他到底是人是鬼?如果他还活著,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就因为我们是匪?!不愿与我们为伍?!” “不行!”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一股决绝的光,“我必须亲自去齐郡看看!我要亲眼看看这个新任郡尉到底是谁!我要找回我的男人,找回我的小书生!” “你疯了!” 柳青妍一把拉住她,厉声喝道:“四娘,你忘了?咱们才不就前袭击郡尉,官兵里不知多少人记住了你的样貌!你现在去齐郡,无异於自投罗网!” “送死我也要去……”冯四娘甩开她的手。 柳青妍见她还要爭辩,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正色道: “要去,也该是我去。我一直坐镇后方,从未在战场露面,齐郡府里,没人认得我。我潜入进去,比你安全得多。” 冯四娘看著柳青妍,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理智告诉她,柳青妍说的是对的。 可是,那份想要亲眼確认的衝动,像火一样灼烧著她的內心。 两人就这么对峙著,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许久,冯四娘眼中的疯狂与偏执,才一点点褪去,化作深深的疲惫。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说得无比艰难。 “你……万事小心。” 冯四娘看著柳青妍,郑重地嘱咐道,“只是去打探消息,確认他的身份,千万不要暴露,更不要衝动行事。” 柳青妍见她终於听劝,鬆了口气:“你放心。” “带上阿春和阿夏。”冯四娘又道,“她们两个身手好,能护你周全。” 柳青妍点头应下。 当晚,换上一身寻常布衣的柳青妍,便带著两名同样改换了装束的女匪。 借著夜色,悄然离开了营地,朝著齐州府的方向而去。 …… 第二日上午。 远方,齐州府高大的城墙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城门口,靠著墙根晒太阳的守城郡丁,漫不经心地盘查著来往行人。 齐州府城外数里的官道旁。 陈远勒住马韁,高高举起了右手。 他身后,一百名风尘僕僕的兵丁令行禁止,瞬间停下了脚步。 “全军停止前进!” 百人队伍,令行禁止,瞬间停下了脚步。 “卸下装备,原地休整! “饮水进食,恢復体力!” “整理军容,擦拭兵甲,餵马!” 长途跋涉的兵卒们立即迅速而有序地解下甲冑,从行囊中取出水囊和乾粮。 一部分人开始埋锅造饭,另一部分人则拿出布巾,一丝不苟地擦拭著自己的兵器和盔甲。 还有专人开始为战马梳理毛髮,餵食草料。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没有一丝喧譁与混乱。 一个时辰后。 当陈远再次下令时,整支队伍的精气神,已焕然一新。 甲冑鋥亮,兵锋森然。 长途跋涉的疲態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身的肃杀之气。 陈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让齐州府所有人都看看,他陈远带来的,是一支怎样的兵! 隨即,他再次下令。 “重整队列!” “开拔!” 第88章 军容整肃入府城,百人气势震人心! 一百名士兵重新列队。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组成一个森然整齐的方阵。 他们迈著沉稳而划一的步伐,向著远处的城门,缓缓行去。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一个巨大的心臟在沉稳地搏动,敲击著官道上的每一寸土地。 陈远身披那件鲜艷的大红皮裘,亲自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身姿挺拔,气势沉凝。 当这支军容严整、装备精良、散发著沉默纪律性的队伍出现在城门口时。 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城门口原本三三两两歪歪扭扭,靠在墙边晒太阳的守城郡丁,一个个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们手中的长矛差点都掉在了地上。 那懒散的模样,在看到这支队伍的瞬间,被嚇得无影无踪。 呆呆地看著这支仿佛从天而降的精锐。 甚至,连上前盘问的勇气都没有! 这是哪来的兵? 怎么如此精锐? 周边的百姓和商旅,也瞬间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嘆与议论。 “天吶!这是哪来的兵马?好生威武!” “你看他们身上的甲,手里的刀,都泛著寒光!咱们齐州府的郡丁,跟他们一比,简直就是叫花子!” “看这气势……莫不是朝廷派来剿匪的援军?” “是程大人请来的强援?这下好了,城外的匪患有救了!” 议论声中,陈远在城门前勒住马韁。 队伍隨之停下。 陈远踏马上前两步,朗声开口: “清水县县尉陈远,奉郡守之命,前来赴任代理郡尉!” 他是新任郡尉? 瞬间,人们的目光更加惊奇。 听到陈远开口。 这才有一名郡丁伍长壮著胆子,小跑上前,紧张地行了一礼。 “敢……敢问大人,可有凭证?” 陈远面无表情,从怀中取出郡守调令与自己的身份令牌,递了过去。 那郡丁双手颤抖地接过,看了一眼那鲜红的郡守大印,確认无误后,赶忙道: “大……大人稍候,小的……小人立即进城通报!” 说完,他衝进了城门。 通报的时间,有些长。 这一去,便是小半个时辰。 陈远没有催促。 他就这么静静地骑在马上,身形如松。 他身后的百名兵卒,更是如同一百座雕塑,站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除了马匹偶尔打个响鼻,整个队伍,再无一丝杂音。 这股沉默的肃杀之气,迅速蔓延开来。 连带著整个城门外围观的数百百姓,都被这股沉默的纪律所感染,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无人敢再大声喧譁。 整个城外,安静得可怕。 终於。 城门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官袍,看起来像是主官的中年人,在方才那名报信郡丁的引领下,快步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齐郡长史,焦衡。 上次程怀恩还是清水县知县,办品菜会时,陈远和他见过一面。 焦衡奉了郡守程怀恩之命,前来迎接。 可当他走出城门,看到眼前这幕时,整个人都傻眼了。 这就是……一个县尉带来的衙丁? 那百名兵卒,身穿劲装,队列整齐,宛如一体。 这军容!这气势! 说是从北边战场上下来的百战精锐,他都信! 焦衡呆立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还是陈远见状,踏马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焦大人,焦大人?” 连续问了两声。 焦衡才如同从梦中惊醒一般,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连忙上前,对著陈远拱手行礼,態度恭敬了许多。 “下官焦衡,见过陈郡尉!” 他深深地看了陈远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支气势逼人的兵马,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这位新来的代理郡尉,不简单! “陈郡尉,郡守大人已在府衙等候,请!请入城!” 焦衡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当陈远的队伍,踏著整齐的步伐,正式进入齐州府城门,行进在宽阔的主街上时。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席捲了整条街道。 原本嘈杂喧闹的声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的百姓、商贩、走卒,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驻足观望。 他们全都被这支前所未见的精锐之师所震撼,目光中,充满了惊奇、敬畏。 这支队伍虽只有百人。 却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这位新任的代理郡尉,和他麾下的兵马,似乎与寻常官兵与眾不同? …… 队伍一路行至齐州郡守府衙前。 府衙高大的门前。 程怀恩早已亲自带领著府衙內的一眾主要官员,在门外等候。 当程怀恩看到陈远,看到他身后那支威武雄壮的队伍时,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悦与讚赏。 好! 好一支精兵! 好一个陈远! 他没有看错人! 程怀恩竟是亲自走下台阶,在眾目睽睽之下,快步迎了上来。 这一举动。 给足了陈远这位新任代理郡尉天大的面子! 陈远见状,立刻翻身下马,对著程怀恩郑重行礼。 “末將陈远,拜见郡守大人!”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程怀恩一把拉住陈远的手,亲热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迫不及待地將他引入府衙之內。 “来,我为你介绍一下府衙的同僚。” 至於陈远带来的兵丁。 则由一旁的郡丞焦衡,满脸堆笑地负责接管,引去早已备好的营地安置。 府衙大堂內。 程怀恩为陈远简单介绍了在场的几位主官。 眾人见郡守大人对这位新任郡尉如此亲厚,也知两人关係不菲,態度自然是恭敬亲热。 一番客套寒暄之后,程怀恩便挥了挥手。 “今日公事已毕,诸位都先退下吧。” 在场都是人精,心领神会。 虽说陈远还未娶程若雪过门,但这数月以来。 谁没把两人关係打探的一清二楚? 陈远叫程怀恩为岳父,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眼下,这是老丈人要和女婿说体己话了。 当即,眾人一个个躬身行礼,识趣地退了出去。 陈远看著这一幕,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如今的程怀恩,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身为一州之首的威严与气度。 与当初在清水县,因一些贼匪便慌乱无措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权力,果真是最能锻炼人的东西。 等到大堂內只剩下他们两人时。 程怀恩身上的那股威严气势,才缓缓散去,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热切与亲近。 “好小子!你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程怀恩一开口,便是毫不掩饰的夸讚: “你今日带著兵马,从城外这么一路走进来,真是做的对了!“ “眼下,等风声一传,整个府城的人心,都安稳了大半!更是重振了我官府的威信!” 陈远却很冷静,脸色平静地道: “程大人,恐怕这还只是暂时的,要想真正稳定人心,重振威信,终究还是要將匪患彻底解决。” 说著,陈远直入主题:“那红巾匪,到底是什么情况?” 提到正事。 程怀恩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郡中兵丁糜烂,败退逃回,又没探子敢出去打探,所以我能得到的消息也不多。 “只知这伙贼匪约莫有五百人,人数虽少,但行踪不定,来去如风,极为狡猾。 “其匪首姓名不详,从逃回郡丁口中得知,叫她『大当家的』、『四娘』,是个女子。 “不过,此贼极为凶悍,並且……对官府抱有极大的仇视,说我们齐州府杀了她的男人。” 程怀恩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又因为这匪首喜穿红衣,就是和你身上所披的皮裘顏色差不多,故有外號称『红巾匪』。 “而你初来乍到,万不可掉以轻心,一切以稳妥为上。” 喜穿红衣? 四娘? 因杀了她的男人,就对齐州府极为仇视? 陈远闻言,心中猛地一震! 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身影,瞬间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冯四娘! 数月前,自己奉命去施展“美男计”的那个女匪首! 她不就最爱穿一身红衣吗? 陈远下意识地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披著的大红皮裘。 是了! 这件皮裘……似乎……就是那个女匪首冯四娘的! 难不成这伙红巾匪,又是她弄出来的? 陈远心头又是惊疑,又是古怪。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对著程怀恩点了点头: “程大人放心,我不会贸然行动。 “当务之急,是先整顿郡尉府的现有兵马,恢復士气。” 在匪患的问题上达成共识后。 程怀恩的脸上,却又露出了一丝迟疑。 显然,还有更棘手的事情,没有说出口。 犹豫再三。 最终,程怀恩还是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份盖著已经撕开火漆的公文,递给了陈远。 “你再看看这个。” 陈远疑惑地接过。 打开一看,是来自临安城的公文。 公文上的內容很简单。 朝廷將派遣一位巡察使,不日便会抵达北方,巡查各州郡的防务和民生,命北方各州府好生接待,全力配合。 这很正常。 虽说朝廷对北方的控制力日益减弱,但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 每年秋收之后,派个巡察使下来转一圈,早已是常规操作。 但…… 陈远却敏锐地察觉到。 如果只是常规巡视,程怀恩绝不会用这种凝重的表情,特地把这份公文拿给自己看。 这里面,一定有事! 於是。 陈远目光从公文上移开,缓缓抬头,带著一丝不解,看向了程怀恩。 第89章 娘子身世惊天,竟牵扯皇储? 程怀恩凝视著陈远,缓缓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公文末尾那个名字上。 “王柬。” 程怀恩的嗓音,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人,是朝中主和派的核心人物,与主战派向来水火不容。” 主和派? 主战派? 陈远心头一动,但依旧不解。 这与他何干? 与齐州府何干? 程怀恩看出了他的疑惑,嘆了口气,压低了嗓音: “你可知,你那三位娘子,她们的真实身世?” 陈远瞳孔骤然一缩! 程怀恩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她们的父亲,叶丞,也就是我的老师。 “他曾是朝中兵部侍郎,为人刚正,力主北伐,在军中声望极高。 “也因此,他得罪了以宰相为首的主和派,被处处针对。 “不过这倒无妨,党派相爭,在朝廷中屡见不鲜,不算什么大事。 “可我老师千不该万不该,竟去捲入了那皇储之爭,触怒了当今太后…… “唉,最终,落得个斩首市口,家破人亡的下场。” 轰! 陈远只觉得心头巨震。 自家娘子……竟是这等身世! 陈远虽感觉自家三位娘子来歷不凡。 却不想背后竟牵扯著如此惊心动魄的朝堂纷爭! 程怀恩继续道: “当年叶家出事,朝中无人敢为其说一句话。 “但在北方,许多將领和官员,都曾受过叶侍郎的恩惠,或是钦佩其为人,对其遭遇深感同情。 “这形成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潜在同盟。 “我推测,王柬此次北上,巡查防务是假,真正的目的,恐怕是衝著我这三位师妹而来!” 陈远紧皱眉头。 却见,程怀恩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而且,据我得到的消息,如今圣上龙体欠安,朝廷已有动盪之势。 “老师当年的声望太高,某些势力,意图利用三位师妹的身份,大做文章。 “甚至有传闻……说我这三位师妹手中,握有当年圣上亲赐的密旨,事关……立储。” 说到这里。 程怀恩停了下来,定定地看著陈远。 陈远瞬间明白了程怀恩的意思。 他迎著程怀恩的注视,斩钉截铁地开口:“程大人,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家娘子手上,绝无什么圣上密旨!” “我信你。” 程怀恩点了点头,脸上却不见丝毫轻鬆,“但我信,没用,朝堂上那些人,他们不信。” 他嘆了口气,有些无奈,继续道: “本来,师妹们流落到东溪村,成了贱籍,身份隱蔽,连我这个当地知县,都是当面见到才知晓。 “只是因为你……你近来声名鹊起,锋芒太露。 “已经被有心人盯上,顺藤摸瓜,很容易一下子就能查到她们的身上。” 原来如此。 陈远终於明白了这份公文背后,隱藏著何等巨大的危机。 这远比什么红巾匪,要凶险百倍! 自己的成长崛起,无意中触碰到了更高层面的利益纷爭。 自己和叶家三女,已经从乡野之间的普通人,变成了別人棋盘上的棋子! 堂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陈远才开口:“我们能做什么?” “以静制动,见招拆招。”程怀恩给出了一个无力的答案,“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他们目前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 “不过,也不必太过忧虑。” 程怀恩又出言安慰道,“这里毕竟是北边,老师当年的恩情还在,若真有人想动师妹们,北方的许多军府,都不会坐视不管的。” 话虽如此。 陈远心中的那股紧迫感,却愈发强烈。 他不喜欢这种命运被他人掌控的感觉。 与其成为棋子,陈远更想成为执棋人。 …… 翌日。 陈远正式前往郡尉府上任。 郡丞焦衡满脸堆笑地陪同著,一路引著他前往城外的兵营交接。 然而,当陈远抵达兵营,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间,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偌大的兵营,一片狼藉。 三百多名郡丁,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赌博、喧譁,吵嚷声震天。 兵甲被隨意丟弃在地上,营帐內外骯脏不堪,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汗臭与酒气混合的难闻味道。 毫无军纪可言! 自前任郡尉重伤之后,这里便彻底成了一个无人管理的大杂院,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焦衡在一旁看著,脸上也露出尷尬之色。 陈远没有说话,只是面沉如水地走到了校场中央的高台上。 “咚!咚!咚!” 他身后的亲兵,拿起棒槌,重重敲响了点兵鼓。 刺耳的鼓声,让营中喧闹的郡丁们浑身一颤,骂骂咧咧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懒洋洋地朝著校场这边聚拢过来。 他们站得歪歪扭扭,毫无队形可言,许多人脸上还带著宿醉的慵懒和被人打扰的不耐。 陈远目光冰冷地扫过台下眾人。 与此同时。 他带来的那一百名兵卒,已经迅速在高台两侧列成了两个整齐的方阵。 他们身姿笔挺,沉默肃立。 这让原本喧譁的郡丁们,渐渐安静下来,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了高台上。 “我,陈远,自今日起,代理齐郡郡尉!” 他没有废话,直接宣布了整顿军纪的铁律: “即刻起,將所有郡丁与我带来的辅丁混编,以老带新,进行为期三日的甄別与整训!” “三日之后,进行考核!” “不合格者,一律清退!” “合格者,待遇翻倍,粮餉肉食,管够!” 陈远心中清楚,对於这些已经烂到根子里的老兵油子,单纯的怀柔或是威逼都没有用。 他们不像清水县招募的那些庄稼汉,给足钱粮就肯卖命。 这些兵油子,精於算计,贪婪成性。 只有將刀子和银子同时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自己选,才能最快地筛选出可用之人。 此令一出。 三百多郡丁之中,顿时一片譁然。 只有极其少数人眼中露出的是期待之色。 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不满与牴触。 “凭什么?一个毛头小子,还是个瘸子,一来就想拿我们开刀?” 议论声中。 一名身材极为壮硕,满脸横肉的汉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此人名叫周莽,是前任郡尉手下的佰长。 在郡丁中颇有威望,向来说一不二。 “就是咱们弟兄给郡尉卖命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襠裤吧!” “一个瘸子怎么当上郡尉?心中没数?” “嘿嘿,这小子带来的兵看得威武,但怕不是个花架子吧?” 他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一片附和的起鬨声。 在他们看来,陈远不过是靠著郡守的关係上位的关係户。 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残疾,根本没资格统领他们。 身后的兵丁说不得,也是从哪里借来的,看得威武,但实际都是花架子。 周莽见状,愈发得意。 开始煽动身边的老兵油子,对陈远的命令阳奉阴违,故意在整队时製造混乱。 陈远只是冷眼旁观,並未立刻发作。 一直到了晚饭时分。 香喷喷的肉汤和白米饭已经备好。 郡丁们都馋的不行。 陈远却下达了新的命令: “所有人,持兵甲跑步五里,跑不完的,不准吃饭!” 他带来的上百兵丁,闻令而动,没有一丝一毫的异议,立刻开始整理兵器。 但这道命令,却彻底引爆了周莽等人的不满。 “凭什么!” 周莽当眾叫囂起来:“弟兄们前些日子剿匪辛苦,身上还有伤!理应好生休整,而不是被你这个新官瞎折腾!” “对!不跑!” “我们要吃饭!” 一群老兵油子跟著鼓譟起来,场面一度陷入失控。 陈远缓缓一步一步,走到了周莽的面前。 “是你说不服?” 周莽挺著胸膛,比陈远高了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就是我说的不服!” “好。” 陈远点了点头:“那我就打到你服!只要你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我便收回命令。” 闻言。 周莽先是一愣,隨即狂笑出声,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自恃武勇,在整个郡丁营中都难逢敌手。 而一个跛子,要跟他动手? “好!这可是你说的!”周莽一口答应下来。 陈远环视四周,声音再次提高了几分。 “还有谁不服的,都可以站到他那边去。 “只要他打贏我,以后你们所有人,都无需操练,每月餉银饭食,照常供应!” “但若是他输了……” 陈远的声音陡然转冷:“站到他那边的人,都要挨二十军棍,逐出军营!” 这话让郡丁们有些犹豫。 但还是有好几十人,在短暂的权衡之后,选择站到了周莽的身后。 在他们看来,这场比试,根本毫无悬念。 周莽的实力,他们亲眼见过。 而陈远,一个天生残疾的跛子,怎么可能是周莽的对手? 这场比试,毫无悬念! 校场中央。 很快空出了一大片场地。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了对峙的两人身上。 站到周莽那边的人,已经开始叫囂起来。 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这个新任郡尉被周莽狠狠教训,顏面扫地的场景。 而陈远身后的百名兵卒,如果不是军令如山,恐怕不少人已经保持不了严肃神情,要捂著肚子笑出声来。 跟他们大人动手? 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死法啊! 第90章 三招废人屠鸡儆猴!酒楼要改成青楼? 校场中央。 周莽狞笑一声,率先发难。 他蒲扇般的大手,朝著陈远的脖颈抓来,带起一阵恶风。 攻势凶猛,毫不留情! 然而。 陈远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在周莽的手即將触碰到他的瞬间,陈远动了。 他只是简单地侧身,让过那凶狠的一抓。 隨即,右脚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闪电般踹出。 “砰!” 一声闷响。 周莽那壮硕如牛的身体,竟被这一脚直接踹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不等眾人反应。 陈远跛著脚,一步跟上。 在周莽身体尚未落地的瞬间,双手探出,精准地扣住了他的两条胳膊。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校场上。 “啊——!” 周莽重重摔在地上,抱著自己软绵绵垂落的双臂,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 整个过程,兔起鶻落,快到极致。 从周莽出手,到他变成一个废人。 不过三招! 方才还在起鬨叫囂的郡丁们,全都僵在了原地。 脸上的嘲讽与不屑,凝固成了无法言喻的惊骇。 他们呆呆地看著在地上翻滚惨嚎的周莽,又看了看那个静静站立,身形甚至有些单薄的跛子郡尉。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陈远没有理会周莽的惨叫。 转过身,冰冷的视线扫过那些方才站在周莽身后的郡丁。 “將他,还有他们,全部拿下。” 他带来的百名兵卒,闻令而动,如狼似虎地扑了过去。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那些郡丁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转身想跑。 但在这些训练有素的精锐面前,他们的反抗和逃跑,都显得那么可笑。 不过片刻功夫,几十名郡丁便被轻而易举地掀翻在地,死死按住。 “按军法,公然违逆主官,煽动譁变者,当斩。 陈远声音中充满了威严,朗声道: “但我陈远也是守信之人,有言在先。 “所以死罪可免,军棍不可少! “拖下去! “每人二十军棍,打完之后,逐出军营,永不录用!” 求饶的郡丁们闻言,面如死灰。 很快。 校场边缘便传来一阵阵木板击打皮肉的闷响,以及撕心裂肺的惨叫。 剩下的二百多名郡丁,看著这一幕,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再看向高台上的陈远时,那种轻视与不屑,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发自骨子里的畏惧。 雷霆手段,屠鸡儆猴。 效果显著。 当那几十个被打得屁股开花,连路都走不稳的郡丁被扔出兵营后。 剩下的二百多名郡丁,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现在,还有人对我之前的命令,有异议吗?”陈远再次开口。 “没……没有!” “全凭郡尉大人吩咐!” 人群中,终於有人颤抖著回应。 “很好。” 陈远冷声道:“所有人,负重跑步五里,半个时辰內跑不完的,同样给我滚出兵营!” 这一次,再无人敢有丝毫怨言。 剩下的郡丁们手忙脚乱地穿上兵甲,拿起武器,拼了命地开始在校场上奔跑。 半个时辰后。 大部分人都咬牙坚持了下来,但仍有二十几人体力不支,瘫倒在地,没能在规定时间內完成。 “你们,也被清退了。”陈远的话,不带一丝感情。 那二十几人脸上,不知是喜是忧。 喜的是,不用再被陈远折磨; 忧的是,不是郡丁,就少了一份餉银。 然而,陈远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们愣住了。 只见陈远给他们每人,都发了半贯钱作为遣散费。 “拿著钱,走吧。” 那些被剔除的郡丁,本以为要被净身出户,没想到还有钱拿。 一个个又惊又喜,拿著钱,感激涕零地说了几句好话,这才离开。 这一手操作,让剩下的郡丁们都看懵了。 这位新郡尉,到底是狠还是善? 就在他们疑惑之时,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觉得我今天下手太狠。 “但我要告诉你们,慈不掌兵。 “从今天起,我郡尉府,不养废物! “接下来还有两日甄別,最终能留下的人。 “月餉翻倍,每月二两白银,饭食肉食管够! “表现优异者,可与我麾下老兵一样,每月三两,且另有奖赏!” 每月二两银子! 表现优异者,还能每月三两?! 此话一出,全场譁然! 要知道,他们之前的月餉,连一两银子都不到,还时常被剋扣。 二两银子,这在北边最精锐的军营中,都没这么高的兵餉! 那些刚刚领了半贯钱遣散费,还没走远的郡丁。 听到这话,脚下顿时一软。 手里的铜钱,瞬间就不香了! 他们脸上写满了懊悔与不甘。 恨不得立刻冲回来,再跑一次。 而那些侥倖留下的郡丁,眼中则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疲惫的身体里,仿佛瞬间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一个个咬紧了牙关,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 陈远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一群兵油子,就得用这种胡萝卜加大棒的法子治! 他当即將自己带来的兵卒,分开插在这些郡丁中,並也下达了考核指令。 优者赏,劣者罚! 清水县兵卒们,早就习惯了陈远这般赏罚做法。 没人抱怨。 眼中有的只是浓浓斗志! 分配到自己的郡丁后,他们便呵斥严格的训练开来。 隨后,陈远又巡视了郡尉府的武库和马厩。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武库中,兵器甲冑大多锈跡斑斑,保养极差。 马厩里的战马,也一匹匹瘦骨嶙峋,无精打采。 贪腐的痕跡,无处不在。 陈远摇摇头。 这齐郡的烂摊子,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烂得多。 看来又要花大钱了。 …… 傍晚时分。 结束了第一天的整顿。 陈远回到了程怀恩为他安排的临时宅邸。 他將那件大红色的皮裘解下,隨手掛在了房中的衣架上。 烛光下,那抹鲜艷的红色,依旧醒目。 陈远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那个一身红衣,匪气十足,却又带著几分天真的女人身影。 冯四娘…… 她现在,又在何处? 她若是知道,“她的男人”將要反过来围剿她这伙贼匪,又会是何种表情? 就在陈远思绪纷飞之际。 一双柔软的小手,突然从身后伸出,轻轻蒙住了他的眼睛。 一股淡淡的馨香,隨之钻入鼻息。 “猜猜我是谁?” 一个带著笑意的清脆女声在耳畔响起。 陈远失笑,这还用猜? 果然,转过身。 便看到了那张笑盈盈的俏脸,脸颊上还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不是程若雪又是谁。 这数月相处下来,陈远不是木头,自然能感觉到程若雪对自己那份不加掩饰的情意。 程怀恩更是有意无意地提点过,就等他上门提亲。 只是,因叶家三女的罪女身份。 若他娶了郡守之女,程若雪必然是正妻,叶家三女只能是平妻。 这对叶家三女来说,太不公平。 因此,陈远便一直拖著。 而程若雪冰雪聪明,似乎也猜到了他的顾虑,从不急迫。 “你怎么来了?”陈远笑著问。 “听说你今天忙了一天,我让刘娘子准备了宵夜,给你送过来。” 程若雪將手中的食盒打开。 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被摆在了桌上。 自从酒楼开业,田刘氏因著一手好厨艺,又得了陈远不少新式菜谱的指点。 这几个月,便被程若雪请著。 一直在酒楼后厨帮忙,成了大厨。 陈远尝了一口,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你替我转告刘娘子,她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还是你自己去跟她说吧。” 程若雪抿嘴一笑,“刘娘子可想你想得紧呢。” 陈远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 只当是工作上的事,点了点头: “也是该去看看了,酒楼也该推些新菜了。” 程若雪见他这副不开窍的模样,无奈地白了他一眼,也不再多说。 看陈远吃得差不多了,她才从袖中取出一本帐册,递了过去。 “你看看吧,『东溪记』这一个月的盈利,正在一点点往下掉。” 程若雪脸上出现忧色,道:“许是食客们的新鲜感过去了,再者便是最近府城里好几家酒楼,都在学我们的菜式,虽然味道差得远,但价格便宜,分了不少客人。” 陈远接过帐册翻了翻。 眉头微挑,但脸上却不见丝毫意外之色。 这种情况,他早有预料。 “不必焦虑。” 陈远合上帐册,安慰道,“这是正常现象,我早有应对之策。” “哦?什么对策?”程若雪好奇地问。 “刚才不是说了么,推出新菜,这是其一。” 陈远笑了笑,又伸出两根手指:“其二,我们要推出一种新酒。” “新酒?” “对。” 陈远脸上满是自信,笑道: “一种完全不同於市面上任何米酒、黄酒的新酒。 “我已经让人试著酿出来了,味道极其霸道,辛辣刚烈,正好与我们的辣椒菜品,是绝配。 “一旦推出,定然吸引大批爱酒之人。” 程若雪闻言,双眼一亮。 顿时欢喜起来。 酒楼,酒楼。 酒当为先,菜在其次! 若真有如此神妙的新酒,那东溪记的生意,定能再上一层楼! 然而,却见。 “当然,光是新酒还不够。” 陈远敲了敲桌子,提出了一个这个时代闻所未闻的理念。 “我们除了卖酒卖菜,更要提供一种……『情绪价值』。” “情绪价值?”程若雪满脸困惑。 “简单来说,就是让客人来我们这里,不光是吃好喝好,还要心情愉悦,流连忘返。” 陈远简单解释了一句,道:“因此,我准备寻一批容貌出眾,美女美男,在酒楼里做『堂倌』。” 程若雪没有听懂陈远的意思,只抓住了关键点。 “什么?寻一批美女美男?”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陈远,隨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劝说道: “陈公子,你……你这是要开青楼不成?! “咱们酒楼如今的名声,都是衝著爹爹『玉舌先生』名声和菜品来的,清清白白! “若是把酒楼改成那种地方,那不是自掘坟墓吗?” 第91章 格局打开,这叫文化產业升级! 开青楼? 这小妮子的想像力,未免也太丰富了些。 “你想哪去了?我说的,可不是你想的那种地方。” 陈远看著程若雪那副如临大敌,生怕自己误入歧途的模样,一时哭笑不得。 “那还能是哪种地方?招揽美女美男,不就是……不就是青楼楚馆的勾当吗?” 程若雪满脸写著不信和委屈,道:“而且,陈公子,你招美人就算了,还招美男……难道……你……” 陈远满头黑线。 这都什么和什么嘛? 我这身处北方,齐州! 就算换算到平行世界的后世,也属於山东地界。 都是清一色的山东大汉,正常的很。 又不是身在西蜀,成都府,锦城。 咦! 等等,据说,刘皇叔请诸葛丞相出山后,最开始就抵足而眠…… 嗯……不敢说,不敢想。 “青楼,卖的是皮肉生意,是下九流。” 陈远耐著性子解释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清清白白的酒楼,自然要做清清白白的事。 “我想要的,是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高端宴饮之地,其核心,是提供一种高雅的文化体验。” 程若雪懵懂,不太明白:“高雅的文化体验?” 见此。 於是陈远换了个更简单的说法: “这么说吧,我们招的这些人,是『卖艺不卖身』。 “核心是引入高雅的才艺表演。 “比如,客人吃饭时,有美女在一旁弹琴助兴; “宴会进行中,有舞者翩翩起舞; “雅士聚会,有才子才女吟诗作对。 “我们招来的这些人,不是去伺候人,而是去『表演』,是提升整个酒楼的格调,提升客人的体验。” 说到这,陈远顿了一顿,认真地道: “所以,在我的设想中,我们“东溪记”酒楼,要做的是风雅之地,是社交名所,绝不是什么藏污纳垢的勾栏瓦舍。 “目標是让整个齐州府,乃至整个北方的富商雅士,都以能来我们『东溪记』宴请为荣!” 程若雪听著陈远的描述,脸上的惊慌与急切,渐渐变成了思索。 卖艺不卖身…… 高雅的文化体验…… 顶级的社交场所…… 这些新奇的词汇,在程若雪的脑海中不断盘旋、组合,渐渐勾勒出一幅她从未想像过的画卷。 一个酒楼,竟然可以这么经营? 这……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想法! 若是真能做成。 那“东溪记”將不再是普通的酒楼。 而是齐州府,乃至整个北方都独一无二的存在! 到那时。 来的客人將不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满足食慾。 更是为了一种身份,一种品味,一种享受! 想通了这一点,程若雪眼中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重新亮起了璀璨的光彩,甚至比之前更加耀眼。 对这种新奇的经营方式,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我明白了!” 程若雪激动地站了起来,脸上带著浓浓崇拜: “陈公子,你这个想法……太棒了! “我完全支持你!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陈远见她理解了,鬆了口气,心中也是暗自讚许。 这份见识和魄力,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自然的。 这也是陈远放心將酒楼交给程若雪经营的原因之一。 “第一步,是招人。 “但这个招募,標准得定好。” 陈远取来纸笔,开始列出具体的招募標准。 程若雪好奇地凑了过去。 只见陈远写下的第一条,並非她想像中的“容貌秀丽”或是“身段窈窕”。 而是——“能言善道,聪慧机敏,善於察言观色”。 第二条,是“善学习,有进取心”。 第三条,才是“仪態端庄,容貌清秀者为佳”。 陈远一边写,一边解释: “容貌只是加分项,不是必需项。 “我们卖的是服务和体验,不是脸蛋和身子。 “一个再美的木头美人,也不如一个相貌平平但能把客人聊得心花怒放的机灵丫头。” “我们不是选花瓶,而是要选真正能为酒楼创造价值的人才。” 程若雪连连点头,心中愈发佩服。 陈远又在纸上画了几个圈。 “招来之后,还要进行分级。我打算將他们分为甲、乙、丙三等。 “丙等,就是最基础的堂倌,负责端茶倒水,介绍菜品,只需仪態好,会说话就行。 “乙等,需要有一技之长。比如会弹唱、会跳舞、会下棋、或是对诗词歌赋有一定了解,可以在客人有需要时,提供才艺表演。 “至於甲等……” 陈远顿了顿,笑道:“甲等的要求最高,不仅要才艺出眾,更要学识不凡,能与那些文人雅士谈天说地,甚至能成为我们酒楼的『招牌』。” “不同的等级,对应完全不同的待遇。 “丙等拿基础月餉,先暂定十两银子一月,绩效另定。 “乙等有才艺补贴,甲等嘛……可以拿分红!” 一套完整而新颖的人才管理体系。 在陈远的口中,被清晰地描绘出来。 程若雪听得入了迷,双手撑在脑袋上。 从未想过,一个酒楼的伙计,竟然还能分出这么多门道。 “只是……” 陈远写完,停下了笔,皱起了眉。 “只是什么?” 听入迷的程若雪,见此心中一紧,急忙问道。 “只是……缺少一个教导。” 陈远解释道:“这些人招来,大多是白纸一张,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人来统一教导她们规矩、仪態、谈吐,甚至是才艺。 “我需要一个在教坊司里有过经验的,又教导官家小姐的『女先生』。 “而且,此人必须为人正派。 “不然,我怕这风雅之地,最后还是会走偏,变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陈远看向程若雪,问道:“你这几月在齐州府通了不少人脉,可认识这样的人?” 程若雪闻言,也陷入了沉思。 教坊司的女先生? 这可不好找。 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大多背景复杂,而且少来北方。 程若雪思索了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坦言道:““齐州府此前从未有过此类场所,我实在不知去何处寻这样的人。” “我虽然不认识,但我爹爹或许知道!” 但很快,程若雪忽然灵机一动,脸上重新亮起神采:“爹爹当年『玉舌先生』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他交游广阔,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打过交道,说不定就认识这样的人!” 陈远闻言,也觉得此法可行。 程怀恩身为一州之首,见多识广,早年在临安城混过不少名头。 由他出面寻找,確实比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强得多。 “好,那我明日,便再去拜访一次程大人。” 事情商议已定。 程若雪是个行动派。 第二天一大早,便立刻著手安排人手。 將一份份崭新的招募告示,贴满了齐州府城內的大街小巷。 “东溪记”酒楼,高薪招募堂倌! 不问出身,先重才艺,再重容貌。 待遇优厚,丙等堂倌月钱便可达十两! 这新颖的招募要求和高到离谱的薪酬。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在城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引来无数人好奇。 …… 距离齐州府城十余里外的一处密林之中。 “刚我探查过了,这齐郡城门盘查极严。 “新换的兵丁,个个精悍,与之前那些郡丁完全不同。 “你们两人体格太显眼,目標太大,不便一同入城。” 柳青妍对面两名身材高大、骨节粗壮的女匪,沉声叮嘱: “你们且在城外寻个地方藏身,等我消息,我独自一人进去,先探探路。” 那两名女匪,是冯四娘特地派来保护她的。 闻言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服从了命令。 她们也知道柳青妍的本事。 虽说不如大当家冯四娘,武艺高超。 但在匪贼群中呆著久了,也学了武艺,撂倒一两个汉子不成问题。 “二当家的,你小心些。” “我自知晓。” 很快。 柳青妍便换下了一身匪气十足的劲装,穿上了一套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素雅布裙,又用布巾包住了头髮,脸上抹了些许灰尘。 转眼间。 那个深藏幕后的智谋女匪,就变成了一个风尘僕僕、弱不禁风的普通良家女子。 柳青妍很轻易地便混在入城的百姓队伍中。 通过了城门守卫的盘查,顺利进入了齐州府城。 城內比她想像的还要繁华。 柳青妍没有急著行动,而是在城南找了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打算先在这里落脚,摸清城里的情况,再做打算。 然而。 柳青妍刚安顿下来,在客栈大堂要了饭菜暂歇。 前后不过半日功夫。 一个爆炸的消息,便主动钻入了耳朵。 邻桌的几名食客,正在唾沫横飞地热议著一桩刚发生的事情。 “听说了吗?城里最大的那家『东溪记』酒楼,正招人呢!月钱给得老高了!” “何止是高!我听说就是最差的那种,一个月给十两银子! “乖乖,十两银子,我这当跑堂的,我不吃不喝,三年都难赚到!” “但要求也怪,要想貌好,要会唱曲儿会跳舞的,这便算了,却还要会念诗作诗……这哪是招伙计,分明是招先生呢!” 东溪记酒楼? 柳青妍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这不就是那个陈远的酒楼么? 对了。 听他们討论,要相貌好的。 柳青妍摸了摸自己还带著灰的脸庞。 对於自家相貌这点,柳青妍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正好。 这是个机会。 柳青妍倒要看看,这陈远到底是不是“陈立”? 到底是不是亡者归来? 到底是不是她们两人的男人,那个小书生! 第92章 绝色女匪来臥底,东家秒变醋罈子! 客栈的铜盆里,清水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柳青妍用指尖轻轻拂过面颊。 灰尘和偽装被洗去,露出原本的清冷容貌。 柳青妍对著水中的倒影,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倘若,这东溪记酒楼的掌柜,陈远真是“陈立”的话? 那么,陈远之前是不是欺骗了自己和冯四娘? 那么,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是红著眼质问? 还是红著脸,求他跟自己走? 可是,自己是一个贼匪,陈远怎么可能跟自己走? “唉!希望冯四娘看错了吧。” 柳青妍心烦意乱,心中只能这么胡乱祈祷著。 …… 齐州府城南。 “东溪记”酒楼门前。 人潮涌动,喧譁声几乎掀翻了半条街。 “姓名,籍贯,有何才艺?” “我……我会打算盘!” “我们要的是堂倌,不是帐房!” “下一个!” 五个管事坐在长桌后,扯著嗓子喊,额头上全是汗。 三十多个手持木棍的壮汉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竭力维持著秩序。 柳青妍略施粉黛,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布裙,只在人群外围站定,便如鹤立鸡群。 她没有往前挤,但负责考核的管事,一眼就看到了她。 那管事眼睛一亮,朝身边的汉子递了个眼色。 很快。 一名壮汉便分开人群,走到柳青妍面前,还算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姑娘,管事请你上前考核。” 周遭艷羡与嫉妒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柳青妍身上。 柳青妍平静地穿过人群,走到了桌前。 “姑娘尊姓大名?”管事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和善的笑容。 这等姿容,稍加打磨,绝对是酒楼未来的金字招牌! “姓柳。” “好,柳姑娘。” 管事搓了搓手,开门见山:“我看姑娘姿容不凡,不知可擅长歌舞?” 柳青妍摇头:“不曾学过。” 她自幼学得是排兵布阵,学的是阴谋算计,哪里学过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管事的笑容淡了一分:“那……可会弹奏乐器?琴、箏、琵琶都可。” “也不会。” 柳青妍的回答乾脆利落。 管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看著她那张脸,还是不死心:“那也无妨,我们这行,最重要的是能放下身段,笑脸迎客,让客人宾至如归。这个……姑娘总能做到吧?” 柳青妍沉默。 让她去对那些脑满肠肥的商贾,油头粉面的公子哥,点头哈腰,巧笑嫣然? 柳青妍甚至无法想像那个画面。 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抗拒和难色。 见柳青妍这副冷冰冰的模样。 管事的耐心终於耗尽了,不甘心地做了最后一次尝试:“那……你会作诗吗?隨便作一首,咏花、咏月都行!” 柳青妍是读过书的,这点倒是会。 可在眾目睽睽之下,又是如此仓促,不让她有时间斟酌。 脑中竟是一片空白,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唉……” 管事重重嘆了口气,挥了挥手,脸上满是惋惜: “姑娘,你这……不符合我们的要求,请回吧。” “下一个!” 柳青妍愣在原地。 本想著凭著美貌就能手到擒来,怎么著酒楼招人,会有如此多要求? 歌舞乐器,还要作诗? 柳青妍不甘,想要爭辩。 就在柳青妍即將被身后的壮汉推开时。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等等。” 程若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管事身后,目光落在柳青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让她留下。” 管事一愣,急忙起身:“东家,此女虽有姿容,却无半点才艺,性子还又冷又硬,不符要求,恐怕……” “才艺可以学,规矩可以教,可以慢慢调教嘛。” 程若雪打断道:“有这张脸在,若是拒之门外,实在可惜。 程若雪转头看向柳青妍,柔声道:“这位姑娘,我酒楼愿收纳你,但只能先定为丙等堂倌,月钱十两,从端酒上菜学起,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周围落选的眾人顿时投来羡慕的目光。 就是最低等的,一个月也有十两银子,这可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价钱。 丙等? 柳青妍差点当场发作。 柳青妍心中怒火翻腾,她堂堂红巾匪二当家的,竟要沦落到端酒上菜? 但为了见到陈远,她只能將这口恶气强行咽下。 “多谢东家。”柳青妍强忍著心中怒火,面露感激。 见柳青妍应下。 程若雪点了点头,让人带到一旁登记。 而柳青妍看到程若雪要离开,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东家。” “嗯?” 程若雪停下脚步,转过身,带著一丝探究看著她。 “我想请问,酒楼的陈远陈公子,如今可在店里?”柳青妍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你找他有事?”程若雪脸上的笑容未变。 “我……我久仰陈公子才名,此次前来应募,也是心怀仰慕,想见他一面。” 柳青妍很是羞耻,编了个连自己都有些不信的理由。 程若雪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 只是心中警铃大作! 又一个? 叶家三姐妹,李执姐姐,她自己,还有刘姐姐…… 眼下又蹦出来一个,姿色绝不输於自己的! 这绝对不能再多了! 程若雪当即打定注意,绝不能让面色这个绝色女子见到陈远! “原来如此。” 程若雪点了点头:“陈公子如今已是代理郡尉,军务繁忙,正在城外大营整顿兵马,准备清缴匪患,著几日恐怕你见不到。” 柳青妍自然是不知道,她与陈远相见的路上,多了一块很大的绊脚石。 可听到“剿匪”二字。 柳青妍不由心中一紧。 担忧起冯四娘和麾下的女匪们。 进城时那些兵卒的精悍模样,还歷歷在目。 这个陈远,怕不像前任郡尉,那般好对付。 “那……不知陈郡尉何时会回酒楼?”柳青妍又问。 “不好说。” 程若雪答: “不过,你既已被录用,便安心等著。 “过几日,所有新人都要进行最后的训话,届时陈郡尉会亲自前来。 “眼下,你去后院领你的衣物和住处吧。” 话说这么说。 但程若雪已打算好,是绝对不会给柳青妍见到陈远机会的! 一点可能性也没有! 等到陈远来酒楼时,找个由头把这女子给支开便是! 说完,程若雪便转身离去。 柳青妍站在原地,思索一会。 最后,还是决定先留下来。 比起立刻出城报信,柳青妍更想亲眼確认,这个酒楼老板兼代理郡尉,究竟是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男人。 而且柳青妍也相信冯四娘。 官府要剿匪,整个齐郡都知。 冯四娘也不可能不会不知道。 …… 郡守府,后堂。 上午的整训告一段落,陈远便动身前往郡守府衙。 刚一踏入,便看到程怀恩正坐在案后,一个极快的动作,將一封信塞进了宽大的袖袍里。 那个动作太快,也太刻意。 陈远停下脚步,没有作声。 只是心中好奇,这像是见不得光的。 “程大人。”陈远躬身行礼。 “陈郡尉来了。” 程怀恩抬起头,脸上掛著温和笑容:“郡兵整顿的事,如何了?” 陈远將郡兵整顿情况简单说了下。 当程怀恩听完陈远用雷霆手段,三招废掉周莽,迅速掌控郡兵的过程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对付那些兵痞无赖,就该用这等霹雳手段!你做得很好!” 得到讚赏,陈远话锋一转。 详细阐述了自己关於“东溪记”酒楼的经营新思路。 程怀恩作为当年的“玉舌先生”,对这种將美食与风雅表演结合的模式,几乎是一点即通。 “妙啊!” 程怀恩听得双眼放光,最后竟一拍桌案,大声叫绝: “不卖吃食,卖风雅! “不卖酒水,卖身份! “如此一来,『东溪记』將不再是凡俗酒楼,而是整个北方文人雅士、富商巨贾都必须登门拜访的销金窟、名利场!” “程大人谬讚。” 陈远看著他激动的样子,顺势拋出了自己的难题:“眼下万事俱备,只缺一位能总揽全局,教导新人的『女先生』,不知程大人可有合適的人选推荐?” 听到这话。 程怀恩脸上的兴奋,忽然变成了一种古怪奇异复杂神色。 他沉吟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这小子,为何如此运气好?总在最巧的时候,提出最刁钻的要求。 “你说的这种人,倒確实有一个。 “此人,是临安城第一教坊『临华坊』的公孙大家。” 程怀恩的言语中,充满了推崇。 “她不仅琴棋书画、歌舞词赋样样冠绝京城,且为人清高,从不与俗吏权贵往来,不知多少王公贵族想一亲芳泽,都吃了闭门羹。” 临安城?公孙大家? “临安城远在江南,距此近三千里。” 陈远听得心动,但隨即便犯了难: “这等人物,又如何请得动?又岂会轻易离开京城,来到我们这北地边州?” “是啊,如何请得动……” 程怀恩发出一声满是无奈的苦笑。 他犹豫再三。 最终,还是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了方才藏起的那封信。 第93章 巡察使正吹牛,转头就被嚇傻 程怀恩拿出信后。 並没有將信直接递给陈远,而是小心翼翼地將里面的信纸抽出折好,重新塞回袖中,只把那个空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的封口处,烙印著一朵小小的红色梅花,精致而独特。 “公孙大娘正在前来齐州府的路上。” “如今南方朝廷正因皇储之爭暗流涌动,公孙大娘担心会波及自身,引发祸事,所以选择北上暂避。” 说到这。 程怀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捋了捋鬍鬚,脸上泛起追忆之色: “不瞒你说,老夫年轻时在临安,也曾薄有才名。 “当年与公孙大家引为知己,相谈甚欢。 “她对我……嗯,颇为仰慕。 “此次北上,选择齐州,也是因为老夫在此。” 陈远接过信封,没有作声。 只是看著程怀恩那副既想炫耀又故作矜持的模样,心中大概有了数。 这程怀恩,怕是八成又在吹嘘。 不过,人既然肯来,就是天大的好事。 “明日,你亲自带人出城迎接,务必以最高礼遇待之。” “大人放心,明日一早,下官便带人出发。” …… 第二日,清晨。 齐州府城外官道上,一支由十几辆马车组成的华丽车队,正在缓缓行进。 车队中央,一辆装饰得极为奢华的宽大马车內,铺著厚厚地毯,角落的铜炉里燃著上好的沉香。 一位身著素色长裙,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正执著茶盏,姿態优雅。 虽已年过四十,但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只在她眼角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痕跡,更添几分成熟温婉的气韵。 此人,正是名动江南的公孙大家,公孙碧。 在她对面,坐著一名身姿高挑的年轻女子。 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容貌与公孙大家有七分相似。 一双长腿笔直修长,身形挺拔,面貌清丽绝尘。 她便是公孙大家的独女,公孙烟。 “母亲,我们真的要在这齐州府落脚吗?” 公孙烟看著窗外荒凉的景致,秀眉微蹙:“这北方边州,民风彪悍,匪患横行,实在算不上安稳之地,而齐州府更是兵力羸弱,若真有战事,怕不是第一个遭殃。” 公孙大家放下茶盏,看著女儿脸上毫不掩饰的忧虑,淡淡一笑:“傻孩子,你所忧虑娘子怎么不知?” “那娘亲为何还要选此落脚?”公孙烟有些不解,“难道是因为那位程大人?我听府里的老人说,当年那位程大人在临安时,对母亲您……” “他对为娘心怀仰慕,屡献殷勤,诗词文章送了不知多少。” 公孙大家截断了女儿的话,笑道: “为此,所有紈絝子弟,登徒浪子都在嘲笑他。 “別人都送金送银,只有他,在送些什么狗屁不通的文章。 “不过为娘看来这人倒也实在,虽有些自矜好面,却也懂得进退,从未做过半分逾矩之事,算是个君子。” “为娘此次选择来此,並非指望他能护我们周全。 “而是觉得,北边这些州郡的官员里,也唯有他还算个方正之人。” 公孙大家看向窗外,目光变得深远: “去別处,那些手握兵权的將领,或是满腹算计的文臣,哪个不是豺狼虎豹? “我们母女二人带著偌大家財,你又生的这般绝色,无异於羔羊入虎口,只会沦为权贵掌中玩物,不知要生出多少齷齪事端。 “到了这齐州府,至少明面上能得一片清净。” 公孙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母女二人交谈之际。 一个令人厌烦的油滑声音,忽然从车窗外传来,黏腻得像是沾了糖的苍蝇。 “公孙大家,烟儿姑娘,外头风大,可需本官送些暖茶进来?” 公孙烟的眉头立刻皱得更紧了。 来人不是別人。 正是北上巡察的巡察使,王柬。 此人出了名的贪婪,每到一地便巧立名目,大肆勒索。 若有不从,便上奏詆毁,手段极其下作。 王柬在路上偶遇公孙大家的车队。 恰逢公孙烟当时掀开车帘。 只一眼,便被公孙烟绝世容顏惊为天人。 隨即,王柬便以齐州境內匪患猖獗为由,强行將自己那两百多人的护卫队併入车队,美其名曰“保护”。 实则就是死皮赖脸地贴了上来。 一路上像只苍蝇,不断凑到公孙烟的车窗边,言语轻佻,极尽骚扰之能事。 公孙烟对他厌恶至极。 但碍於对方巡察使的身份,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冷淡应对。 王柬也没有当眾强抢民女,用强。 倒不是因为不敢。 而是王柬在临安城中,见过公孙大家剑技,神乎其神,怕是刚爬上马车,手脚就要和身体分离了。 “不必了,王大人,车內有茶。”公孙烟的声音冷得像冰。 “哎呀,车內的茶水哪有本官这新烹的贡茶来得香醇?” 公孙烟懒得再回应。 王柬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更加起劲: “烟儿姑娘,你说好巧不巧,我刚知道一件趣事。 “这齐州府的郡尉,前几日刚换了人,听说是个跛子,手下兵丁更是些歪瓜裂枣,靠著那程怀恩的关係才上位当上郡尉的。 “唉,难怪这齐州府境內匪贼不断,有这等废物郡尉,怎么安抚地方? “烟儿姑娘,要本官看,若真遇上匪徒,还得靠本官这两百精锐护卫才行啊!” 王柬一边说,一边得意地拍了拍自己胸膛,仿佛自己是什么盖世英雄。 公孙烟这回直接放下了车帘。 王柬有吃了个闭门羹,也不恼。 嘿嘿一笑,正准备再说些什么。 突然。 “报——!” 一名斥候骑著快马,从前方飞奔而来,脸上满是慌张。 “大人!不好了!” 斥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跑到王柬马前,声音都在发抖。 “前方……前方烟尘大作,尘头高达数丈,似有大批人马,正朝我们这边高速衝来!” “什么?” 王柬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当即嚇得脸色煞白。 刚才还说齐州府內有贼匪。 不会就这么背,给碰上了吧? “匪……匪徒?有多少人?”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看不清!但那烟尘……少说也有数百匪徒!”斥候快要哭出来了。 数百骑! 王柬只觉得两腿一软,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带来的那两百名护卫,名义上是护卫,实则大多是仪仗兵,平日里作威作福还行,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听到有数百匪徒衝来,顿时阵形散乱,一片譁然。 不少人已经开始左右张望,寻找逃跑的路线。 “慌什么!列阵!给本官列阵!” 王柬色厉內荏地尖叫著,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第94章 巡察使叫囂要跪拜,小郡尉直接无视 马车內。 公孙烟听著外面的混乱,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惧色。 “母亲,看来王大人的『精锐』,派不上用场了。” 公孙大家依旧端坐著,神色平静地拿起放在一旁的长条布包,解开。 布包里,是一柄寒光闪闪的精铁长剑。 “拔剑。”她只对女儿说了两个字。 公孙烟点了点头。 也从座位下抽出一柄样式相同的佩剑。 车外的骚动越来越大。 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雷,由远及近,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 王柬的护卫们感觉压迫感,越来越近,几乎要崩溃了。 然而,当那片烟尘中的身影逐渐清晰时,眾人却发现,来的並非想像中的匪徒。 而是三十名骑兵。 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背负弓弩,腰挎战刀。 更惊人的是,这三十名骑兵,竟人人配有双马! 一匹乘坐,一匹备换。 是以三十骑,却造出了三百人的气势! 为首一人,身著郡尉官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 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气势非凡。 看到前方的车队,只是轻轻一抬手。 “停!” 一个字,简洁有力。 身后那三十名高速衝锋的骑兵,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按住。 从极动到极静,战马嘶鸣,铁蹄踏地。 却无一人多言,无一骑出列,整支队伍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这等令行禁止的精锐。 王柬和他那群乌合之眾,简直是云泥之別! 陈远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 只是落地时,左脚似乎有些不便。 陈远没有看王柬一眼,径直走到公孙大家的马车前,拱手行礼。 “敢问可是从临安来的公孙大家?在下陈远,奉郡守程大人之命,特来迎接。” 车帘掀开。 公孙大家领著公孙烟,缓缓走下马车。 “有劳郡尉大人亲自远迎。” 公孙大家微微頷首,仪態万方。 虽年过四十,但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只留下了成熟的风韵,不见丝毫老態。 陈远在心中讚嘆公孙大家的风度,果然不凡。 再看向公孙大家身边的女子。 饶是习惯了许多佳人的美貌,有过许多绝色女子的温柔。 可当看到公孙烟时。 陈远心中也不由得为之惊艷。 眼前的女子,容貌绝美,气质清冷,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惊人的身高。 竟几乎能与陈远平视,身高快要到达陈远的鼻樑。 又因常年习舞而身姿挺拔修长,一双长腿更是惊人,毫无赘肉。 这等身姿,在女子中实属罕见。 在陈远打量对方的同时。 公孙母女,也同样在打量著他。 英武不凡,沉稳坚毅,相貌俊朗。 陈远给公孙大娘两人的第一印象,极佳! 但很快。 公孙母女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因精通舞艺,她们对人体骨骼发力的方式了如指掌。 只一眼。 她们便看出,这位年轻郡尉的跛脚,是偽装的! 陈远的每一步,看似一瘸一拐。 但核心发力点,却稳固如山,毫无破绽。 再看陈远身后那三十名骑兵。 自停下来后,一个个默然肃立,毫无喧譁。 往那一站,便是一股铁血煞气。 这等精兵,在歌舞昇平,早已糜烂的南方,何曾见过? 一时间,公孙母女心中,对这位年轻的郡尉,不免起了许多好奇。 双方谈话,完全无视了旁边还有一人。 被晾在一旁的王柬,一张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看著公孙烟的目光,频频落在那个跛脚郡尉身上。 而自己,堂堂朝廷巡察使,竟被当成了路边的木桩。 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王柬重重地清了清嗓子,驱马上前,拦在陈远与公孙母女两人之间。 “你就是齐州府新任的代理郡尉?陈远?” 王柬居高临下,下巴抬得老高。 陈远这才把头转向他,动作不快,仿佛刚刚才发现有这么个人。 “正是下官。” “见到本官,为何不跪下行大礼?” 王柬厉声质问,试图用官威压人,“本官乃朝廷钦命,巡察北方诸州,官居三品!你区区一个从七品代理郡尉,安敢如此无礼?” 陈远闻言,只是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身子都未曾弯下,態度敷衍至极。 “王大人一路车马劳顿,辛苦。 “下官奉郡守之命前来迎接贵客,军务在身,甲冑在体,不便行跪拜大礼,还望大人海涵。” 其实。 陈远心中,已对这位巡察使动了浓浓的杀机。 程怀恩便提过,这王柬乃是主和派的急先锋,贪婪成性,为人卑劣。 若他知晓了叶家三姐妹的存在,绝对会拿此生事。 家人是陈远的逆鳞。 所以这王柬必死,留著就是祸害。 不过,现在还不是动王柬的时候。 毕竟是朝廷命官,死在齐州府,太过扎眼。 还会引来不必要的探查。 要死,也得让王柬死在別处。 见陈远这番姿態,哪里有半点下官对上官的恭敬? 王柬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当场发作。 他正要喝骂,可目光扫过陈远身后那三十名骑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些骑兵勒马而立,不动如山。 冰冷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他身上,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他脊背发凉。 再对比自己手下那群松松垮垮、一听到有匪徒就差点尿裤子的兵卒。 王柬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哼!牙尖嘴利!” 王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恨恨地拨转马头,“到了郡守府,本官再与你计较!” 陈远不再理他,转身对公孙母女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孙大家,请上车吧,郡守大人已在府中等候。” 车队重新启动,气氛变得诡异。 王柬骑在马上,时不时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陈远的背影,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 而陈远则与公孙大家的马车並行,与车內的公孙母女两人不时交谈几句,简单介绍著齐州府的风土人情,偶尔引得车內传出一两声轻笑。 这笑声传到王柬耳朵里,更是如同针扎。 …… 半个时辰后,车队抵达郡守府。 程怀恩早已带著一眾属官,在府门前等候。 “公孙大家,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程怀恩快步上前,对著走下马车的公孙碧拱手行礼。 “程大人如今主政一方,才是威仪不凡。”公孙碧微微还礼。 两人目光交匯。 程怀恩有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便移开。 “这位想必就是巡察使王大人了,下官程怀恩,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程怀恩转向王柬,脸上掛著標准得不能再標准的官场笑容。 王柬冷哼一声,算是回应。 “程大人,两位贵客一路劳顿,不如先请她们去后堂歇息奉茶?”陈远適时开口。 “对对对,看我这记性。” 程怀恩一拍脑门,“来人,快引公孙大家和公孙姑娘去后堂雅室。” 待公孙母女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王柬没有再保持风度的必要了。 一张脸立刻垮了下来。 “程怀恩!” 王柬连官称都省了,直接喝道: “程大人,你这齐州府,治理得是何等模样?! “本官一路行来,竟听闻匪患猖獗,民不聊生! “这要是传到京城,你担待得起吗?” 程怀恩立刻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连作揖。 “是是是,王大人批评的是,都是下官治理无方,惭愧,惭愧至极。” 王柬见他態度“诚恳”,便捻了捻手指,话锋一转: “不过嘛,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这齐州府的难处,本官也略有耳闻。 “只要程大人你……与本官说说,本官在奏疏上,自然会为你说几句好话。” 程怀恩像是没听懂那“说说”二字的深意,一脸苦相。 “多谢大人谅解,只是其中困难种种,难以道来,还是下官专心做事为好,王大人放心,下官绝不会辜负百姓所望,朝廷所託。” “唉,程大人,你还是说说吧,说不定朝廷能理解一二你的苦衷呢。” “这保境安民本就是下官职责所在,怎可有抱怨推脱一说,还是莫说得好……” 程怀恩继续装傻充愣。 对於王柬话里话外,暗示索要“辛苦费”、“安抚费”的言语,置若罔闻,仿佛根本听不懂。 第95章 醋意浓!程若雪怒斩桃花,柳青妍被「发配」 王柬见索贿不成,心中火气更盛。 好! 真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柬脸色一沉,转而开始在食宿方面,提出各种极为苛刻的要求。 “本官此次北上,代表的是朝廷顏面,食宿断不可简慢。” “住所,需清净雅致,一应器具,皆需最新!” “饮食,顿顿要有山珍,日日要有海味!本官带来的两百护卫,也需同等待遇!” 程怀恩听完,非但没有为难,反而一口答应下来。 “没问题!王大人的要求,就是我们齐州府的头等大事!必须满足,一定满足!” 程怀恩转头对陈远大声道:“陈郡尉!” 陈远上前一步:“下官在。” 程怀恩道: “听到了吗?王大人的食宿,就全权交给你来负责! “务必让大人住得舒心,吃得满意! “若有半点怠慢,本官唯你是问!” 陈远领命:“是,大人。” 可隨即。 陈远就转向王柬,躬身一礼,脸上满是为难: “王大人,郡守大人的命令,下官自当遵从。只是……” “只是什么?”王柬斜著眼看他。 “王大人,非是下官不尽心,实在是……郡尉府的府库,早已空虚见底。 “前任郡守章如松,遭遇恶贼,府库被搬之一空,大人应该知晓。 “所以眼下,莫说山珍海味,便是兵卒们的粮餉,都快发不出来了! “而大人提出的要求,下官实在……实在是无法满足……” 陈远满脸为难,道:“要不王大人,你的要求要不改改?” 王柬皱眉道:“改,怎么个改法?” 陈远一脸认真: “这山珍海味,我齐郡府库空虚是没有了,只有些稀饭粗糠。 “至於住所么,倒是有,前两日我整顿郡丁,空出来了几个马厩,王大人不如委屈一二,暂时住下如何?” “噗——” 旁边有小吏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程怀恩和陈远这一唱一和。 傻子都看得出是在演戏。 王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自己这是……被当猴耍了! “你们!你们……” 王柬的肺都快气炸了,他指著程怀恩和陈远的鼻子,浑身发抖: “好,好一个齐州府! “好一个程怀恩!好一个陈郡尉!”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阳奉阴违,公然怠慢上官!” “你们给本官等著,本官定会据实上奏,狠狠参你们一本!” 说罢。 王柬再也待不下去,气呼呼地一甩袖子,拒绝了郡守府的“招待”。 带著自己那两百兵卒,直接出城去了。 …… 看著王柬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程怀恩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与陈远对视一眼。 “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两人再也忍不住,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痛快!真是痛快!”程怀恩捋著鬍鬚,满面红光。 陈远也是心情舒畅。 王柬是对他们来说,是一坨狗屎。 臭的熏人,踩之噁心。 不如滚得越远越好! 对王柬放下的狠话,两人丝毫都没在意。 不得罪王柬,给了好处,王柬就不会上奏了,不会针对他们了? 放屁! 有叶家这层关係在。 王柬註定会是敌人! “程大人,那今晚,便在东溪记为公孙大家接风洗尘?” “嗯……就这么办。” 程怀恩点了点头,脸色却有些不自在。 “下官遵命。” 陈远似是没看见,拱手应下,转身便向府外走去。 …… 东溪记酒楼,后院。 十几名新招募来的“丙级”男女堂倌,正站成几排。 真正教导礼仪的大家虽还没请。 程若雪却也没有让新招来的人閒著。 先让他们跟著一名老堂倌,学习托举餐盘的仪態。 “手要稳!腰要直!脸上要带笑!” 老堂倌拿著戒尺,来回巡视,不时在姿势不標准的人手臂上轻轻敲一下。 柳青妍站在队伍里,面上带著假笑,托著餐盘。 胸前贴著一张白纸,上面写著“七”一个数字,这是她被分下的编號。 柳青妍现在心中烦闷无比! 她一个在贼匪堆里发號施令的二当家,如今却要学著如何端茶倒水,討人欢心。 这感觉,比杀了她还难受。 若不是为了確认那个男人的身份,柳青妍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 这会。 另有下人过来,在老堂倌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老堂倌点点头,对眾新人道:“今晚有东家要招待贵客,你们都记住规矩,手脚麻利点!” 隨即。 老堂倌给眾新人分配任务。 柳青妍被分派去擦拭桌椅,拿著抹布,心不在焉地在一张张桌子间穿行,想著何时才能见到那个身影。 就在这时。 酒楼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跛脚男人走了进来。 看见他的堂倌僕人无不躬身行礼,称“东家”。 东家? 这人就是这东溪记酒楼的东家陈远么? 新上任齐郡郡尉? 柳青妍赶忙抬头去看。 只是这人从酒楼大门进来,逆著光,看不太清样貌。 脚却是跛的! 这和她和四娘牵肠掛肚,早已不在人世的小书生,是一样的! 柳青妍猛地一跳! 柳青妍几乎是下意识地扔掉了手中的抹布,拨开身前的人,便要衝过去,想要看得再清楚些。 到底这陈远是不是“陈立”,是不是那个小书生! 柳青妍脚步急促,穿过一张张桌椅。 眼看那个人身影越来越清晰。 然而。 就在柳青妍,即將穿过最后一排桌子时。 一个身影,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柳七,你这是要去哪?” 程若雪皱眉问道。 柳青妍的脚步硬生生停住,她抬头看著程若雪,急切地开口:“东家,我……” “后厨的刘姐姐厨正找人呢,说新到的食材需要立刻处理,人手不够,我看你机灵,正好过去帮帮忙。” 程若雪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温和,却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被程若雪这么一打断。 柳青妍的目光再看过去时,门口的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该死。 只差一点点! 只要再走几步! “还愣著干嘛,立刻就去。” 程若雪的语气重了一分:“若是耽误了晚上的贵客宴席,扣你一半月钱!” 扣月钱?! 天啦,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恶毒之人! 这比不能確定陈远身份还要难受。 这一刻,柳青妍几乎要当场发作,指著程若雪大骂,说出那句无数“打工人”想要说出的话:无良东家,我不干了!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 她还想见到陈远,彻底確认。 柳青妍深呼吸,强行將所有情绪压下。 “……是,东家。” 柳青妍不甘地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方向,转身离开。 看著柳青妍消失在后厨的门帘后。 程若雪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捋著髮丝的手不免用力了些。 真是烦躁! 陈大哥哪来这么多桃花缘。 防不胜防啊! 这个好不容易拦住,却拦不住陈大哥从外面带回来的。 程若雪一想到刚才见到的公孙烟。 那修长身姿,都比自己要高两个头了! 直接把自己给比下去了! 不行,得想想吃什么长高一些。 不然连紫苏都比不过了。 这么想著。 程若雪也没忘了柳青妍。 招来一个心腹女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看好柳七,別让她有机会到前堂来。” 第96章 越聊越投机,她却被晾一边 夜幕初垂。 东溪记顶层天字號雅间。 烛火通明,將屋內映得亮如白昼。 程怀恩居於主位,陈远坐在他左手边,对面则是公孙母女。 下座则是程若雪相陪。 程若雪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藕荷色襦裙。 似乎又为了让自己显得成熟一些,又將乌髮挽成流云髻,梳成大人模样。 程若雪目光扫过对面那对容貌气质俱佳的母女,尤其是那身姿修长的公孙烟,不由又將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上菜。”程若雪轻拍手掌。 几名堂倌鱼贯而入。 將一道道色泽红亮的菜餚摆上圆桌。 最中间那道麻婆豆腐,红油亮芡,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煞是好看。 另有几道辣椒炒肉,亦是色泽红亮,香气辛辣,勾人食慾。 细碎的辣椒粉隨著热气蒸腾。 一股从未闻过的霸道香气瞬间充斥了整个雅间。 公孙大娘鼻翼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香气……倒是独特,似从未在江南闻过。” “这是小侄特意为二位准备的接风宴。” 陈远笑著伸手示意,“此物名为辣椒,乃是北方独有,最是驱寒祛湿,公孙大家不妨尝尝。” 公孙大娘执起银箸,夹了一小块豆腐送入口中。 下一瞬。 她原本优雅的动作猛地一顿,素手掩唇,轻咳出声。 白皙的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緋红。 “母亲?”公孙烟见状,忙递过茶水。 公孙大娘接过茶盏饮了一口,这才缓过劲来。 却非但没有恼意,反而盯著那盘红彤彤的豆腐,眸中异彩涟涟。 “好霸道的味道!初入口似火烧,再回味却又觉鲜香异常,令人……欲罢不能。” 公孙烟见母亲如此评价,也好奇地夹了一筷子。 片刻后。 这位南方佳人亦是鼻尖微红,轻呼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哈哈哈!” 程怀恩在一旁抚须大笑:“老夫初尝此味时,比你们还要不堪!但这东西,越吃越想吃,如今我若是一日无辣,便觉食之无味啊!” 气氛因这几道新奇菜式热络起来。 程怀恩借著酒劲,开始与公孙大家追忆起当年在临安城的往事。 从西湖诗会到画舫听雨。 说得是眉飞色舞,感慨万千。 公孙大家只是含笑听著,偶尔附和两句,礼数周全。 却又保持著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两者都相当默契的,没有说年轻时爱慕追求的男女之事。 或是因为各自子女都在此,或是因为那时年少轻狂,如今想来都是莞尔,不值一提。 酒过三巡。 陈远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放下了酒杯。 “公孙大家,实不相瞒,今日请您来,除了接风洗尘,还有一事相求。” 公孙大家似乎早有所料,微微一笑:“陈郡尉可是为了这酒楼之事?” “正是。” 陈远也不绕弯子,將自己要把“东溪记”打造成高端文化社交场所的构想,和盘托出。 从筛选堂倌,到才艺表演,再到营造那种独一无二的“身份感”。 陈远说得细致入微。 公孙大家越听,眼中的惊讶之色越浓。 她身在风月场多年,自然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陈远所说的这些,看似天马行空,实则每一条都直击人心弱点! 这哪里是开酒楼,这分明是在构建一个让北地富贵阶层趋之若鶩的名利场! “陈郡尉大才!” 公孙大家由衷讚嘆:“此等经营之道,別说这齐州府,便是放眼繁华的临安城,也无人能出其右。若真能做成,这『东溪记』必將名动天下。” “既如此,晚辈斗胆。” 陈远起身,郑重一礼:“恳请公孙大家出山,担任我这酒楼的总教习,教导那些新招来的堂倌。” 雅间內,瞬间安静下来。 程若雪坐在一旁,紧张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虽不愿陈远身边多出这般绝色女子,但也知晓,若能请动公孙大家,对酒楼意味著什么。 公孙大家看著陈远,沉默片刻,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陈郡尉盛情,妾身心领了。” 她嘆了口气,语带歉意:“只是妾身此次北上,本为避祸图清净,且年岁渐长,精力不济,怕是无法胜任这繁重的教导之责。” 被拒绝了。 陈远心中略感失望,但也能理解。 毕竟人家是名动江南的大家,不缺钱不缺名,没必要来操这份心。 然而。 公孙大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女儿身上。 “不过,妾身虽不能亲力亲为,但有一人,或许比妾身更合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公孙烟身上。 公孙大家笑道:“小女烟儿,自幼隨我习练歌舞琴棋,虽不敢说青出於蓝,但在某些新奇想法上,却比我这个因循守旧的老妇人要强得多。若陈郡尉不嫌弃,可让烟儿代劳。” 陈远眼睛一亮! 这公孙烟,身段高挑,气质清而不冷,反因其绝美面貌,似有三分活艷生香。 若是她能来,岂不是活脱脱的最好招牌? “求之不得!若公孙姑娘肯屈就,那是陈某的荣幸!” 陈远当即看向公孙烟。 公孙烟並未像寻常女子那般扭捏推辞。 她迎著陈远的目光,微微頷首,声音清脆悦耳:“母亲既有命,烟儿自当遵从。且陈大人方才所言的那种经营模式,烟儿也颇感兴趣,愿尽绵薄之力。” “好!” 陈远大喜过望,当即举杯:“好!有公孙姑娘相助,何愁大事不成!陈某先干为敬!” 公孙烟也举起面前的酒杯,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动作洒脱,毫不拖泥带水。 程若雪看著这一幕,手中的帕子不知不觉已被绞得死紧。 有了这一层合作关係。 接下来的谈话,便更多地集中在了陈远和公孙烟之间。 “……公孙姑娘方才说的將胡旋舞融入上菜仪態之中,此法甚妙!” 陈远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公孙烟那边侧了侧。 公孙烟不由话也多了起来:“胡旋舞节奏明快,若能化繁为简,取其旋转、托举之姿,定能让客人耳目一新,只是对表演者的腰腿功夫要求颇高。” “无妨!明日我便让人腾出一间大屋,专门用来练功。” 陈远大手一挥,“需要什么乐器、道具,姑娘儘管列个单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两人从乐理聊到舞姿,又从舞姿聊到如何將这些融入酒楼的日常经营中。 陈远虽不精通经营此道,但他脑子里装著后世无数新奇的表演形式和舞台理念。 隨便拋出几个,如“沉浸式表演”、“主题宴会”等概念。 都让公孙烟美眸异彩连连,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她原本就清而不冷,在谈及专业领域时,更是因专注而投入,面貌都变得明艷许多,整个雅间的烛光都掩盖不下。 两人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竟是越聊越投机,仿佛多年未见的知己。 完全將旁人隔绝在外。 “咳!” 一声略显突兀的咳嗽声响起。 程若雪端著酒壶,硬生生挤进了两人中间。 “公孙姑娘说了这许多,定是口渴了。” 程若雪脸上掛著得体却略显僵硬的笑,提起酒壶给公孙烟斟酒。 壶嘴倾斜,酒液冲入杯中,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哎呀,手滑了。” 程若雪嘴上说著抱歉,身子却没动。 依旧挡在陈远身前,隔绝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倒完酒后。 程若雪转头看向陈远,娇嗔道:“陈大哥也是,光顾著聊正事,都冷落了公孙大家和爹爹,这酒楼的事,明日再说也不迟嘛。” 这一声“陈大哥”,叫得格外甜腻。 程若雪这话里话外,都在宣示著主权。 公孙烟何等聪慧之人,瞬间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看了看程若雪那充满敌意的眼神,又看了看眼陈远。 原本因相谈甚欢而泛起的热度,迅速冷却下去。 “程姑娘客气了。” 公孙烟淡淡回了一句,脸上的明艷之色消去,身子也微微坐正,拉开了与陈远的距离。 公孙大家坐在一旁,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嘴角含笑,轻轻抿了口茶,並未点破这年轻小儿女之间的小心思。 程怀恩则是老脸一红,尷尬地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口。 自己这女儿,平日里挺聪明伶俐的,怎么一遇到陈远的事,就这就沉不住气了? 这顿饭,后半程吃得颇为诡异。 陈远几次想再挑起话头,都被公孙烟礼貌而疏远地敷衍过去。 程若雪倒是满意了,又恢復了“女主人”的姿態,殷勤布菜。 …… 齐州府城外,临时营地。 王柬早已脱下了那身三品巡察使的官袍,只穿著一件黑色劲装。 面前的书案上,一张巨大的地图正铺开。 王柬的手指正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白日里那副贪婪昏聵、色厉內荏的模样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如同鹰隼般阴鷙的脸。 “大人。” 心腹亲將躬身立在一旁,压低声音道:“太后那边催得急,让我们儘快动手。如今既已到了齐州,何不趁那程怀恩不备,直接派人去清水县,將叶家那三个女子抓了?” 第97章 陈远放过他,女匪却不答应了! “胡闹!” 王柬转身,冷喝一声: “你当齐州军府是纸糊的?是吃乾饭的? “且不说齐州军府与那叶丞有旧,定会护著那几个罪女。 “就今日那姓陈的跛子带来的三十骑兵,你没看见吗? “令行禁止,气势如虹!” “那股子煞气,根本不是寻常兵卒能有的! “我这两百个仪仗兵,对上他们,就是送菜! “若是强行动手,一旦那陈远翻脸,就凭我们手下这些废物,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柬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虽然贪,但绝不傻。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能在朝堂上混到三品,靠的可不仅仅是溜须拍马。 “这个陈远,不简单。” 王柬眯起眼睛,冷笑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必须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亲將有些著急:“大人,这可无法从长计议啊,太后那边一日催得一日紧,眼看……” 说到这。 亲將的声音低了下去,警惕地瞧了瞧,见军帐周边无人,才继续:“眼看圣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而这立储之事还未定下,若是让那五皇女……” “行了,莫多说了。” 王柬打断,眉头紧缩。 手指下意识在地图上敲著。 “有了!” 突然,王柬看见手指所敲的地方,计上心头:“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但……这条龙足够大,大到能一口吞了这地头蛇呢?” 亲將不解:“大人的意思是……” “去沧州。” 王柬手指地图上: “沧州都督,镇北关罗季涯,与齐州军府向来不和。 “他手里握著五万边军,那才是真正的精锐。 “若能借得他的兵马,就算借的五千一万,再回过头来收拾齐州这帮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亲將听完,思索一番,摇了摇头道:“大人,这罗季涯虽说与齐州军府不和,但与我等也不是一条路子的,恐怕……” “无需多虑。” 王柬一摆手,脸上露出狠厉:“不是一条路子的,拉到一条路子上不就是了,这罗季涯不是一直想要吞併齐州府,想並两州之地么?那就给他!等其愿意借兵,便请太后发个懿旨,给他个名號好了。” “啊?” 亲將听完,著急:“大人,这可不行,两州都归他,岂不是养虎为患?北边再难挟制了!” “哼,那光我等什么事,我等只要將太后给的交代完成便可。” 王柬不以为意: “该怎么对付罗季涯,那是朝廷大官的事了,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顶住。 “再说北方一日比一日势大,就算我等不提这议,那罗季涯就吞併不了齐州府?” “行了不多说了。”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 “是!”亲將应下,又问:“那我们直接去沧州?” “不急。” 王柬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惯有的贪婪神色: “做戏要做全套。 “我们若是直接走了,反而会引起程怀恩的怀疑。 “先去邻近的长山县转转。 “听说那地方富庶,正好去『打打秋风』,筹措点去沧州的『路费』。” “大人英明!” …… 第二日。 郡尉府。 陈远刚结束了上午的操练,一份斥候的密报便送到了他的案头。 “哦?往长山县方向去了?” 陈远看著密报上的內容,眉头微挑。 他本以为,王柬被那般羞辱,要么会立刻返回京城告状。 要么会狗急跳墙,直奔清水县。 为此,他甚至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虽说,陈远不想让王柬死在齐州府境內。 但若王柬真敢直接去清水县动他的家人,自己找死! 陈远便不装了! 这跛脚,不装也罢! 陈远会亲自蒙面,在半道截杀! 以他如今的武力,配合上出其不意的袭杀,王柬那两百个花架子护卫,根本就是土鸡瓦狗。 届时,做得乾净些,往匪寇身上一推。 任凭谁查,也只能查不明白。 家人,是他的逆鳞。 任何试图触碰之人,都必须死! 只是没想到,这王柬竟临时改变了路线。 误打误撞,自己救了自己一命。 也罢,只要不去清水县,陈远也懒得理会这条狗。 然而。 陈远不知道的是。 王柬虽然躲过了他这只蓄势待发的“螳螂”。 却没料到,自己早已被另一只“小黄雀”给盯上了。 …… 两日后。 长山县与沧州交界处,一片险峻的山谷中。 “大当家的!来了!来了!” “下面就是那姓王的巡察使!” 一名负责望风的女匪兴奋地跑上山顶,指著山下的官道: “这贪官一路北上,在每个州县都搜颳了大量民脂民膏,车队里装得都是金银財宝!” 山顶巨石上。 冯四娘一身红衣猎猎,手中提著一把鬼头大刀。 极目远眺。 只见蜿蜒的山道上,一支打著官府旗號的车队正缓慢前行。 两百多名护卫看起来盔明甲亮。 但一个个行进得松松垮垮,毫无警惕性可言。 自从那个小书生死后,冯四娘对官府之人便恨之入骨。 如今官府又正在围剿她们,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送上门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反正都要被官军围剿,那在被围剿前,干一票大的! 冯四娘看著山下那缓缓驶来的车队,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姐妹们,准备好!” “给老娘干活了!” …… 山道上。 王柬正坐在舒適的马车里,清点著从长山县搜刮来的金银细软。 一想到接下来的计划,请来沧州的强援,以势压之。 王柬心里更是美滋滋的。 程怀恩,陈远! 你们给本官等著! 等本官带著罗季涯的大军回来,定要你们跪在本官面前摇尾乞怜! 还有那公孙烟…… 王柬脑海中浮现出那绝尘绝美的容顏和修长挺拔的身姿,心中一阵火热。 等他大权在握,定要將那对母女花,一併收入房中! 突然。 外面传来一阵惊恐的喊叫声。 “山贼!有山贼!” “快跑啊!” 王柬大惊失色,掀开车帘一看。 只见漫山遍野都是红色的身影,挥舞著刀枪衝杀下来。 而他两百名仪仗护卫,此刻就像见了猫的老鼠。 別说列阵迎敌了,甚至连兵器都拿不稳。 还没等女匪衝到跟前,就已经有一大半人丟盔弃甲,四散奔逃。 “顶住!都给我顶住!” 王柬嚇得魂飞魄散,扯著嗓子尖叫:“谁敢后退,本官砍了他的脑袋!” 然而。 在生死面前,他的官威毫无作用。 兵败如山倒。 眨眼间。 几名身手矫健的女匪就已经衝破了那形同虚设的防线,杀到了马车前。 “下来吧你!” 冯四娘一马当先,飞身跃上马车。 一把揪住王柬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將他从车里拽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哎哟!” 王柬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爬起来,一柄冰冷的大刀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说!你是什么官?”冯四娘居高临下,声音冰冷。 “好汉饶命!女侠饶命! “我……我只是个过路的商贾……” 王柬还想挣扎一下,隱藏自己的身份。 “商贾?” 冯四娘脚下猛地用力。 “咔嚓!” “啊——!” 王柬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 “还敢嘴硬?!”冯四娘又是一脚。 王柬疼得眼泪鼻涕直流。 恰在此时。 他看到自己那些同样被抓住,没有逃脱掉的护卫。 正被一群女匪肆意折磨玩弄。 有的直接被扒光了衣服当马骑,有的被吊在树上用鞭子抽,甚至还有一个相貌稍好的,被十几个女匪围著,轮著…… 那场面,简直惨不忍睹。 王柬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有半点侥倖心理。 “这位女侠,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王柬强作镇定,摆出一副朝廷命官的架子: “本官乃是朝廷钦命的巡察使,官居三品。 “你们……你们若敢动我,就是与朝廷为敌!是诛九族的大罪! “不过,我看你们个个身手不凡,又何苦在此落草为寇? “只要你们放了我,我不仅可以既往不咎,还能向朝廷保举你们,给你们一个官身,加入军府,从此吃香的喝辣的,岂不美哉?” 王柬以为,亮出身份,再拋出“招安”的诱饵,这些草莽贼寇必定会动心。 毕竟,谁不想洗白身份,吃上皇粮? 然而。 王柬想错了。 大错特错。 听到“军府”两个字,冯四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一股浓烈的杀气,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招安?” 冯四娘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恨意: “老娘绝不招安! “若不是你们这些狗官,军府围剿,姑奶奶的男人怎么会死?! “怎么会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想到那个惨死的小书生,自己的男人。 冯四娘心中的恨意就如野草般疯长。 猛地抬脚,狠狠踩在王柬那养尊处优的胖手上。 “啊——!” 王柬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三品大官是吧?巡察使是吧?要招安老娘入军府是吧?” 冯四娘脚下用力碾动,听著那骨骼摩擦的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快意。 “姐妹们!” 她回头看向身后那一群如狼似虎的女匪。 “这可是个朝廷的三品大员,平时咱们连见都见不著的大人物。” 冯四娘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金贵得很,你们可得给老娘『温柔』伺候他! “记住,別弄死了,得让他活著。 “可不能像对待其他兵卒一样粗鲁,听见没有?” “是!大当家!” 一眾女匪闻言,一个个眼中都冒出了绿光。 她们大多是被朝廷乱世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 对这些当官的,恨之入骨。 更別说,乱世中又少男人,她们长期的欲望得不到发泄。 如今有个活生生的三品大员落在手里,长相还算可以。 这种机会,简直是千载难逢! 几个身强力壮的女匪立刻衝上来,就来扒王柬的衣服。 “不要啊!饶命啊!” “女侠!姑奶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王柬嚇得魂飞魄散,求饶声悽厉无比。 但回应他的。 只有女匪们肆无忌惮的鬨笑声。 第98章 王柬被绑,女匪头子竟点名要陈远去 几名护卫连滚带爬。 他们衣衫襤褸,脸上血污和泪痕混在一起。 一进齐州府城,立刻引得百姓侧目。 “让开!快让开!” 他们一路狂奔,直奔郡守府衙。 郡守府的大堂內,程怀恩刚处理完一桩公文。 心腹小吏慌张地衝进来。 “大人!长山县方向来了一批溃兵!” “说是巡察使王大人……被劫了!” 程怀恩手中毛笔一顿,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古怪。 “什么?” 不多时。 那几名护卫被带到郡守府。 他们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语无伦次。 “大人!是红巾匪!” “漫山遍野都是!” “王大人……王大人被那女匪头子活捉了!” 便在这时。 长山县的知县派来的信使也到了。 信件紧急,火漆未乾。 程怀恩拆开一看。 里面的內容更是让他脸色古怪不已。 信上不仅確认了王柬被劫的事实。 更附带了一张红巾匪的勒索信。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子匪气—— “限三日內,备黄金千两,白银万两,送至黑棺口。 “若敢少一个子儿,就等著给这狗官收尸吧。 “另:送赎金者,需齐州郡尉陈远亲自前来! “若换旁人,立马撕票!” 黄金千两! 白银万两! 还要陈远亲自去送! 贼匪这是什么意思? 程怀恩感觉脑子乱的很,却没有耽搁。 立刻吩咐人去校场,急召陈远前来商议。 …… 半个时辰后。 陈远匆匆赶到府衙。 “程大人,发生了何事?” 陈远一眼便看到了程怀恩那古怪至极的脸色。 程怀恩將信件扔给陈远。 陈远看完,脸色也变得古怪。 他看向程怀恩,后者耸了耸肩。 “你们说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远將信纸折好,看向地上那几名护卫,声音沉稳。 几名护卫你一言我一语,带著哭腔,將王柬被劫的经过描述了一遍。 尤其是说到那红衣女匪首,如何將王柬从马车里拖出来。 如何一脚踩断他的肋骨。 又如何踩著他的手指,逼他惨叫求饶时。 最后甚至被许多女悍妇,去剥了衣服。 几人更是浑身颤抖,显然被嚇破了胆。 听著这些描述。 陈远表面上一脸凝重,时不时皱眉。 心中却是暗自好笑。 该! 这王柬在一路北上作威作福,却没想到最后就落到了冯四娘手里。 以那女人的性子。 这几天,王柬怕是要脱几层皮了。 但这份暗自的幸灾乐祸,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 陈远心中迅速盘算著。 虽说自己巴不得王柬死。 但在没有触及到自己的逆鳞时,陈远还並不是想王柬死在齐州府。 毕竟,死在齐州府很麻烦。 能死在別地,就死在別地。 所以。 眼下,王柬必须救,而且要活著的王柬。 要把王柬安安全全地送出齐州府。 如此以来。 自己和程怀恩才能有功无过。 可这么想著。 陈远心中生出一股荒谬感。 自己明明是最想弄死王柬的人。 如今,却要费尽心机去救他。 真是世事无常。 “大人,此事需立刻行动。” 陈远沉声道:“我们不能让王柬死,他必须是活著的,且是平安无事的。” “我明白,可这赎金……” 程怀恩点点头,又指著勒索信,一脸无奈。 千两黄金,万两白银。 齐州府一年多的税收,就差不多这么多了。 而且。 上任郡守章如松一死,库中的金银到现在还没寻到。 就算把郡守府卖了,也凑不齐这么多现银。 “大人可是担忧这赎金?” 陈远道:“贼匪要赎金,我们给便是。” “你的意思是……” 程怀恩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你是想……用假的?” “不错。” 陈远点了点头:“准备十几个大箱子。 “上面铺一层真金白银,下面全部用石块、铅铁填充。 “再封上封条,做出沉甸甸的样子。 “量那些山匪一时半会儿也验不完。” 这招“偷梁换柱”,虽然老套,但胜在实用。 尤其是在这种紧张的交易时刻。 对方往往来不及细查。 “此计甚妙!” 程怀恩讚嘆,但旋即又露出了担忧之色: “可……若是被当场识破怎么办? “那红巾匪指名要你去送赎金,这分明是场鸿门宴啊! “万一她们恼羞成怒,连你一起……” 程怀恩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陈远是他极为看重的得力干將,又是自家的女婿。 若为了救一个王柬,把陈远也搭进去。 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人放心,下官自有分寸。” 陈远神色从容:“我会挑选三十名最精锐的郡兵,隨我同往。 “若有机会,便趁机救人。 “若事不可为,下官也能全身而退。” 其实。 陈远心中也没底。 他担心的不是安全问题。 凭他如今的身手,就算千军万马中取上將首级或许不易,但要脱身,却是轻而易举。 他真正担心的。 是冯四娘。 那个信中特意强调的“需陈远亲自前来”。 怕不是巧合。 冯四娘多半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陈立”就是“陈远”。 那个骗了她感情,又诈死脱身的“小书生”。 如今改头换面,成了齐州的郡尉。 这次绑架王柬,指名道姓要他去。 怕不只是为了赎金。 更是为了逼他现身! 一想到要面对那个性格火爆、爱恨分明的女匪首。 陈远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他头疼。 怎么解释? 说自己当时是为了任务,不得已而为之? 说自己其实心里也有她? 怕是冯四娘手里的鬼头大刀,根本不听这些解释。 “唉……” 陈远在心中长嘆一声。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实在不行。 就只能硬来了。 凭自己的武艺,擒贼先擒王。 先把冯四娘拿下,逼她放人。 至於感情债…… 日后再慢慢还吧。 “既如此,那你万事小心!” 程怀恩重重地拍了拍陈远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记住,王柬的命虽然重要,但你的命更重要! “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撕票就撕票吧! “朝廷怪罪下来,我来担著。” “齐州府乱不乱,等张姜將军从边关回来,或许还能镇得住。” 陈远心中一暖。 程怀恩是真的在关心自己。 “多谢大人关心,下官定不辱使命。” 陈远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 事情商定。 陈远立刻点了一支精锐小队,准备些装满石头的箱子,等自己命令后,一起出发。 回到“东溪记”酒楼。 陈远径直去了后院属於自己的那间独院。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好好想想应对冯四娘的策略。 刚进院门。 就见一个模样机灵的小丫鬟,捧著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候在那里。 “陈公子,这是公孙姑娘让人送来的堂倌服饰样衣。” 小丫鬟脆生生地说道:“公孙姑娘说,让您挑一件最满意的,定下来后便让裁缝铺赶製。” “知道了,放下吧。” 陈远隨手指了指院中的石桌。 待丫鬟走后。 陈远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几套衣物看了看。 不得不说。 公孙烟的眼光確实独到。 这几套服饰,每件衣服上都有代表堂倌身份的编號。 既保留了传统堂倌服饰的干练。 又融入了一些新颖的设计元素。 比如领口和袖口的绣花,腰间的束带。 穿在身上,显得人格外精神。 陈远拿起一套月白色的长衫,走到院中的池塘边。 打算对著水面比划一下。 看看效果如何。 …… 与此同时。 酒楼后厨。 热火朝天,烟燻火燎。 柳青妍繫著围裙,正在奋力地刷著那一摞摞仿佛永远也洗不完的碗盘。 “听说了吗?那个巡察使王大人,被红巾匪给抓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三品大官啊!” “千真万確!听说赎金要一千两黄金呢!” “我的乖乖,这些山贼胆子也太大了!” 几个採买回来的伙计,正聚在角落里,唾沫横飞地议论著刚听来的大新闻。 “哐当!” 听到他们的对话。 柳青妍手中的一个瓷碗滑落,差点摔在地上。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隨即心中焦急不已! 四娘! 你糊涂啊! 柳青妍心中焦急万分。 与冯四娘只敢敢拼敢杀不同,柳青妍看得长远,想得更多。 她太了解官府的运作方式了。 若只是一般的打家劫舍,官府或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这乱世之中。 匪患如牛毛,根本剿不乾净。 可如今。 冯四娘抓了朝廷的三品大员! 这等於是在狠狠地打朝廷的脸! 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 或许暂时会因为王柬在冯四娘手中,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但一旦王柬脱困,或者被撕票。 等待红巾匪的,必將是朝廷大军的雷霆一击,还是誓不罢休的那种! 到那时。 她们这五百號姐妹,恐怕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行! 必须立刻赶回去! 告诉四娘情况危急,让她赶紧放人,然后带著姐妹们往深山老林里钻! 能跑多远跑多远! 柳青妍当机立断。 隨即便解下围裙,捂著肚子,装出一副痛苦难忍的模样。 找到了正在灶台上忙活的田刘氏。 “刘姐姐……我、我肚子疼得厉害……” 柳青妍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半急的,一半装的。 “哎呀,这是怎么了?” 田刘氏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关切地扶住她:“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不、不是……” 柳青妍咬著嘴唇,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是……是那个来了……” 都是女人。 田刘氏立刻秒懂。 “哦,原来是月事来了。” 田刘氏眼中满是心疼,连忙道: “那你快去歇著吧,今日的活儿我让人替你干了。 “你放心,东家那边我会去说,不会让她扣你月钱的。 “记得多喝点热水,別著凉了。” 看著田刘氏那真诚关切的目光。 柳青妍心中一暖,涌起一丝愧疚。 这几日相处下来。 她发现这田刘氏虽然是个寡妇,但心地善良,为人实诚。 而且。 她看出了田刘氏心中似乎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甚至因为想他。 有时做饭时,都会心不在焉。 “刘姐姐,你人真好。” 柳青妍忍不住握住田刘氏的手,真诚地说道:“你也別总是一个人闷著,喜欢谁,就大胆去说。” “柳丫头,你胡说什么呢?”田刘氏嗔了一眼。 “刘姐姐,你不用掩饰了。 “和你待久了,谁看不出来,你心中肯定是又有男人吧?” 柳青妍认真道: “刘姐姐,你大胆去试。 “你做饭这么好吃,俗话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 “只要你肯用心,没有哪个男人能逃出你的手掌心。” 田刘氏闻言,脸颊微红。 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妹子,你说笑了。” 田刘氏苦涩地摇了摇头:“我这手艺……还是他教的呢。 “再说,我一个寡妇人家,哪里配得上……” 柳青妍还想再劝。 田刘氏却打断了她,將她往外推:“好了好了,快去歇著吧,別疼坏了。” 柳青妍无奈,只能作罢。 她离开后厨,並没有回住处。 而是趁著没人注意,悄悄溜向了后门的方向。 这“东溪记”酒楼极大。 前店后院,连绵一片。 柳青妍为了避开耳目,专门挑那些偏僻的小路走。 结果。 绕来绕去,竟把自己给绕晕了。 不知不觉间。 她来到了一处从未踏足过的幽静院落。 这里远离喧囂的前堂和忙碌的后厨。 四周静悄悄的。 只有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柳青妍鬆了口气。 正打算找个出口溜出去。 忽然。 她的目光被院中池塘边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人背对著她。 身形挺拔,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衫。 正对著池水,似乎在整理衣冠。 那个背影……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柳青妍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那是无数个午夜梦回,让她泪湿枕巾的身影! 是那个让她爱也深,恨也深的小冤家! 柳青妍死死地盯著那个背影。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用力揉了揉眼,再次定睛看去。 没错! 就是他! 是那个小书生! 尤其是当那人微微侧身,迈出一步时。 那明显的跛足。 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柳青妍的心口上! 是他! 真的是他! 他没死! 巨大的衝击,让柳青妍瞬间忘记了身处何地。 忘记了暴露的风险。 忘记了要赶回去报信的紧迫。 眼中,只剩下那个“死而復生”的男人。 那一刻。 惊喜、愤怒、委屈、思念……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呼。 “陈立……” 第99章 误会大了,我这酒楼差点没了! “陈立……” 这一声“陈立”。 有著三分不敢置信,七分蚀骨的思念。 声音未落。 柳青妍已如一阵疾风般冲了上去,不顾一切地从背后死死抱住了那个男人! 抱得那么紧。 仿佛要將自己整个人都揉进他的身体里,再也不分离。 陈远正对著池水整理刚试穿的堂倌样衣。 突遭此袭,瞬间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几乎是下意识的。 陈远右手成爪,就要扣住身后之人的咽喉,来一个狠辣的过肩摔。 但就在转身的剎那。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衣角,和那张早已泪流满面的脸庞。 陈远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柳……柳姑娘?” 还没等陈远问出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柳青妍已是泣不成声。 “呜呜呜……没死……你真的没死……” 她鬆开环抱的手,却又立刻抓住陈远的双臂,將他扳过身来。 颤抖的手抚上他的脸庞,从眉眼到鼻樑,一点点地確认著。 是温热的。 是活生生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柳青妍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再次扑进陈远怀里,双手死死抓著他后背的衣料,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你这个没良心的冤家!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你知道我和四娘……呜呜呜……” 温香软玉满怀,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哭诉。 陈远双手悬在半空。 抱也不是,推也不是。 感受著怀中女子那几乎要崩溃的情绪,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浓浓的愧疚。 完蛋。 这个傻姑娘,好像是真的动情了。 当初诈死脱身。 是不是伤她们太深了? “好了,別哭了……” 陈远轻嘆一声,手掌终於落下,轻轻拍著她颤抖的脊背:“我这不是……还在么。” 这一声安慰。 非但没让柳青妍止住泪,反而让她哭得更大声了。 像是要將这大半年来的委屈、担忧、思念,通通都哭出来。 良久。 柳青妍的情绪才稍稍平復了一些,只是还时不时抽噎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此刻红肿得像两颗核桃。 陈远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更是不忍。 “柳姑娘,其实我……” 陈远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 然而。 柳青妍的目光却突然定格在了他的胸前。 那里,用黑线绣著一个不算太显眼的数字——“十”。 柳青妍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个“七”字。 又看了看陈远那个“十”字。 “你也是这里的堂倌?她是不是也欺负你?是不是也动不动就要扣你月钱?” 柳青妍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可置信和心疼。 陈远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是公孙烟刚送来的样衣,他为了试穿效果,特意选了一件带有编號的。 没想到,竟让柳青妍產生了天大的误会。 “等等,柳姑娘,你误会了……” 陈远哭笑不得,想要解释:“其实这件衣服是……” “別说了!我都懂!” 柳青妍一把捂住他的嘴,眼中满是痛惜:“你身子本就弱,腿脚又不便,当初『死』里逃生,定是吃尽了苦头……如今流落到这齐州城,还要被这些黑心的商贾欺负,给人端茶倒水……” 她脑补出了一出陈远流落街头,被逼为奴的悽惨大戏。 陈远:“……” 这误会,好像有点大。 “跟我走!” 柳青妍一把拉住陈远的手腕,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四娘若是知道你还活著,定会高兴疯的!我们回山寨!有我们在,绝不会再让人欺负你半分!” 回山寨? 陈远心中一动。 王柬如今正在冯四娘手中。 若是自己以齐州郡尉的身份带著赎金前去,双方剑拔弩张,难保冯四娘那个暴脾气不会一怒之下撕票。 但如果…… 是以“陈立”的身份,被柳青妍“救”回去呢? 不仅能兵不血刃地混入红巾匪內部,还能在关键时刻护住王柬的小命。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想到这,陈远到了嘴边的解释又咽了回去。 罢了。 要不再骗这个傻丫头一次? 可这么想著,陈远却犹豫了起来。 刚才柳青妍哭著稀里哗啦,陈远很是愧疚,不忍再骗。 柳青妍却不等陈远再说,直接拉著陈远就走,边走还边说: “走这边,这边人少,不会被发现。 “不过若是被发现了,也不要紧,我放把大火,吸引注意。 “你看准时机先跑,到城外树林等我。” 此话一出。 陈远心中的犹豫瞬间没了,愧疚也少了许多。 嗯? 烧我酒楼! 听听,这是人话嘛? 我这酒楼开到现在,可以投入五六千两白银下去了的! 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於是。 陈远立刻调整面部表情,装出一副既感动又害怕的懦弱模样。 任由柳青妍拉著,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眼看侧门就在眼前。 只要跨过这道门,就能离开这“吃人”的酒楼。 柳青妍加快了脚步。 然而。 天不遂人愿。 一道倩影,正好从另一边的游廊转了出来。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程若雪刚在前堂忙完,正准备来后院找陈远,商议给公孙烟腾挪练功房的事。 却没想到。 竟看到了这样一幕! 自己那个“老实巴交”的陈大哥。 正被一个女人拉著手! 而且那个女人。 正是自己之前万般防备,特意发配到后厨去的“柳七”! 两人拉拉扯扯,神色慌张,举止亲密! “轰!” 程若雪只觉得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瞬间断了。 醋海翻波! 酸气冲天! 又是她! 怎么又是她! 自己明明已经防得这么严了,她是怎么溜到这里来的? 还和陈大哥勾搭上了?! 程若雪咬著银牙,快步走上前去,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目光在两人紧紧相牵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虽然心中恼怒至极。 但在陈远面前,她还是强忍著没有发作大小姐脾气。 只是那声音里,怎么听都带著一股子浓浓的酸味和委屈。 “柳七!” 程若雪盯著柳青妍,质问道: “现在是上工时间,你不在后厨帮忙,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还有……你拉著陈……拉著他做什么?” 面对“恶毒东家”的质问。 柳青妍非但没有鬆手。 反而上前一步,將陈远护在了自己身后。 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对著程若雪怒目而视。 “关你什么事!” 柳青妍冷笑道: “他是我的男人!我拉自己的男人,天经地义! “倒是你这个黑心东家! “平日里欺负我们也就算了,现在连我男人都要扣在这里给你当牛做马! “我告诉你,今天人我一定要带走。 “谁拦我,我就跟谁拼命!” 程若雪:“???” 第100章 旧人见面,女贼头竟先拔刀! 程若雪被这一声“我的男人”震得两耳嗡嗡作响。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被护在身后的陈远。 眼中满是委屈和询问,仿佛在说: 陈大哥,她说的……是真的吗? 回应她的,是陈远使劲在使眼色。 程若雪不傻。 看懂陈远这是让她“演戏”的意思。 於是。 程若雪顺著话说: “你是说,我欺负他?” “难道不是吗?!” 柳青妍一指陈远胸前的编號:“堂堂七尺男儿,若是有的选,谁愿在这里受你们的鸟气!编號为奴,这不是欺负是什么?” 程若雪看著那个“十”字编號,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那明明是他自己非要试穿的好不好! 只是…… 看著柳青妍那副护犊子的模样,程若雪心里就酸得直冒泡。 凭什么又是这种绝色美人? 一个公孙烟还不够,现在又来一个? “陈十,你想清楚了。” 程若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醋意,配合著陈远的“演戏”,板起脸道: “你若是今日踏出这道门,这月的工钱,可就一个子儿都没有了!” “工钱?” 柳青妍不屑地冷哼一声,从怀里摸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谁稀罕你的臭钱!这些够不够给他赎身?!” 银锭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停在程若雪脚边。 侮辱! 赤裸裸的侮辱! 程若雪气得俏脸通红,胸脯剧烈起伏。 她堂堂齐州府最大的酒楼的东家,竟然被人用银子给砸了? “你……” “我们走!” 柳青妍根本不给程若雪发作的机会,拉起陈远,转身就走。 陈远一边被拖著走,一边回头,给了程若雪一个歉意又无奈的眼神。 嘴型无声地动了动:“回头解释。” 程若雪站在原地,看著两人消失在侧门外的背影。 狠狠地跺了跺脚。 “混蛋陈大哥!等你回来,看我不咬死你!” …… 出了酒楼。 柳青妍拉著陈远一路疾行,专挑偏僻的小巷钻。 直到確认身后无人追踪,才长舒一口气,放慢了脚步。 “没事了,我们安全了。” 柳青妍转头看向陈远,眼中的凌厉瞬间化作似水柔情:“陈立,这些年……苦了你了。” 陈远看著她那双真挚的眼眸,强行转移话题: “柳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黑棺口!” 柳青妍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四娘前几日刚乾了一票大的,抓了个朝廷的狗官! “我怕她因此会受到朝廷针对,大兵围剿,我要儘快回去让她赶快往深山里跑。 “正好找到了你,一起回去,给她个惊喜!” 很快,两人便奔出了城门。 柳青妍来到一处树林中,呼喊了一声。 立即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女贼匪钻出,看到陈远,眼神都是充满惊奇。 但两人没有多问,只对柳青妍行礼:“二当家的。” “你们將准备好的马匹牵来。” “是。” 两贼匪钻入树林深处,將两匹马牵出。 “我们先走,你们两后面跟来。” 柳青妍隨即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另一匹马被牵到陈远身边。 “快上马!”柳青妍催促道。 陈远现在的骑术,早已是精通级別。 只是,陈远没有忘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人设。 於是。 陈远笨手笨脚地抓著马鞍,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爬了上去。 刚一坐稳,马儿稍一顛簸。 陈远便在马背上晃得东倒西歪,齜牙咧嘴,仿佛下一刻就要摔下来。 柳青妍看著他这副狼狈模样。 非但没有取笑,眼中反而满是心疼。 “你慢点,別摔著了。” 两人策马前行,陈远故意控制不好韁绳,马儿跑得歪歪扭扭。 整个人在马背上,像是筛子里的豆子,顛得五臟六腑都快移了位。 柳青妍实在看不下去了。 猛地一拉韁绳,下马。 隨即拉住陈远马匹韁绳,竟直接翻身上了陈远马匹。 坐在陈远的身前,与他共乘一骑。 “我来骑,你坐好。” 不等陈远反应,柳青妍便握住了韁绳。 温热的躯体紧紧贴著陈远的前胸。 陈远浑身一僵。 “抱住我。” 柳青妍的脸颊有些发烫,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陈远无奈,只能伸出手,象徵性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鼻尖,全是女子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 软玉温香满怀。 马儿重新奔跑起来,这次平稳了许多。 柳青妍靠在陈远怀里,感受著身后传来的温度,心中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著他“死”后发生的一切。 “陈立,你知不知道,你『死』了之后,官兵就对我们黑风寨发动了偷袭……” “山寨被一把火烧了,好多姐妹都死在了官兵的刀下……” “我和四娘好不容易才衝出重围,但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三四个姐妹。” 陈远静静地听著,心中倒无多大情绪。 当初选择诈死脱身,只是为了摆脱麻烦,完成任务。 至於那些贼匪,於陈远来说,並没有太多感情。 毕竟。 陈远是兵,黑风寨是匪,还干了很多恶事。 陈远是没有多少同情心的。 不过,柳青妍接下来的话。 却让陈远听得心惊肉跳的。 “而我们逃出来后,四娘她……她就很不好。” 柳青妍缓缓道:“四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每天就是抱著酒罈子哭,喊你的名字。 “唉,后来好不容易振作起来,性子却变得比以前更暴,更恨官府的人。” 他能想像得到,冯四娘那个烈火般的女子,在遭受如此巨大的打击后,会变得何等疯狂。 自己这次回去…… 她看到“死而復生”的自己,真的会高兴吗? 怕不是会一刀把自己给劈了吧! 便在这时。 柳青妍说著,原本握著韁绳的手,不禁用力抓住了陈远环著她的胳膊上。 这让陈远不有更加用力了些。 柳青妍靠在陈远的怀里,深深嗅著陈远的味道: “陈立,你知道吗?” “除了四娘……我……我也真的很想你。” 怀中之女,如此热情真挚的表白。 身为当事人,只感觉一阵头疼。 美人恩,消不起啊。 上次,玩弄完两女的感情就跑。 但想著日后没有再见机会,玩弄玩弄就算了。 最多算个“渣男”。 而如今再见。 尤其是这次,自己又是来欺骗她们两人的。 这算什么? “对不起……” 陈远低声喃喃。 柳青妍並没有听清他的低语。 风太大了。 …… 一路疾驰,天色渐晚。 两人终於抵达了黑棺口。 这是一处极其隱蔽的山谷,入口处怪石嶙峋,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风吹裤襠凉!”柳青妍对著石壁高喊。 “鸟打屁股疼!”石壁后传来回应。 隨著一阵机括声响,一块巨石缓缓移开,露出了后面的临时营地。 几名守山的女匪看到柳青妍,立刻迎了上来。 “二当家的,你回来了!” 可当她们看到柳青妍身后,还带回来一个男人时,一个个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二当家的,这……这是谁啊?” 柳青妍脸上洋溢著无法抑制的喜悦和骄傲。 將陈远从马背上轻轻扶下来,搂住他的胳膊,对著所有人高声宣布: “姐妹们!我的男人回来了!” “我的小书生,他没死!他回来了!” 这一声高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整个山寨瞬间沸腾了! “什么?是那个小书生?” “他不是死了吗?大当家还给他立了牌位呢!” “长得確实俊俏,难怪大当家和二当家都对他念念不忘。” “看著有点弱不禁风啊,能经得起大当家折腾吗?” 无数女匪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將陈远和柳青妍团团围住,好奇地打量著这个传说中的男人。 各种赤裸裸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有的还大胆地评头论足。 陈远被这阵仗搞得头皮发麻。 柳青妍却毫不在意,拉著他便往临时营地深处走去。 穿过沸腾的人群,路过山寨中央的广场时,陈远的脚步微微一顿。 路过寨中广场时。 陈远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木笼子。 笼子里,一个衣不蔽体的人被铁链锁著,奄奄一息。 正是巡察使,王柬。 王柬倒没有受什么苦,全身上下都还显得白净,没有皮肉伤。 相比於其他兵卒被折磨,对王柬则是另外一种“折磨”。 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王柬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皮。 恍惚间。 王柬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在郡守府让他难堪的跛脚郡尉,陈远? 这傢伙也是被抓了吗? 嘿嘿,那他一定会比自己还要被“折磨”的狠了吧? 王柬想著乐了。 脑袋一歪,又累晕了过去。 陈远收回目光,心中有了数。 人还活著,就行。 不过,眼下还不是救王柬的时候。 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 柳青妍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兴奋地拉著他,直奔临时营地的最深处。 还未走近,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四娘!四娘!你快看谁回来了!” 柳青妍掀开帐篷帘子,高声喊道。 帐篷內,酒气熏天,满地都是摔碎的酒罈碎片。 冯四娘正披头散髮地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拎著一个半空的酒罈,醉眼朦朧。 “嗝……是青妍啊……” 她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怎么才回来?来,陪姐姐喝……喝一个!” “四娘,你別喝了!” 柳青妍衝上去,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罈。 “你看看,谁来了!” 冯四娘不满地嘟囔著:“谁啊……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陪老娘喝……” 一边说著,一边费力地睁开醉眼,顺著柳青妍手指的方向看去。 门口。 逆光站著一个身影。 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身形挺拔,面貌俊朗。 “哐当——!” 手中的酒罈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冯四娘死死地盯著陈远。 那双原本迷离的醉眼中,先是茫然,隨即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紧接著,是一股狂喜。 然而,那狂喜只持续了一瞬。 便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冯四娘没有像柳青妍那样扑上来拥抱。 “噌——!” 冯四娘猛地站起身,一把抽出掛在椅背上的鬼头大刀。 指著陈远,带著哭腔,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死鬼!你还知道回来!” “老娘今天非砍了你不可!” 第101章 鬼头刀下死?影帝飆戏也是拼了 鬼头大刀带著呼啸的风声劈下。 陈远纹丝不动。 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不是嚇傻了。 而是他没有感觉到杀意。 也赌这疯婆娘捨不得。 果然,赌对了。 刀锋在距离他鼻尖仅一寸处,硬生生停住。 持刀的手在剧烈颤抖。 冯四娘死死盯著面前这张魂牵梦绕的脸。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 “你个没良心的!” 混著酒气,冯四娘嘶吼道:“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回来,不回来?! “是嫌弃老娘是贼匪吗? “你知道老娘这大半年是怎么过的吗!” 陈远知道,演戏的时候到了。 他眼眶瞬间通红。 甚至比冯四娘还要红得快。 “四娘……” 陈远向前一步,无视那还架在面前的大刀,声音哽咽道: “我……我回来了。 “这几个月……苦……苦了你了。” “咣当”一声。 鬼头大刀掉落在地。 冯四娘再也绷不住了,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四娘!” 柳青妍见状,连忙衝上前,一把抱住浑身颤抖的冯四娘。 也是泪流满面。 “四娘,你別怪他!他也是身不由己啊!” 柳青妍一边哭,一边开始编排陈远的“悲惨遭遇”。 “大当家的,你不知道陈郎他有多苦!” 柳青妍指著陈远胸前那个“十”字编號,咬牙切齿道:“他大难不死,流落齐州城,因为身无分文,竟被那黑心的酒楼东家抓了去当苦力!” “什么?!” 冯四娘醉意瞬间醒了一半。 她瞪大牛眼,盯著那个编號,像是看到了什么滔天大辱。 “苦力?老娘的男人,给人当苦力?!” 柳青妍继续煽风点火: “可不是嘛!那东家是个极其恶毒的女人,动不动就扣工钱,不干完活,还不给饭吃! “陈郎在那里,天天被人呼来喝去,连个名字都没有,就叫『陈十』!” 冯四娘勃然大怒。 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一股浓烈至极的杀气从身上爆发出来。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哪来的贱人!敢欺负老娘的男人!” 冯四娘重新抄起地上的鬼头大刀,掀开帘门,振臂高呼:“姐妹们!抄傢伙!跟老娘下山!平了那个什么鸟酒楼!把那个贱人抓回来给咱们相公当洗脚婢!” “平了它!” “抓回来洗脚!” 一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匪也是群情激昂,嗷嗷叫著就要山下外冲。 陈远一看这架势,人都无语死了。 別介啊! 且不说你们能不能打进齐郡。 就是打进去了。 那踏平的也是我的酒楼啊! 几千两银子砸进去,刚要见回头钱呢! 这要是被你们弄没了,我找谁哭去? “四娘!不可!” 陈远连忙拉住冯四娘的胳膊,摆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那……那齐州城里全是官兵,咱们现在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怕个球!” 冯四娘眼一瞪:“老娘连朝廷的三品大员都敢抓,还怕几个守城的怂包?” “四娘,我知道你心疼我。” 陈远换上一副柔情似水的表情,轻轻抚摸著冯四娘粗糙的手背: “但为了我一个,让你们去冒险,不值得。 “如今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能再见到你,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咱们……咱们还是別去了吧。”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冯四娘看著面前这个“失而復得”的小男人。 心都快化了。 是她没用。 没能保护好自己的男人,让他受了这么多苦。 “咣当。” 鬼头大刀再次落地。 冯四娘猛地上前,一把將陈远的头死死勒进怀里。 “我的冤家啊!你受苦了!” 这一抱,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陈远只觉得胸口一闷,肋骨都要被勒断了。 尤其两团巨大的柔软死死压迫著他的口鼻,让他几乎窒息。 唔! 谋杀亲夫啊这是! 陈远拼命挣扎,但在冯四娘那怪力面前,根本无济於事。 只能像只溺水的鱼,徒劳地扑腾著双腿。 良久。 冯四娘才鬆开快要翻白眼的陈远。 看著陈远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还以为他是激动所致。 又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口水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冯四娘又哭又笑,状若疯癲。 周围的女匪们也跟著抹眼泪,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待眾人情绪稍稍平復。 柳青妍这才想起正事,脸色一凝。 “四娘,有件事必须立刻决断。” 柳青妍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你这次抓了朝廷的三品大员,几乎捅了破天了。 “官府绝不会善罢甘休,大军围剿恐怕就在这几日。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儘快带著姐妹们进山躲避!” 冯四娘闻言,也是一惊。 当时只见得王柬钱多,没想到这茬。 不过。 她冯四娘是什么人? 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匪首! “怕个鸟!” 冯四娘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老娘还能怕了那些软脚虾不成? “不过青妍说得也对,好汉不吃眼前亏。 “传令下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拔营进山!” “不过,今晚,咱们不走了。 “我的男人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必须好好庆祝一番! “来人,杀猪宰羊,大摆筵席。 “让姐妹们今晚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是!” 眾女匪闻言,顿时欢呼雀跃。 “对了!” 冯四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指著广场中央那个木笼子。 “那个狗官王柬,留著也没用了。” “带著也是累赘,不如……” 冯四娘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今晚就把他拉出来,点天灯!给大傢伙助助兴!” “好!点天灯!点天灯!” 女匪们兴奋地高呼,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陈远一听,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点天灯? 我的姑奶奶哎! 这可不行! 王柬要是死在这里,自己这趟岂不是白来了? 而且,一个活著的巡察使,对自己后续的计划还有大用。 绝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四娘且慢!” 陈远再次出声阻拦。 冯四娘疑惑地看著他:“怎么了?死鬼,你心疼那狗官?这狗官一路上不知道害了多少百姓,死不足惜!” “非也。” 陈远摇了摇头,一脸为你考虑的样子:“四娘,这狗官虽然可恨,但他这条命值钱啊! “齐州府那些当官的,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肯定愿意花大价钱来赎他。 “咱们若是现在杀了他,除了听个响,什么也捞不著。 “不如先留著他,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慢慢跟官府谈价钱。 “等到银子到手了,再杀他不迟!” 冯四娘听著点头:“也对,之前我就想著用这狗官要些银钱来的。 “只是当心不好弄来,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既然小书生你这么说,那就依你,从长计议。 “先留这狗官一条狗命,等榨乾了他的油水,再点天灯不迟!” …… 夜色渐深。 黑棺口的篝火越烧越旺。 女匪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好不快活。 陈远作为今晚的主角,自然成了眾人敬酒的对象。 “姑爷!你可算回来了!来,我敬你一碗!” 一个膀大腰圆的女匪端著海碗走了过来,手顺便往陈远的胸膛去摸。 还没等陈远伸手。 一只大手就横插进来,一把夺过酒碗,再將这女匪一把推开。 “去去去!一边玩去!” 冯四娘將碗中酒一饮而尽,骂道:“没点眼力见的东西!想灌醉老娘的男人?还想占老娘男人便宜,门儿都没有!” 骂完,冯四娘一把搂住陈远的肩膀,醉眼迷离地笑道:“今晚……嗝……今晚可是老娘和相公的『小登科』,你们要是把他灌醉了,老娘晚上用什么?” “哈哈哈!” 眾女匪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鬨笑。 有的还大胆地吹起了口哨。 陈远老脸一红。 这帮女土匪,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只是……看这架势,今晚这一关该怎么过才好? 莫不可能真“献身”吧? 这么想著时。 一旁的柳青妍突然端著酒杯站了起来。 “大当家的,这就不对了吧?” 柳青妍似笑非笑地看著冯四娘:“人是我带回来的,这『头汤』……怎么也该让我先喝吧?” 冯四娘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什么你先喝?我是大当家,当然是我先!” “大当家怎么了?大当家就能吃独食了?” 柳青妍毫不示弱:“当初可是说好了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今陈郎回来了,你就要独占?” 两女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周围的女匪们不仅不劝架,反而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鬨。 “二当家说得对!见者有份!” “大当家,你也不能太霸道了!” “要不……一起?”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冯四娘和柳青妍同时一愣。 隨即,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远身上。 那眼神,看得陈远心里直发毛。 “嘿!这主意不错!” 冯四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青妍,既然你这么想,那咱们姐妹今晚就……联手抗敌?” 柳青妍俏脸一红,但还是点了点头:“听大姐的。” 陈远:“???” 不是…… 这就定下来了? 都不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冯四娘和柳青妍已经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后面最大的那顶牛皮大帐走去。 这顶牛皮大帐离著眾匪贼很远。 不靠的近,没人能听到这边动静。 而贼匪们,都知道今晚是两位头领的春宵时刻,也不会过来打扰。 …… “哎!等等!我……” 进入牛皮大帐前,陈远还在试图挣扎一下。 “等什么等!春宵一刻值千金!” 冯四娘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把他推进了大帐。 帐內。 红烛高照,床也换上了红色纱布。 也不知道这些贼匪是从哪来弄来的。 倒是真有几分洞房花烛的意思。 陈远被推倒在大床上。 看著面前这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绝色的女子。 一个狂野如火,一个娇媚似水。 说实话。 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此刻不动心那是假的。 而且…… 反正自己现在是“陈立”,就算真发生了什么,那也是“陈立”乾的。 跟齐州郡尉陈远有什么关係? 这么一想,陈远心里最后那点负担也没了。 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自己是个男人,怎么算都不吃亏! 不就是以一敌二吗? 谁怕谁啊! 冯四娘端来两杯酒,递给陈远一杯: “来!相公,咱们先把这合卺酒喝了。” 陈远已下决心,接过酒杯,也不疑有他。 仰头便一饮而尽。 “好酒量!” 冯四娘夸奖一声,笑容如花。 然而。 酒刚下肚没多久。 陈远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起来。 两女的身影出现了重影。 “这酒……怎么……” “噗通!” 陈远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床上。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 听到了柳青妍惊慌的呼喊声:“陈郎!陈郎!你怎么了?!” 紧接著。 是冯四娘那带著几分得意的冷笑: “青妍莫慌,是老娘给他下了蒙汗药!” 第102章 郡尉掉马甲,反手捆了俩女匪 “……是老娘给他下了蒙汗药!” 冯四娘得意的冷笑声,仿佛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棉絮传进了陈远的耳中。 隨著药力发作。 陈远只觉脑海中浆糊一片,天旋地转,意识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然而。 那股子令人昏沉的药效来得快,去得更快。 陈远长期饮用隨身小菜园中灵水,身体素质早已远超常人。 百毒不侵不敢说。 但寻常蒙汗药对他而言,作用极其有限。 不过盏茶的工夫。 陈远便感觉那股子眩晕感已消散大半。 不过,陈远依旧紧闭双眼,调整著呼吸,努力维持著面部肌肉的鬆弛。 陈远感觉自己的手腕和脚腕,被粗糙的牛皮绳索牢牢捆住。 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被固定在柔软的大床上,动弹不得。 隨身小菜园隨时可以进入,里面的东西也隨时可以取出。 没有性命之忧。 陈远索性也没有立刻睁眼。 而是放缓了呼吸,继续装作昏迷不醒的模样。 他倒要看看,这疯婆娘到底想干什么。 帐內。 柳青妍还沉浸在震惊与不安中。 “四娘,你这是做什么!” 柳青妍看著床上被五花大绑的陈远,声音里很是不满:“陈郎好不容易才回来,你这么对他干嘛?” 冯四娘却像没听见似的。 俯身,用手掌拍了拍陈远涨红的脸颊。 “嘿,睡得还挺沉的。” 冯四娘確认陈远毫无反应后,才鬆了口气。 直起身,脸上却掛著一种复杂的、带泪的狞笑。 “老娘怎么对他?” 冯四娘收回手,那笑容里透著一股被欺骗背叛的恨意,“老娘没一刀杀了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青妍,你还被他骗得不够惨吗?” 柳青妍愣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冯四娘一脚踢旁边的碍事的椅子,一步步逼近柳青妍,恨道: “你当这狗官王柬是白抓的吗?这几天老娘日日拷问,不仅是拷问他的钱財,更要拷问他嘴里的一切!” 冯四娘猛地抓住柳青妍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你那小书生,他根本就没死!” 柳青妍身子猛地一震,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是反驳:“我当然知道他没死!他就在这……” “他当然没死!” 冯四娘猛地打断她,声音中带著撕心裂肺的哭腔和怒火: “实话和你说了吧,这个男人,陈立!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张姜的男宠,更不是什么走投无路、报国无门的小书生! “他是齐州府的郡尉!陈远!” 柳青妍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原地,面色瞬间煞白。 “郡、郡尉?” 柳青妍颤抖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隨著冯四娘的话,冰冷住了。 “没错!郡尉!” 冯四娘恨恨地说道,眼睛红得像染了血。 “老娘问得清清楚楚!这姓陈的早在我们去黑风寨之前,就已经当上了清水县县尉。 “他主动接近我们,根本就是官府设下的一个圈套。 “他故意引诱我们去葫芦谷,就是为了配合官兵,把我们一网打尽! “然后,他再来一出诈死脱身,金蝉脱壳! “把我们两个傻女人骗得团团转! “我们为他伤心欲绝,为他报仇雪恨,结果呢? “人家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郡尉大人,在齐州城里逍遥快活!” 隨著冯四娘的话音落下。 柳青妍再也站不住了。 她瘫坐在地上,看著陈远胸前那个可笑的“十”字编號。 再想起陈远刚才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眼泪汹涌而下。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温柔是假的,他的穷困是假的。 连他那双跛足,在柳青妍眼中,此刻都变得像是一种可耻的偽装。 “他……他怎么可以……” 柳青妍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巨大的背叛感让她心痛到无法呼吸。 可即便如此,柳青妍却发现,自己对陈远竟然恨不起来。 脑海里浮现的,依旧是那个在山寨里,有些笨拙,有些羞涩,和她畅聊诗词的清俊书生。 冯四娘看著她这副样子,也是悲痛欲绝。 她猛地走到床边,拔出腰间的短刀,狠狠刺入床边的木桩。 “这个狗官,老娘恨不得將他碎尸万段!” 冯四娘咬牙切齿,但手中那把短刀,却没有挪向陈远半分。 良久。 冯四娘颓然下来,也一屁股坐在床边。 看著陈远那张即便在昏迷中也显得俊朗的脸,她眼神复杂极了,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长嘆。 “但……老娘捨不得啊!” 冯四娘狠狠锤了一下床板:“老娘知道他是骗子,是狗官,可老娘就是捨不得!青妍,你说老娘是不是疯了?” 柳青妍抬起头,虽然双眼红肿,但目光却逐渐恢復了清明。 她看著陈远,眼神中虽然有被欺骗的愤怒。 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依恋。 “四娘,你没疯。” 柳青妍声音嘶哑,缓缓起身:“只要他还活著,不离开我们……就够了。” 冯四娘猛地转头看向她。 柳青妍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態的笑意: “管他不是齐州郡尉,我只知道他是我们是贼匪,是山贼,既然这傢伙被我们看上。 “我们把他绑进深山老林,再放出风去,坐实了他『压寨相公』的名头。 “让他丟官罢职,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等个一年半载,我们给他诞下孩子,到时候,他不从也得从了!” 冯四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很快,那股野性的狂喜便占据了上风。 “哈哈哈哈,青妍,你这办法好!” 冯四娘称讚道,“就这么办,老娘就是要再做一回强盗,强抢这狗官做相公!” “青妍,趁著药劲还没过,咱们……先把这生米煮成熟饭。 “坐实了夫妻的名分,看他还怎么跑!” 她们不再耽搁。 一个去解陈远腰间的束带,另一个则伸手准备扯开他胸前的长衫。 陈远听著这一切,心中再无半分演戏的兴致。 原来如此。 原来,她们已经知道了。 也好。 省得自己再费尽心机地去演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了。 正当两女带著一丝报復的快意和痴迷的渴望,伸手准备解开他衣衫的瞬间。 陈远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清明、冷峻,哪里还有半点醉意和迷茫? 四目相对。 冯四娘和柳青妍同时发出一声惊呼,身形猛地僵住。 就在这一剎那。 陈远的心念一动。 一股冰凉的触感,凭空出现在他被绑著右手的反手中! 是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 寒光一闪。 “嘶拉——” 那坚韧的牛皮绳索,在锋利的刀刃下,仿佛豆腐般脆弱,被轻易割断! “啊!” 在两女惊呼声中,陈远已如猛虎般暴起。 左手扣住柳青妍的手腕,顺势一扭,一带。 柳青妍只觉一股巧劲传来,整个人便身不由己地趴在了床上。 与此同时。 陈远的右手已经钳住了冯四娘挥来的拳头。 反剪其双臂,同样將她死死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形势,瞬间逆转! 陈远並没有就此罢手。 扯过床边装饰用的那大段红色绸带。 这红绸带原本是为了烘托洞房花烛夜的气氛。 如今,却成了陈远反制她们最好的工具。 陈远手法利落地將两位女当家的双臂、双腿以一种极其羞耻、暴露的姿势,在身后和膝弯处五花大绑。 那绸带勒紧皮肉,勾勒出女子紧致曼妙的曲线。 她们並排侧臥在红床上,身体紧紧相贴,如同被捆绑起来的祭品。 “陈远!你个王八蛋!你放开老娘!” 冯四娘剧烈地挣扎著,破口大骂,又羞又怒。 柳青妍则彻底懵了,震惊地看著眼前这个身手矫健、气势迫人的男人。 完全无法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生联繫起来。 原来……四娘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而当l柳青妍的余光瞥见陈远手中那柄熟悉的匕首时,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竟然……一直都留著自己送他的东西。 陈远没有理会冯四娘的叫骂。 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慢条斯理地用那条红绸带的末端擦拭著匕首的锋刃,神色冷峻。 属於齐州郡尉的威严,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不再是那个装可怜的小书生。 “不错,我就是陈远。” 陈远声音低沉而平稳: “齐州郡尉,奉命剿匪。之前种种,官府有命在身,身不由己。” 陈远把玩著手中的匕首,抬起头,看向床上被捆成一团的两个绝色女子: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接受朝廷招安,带著你手下的姐妹,归顺於我。从此,你们不再是匪,而是兵。” 陈远顿了顿,话锋一转,杀气凛然。 “二,顽抗到底。那今日,我就只能以匪寇论处,为民除害了。” 为了表明自己的態度。 陈远站起身,走到床边,將那柄冰冷的匕首,缓缓贴在了冯四娘修长白皙的脖颈上。 刀锋的寒意,让冯四娘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梗著脖子,一动不动。 通红的眼圈里,挤满了豆大的泪珠。 冯四娘死死地盯著陈远,嘶吼出声: “要杀便杀!老娘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冯四娘!” 第103章 这压寨相公,想不认都不行了 冰冷的刀锋贴著肌肤。 冯四娘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有一股灼人的委屈从心底直衝头顶。 她死死瞪著陈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杀啊!你怎么不动手?!” 冯四娘的嘶吼带著哭腔:“你不是齐州郡尉吗?不是来剿匪的吗?来啊!往这儿捅!你今天不杀了老娘,你就是乌龟王八蛋!” 陈远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可刀锋却再也无法寸进。 冯四娘嘴上喊得凶狠,那副模样,却更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妻子,在跟晚归的丈夫撒泼闹彆扭。 这让陈远怎么下得去手? 再说陈远本也没有要冯四娘性命的打算。 一旁的柳青妍,却看得分明。 陈远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虽然有恼怒,有威慑,却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真正的杀意。 她心中猛地一跳。 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涌上心头。 他……他果然还是不忍心下手。 “四娘,別喊了。” 柳青妍忽然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带著一丝篤定的笑意:“他是在嚇唬我们呢。” 冯四娘一愣。 柳青妍继续道: “陈……陈公子若真想杀我们,刚才挣脱绳索的时候,凭他的身手,你我二人的脖子早就断了。 “何须等到现在,还拿刀比划著名说废话?” 此话一出。 冯四娘那股子硬撑起来的悍勇之气,瞬间就泄了。 原来如此。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傢伙,还是捨不得自己的嘛。 冯四娘傲娇地“哼”了一声,猛地把头撇到一边,噘著嘴,不再看陈远。 那模样,仿佛在说: 是又怎么样?反正老娘不从,你能拿我怎么办? 被戳穿了。 彻彻底底。 欺负两个小女子不成。 有些大男子主义的陈远。 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鏘”的一声,匕首消失在手中。 这把柳青妍看得疑惑不已。 刚才她和冯四娘就是没有看到这把匕首从何出现。 要不然也不会让陈远翻身把歌唱。 陈远烦躁地在帐內来回踱步。 局面,僵住了。 杀,下不了手。 这两个女人,一个痴情,一个刚烈,虽然是匪,却也曾真心待他。 放,更不可能。 难道真要被她们绑回深山老林,当什么劳什子的压寨相公? 而且,更重要的是。 传出去,他这个齐州郡尉的脸还要不要了? 是不收服这伙红巾匪,不收服这两个女人,自己接下来针对王柬的大戏,就要换个路子演了,效果可就大打折扣了。 一时间,陈远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烦! 真是烦透了! 陈远感觉心头仿佛有一团火在烧,又闷又燥。 目光一扫,他看到了角落里一张矮几上,还摆著一坛才刚开封的酒。 刚才冯四娘喝过这酒一点,没事。 想来这坛酒,是没放那蒙汗药的。 正好,借酒消愁! 陈远不再多想,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一把將酒罈的封泥彻底撕开。 “咕咚!咕咚!” 陈远仰起头,对著坛口便猛灌了几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一路烧进胃里,一股热气直衝头顶。 陈远却没注意到。 身后,冯四娘看到他喝那坛酒,脸色“唰”的一下,变得古怪至极。 冰凉的酒液顺著喉咙滑入腹中。 起初,並无异样。 可不过片刻。 陈远便感觉不对劲了。 一股邪异的燥热,猛地从丹田深处窜起,如同一条火龙,瞬间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它疯狂地衝击著陈远的理智,点燃身体里最原始的欲望。 “呼……呼……” 陈远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红。 浑身燥热难耐。 陈远不免一把扯开紧束的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这越来越难解的燥热。 可最终,还是忍受不了。 陈远转过身。 目光,落在了那张大床上。 死死锁定了大床上,那两个被红绸带捆绑成诱人姿態的绝色女子。 那绸带勾勒出的曼妙曲线。 此刻在陈远眼中,这是世间最致命的毒药,也是唯一的解药。 “四……四娘……” 柳青妍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髮毛,察觉到了不对劲,惊声问道:“你……你那酒里,到底放了什么?” 冯四娘脸颊涨得通红,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道: “那……那不是普通的酒……” “那是……那是老娘托人从南疆弄来的『千日春』……” “是……是助兴用的……” 冯四娘越说,声音越小,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其实。 冯四娘虽在外號称喜好男色,阅男无数。 但那不过是为了增加自己的凶名,嚇退那些不轨之徒的自保手段罢了。 实际上,她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处子。 这药酒,她本是打算自己偷偷抿上一小口,用来壮胆,好与心上人成就好事。 谁能想到…… 陈远竟然像喝水一样,牛饮了大半坛! 那药力…… 完了! 隨著冯四娘话音落下。 陈远脑中名为“理智”的堤坝,在“千日春”这滔天洪水的衝击下,瞬间崩溃决堤。 所有的偽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顾虑…… 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 脑中,只剩下最原始、最狂野的本能! “吼——!” 陈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如同一头彻底失控的猛兽,带著灼热到骇人的气息。 扑向了床上那两个早已被嚇得花容失色的“猎物”。 “撕拉——” 那原本用来捆绑的红绸,此刻成了最碍事的东西。 陈远粗暴地將其扯断,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內显得格外刺耳。 “臭男人,你弄痛我了!” 冯四娘惊恐地尖叫起来,剧烈地挣扎著。 然而,她那点力气,在彻底兽化的陈远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柳青妍更是嚇得浑身发软。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陈远,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平日的温情,只有纯粹的、要將一切都吞噬殆尽的占有欲。 这不再是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小书生。 也不是那个威严冷峻的齐州郡尉。 这是一头野兽。 一头被点燃了所有欲望的野兽。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著浓烈的酒气和男子汗味,將她们彻底笼罩。 冯四娘还在叫骂,但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 当陈远那滚烫的唇落在她脖颈上时,她浑身一颤,骂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和酥麻,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冯四娘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这就是男人吗? 原来……是这种感觉? 一丝荒唐的、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耻的期待,竟从心底最深处悄然升起。 柳青妍看著这一幕,看著冯四娘从挣扎到瘫软,她咬紧了朱唇。 她知道,今夜,在劫难逃。 也罢。 反正这颗心,早就给了他。 人,再给他,又何妨? 反正,无论是清醒的他,还是疯狂的他,都是他。 柳青妍轻咬朱唇,索性缓缓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样。 红烛的火苗在摇曳。 將三个交织的身影投射在牛皮帐篷上,不断变幻著形状。 帐外,篝火晚会的热闹还在继续。 女匪们的欢声笑语和划拳声,成了这顶帐篷內荒唐乐章的最好掩护。 没有人知道。 她们的大当家和二当家,正在被迫承受著狂风暴雨般的“惩罚”。 …… 一夜荒唐。 春色无边。 整个牛皮大帐,仿佛都在那狂野的近乎失控的节奏中,微微颤抖。 ……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亮了帐內的狼藉。 “唔……” 陈远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头痛欲裂,仿佛被人用大锤狠狠砸过。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陌生的帐顶,空气中还残留著浓郁的酒气和一种……更加靡乱的气息。 昨夜那些疯狂、失控、却又无比清晰的记忆。 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填满了他的脑海。 那失控的欲望,那霸道的占有,那两具在身下从挣扎到承欢的柔软身体,还有那压抑不住的哭泣与吟哦…… 陈远猛地坐起身。 被子的滑落,让他看清了身边的景象。 左边,是柳青妍。 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蜷缩著身子,背对著他,光滑的背脊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痕跡。 长发凌乱地散在枕上,还在熟睡。 只是眉头紧紧蹙著,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寧。 右边,是冯四娘。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匪首,此刻睡得四仰八叉。 一条修长的腿还霸道地横在自己的身上,那张匪气娇艷的脸上,没了平日的囂张,反而带著一丝满足的憨態。 身上那些曖昧的红痕,比起柳青妍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最让陈远瞳孔一缩的。 是她们身下的床单上。 两朵已经变为暗色的殷红,如同雪地里绽放的梅花,刺眼夺目。 柳青妍是处子,他可以理解。 可冯四娘……那个声称阅男无数,以喜好男色来震慑手下的女匪头子,竟然……也是? 陈远脑子嗡的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这一片狼藉的大床。 这都叫什么事? 本想借著身份压服她们,结果被戳穿。 本想喝酒浇愁,结果误喝了下了药的酒。 本想做个掌控全局的棋手,结果自己成了最失控的那颗棋子。 真是偷鸡不成,反倒把自己整个搭了进去。 陈远苦笑一声,伸手扶住还在隱隱作痛的额头。 这下好了,压寨相公的名头,怕是想不认都不行了。 不过…… 陈远看著身旁熟睡的两女,嘴角却勾起一抹无奈又好笑的弧度。 虽然稀里糊涂,最终还是上了贼床。 但比起被这两个疯婆娘绑起来的被动。 眼下这种……自己全程占据主动的姿態,更合陈远心意。 男人嘛,总归不能吃亏。 第104章 逆推不成反被压!女匪头子哭著求饶 陈远缓缓靠在床背上,下意识地咂了咂嘴。 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对了。 事后一根烟,快活似神仙。 可惜,这个世界似乎没有菸草这种东西。 他隨身的小菜园里,也没有菸草种子。 因为在现代,菸草的种植,国家是有严格法律的。 只有与菸草公司签订合同的菸民才能种植。 私自种植菸草是违法的。 陈远弄不到菸草种子,也就没费心去弄。 这样也好。 少了菸草,也算是为这个世界做了点贡献。 毕竟,吸菸有害健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正当陈远胡思乱想之际。 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是柳青妍。 她悠悠转醒,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当看到近在咫尺的陈远时,先是一愣,隨即昨夜那疯狂的一切涌上心头。 “啊……” 柳青妍低呼一声,俏脸瞬间羞红,如同火烧一般。 她慌忙拉起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玲瓏有致的身躯,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偷偷地看著陈远。 那眸子里,再无半分恨意,只剩下化不开的柔情与彻彻底底的顺从。 紧接著。 另一边的冯四娘也动了。 她大大咧咧地翻了个身,嘴里还嘟囔著什么梦话,然后也醒了过来。 先是茫然。 隨即,隨即,昨夜那些疯狂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轰!” 冯四娘的脸,比柳青妍红得还快,还彻底! 又羞又怒! 但奇怪的是,平常那股子冲天的匪气,却明显弱了不止三分。 冯四娘看著陈远,张了张嘴,想骂一句“王八蛋”,却怎么也骂不出口。 最后只能恶狠狠地瞪了陈远一眼,也学著柳青妍的样子,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 只是动作粗鲁得多,像是在跟被子置气。 “都醒了。” 陈远缓缓笑道: “那听我宣布一件事情。 “从今天起。 “这个山寨,我说了算。 “包括你们两个,都得听我的。” 话音落下。 柳青妍只是咬著粉润的嘴唇,將头埋得更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已將自己的一切,都交了出去。 可冯四娘不行。 骨子里的那股子野性和匪气,在这一刻再次上涌。 让她就这么服软? 门儿都没有! “凭什么?!” 冯四娘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 虽然脸颊依旧緋红,但却恢復了几分悍勇。 她很不甘心地。 不顾春光乍泄,一下子扑到陈远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用一种极其霸道的姿態宣布: “你是我冯四娘的男人! “男人是我的,这山寨,自然也还是归老娘管! 陈远被她的举动逗乐了。 也懒得废话。 手臂只一用力,便轻易地將两人的位置翻转过来。 “啊!” 冯四娘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两人的位置瞬间翻转。 她再次被死死地压在了身下。 “你……你还想干什么?!”冯四娘慌了。 陈远用最直接的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决定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彻底奠定自己的主导地位。 陈远再次向冯四娘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进攻。 “陈远!你个混蛋!王八蛋!” “老娘跟你拼了!” 一旁的柳青妍见状,羞得无地自容,发出一声嚶嚀。 连忙將整个脑袋都藏进了被子里,不敢再看。 帐內。 起初,冯四娘还在嘴硬地叫骂,激烈地反抗。 但很快。 她的力气就用尽了。 反抗,变成了无力的挣扎。 叫骂,也化为了断断续续的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混蛋……你停下……呜呜呜……” “我听你的……以后都听你的……” 陈远並未停下。 直到身下的女人彻底瘫软如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只知道抱著他,一个劲儿地喊著“好哥哥,饶了我吧”。 这才终於鸣金收兵。 然而,这还没完。 陈远火气未消。 看著身下已经彻底没了脾气,不堪再受的冯四娘,又看了一眼旁边在被子里装鸵鸟的柳青妍。 陈远嘴边勾起一抹坏笑。 长臂一伸,直接將瑟瑟发抖的柳青妍也从被子里给拽了出来。 “啊!不要……” 在柳青妍的惊呼声中。 帐內,再次奏响了那令人面红耳赤的乐章。 …… 许久之后。 牛皮大帐內,才终於恢復了平静。 冯四娘和柳青妍浑身无力,如同两条被抽了筋骨的美人蛇,一左一右地趴在陈远宽阔的胸膛上。 两双美眸中,都带著一丝满足、一丝疲惫,和一丝……彻底的认命。 尤其是冯四娘。 她现在是彻底没了脾气。 看著陈远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半分挑衅,只剩下小女人般的幽怨和一丝丝的畏惧。 这个男人,就是个怪物! “现在,谁说了算?”陈远明知故问,手还在不老实地游走著。 “你……你说了算……”冯四娘有气无力地答道,声音细若蚊蝇。 冯四娘终於承认了陈远的领导地位。 但。 还是提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线。 “我们可以听你的,帮你做事……” 冯四娘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难得的认真,“但我们绝不当官兵!红巾匪的名號,不能丟!” 当匪当惯了。 让冯四娘去穿上官兵的衣服,遵守那些条条框框,她会比死还难受。 “可以。” 陈远爽快地答应了。 这正合他意。 他需要的,正是一支游离於官府体系之外,能为他处理一些脏活累活的灰色力量。 见陈远答应。 冯四娘和柳青妍都鬆了口气。 “好了,既然都谈妥了,那就该说正事了。” 陈远拍了拍两女的翘股,示意她们坐好。 两女挣扎著起身,草草披上衣物,遮住关键部位,这才红著脸,正襟危坐。 陈远拋出了他的第一个计划。 “接下来,咱们要演一场大戏。” “由我,亲自率领郡兵前来『剿匪』,救走王柬。 “你们的红巾匪,则在与我部『激战』之后,佯装不敌,向深山老林『败退』。 “如此一来,我救回巡察使,立下大功。而你们红巾匪,在官府的档案里,就算是彻底被『剿灭』了。 “此事,便可彻底了结。 “而你们,退入深山之后,就帮我做一件事。” 冯四娘问道:“什么事情?” 陈远看著她们,缓缓说道:“酿酒。” 酿酒? 听完陈远的计划,冯四娘和柳青妍都是一脸的疑惑。 让她们这帮杀人越货的女土匪,去当酿酒工? 这是什么路数? 柳青妍心思縝密,很快便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郎,你说救王柬回去,我们没有异议。 “可是……我们有五百多號姐妹,这么多人进了深山,吃什么? “短时间还好,若是待久了,粮食从哪来? “而且还要酿酒,那不是更费粮食?” 听到这话。 冯四娘也立刻收起了那副小女儿姿態,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大当家。 她眼神凝重地看著陈远。 这可不是儿戏,是关乎五百多条人命的生死存亡大事! 看著两女严肃的表情,陈远胸有成竹地笑了。 “粮食的问题,你们不必担心。” 陈远解释道:“我在清水县时,开了一家豆腐坊,用布匹和军府交易了大量的大豆。” “如今,我那库房里,堆满了大豆,正愁用不完会坏掉。 “虽然大豆不如米麦好吃,但填饱肚子绰绰有余,足够你们吃上大半年,也足够用来酿酒。 “当然。” 陈远承诺道,“除了大豆,我也会想办法购置米粮,偷偷送进山里。 “只要你们进了山,安安心心帮我酿酒,粮食,会源源不断地送进去。” 听完这番话。 两女才稍稍鬆了口气。 但陈远紧接著,又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而且,我还有一种神奇的作物,可以彻底解决你们的后顾之忧。” 陈远的声音带著一丝神秘的诱惑。 “这种作物,名为『红薯』。” “红薯?” 两女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满脸好奇。 陈远开始详细地为她们描述。 “没错,红薯。 “它耐旱,耐贫瘠,隨便什么烂地都能种活。 “最关键的是,它的產量,高到你们无法想像。 “一亩地,能產出千斤! “有了它,你们別说五百人,就是五千人,也能在山里自给自足! “到时候,你们在深山里开垦荒地,种植红薯,养猪养鸡,建立一个真正的,属於你们自己的世外桃源。” “再也不用打家劫舍,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隨著陈远的描述。 冯四娘和柳青妍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越张越大。 彻底被惊得目瞪口呆。 亩產几千斤? 这是什么神物?! 她们闻所未闻! 第105章 入虎穴,谋诡计,郡尉布局黑棺口 “亩產……千斤?” 冯四娘和柳青妍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荒诞与不信。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这怎么可能?! 她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为了一口吃得能拼上性命的人。 自然知道粮食的金贵。 这世上最好的良田,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能收个三四百斤麦子,就已经是天大的丰收了。 亩產千斤? 这是在说神话故事吗? “陈郎,你……你没说笑吧?” 柳青妍最先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这世上,真有如此神物?” 冯四娘更是直接,狐疑地盯著陈远:“你这小书生,莫不是昨晚把脑子给折腾坏了?开始说胡话了?” 陈远看著她们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也不奇怪。 “我骗你们做什么?” 陈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物名为红薯,是我最近从一海外商人手中偶然所得。 “根据那西洋番人说,此物在他们家乡,就是寻常作物。” “只是此物对水土要求颇为古怪,在我大周朝的土地上,还需多加培育,改良品种,才能真正推广开来。 “所以,我便把这事记下,高价买了种子,以待时机推广。” 说到这,陈远一脸郑重看向两女: “眼下,便是时机到了。 “这不仅仅是为了你们五百姐妹的生计,更是事关天下苍生的大事! “试想,若真能將此物成功种出,並推广天下,这世间,哪里还会有饥荒?哪里还会有易子而食的惨剧?” 提及“饥荒”二字。 冯四娘脸上的调笑瞬间凝固了,那双野性难驯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深的黯然与痛苦。 她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那年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爹娘为了让她活下去,把自己卖给了人牙子,换了半袋发霉的糙米。 而他们自己,却啃著观音土,活活饿死在了逃荒的路上。 若不是后来被老寨主所救。 她冯四娘,早就成了一具不知名的枯骨。 她之所以这么恨官府,恨那些为富不仁的乡绅。 就是因为她亲眼见过,在百姓饿殍遍地的时候,官仓里的粮食却堆积如山,寧可烂掉,也不肯开仓賑济! 如果…… 如果真有亩產千斤的神物。 那这世上,是不是就不会再有和她一样的苦命人了? 想到这里。 冯四娘猛地抬头,郑重地看著陈远:“此话当真?” “当真。”陈远斩钉截铁。 “好!” 冯四娘猛地一拍床沿,坐直了身子,胸前风光一览无余,却浑不在意。 “只要你说的是真的,只要能种出那什么红薯! “別说是在山里给你酿酒,就是让老娘……让我们姐妹给你当牛做马,我们也心甘情愿!” 柳青妍亦是深受触动。 虽然没有冯四娘那般悽惨的过往,但她也见过太多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惨状。 “陈郎,你放心,此事,青妍也必当竭尽全力!”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商议一下接下来的正事。” 陈远清了清嗓子,开始分配剧本。 “首先,我会带著三十名心腹,押送几箱假的赎金前来。” “四娘,你的任务最重。” 陈远看向冯四娘: “你要扮演一个贪婪、暴躁、且愚蠢的匪首。 “在交易时,当场『识破』我的骗局,然后暴怒之下,下令撕票。” “这个我拿手!”冯四娘拍著胸脯,自信满满。 说完,却觉得哪里不对,反应过来,又哼哼道:“老娘才不笨,才不愚蠢呢。” “好好好,你不笨,你不愚蠢,我的四娘是最聪明的。”陈远安抚几句。 “嘿嘿,这才对嘛。” 冯四娘听到“我的四娘”这几个字,脸都乐开了花。 柳青妍在旁看著好笑,这笨女人。 陈远又转向柳青妍,道: “青妍,你心思縝密,你的任务最关键。 “在四娘下令撕票,场面陷入混乱的时候,你必须安排最机灵可靠的姐妹,在暗中保护好王柬。” “记住,绝不能让他真的死了,但又要让他感觉自己隨时都会死。” 柳青妍眸光一闪,立刻明白了陈远的意图。 这是要让王柬真的相信,让他没有时间来看破这是在作假演戏。 三人凑在一起。 將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每一个细节,都反覆推敲了好几遍。 …… 日上三竿。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陈远站起身,强忍著脸色不变,神了下腰。 昨夜的疯狂,让他此刻还感觉腰间有些酸软。 “这么快就要走?”冯四娘拉著他的衣袖,难得地露出一副小女儿姿態。 冯四娘刚刚尝到甜头,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 若不是刚刚破瓜,恨不得把陈远绑在床上,再战个三天三夜。 “我得回去部署,不然戏怎么演?”陈远颳了下她的鼻子。 柳青妍则更细心一些,替他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领,柔声叮嘱:“陈郎,你此去,万事小心。” 说著,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 “尤其是要小心別的女人,特別是那个开酒楼的黑心东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总想勾搭你。” 陈远:“……” 这醋味,都快赶上山西老陈醋了。 他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在两女依依不捨的注视下,离开了这顶让他“沦陷”的牛皮大帐。 …… 回到郡衙。 程怀恩一见陈远回来,简直喜出望外,连忙迎了上来。 “陈贤侄!你可算回来了!老夫都快急死了!” 昨日他女儿程若雪哭著跑回来说,陈远被一个凶恶的女人给“掳走”了,可把程怀恩给嚇得不轻。 他正准备调集人马,全城搜捕呢。 “让郡守大人担心了。”陈远拱手一礼,脸上適时地露出几分疲惫。 隨即,他便將自己早就编好的说辞,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启稟大人,那掳走我的女子,並非歹人,而是我安插在红巾匪內部的一名內探。” “我此次是故意被她『掳走』,实则是深入虎穴,去探查红巾匪的虚实。” “哦?”程怀恩精神一振。 “幸不辱命!” 陈远接著说道:“如今,我已探明贼匪的临时营地。 “其內部布防,人员数量,我也已瞭然於胸。 “只需带一队精兵,发动突袭,將贼匪一举拿下,救回王柬!” “好!太好了!” 程怀恩听完,激动得一拍大腿:立刻催促道: “事不宜迟,贤侄,你速速点兵出发! “王柬被捉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北边的沧州,若是再不行动,恐怕另生事端。” “遵命!” 陈远应下,立刻前往校场点兵。 没有多带,只点齐了三十名绝对心补的心腹郡兵。 陈远將三十人召集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看著他们,下达了一道匪夷所思的命令。 “弟兄们,今日一战,事关重大。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字——演! “待会儿衝杀起来,气势要足,喊声要大,但手底下都给我留点分寸。 “记住,只许装腔作势,不许伤人!” “这是一场戏,都听明白了吗?” 三十名郡兵面面相覷,满头雾水。 打仗,不伤人? 这是什么打法?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开口提问。 对於陈远的命令,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无条件服从。 一切准备就绪。 陈远换上崭新的郡尉官服,跨上战马。 亲自率领著这支“演员”队伍,押送著几大箱沉甸甸的“金银”,浩浩荡荡地开赴黑棺口。 …… 与此同时。 黑棺口內,冯四娘和柳青妍也已经准备就绪。 大部分女匪,已经在柳青妍的安排下,携带著家当,分批次往更深的山林中撤离。 只留下百十来个机灵的,准备配合演完这最后一场大戏。 一切,准备就绪。 只等主角登场。 没过多久。 山谷外,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喊话声。 “齐州郡尉陈远,携重金前来,赎回巡察使王柬大人!” “还请贵方匪首出来一见!” 话音落下没多久。 山谷入口的巨石被十几个女匪,用力缓缓移开。 冯四娘一身火红的劲装,肩上扛著那把標誌性的鬼头大刀。 在一眾女匪的簇拥下,匪气冲天地出现在眾人面前。 “哈哈哈!齐州府的狗官,还挺守信用!” 冯四娘的声音囂张跋扈,传遍了整个山谷:“钱呢?让老娘看看!” 陈远策马而出,与她遥遥相对。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陈远声音冰冷。 “可以!” 冯四娘一挥手,两名女匪立刻將一个木笼子推了出来。 笼子里。 王柬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浑身脏污,奄奄一息。 当他看到远处那身穿官服,威风凛凛的陈远时。 浑浊的眼中,猛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光。 救星! 是陈远! 他来救自己了! 交易,正式开始。 “先验货!”冯四娘吼道。 陈远一挥手,一名郡兵立刻將最前面的一口箱子抬了过去。 一名女匪走上前,根本不屑於开锁,直接一脚狠狠踹在箱盖上! “砰!” 箱盖应声而开。 露出的,不是金光闪闪的金银,而是一块块灰扑扑的石头!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冯四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好胆!” 冯四娘猛地拔出腰间的鬼头大刀,指著陈远,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竟敢用石头戏耍老娘!” “兄弟们!给我撕票!” 话音未落,她已举起大刀,作势就要朝著王柬的脖子狠狠砍下! 王柬嚇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就是现在! “动手!” 陈远抓住时机,驱马上前,用长枪挡住冯四娘大刀。 两人瞬间“激战”在了一起,长枪与鬼头大刀碰撞,发出“噹噹”的巨响。 “杀!” 三十名郡兵如猛虎下山,瞬间朝著红巾匪衝杀过去。 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战”,瞬间爆发!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时不时有刀枪落在王柬身旁,却恰时又“绕开”。 王柬被嚇得魂不守舍。 根本来不及去细看。 其实,若是他能认真看一下,便能发现不少女匪的演技很是拙劣。 只是,身边全是刀光剑影,刀斧加身。 王柬根本没有细看的机会。 混乱中,一名早就得到授意的郡兵,趁机衝到木笼子旁。 手起刀落,割断了捆绑王柬的绳索,一把將这个已经嚇得魂不附体,屎尿齐流的巡察使,从笼子里拖了出来,推上就跑。 “大人,快走。” 眼看王柬被成功救走。 冯四娘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陈远对了一招后,虚晃一枪,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 “追!快追!” “別让肥羊跑了!” 第106章 狗官嚇尿,小女人醋翻天! “追啊!” “別放跑了狗官!” 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光剑影晃得人眼花繚乱。 王柬被这阵仗嚇得肝胆俱裂。 被强推上马,刚要起步。 一支冷箭“嗖”的一声,贴著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他一缕本就散乱的头髮。 “啊——!” 王柬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两眼一翻,差点又晕过去。 王柬哪里知道。 那放箭的女匪,正躲在远处的一块巨石后,被柳青妍死死按住。 “说了多少遍,朝天放!朝天放!你差点真把他射死!”柳青妍又气又急。 那女匪也委屈:“二当家的,我……我手滑了……” “快撤!” 將王柬推上马背的郡兵狠狠用刀背在马屁股上一拍。 马匹吃痛,载著王柬就跑。 “给我追!杀了那狗官!一个都別放过!” f冯四娘一马当先,率领著一眾女匪,在后面“疯狂”追击。 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追逃,正式上演。 箭矢如蝗虫般,不断从王柬的耳边、头顶、身侧呼啸而过。 每一声破空之响,都让他的心臟狠狠抽搐一下。 女匪们不堪入耳的叫骂声,更是让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追上,然后被乱刀砍成肉泥。 王柬死死地抱著身下的马匹,生怕自己会掉下去。 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腥臊恶臭瞬间瀰漫开来。 他,王柬,堂堂三品巡察使,竟然失禁了。 不过这也正常。 寻常人遭遇这个情况都会嚇得大小便失禁。 王柬虽说精明,但也是个文官,不是武官,没有上阵打仗过。 不失禁反倒不正常。 这场追击,足足持续了十几里地。 直到冯四娘率领的女匪们看似“人困马乏”,“力不能支”,才终於不甘心地停下脚步。 ……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 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彻底消失,王柬才敢稍稍抬起头。 逃出生天了。 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捲全身,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冷汗和污物早已浸透了他那身原本华贵的丝绸官袍,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 曾经的三品大员,此刻威仪尽失,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王柬看向一旁策马並行,衣甲整齐、面不改色的陈远,浑浊的眼中挤出几分感激:“陈……陈郡尉,此番救命之恩,本官……本官没齿难忘!” 陈远面无表情頷首:“王大人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內之事。” 然而,在王柬感激涕零的表象之下。 一股对陈远,比对匪寇更恶毒的怨恨,正在心中疯狂滋生。 陈远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最狼狈、最羞耻、毫无尊严的一面。 而且。 此事源头也是全因陈远。 若不是为了针对你陈远,为了那叶家三女,自己怎会遭此劫难,落得如此下场? …… 队伍安全返回齐州郡城。 程怀恩早已焦急地等在城门口。 当他看到王柬虽然狼狈,但终究是囫圇个儿地被救了回来时,顿时大喜过望。 “王大人受惊了! “快,快!快去请最好的郎中!” 程怀恩快步迎上,命人安排一切,为王柬接风洗尘。 当晚。 郡守府大摆筵席。 名义上是为王柬压惊,实际上也是庆祝齐州府躲过了一场天大的麻烦。 席间,王柬已换上一身乾净的官服。 但面色依旧苍白,眼神惶恐,如同惊弓之鸟。 任何稍大一点的声响,比如侍女失手打碎一个盘子,都会让他嚇得浑身一哆嗦。 那副可怜的模样,引来了在座所有官员同情的目光。 王柬强作镇定,端起酒杯,当著所有官员的面,將陈远大肆吹捧了一番。 “诸位,此番若非陈郡尉,本官早已是刀下亡魂!” “陈郡尉智勇双全,胆识过人,深入虎穴,力挽狂澜! “实乃我大周朝的国之栋樑,社稷之干城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陈远是他再生父母。 陈远只是谦逊地拱手,连称不敢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惊魂稍定的王柬,终於图穷匕见。 他放下酒杯,一脸诚恳地看向陈远。 “陈郡尉,本官有一不情之请。” “王大人请讲。” 王柬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 “经此一劫,本官深感身边护卫力量之不足,实在是……日夜难安啊。” “离京之时,圣上殷殷嘱託,北上巡察之责,不敢耽搁。 “本官想明日便启程前往沧州,故此,想请陈郡尉能亲自护送本官一程,以保万全。” 其实。 王柬在北上一路,之所以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实是因为每过一府,当地都会派遣兵卒护送过境。 唯独到了齐州府。 因为一来就与程怀恩、陈远闹了矛盾。 没有额外兵卒保护,就靠著那两百带来的“仪仗队”,才遭此大难。 如今王柬提出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然而,王柬心中真正的算盘,却是要儘快赶到沧州,向那里的云麾將军罗季涯借兵! 然后,以雷霆之势杀回齐州府! 向程怀恩,陈远发难! 陈远听完,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王大人的安全,自然是重中之重。” 陈远站起身,拱手道:“只是,如今红巾匪虽遭重创,但其主力未灭。 “下官刚刚探明其行踪,正是乘胜追击,將其彻底剿灭的最好时机。 “身为齐州郡尉,剿匪安民,职责在身,实在无法脱身,亲自护送大人北上。” “不过……”陈远又道,“下官可以亲自挑选一队最精锐的郡兵,护送大人前往沧州,必保大人一路平安!” 王柬闻言,並未起疑。 毕竟此事皆因红巾匪所起。 陈远要快速解决红巾匪给眾人一个交代,给他王柬一个面子很正常。 “如此……也好。”王柬故作大度地点了点头,“陈郡尉以公务为重,本官深感钦佩。” 一场暗流涌动的宴席,在表面和谐的氛围中结束。 …… 翌日清晨。 齐州郡城门口。 陈远亲自挑选了一队五十人的精锐郡兵,个个都是他信得过的心腹。 他拍著为首队率周达的肩膀,语重心长地交代。 “记住,王大人的安全,是第一要务。” “路上,但凡王大人有任何需求,务必满足。” “若有不长眼的毛贼敢来惊扰,不必请示,直接就地格杀!” 陈远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不远处马车里的王柬听得清清楚楚。 王柬掀开车帘,对著陈远感激地点了点头。 心中却在冷笑。 车队缓缓启动,朝著北上的官道行去。 陈远站在城门口,一直目送著车队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来人。” 一名心腹郡兵立刻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立刻快马加鞭,將这封信送往清水县东溪村,亲手交给张大鹏。” 陈远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密信。 信中,详细交代了后续如何与山中接头,以及將豆腐坊仓库中的大豆,分批次送给冯四娘等人的具体事宜。 “遵命!” 心腹接过信,不敢有丝毫耽搁。 立刻翻身上马,朝著清水县的方向绝尘而去。 安排好山中的事,陈远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朝著“东溪记”酒楼行去。 陈远可没忘了,酒楼还有个小女人要安抚呢。 …… 一进酒楼。 陈远便看到程若雪正坐在柜檯后,小嘴噘得能掛上一个油瓶。 一双美目,幽怨地盯著帐本。 仿佛那上面不是数字,而是她的情敌。 看到陈远进来,程若雪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冷哼一声,又把头低了下去。 一副“我正在生气,你別来惹我”的模样。 几个时辰前。 程若雪便从爹爹程怀恩口中,得知跟那柳七走,是为了臥底红巾匪。 身不由己。 迫不得已。 这道理,程若雪懂。 知道陈远是为了办正事。 可一想到那个从天而降,当著自己的面,霸道地將陈远“掳走”的女人。 一想到陈远跟那个美貌女人关係匪浅。 甚至在匪窝里待了一天一夜。 程若雪心里那个醋罈子,就“哐当”一声,彻底打翻了。 酸水咕嚕咕嚕往外冒,怎么都止不住。 陈远也不说话,径直走到柜檯前。 “啪!” 他將两张银票,拍在了程若雪面前的帐本上。 每一张,都是一千两的整额。 这是冯四娘从王柬那里“劫”来的不义之財。 如今冯四娘归了陈远,这笔钱,自然也就成了陈远的私產。 程若雪被这动静嚇了一跳,低头一看。 两千两银票! 程若雪先是一愣。 隨即,小嘴噘得更高了,满脸都写著不高兴。 什么意思? 那个臭柳七拿钱砸我,你也拿钱砸我? 哼哼。 以为本姑娘是那种见钱眼开的女人吗? “你这是干什么?”程若雪连银票都懒得碰一下。 “若雪,有件事,需要你帮忙。”陈远开门见山。 “用这笔钱,以酒楼的名义,去採购一批粮食和过冬的物资。 “记住,要分批次,少量多次地买,不要引人注意。 “对外就说,是咱们酒楼要为冬季进山打猎的猎户,提前准备的补给。” 陈远缓缓说道。 程若雪听完,心里的酸水冒得更厉害了。 为猎户准备物资? 还准备得这么周到? 程若雪抬起头,没好笑地看著陈远,声音酸溜溜的,能倒掉一排牙。 “哟,我们陈大郡尉真是爱民如子啊。” “就是不知道……” 程若雪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双美目死死盯著他。 “是哪家的猎户,这么有福气,能让您如此关照?” “还是说……” “是个女猎户吧?” 第107章 巡察使被绑?將军狂喜设鸿门宴 陈远看著程若雪那副酸溜溜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他没有过多解释。 跟吃醋的女人解释? 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面对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话题,投其所好。 而程若雪的爹爹程怀恩是个大吃货,程若雪便自然是个小吃货。 对付一个吃货。 美食,便是最有力的武器。 陈远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忙完这阵子,我教你做一道新菜。” “这道菜,天上地下,独此一份。” “保证你吃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新菜?” 果然。 听到这两个字,程若雪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双原本幽怨的眸子里,瞬间被好奇与期待所填满。 方才那满屋子的醋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挥,顿时消散了大半。 程若雪可是亲眼见过陈远的神奇的。 那神奇鲜嫩的豆腐,那霸道十足的辣椒。 每一样,都足以让全天下的食客为之疯狂。 陈远说独此一份的新菜…… 那该是何等的人间美味? 程若雪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 “什么……什么新菜?” 她凑上前,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陈远却卖起了关子,只是笑著摇了摇头。 “天机不可泄露。” “等我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心情好了,自然就做了。” 言下之意。 你再给我摆脸色,这菜可就没影了。 程若雪何等聪明。 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顿时。 程若雪的小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好像刚才自己那样子。 確实有点像是个小怨妇了。 而且,自己还没过门呢。 陈大哥的事,管得太多也不好。 “那你……那你快去忙!” 程若雪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主动將那两张银票收好。 “採买物资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嗯。” 陈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抚好了这个小醋罈子,他转身离开了酒楼。 走在大街上,陈远忍不住抬手扶额,发出一声无奈的感嘆。 一个程若雪,就要用新菜来哄。 山里还有两个刚刚被“降服”,正等著自己去安抚的冯四娘和柳青妍。 这还不算在清水县的叶家三女。 也幸亏,李执去远行南方了…… 唉,女人一多,事情就是麻烦。 东边要灭火,西边要安抚。 自己这哪是齐州郡尉,简直快成了时间管理大师了。 …… 陈远摇了摇头,將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先是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关上门,结结实实地睡了一个下午。 养精蓄锐。 待到日头西斜,城门即將关闭之际。 陈远才悠悠醒来。 他换下了一身官服,穿上粗布麻衣,脸上抹了些锅底灰,又从厨房的角落里找了两个空荡荡的菜筐。 一个挑著扁担,满脸疲惫,仿佛刚刚卖光了所有蔬菜,正要赶著回家吃饭的普通菜农,就这么新鲜出炉了。 陈远混在傍晚出城的人流中,低著头,步履匆匆。 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顺利离开了齐郡城。 来到城外一处无人经过的茂密树林。 陈远確认四周无人后,心念一动。 下一刻。 扁担和菜筐隨之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 一头体格异常健壮,毛色油光水亮的大黄牛。 长期饮用灵水,大黄牛的耐力和速度,早已远超凡马。 这头大黄牛,陈远骑的习惯。 也就没有再培育其他坐骑。 陈远翻身骑上宽厚的牛背,拍了拍牛脖子。 大黄牛仿佛通了人性,哞叫一声,四蹄迈开。 “走!” 陈远辨认了一下方向。 他並未朝著黑棺口方向而去。 而是调转牛头,朝著王柬离去的北方官道,不紧不慢地追去。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大周朝北方边境。 沧州,镇北城。 秋高气爽,草木枯黄。 隨著秋税已毕,那些如同饿狼般的狄戎部落,在没有寻到合適机会,终於选择了退兵。 边境,迎来了短暂的寧静。 云麾將军府內。 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场盛大的筵席,正在举行。 主位之上,安坐著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刚毅,看上去很是英明神武。 此人,正是镇北將军,从三品云麾將军,罗季涯。 今日,他大宴宾客。 请的,是同守在边关,北方数个州府的军府统领。 名义上,是庆祝此次成功逼退狄戎,扬我国威。 但在座的,谁不是人精? 谁不知道,如今朝廷势微,地方军权重。 在奉行“兵多將广就是道理”的北方,拥兵数万的罗季涯,已然是事实上的北方霸主。 罗季涯野心勃勃,早有吞併北方各州府,割据一方,裂土封王之心。 这场所谓的庆功宴,不过是一场鸿门宴。 名为庆祝,实为观察和试探。 看看哪些人可以拉拢,哪些人又必须翦除。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 大部分军府统领,都端著酒杯,对罗季涯,极尽阿諛奉承之能事。 “罗將军神威,狄戎小儿闻风丧胆!” “有罗將军在,我北境固若金汤啊!” “罗將军神威,北方安寧全赖將军庇护!” 然而。 在一片諂媚的笑脸中,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个同样身材魁梧的女將。 她独自坐在一角,自顾自的喝著酒,目光贪婪,扫著周围长相俊俏的男子。 齐州府军府统领,张姜。 罗季涯不止一次地向她举杯示好。 张姜来者不拒,端起酒杯就喝。 可对罗季涯的暗示,却是充耳不闻,似乎没有听到。 这般態度。 这让罗季涯心中颇为烦恼,便也就下定决心。 张姜是五皇女的人。 有她在,自己就无法占据齐州,无法彻底整合北方势力。 必须,拔掉她! 正当罗季涯心中杀机涌动,思索著该如何对付张姜之时。 一名亲兵统领,步履匆匆地从殿外走入,快步来到他身边。 附耳低声匯报了一则刚刚从南边加急传来的消息。 “將军,刚得到的消息。” “临安城派往北方的巡察使王柬,在齐州府境內,被一伙山匪给……给绑了!” 由於路途遥远,消息传递滯后。 前日的消息,罗季涯此刻才知道。 听到这个消息。 罗季涯先是一愣。 隨即。 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如火山般从心底喷涌而出! 王柬被绑了? 在齐州府境內? 哈哈哈哈! 真是天助我也! 罗季涯心中甚至在疯狂祈祷,那伙不知名的山匪最好给力一点,现在就把王柬给撕票了! 坐在罗季涯身旁的一名山羊鬍谋士,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那双小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算计的光芒。 谋士立刻压低声音,激动地说道: “將军!天赐良机啊! “巡察使在齐州境內陷入贼手,这齐州府將官,便犯下了失察与护卫不力的滔天大罪! “將军您现在,完全可以手持『为朝廷清剿匪患、惩戒失职官员』的大义旗號,挥师南下! “届时,名正言顺地接管齐州军政大权,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罗季涯闻言,心中狂喜更甚。 几乎要仰天大笑。 但脸上的表情,却在瞬间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砰!” 罗季涯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脸上,是无尽的愤怒和悲痛。 “岂有此理!” 罗季涯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著他。 罗季涯环视全场,用一种沉痛至极的语气,当眾宣布了这则“噩耗”。 “诸位!本將刚刚得到消息! “朝廷派来的王柬王大人,在齐州府,竟被一伙胆大包天的匪寇所掳,生死不知。 “此乃奇耻大辱!更是我等北方將领的无能! “齐州府官將,玩忽职守,罪无可恕。 “然,本將军身为北境主帅,绝不能坐视不管!” 说到这里,罗季涯眼中杀气毕露: “本將决意,即刻集结五千精兵。 “连夜南下,踏平匪寨,救回王大人。” “不知诸位同僚,可愿隨本將一同前往,为朝廷分忧,为王大人雪耻?!” 罗季涯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轰然炸响。 在座的军府统领们,先是震惊,隨即面面相覷。 他们谁都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巡察使被山匪绑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紧接著,他们就品出了罗季涯话中的深意。 这哪里是去救人? 这分明是打著“救人”的旗號,去抢地盘啊! 这事既然是在齐州府发生的。 自然也该由齐州府解决。 关你这沧州府什么事? 还需你从三品云麾將军罗季涯动用五千兵马前去剿匪? 小事大做! 怕苍蝇用墙砸? 罗季涯这是要借题发挥,將齐州府一口吞下! 而且,还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去,还是不去? 去,就等於是公然站队罗季涯,跟著他一起向齐州府发难。 日后若是朝廷追究起来,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不去? 那就是不给罗季涯面子,更是“无视朝廷命官安危”。 这个大帽子扣下来,谁也受不起。 一时间,殿內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末將愿隨罗將军同往!”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满脸横肉的冀州府统领率先站了出来,大声表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算我一个!区区匪寇,也敢捋朝廷虎鬚,简直不知死活!” “对!踏平齐州贼匪,救回王大人!” 一时间,群情激愤。 各方军府统领爭先恐后地表態,仿佛晚说一秒,就是对朝廷的不忠。 罗季涯满意地看著眾人的反应。 很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在北方,他罗季涯,才是说一不二的王! 罗季涯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张姜身上。 那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威压。 “张统领,你意下如何?” 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张姜身上。 第108章 罗季涯威风南下,陈远又成新大王 大殿內,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角落里的张姜。 那目光中,有试探,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等著看好戏的。 罗季涯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再次逼问:“张统领,为国分忧,为君解难,此乃我辈將领天职。” “你莫非,要推辞?”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十足。 张姜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压力,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压垮。 但她是谁? 她是齐州府军府统领,张姜! 是五皇女一手提拔起来的悍將! 让她就这么低头? 不可能! “砰!” 张姜重重地將手中的青铜酒杯砸在案几上,酒水四溅。 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霍然起身直视著主位上的罗季涯。 张姜那粗獷而强硬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罗將军的好意,我齐州心领了。 “但区区匪患,乃是我齐州府的內务,还不敢劳烦罗將军大动干戈,跨州行权。” 此话一出,满座譁然。 而张姜这话。 却也在罗季涯的预料当中。 罗季涯一点动怒的样態也没有。 他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而后越来越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霸道。 “哈哈……哈哈哈哈!” 罗季涯也站起身来,声音如洪钟般传遍整个屋子。 “齐州府?张统领,你怕不是喝多了? “你那號称一万五的兵马,除了你手下那三千亲兵还能看看。 “其余的,不过是些连刀都握不稳的土鸡瓦狗! “就凭他们,如何剿匪?如何担责?!” 说罢。 罗季涯根本不给张姜任何反驳的机会,转身面向所有统领,声色俱厉: “王大人乃朝廷命官,是圣上钦点的巡察使! “眼下王大人在北境出事,就是我等所有北境將领的耻辱! “本將今日,便要替天行道,为朝廷分忧! “谁敢阻拦,便是心怀叵测,与匪寇同谋,与朝廷为敌!” 话语霸道,杀气腾腾! 话音刚落。 冀州府统领中,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立刻第一个站了出来: “罗將军说得对!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坐视匪寇猖獗!末將愿隨將军南下!” “末將也愿隨行!” “算我一个!” 其他军府统领见状,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罗季涯心意已决,这分明是要拿齐州府开刀,杀鸡儆猴! 此时不站队,更待何时? 眼见这一幕。 张姜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铁青一片,死死地攥著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可是。 张姜心中也清楚,罗季涯说的是事实。 齐州府的军备早已糜烂,除了她带来的三千精锐,其他的军户兵卒,確实不堪一击。 若是硬碰硬,她这三千人,根本无法与罗季涯联合数个州府的兵力抗衡。 …… 宴席,不欢而散。 张姜一言不发,带著满腔的怒火,大步流星地返回了自己在镇北城外的营帐。 “滚!都给老娘滚出去!” 她一脚踹翻了案几,对著帐內侍候的几名俊俏男宠发出一声怒吼。 男宠们嚇得魂不附体,连滚爬地跑了出去。 空荡荡的营帐內,只剩下张姜粗重的喘息声。 心中的憋屈与愤怒,几乎要衝破的胸膛。 许久之后。 张姜才终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张姜走到桌案前,迅速铺开纸笔,写下两封密信。 第一封,她用了最高级別的加密方式,虽是一个个字,但放在一起狗屁不通,乱码一堆,需有特定密帖才能解开。 罗季涯的野心,北方各州府的態度,以及自己眼下的困境。 最后,她请求五皇女定夺,是战,是和。 “来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临安城!亲呈殿下!” 一名心腹亲兵接过蜡封的信筒,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衝出营帐。 紧接著,张姜又写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的內容,则简单直接得多。 “程郡守亲启:罗季涯已率大军南下,名为剿匪,实为吞併。 “齐州危在旦夕,速做准备,万勿轻信!” 写完,张姜將信交给另一名心腹,速速给程怀恩送去。 张姜並不知道。 其实,她此刻根本无需太过忧虑。 因为红巾匪已经被陈远给“剿灭”了。 …… 夜色如墨。 陈远骑著他那头神俊非凡的大黄牛,一路向北,疾驰如风。 这头大黄牛,自打跟著陈远,就没吃过一根凡草,喝的都是隨身小菜园里的灵水。 日积月累下来,它的体格、耐力、速度,早已远非凡马可比。 寻常马匹跑上百里便需歇息。 可它,驮著陈远,在崎嶇的山林小道上奔行了一天一夜,却依旧精神抖擞,四蹄生风。 这脚力,比之千里马,超之又超。 官道可走,羊肠小道也可走。 也正因如此。 陈远虽是隔了大半日才出发。 却硬是比王柬,提前了將近半日,抵达了沧州。 先到之后。 陈远没有停下等待。 先將大黄牛收入小菜园中,隨后便根据自己从郡府舆图上记下的信息,一头扎进了附近的山林之中。 陈远的目標很明確。 在王柬抵达之前,找到这里最大的一个山贼窝点。 然后,取而代之。 凭藉远超常人的感知力,陈远很快便在一处极为隱蔽的山谷中,发现了一条被人踩踏出来的小径。 顺著小径走了约莫一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找到了! 很快,一座小规模的山贼营寨,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造有寨墙,设有寨门。 寨门里外,还有十几个手持兵器的山贼在来回巡逻。 再往里看,明晃晃的火把下,还有不少山贼在活动。 人数,少说也有两三百。 很好。 人太少了,戏不好演。 陈远並未急著闯入。 他从隨身小菜园中,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粗布麻衣换上。 又用锅底灰和泥土,將自己的脸抹得又黑又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饱经风霜的江湖悍匪。 最后给自己起了一个假名,倪大冶。 做完这一切。 陈远又从隨身小菜园中,翻出一把从大刀。 然后,就这么扛著刀,大摇大摆地朝著山贼营寨的正门,走了过去。 “站住!什么人?!” 巡逻的山贼很快便发现了他,立刻围了上来,十几把明晃晃的钢刀同时对准了他。 陈远停下脚步。 將肩上扛著的大刀,隨手往地上一插,斜著眼看这些贼匪。 “来当你们首领,让你们当家的速速出来受死。” “你他娘的找死!” 一个脾气火爆的山贼,听他这么说。 怒吼一声,挥刀就向陈远砍来。 陈远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右手一抓。 “啪!” 一声脆响。 陈远一把抓住了那山贼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 那山贼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手中的钢刀脱手落地。 陈远没有停手,顺势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那山贼如同一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接连撞翻了三四个同伴,才滚落在地,抱著断掉的手腕痛苦哀嚎。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快到让人看不清。 剩下的山贼全都嚇傻了,一个个握著刀,却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什么人敢来我黑风寨撒野!”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寨內传来。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壮汉,提著一把开山斧,带著百十號人从寨子里冲了出来。 此人,正是青牙寨的大当家,赵黑虎。 “大当家!这傢伙来砸场子!” 刀疤脸山贼连滚带爬地跑到赵黑虎面前。 赵黑虎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手下,又看了看陈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划个道儿出来,大晚上的,为何无故伤我兄弟?” 陈远声音沙哑而低沉,开口道: “我说了,是来当你们首领的,从今天起,这青牙寨,我说了算。” “狂妄!” 赵黑虎勃然大怒,在这青牙山横行霸道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囂张的人。 不过。 这赵黑虎见陈远是独自一人,又是宣称来当首领的。 这是在挑衅自己。 便打算自己一人出手,顺便立威。 “你们都別动手,看老子亲手宰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赵黑虎怒骂一声,提著开山斧,大步流星地朝著陈远冲了过来。 “给老子死!” 开山斧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陈远的头顶狠狠劈下。 要说这赵黑虎也算是武艺不错。 这一击,势大力沉,迅猛至极。 即便精通武艺之人,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可在陈远眼里,却是慢的可怜。 便见陈远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从斧刃下穿过,瞬间贴近了赵黑虎的身体。 赵黑虎只觉眼前一花,便失去了陈远的身影。 不好! 赵黑虎心中警兆大生,刚想变招。 一只手,却已经闪电般地抓住了他握著斧柄的手腕。 一股他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赵黑虎只觉得手腕剧痛,开山斧瞬间脱手。 陈远夺过斧头,反手一转,用斧柄狠狠砸在赵黑虎的膝盖上。 “噗通!” 赵黑虎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陈远已经抬起脚,一脚將他踹翻在地,然后用那只沾满泥土的脚,死死地踩在了他的脸上。 整个营寨,两百多名匪贼,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仿佛看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们那战无不胜的大当家,一个照面,就被这个来歷不明的男人,像踩死狗一样踩在了脚下? 赵黑虎又惊又怒,剧烈地挣扎著,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怒吼。 陈远脚下微微用力。 “咔。” 赵黑虎的鼻樑骨被直接踩断,挣扎瞬间停止,只剩下痛苦的呜咽。 陈远鬆开脚,將那把沉重的开山斧扛在肩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匪贼: “现在,我是你们的首领,唯一的当家。 “谁赞成?谁反对?”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跪了下来。 紧接著,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扑通!扑通!扑通!” 在场两百多名匪贼,无一例外,全都跪倒在地,衝著陈远拼命磕头。 “我等……我等拜见新大王!” “新大王威武!” 第109章 三品大员再被抢,扒光! 陈远环视著跪倒在地的两百多名匪贼,將手中的开山斧隨手扔在地上。 “咣当”一声巨响。 让所有匪贼的心都跟著狠狠一颤。 陈远道:“都起来吧。” 眾匪贼这才敢战战兢兢地站起身。 一个个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远目光扫过那被踩断了鼻樑,满脸是血。 正被两个手下搀扶起来的赵黑虎。 赵黑虎感受到陈远的目光,浑身一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再无半分先前的凶悍。 “从今天起,跟著我,有肉吃。” 陈远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们当山贼,无非就是为了混口饭吃,为了活下去。 “打家劫舍,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时时担心官兵围剿。 “这种日子,你们过够了没有?” 一番话,说到了所有匪贼的心坎里。 是啊,谁愿意当贼? 若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谁愿意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陈远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诱惑。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发大財的机会。 “我盯上了一只肥羊。 “一只你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超级肥羊!” 陈远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干完这一票,我保证,你们每个人分到的钱,都足够你们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买田置地,娶妻生子!”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富贵下半辈子? 真的假的? 有匪贼壮著胆子,小声问道:“大……大王,是什么样的肥羊啊?能有这么多钱?” 陈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朝廷的三品大员,够不够肥?” 嘶——! 在场所有匪贼,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抢劫朝廷三品大员? 这……这是疯了吗?! 那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是直接把脑袋摘下来当球踢啊! 看著他们惊恐的表情,陈远不屑地哼了一声。 “一群废物。 “怕什么?干完就往山里躲。 “到时候钱一分,躲个三年五载的。 “朝廷抓得到我们? “你们只需要听我號令,跟著我冲,跟著我抢就是! “干还是不干,一句话!” 陈远那不容置疑的霸气,和他刚刚展露出的恐怖武力,深深震慑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怀疑? 有。 害怕? 当然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对荣华富贵的疯狂渴望! 反正烂命一条,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干!”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声。 “干他娘的!” “大王说干谁,咱就干谁!” “富贵险中求!俺听大王的!” 一时间,所有匪徒的热情都被点燃了,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他们招手。 …… 时间,又过了一日。 到了第三日。 沧州与齐州的边境线上,旌旗蔽日。 罗季涯亲率五千镇北军精锐,裹胁著北方各州府凑出的另外五千兵马。 號称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 黑压压的军队,如同一片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罗季涯身披重甲,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之上,望著南边的齐州地界。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马鞭,正欲下达强行入境的命令。 就在此时。 “报——!” 就在此时,一南一北,两骑快马几乎是同时卷著烟尘,风驰电掣般地衝到阵前。 “將军!王柬大人急报!” “將军!齐州郡守急报!” 两名信使翻身下马,同时跪倒在地,高高举起手中的信筒。 罗季涯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亲兵接过信件,呈了上去。 罗季涯先拆开了王柬亲信送来的信。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瞬间变了。 他又迅速拆开程怀恩的信。 內容,大同小异。 王柬,已被齐州郡尉陈远成功救出! 红巾匪主力遭受重创,已“溃逃”深山! 王柬本人,此刻正在赶来沧州的路上! “啪!” 罗季涯手中的马鞭,被他生生捏断。 精心准备的藉口,名正言顺的旗號。 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 出师无名! 罗季涯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远? 齐州郡尉陈远? 好! 很好! 罗季涯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个坏了他好事的人! 大军阵中,另一侧。 身处冀州府军阵中的张姜,也很快得到了这个消息。 暗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陈远,可以啊! 居然真的赶在罗季涯发难之前,把事情给解决了! 只是,凭齐州府那点可怜的兵力,是怎么“剿灭”了凶名在外的红巾匪? 不过,眼下不是想此事的时候。 张姜了解罗季涯。 这头北境的饿狼,绝不会因为这点挫折就善罢甘休。 果然。 果然。 短暂的失態后,罗季涯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欣慰”的笑容。 “好!好啊!” 罗季涯大笑道: “王大人能脱险,实乃我大周之幸! “既然王大人正往此处而来,我等身为下官,理应前去迎接!以示敬意! “传我將令!大军原地休整!” 罗季涯环视眾將,朗声道:“本將亲率五百亲兵,前去迎接王大人,不知诸位,谁愿同往?” 不撤兵! 这是罗季涯想的计谋。 王柬虽然被救出来了,但人还没到。 只要利用好王柬这颗棋子,他照样有办法向齐州府发难! “末將愿往!” “末將也去! 各州府统领纷纷响应。 张姜心中虽不情愿,但”面见朝廷三品大员,这是礼数,她也不得不跟上。 …… 齐州与沧州的交界处。 “周队率,送到这里便可,诸位辛苦了。” 王柬的亲將,对著前来护送的齐州郡兵队率周达拱了拱手。 “职责所在。” 周达回了一礼,便率领五十名郡兵,拨转马头,返回齐州。 军府之间若无调令,不得踏入擅自他府地界,这是朝廷法令。 马车內,王柬对此毫不在意。 虽说经过红巾匪一难,只收拢了三四十名属於他的残兵。 但他派去面见罗季涯的亲信,已经带回了消息。 罗季涯將军,正亲率大军前来迎接他! 安全,已经万无一失! 王柬靠在柔软的靠垫上,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他开始幻想著。 等见到了罗季涯,要如何添油加醋地告状。 如何借罗將军的兵,杀回齐州府! 但,王柬完全不知道。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官道上。 又一场好戏,已然开锣。 …… 齐州府的郡兵离开后。 王柬的车队,悠哉的行驶在沧州境內的官道上。 几十名护卫,见此刻终於进入了“安全”的沧州地界,一个个都鬆懈了下来。 气氛,一片祥和。 仿佛连空气都变得安逸起来。 就在车队完全驶入一处两边是茂密山林的路段时。 林中。 陈远的目光锁定了中间那辆马车。 他缓缓举起了手。 然后,猛地挥下! “动手!” 一瞬间! “杀啊——!” 道路两旁的密林中,杀声震天! 两百名眼冒绿光的悍匪,如同饿虎下山,吶喊著,咆哮著,从林中疯狂衝出! “嗖嗖嗖!” 乱箭齐发! 那几十名毫无准备的护卫,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瞬间被射倒了一大片! 剩下的人,看著那如狼似虎衝来的匪徒。 当场嚇破了胆,哭爹喊娘地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车队,瞬间崩溃! 马车里。 刚刚还在做著美梦的王柬,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喊杀声,看到窗外那明晃晃的刀枪。 整个人,如遭雷击! 王柬猛地掀开车帘。 看到的,是明晃晃的刀枪,是狰狞可怖的匪徒,是飞溅的鲜血和倒下的护卫。 地狱,重现了。 “轰!” 一声巨响。 陈远一马当先,手中的一把大刀,带著万钧之势,狠狠劈下! 车厢,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劈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 王柬惊恐地看到,一个满脸涂著锅底灰,眼神凶悍,如同恶鬼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下一秒。 一只粗糙的大手,闪电般伸了进来。 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抓小鸡一样,將他从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与此同时。 其余的匪徒们,已经开始了疯狂的搜刮。 “哈哈哈!发財了!这里有银票!” 一个匪徒从一名被砍翻的亲將尸体上,搜出了一个油布包裹。 打开一看,全是千两一张的大额银票。 粗略一数,竟有几十张! 正是王柬狡兔三窟,藏在自家堂弟亲將身上的,另一部分不义之財。 上次这亲將侥倖逃脱,这次就没那么好运了。 而王柬本人。 “扒光,堵上嘴,绑到那棵树上去。” 在陈远的命令下。 再次体验了人生第二次被劫的极致耻辱。 王柬被几个匪徒粗暴地扒光了身上的官服,只剩下一条贴身的褻裤。 一块不知从哪扯来的破布,被恶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最后。 这位堂堂的三品巡察使,被狼狈不堪地绑在了路边的一棵大树上。 迎著萧瑟的秋风,瑟瑟发抖。 第110章 罗將军驾到!王大人,您怎么光著腚? 罗季涯率领著眾將及五百亲兵,沿著官道一路向南,前去迎接王柬。 马蹄声碎,旌旗招展。 一行人皆是意气风发。 尤其是罗季涯,思考过后。 觉得虽未能以“剿匪”之名踏入齐州,但能將巡察使接入自己地盘,便等於握住了一张王牌。 然而。 车队行进不过十里。 便有探马神色慌张地疾驰回报。 “报!將军!前方官道……一片狼藉,似有匪徒劫掠痕跡!” 罗季涯眉头一拧。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对劲。 “全速前进!” 一声令下,五百精骑如离弦之箭,捲起漫天烟尘,向前衝去。 不过片刻。 眾人便看到了探马口中的狼藉景象。 一辆被劈成两半的马车,七零八落地散在路边。 几具穿著护卫服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之中,早已僵硬。 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这场景,分明是刚刚经歷了一场惨烈的劫杀!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王柬呢? 不会死在这里了吧? 就在这时。 有眼尖的將领,指向路边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发出一声惊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那树上绑的是什么?”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顿时齐齐一凛。 只见那粗壮的树干上,赫然绑著一个白花花的人影,正隨著萧瑟的秋风,微微摇晃。 眾人心中升起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立刻策马加速靠近。 待到近前,看清那人的模样时。 即便是这些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沙场悍將,也全都惊得呆立当场。 那被扒光了官服,只剩一条褻裤,嘴里死死塞著一块破布,浑身被冻得青紫,不住哆嗦的人…… 不是那堂堂三品巡察使,王柬,又是谁?!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隨行而来的各州府统领,一个个神態变得无比古怪。 他们想笑,却又不敢笑,只能拼命憋住。 一个两个拼命地憋著,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肩膀剧烈耸动,整张脸都憋得通红,那模样比哭还难看。 太惨了。 实在是太惨了。 前脚刚被红巾匪绑了,好不容易被救出来。 后脚刚进沧州地界,又被另一伙土匪给抢了。 还被扒光了绑在树上! 这王柬大人,是跟土匪犯冲吗? 几名亲兵连忙衝上前去,七手八脚地为王柬解开绳索,又急忙脱下自己的披风,將他赤果的身体紧紧裹住。 刚一解绑。 那块塞在嘴里的破布掉落。 王柬身体一软,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 两眼一翻,羞愤欲绝。 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而罗季涯的脸。 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 那是一片纯粹的,锅底般的墨黑。 他亲自带人前来迎接,结果人就在他的地盘上,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劫了!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直接把他罗季涯的脸按在地上,用沾满了泥的鞋底,来来回回,狠狠地碾了十几遍! 现场一片诡异的安静。 “噗……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一声毫不掩饰的、清脆响亮的爆笑,如同惊雷般炸响。 是张姜! 她坐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连手里的马鞭都快握不住了。 “哎哟……笑死老娘了……哈哈哈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罗季涯的目光更是如同要吃人一般,死死地盯著她。 张姜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策马向前几步,对著罗季涯拱了拱手,只是那动作里,充满了讥讽。 “罗將军,看来,你这沧州境內的匪患,比起我齐州来,也是不遑多让嘛。 “嘖嘖,连朝廷三品大员都敢抢,还扒光了示眾。 “这胆子,可比红巾匪大多了。” 说著,张姜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神態看向罗季涯: “要不要,我齐州府派些兵马过来,协助罗將军,在沧州境內剿匪啊?”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张姜这是把他刚才用来逼迫自己的话,原封不动,还加倍地奉还了回来! 此言一出。 罗季涯的脸,彻底黑透了。 胸膛剧烈起伏,握著马鞭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將那根上好的牛皮鞭生生捏断。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偷笑的將领。 此刻也都嚇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张姜这是把罗季涯用来逼迫自己的话,原封不动,还加倍地奉还了回来! “將军!” 就在罗季涯即將爆发的边缘,他身旁的山羊鬍谋士急忙低声进言。 “將军,息怒!此事已然发生,动怒无益! “当务之急,是必须以雷霆之势,將这伙贼匪揪出来,碎尸万段! “否则,您威信扫地,日后恐难再號令北方诸將!” 谋士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暴怒中的罗季涯。 罗季涯强行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没错,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他必须用最酷烈,最迅猛的手段,找回场子! “传我將令!” 罗季涯紧握著腰间佩剑,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调动在此休整的全部兵马,封锁方圆二十里內所有路口! “命斥候营,给本將把地皮都刮下一层来,也要找出这伙贼匪的踪跡! “本將要將他们,挫骨扬灰!” “是!” 传令兵立刻策马而去。 接到命令的数千兵马立刻行动起来。 黑压压的军队以事发地为中心,如同一张巨大的渔网,向著四周的山林迅速铺开,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张姜看著这遮天蔽日的阵仗,心中冷笑。 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但同时。 一个和在场所有人同样的疑惑,也浮现在她的心头。 这沧州,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伙胆大包天,连天都敢捅个窟窿的悍匪? …… 陈远在撤退时,故意留下了一些不甚明显的踪跡,引诱著追兵。 没过多久。 一名斥候便兴奋地前来回报,发现了匪徒大规模逃窜的痕跡。 方向,直指东面的青牙山。 “青牙山?” 罗季涯听到这个名字,勃然大怒。 他麾下心腹干將,立刻率领三千精锐,脱离大队,朝著青牙山的方向,衔尾追击。 罗季涯下了死命令。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务必將这伙让他顏面尽失的匪徒,一网打尽,碎尸万段! …… 青牙山的山路上。 两百多名山贼扛著刀枪,正朝著老巢的方向狂奔。 每个人都跑得脚下生风,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喜悦。 “大王威武!大王简直是神仙下凡啊!” “是啊!抢劫三品大员!这事说出去,咱们青牙寨的名號,以后在整个北方都能横著走!” “名號算个屁!钱!是钱啊!你们看到没?那一大包银票,全是千两一张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等分了钱,老子第一件事就是下山,去县城里最好的地段买个大宅子!再娶八个婆娘!” “俺也要买地!买一百亩!全都种上粮食,看谁还敢饿著俺!” 一路上。 匪徒们的欢呼声和对未来的幻想,几乎要掀翻整个山林。 他们看向队伍最前方,那个扛著大斧,目光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新大王,倪大冶! 简直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是带领他们脱离苦海,走向荣华富贵的活菩萨! 赵黑虎,那个被踩断了鼻樑的前任大当家。 此刻也跟在队伍里,跑得比谁都快。 赵黑虎现在对陈远再无半分怨恨,只剩下彻彻底底的服气和敬畏。 跟著这样的大王,何愁不能吃香喝辣? “大王!” 赵黑虎凑上前,諂媚地笑著: “咱们这次发了大財,兄弟们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把钱分一分?” 他这话,也问出了所有匪徒的心声。 陈远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他们一眼。 那两百多双冒著绿光的眼睛。 让陈远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可悲。 “急什么?” 陈远扮演的“倪大冶”声音沙哑。 “这次的数额太大,你们一个个的,数都数不明白。 “当街分赃,是怕官兵找不到我们?” 说到这,陈远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 “等回到山寨,进了聚义厅,关上门,咱们再商量下怎么把银票兑换,怎么分法。 “我保证,人人有份,谁也少不了一两银子。 “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跑快点! “別他娘的在路上被官兵给堵了!” 听到这话,眾匪徒非但没有怀疑,反而觉得大王想得周到,深谋远虑。 “大王英明!” “对对对!回寨子分!回寨子分!” “兄弟们,跑快点!回去分钱了!” 一时间,匪徒们的速度更快了,一个个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 一路喧囂,眾人终於回到了青牙寨。 一进山寨大堂,陈远便摆了摆手。 “弟兄们先在此处等候,刚刚跑得急,我內急,先去解个手。” “待我回来,咱们立刻开席分钱!” “好嘞!大王您快去快回!” 匪徒们不疑有他。 大王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这再正常不过了。 贼匪们纷纷在大堂里找地方坐下。 兴高采烈地討论著发財后的美好生活。 陈远走出大堂,確认身后无人跟隨之后,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无人。 心念一动。 下一刻。 整个人便凭空消失不见,进入了隨身小菜园的空间之中。 菜园內,花香气清,一片舒爽。 陈远隨手摘了根水灵灵的黄瓜,舒舒服服地躺在竹製的躺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他从怀中掏出那厚厚一沓,悠閒地清点起来。 一张,两张,三张…… …… 另一边。 青牙寨的大堂內,两百多名匪徒左等右等,右等左等。 酒肉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可他们英明神武的新大王,却迟迟没有归来。 堂內的气氛,渐渐从狂热的兴奋,变得有些焦躁不安。 “怎么回事?大王解个手要这么久吗?” “不会是掉茅坑里了吧?” 终於,有人按捺不住。 “不行,我得去看看!” 赵黑虎带著几个贼匪,朝著茅厕的方向找去。 然而。 茅厕里,空空如也。 第111章 罗將军豪掷五万两,王柬喜提新大哥! “人呢?” 赵黑虎几人不甘心,找遍了整个山寨的角角落落。 哪里还有他们那位“新大王”的半点影子? 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连带著那数万两的银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人不见了!” 消息传回聚义厅,所有匪徒,瞬间炸开了锅。 就在所有匪徒惊怒交加,乱作一团的时候。 “杀啊——!” 山寨之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山上的匪寇听著!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放下武器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黑压压的官兵,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將整个青牙山寨,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官兵,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將整个青牙山寨,围得水泄不通! 三千精兵已经完成合围,从四面八方杀了进来。 聚义厅里的匪徒们,瞬间炸了锅。 前一刻,他们还在做著发財娶妻的美梦。 这一刻,地狱已降临人间。 “官兵!是官兵杀进来了!” “跑啊!” 面对著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镇北军。 匪徒们那点可怜的士气瞬间崩溃,哭爹喊娘,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 然而,训练有素的镇北军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式围剿,隨即展开。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长枪突刺,血肉横飞。 弓箭手射出,冰冷箭雨。 大部分匪徒被当场斩杀,尸体堆积如山。 只有少数人侥倖逃入深山老林,不知所踪。 …… 战斗结束得很快。 当被郎中救醒的王柬,不顾眾人劝阻,双眼赤红地赶到现场时,青牙寨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与焦臭。 王柬对此视若无睹。 王柬最关心的,是他被抢走的那几万两银票! 那是他此次北行,最后仅剩的钱財! “银票!我的银票找到没呢?!” 王柬抓住一名罗季涯麾下的部將,声音嘶哑地尖叫。 那名部將皱了皱眉,但还是耐著性子回道:“大人稍安勿躁,我等已抓获几名活口,正在审问。” 审讯的场面极为酷烈。 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肉上,发出“滋啦”的声响和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说!抢来的银財藏在哪里了?!” “在……在我们新大王身上……”一名匪徒奄奄一息地招供。 “你们大王人呢?” “不……不知道啊……” 匪徒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茫然:“官爷们杀来之前,我们大王说去解个手……然后……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另一名匪徒也哭喊著补充:“是啊官爷!我们大王叫倪大冶,他把所有银票都带走了!他……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 听到这种鬼话,王柬根本不信! 王柬一个箭步衝上去,狠狠一脚踹在这个贼匪的脸上。 “放你娘的屁! “解个手能解到哪里去?!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吗?!” 王柬根本不信这种鬼话。 他的目光,阴冷地扫过周围那些镇北军的將士。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一定是他们! 一定是罗季涯的这些丘八,在混战中找到了那包银票,然后私吞了! 现在,他们故意找个俘虏,编造出这么一个荒诞不经的谎言来欺骗自己! 好! 好一个镇北军! 好一个罗季涯! 王柬心中对罗季涯的猜忌与愤恨,此刻已然达到了顶点。 恨他治军不严,管教不力! 但他终究还有一丝理智,知道自己此刻还得仰仗罗季涯。 王柬强行將滔天的怒火压入心底。 表面上却不再言语,只是那张苍白的脸,阴沉得可怕。 …… 罗季涯很快便得知了剿匪的结果。 匪是剿了。 但那数万两银票,却真的没寻回来。 山羊鬍谋士在一旁忧心忡忡:“將军,王柬恐怕对您已经心生怨恨,此事若处理不好,后患无穷啊。” 然而。 罗季涯非但不著急,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怨恨?这就对了。” “若他不怨恨,本將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罗季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甲。 “走,隨本將去会一会这位受了天大委屈的巡察使大人。” …… 临时搭建的营帐內。 王柬正坐在塌上,双拳紧握,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报。 “罗將军到!” 罗季涯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然后,脸上瞬间堆满了愧疚与自责,对著王柬,竟是长揖到地。 “王大人!” 罗季涯的声音沉痛至极。 “本將治下不严,让大人在沧州境內,蒙受此等奇耻大辱! “此乃本將之失职! “本將,有罪!” 这一拜,把王柬都给拜懵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罗季涯已直起身,沉声喝道:“来人,抬上来!” 帐外,几名亲兵应声而入,將五个沉甸甸的大木箱,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罗季涯命人当著王柬的面,將箱子一一打开。 “咣!咣!咣!” 一片耀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营帐,也晃花了王柬的眼睛。 五个大箱子里,装的不是別的,正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雪白如银的……银锭! “区区五万两,不成敬意。” 罗季涯声音沉稳有力,指著那五箱白银。 “这是本將给王大人的一点补偿,还请大人务必收下。” “否则,本將寢食难安。” 五万两! 看著这白花花的现银,王柬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那颗因为丟钱而冰冷的心,在这一刻,被这巨大的惊喜和衝击,砸得火热滚烫。 他本以为自己的银子彻底打了水漂,正对罗季涯恨得牙痒痒。 谁曾想,罗季涯竟是如此“深明大义”,不但姿態放得极低, 还直接补给了他五万两白银! 这可是现银! 比他那些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兑现的银票,实在太多了! 王柬心中的怨恨与猜忌。 在这一瞬间,就被这巨大的惊喜和罗季“给足的面子,冲淡了大半。 “罗將军……这……这如何使得……” 王柬嘴上客气著,眼睛却死死盯著那几箱银子,挪都挪不开了。 “使得!必须使得!” 罗季涯趁热打铁,一把扶起王柬,热情地邀请道: “些许阿堵物,不足掛齿。 “王大人,请隨我来! “本將带你看看我北境的儿郎!” …… 罗季涯带著王柬,参观了他的镇北军大营。 校场之上,数千精锐兵卒在罗季涯的安排下,正在操练。 “杀!杀!杀!” 吼声如雷,长枪如林,军容之鼎盛,杀气之腾腾。 让王柬这个文官看得是心惊肉跳,震撼无比。 再对比自己那群不堪一击的仪仗队,和这一路行来,在各州府所见到的那些老弱病残的军户。 “罗將军治军之能,当世罕见!真乃我大周朝的擎天玉柱啊!”王柬由衷地讚嘆道。 罗季涯听著他的吹捧,脸上却故作无奈地长嘆一声。 “唉,王大人谬讚了。 “兵虽精,奈何地不广,权柄不足啊。” 罗季涯意有所指地说道: “若朝廷能委以重任,让本將总揽北方军政。 “莫说这北境的狄戎,便是眼下这些藏於山林的区区匪患,亦可弹指而灭! “又岂能让他们如此猖獗,惊扰了大人?” 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 王柬立刻心领神会。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他刚刚收了人家五万两,此刻正是投桃报李的时候。 “罗大人所言极是!” 王柬当即道: “此番回京,本官定当向圣上直言,北方匪患猖獗,戎狄难拒,皆因地方军政不一,號令难出所致! “若能以大人为帅,总管北方数州军政大权,必能肃清匪患,还北境一个太平!” “哈哈哈,多谢王大人为我美言了。” 罗季涯哈哈大笑,突然提议道: “王大人,我与你义气相投,不如结拜成异性兄弟如何?” “王柬拜见兄长!” “贤弟莫要多礼,快快请起。” 两人当眾结拜。 起身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的笑意。 “来人!” 结拜之后,罗季涯心情大好,朗声下令:“大摆筵席!本將要为王大人,为诸位同僚,庆功接风!” …… 夜幕降临。 罗季涯的大营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所有人都不知道。 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 陈远正呆在这里。 在隨身小菜园中,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一切。 因此。 凭著这个特性,陈远如入无人之境,能轻而易举地绕过所有明哨暗哨。 此刻。 陈远看著帐內推杯换盏,浑然不觉的王柬,眼睛微眯。 杀人,还要诛心。 是时候,送这位巡察使大人上路了。 还要让他死在眾目睽睽之下。 让罗季涯,完美地背上这口杀害朝廷三品大员的黑锅。 第112章 眾目睽睽,毒杀王柬! 罗季涯大帐之內。 灯火辉煌,酒香四溢。 主位上的罗季涯意气风发,频频举杯,与在座的北方各州府统领推杯换盏。 气氛热烈至极。 王柬被安排在罗季涯身侧的贵宾席位。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华贵官袍,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几分红润。 此刻的王柬,看向罗季涯,满是劫后余生寻得靠山的感激与信赖。 两人以兄弟相称,言谈甚欢。 在座的將领们都是人精,见状纷纷上前敬酒,各种奉承之词不绝於耳。 仿佛这北方的格局,在今夜便已尘埃落定。 酒过三巡。 罗季涯兴致高昂,拍了拍手。 “来人,奏乐,上舞姬! “为王大人,为诸位同僚助兴!” 命令一下。 帐外响起一阵环佩叮噹之声。 十数名身著薄纱,身姿曼妙的美姬,捧著酒壶果盘,如风中扶柳般鱼贯而入。 香风拂过,满帐的雄性气息中,多了一丝旖旎。 將领们个个眼都直了,不少人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 一名体態丰腴的美姬,莲步轻移,径直走向了贵宾席上的王柬。 美姬端著酒杯,媚眼如丝,声音娇滴滴地开口:“奴家,敬王大人一杯……” 然而,话还未说完。 王柬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她靠近的那一刻,瞬间凝固。 瞬间,被红巾匪掳走后,被那些粗野女匪按在地上肆意羞辱、玩弄的画面。 那不堪回首的记忆,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滚……滚开!” 王柬脸色煞白,猛地一把推开那名美姬,像是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怪物。 他连连摆手,神色惊恐,剧烈地乾呕起来。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帐內的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错愕地看向王柬。 那名被推倒在地的美姬,更是嚇得花容失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罗季涯心思何等縝密。 他立刻察觉到了王柬的异样。 再联想到王柬之前的遭遇,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罗季涯立刻站起身,走到王柬身边,关切地扶住他。 “贤弟,贤弟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適?” 隨即。 罗季涯转过头,对这个嚇得花容失色的舞姬,发出一声怒喝:“蠢物!惊扰了王大人,还不快滚出去!” 舞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大帐。 罗季涯扶著王柬重新坐下,脸上满是自责与关怀。 “唉,都怪为兄考虑不周,忘了贤弟刚刚受惊,不喜这些俗物。” 罗季涯拍了拍王柬的后背,柔声安抚:“贤弟莫怕,都过去了。” 王柬大口喘著粗气,惊魂未定,道:“多……多谢兄长体谅,是小弟……小弟失態了。”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罗季涯哈哈一笑,仿佛刚才的尷尬完全没有发生过。 说著,罗季涯对著帐外再次下令。 “来人!” 罗季涯再次下令,声音洪亮:“去军中,唤两名清秀伶俐的男侍过来,专门伺候王大人!” 此言一出。 在座的將领们看向王柬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古怪和玩味。 但罗季涯这番“无微不至”的关怀,却让王柬大为感动。 兄长,真是太体贴了! …… 藏身於大帐外角落的陈远,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当看到两名面容清秀的年轻男侍,端著托盘,上面放著一壶新酒,正准备进入大帐时。 陈远的眼睛,微微眯起。 机会,来了! 陈远瞬间进入隨身小菜园。 很快在菜园的一角,找到了自己的所需物。 那里,正生长著一片他当初因为花朵好看,便隨手弄来种植的植物。 夹竹桃。 如今已长得颇为茂盛。 陈远迅速採摘了大量的夹竹桃叶片与枝干。 陈远拿起菜园中的石臼,將这些东西全部扔了进去,反覆捶打、碾压。 很快。 一小碗浓缩的、淡白色的剧毒汁液,便被成功提取了出来。 小菜园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截然不同。 陈远这一番看似繁琐的操作,在外界看来,不过是弹指一瞬间。 …… 帐外。 两名男侍正恭敬地端著托盘,上面放著一壶上好的美酒和乾净的酒杯,准备进入主帐。 “啪!” 一个破旧的瓦碗,毫无徵兆地从暗处飞出,摔在两名男侍身后不远的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什么声音?” 两名男侍被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同时转头,朝著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就是现在! 陈远的身影如鬼魅般从隨身小菜园中闪出。 手中凭空出现一只小碗,碗里是刚刚在小菜园中,提取出的浓缩夹竹桃汁液。 陈远的动作快到极致。 左手掀开其中一个酒壶的盖子,右手將碗中毒汁尽数倒入。 “啪嗒。” 盖子被轻轻合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下一刻,陈远又闪身回到了小菜园中。 两名男侍只看到地上的一片碎瓦,並未发现任何异常。 “奇怪,什么东西?” 一名男侍疑惑地嘀咕了一句。 另一人催促道:“別管了,將军和王大人还等著呢,快进去。” 两人没有多想,低眉顺眼地走进大帐,將手中的托盘恭敬地放置在王柬的案几上。 而后退到一旁,躬身侍立。 帐內的气氛,在罗季涯的刻意引导下,又恢復了热闹。 王柬看著案几上温好的酒,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个束手而立、不敢抬头的男侍,再望向主位上对自己报以温和微笑的罗季涯,心中最后的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 看看! 这才是真正的豪杰! 行事果决,心细如髮! 自己不过是稍露不適,他便能立刻察觉,並做出最妥帖的安排。 与之相比,齐州府那程怀恩、陈远之流,简直是愚蠢短视的土鱉! 王柬心中感动,主动拿起那把刚刚被“加料”的酒壶,为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 酒液在灯火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王柬端起酒杯,霍然起身,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 “兄长!” 王柬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帐,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小弟自离京北上,一路坎坷,几番险死还生,原以为此生將含恨而终。 “未曾想,竟能在沧州,得遇兄长这般义薄云天的真英雄!”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王柬举起酒杯,遥敬罗季涯:“小弟无以为报!唯有此番回京,必在圣上面前,为兄长请功!为我北境百万军民,请来一位真正的擎天玉柱!” 罗季涯闻言,脸上笑开了花,同样起身,端起酒杯。 “贤弟言重了!能与贤弟相识,亦是为兄的荣幸! “来,你我兄弟,共饮此杯!” “干!” “干!” 两人隔空一敬,同时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 “罗將军义气!” “王大人真性情!” 帐內眾將领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 王柬只觉浑身舒泰,之前两次被劫的憋屈、羞辱。 在这一刻,仿佛都隨著这杯酒烟消云散。 王柬坐回席位,看著周围一张张敬畏而討好的脸,再想到未来即將到手的大权和富贵,兴奋得难以自持。 程怀恩!陈远! 你们给我等著! 待我借来罗季涯的大军,定要將你们碎尸万段! 太后交代的差事,也必將迎刃而解! 王柬越想越是兴奋,只觉口乾舌燥,又给自己满满倒上一杯,仰头灌下。 一杯,又一杯。 王柬仿佛要將所有的得意与幻想,都融入这甘醇的美酒之中。 突然。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锥。 猛地从王柬腹部炸开,瞬间贯穿了四肢百骸! “呃……” 王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紧接著又变成诡异的青紫色。 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贤弟,你怎么了?” 罗季涯正与身旁的將领谈笑风生,察觉到异样,关切地问道。 王柬眼前阵阵发黑,他难以置信地伸出颤抖的手,指向依旧满脸笑容的罗季涯。 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震惊,和无法置信的怨毒。 是你…… 酒里……有毒…… 王柬想嘶吼,想质问,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王柬猛地从席位上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他浑身剧烈地抽搐著,四肢以一种诡异的姿態痉挛、扭曲,口中涌出大股大股带著血丝的白色泡沫。 整个过程。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 这个前一刻还春风得意,幻想著美好未来的三品巡察使。 四肢猛地一挺,脑袋一歪。 彻底没了声息。 死寂。 整个大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第113章 顺手牵羊,满载而归! 大帐之內。 死一般的寂静。 那摔碎的酒杯,那倒地的尸身,那诡异的抽搐,那死不瞑目的双眼。 前一刻还热闹非凡的私宴。 在这一瞬间,变成了阴森可怖的凶案现场。 所有人都看著地上那个身体扭曲、口吐白沫、已经没了声息的三品大员,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扭曲,连呼吸都忘了。 罗季涯离得最近。 眼睁睁看著王柬在自己面前倒下,看著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迅速冰冷的尸体。 那双死前怨毒的眼神,像两把淬毒的尖刀,死死地插进了罗季涯的心里。 一股寒气,从罗季涯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惊骇! 难以置信! 隨即,一股被设计、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鏘!” 罗季涯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剑光如雪,一剑劈翻了面前的案几,酒水菜餚洒了一地。 “封锁大营!!” 罗季涯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怒吼:“任何人不得进出!一只苍蝇都不许给本將飞出去!” 这口黑锅! 太大了! 大到足以將他这位镇北將军,將他多年经营,以后的谋划都將受挫暂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来人!把这两个狗奴才给本將拿下!” 罗季涯的剑锋,指向了那两个早已嚇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的男侍。 亲兵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將两人死狗一样拖到中央。 “说!是何人指使你们下毒的?!” 罗季涯的剑,抵在其中一名男侍的喉咙上。 冰冷的剑锋割破了皮肤,渗出鲜血。 “將……將军饶命…… “不……不是奴才…… “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 男侍嚇得魂飞魄散,裤襠湿了一大片,语无伦次地哭喊。 整个大营,彻底乱了。 兵士们手持火把,四处奔走,刀枪出鞘的声音不绝於耳。 主帐內的將领们,则被罗季涯的亲兵“请”到了一旁,名为协助调查,实为看管。 肃杀之气,瞬间取代了酒肉的香气。 一场盛大的庆功宴,转眼变成了一场鸡飞狗跳的搜捕。 …… 无人注意到,在这片巨大的混乱中。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道黑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动了。 这完美的混乱,正是最好的掩护。 陈远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主帐的惊变吸引,悄无声息地从菜园中闪出。 身形如狸猫,在混乱的营帐之间穿行。 很快,他就找到了王柬的营帐。 白日罗季涯义送王柬的五万银两的消息,並没有被有心掩盖。 许多人都知道。 陈远自然也听闻。 这不义之財不拿白不拿 王柬的营帐外,原本应该有十数名亲兵守卫。 但此刻。 营中混乱,他们大部分都被请去调查。 只留下两人心神不寧,忧虑不已地守在门口。 “听说了吗?王大人……突发恶疾了!” “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谁知道呢,好像是喝酒喝出事了……” 陈远没有丝毫犹豫。 他从两人身后闪出,双手同时动作,化作手刀,精准地劈在两人后颈的要害处。 “呃……” 两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陈远將他们拖到帐篷的阴影里,掀开帘子,闪身进入。 帐內陈设简单,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摆在营帐最中央的五个大木箱子。 陈远走上前,用手里的刀鞘轻轻一挑。 “吱呀——” 其中一口箱子的盖子被打开。 “咣!” 一整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白银锭,在昏暗的油灯下,反射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光芒。 陈远笑了。 毫不客气客气,走到第一个箱子前,手掌轻轻往上一搭。 心念一动。 沉重的木箱连同里面的万两白银,瞬间从原地消失,被陈远整个收入了隨身小菜园之中。 一个,两个,三个……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帐內那五口沉甸甸的大箱子。 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做完这一切。 陈远没有片刻停留。 再次確认帐外无人。 陈远身形一晃,悄然离开了这个已经被搬空的营帐。 凭藉著可以隨时进出小菜园的作弊能力,整个罗季涯大营混乱的防线,对陈远而言形同虚设。 陈远轻鬆绕过了那些四处奔走、大声盘查的巡逻队,离开了军营。 到了百米外的密林中。 陈远从隨身小菜园里,將那头精神抖擞的大黄牛唤了出来。 “哞——” 大黄牛亲昵地用头蹭了蹭陈远。 陈远翻身骑上牛背,拍了拍牛脖子。 他朝著齐州郡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踏上了归途。 …… 罗季涯为庆贺与王柬结拜,搞的是私宴。 所以,压根就没请自己素来看不顺眼的张姜。 因此。 当王柬“突发恶疾”暴毙的消息传到另一处军营,张姜的营帐时。 张姜已经解了甲,正准备歇下。 “什么?” 张姜听到亲兵的匯报,第一反应就是不信,眉头一皱。 “王柬突发恶疾?死在罗季涯的酒宴上?这怎么可能?” 张姜觉得这事太过离奇,其中必有蹊蹺。 她立即令人去打探。 因事发时,主帐內各州府的將领眾多。 消息根本封锁不住。 很快,张姜便通过自己的渠道,打探到了宴席上发生的一切细节。 当她得知,王柬是在与罗季涯喝完那杯“兄弟同心”的结拜酒后,当场毒发身亡。 张姜先是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隨即。 一股难以抑制的巨大喜悦,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將张姜淹没。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惊天动地的、毫不掩饰的狂笑声,从营帐中爆发出来,险些將帐篷顶给掀翻。 齐州之危,就这么解了?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啊!” 张姜大喜过望,一扫连日来的憋屈和阴霾,只觉得浑身舒泰。 她立刻翻身下床,也顾不上穿戴整齐,迅速铺开纸笔。 连夜写下两封密信。 第一封,依旧是八百里加急,送往临安城。 信中,她用极尽夸张又幸灾乐祸的语气。 向五皇女稟报了这桩“天降喜事”。 “……罗季涯狼子野心,竟当眾毒杀朝廷命官,罪证確凿,人神共愤……” 第二封信,则快马加鞭,送往齐州府。 內容简单直接:“程郡守,警报解除,罗季涯摊上大事了,你且安心。” 做完这一切。 张姜看著两名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重新坐回案前,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烈酒,一饮而尽。 痛快! 罗季涯,接下来,该轮到老娘看你的好戏了! …… 一日半后。 齐州郡守府。 程怀恩拿著张姜前后送来的两封信,整个人都快懵了。 前一封,黑云压城。 说罗季涯已率大军南下,名为剿匪,实为吞併,齐州危在旦夕,让他速做准备。 后一封,却晴空万里。 说警报解除,罗季涯深陷泥潭,让他高枕无忧。 这短短数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怀恩在郡守府里来回踱步。 脑子里一团浆糊,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此时。 一名衙役匆匆来报。 “大人!陈郡尉回来了!” “快!快让他进来!” 陈远一身风尘僕僕地走进郡守府,看上去像是刚刚经歷了一场艰苦的追击,脸上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 “郡守大人,属下回来了。” “陈远!你总算回来了!” 程怀恩一把拉住陈远,將他拽进屋內,指著桌上那两封信,急切地道: “你快看看这个,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远拿起两封信仔细看了。 隨即,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 “大人,属下这两日深入山林,追寻红巾匪的残部,以防其死灰復燃,怎么外面的事,竟发生如此大事?” 追寻残匪踪跡。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挑不出半点毛病。 程怀恩不疑有他。 “我也不晓得这北边到底是发生何事了。” 程怀恩嘆了口气道:“只有等张姜统领回来再说了。” 说著,程怀恩看著陈远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你这几日出门追寻贼匪,是不知道,找你的人,都快把我郡守府的门槛给踏破了!” 说著,程怀恩从一旁拿出几封信,递了过去。 “喏,我三个师妹送来的,这些日子忙完了,是要回家看看去了。” 陈远接过信,看在信封上,熟悉的娟秀字跡:“夫君亲启。” 这是三女中,叶清嫵写的。 心中不免一片温暖。 “还有。” 还没等他开口,程怀恩又继续说道:“公孙姑娘也派人来问过好几次了,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指导一下他们茶楼的堂倌,你也是,把人请来也不好晾在这吧?” 说到这里。 “不过,说一说二的……” 程怀恩的目光,带上了几分老丈人审视女婿的意味,语气也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陈远,你年轻有为,这是好事。 “可这身边的鶯鶯燕燕……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我们家若雪,性子单纯,老夫实在有些……担忧啊。” 陈远听著程怀恩这番敲打。 只觉得心中苦笑不已。 程大人,您这看见的,还不是全部呢。 山里还有两个刚刚归顺,一红一绿两个正等著自己去“安抚”的女大王呢。 自己这位时间管理大师。 这几天没跟她们联繫,说不得指会闹出什么性子来。 唉,麻烦。 女人真是麻烦。 第114章 戏说白蛇,安抚若雪 陈远辞別了程怀恩,並未在郡守府多做逗留。 而是先回了自己在齐郡的临时住处。 一处闹中取静的小院。 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陈远坐到石桌旁,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几封带著淡淡墨香与女儿家体香的信。 信封上,“夫君亲启”四个娟秀的小字,是叶清嫵的笔跡。 他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细细读著。 信中,没有抱怨,没有催促。 通篇都是家长里短的琐事,和那字里行间满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只盼夫君早日归家。” 陈远细细地读著,仿佛能看到叶家三女围坐在灯下,一字一句斟酌著写下这封信的模样。 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颗因连日算计与杀戮而变得有些冰冷的心,也渐渐柔软了下来。 齐州眼下的局势,基本已经稳定下来。 罗季涯自顾不暇,短时间內不可能再有精力南下寻衅。 而自己,也算是在这齐州府站稳了脚跟。 是时候,將她们接来身边了。 免得她们在县城日夜担惊受怕,自己也时常掛念。 陈远心中打定主意,小心地將信纸叠好,收入怀中。 痛痛快快地烧了热水,將连日来的风尘与疲惫,彻底清洗乾净。 换上一身乾净的青色长衫。 镜中的人,又恢復了那个俊朗不凡,眼神清澈的青年模样。 收拾妥当。 陈远动身前往自己的產业——“东溪记”酒楼。 算算日子。 公孙烟也该把事情办得差不多了。 …… 陈远刚一踏入东溪记的大门,便有眼尖的伙计认出了他。 “东家!” “东家您回来了!” 陈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碌。 他目光一扫,便看到二楼的一处雅间內,两道倩影正相对而坐,似乎在商谈著什么。 正是公孙烟与程若雪。 似乎是听到了楼下的动静,两女同时转头看来。 当看到陈远那熟悉的身影时,两双美丽的眸子里,皆是瞬间一亮。 “陈公子!” 公孙烟率先起身,款款走下楼梯。 今日公孙烟是一身素雅的白裙,气质清而不冷,见到陈远后,眸子里,多了一丝波澜。 程若雪也紧跟著跑了下来,脸上带著甜甜的笑意。 “陈大哥,你总算回来了!” 公孙烟走到陈远面前,微微頷首,隨即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公子来得正好。” 公孙烟將陈远引至一楼大堂的中央。 “我正想派人去寻你,请你来验收成果。” 隨著公孙烟一声清脆的拍手。 原本在大堂各处洒扫、布置的二十多名年轻男女,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迅速在堂中列队站好。 陈远定睛看去,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二十多名男女,皆是十五到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男的俊秀挺拔,女的清丽可人。 身上穿著统一的服饰,料子是上好的丝绸,款式雅致,顏色是与酒楼格调相符的淡青色。 腰间束著同色系的腰带,上面还掛著一枚小巧的玉佩作为点缀。 这哪里还是寻常酒楼里迎来送往的店小二? 分明是一群气质出眾,赏心悦目的书香子弟。 “见过东家!” 二十多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悦耳。 “样相不错。” 陈远点了点头。 “不止是样子货。” 公孙烟淡淡说道,隨即又拍了拍手。 队伍中立刻走出了几人。 一名男子取来古琴,坐於一旁,弹奏起悠扬的曲调。 一名女子手持洞簫,簫声清越,与琴音相和。 还有两名女子,用清脆婉转的嗓音,浅吟低唱著时下流行的词曲。 一时间,整个大堂內,雅乐飘飘,令人心旷神怡。 “陈公子觉得如何?” 公孙烟看著陈远的反应,脸上虽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那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是暴露了她內心的期待与喜悦。 “不错,公孙姑娘费心了。” 陈远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奢称讚了一句。 这公孙烟,果然是个人才。 这才几天功夫,竟真让她把一群普通人,调教出了几分后世高级会所服务生的味道。 得到夸奖,公孙烟的嘴角弧度更明显了些。 但紧接著。 陈远话锋一转。 “不过……” “嗯?”公孙烟的笑容微微一滯。 陈远看著眼前这些多才多艺的俊男靚女,缓缓道:“个人才艺虽好,但终究是单打独斗,略显单薄。” “要想一炮而红,形成真正的震撼效果,还需要一个……合作的节目,舞台剧。” “合作的节目?舞台剧?” 这个新颖的词汇,让公孙烟和程若雪都感到了不解与好奇。 程若雪忍不住问道:“什么叫合作的节目?还有舞台剧是什么?” 陈远笑了笑,没有用太过复杂的理论,解释什么叫舞台剧,什么叫剧本。 “简单来说,就是把一个完整的故事,由不同的人扮演不同的角色,把它……演出来。” 陈远儘可能简单,举了个例子。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陈远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传说在峨眉山中,有一条修行千年的白蛇,名叫白素贞。 “她为了报答一千七百年前的一桩救命之恩,化作人形,来到人间,寻找当年的小牧童……” 仅仅是一个开头。 那跨越千年与种族的设定,便瞬间抓住了两女的心神。 陈远的声音不疾不徐,將许仙与白娘子在断桥的相遇、借伞定情、结为夫妻、悬壶济世等情节,娓娓道来。 那浪漫的相遇,真挚的爱情。 让程若雪听得双颊泛红,眼中满是嚮往。 就连见多了世面的公孙烟,也听得入了迷,那双眸子里,星光点点。 故事讲到这里,一直都是甜蜜温馨的。 但陈远话锋陡然一转。 “然而,金山寺的和尚法海,却认为人妖殊途,白素贞的存在,会为祸人间。 “他屡次三番地破坏许仙与白娘子的姻缘,最终,更是趁著许仙不在,强行出手,要將白素贞镇压…… “白素贞为救丈夫,为护腹中胎儿,不惜水漫金山,与法海斗法。但终究寡不敌眾……” 讲到这里,陈远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呢?然后呢?” 程若雪意犹未尽,急得抓住了陈远的衣袖,连声追问:“白娘子怎么样了?她和许仙最后在一起了吗?” 公孙烟虽然没有说话,表现得较为矜持。 但她那双紧紧盯著陈远,一眨不眨的眼睛,也同样暴露了她內心的焦急与渴望。 看著两女被吊足了胃口的模样。 陈远心中暗笑。 不过却不决定马上讲下去了。 有时候吊著胃口,让人干活,比满足胃口更好。 陈远故作无奈地嘆了口气,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唉,家中有信来催,我得先回一趟县城,把我那三位娘子接过来安顿好。 “至於这后面的故事嘛……情节太过复杂,我需要时间,將它整理成完整的剧本。 “等我將家人安顿妥当,再將完整的剧本交给你们,如何?” 一听这话。 两女顿时急了。 这不等於把人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吗? “啊……” 程若雪顿时垮下了小脸,满是不情愿。 公孙烟也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 可陈远搬出家中的娘子做藉口,她们也不好再强留。 两女只能依依不捨地点了点头。 接著。 陈远说与程若雪有另外之事商谈,让公孙烟先行离开。 公孙烟点了点头。 对著陈远微微一福,便优雅地转身离开。 公孙烟一走。 陈远便领著程若雪又来到旁边的一间雅间。 “对了,我让你帮忙准备的粮食,准备得怎么样了?”陈远开口问道。 一提这事,程若雪那刚刚还满是好奇的小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她撅著红润的小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带著几分明显的幽怨。 “陈大哥,叫我到一旁,原来是说这事啊!” 程若雪酸溜溜地说道:“粮食早就给你备好了,就等你这位大忙人去取呢! “不过,陈大哥,你倒是只记掛著给你的『猎户』送粮,却把我给忘了。 “你上次答应给我做的那道菜,什么时候才兑现?” 那浓浓的醋意,几乎要从话语里溢出来。 陈远看著她这副娇俏可爱的吃醋模样,只觉得好笑。 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那滑嫩如玉的脸蛋。 手感,果然极好。 “怎么会忘。” 陈远柔声道: “等我接回三位娘子,安顿好了,一定第一时间,第一个就做给你吃,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肌肤相亲。 让程若雪的脸“唰”的一下就红透了。 这还是陈远第一次上手碰她。 程若雪直感觉被陈远捏过的地方,火辣辣的,一颗心也“扑通扑通”地乱跳。 “这……这可是你说的!” 程若雪低著头,小声地咕噥了一句,不敢再看陈远的眼睛。 其实。 在程若雪的心里,觉得陈远那叶家的三位姐姐来了也好。 不仅可以和自己说话。 也可以接过,看住这个到处招蜂引蝶的傢伙的任务。 免得自己一个人,面对公孙烟那样的绝色佳人,压力太大。 更免得陈远像上次那样,一不留神,又被哪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贼匪,给迷了魂去。 第115章 粮食送来?正事要紧 安抚好了程若雪,陈远便跟著她,来到了“东溪记”酒楼旁的一间巨大仓库。 程若雪推开沉重的木门。 “吱呀——” 一股粮食特有的、乾燥的香气扑面而来。 仓库內,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麻袋,堆积如山,几乎要碰到房梁。 场面,颇为壮观。 “陈大哥,都在这里了。” 程若雪脸上带著一丝小小的得意。 陈远看著这满仓的粮食,心中也对程若雪的办事效率暗暗讚许。 “辛苦你了。” 陈远点了点头,隨即道:“你先去忙吧,这里的粮食,我会安排人手过来运送。” “好。” 程若雪不疑有他,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等到程若雪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陈远立刻將仓库的大门从里面閂上。 確认四下无人。 他走到那小山般的粮堆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该干活了。 陈远心念一动。 下一刻。 他伸出手,轻轻拍在一袋粮食上。 那重达百斤的麻袋,瞬间从原地消失,被收入了隨身小菜园之中。 陈远没有停歇。 他的手掌如同穿花蝴蝶,在一袋袋粮食上飞快地拍过。 眼前的粮山,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融化”,消失。 小菜园的空间,虽然广阔,但平地终究有限。 陈远早有打算。 他在菜园中寻了一处约莫五平方米的空地。 心念控制下,一袋袋被收入的粮食,並未散落在地,而是精准地、层层叠叠地向上堆积。 五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十米。 十五米。 二十米! 最终,一座由无数麻袋堆积而成的、高达二十多米的“粮山”,拔地而起,巍然耸立在鸟语花香的菜园空间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壮观。 做完这一切,偌大的仓库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陈远打开门閂,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路上寻到一名衙役,去郡守府给程怀恩传了个话,只说家中来信催促,自己即刻启程返回清水县,接家眷前来齐州安顿。 理由正当,无人怀疑。 然而。 离开齐州城后,陈远並未走向通往清水县的官道。 寻了个无人之处,唤出大黄牛,翻身骑上。 “哞——” 大黄牛四蹄翻飞,载著他调转方向,直奔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深山老林。 红巾匪的藏匿地点,极为隱蔽。 冯四娘当初只是告诉了陈远一个大概的方向和几处標誌性的山峰。 即便有神骏非凡的大黄牛代步,陈远也花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在群山之中,找到了那处隱秘的山谷。 越往里走,山路越是崎嶇难行。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山寨外简陋的木製寨墙的时候。 陈远停了下来,没有立刻上前。 驱使大黄牛来到一处开阔的林间空地,翻身下牛。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小菜园。 下一秒。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响声中,空地之上,凭空出现了一座小山。 一座由无数麻袋堆积而成,散发著粮食香气的……粮山! 做完这一切。 陈远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好整以暇地將大黄牛收回菜园。 朝著山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什么人?站住!” 林中暗处,立刻传来一声警惕的娇喝。 几名手持兵刃的女匪,从树后闪出,將陈远团团围住。 她们起初满脸戒备,杀气腾腾。 然而,当她们看清来人的样貌时,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了惊喜。 “是军师!” “军师回来了!” 女匪们纷纷收起兵器,脸上堆满了笑容。 在那一夜后。 冯四娘和柳青妍便当眾宣布了,陈远便是她们红巾匪的军师了。 陈远对著她们点了点头,正要开口。 一名女匪的目光,无意中越过陈远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那片空地上的景象。 笑容,瞬间凝固在了她的脸上。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著那个方向。 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那……那是什么?” 这名女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尖锐得刺耳。 其余几名女匪闻声,也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下一刻。 “天……天哪……” “粮食!是粮食!” “山……一座粮食堆成的山!” 几名女匪彻底傻了,她们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確定不是在做梦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 这动静实在太大。 短暂的死寂后,一名女匪率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刺破山林的尖叫。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回山寨。 “什么?军师回来了?” “还带了粮食?” 一时间,整个山寨都轰动了。 正在操练的,正在缝补的,正在閒聊的…… 五百多名女匪,纷纷扔下手中的活计,如同潮水一般,从寨子里疯狂涌出。 当她们亲眼看到那座堆积如山的粮食时。 整个山谷,瞬间沸腾了! “天啊!是粮食!真的是粮食!” “这么多!这么多粮食!足够我们吃到明年开春了!” “呜呜呜……我们有救了!不用再挨饿了!” 狂喜! 难以抑制的狂喜! 不少女匪喜极而泣,互相拥抱著,又哭又笑。 她们本已做好了节衣缩食,挨饿受冻,熬过这个寒冬的准备。 这批粮食的出现,无异於天降甘霖! 震惊和狂喜过后,一个巨大的疑惑,浮现在所有女匪的心头。 这么多粮食,他是怎么运进来的? 这深山老林,山路崎嶇,连空手上山都费劲。 如此庞大的数量,就算是几百人,用上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悄无声息地运到这里。 可他,就这么一个人,凭空变出来了? 眾人想不通。 但陈远不说,她们也不敢问。 这位军师的手段,已经超出了她们的认知。 看著眼前兴奋狂喜的眾人,陈远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 “这只是第一批。” 陈远笑道:“只要大家安心在此处休养生息,后续的粮食,我还会源源不断地送来。” 此话一出,不亚於火上浇油。 刚刚才平復了一些的女匪们,再次沸腾了。 “天哪!还有!” “军师万岁!军师威武!” 她们看向陈远的目光,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敬畏和崇拜。 那么现在,就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占有欲。 能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还长得如此俊俏。 这样的男人,谁不想要? 一双双“如狼似虎”的眼睛,恨不得立刻就將这位俊俏又有本事的军师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乱世少男人。 而且安养生息后,女匪谁不想要一个属於自己的娃…… “军师大人,您这般大恩大德,奴家无以为报,唯有……” “军师,您看我这身段,给您暖床可还够格?” 便在这时。 “都给老娘滚开!” 一声充满怒火的娇叱,如惊雷般炸响。 冯四娘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一把將陈远拽到自己身后,像是护著小鸡仔的老母鸡。 冯四娘环视著自己那群春心萌动的手下,柳眉倒竖。 “看什么看?眼睛不想要了?” “老娘的男人你们也敢碰? “老娘告诉你们,你们谁要是敢动半点歪心思,小心我饶不了她!” 霸气十足的宣言。 瞬间让现场的旖旎气氛降到了冰点。 那些原本还嬉皮笑脸的女匪们,顿时嚇得噤若寒蝉,一个个低下头,不敢再看。 柳青妍也紧隨其后,来到陈远另一侧。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视了一圈。 那无形的压力,同样让眾人不敢造次。 自然的。 两女的目光,同样在看到那座粮山时。 一下子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与狂喜。 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批粮食对红巾匪意味著什么。 陈远的能力,再一次刷新了她们的认知。 只是。 相比於粮食。 两女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前几日才刚刚夺走她们身子,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负心汉”! “臭男人,你还知道回来?” 冯四娘转过头,狠狠地瞪著陈远,一只手已经掐上了他腰间的软肉,用力一拧。 “嘶——” 陈远倒吸一口凉气。 “大当家,二当家,我这不是去为寨子里的粮食奔波了吗?” “哼!油嘴滑舌!” 冯四娘根本不听他解释,对著柳青妍递了个信號。 柳青妍心领神会。 下一刻,两女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架住了陈远的胳膊,根本不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 “跟我们走!” “哎哎哎?去哪啊?粮食还没安排人搬呢!”陈远挣扎了一下。 “搬什么搬!想抢我的男人,饿不死她们!” 冯四娘恶狠狠地说道,手上力道更大了几分。 “你这个没良心的,这么多天不见人影,今天回来了,就想这么算了?” 就这样。 在五百多名女匪羡慕嫉妒恨的注视下。 她们英明神武、如同神仙下凡的军师大人。 被两位大当家强行拖进了山寨最深处,那属於她们的房间。 “砰!” 房门被一脚踹上,还落了门閂。 陈远被两人合力往床上一推,直接倒在了柔软的被褥上。 他还想开口说些什么。 冯四娘和柳青妍已经欺身而上。 一左一右,將他压在身下。 两人衣衫微乱,呼吸急促,脸颊上都带著一抹动情的潮红。 她们刚尝过男欢女爱的滋味,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这么多天过去,早已是如饥似渴。 冯四娘俯下身,灼热的气息喷在陈远的脸上,她的手开始不老实地在他身上游走。 “说,今晚,是你自己主动,还是让我们姐妹俩用强的?” 柳青妍拿起髮带,將一头青丝绑好。 上次头髮散乱,做事的时候,被压著很不舒服。 这次,她倒是有经验了。 “四娘,別废话了,你不动手,我先来了。” 第116章 东溪来人,求我救命? 一夜翻云覆雨,动静之大,几乎传遍了半个山寨。 不少巡夜的女匪听著那酣畅淋漓的声响,一个个面红耳赤,心中既是羡慕又是嫉妒。 表面不说,但心中对大当家二当家的那位俊俏男人的渴望,愈发深了几分。 次日清晨,天光乍亮。 冯四娘与柳青妍经过一夜酣战与滋润,睡得格外香甜,白皙的脸颊上透著健康的红润,嘴角还掛著满足的笑意。 躺在她们中间的陈远。 却是睡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 来到这方世界这么久,没了通宵打游戏的熬夜习惯。 陈远一般都醒的早。 见两女还在睡梦中。 陈远没有打搅,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从两位女当家的臂弯中脱身。 “嘶……” 一阵久违的酸痛感从腰部传来,让陈远动作一滯。 瞬间,陈远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不对劲。 怎么会腰疼? 想来是近段时日,李执远南下,齐州府事务繁杂,加上叶家三位娘子身怀有孕。 自己竟將每日雷打不动的马步桩等基础锻炼给落下了。 业精於勤,荒於嬉。 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更是日后幸福生活的基石。 自己如今才几个女人? 若现在不抓紧,日后妻妾成群,怕是真的要吃不消了。 陈远打定主意,不再犹豫。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又为酣睡的两人掖好被角,躡手躡脚地穿上衣服,悄然离开了这片温柔乡。 为了少有人打扰,陈远一路出了山寨才停下。 山寨外的空地上,晨雾清冷。 陈远深呼吸,开始活动筋骨,拉伸韧带,准备先来蹲马步半个时辰。 不过。 陈远刚摆开架势,筋骨活动开。 一阵“吱呀吱呀”的车轮滚动声和嘈杂的人声,便从山谷入口的方向由远及近地传来。 “都加把劲!就快到了!” “他娘的,这山路也太难走了!” 空气清新,清晨的山谷回音能传得很远。 即便小声,很远,也能传来。 陈远循声望去。 只见十几个壮汉,正推著三辆装得冒尖的大车,艰难地在崎嶇的山路上行进。 为首之人,正是东溪村的伍长张大鹏。 自从陈远升职县尉后,村中的兵户伍长便交给了张大鹏。 张大鹏这行人是奉了陈远之前的命令,前来运送酿酒所需的大豆。 只是山高路远,又需隱蔽行事,靠著人力车,比陈远用小菜园直接“搬运”,自然是慢了许多。 “是陈大人!” 张大鹏眼尖,第一个看到了空地上的陈远,顿时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大人!” 十几名东溪村的壮汉也纷纷停下车,兴奋不已,上前就要行礼。 自从陈远高升郡尉,他们已有近一月未曾见面。 “免礼。” 陈远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眾人,却被嚇了一跳。 眼前的十几个壮汉,本该是身强力壮的年纪。 此刻却一个个面色萎黄,眼窝深陷,脚步虚浮,精神萎靡不振,仿佛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身体。 “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一个个这么不好看?”陈远问道。 谁知他这话一出,张大鹏“哇”的一声,竟是直接哭了出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七尺汉子,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陈远面前。 “大人!救命啊!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其余的汉子也是个个眼圈泛红,满脸悲戚,跟著跪了一地。 “起来说话,到底怎么回事?”这一下把陈远给整不会了。 “陈大人,自从你升任郡尉后,把我们留在家中……” 张大鹏抹著眼泪,带著哭腔,开始诉说他们的“血泪史”。 “家里的婆娘们,因家中多添丁口可免赋税……就跟疯了似的。 “白天要干活,晚上……晚上回去还得交公粮。 “一夜都不让人歇啊!” “是啊,大人!” 旁边一个汉子也哭诉道:前几月跟著您在外忙活,没有碰我家那几个婆娘,您一走,她们就肆无忌惮了,天天晚上把我当驴使。” “我婆娘更狠,不知从哪弄来了药,天天逼我喝。我跟她说,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造啊,她还骂我没用!” “大人,我们实在是不想在村里待了!再待下去,命都要没了!” 甚至张大鹏说到最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大人,您就发发慈悲,再留我们在身边做事吧,我们给您当牛做马都行,就是不想再回去了!” “求大人收留!”眾汉子齐声哀求。 陈远听完,哭笑不得。 他看著这群被自家娘子“压榨”到精神崩溃的壮汉,心中竟生出几分同情。 “也罢,你们的请求,我允了。”陈远点了点头,“不过,有个条件。” “大人您说!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张大鹏立刻道。 “等你们回去,必须和家人商量妥当,而且,只有家中娘子已经怀上身孕的,才能来齐郡找我。” 陈远需要的是能安心做事的劳力,而不是一群家里天天闹矛盾的麻烦。 汉子们一听,有几个面露难色,但更多的是大喜过望。 “没问题!我家娘子有两个怀上了的,大人放心!” “罢了,我咬咬牙,回去一定让我家婆怀上,摆脱苦海!” 张大鹏更是拍著胸脯,一脸骄傲地保证:“大人,您放心,这事绝没问题,我家里四个婆娘,已经有三个揣上了!等我回家一说,就去齐郡找大人您。” 陈远闻言,用一种混合著同情与钦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真是不容易啊。 就张大鹏家那四个彪悍婆娘,张大鹏坚持每晚金枪不倒,还能让三个娘子怀上。 说来也是佩服。 不过。 不患寡而患不均。 三个娘子怀上了,还有一个没怀上。 恐怕张大鹏想出来没那么难事。 就在这时。 山寨里的不少女匪们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纷纷出来看热闹。 当她们看到谷外又凭空多出了三大车粮食时,都十分欢喜。 “又有粮食了!” “军师真是神人啊!” 很快,女匪们便有注意到了。 虽然面色萎黄,身形萎靡,但起码是男人的张大鹏等人。 瞬间,那一道道目光。 炙热,直接,毫不掩饰。 “哟,这又是从哪来的一批男人?” “虽然脸色不好,但看著还行的嘛!” “你看那个,虽然是独臂,但屁股挺翘!” …… 张大鹏等一眾壮汉,正沉浸在即將脱离苦海的喜悦中。 冷不丁被数百道“如狼似虎”的目光锁定。 那感觉,比被自家彪悍婆娘按在床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 这……这是什么地方? 这他娘的是从狼窝,跳进虎穴了啊! “大……大人……” 张大鹏的声音都在发抖,“家……家里的事要紧,我们……我们得赶紧回去安排了!” “对对对!这就走!这就走!” 其他汉子也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就要跑。 那模样,仿佛身后有无数猛兽在追赶。 陈远看著他们逃离的背影,心中好笑。 “等等,张大鹏,你留下。”陈远出声喊道。 正要逃走的张大鹏的身体猛地一僵。 眼睁睁地看著同伴们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谷的拐角。 只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面对著数百名眼神发绿的女匪。 “大……大人……还有什么事么?”张大鹏腿一软。 陈远看著他这副快要嚇尿了的怂样,有些好笑。 他走上前,拍了拍张大鹏的肩膀。 “留下你,有正事。” “你忘了,我让你在东溪村干嘛了?” “酿……酿酒?”张大鹏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没错。” 陈远点了点头,“这山寨里五百多张嘴,总不能坐吃山空,我需要你教她们酿酒。” 张大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教她们酿酒? 跟这群看著就不好惹的女土匪待在一起? 他寧可回去被自家四个婆娘榨乾! “大人……我……我怕我教不好……”张大鹏哆哆嗦嗦地说道。 “没事,我相信你。”陈远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转身便向山寨內部走去,“走吧,带你去见见大当家。” 张大鹏不敢违抗,只能硬著头皮,亦步亦趋地跟在陈远身后。 “军师,这男人是你带来的?” “他看著呆头呆脑的,会干什么呀?” “就是,看著还没我壮实呢!” 一路上。 看到陈远带著一个男人进了山寨。 没出山寨门的女匪们,都是好奇围了上来。 面对周围那些肆无忌惮的“火热”目光,张大鹏真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就在这时。 “都给老娘滚开!” 一声熟悉的、充满怒火的娇叱,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冯四娘和柳青妍终於睡醒,梳妆打扮完毕,正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间。 一眼就看到了被一群女匪围在中间的陈远。 柳青妍蛾眉微微蹙起。 冯四娘直接就是柳眉倒竖,叉著腰冲了过来。 “一个个的都閒得没事干了是吧?昨天运来的粮食清理完没?” 冯四娘如同老鹰赶小鸡一般,三两下就把围观的女匪们骂得作鸟兽散。 “再让老娘看见你们围著我的男人,腿都给你们打断!” 第117章 两种新酒,各自取名 冯四娘骂退了一眾春心萌动的女匪,这才叉著腰,转过身来。 她那双带著几分野性的眸子,上下打量著陈远身后那个畏畏缩缩的男人。 “臭男人,你从哪弄来这么个怂包?” 冯四娘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看著还没老娘手下的姐妹壮实。” 柳青妍也走了过来,清冷的目光在张大鹏身上扫过,虽然没说话,但那意思也很明显。 这人,看著不太行。 陈远笑了笑,將张大鹏拉到身前。 “大当家,二当家,忘了我之前说的了?” 陈远道:“总不能让五百多號姐妹一直坐吃山空,我这是给寨子寻了条新出路,找个正经营生。” “正经营生?就靠他?”冯四娘一脸不信。 “他叫张大鹏,是我请来的酿酒师傅。” 陈远解释道。 听到“酿酒”二字,冯四娘的表情缓和了些,但隨即又皱起了眉头。 “酿酒?我这寨子里,有不少以前在村里当过小媳妇的,十个里有八个都会酿几口米酒,用得著从外面请个男人来教?” 说著。 她又瞥了一眼周围那些还没走远,正偷偷往这边瞧的女匪们。 冯四娘压低了声音,凑到陈远耳边。 “再说了,你把一个大男人留在寨子里,是怕他活得太久了?” 这倒不是冯四娘防著男女之事。 冯四娘更担心的,是自己手下这群饿了太久的“狼”,会把张大鹏给生吞活剥了。 陈远闻言,失笑出声。 “不一样。我要酿的酒,和你们知道的那些米酒、浊酒,完全是两码事。” “不一样?” 听陈远这么说。 冯四娘和柳青妍,很是好奇。 陈远见状,不再多言,转身看向一旁已经快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张大鹏。 “大鹏,我让你带著样品你带了没?带了就给两位当家开开眼。” 张大鹏在旁听著三人之间的对话。 又从冯四娘和柳青妍对陈远那种毫不掩饰的亲昵姿態,和那种恨不得將陈远拴在裤腰带上的占有欲中,一下子就看出了三人的关係。 天! 陈大人……陈大人他…… 张大鹏的心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对陈远的敬佩之情,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家中已有那般绝色的叶家三位娘子。 在这深山老林里,竟还有两位如此美艷、如此霸气的女匪头领! 这才是真男人! 这才是吾辈楷模啊! 再想想自己家中那四个只会把自己当驴使的彪悍婆娘,张大鹏悲从中来,只觉得人比人,气死人。 不过,悲戚过后,一股暖流又涌上心头。 陈远当著他的面,毫不掩饰与两位女当家的关係,这分明是没把他当外人,是將他视作了真正的心腹! 想到这。 张大鹏心中感动,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大人,我带著呢。” 因为单臂不便,张大鹏连忙找到一个石桌,从怀中恭恭敬敬地掏出两个洗得乾乾净净、用木塞封口的小巧竹筒,放在上面。 张大鹏介绍道:“这里面是两种不同的酒,都是按大人给的法子试酿出来的。 “这一筒,是最初酿的,性子烈,大人您见过。 “另一筒,是小的后来琢磨出来的,口感要绵一些。是小人按照大人后来的指点,新试出来的。 “本想给大人报喜,没想到在这遇到大人了……” 陈远也有些意外,点了点头,示意道:“先开那瓶烈的。” “是!” 张大鹏领命,深吸一口气,单手用力拔开了其中一个竹筒的木塞。 “啵!” 一声清脆的轻响。 一股前所未有的、醇厚而霸道的酒香,瞬间从那小小的筒口喷薄而出! 这股香气,浓郁到了极点,却丝毫不刺鼻。 带著粮食发酵后最精华的芬芳,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不由分说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鼻腔,蛮横地占据了所有嗅觉。 原本还带著一丝审视和好奇的柳青妍,闻到这股酒香,那双清冷的眸子中,也闪过一抹浓浓的惊异。 而生性豪迈,嗜酒如命的冯四娘,反应更是激烈。 在闻到酒香的第一个瞬间,她整个人便僵住了。 紧接著。 冯四娘那双漂亮的杏眼瞬间瞪得溜圆,死死地锁定了张大鹏手中那个小小的竹筒, 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了轻微的吞咽声。 那副模样,活像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看到了最肥美的羔羊。 “拿给老娘!” 冯四娘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一把从张大鹏手里抢过那个竹筒,连杯子都顾不上用。 直接仰起雪白的脖颈,將竹筒凑到红润的嘴唇上方,狠狠地倒了一大口! “咕咚!” 辛辣的酒液,瞬间滑入喉咙。 一股灼热的激流,从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 冯四娘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紧接著。 一股无与伦比的、爆炸性的浓郁香气,便从她的口腔、鼻腔、乃至每一个毛孔中猛然炸开,直衝天灵盖! 那种感觉,仿佛灵魂都被这股霸道的酒香给狠狠地冲刷了一遍! “呃……” 冯四娘打了一个长长的、带著浓烈酒香的嗝。 她双目圆睁,脸上满是震撼与迷醉交织的神情,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足足过了好几个呼吸。 “好酒!!” 一声石破天惊的、发自肺腑的吶喊,从冯四娘口中爆发出来,响彻了整个山谷。 她活了二十多年,自詡喝遍了北地的烈酒。 却从未尝过如此霸道、如此醇厚的滋味! 旁边的柳青妍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接过竹筒,学著冯四娘的样子,也是樱唇並未接触竹筒,只是微微仰头,让那清亮的酒液,如一道细线般流入自己口中。 只是一小口。 “咳……咳咳!” 柳青妍那张清美绝伦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甚至被呛出了晶莹的泪花。 太烈了! 这酒,简直不是给人喝的! “没事吧?” 陈远连忙上前,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这……这是酒还是刀子? 柳青妍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受不了这个。 “没见识,这才是男人该喝的酒!够劲!” 冯四娘此刻已经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砸吧著嘴,回味著口中那霸道而持久的余香。 听到柳青妍的话,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切,四娘你又不是男人!”柳青妍反驳。 “嘿,青妍你……” “行了,別吵了。” 陈远见状,打断两人的话,从桌子上拿起另一个竹筒。 “尝尝这个。” 陈远拔开木塞,递到柳青妍面前。 与之前那瓶的爆裂不同,这酒的香气,温润如玉,带著一股淡淡的清香,闻著就让人心神安寧。 柳青妍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酒液入口,没有丝毫的辛辣。 绵柔,顺滑,如同最上等的丝绸拂过舌尖。 咽下之后,一股甘甜的回味从喉底泛起,满口都是清雅的芬芳。 “这个……好喝。” 柳青妍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意,连连夸讚。 冯四娘在一旁看得眼馋。 也抢过来尝了一口,咂了咂嘴。 “嗯……確实可以。” 虽然不如第一种过癮,但也確实是难得的佳酿。 “陈郎,这两种酒,叫什么名字?” 冯四娘看向陈远,目光灼灼。 两种酒。 一个爆裂如火,一个温润如水,却都拥有著远超市面上任何酒品的绝佳口感。 两女都是聪明人,瞬间就意识到了这背后蕴藏的巨大商机。 “还没取名。”陈远道。 “那我来!”冯四娘立刻抢道,举著那瓶烈酒,豪气干云地宣布:“这酒,烈得像天上的雷火,霸道雄猛,就叫『惊雷火』!” 柳青妍不甘示弱,拿起自己手中的那瓶柔酒,轻声道:“这酒温润,入口如云雾清流,幽远绵长那便叫『绕云流』吧。” 惊雷火,绕云流。 名字既定。 冯四娘立刻展现出了大当家的雷厉风行。 “都给老娘滚过来!”她衝著山寨方向一声怒吼。 一声令下,整个山寨的女匪们迅速集结。 因为样品少。 冯四娘让张大鹏將两种酒倒出少许,让几个小头目先尝。 那几个女匪头目尝过之后,反应和冯四娘、柳青妍如出一辙,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两种新酒,极其好喝。 消息一传开,整个队伍瞬间炸了锅。 女匪们都喜喝酒。 都知道民间酿酒卖酒都是获利最大的营生。 瞬间,意识到这是两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从今天起!” 冯四娘站在一块大石上,声音洪亮地宣布,“我们红巾匪,除了是匪,还是酿酒商!” 她指著张大鹏:“这位,是陈军师请来的总酿酒师,张师傅。 “寨中所有姐妹,全部听他调遣。 “身强力壮的,负责搬运粉碎小麦小米。 “以前会酿酒的,跟著总酿酒师,学习新法!” “其他人,加强山寨警戒,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任务分配完毕,根本不用冯四娘催促。 一群女匪“呼啦”一下,便將刚刚上任的“总酿酒师”张大鹏,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师傅,这个叫『蒸馏』的东西,到底怎么弄啊?” “师傅师傅,你刚刚说要『掐头去尾』,是把谁的头掐了?” “张师傅,你成亲了吗?家里有几个婆娘啊?” “师傅,你流了好多汗啊,我帮你擦擦……”一只粗糙但温热的手帕直接糊上了他的脸。 张大鹏被淹没在各种问题和“热情”的肢体接触中。 他一边要费力地讲解著怎么酿酒,一边要躲避著不知从哪伸过来的手。 额头上的冷汗。 流了干,干了又流。 张大鹏感觉,自己不是在教酿酒,而是在被一群饿了十年的女妖精,一寸一寸地考察著身上的零件。 这压力,比在家里被四个婆娘按在床上,还要大上十倍! 天啊! 大人!救命啊! 我不想当总酿酒师了,我寧可回去交公粮啊! 第118章 红薯惊魂,价值千金 看著张大鹏被一群热情似火的女匪淹没,脸上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陈远心中默默为他点上了一根蜡。 自求多福吧,大鹏。 眼见酿酒之事已经走上正轨,女匪们热情高涨,根本不需要他再操心。 陈远便將目光转向了冯四娘和柳青妍。 是时候,拿出自己为这个山寨准备的,第二份大礼了。 “对了,四娘,青妍,还有一件事。” 陈远开口道:“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那亩產千斤的红薯,我也一併带来了。” “亩產千斤?” 冯四娘正回味著惊雷火的霸道酒劲,闻言一愣。 柳青妍那双清冷的眸子,也瞬间亮了起来。 她们当然记得! 亩產千斤! 祥瑞之物! 足以拯救万民的粮食! “陈郎,你带来了?” 冯四娘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一把抓住陈远的胳膊,眼神灼热。 柳青妍也紧紧盯著他,等待著答案。 “自然。”陈远笑道:“东西不多,我怕太显眼,便將它们混在了那批粮食之中。” “混在粮食里?” 冯四娘闻言,二话不说,立刻转头,对著寨子方向一声怒吼。 “负责清点粮食的那个王六麻子,给老娘滚过来!” 不多时。 一名身材壮硕,看著颇为干练,脸上有许多麻子的女匪小头目,一路小跑著赶了过来。 “大当家,您找我?” “我问你!” 冯四娘指著那堆积如山的粮袋,“军师运来的这批粮里,可有一种……” 说到这。 冯四娘顿了顿,她没见过红薯模样,只好看向陈远。 陈远接过话头:“圆头粗身,浑身通红。” 王六麻子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用力点了点头。 “有啊!大当家,您是不知道,那奸商太黑心了! “军师没发觉,我倒是看到了。 “送来的粮食里掺了起码小半袋那玩意儿,又沉又占地方,肯定是拿来压秤的!” “小的已经吩咐姐妹们,把那些没用的东西挑出来,拿去后山扔了呢!” 王六麻子说得义愤填膺,还想邀功。 然而,她话音刚落。 “砰!” 一声闷响,冯四娘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她的肚子上,直接將她踹翻在地。 “蠢货!” 冯四娘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在地上打滚的王六麻子破口大骂: “你知不知道你扔的是什么?你差点把我们红巾义军的未来,把这天下百姓的活路都给扔了!” 冯四娘这一脚,用足了力气。 而她这一番话,更是如同晴天霹雳,炸得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天下百姓的活路? 这……这是什么意思? 冯四娘根本不给眾人反应的时间,指著王麻子,厉声下令: “立刻!马上!把东西给老娘完好无损地找回来! “少一根毛,老娘扒了你的皮!” 说著,冯四娘环视四周,对著所有女匪,一字一句地强调道: “你们都给老娘听清楚了! “那些东西,是军师大人寻来的神粮。 “能亩產千斤,珍贵的很! “远超千两黄金,万两白银!” 亩產千斤! 神粮! 这两个词,每一个都重重地砸在所有女匪的心坎上。 那名叫王六麻子的小头目。 此刻已经不是肚子疼了,她是嚇得魂都没了。 “唰”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一张脸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就往后山的方向衝去。 “我的娘啊!快!快拦住她们!” 其余的女匪,在短暂的震惊后,也瞬间反应过来。 一个个嚇得魂不附体,呼啦啦地跟著王六麻子冲了出去。 那模样,仿佛是去寻回自己的身家性命。 看著她们惊慌失措的背影,冯四娘依旧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柳青妍也是秀眉紧蹙。 所幸,负责丟东西的那几个女匪还没走远。 她们只是觉得这东西长得奇怪,正七嘴八舌地討论著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吃,还没来得及扔下山崖。 就被后面追来的大部队给拦了下来。 当得知这其貌不扬的东西,竟能亩產千斤的神粮时,价值远超千金万银。 那几个女匪嚇得腿都软了,差点当场跪下。 很快。 半袋子红薯,被一群女匪如同捧著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抬了回来。 一颗都不少。 看著这些沾著泥土,长相实在有些“朴实”的块茎。 眾女匪虽然心有余悸,但心中还是充满了怀疑。 就这玩意儿? 能亩產千斤? “军师大人,此物真能亩產千斤?” 有人小心翼翼提出疑惑。 “是真是假,等明年收穫后,自然见分晓。” 陈远看著眾人怀疑的目光,笑了笑,也不多做解释。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那陈郎,这东西……能吃吗?好吃吗?” 冯四娘的好奇心又上来了,凑到陈远身边,眼巴巴地看著那些红薯。 陈远看著袋子里数量不少的红薯,点了点头。 这些红薯,一部分是用来当种子的。 另一部分,本就是他准备用来当做食物,给这些女匪改善伙食,提高她们积极性的。 “拿二十个出来。” 陈远吩咐道:“十个拿去烤,十个放锅里蒸。” “快!快去!” 冯四娘立刻下令。 很快,二十个大小均匀的红薯被挑拣出来,送进了伙房。 山寨里的女匪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她们也想知道,这被军师和两位当家如此看重的“神粮”,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没过多久。 一股难以形容的、香甜软糯的气味,便从伙房的方向悠悠飘散出来。 这股香气,不同於肉香的霸道,也不同於酒香的醇厚。 它带著一丝丝焦糖的甜,又混著穀物最本源的芬芳,温柔而又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勾起了心底最原始的食慾。 山寨里所有闻到这股味道的人。 无论是正在操练的,还是正在巡逻的,还是围著张大鹏学酿酒的。 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伸长了脖子,在空气中嗅著香气。 “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 终於。 在万眾期待的目光中,蒸好和烤好的红薯,被端了上来。 烤红薯表皮微焦,內里却淌著金黄色的蜜汁。 蒸红薯则被剥开了皮,露出黄澄澄、热气腾腾的果肉,散发著更加浓郁的香气。 “好香啊!” “看著就想吃!” 女匪们再也按捺不住了。 冯四娘和柳青妍最先动手,一人拿了一个烤的,一个蒸的。 其余的十六个,则被其他女匪们飞快地分食。 手快的,能分到一小块。 手慢的,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嘶……好烫!” 冯四娘刚拿到一个烤红薯,就被烫得齜牙咧嘴,但她根本捨不得鬆手。 只是在两只手之间飞快地倒换著,吹了几口气,便迫不及待地掰开,往嘴里送了一大口。 软糯! 香甜! 那绵密的口感,那入口即化的甘甜,瞬间在她的味蕾上炸开! 冯四娘的眼睛,猛地亮了! 另一边。 柳青妍小口吃著蒸红薯,动作虽然斯文,但速度却一点不慢。 她那张清冷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满足和惊喜的表情。 而那些分到一小块红薯的女匪们,更是如同品尝到了人间最顶级的美味。 一个个吃得满嘴是香,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太好吃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又香又甜,还顶饿!” 吃完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匯聚到了陈远身上。 那眼神,比之前看到粮食时,还要炙热百倍! 能带来新酒,又能拿出神粮。 这位俊俏的军师,在她们心中,形象已经无限拔高,与神仙无异! 冯四娘和柳青妍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庆幸与骄傲。 这样的神人,是她们的男人! 接著,陈远又让柳青妍挑出些个心灵手巧,种田好手的女匪。 陈远告知她们,有关红薯的种植方法,生长条件,需要注意的事宜等等。 女匪们一丝不苟,神情紧张,生怕记岔了。 甚至还求柳青妍帮忙用笔墨记下。 …… 夜幕降临。 整个红巾匪山寨,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寻得了能赚大钱的新酒,又品尝了能填饱肚子的神粮。 未来的日子,仿佛一下子充满了光明。 冯四娘大手一挥,下令大摆筵席,全寨同庆! 篝火熊熊燃起,女匪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载歌载舞,欢声笑语响彻了整个山谷。 宴席之上。 冯四娘与柳青妍一左一右,紧紧伴在陈远身侧。 一个为他夹菜,一个为他斟酒,尽显女主人的姿態。 其他的女匪们,只敢在远处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却没一个敢上前来打扰。 宴后。 酒意微醺的冯四娘与柳青妍。 不由分说地拉著陈远,回到了她们的房间。 连日来的相思之苦,加上今日的巨大惊喜,让两女的热情,如同火山一般喷发,化作了无穷的索取。 …… 另一边。 被女匪们用各种藉口“热情”招待了一整天的张大鹏。 终於在深夜时分,拖著几乎散架的身体,逃回了分给他的房间。 张大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战场上活下来。 但不敢有丝毫大意,先是將门从里面死死閂上,又费力地搬来一块大石头和几根粗木头,將房门堵了三四道锁。 做完这一切,才瘫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来不及脱,沉沉睡去。 走廊外。 两个巡夜的女匪提著灯笼路过。 看到张大鹏那被堵得严严实实的房门,不由摇头嘿笑。 “你看这张师傅,胆子也太小了。” “可不是嘛,姐妹们就是热情了点,又不会真把他吃了。” 其中一个女匪舔了舔嘴唇,压低了声音。 “不过话说回来,这男人虽然看著怂了点,但屁股是真翘啊……” 第119章 归家情怯,三胎皆女? 翌日清晨。 山间鸟鸣清脆。 陈远悠悠转醒,只觉左拥右抱著两具温香软玉,鼻尖縈绕著女子酣睡后的甜香,以及淡淡的酒气。 身侧,冯四娘与柳青妍早已醒来,正睁著两双美目,心满意足地看著他。 经过一夜的滋润,两女容光焕发,眉眼间都带著一股嫵媚动人的风情,嘴角还掛著一丝心满意足的浅笑。 “醒了?” 冯四娘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毫不避讳地展露出自己惊心动魄的曲线。 隨即翻身而起,拿过一旁的衣物。 “我来伺候你穿衣。” 柳青妍也坐起身,青丝如瀑般滑落。 她则拿起梳子,细心地为陈远梳理著略显凌乱的头髮。 享受著两位绝色女匪头领的贴身服侍。 陈远心中却在盘算著接下来的行程。 山寨之事已步入正轨,自己也该回清水县,接叶家三女来齐郡了。 “我要走了。”陈远开口道。 两女的动作,同时一顿。 “这么快?”冯四娘一边为他整理著衣领,一边小声咕噥,满脸都是不舍。 “嗯,家里的娘子还等著我。”陈远坦然道。 听到这话。 冯四娘撇了撇嘴,有些吃味,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柳青妍则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再回来?” “等把她们安顿好,我自会回来看你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陈远含糊,不敢给出具体日期。 穿戴整齐。 临走之前。 陈远特意找到了正在被一群女匪围著,传授酿酒秘诀的张大鹏。 “四娘,青妍。” 陈远当著张大鹏的面,特意嘱咐两女:“张大鹏是咱们山寨的財神爷,这酿酒之事,还需他多帮忙,你们可得把他『保护』好了,千万不能让他出半点意外。” 陈远特意在“保护”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冯四娘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就明白了陈远的意思。 拍著自己那高耸的胸脯,豪气地保证道:“你放心!等他把姐妹们都教会了,我亲自护送,把他毫髮无伤地送下山!” 一旁,正被几个女匪“请教”得满头大汗的张大鹏。 听到这话,简直是如闻天籟。 有盼头了! 终於有盼头了! 张大鹏顿时感激涕零,差点哭出声来。 陈远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大鹏,安心在此处做事,我会帮你给家里捎个口信报平安。” 有了陈远的保证,再想到有了离开的盼头,张大鹏顿时感激涕零,仿佛看到了苦海尽头的灯塔,工作热情瞬间高涨了数倍。 “大人放心!小的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做完所有安排。 陈远在冯、柳二女和一眾女匪恋恋不捨的目光中,离开了山寨。 …… 行至山外无人之处。 陈远心念一动,从隨身小菜园中,將那头精神抖擞的大黄牛唤了出来。 “哞——” 大黄牛亲昵地蹭了蹭他。 陈远翻身骑上牛背,不再耽搁,朝著清水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日奔波。 熟悉的清水县城墙,终於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亮出身份。 顺利进入城中。 陈远一路来到自家宅院门前。 看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陈远深吸一口气,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紧张。 还有一丝丝……无法言说的愧疚。 毕竟,自己这次出门,又在外面沾花惹草,还收了两房“压寨夫人”。 这事让家里那三位娘子知道了…… 陈远摇了摇头,没再想下去。 犹豫了片刻,抬起手,正准备上前推门。 “吱呀——”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一道拿著扫把的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叶紫苏。 叶紫苏怀著近六个月的身孕,小腹已经高高隆起,身形比之前丰腴了不少,脸上也带著母性的光辉。 当看到门外站著的,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时,叶紫苏整个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 巨大的惊喜,瞬间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夫君!” 叶紫苏惊喜地叫了一声,连忙转身,朝著院內大声呼喊: “大姐!二姐!快出来!夫君回来了!” 话音刚落。 院內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同样挺著大肚子,身姿更显丰腴动人的叶窕云和叶清嫵,也快步从里面跑了出来。 当看到陈远站在门口时。 叶窕云和叶清嫵的脸上,同样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夫君!” “你总算回来了!” 陈远看著三位娘子,看著她们因怀孕而更添风韵的身姿,看著她们眼中那满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思念与喜悦。 心中的愧疚感,愈发浓重。 陈远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山里的那点事,到底要不要告诉她们? 叶家三女心思细腻,立刻就察觉到了陈远神色的异常。 不过。 她们只当陈远是因为离家半月未归,心中有愧,並未往別处多想。 “夫君,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叶窕云最是温柔,主动上前,拉住了陈远的一只手臂。 叶清嫵也走上前来,拉住了他另一边。 姐妹俩一左一右,亲昵地將他迎进了屋內。 “夫君,你都不知道,你走的这些天,我们有多想你。” “是啊,天天盼,夜夜盼,总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 三女將陈远按在椅子上坐下,嘰嘰喳喳地诉说著这些时日的思念之情,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说著说著。 叶窕云忽然神秘一笑,拉著陈远的手,按在了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夫君,你听听。” “什么?”陈远一愣。 “听听孩子在动呢!”叶紫苏也在一旁催促道。 陈远心中一动,带著几分新奇与期待,小心翼翼地將耳朵贴了上去。 隔著衣衫和肚皮。 陈远仿佛真的能感受到,里面那个小生命,正传来一阵阵活泼有力的“咚咚”声。 那是胎动。 是他血脉的延续! “真的在动!” 陈远惊喜地抬起头。 “我的也是!夫君你快听听我的!” “还有我的!” 叶清嫵和叶紫苏也纷纷拉著陈远,让他听自己肚子里的动静。 陈远依次將耳朵贴在两女的肚子上,感受著那一下下强劲有力的胎动,心中被一种名为“初为人父”的巨大欢喜彻底填满。 山里的那些旖旎心思,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然而,欢喜过后。 叶家三女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几分担忧之色。 还是大姐叶窕云先开了口。 “夫君,我们……我们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陈远问道。 叶窕云脸上很是忧愁地说道: “你之前不是说过,『酸儿辣女』吗? “我们姐妹三个,最近这段日子,都……都特別想吃辣的。” 叶清嫵依旧是话不多,补充道:“很想。” “是啊,吃不到就浑身不得劲。” 叶紫苏更是撅著小嘴:“夫君,我们是不是……怀的都是女儿啊? “这……这万一要是生不出个男丁,可该怎么办啊,怎么脱离贱籍……” 说到最后,三女的脸上都带上了几分忐忑与不安。 陈远听完,先是一愣,隨即不禁失笑。 原来她们在担心这个。 “傻娘子们,瞎想什么呢?” 陈远看著三位娘子那满是忧虑的可爱模样,主动开口安慰道:“那『酸儿辣女』不过是我胡口乱说的,哪能当真。” “那我们为什么都想吃辣的?”叶紫苏不解地问。 陈远颳了刮她的小鼻子,笑道: “那是因为,自从我去了齐郡,家中没有留下多少辣椒 “而家里新请的厨娘,她不会烧那种辣椒菜。 “你们这么久没吃,可不是嘴馋了嘛。” 陈远向三女保证道:“等过几日,你们跟我一起去了齐郡,我让田刘氏给你们做几道正宗的辣椒炒肉,麻婆豆腐,保准你们这股馋劲儿,一下子就好了。” 原来……只是因为嘴馋了? 三女听完陈远的解释。 顿时恍然大悟,一个个都闹了个大红脸。 之前那满脸的愁云,瞬间一扫而空。 紧接著。 她们便敏锐地捕捉到了陈远话语中的关键信息。 “夫君!”叶窕云惊喜地抬起头,“你刚刚说……要带我们一起去齐郡?” “是啊。” 陈远笑著点头,肯定道:“夫君我在齐郡已经安顿下来,自然是要把你们接过去,一家人团聚。” 得到肯定的答覆。 三女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太好了!” “我们终於可以去齐郡了!” 她们早就想去齐郡了。 倒不是想去见识那里的繁华。 临安城比齐郡繁华不知了多少倍。 能去齐郡,是因为能时时刻刻陪在夫君身边。 这才是最重要的。 一时间,三人兴奋不已,嘰嘰喳喳地开始討论起了搬家的事宜。 第120章 启程齐郡,惊闻女名 夜色深沉。 久別重逢,一番温存之后,连日奔波的陈远终於沉沉睡去,呼吸平稳。 三位娘子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她们悄然起身,披上外衣,躡手躡脚地来到另一间房內,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静謐的夜里轻轻跳动。 昏黄的灯光下。 三张绝美的脸庞,都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大姐,二姐,你们有没有觉得……夫君这次回来,有些不对劲?” 还是性子最直的叶紫苏,最先打破了沉默。 叶窕云轻轻頷首,眉宇间带著忧色:“我亦有同感,夫君言语之间,似乎总有些欲言又止,不像从前那般坦然了。” “莫不是……在齐郡那边,遇到了什么难处?” 叶紫苏猜测道:“夫君怕我们担心,所以才瞒著不说?” 这確实像是陈远会做的事。 然而。 一直沉默不语的叶清嫵,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扫过两位姐妹。 “不是公务。” 叶清嫵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篤定。 “夫君他……恐怕是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 一言出,石破天惊! 叶窕云和叶紫苏的脸色,瞬间变了。 “二姐,你……你怎会这么想?”叶紫苏不敢相信。 叶清嫵的分析,冷静而又条理清晰。 在自己人面前。 她的话,多了许多。 “你们想,若是公事不顺,夫君虽会烦忧,但对著我们,绝不会是这般心怀愧疚的模样。” “而且,你们忘了程家那位若雪妹妹了么? “夫君与她之事,早已对我们坦白。 “若是真有什么,他不会是这般神態。” “他如今这副模样,只有一种可能。” 叶清嫵顿了顿,道: “这个女人,是我们不知道的。 “夫君自觉理亏,不知该如何向我们开口,所以才会处处透著不自然,才会那般愧疚。” 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叶窕云和叶紫苏心头。 她们细细回想陈远归家后的种种表现。 那躲闪的眼神,那刻意的討好,那无法掩饰的愧疚…… 越想,越觉得二姐说得有道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叶紫苏顿时慌了神,眼圈都红了,“要不要……现在就去问个清楚?” “不可。” 叶窕云立刻按住了她。 作为大姐,她想得更远。 “夫君是男人,要面子。 “我们若是现在就去质问,只会让他下不来台,反而伤了夫妻情分。 “我们做娘子的,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又怀孕几月,无法行房事,夫君在外养小……也是情理之中。” 叶紫苏噘著嘴:“可是……大姐……” “行了,不用说了。” 叶窕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此事,我们先烂在肚子里,静观其变。” “等到了齐郡,等些时间,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叶清嫵和叶紫苏对视一眼。 最后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三姐妹达成共识,决定暂时不揭穿此事。 …… 次日清晨。 陈远醒来,只觉神清气爽。 浑然不知自己心中那点小心思,已经被三位聪慧的娘子猜了个七七八八。 三位娘子早已为他备好了热水和乾净的衣衫,一个个笑语嫣然,嘘寒问暖,仿佛昨夜的密谈从未发生过。 陈远心中温暖,那点因沾花惹草而生的愧疚,也被这浓浓的温情冲淡了不少。 一家人商议过后,正式决定,今日便启程前往齐郡。 决定一下。 整个宅院立刻就忙碌了起来。 叶家三女指挥著下人,將家中各种贵重细软,一一打包,装箱。 陈远则特意召来了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几名心腹衙丁。 “我走之后,这宅子,就交给你们看管了。” 陈远仔细叮嘱道:“平日里勤加打扫,莫让它荒废了,若有外人覬覦,直接打出去,一切有我担著。” “大人放心!” 几名衙丁拍著胸脯保证。 他们能有今天,全靠陈远提携,自然是忠心耿耿。 一切准备就绪。 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停在宅院门口,隨时可以出发。 可就在这时。 “陈郡尉!陈大人留步啊!” 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从街角传来。 只见清水县知县王大人,带著几名隨从,一路小跑著赶了过来,脸上满是热情的笑容。 “哎呀,陈大人,你这要走,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下官一声?” 王知县一脸的懊悔和遗憾: “下官还想著,为您设宴接风,一尽地主之谊,没曾想……倒是下官的不是了。” “王大人客气了,家中娘子有孕,急著去齐郡安顿,便不久留了。”陈远客套了一句。 一番寒暄过后。 王知县將陈远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几分諂媚和紧张。 “陈大人,下官……想跟您打听个事。” “不知那北边的罗季涯……最近可有什么动向?” 王知县搓著手,满脸忧色:“不瞒您说,前些日子传来消息,说云麾將军罗將军大军压境,我们这齐州府下辖各县的同僚,可都是人心惶惶,夜不能寐啊!” 原来是为这事。 陈远心中瞭然。 若是齐州被罗季涯占了,王知县这伙人怕是连改换门庭的机会都没有,直接下野了。 “王大人放心。”陈远道:“据我得到的消息,北上巡察的王柬王大人,前几日在沧州『病』故了。罗將军正为此时焦头烂额,自顾不暇,短时间內,绝无可能再对齐州动手。” “什么?!” 王知县闻言,先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堂堂朝廷大员,巡察使,就这么……病故在沧州? 这消息太过骇人! 但震惊过后,便是巨大的狂喜。 罗季涯摊上大事了!他自己都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功夫南下? 齐州,安全了! “这……这……真是天佑我齐州啊!”王知县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也是道听途说,具体內情,我也不知。”陈远摆了摆手,摊手道: “或许等几日,张都统领兵回归,才能知晓一二。” 王知县连连点头:“也该如此,等张都统回来后,本官该去拜访一二。” 临別之际。 “对了,王大人,” 陈远忽然想起了“东溪记”酒楼之事,便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递了过去。 “本月十五,我在齐郡的酒楼重新开业,届时还请大人赏光。” “新开业?” 王知县一愣,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这东溪记,开业尚不足半年,生意火爆,怎么又要“新”开业? 不过他並未多问,满口答应下来。 “一定!一定!陈大人的场,下官必定亲自到场祝贺!” …… 陈远与王知县告別,翻身上马。 车队缓缓启动,在王知县等人目送下,正式离开了清水县。 向著齐郡的方向,缓缓行去。 车队行进在官道上。 因携带了大量的家当和行李,马车的速度並不快,一路不疾不徐。 不能像陈远骑著大黄牛那般,一步十米。 行至途中。 心思最是活络的叶紫苏,终於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眨巴著大眼睛,问出了王知县心中的同款疑惑。 “夫君,我有些不明白,咱们家的『东溪记』酒楼,生意不是好好的吗?为何要『新』开业呀?” 陈远闻言,不禁笑了。 他本就打算將此事与她们分享。 “你们有所不知。” 陈远清了清嗓子,开始將自己对“东溪记”的產业升级计划,详细地与三位娘子诉说: “我打算,將来的『东溪记』,不再是单纯吃饭喝酒的地方。 “它將是一个集餐饮、娱乐於一体的,整个齐州府,乃至整个北地,都独一无二的高档场所。 “来我们酒楼的客人,不仅能吃到最美味的菜餚,喝到最醇厚的美酒。 “还能欣赏到最高雅的歌舞,听到最动人的曲乐。 “为此,我准备將酒楼所有的堂倌、伙计,都进行一番全新的培训。 “让他们不再是简单的端茶送水,而是要懂得诗词歌赋,吹拉弹唱,琴棋书画,至少也要精通一两样。 “让每一位踏入我们酒楼的客人,都能享受到宾至如归。” 一番话说完。 车厢內的三女,都听得入了迷,眼中异彩连连。 “原来如此!” “哇,若是做成,那岂不是比临安城最有名的樊楼还要气派?” “夫君真是太厉害了!” 三女恍然大悟,发出由衷讚嘆。 然而。 心思最为縝密的叶清嫵,在短暂的惊嘆后,却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叶清嫵抬起头,看著陈远,轻声问道: “夫君,若要培训堂倌们精通琴棋书画,总得需要一个真正精通此道的人,来负责教导吧?” 叶窕云和叶紫苏闻言。 也立刻反应过来,齐齐將目光投向了陈远。 是啊,这样的人才,可不好找。 陈远不疑有他,只当是娘子们关心自己的事业。 他很自然地点了点头,笑著答道:“那是自然,说来也巧,我正苦恼时,正从临安城过来两人帮我解了这燃眉之急。” “哦?是何人?”叶紫苏好奇地追问。 “公孙大家。” “公孙大家?” 三女动容,公孙大家的名號她们也听过。 “郎君,你是说公孙大家亲自帮你培训堂倌?”叶窕云惊讶道。 “公孙大家如此身份,怎么可能?”陈远摇摇头,道:“是其之女,公孙烟。” 陈远提起这个名字,脸上带著几分欣赏。 “此女不仅才情出眾,而且极有手腕,办事效率极高。 “我將此事全权交予她负责,不过七八日功夫,便已初见成效。” 第121章 新家很好,但有强敌 公孙烟。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了叶家三女的心上。 车厢內,原本因夫君描绘的宏伟蓝图而雀跃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叶窕云、叶清嫵、叶紫苏三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相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就是她了。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女人的直觉,在这一刻达到了惊人的一致。 这个公孙烟,必然就是昨夜她们猜测的,夫君在外面藏著的那个人! 一想到这里,三女的心中,都泛起了各自不同的波澜。 有酸楚,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可她们的脸上,却依旧保持著平静。 甚至,还带著对夫君事业的好奇与支持。 “公孙大家之女,那才情定然是极好的。”叶窕云温柔地附和道,仿佛只是在单纯地讚嘆。 “是啊,能得此人相助,夫君的事业定能更上一层楼。”叶紫苏也跟著甜甜地笑道。 叶清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公孙烟”这个名字,刻在了心里。 车队继续前行。 之后的路程,三女再也没有提及此事,只是默默將这份疑虑与警惕,深藏心底。 …… 因车队载满了家当,又有三位身怀六甲的女眷,行程自然快不起来。 一路走走停停,足足花费了两日功夫。 齐郡那巍峨的城墙,才终於出现在了眾人的视线之中。 入了城,陈远发现,郡守程怀恩早已得到了消息。 並且,还十分贴心地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切。 在一名郡守府管事的引领下,车队来到了一处位於城东的宅院。 这里位置清幽,远离闹市,正適合养胎。 推开门,只见院內两进的格局,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得颇为雅致。 屋內的家具、被褥、锅碗瓢盆等一应生活用具,全都焕然一新,一应俱全。 “夫君,这里……真好。” 叶紫苏看著这远比清水县宅院更加宽敞精致的新家,一双美目中满是惊喜。 叶窕云和叶清嫵也同样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一路上的舟车劳顿,仿佛都在踏入这座新家园的瞬间,消散了大半。 下人们开始忙碌地搬运行李,整理房间。 陈远则领著三位娘子,在院中稍作休息。 “这里是程大人特意为我们寻的宅子,你们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只管跟我说。”陈远笑著道。 “我们很喜欢。”叶窕管温柔地说道。 安顿好一切,眼看天色尚早。 陈远便提议道:“娘子们,如今我们到了齐郡,理应前去拜会一番程大人。” 去见程怀恩? 三女对视一眼,心中各有思量。 她们虽然对夫君在外之事心存芥蒂,但也分得清轻重。 这位程怀恩,不仅是夫君的上司,更是她们名义上的师兄。 於情於理,都该去见一面。 更重要的是。 她们也想藉此机会,多了解一下夫君在齐郡的人际关係。 …… 郡守府。 当陈远领著三位身怀六甲、容貌绝色的娘子出现在程怀恩面前时。 这位郡守大人,脸上的笑容简直要咧到耳根去。 “师妹!三位师妹!你们可算来了!” 程怀恩看著眼前这三位名义上的师妹,心中满是欣慰。 “见过师兄。” 叶家三女对著程怀恩,盈盈一福。 她们的態度,礼貌,却又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 没有过多的亲近,只是淡淡地问好。 程怀恩对此却毫不在意。 在他看来,三位师妹能主动前来拜访,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他热情地招呼眾人落座,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儼然一副慈爱兄长的模样。 一番寒暄过后,陈远便带著三女告辞。 离开了郡守府。 陈远又领著她们,径直朝著“东溪记”酒楼的方向走去。 “走,带你们去看看咱们家的酒楼。” 还未到门口。 便有人朝这边招手。 “陈大哥!” “东家!” 正是程若雪与田刘氏母女。 “三位姐姐,你们可算来啦!” 程若雪一见叶家三女,便亲热地冲了过来。 一手挽住叶窕云,一手拉住叶紫苏,满脸都是喜悦。 她嘰嘰喳喳地介绍著酒楼最近的生意有多么火爆: “姐姐们你们是不知道,咱们家的菜,现在可是齐郡一绝。预约的日子都排到月末去了呢!” 见过三位主母后。 田刘氏站在一旁,看著陈远,眼神中却带著几分小小的幽怨。 “东家,您这个月,可还没教我新菜呢。” 陈远闻言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之前答应过,每月都会教田刘氏一道新菜。 这个月因为红巾匪和酿酒的事,忙得给忘了。 陈远连忙打了个哈哈:“忘了忘了,刘嫂莫怪,等明日,明日我一定补上。” 正好把前几日答应程若雪的菜餚一併算上。 这叫一举两得。 而一旁的田灵儿,如今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胆小怯懦的乡下丫头了。 在酒楼里迎来送往,让她变得大方开朗了许多,主动走到三位主母面前,甜甜地问好。 程若雪在一旁笑著补充道:“三位姐姐,我瞧著灵儿这丫头聪慧机灵,已经开始教她算帐和管事了,將来定能成为咱们酒楼的得力帮手。” 眾人正说笑著,气氛一片融洽。 就在这时。 一道清而不冷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正缓步而下。 那女子身形高挑,一袭素雅长裙,气质如兰,行走间自有一股风姿。 一出现,仿佛整个嘈杂的大堂都安静了几分。 叶家三女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 她们几乎是立刻就確定了。 这个女人,就是公孙烟。 就是那个夫君口中,有才情、有魄力、连寻常男子都比不上的奇女子。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三女,脸上的笑容不约而同地淡了下去。 公孙烟走下楼,目光在眾人脸上一扫而过。 只是对程若雪等人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她的心思,显然全都在剧本上。 只见公孙烟径直走到陈远面前,略过了他身旁的三位妻子,仿佛她们只是不存在的背景。 “陈公子。” 公孙烟的语气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急切,“你总算回来了,《白蛇》的剧本呢?” “我手下的那些堂倌们,可都等得心焦了。 “没有完整的剧本,这戏根本没办法排,开业在即,时间不等人。” 剧本? 白蛇传? 排戏? 这番话,落在陈远耳中,再正常不过。 可落在旁边竖著耳朵,仔细聆听的叶家三女耳中,却砸得她们有些发懵。 她们看著眼前这个女人,看著她与自己的夫君如此自然地討论著她们完全听不懂的事情。 看著公孙烟那理所当然、甚至带著一丝催促的模样。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她们的心。 叶紫苏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挽住陈远的胳膊,仰头轻声问道: “夫君,什么是『剧本』?这位……公孙姑娘,她为何要追著你,要什么东西?” 陈远转头看著三位娘子脸上如出一辙的困惑。 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跟她们提过此事。 於是,陈远扶著她们,护著胎儿,小心在旁边的桌子坐下。 “所谓『剧本』,你们可以理解成一种写好了台词和动作的话本子。” 陈远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 “我打算在酒楼里搭个台子,让咱们的堂倌们不再是简单的说书,而是照著剧本,把故事给『演』出来。 “有真人,有场景,有对白,就像是把故事活生生地搬到客人面前。 “这《白蛇》,就是我准备的第一出大戏。一个关於人和妖的爱情故事。 “只要此戏一炮而红,咱们『东溪记』的名声,就能响彻整个北地!” 人和妖的爱情故事? 三女初听这新奇的说法,都被勾起了兴趣。 “陈郎,可否和我们说说,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叶窕云柔声问道。 妻子提出要求。 作为好好丈夫的陈远自然应下。 陈远清了清嗓子,便將那白蛇下凡、西湖借伞、结为夫妻、端午现形、水漫金山的故事梗概,再次娓娓道来。 陈远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当听到白素贞与许仙情深意重,为爱不顾一切时,三女眼中都流露出嚮往与感动。 可当故事讲完,这份感动却迅速冷却,化作了另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么动人的故事。 夫君的脑子里,怎么会装著这么多稀奇古怪,又让人著迷的东西? 而这样的故事。 夫君却是第一个,讲给了这个叫公孙烟的女人。 三女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酸甜苦辣,一齐涌了上来。 而田刘氏和田灵儿,都听入了迷,听得泪眼婆娑。 “故事很不错。” 公孙烟虽是再一次听,但依旧被引起情绪,眼中有著泪光, “但要呈现出最好的效果,剧本的细节至关重要。 “尤其是白素贞被镇压雷峰塔那一段,必须要有充足展现力,才能让看客们感同身受,为之落泪。” 说到这。 公孙烟看向陈远,语气认真: “陈公子,时不我待,离酒楼新开业,十日不到,我看不如这样。 “你现在就在楼上寻一间雅间,立刻动笔。 “我从旁协助,帮你研墨记录。 “若有情节上的不解之处,或是台词需要推敲的地方,我们也好隨时商议,以求尽善尽美。” 第122章 剧本已出,角色谁来? 此话一出。 叶家三女的心中,警钟大作。 独处一室? 研墨记录? 隨时商议? 这说辞,怎么听都像是为二人世界找的藉口! “好呀好呀!” 不等陈远开口,叶紫苏已经抢先一步,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亲昵地挽住陈远的胳膊: “夫君写故事,这等有趣的事,我们姐妹也想参观学习一下呢,也好为夫君解解闷。” 叶窕云隨即温柔附和:“是啊夫君,我等姐妹久居深闺,对这『剧本』之事闻所未闻,正好开开眼界。” 叶清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到了陈远另一侧,用行动表明了立场。 “太好了,我也要看陈大哥怎么写故事!” 程若雪不明所以,只觉得人多热闹,拍著手笑道。 陈远只当是娘子们好奇,又觉得大家一起热闹热闹,能给怀孕的她们解闷,便欣然点头:“好,那便一起。” 他完全没注意到,身侧三位娘子看向公孙烟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审视的意味。 公孙烟对这些情情爱爱之事毫不在意。 她关心的只有剧本,见陈远同意,便率先转身:“楼上雅间已经备好笔墨,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上了二楼雅间。 陈远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铺开纸笔。 公孙烟则极其自然地站到了他身侧,垂眸看著纸面,隨时准备研墨或是记录。 这个位置,伸手便能碰到陈远的肩膀。 稍一低头,髮丝几乎要蹭到他的脸颊。 叶家三女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將程若雪拉到自己身边,围坐在一旁。 “若雪妹妹。” 叶紫苏看似无意地剥著橘子,將一瓣送到程若雪嘴边,状似閒聊地问道: “这位公孙姑娘,平日里也总是这般……寸步不离地跟著夫君吗?” “是呀!” 程若雪毫无心机,一边嚼著橘子一边点头: “公孙姐姐可认真了! “陈大哥不在的这些天,她每天都要来店里好几遍。 “问我陈大哥何时回来呢,说剧本的进度不能耽搁。” 每天问好几遍?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进三女心湖。 叶家三女几乎可以確定,这个女人,对自己夫君绝对“意图不轨”! 那边,陈远已经开始奋笔疾书。 “水漫金山之后,白素贞力竭被擒,许仙悔恨交加,上金山寺恳求法海,愿代妻受过……” 陈远一边写,一边念。 公孙烟看得入神,时不时就某个细节与陈远低声討论。 “此处白素贞的唱词,不应只有悲戚,更要有被背叛的愤怒和对孩子的担忧,情感要更复杂。” “陈公子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陈远点点头,两人凑得更近,几乎头碰著头在纸上比划。 这一幕落在叶家三女眼中,儼然就是最扎眼的“眉目传情”、“打情骂俏”。 三双美目中的温度,一点点降至冰点。 终於。 最后一个字落下,剧本完成。 “呼……总算写完了。”陈远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夫君辛苦了。” 叶窕云幽幽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故事里的白娘子,真是个奇女子。就是不知道,这般重要的角色,夫君打算让谁来演呢?” 陈远一愣。 隨即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公孙烟,坦言道:“这……我倒是觉得,公孙姑娘气质清而不冷,又精通音律,是白素贞最合適的人选。” 话音刚落。 陈远便感到三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带著森然的寒意。 瞬间,陈远求生欲上线,立刻补充道: “不过! “白素贞这个角色,情感层次非常复杂。 “前期是温婉仙子,后期是为母则刚的坚毅母亲,其中还有怀孕的情节……一个人演,恐怕难以尽善尽美。” 陈远自以为找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清了清嗓子: “我看不如这样,公孙姑娘风姿卓越,可演第一、二幕的白蛇。 “而窕云你端庄温婉,如今又身怀有孕,演第三幕怀孕寻夫的白娘子,最是感同身受。 “最后一幕镇压塔下,再由公孙姑娘出演。 “至於青蛇,若雪妹妹活泼机灵,正合適!” 田灵儿不明所以,还在为这个巧妙的安排拍手叫好: “太好了!这样好多姐姐都能上台了,一定很热闹!” 然而。 陈远话音刚落,叶家三女的目光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锐利了。 好一个“两厢顾全”! 叶紫苏最先忍不住。 她挺著肚子,动作却依旧灵巧,走到陈远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夫君真是思虑周全。 “既然白娘子的人选都这般安排妥当了,那……与白娘子拜堂成亲、恩爱缠绵的许仙…… “谁、来、演、呀?”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叶窕云和叶清嫵的目光也瞬间锁定陈远。 她们倒要看看,自己的夫君,要如何回答。 许仙? 这还用问?当然是他自己! 老实说,陈远不觉得哪个堂倌能演好这个角色。 毕竟,许仙首先样貌就有要求,其次感情变化很大,寻常堂倌很难掌握。 可话到嘴边,陈远脑子“嗡”的一声。 看著三位娘子那仿佛要吃人的神情,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陈远终於反应过来,刚才那个自作聪明的安排,究竟踩了多大一个天雷! “咳,这个嘛……” 求生欲爆棚的陈远立刻打了个哈哈,强行转移话题: “许仙谁演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咱们的戏排得再好,没有高档次的观眾来看,那也是白搭!” 话题转移,眾女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高档次的观眾?” “没错。” 陈远道:“我们要將『东溪记』打造成齐州府,乃至整个北地的文化標杆。 “这第一场戏的观眾就不能是寻常百姓,必须是那些真正有影响力、有话语权的达官显贵。 “让他们为我们背书,为我们扬名!” 公孙烟对这些儿女情长本就不感兴趣,但对事业的成功却极为执著。 她立刻接口,道: “陈公子所言极是,此事我早已在筹备。 “家母公孙大家,这几日已经去往其他州府,邀请一些她的故交好友、文人雅士,前来观礼。” 公孙烟的话,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浇了一勺冷水,暂时压下了沸腾的火苗,却让锅里的气氛更加诡譎。 叶家三女看著眼前这个女人。 不仅才情出眾,办事雷厉风行,如今更是连人脉都动用上了。 危机感,前所未有。 “公孙姑娘有心了。” 叶窕云轻笑道: “只是,宾客再尊贵,看的也是戏。 “戏不好,便是请来天王老子,也只会沦为笑柄。” 叶紫苏也道: “夫君,大姐说得对,根基不稳,观眾再强也是枉然。 “许仙这个角色,是全剧的核心。 “他若立不住,与白娘子的所有情感都將是空中楼阁。” 叶紫苏的话不疾不徐,却又將那个悬而未决的致命问题,重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所以,夫君你说,这许仙,到底谁来演?” 三道目光,再次聚焦。 陈远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 躲不过去了。 陈远脑中念头飞速旋转,一个大胆而荒唐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经典版本的白娘子传奇,许仙就是女扮男装演的。 何不如? “有了!” 陈远一拍大腿,故作轻鬆地笑道: “我倒是觉得,许仙这个角色,由男子来演,反而落了俗套。 “他前期懦弱,后期深情,情感细腻之处,寻常男子难以把握。 “不如……我们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而行之?”叶清嫵蹙眉。 “没错!” 陈远看向自己的三位娘子,认真道: “就由女子反串扮演许仙! “如此一来,既是新奇,又能將那份情感演绎得更加细腻入微,岂不妙哉?” 女子反串?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若雪的眼睛亮了: “哇!女子演男人?这……这能行吗?听著好有趣!” 叶家三女也是一怔,她们没想到夫君会想出这么个法子。 这確实……化解了她们最担心的问题。 总不能让夫君和那个公孙烟在台上搂搂抱抱,情情爱爱,求生求死的! “既然是女子反串。” 陈远看著她们稍稍缓和的脸色,立刻乘胜追击,將这个烫手山芋拋了出去: “那这个角色,自然该由你们自己商议决定。 “清嫵性子清冷,紫苏你活泼,你们谁觉得自己更適合这个角色,便由谁来演。 “左右穿男子宽大衣服,看不出身孕。 “而许仙也没白蛇青蛇那么多动作,不会影响身孕的。” “我呢,就不参与演出了。” 陈远大手一挥,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新职位。 “我来当这个『总导演』,並不具体指导,但统筹全局!” 这番安排,既解决了角色归属。 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超然”的管理者位置上,简直完美! 陈远心中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我来。” 不等叶紫苏开口,叶清嫵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向场中,目光直视公孙烟。 原本清冷的气质,在这一刻竟多了一丝说不清的锐利。 “既然夫君让我等自己决定,那这个许仙,便由我来演。” 说著。 叶清嫵竟直接入了戏,对著公孙烟微微一揖,声音里带著几分书生的青涩与惊艷。 “敢问姑娘,可是……白姑娘?” 这突如其来的“排练”,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公孙烟也是一愣。 但久在官坊,自幼习得各种对答歌舞。 又对这《白蛇》极为看重。 见对方已经入戏,她几乎是本能地就接了下去。 公孙烟对著叶清嫵盈盈一福,眼波流转,声音婉转动人。 完全是白素贞初见许仙时的娇羞与试探。 “正是奴家,公子是……” 叶清嫵缓缓踱步,绕著公孙烟走了一圈,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偶遇的佳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属於自己的物品。 嘴里念著许仙的台词,语气却变了味。 “在下许仙,一介书生。 “方才见姑娘於西湖之上,风姿绰约,一时心折,故而冒昧前来。” 叶清嫵顿了顿,走近一步,几乎贴在公孙烟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 “只是不知,姑娘已是大家闺秀,为何还要拋头露面,来这凡尘俗世之中,招惹是非?” 这句台词,剧本里根本没有! 且意有所指! 公孙烟的脸色微微一变。 而叶家姐妹,嘴角已经噙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戏,开场了。 公孙烟毕竟是大家出身,反应极快。 非但没有被这句挑衅激怒,反而顺著戏路,露出一丝淒楚的神色。 “公子说笑了。 “奴家並非有意招惹是非,只是……世人愚昧,身不由己罢了。” 公孙烟幽幽一嘆,目光却毫不示弱地迎上叶清嫵的审视: “便如公子你一般,我在此孤身赏景,公子你又何必过来打搅?” 这句话,有力反击。 像是说叶清嫵多事,如世人愚昧。 公孙烟眉头一皱,又要说话。 “咦?剧本中有这几句话么?” 就在这时。 一声疑惑发出。 陈远翻了翻刚写好的剧本草稿,確定没有这两句话后,便严肃道: “清嫵,公孙姑娘。 “改编不是乱编,戏说不是胡说。 “这剧本中没有的台词,怎能自创乱说,这在台上可是行不得的!” 叶清嫵和公孙烟,同时僵住了。 叶窕云和叶紫苏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她们看著那个这个一脸严肃,纠结台词的男人,心中同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 是真的傻,还是在装傻? 第123章 张姜回归,欲试郡丁 就在这气氛古怪的时刻。 一名郡守府的僕役,急匆匆地从楼下跑了上来,气喘吁吁。 他对著陈远躬身稟报:“陈郡尉,程大人让小人来传话,张姜张都统领兵归来了,已在城外,请您速去南城门一同迎接!” 张姜回来了? 陈远精神一振。 张姜回来了? 陈远精神一振,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迎接都统的大事,非同小可,必须亲自前往。 雅间內那点儿女情长的微妙气氛,瞬间被这军国大事冲得一乾二净。 陈远回头,看著屋里神色各异的女人们,连忙安抚道: “你们身子重,就別跟著来回折腾了,先在酒楼里歇息,或是在新宅熟悉熟悉环境。” 叶家三女虽心中对“公孙烟”之事耿耿於怀,但也分得清轻重。 军政大事要紧,她们不是不明事理的妇人。 “夫君自去便是,我等省得。”叶窕云柔声开口,又补了一句,“万事小心。” 一旁的公孙烟,对什么张都统李都统的,毫无兴趣。 她关心的只有剧本。 见陈远要走,公孙烟只是淡淡点头,提醒道:“剧本之事,公子不必担忧,我会先带著堂倌们排练已有部分。” 陈远点点头,与眾人告別。 下了楼,便往城门外赶去。 …… 齐郡,北城门。 郡守程怀恩早已带著一眾郡府官员,备好了仪仗,在此等候。 见到陈远赶来,程怀恩点点头。 “陈远,你来了。” 陈远先朝他行了个礼,隨即站在一旁。 …… 与此同时。 齐郡城外的官道上。 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正卷著烟尘,缓缓靠近。 为首一骑,是一名身披玄甲,身材魁梧彪悍的女子。 正是齐州都统,张姜。 在张姜身侧,都尉王贺並轡而行,脸上带著几分轻鬆。 “都统,此次王柬巡察使『病故』於沧州,那罗季涯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我齐州之危,总算是暂时解了。 “解了?恐怕未必。” 张姜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摇了摇头。 “罗季涯是豺狼,暂时收了爪牙,只会等下次更猛烈的扑咬。 “真正的安稳,从来不是靠別人出事换来的,只能靠自己手里的刀打出来。” 说著,她猛地勒住马韁,坐下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隨即,忽然抬手。 大军前进的步伐,立即停止。 张姜目光如鹰,遥遥望向不远处那巍峨的齐郡城墙,沉声下令:“传我命令,大军不必入城,转向西郊校场。” “啊?张都统?” 王贺一脸不解,“程郡守他们还在南门等著……” “不必多说。” 张姜冷冷打断他:“我要亲眼看看,我们后方的郡丁,在我们浴血奋战的时候,是磨利了刀,还是养肥了膘,等著做待宰的羊!” …… 南城门下。 陈远和程怀恩领著一眾官吏,翘首以盼,脖子都快伸长了。 然而。 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城门外的官道上依旧空空如也,连个鬼影都没有。 就在眾人疑惑不已时,一骑快马飞奔而来。 “报——” 一骑快马,从远处飞驰而来,在城门前猛地勒住。 “启稟郡守大人,陈郡尉!” 那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张都统已率大军,转向西郊校场而去!” 什么? 去了校场? 程怀恩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程怀恩深知张姜治军之严苛,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而校场那群郡丁是什么德性,他再清楚不过了。 平日里操练偷奸耍滑,聚眾赌博,兵甲不整,那都是常態! 虽说让陈远操练了半个月,但这短短时间內,怕是依旧死性难改。 这要是被张都统撞个正著…… “走,一起过去!” 程怀恩眉头紧皱,想不出好办法。 眼下也只能先带著眾人过去再说了。 他却没有看见。 身旁的陈远,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嘴角微微向上翘起,颇为期待。 …… 西郊校场。 张姜一马当先,带著d都尉王贺和几千人马,直奔此地。 在她的预想中。 此刻的校场,必然是一片混乱景象。 三五成群的兵痞,或是在角落里赌钱,或是躺在地上晒太阳,兵器甲冑扔得满地都是。 这是她早已习惯的,d大周王朝郡县兵丁的常態。 然而。 还未靠近校场。 一阵阵整齐划一、充满力量的吶喊声,便如同闷雷一般,滚滚传来! “杀!” “杀!” “杀!” 那声音,充满了阳刚与血性,直衝云霄! 伴隨著吶喊的,还有“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 整齐,有力,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人的心跳上。 张姜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声音……不对劲。 当校场那广阔的黄土地,终於映入眼帘时。 张姜和她身后的副將王贺,彻底呆住了。 只见数百名郡丁,身著统一的制式皮甲,精神饱满。 他们正演练著复杂的盾墙推进与长枪攒刺阵型! 前排的盾兵,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壁垒,迈著整齐的步伐,沉稳向前。 后排的长枪兵,则从盾牌的缝隙中,一次又一次地递出致命的攒刺! 进退有据! 令行禁止! 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那股铁与血交织的惊人声势,让张姜这位久经沙场的宿將,都感到了一丝心惊。 张姜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缓缓扭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满脸震撼的王贺。 “你確定,这是齐郡的郡丁?” “而不是我们齐郡军府中哪个县的部队,换防至此?” 王贺的嘴巴张得老大,结结巴巴地回答: “都统……都统大人,这……这绝对是郡丁啊! “將军您想,咱们整个齐州府,除了您麾下的几千人马,其余各县的兵丁……哪有能堪用的?” 惊诧之余,王贺连给自己和同僚维护脸面的心思都忘了。 几乎承认他们自己就是废物了。 张姜心中更加疑惑。 那怎会如此? “对了。” 王贺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 “卑职想起来了,前些时日,因闹红巾匪,前任郡尉因伤离职,程怀恩便从清水县把陈远调来了。 “难不成眼前这些郡丁,是陈远…… “嘶……要是如此,这陈老弟,可真是练兵的一把好手啊!” 闻言。 张姜的表情。 由最初的震惊,迅速转为极度的审视与好奇。 “全军,整队!” 张姜猛地一挥手,猛地厉声喝道。 剎那间。 校场上那震天的操练声,戛然而止。 数百名郡丁,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立定。 紧接著。 在张姜和王贺骇然的目光中。 那支正在演练的队伍,没有丝毫的慌乱,动作迅捷无比地收拢归建。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一个整整齐齐的方阵,便出现在了校场中央。 数百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不斜视,身形挺立如松。 尽显铁一般的纪律! 第124章 都统亲临,校场点兵! 张姜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径直走入校场,隨意一指。 “你,出列!” 被点到的,是一个看著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郡丁。 “是!” 这郡丁身子一颤,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但还是猛地一跺脚,跨步出列。 动作標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张姜盯著他,连珠炮般地发问: “盾阵遇骑兵衝锋,如何变阵?” “长枪兵配合刀盾手,三三制突击阵型,口令为何?” “夜间遇袭,斥候失联,当如何应对?” 一连串的问题,又急又快,全是战场上最刁钻、最致命的状况。 別说是郡丁,就是军府里的老兵,猝不及防之下,也未必能答得上来。 果然,那年轻郡丁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但很快。 年轻郡丁深吸一口气,竟是挺直了胸膛,朗声作答: “回將军!盾阵遇骑兵,前排下蹲,盾立於地,后排长枪前指,结刺蝟阵,以拒马势!” “三三制突击,口令『狼群』,一盾两刀,交替掩护,撕咬前进!” “夜间遇袭,斥候失联,当以三短一长號角为警,各部不得冒进,固守待援,同时派出三组以上新斥候,探明敌情!” 回答得清晰、准確,逻辑分明! 口中所述的內容,赫然便是大周边军的《操练手册》里的答案,一字不差。 张姜的眼神,微微一动。 目光再次扫向队列。 这一次,张姜指向了一名佩戴著队率臂章的壮汉。 “你,与我过招。” 那名队率一愣,隨即眼中燃起一股悍勇之气。 “是!” 队率大步走出,在场中拉开了架势。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只是一个简单的格斗桩,双臂护住要害,重心下沉,稳如泰山。 张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架势,沉稳扎实,攻守兼备,绝不是寻常郡丁能有的。 “来!” 张姜只吐出一个字。 那队率爆喝一声,猛地踏地前冲,一记直拳,势大力沉,直取张姜面门! 张姜不闪不避。 只在拳风及体的瞬间,身形微侧,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拉一带! 张姜魁梧的身体,蕴含的力量极大。 砰! 只一招,队率便失去重心,踉蹌前扑。 但他反应极快,借势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反身又是一记扫堂腿! 张姜身形一跃,轻鬆避过。 隨即,落地如钉,一脚踹出! “砰!” 第三招! 一声闷响,那名队率直接被踹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捂著胸口,半天爬不起来。 三招落败。 但张姜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得色。 看著那名队率挣扎著想要爬起,眼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张姜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是谁教的你们!” 张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响彻整个校场!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 “是陈郡尉!” “是陈郡尉!” “是陈郡尉!” 数百名郡丁,仿佛是积蓄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们挺起胸膛,扯著嗓子,用尽全身力气,齐声怒吼! 那声音,排山倒海,震彻云霄! 那语气中,充满了发自肺腑的崇敬、信服,与狂热! 话音刚落。 “末將陈远,恭迎张都统归来。” 一道含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眾人回头望去。 只见陈远正不疾不徐地走来,在他身后,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郡守程怀恩。 陈远走到场中,对著张姜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些许微末成果,不知是否入了將军法眼?” 程怀恩此刻才刚刚喘匀了气。 看著眼前这肃杀的军阵,看著那一个个如同饿狼般的郡丁,再看看一脸审视的张姜。 程怀恩彻底懵了。 发生了什么? 我不是来准备挨骂的吗? 这……这是我的齐郡郡丁? 张姜锐利的目光,在陈远那张俊朗带笑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花架子,看著不错。” 张姜指著身后那些士气高昂的郡丁,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亲卫。 “光说不练假把式。 “你我各出百人,在这校场上,真刀真枪比试一场。 “你,可敢?” 陈远不过一区区郡尉,如何能拒绝一州都统的“提议”? 程怀恩眉头便微皱起来。 比试? 跟张都统的亲卫比试? 那可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啊! 这不是欺负人吗! 但程怀恩没有拒绝的理由。 齐州府分为和官府和军府,而在这边境处,军府地位明显是大於官府的。 所以这是命令。 不是商议。 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 程怀恩只能担忧地看向陈远。 “末將,遵命。” 但见陈远脸上笑容,丝毫不减。 …… 新任郡尉,將与不败女將的亲卫,在西郊校场进行“实战对抗”! 这个消息,仿佛长了翅膀。 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齐郡。 上至官府同僚,下至贩夫走卒,无不议论纷纷,翘首以待。 …… 夜。 郡丁营房,灯火通明。 陈远站在一个沙盘前,二十多个佰长,伍长,队率围拢在他身边,神情肃穆。 “张都统的亲卫,皆是百战老兵,擅长正面衝杀,个人武勇远在我等之上。” 陈远的声音沉稳有力。 “所以,此战,我们不能硬拼。” “要用脑子打。” 陈远拿起一根小木棍,在沙盘上划动著。 “我们的优势,在於阵型,在於配合,在於对这片场地的熟悉。” “三才阵、四象阵、六合阵要交替使用,以小队为单位,互相掩护,层层阻击,不断消耗他们的锐气……” 陈远將自己的战术意图,详细地讲解给每一位队率。 屋外。 数名郡丁,没有一个人睡觉。 他们擦拭著自己的兵器,检查著自己的甲冑。 当听到將要从五百人中,挑选一百人,与那些边关老兵对阵时。 这些汉子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反而,一个个眼中都冒出了兴奋与渴望的光芒。 “队率!选我!俺力气大,能顶在最前面!” “选我,我跑得快,可以去当诱饵!” “都別爭了!此战,我必须上!老子早就想看看,都统的亲卫,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那股高昂的战意,几乎要將营房的屋顶掀翻。 …… 翌日清晨。 西郊校场,人山人海。 双方皆持木製兵器,身上涂抹白灰,一旦被对方兵器击中,留下清晰灰印,便算“阵亡”,需立刻退场。 “咚——” 隨著一声鼓响。 对抗,正式开始! “杀!” 张姜的亲卫,几乎是在鼓响的瞬间,便发起了衝锋。 没有试探,没有迂迴。 就是最直接、最狂暴的正面衝击! 一百人,如同一头猛虎,带著无可匹敌的气势,狠狠撞向了郡丁的阵列。 “顶住!” 郡丁的队率嘶声怒吼。 “砰!砰!砰!” 两股人流,轰然相撞! 木盾碎裂的声音,闷哼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张姜的亲卫,个人战力实在太强了。 他们手中的木刀,仿佛都化作了真正的钢刀,每一次劈砍,都能轻易地撕开郡丁的防御。 一个照面。 郡丁的阵列,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前排瞬间“阵亡”了十几人。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郡丁即將溃败之时。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被衝散的郡丁,虽然不断有人身上被印上白灰,颓然“退场”。 但他们的阵型,却始终不乱! 三五人一组,背靠著背,结成一个个小小的防御圈,如同礁石一般,死死地顶住了亲卫们狂风暴雨般的猛攻! 他们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校场外观战的张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而作为总指挥的陈远。 陈远虽没有正式上过战场,也没有指挥战阵。 但陈远玩过星际爭霸、帝国时代等rts类的游戏啊! 百人之间的战斗。 在他看来就是一场游戏中的小规模战斗。 而且,不会死人,没有心里负担。 输了无所谓,贏了更好。 陈远在高台上,不断指挥高喊: “左翼!变三才阵,后撤三步,放他们进来!” “右翼!六合阵!向前压迫,断其后路!” “中军!自由搏杀,缠住他们!给两翼创造时间!” 旗手挥动令旗,將命令迅速传达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原本看似即將崩溃的郡丁阵型,开始发生匪夷所思的变化。 他们在不断地变换阵型,时而如流水般后撤,诱敌深入; 时而又如铁钳般合拢,分割包围。 他们利用著场地上每一处微小的地形起伏,时不时打出各种令人眼睛一亮的小范围配合。 张姜的亲卫们,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虽然勇猛无匹,衝到哪里,哪里的郡丁就成片地倒下。 但他们却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由无数小陷阱编织而成的大网之中。 处处受制! 有力使不出! 打著打著,他们惊恐地发现。 自己的一百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分割成了数个小块,彼此之间难以呼应。 战局,在不知不觉中,被彻底扭转! “就是现在!” 陈远眼中精光一闪。 “甲乙队,甲丙队,出击!” 隨著他一声令下。 两支一直游弋在战场边缘、从未参与过正面战斗的郡丁小队。 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猛地从战场的两侧,向著亲卫军的后方,狠狠插了进去! 他们的目標,不是杀伤敌人。 而是帅旗! 代表著主帅张姜的那面玄色將旗! “斩!” 隨著一声怒吼,一名郡丁手中的木刀,狠狠劈在了旗杆之上。 將旗,应声而倒。 整个校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贏了? 竟然贏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 下一刻。 “贏了!” “我们贏了!!” 郡丁的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张姜站在那面“被夺”的將旗旁,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豪爽的哈哈大笑起来:“很好,非常好!” 隨即,张姜走上高台,面向所有人,朗声宣布。 “我以齐州都统之名,擢升陈远为从七品翊麾校尉,总领全郡兵马操练事宜! “另,齐郡郡丁兵额,即日起,增至两千!” 第125章 兵额虽有,军府没钱 夜幕降临。 “东溪记”酒楼二楼,最雅致的一间包厢內,灯火通明。 陈远设宴,为刚刚归来的齐州都统张姜,以及都尉王贺等几位军府將领,接风洗尘。 郡守程怀恩因有紧急公务缠身,未能前来。 如此一来。 雅间內便没了官府的客套与拘谨,全是军中同僚,气氛更显直接与爽利。 “上菜!” 隨著陈远一声招呼,田刘氏亲自带著伙计,將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餚端了上来。 其中两道菜,尤为惹眼。 一盘麻婆豆腐,红油滚滚,白嫩的豆腐上撒著翠绿的葱花,光是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另一盘辣椒炒肉,红绿相间的辣椒与焦香的肉片交织在一起,霸道的香气瞬间侵占了整个房间。 张姜看著那盘辣椒炒肉,眼神都亮了几分。 她並非第一次吃,但在边关苦寒之地待了那么久。 再次闻到这股熟悉的、酣畅淋漓的香辣味道,依旧被勾起了馋虫。 张姜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大筷子,送入口中。 那股熟悉的,霸道而又让人慾罢不能的辣劲,瞬间在舌尖炸开! 爽! 张姜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吃得额头微微冒汗,忍不住大呼一声:“过癮!” 而一旁的王贺与其他几位都尉,因守在其他县外。 这几月从来没来过齐郡。 却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红色恶魔”。 看著张都统吃得如此豪迈,不由也好奇地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 “嘶——哈——” 下一刻,雅间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贺一张黑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得老大,不停地用手扇著风,舌头都快伸出来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怎、怎么如此……如此……” 他“如此”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適的词。 那股辛辣,仿佛一团火,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直衝天灵盖! 但诡异的是。 在这股火辣之后,却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鲜香,从味蕾深处涌了上来,勾得人还想再吃第二口。 “他娘的,有点意思!” 一名都尉猛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竟是又伸出了筷子。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一时间,雅间內“嘶哈”之声不绝於耳。 眾人一边被辣得齜牙咧嘴,一边又停不下筷子,场面颇为滑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已然热烈到了极点。 王贺喝得满脸红光,一把搂住陈远的肩膀,大著舌头讚不绝口:“陈老弟!哥哥我今天算是服了!” “你这练兵的本事,神了!哥哥我带了十几年兵,都没见过那样的阵仗! “没想到,你连这吃食上的花样,都他娘的层出不穷! “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藏了多少好东西?” “王都尉过奖了,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道罢了。”陈远笑著谦虚了一句。 然而。 就在这气氛最热烈的时候。 主位上的张姜,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雅间的喧闹,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张姜。 只见张姜那张“彪悍”脸上,变得严肃无比。 “陈远。”张姜道: “今日校场一见,你练兵之能,我平生仅见,短短十几日,竟然能练出这般强兵,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像。” 这是极高的评价。 王贺等人都露出了惊诧之色。 但陈远却从张姜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转折的意味。 果然。 张姜顿了顿,话锋猛地一转。 “我已准你扩充郡丁至两千人,此令不变。 “但……军府財政紧张。 “你也知道,北边之事,罗季涯虎视眈眈,战事一触即发,所有钱粮都需优先供应边军。 “所以,这两千郡丁的钱餉、粮草、兵甲、器械,军府一文钱、一粒米,都拨不出来。 “你,得自己想办法。” 此言一出! 雅间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贺等人脸上都是尷尬,觉得自家都统做事有些不地道。 养两千兵丁,那是什么概念? 人吃马嚼,每日的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別提还要配备兵器甲冑,那更是一笔无法想像的开销! 没有军府的拨款。 这……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 陈远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都统大人所言,我早有预料。 “钱粮之事,也已经想好了解决的办法。” 什么?! 已经想好了办法? 张姜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与好奇。 她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哦?是何办法?” “养兵两千,可不是儿戏。” “张都统莫怪。” 陈远却卖起了关子: “办法自然是有的,钱粮已有眉目,只是现在说出来就不灵了。” 说到这。 陈远站起身,对著张姜和眾位將领拱了拱手。 “在此,我也想向都统和各位將军,发出一份请柬。 “本月十五,也就是七日之后,我这『东溪记』酒楼,將重新开业。 “届时,所有答案,都將揭晓。 “还请都统,务必带著军中兄弟们,前来捧场。” 见陈远一脸自信满满,神神秘秘的样子,张姜反倒是不急了。 “好!” 张姜为人爽快,不再追问,重新举起酒杯,朗声笑道:“本都统就等著你这『十五之约』!” …… 宴席散去。 送走了张姜等人,陈远回到新宅,好好歇息一晚。 连日的奔波与操劳,著实让他感到了几分疲惫。 翌日。 睡了到了老晚。 起床洗漱一番。 正打算去郡守府,和程怀恩说说这新扩兵额的兵源之事。 谁知,刚推开屋门,来到院子。 “夫君!” “陈大哥!” “陈公子!” 数道风格迥异,但同样急切的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下一刻。 陈远只觉眼前一花,自己已经被数名绝色女子团团围住。 整个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公孙烟手持一卷剧本,清而不冷,第一个开口: “陈公子,你总算忙完了。 “《白蛇》中许仙的戏份,今日必须开始排练,开业在即,时间不等人。” 话音未落。 叶家三女也走了过来。 叶紫苏挽住他的左臂,笑得甜美,话里却带著刺:“夫君辛苦了,排戏是正事,我们姐妹也想跟著学习一下,正好为夫君『搭搭戏』。” 叶清嫵则扣住他的右臂,没有说话,但那不容拒绝的力道,已经表明了立场。 说话间。 她们的眼神,却不时地瞟向公孙烟,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陈大哥!” 程若雪从旁边挤了过来,小嘴撅得老高,满脸都是委屈。 “你答应我的新菜呢!都过去五六天了!你说话不算话!” 而在她们身后。 田刘氏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眼巴巴望著陈远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新菜谱的渴望,无声地表达著自己的立场。 排戏的。 爭宠的。 要吃的。 学艺的。 看著眼前这“四分五裂”的阵营。 陈远一个头,两个大。 深吸一口气,陈远脑中飞速权衡。 排戏之事,耗时耗力。 一旦开始,其他事就別想干了。 但做菜,可以! 民以食为天,先把这群吃货安抚下来再说。 “咳,排戏不急於一时。” 陈远清了清嗓子,对著公孙烟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排戏固然重要,但人是铁饭是钢,饿著肚子可没力气唱戏。 “答应若雪妹妹的新菜,確实拖了太久,是我的不是。 “不如这样,我先去厨房,兑现承诺。 “等大家吃饱喝足了,咱们再研究剧本,如何?” 陈远打算先安抚“吃货”阵营! “太好了,我就知道陈大哥最好了!” 程若雪一听有新菜吃,立刻欢呼雀跃起来。 公孙烟和叶家三女闻言,眉头都是微微一蹙。 但想到陈远做的菜餚確实美味绝伦,腹中的馋虫也不由自主地被勾了起来。 算了,吃完再说。 …… 东溪记酒楼,厨房內。 田刘氏早已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各种厨具擦得鋥亮,此刻正满脸激动地站在一旁,准备隨时给东家打下手。 陈远环视一圈,看著眼前这群环肥燕瘦、各怀心思的美人,豪气顿生。 陈远一拍灶台,朗声宣布。 “今日,便让你们见识一道真正的顶级大菜!” “此菜,集山珍与海味於一坛,工序繁复,味道醇厚,非一般菜餚可比!” 眾女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夫君,是什么菜呀?”叶紫苏好奇地问。 陈远顿了顿,缓缓吐出三个字。 “佛、跳、墙。” 第126章 佛跳墙出,出现竞爭? 佛跳墙?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所有女子,包括一向对吃食不甚在意的公孙烟,脸上都露出了浓浓的好奇。 这是什么菜名? 听起来好生奇怪。 “夫君,这菜名……为何叫佛跳墙?”叶窕云柔声问道。 陈远故作神秘地一笑,解释道:“此菜用料考究,集数十种山珍海味於一坛,以文火慢煨,开坛之时,香气馥郁,能飘散十里。“相传,有高僧闻此香味,竟不顾清规戒律,翻墙而出,只为一品其味,故名『佛跳墙』。” 此话一出。 眾女先是一愣,隨即细细品味,眼中都亮了起来。 连听禪的佛,闻到香味都要忍不住跳墙来吃? 这得是何等的人间绝味! 一时间,所有人的期待感,瞬间被拉到了顶点。 “我要开始做了。”陈远一笑,捲起了袖子。 …… 这道佛跳墙,工序繁复,非一日之功。 好在,齐州虽处內陆,但离海並不算太远,商路通达。 作为齐郡数一数二的酒楼,“东溪记”的后厨里,鲍鱼、海参、鱼翅、乾贝这等珍贵海味乾货,都是常备之物,品质上乘。 陈远指挥著田刘氏,將各种食材一一取出。 泡发、焯水、过油、煨制…… 一道道工序,在陈远手中,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精准而优雅,不像是在做菜,倒像是在进行一场赏心悦目的表演。 一旁的叶家三女、程若雪和公孙烟,全都看呆了。 田刘氏更是看得满眼崇拜,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她都死死记在心里,生怕错过分毫。 ……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菜餚的准备工序,极为耗时。 陈远却极有耐心,將处理好的几十种食材,按照特定的顺序,一层一层地,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足有一人高的大酒罈之中。 最后,倒入秘制的汤底和陈年花雕。 用荷叶將坛口封得严严实实。 “刘嫂,看好火。” 陈远將酒罈架在特製的炭炉上,嘱咐道:“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必须用文火,慢慢煨著,火候万万不能断。” “东家放心!”田刘氏重重点头,守在炉边,像是在守护一件绝世珍宝。 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的。 “閒著也是閒著,我们来对对戏吧。” 陈远提议道。 正好趁著这个机会,將《白蛇》的剧本再过一遍。 眾女自然没有异议。 於是,偌大的厨房,便成了临时的排练场。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时辰后。 一股难以形容的、醇厚而霸道的香气,开始从那密封的酒罈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溢散出来。 那香味,初时还很淡,若有若无。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霸道! 它不像辣椒那般辛辣直接,也不像寻常肉汤那般油腻。 那是一种复合的、层层叠叠的、醇厚到了极致的香味! 仿佛將山川湖海的精华,尽数融於一炉! 很快。 这股香味便飘出了厨房,瀰漫到了整个酒楼大堂。 那些正在排练走位、背诵台词的堂倌们,闻到这股味道,一个个都跟被勾了魂似的。 “咕咚。” 不知是谁,第一个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紧接著,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在大堂內响起。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厨房的方向,脸上满是渴望与迷醉。 这……这是什么神仙味道啊! 两个时辰后。 厨房里的香味,已经浓郁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 就连陈远自己,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宣布道。 万眾瞩目之下。 陈远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坛口的荷叶。 “啵——” 一声轻响。 下一刻! 一股仿佛凝成实质的、金色的香气浓雾,猛地从坛口喷薄而出! 那浓雾如龙,盘旋而上,瞬间充斥了整个厨房,又势不可挡地向外扩散。 香飘十里! 毫不夸张! 整个“东溪记”酒楼,连带著周围的几条街道,全都被这股霸道绝伦的香味彻底笼罩! 无数行人驻足,无数店家探头,所有人都在使劲地嗅著鼻子,寻找这香味的来源。 厨房內。 陈远亲自掌勺,为在场的每一位女子,都盛上了一小碗。 金黄浓郁、宛如琼浆的汤汁,包裹著鲍鱼、海参、蹄筋、鸽子蛋等各色珍饈。 仅仅是看著,就让人食慾大开,口舌生津。 “我……我先尝尝!” 程若雪早就等不及了。 作为首席“吃货”,她第一个拿起汤匙,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汤汁入口的瞬间。 程若雪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的鲜美,如同海啸一般,瞬间席捲了她的全部味蕾! 醇厚,鲜香,软糯,爽滑…… 无数种味道,在口中层层叠叠地炸开,交织成一曲华丽的味觉交响乐! 太……太好吃了! 程若雪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整个人幸福得快要融化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陈远。 看到她的反应,叶家三女和公孙烟,也纷纷动了勺子。 “唔……” 叶紫苏刚喝下一口,便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嘆,那双好看的眼睛,瞬间眯成了幸福的月牙。 叶窕云和叶清嫵,也同样被这人间至味彻底折服。 她们看向陈远的目光,愈发柔情似水,仿佛能滴出水来。 心中的那点醋意,那点警惕。 在这一刻,暂时被这无与伦比的美味,彻底压了下去。 能做出如此美味的男人,是她们的夫君。 这,就够了。 就连一向只关心剧本和事业的公孙烟。 在喝下第一口汤后,清而不冷的脸上,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惊艷与动容。 她看著碗中那浓郁的汤汁,又看了看陈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又喝了一口。 而田刘氏,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捧著那碗汤,对陈远彻底五体投地。 一道菜。 暂时征服了所有女人的心和胃。 厨房內的气氛,一时间其乐融融,仿佛之前的暗流从未存在过。 然而。 就在这难得的温馨时刻。 “不好了!东家!不好了!” 一名酒楼的伙计,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直接打断了这片祥和。 眾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来。 “何事惊慌?”陈远眉头一皱。 那伙计喘著粗气,急切地稟报导: “东家!咱们齐郡仅次咱家的『聚仙楼』,刚刚放出消息,说他们也要在本月十五,重新开张! “而且,他们要举办什么『诗酒大会』!” 此话一出。 眾人脸色微变。 同一天开业? 这摆明了是衝著“东溪记”来的! 伙计继续道: “他们……他们不仅请来了在北地名气极大的『天音坊』乐班助兴。 “还……还宣称,要用从东海刚刚运来的顶级海鲜,做什么十几道前所未有的主打菜餚!” 针锋相对! 这是公然的挑衅么? “欺人太甚!” 叶紫苏最先忍不住,气得俏脸通红:“他们肯定是听说了咱们酒楼要升级,这是明目张胆地抄袭夫君的创意,想抢咱们的风头!” “陈大哥,这下麻烦了。” 程若雪的小脸上也满是忧色: “那个『天音坊』,在北地各州府的名气极大,比公孙大家的名声还要响亮。 “再加上他们用顶级海鲜做噱头,肯定会把咱们好不容易积累的客人和名气,都给吸走大半的。” 一时间,刚刚还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对手来势汹汹,显然是有备而来。 “不必担忧。”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公孙烟,却忽然开口了。 “乐班再有名,菜餚再新奇,那也只是锦上添花。 “我们真正的王牌,是《白蛇传》。 “这个故事,这种演绎形式,是独一无二的。 “那聚仙楼,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 这话,如同一剂强心针。 叶清嫵、程若雪等人闻言,也都纷纷点头,恢復了信心。 没错,她们有《白蛇传》! “公孙姑娘说得对!” “只要我们的戏够精彩,就不怕他们抢客人!”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 眾人决定,立刻再次復盘开业当天的所有流程细节,绝不能出现任何紕漏。 陈远和公孙烟负责剧本和排练的最终把控。 田刘氏负责后厨,保证佛跳墙和所有菜品的万无一失。 叶家三女则除了演戏就没事情做,毕竟三女都怀著孕。 一切似乎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然而。 在討论到迎接贵宾的环节时。 一个致命的疏漏,被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等等……” 程若雪忽然蹙起了眉头:“开业当天,各路达官显贵,军府將领,文人雅士都会到场,总得有个人,在前堂统筹全局,负责招待他们吧?” 眾人一愣。 对啊! “我……我要演小青,开场前都得在后台准备,肯定不行。”程若雪掰著指头算。 叶窕云看了看自己和两个妹妹高高隆起的肚子,无奈道:“我们姐妹身怀六甲,也不便拋头露面,去应酬那些男客。” 公孙烟更是直接:“我是主演,陈公子是导演,分身乏术。” 至于田刘氏和田灵儿母女,坐镇后厨更是不可能。 眾人面面相覷。 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整个“东溪记”,竟然缺少一个能够在开业当天,独当一面,统筹前堂,招待各路贵客的核心掌柜! 第127章 王掌柜来,女猎户谁? 这……这確实是个大问题。 整个酒楼,竟然没有一个能镇得住场面,负责迎来送往的核心人物! 一时间,厨房內刚刚因美食而缓和的气氛,再次凝固。 眾人面面相覷,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棘手。 就在这关键时刻。 陈远的脑海中,仿佛一道闪电划过,猛地照亮了一个被遗忘许久的角落。 王掌柜! 李执离去前,曾郑重向他举荐的那位,李家布坊的王掌柜! “有了!” 陈远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最近忙於练兵、酿酒、写剧本,事务繁杂如麻。 竟险些將这位李执推荐的人才给拋到了九霄云外。 “你们稍等!” 陈远顾不上多做解释,立刻转身奔向一旁的帐房,抓起纸笔,亲自书写了一封请柬。 写完,陈远將请柬交给一名机灵的伙计。 “立刻去城中李家布坊,將这份请柬,亲手交到王朗王掌柜手中!” “是,东家!” 那伙计不敢怠慢,揣好请柬,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 与此同时。 齐郡,李家布坊的后院。 一位年约四旬,身形微胖,面带愁容的中年男子,正对著院中的一棵老槐树,唉声嘆气。 此人,正是王朗。 大半月前,李执离去时,曾千叮万嘱,让他在此安心等候,说陈郡尉必会用他。 可这左等右等。 一连十多日过去,陈郡尉那边,却始终杳无音信。 王朗心中越发忐忑。 他不由得胡思乱想,莫不是那位年轻的郡尉大人,还为当年之事记恨於他? 若是如此,自己在这齐郡,怕是再无出头之日了。 “唉……” 王朗又是一声长嘆,心中已是心灰意冷,甚至开始盘算著,是不是该捲铺盖回老家了。 就在这时。 “请问,王朗王掌柜可在此处?” 一道恭敬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王朗闻声,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身穿“东溪记”伙计服饰的年轻人,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手中还捧著一封请柬。 王朗先是一愣。 隨即,当他看清那伙计的衣著和手中的请柬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东溪记? 陈郡尉?! 巨大的狂喜,如山洪爆发,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失落与忐忑! “在……在下便是王朗!” 王朗的声音都在颤抖,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到门口,双手哆嗦著,接过了那封请柬。 看过请柬之后。 王朗不敢有丝毫耽搁,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跟著伙计,以最快的速度向东溪记赶去。 …… 当王朗见到陈远后。 二话不说,直接推金山倒玉柱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小人王朗,拜见东家!” 陈远见他这般姿態,便知其心意,温和地笑了笑,上前扶起王朗。 “王掌柜不必多礼。” 隨即,陈远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將自己对“东溪记”的整个產业升级计划,向王朗全盘托出。 “……我打算,將来的『东溪记』,不再是单纯吃饭喝酒的地方。 “它將是一个集餐饮、娱乐於一体的,整个齐州府,乃至整个北地,都独一无二的高档场所。 “来我们酒楼的客人,不仅能吃到佛跳墙这等绝味,还能欣赏到《白蛇传》这般前所未有的戏剧……” 陈远將培训堂倌、新式菜餚、搭台唱戏等一系列惊世骇俗的构想,娓娓道来。 王朗站在一旁,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越听,脸上的神情越是震惊。 他经商数十年,自詡见多识广,可陈远口中描绘的这幅商业蓝图,新奇、大胆、环环相扣,简直闻所未闻! 听到最后。 王朗心中的那一点点的自矜,早已被彻底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巨浪般的震撼与钦佩! 这位年轻的郡尉大人,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何等的乾坤! “……情况就是这样。” 陈远说完,看向已被惊得目瞪口呆的王朗,道出了眼下的困境。 “如今万事俱备,却独缺一位能统筹前堂,独当一面的总掌柜。 “我在此,正式邀请王掌柜,出任我『东溪记』的总掌柜,负责开业当天,以及日后前堂的一切事宜! 王朗闻言,激动得浑身一颤,想也不想,再次躬身下拜。 他没有推辞。 正是展现能力的时候,怎能推辞? “东家如此信重,王朗万死不辞!” “好!” 陈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隨即。 陈远竟是虚心地向王掌柜请教起来。 “王掌柜,你经验老道,还请帮我看看,我这个计划,可还有什么未曾考虑到的疏漏之处?” 果然。 王朗不负所望。 沉思了片刻,眉头微皱,隨即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东家,恕小人直言。 “您的整个酒楼新开业的计划,堪称完美,但……似乎还缺了一样东西。” “哦?什么东西?” “咱们酒楼的酒水,似乎……並无特色。” 王朗斟酌著词句,“寻常的黄酒、米酒,固然也能待客,但若想配得上『佛跳墙』与《白蛇传》,撑起这北地第一楼的场面,怕是……分量不足。” 此言一出。 此言一出。 叶家三女和公孙烟等人,都是一怔。 她们这才意识到,这確实是一个被所有人忽略了的巨大短板。 一个顶级的销金窟,怎能没有顶级的酒水? 然而。 陈远闻言,却不惊反笑,竟是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王掌柜果然慧眼如炬!” 看著眾人那紧张起来的神色。 陈远得意地卖了个关子。 “此事,我早有准备! “我已秘密在山中寻人,为我酿造酒水。 “共有两种,一种刚烈醇厚,入口如火;一种温润如玉,回味甘甜。 “与市面上所有酒水,皆不相同!” 陈远解释道:“只是酒水刚刚开始酿造,时间仓促,数量不多。 “不过也好,正好可以走物以稀为贵的路线,不开坛售卖,只作为招待最顶级的贵客专用!” 王朗听完,大喜过望,连连拍手称妙。 “妙!妙啊!” “有此等特色佳酿作为压轴,我『东溪记』的格调,必將再上一个台阶! “届时,能饮上一杯酒,便是一种身份的象徵!” 眾人闻言,纷纷鬆了口气,心中大定。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听著的程若雪,听到“山中酿酒”四个字,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地脱口而出。 “噢!我明白了! “原来陈大哥你之前,偷偷给山里的女猎户送粮食,就是为了让她帮你酿酒呀!” 话音刚落。 “女猎户?” 听到这三个字。 刚刚还因为解决了问题而面露喜色的叶家三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而程若雪话一出口,便知自己说错了话。 看著三位姐姐看向陈远的“不怀好意”的目光,程若雪只能给予陈远歉意的眼神。 “夫君……” 叶紫苏的声音,甜得发腻: “什么『女猎户』呀?” “我们姐妹,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呢?” 公孙烟的嫌疑还未洗清。 如今,又冒出来一个神秘的,“偷偷”接受夫君粮食的“女猎户”? 三女心中的警钟,在这一刻被敲得震天响! 危机感,前所未有! 陈远心中叫苦不迭。 完了! 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红巾匪之事,牵扯甚大。 绝非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 陈远脑子飞速旋转,求生欲爆棚,立刻决定强行转移话题! “排戏!排戏!” 陈远猛地一拍手,强行用巨大的音量,盖过了叶紫苏的质问。 “开业在即,时不我待!不能再耽搁了!” 他转身对著王朗,大声下达指令:“王掌柜,前堂宾客之事,从此刻起,全权交由你负责!” 接著,又看向自己的三位娘子,一脸严肃。 “清嫵,紫苏!你们的戏份还需加紧练习。 “尤其是许仙和白娘子对戏的部分,情感还不到位,我们现在就开始!” 说完,他根本不给三女再次发问的机会,逃也似的往外走了。 …… 接下来的几日。 整个“东溪记”,彻底陷入了开业前最后的疯狂忙碌之中。 排戏的排戏,备菜的备菜,王朗大展拳脚,將发送请柬、布置前堂、培训伙计等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受此气氛影响。 叶家三女虽然满腹疑云,却也只能暂时將“女猎户”之事压在心底,投入到紧张的排练中。 眼看十五之期,日益临近。 陈远决定,是时候去山中,將那作为“秘密武器”的第一批佳酿,运回来了。 为此。 陈远特地召集了那几个曾去山寨送过大豆的,如今已是他亲信的东溪村汉子。 备好了几辆足够结实的板车,以及十数个清洗乾净的大酒瓮。 一行人趁著天色尚早,避开官道,向著红巾匪的山寨方向行去。 马车在崎嶇的山路上缓缓行进。 等到山寨近处。 陈远突然发现不对劲。 上次来山寨,到了此处,就碰上了山寨的明哨暗哨。 可眼下。 竟然没有一点动静。 整个山林,死一般的寂静! 第128章 山寨酒香,佳人幽怨 不对劲。 太安静了。 陈远勒住马韁,抬手示意身后的车队停下。 山林里,静得有些诡异。 按照上次的经验,进入这片区域,就该有红巾匪的暗哨出来盘问了。 可现在,別说是人影,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你们在此等候,不要妄动。” 陈远低声嘱咐了一句,翻身下马。 他將身形隱入林间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著山寨的方向潜行而去。 越是靠近山寨,陈远的心头就越是沉重。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当他悄然摸到山寨的外围,攀上一棵大树,朝寨墙內望去时,陈远整个人却愣住了。 预想中的血腥廝杀、敌人入侵的场面,完全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几乎刺鼻的酒气,混杂著此起彼伏的鼾声,从寨子里飘散出来。 那酒气,辛辣、纯净,带著一种粮食发酵后独有的醇香。 是他无比熟悉的,高度白酒的味道! 陈远一个翻身,轻巧地跃过寨墙,稳稳落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哭笑不得。 只见那些本该负责巡逻放哨的山匪们,此刻正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 有的抱著长矛,有的靠著墙角,有的乾脆四仰八叉地躺在路中间,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一样,口水流了一地。 陈远立刻明白了。 这群没见识的土包子,绝对是把偷喝了高度烈酒! 就这后劲,他们不一杯倒才怪! 確认了只是虚惊一场。 陈远鬆了口气,快步朝著山寨深处,那个专门用来酿酒的院子走去。 刚一进院门。 便就看到柳青妍正站在院子中央,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手足无措。 而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冯四娘醉眼迷离,半趴在桌上,脸颊坨红,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么“再来一碗”。 看到陈远突然出现,柳青妍像是见到了救星,脸上露出惊喜。 又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被家长抓包,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陈……陈郎,你来了! “我……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今日第一批酒酿好,开了坛,香气实在太浓了。 “他们……他们就非要尝尝,结果……结果喝了一碗,就全都倒下了……” 陈远没有先去理会她,而是快步走向一旁的酒窖。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更加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他点亮火摺子,借著微光看去。 只见那几个巨大的酒瓮里,酒水只是少了一小部分。 陈远鬆了口气。 还好,损失不大。 这烈酒的后劲远超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想像。 估计那些嘍囉一人尝了一两口,就集体“阵亡”了。 陈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水囊,走到冯四娘身边,扶起她,將水囊凑到她嘴边。 “喝点水,解解酒。” 这水,自然是他那小菜园里的井水。 冯四娘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不过片刻功夫,冯四娘眼神中的迷离竟迅速褪去,混沌的意识也清醒了几分。 她晃了晃还有些发沉的脑袋,看著眼前的陈远,愣住了。 “陈……陈郎?我这是……” 一旁的柳青妍,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解酒水? 药效也太快了吧! 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陈远那张严肃的脸给嚇了回去。 “胡闹!” “你们知不知道,这批酒有多重要?” 陈远看著眼前的两个女人,並没有过多责怪,而是郑重解释道: “十五日,我的酒楼就要重新开业。 “这批酒,是能否一炮而红的关键,绝对不容有失。 “你们可知,为了这一天,我请了多少达官显贵,文人雅士? “若是开业当天拿不出酒来,我的脸面,整个招牌,就全都砸了!” 冯四娘和柳青妍从未见过陈远如此严肃的模样。 两人都嚇得低下了头,心中充满了愧疚与担忧。 “陈郎,我们错了……”冯四娘酒意全无,满脸懊悔。 “是我们没看管好……”柳青妍的声音带著哭腔。 陈远见状,心中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此事不怪你们,是我想得不周。” 陈远摆了摆手,放缓了语气, “时间紧迫,我不能在此久留,必须立刻將酒运回齐郡。 “你们放心,等我开业之事忙完,定会回来看你们。” 冯四娘和柳青妍听闻他要立刻就走,刚刚还因为愧疚而低垂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两双美眸中,同时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与幽怨。 陈远做事爽利。 说完,便立刻转身走出院子,招呼等在山下的亲信汉子们进寨。 “动手!把酒都搬上车!小心些,別洒了!” 在陈远的指挥下,汉子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用特製的绳索和木架,將这几巨瓮清冽的佳酿,小心翼翼地从酒窖中抬出,稳稳地固定在板车上。 整个过程,动作麻利,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拖沓。 装车完毕。 陈远与两女匆匆告別,甚至来不及多说几句温存的话,便翻身上马,带著满载佳酿的车队,踏上了返回齐郡的路途。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冯四娘和柳青妍站在山寨门口,久久佇立。 直到那车队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一丝踪影。 “唉……” 柳青妍幽幽一嘆,率先开口,声音里带著担忧。 “四娘,你说……陈郎身边,是不是有很多女人? “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把我们给忘了?” 冯四娘闻言,原本失落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冷哼一声。 “忘?这臭书生他敢! “不过……你这话倒提醒我了。” 冯四娘转过头,看著柳青妍,认真道: “青妍,我们不能再这么被动地待在山里等了! “男人,是需要看的!你看紧了,他就是你的。 “你看鬆了,指不定就成谁的了” “这山寨,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们当什么了?想起来就尝一口的后院菜吗?” 一番话,说得柳青妍也攥紧了拳头:“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冯四娘脸上露出野性十足的笑容,“他不是十五开业吗?” “咱们也去!” “一方面,是去给他捧场,让他看看,我们也不是只会在山里待著的村妇! “另一方面,也是要去认认门,会会那些『姐妹』,让她们知道,陈郎的身边,还有我们两个人的位置!” 柳青妍先是一愣,隨即,眼中也燃起了一股不服输的火焰。 “好!我们去!” …… 翌日清晨。 陈远带著满载佳酿的车队,顺利返回齐郡。 他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將王朗、叶家三女、公孙烟和程若雪,全都召集到了“东溪记”的后院。 “都来看看,我给咱们酒楼带回来的镇店之宝!”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 陈远亲自上前,揭开其中一坛酒的红色封泥。 “啵——” 一声轻响。 下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醇厚而霸道的酒香,猛地从坛口喷涌而出! 那香味,纯粹、浓烈,仿佛凝成了实质,瞬间笼罩了整个后院! 王朗只是闻了一下,便激动得满面红光。 陈远为眾人分別倒上一小两。 王朗颤抖著手,端起那杯“惊雷火”,一饮而尽。 “哈——!” 一股火线,从喉咙瞬间烧到胃里,紧接著,一股热气直衝天灵盖! 那酣畅淋漓的快感,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一振! “好酒!绝世好酒!” 王朗激动得满面红光,他指著那几瓮酒,声音都在发颤。 “东家!有此神物,何愁大事不成! “此酒一出,必將成为我『东溪记』的传世招牌! “那些达官显贵,怕是要为了这一杯酒,挤破了头!” 叶家三女和公孙烟等人,受不了惊雷火的霸道。 但绕云流的绵柔甘醇,回味悠长,也让她们惊喜连连,彻底被前所未有的佳酿彻底折服。 对即將到来的开业,信心瞬间暴涨到了顶点! 接下来的数日。 隨著十五之期日益临近,整个齐郡的气氛,变得空前热闹起来。 公孙大家的人脉,开始展现出惊人的能量。 一辆辆华贵的马车,从北地各州而来,停在了齐郡城外。 车上下来的,无一不是名动一方的文人雅士、名门望族。 王朗展现出了他卓越的管理才能,將这些贵客的食宿,安排得井井有条,直接包下了城中最好的几家客栈,让所有贵客都感受到了宾至如归的尊重。 “东溪记”的声势,一时无两。 然而,就在此时。 作为竞爭对手的“聚仙楼”,也展开了声势浩大的反击。 他们竟在酒楼门口搭起了高台,每日向过往的百姓,免费派发开业当天的五折餐券! 一时间,聚仙楼门口万人空巷,队伍排出了几条街。 无数百姓交口称讚,“聚仙楼”乐善好施的名声,在民间风头无两,甚至隱隱盖过了“东溪记”。 后院內。 程若雪看著外面那热闹的景象,急得直跺脚。 “陈大哥,他们太卑鄙了! “这根本不是做生意,这是在用银子砸名声啊!完全不计成本!” 叶家三女和公孙烟也是眉头紧锁。 对方的手段虽然简单粗暴,但却异常有效。 王朗也是紧锁著眉头,道: “东家,此事……有些蹊蹺。” “哦?”陈远看向他。 “聚仙楼以前虽是咱们齐郡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但其东家我也认识,不过家底绝没有丰厚到如此地步。” 王朗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像这样不计成本地烧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的背后,有人在支持!” 第129章 张姜之人,前来闹事? “背后有人支持?” 陈远疑惑,问道:“能查出来吗?” “陈大哥,查不出来。” 程若雪撅著嘴,一脸的挫败:“我託了好多关係,都只能查到『聚仙楼』的帐上,突然多了一大笔来歷不明的银子。 “但银子是从哪来的,背后是谁在支持,根本无跡可寻。” 王朗也站在一旁,神情凝重地补充道: “东家,此事確实透著古怪。 “我这几日也在暗中打探,那聚仙楼的新东家,神秘得很,从未露过面,所有指令都是通过一个管事下达的。” 背后有人。 钱来路不明。 针锋相对。 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朝著“东溪记”笼罩而来。 眾人的心头,不免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不必理会。” 陈远却显得很平静,他摆了摆手,安抚眾人。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们愿意烧钱,就让他们烧去。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最好的应对。” 陈远看向眾人,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的脸。 “记住,我们真正的底牌,是《白蛇传》,是佛跳墙,是这惊雷火与绕云流。 “这些,是他们花再多钱,也模仿不来的东西。” 陈远沉稳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让眾人焦躁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王掌柜,此事你多留心便是,不必分心太多。 “咱们的重心,还是在开业本身。” “是,东家!” 眾人齐声应诺,各自散去,投入到最后的准备之中。 …… 时间飞逝。 转眼便到了十三日。 距离开业,仅剩最后两天。 酒楼之內,焕然一新。 大堂中。 崭新的红木戏台已经高高搭起,雕花的柱子栏杆,红色的幕布,金色的流苏,显得气派非凡。 后厨里,田刘氏带著伙计们,將佛跳墙和其他菜品的製作流程。 演练了一遍又一遍,確保万无一失。 后台排练处。 堂倌们穿著崭新的戏服,正在进行最后的彩排。 整个“东溪记”上下,都瀰漫著一种紧张、忙碌,而又充满期待的氛围。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劲,只待开业那天,奏响最华丽的乐章。 然而。 就在这最后的衝刺时刻。 “哐当——” 酒楼的大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一阵喧譁声,伴隨著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都他娘的给老子精神点!” “这就是陈郡尉开的酒楼?看著也不怎么样嘛!” 下一刻。 二十多名身著军府制式甲冑的军官,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两名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都尉。 他们腰挎长刀,下巴抬得老高,目光在酒楼里肆意扫视,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挑剔与倨傲。 正在前堂指挥伙计们布置桌椅的王朗,心中一惊,连忙迎了上去。 “各位军爷,这是……” 其中一名都尉,斜睨了王朗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们是奉张都统之命,提前来给陈郡尉捧捧场,探探路!” “怎么?不欢迎?” 奉张姜张都统之命? 王朗不敢怠慢,连忙堆起笑脸。 “军爷说笑了,欢迎,自然是欢迎的! “只是小店还在准备,尚未开业,多有简慢。 “不如各位军爷先行回去,待到十五开业之日,小店必定扫榻相迎!” “滚一边去!” 那都尉却根本不理会他,一把將王朗推到一旁。 “老子们今天来了,就没打算走!” “开没开业,我们说了算!” 隨即。 这群骄兵悍將,再没不理会王朗。 如同进了自家后院一般,在酒楼里肆意走动起来。 “嘖,这桌子腿也太细了,够不够结实啊?別一拍就散架了!” 一名军官一脚踹在崭新的红木桌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还有这墙上掛的画,画的什么玩意儿?花花草草,娘们唧唧的,还不如掛两把大刀来得威风!” 另一人指著墙上的名家字画,评头论足,满脸不屑。 他们大声喧譁,举止粗鲁,隨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拋来拋去。 甚至有人直接跳上了刚刚搭建好的戏台,在上面重重地跺脚,测试著戏台的承重。 “咚!咚!咚!” 沉重的军靴,踏在崭新的戏台木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正在后台准备的堂倌们,被这阵仗嚇得心惊胆战,一个个脸色发白,排练也进行不下去了。 后院。 陈远正与公孙烟、叶清嫵,就《白蛇传》的灯光、音效等最后细节,做著最后的敲定。 “……白娘子水漫金山这一幕,我需要所有堂倌在后台,用十几面大鼓,同时擂响,营造出那种洪水滔天的气势……” 陈远正说得投入,前堂的喧譁声已经隱隱传来。 听此。 陈远眉头微皱,对著眾女点了点头。 让她们继续排练,自己前去看看。 若是寻常小事,便让王朗自行处理。 前堂。 王朗急得满头是汗,却又不敢得罪这群军爷。 只能陪著笑脸,跟在后面,好言相劝。 “军爷,这戏台是唱戏用的,可经不起您这么踩啊……” “军爷,这桌椅都是上好的红木,您高抬贵脚,高抬贵脚……” 王朗想自己先稳住这群人,儘量不让事情闹到后院,打扰到正在忙正事的东家。 可这伙都尉,丝毫不给面子。 到处乱敲乱打,还故意用身子把王朗,挤得东倒西歪,哈哈大笑。 便在这时。 那为首满脸横肉的都尉,脚步忽然一顿。 他的鼻子,像狗一样,用力地在空气中嗅了嗅。 一丝若有若无,却醇厚到了极致的酒香,正从后院酒窖的方向,悄悄飘来。 这名都尉的眼睛,瞬间亮了! 亮得嚇人! “好香的酒!” 这都尉大喝一声,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王朗,大步流星地就朝著后院的方向衝去! 其余军官闻言,也纷纷跟上。 一行人闯入后院,目光很快就锁定在了那扇紧紧关闭的酒窖大门上。 那股诱人的酒香,正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 “开门!” 满脸横肉的都尉指著酒窖大门,对著王朗颐指气使地吼道。 “老子闻到绝世好酒的味道了! “快!开门给弟兄们取几坛出来,尝尝鲜!” 王朗嚇了一跳,连忙衝过去,张开双臂拦在门前。 “使不得!军爷,万万使不得啊!” 王朗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作揖。 “此乃我们东家专门为开业准备的『镇店之宝』,数量极为稀少。 “是用来招待各州府最尊贵的客人的。 “眼下……眼下是万万不能开封的啊!” 听到这话。 那都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隨即勃然大怒,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王朗的衣领。 “放你娘的屁。” 都尉双目圆瞪,口水都快喷到了王朗脸上: “怎么?老子们这些在边关流血卖命的军爷,还不够『尊贵』? “你是看不起我们,还是看不起张都统?!” “鏘——”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一截! 雪亮的刀锋,在日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直直映在王朗煞白一片的脸上。 整个院子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伙计都嚇得不敢出声。 “说得对,今天这酒,咱们喝定了!” “他娘的,一个破酒楼的掌柜,也敢看不起咱们军府的人!” “把门打开,再不开门,老子们自己动手砸了!” 其余的军官也纷纷围了上来,大声起鬨叫囂。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推搡那些试图上前阻拦的伙计。 场面,一触即发! 王朗被那刀疤脸都尉逼到了墙角,后背紧紧贴著冰冷的墙壁,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著那即將拍在自己脸上的刀背,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完了。 东家的大事,要被自己搞砸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平静,却带著一丝冷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谁给你的胆子,在我的地方拔刀?” 眾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陈远正一瘸一拐地从戏台方向走来。 那都尉上下打量了陈远一番,当看到他那条不便的腿时,脸上露出一丝轻蔑。 “你就是陈远,陈郡尉?一个瘸子?” 都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囂张,用刀背拍了拍王朗的脸。 “我们是张都统请来捧场的! “有好酒好菜,不先拿出来孝敬我们这些浴血奋战的弟兄,难道要留给那些酸儒腐儒? “识相的,就赶紧把酒窖打开!” 陈远没有立刻发怒。 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囂张跋扈的都尉。 不对劲! 自己与张姜的关係,虽谈不上推心置腹,但绝不是冷若敌寇。 而且。 张姜为人行事光明磊落,绝不是这种纵容手下骄横无礼的人。 如果真是她派人来,必然会提前打招呼,来的人也断然不敢如此放肆。 所以,这些人…… 陈远心中,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张姜的人! 第130章 陈公子危,佳人援手 陈远並未因那都尉的侮辱而动怒。 只是平静地看著对方,目光冷冽如冰。 “既然是奉张都统之命前来,想必,是带著军府的凭证,或是都统手令的吧?” 陈远的目光从为首的都尉脸上,缓缓扫过他身后那一群面带骄横的军官。 “若能拿出凭证,证明诸位军爷的身份。 “方才我这掌柜衝撞了各位,我自会让他磕头赔罪,再將这窖中美酒,悉数奉上,为各位接风洗尘。” 说到这。 陈远顿了顿,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森寒! “但若是……拿不出凭证! “那便是冒充军府將领,意图在郡中滋事,动摇军心! “按我大周律法,尤其是在这战事將起的边境州府,此乃死罪!” 此言一出。 那为首的都尉,与身边的几名军官,先是一愣。 隨即,他们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互相看了一眼。 紧接著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我他娘的听到了什么?他要查我们的凭证?” “一个瘸子,也敢跟我们讲大周律法?脑子被驴踢了吧!” 为首的都尉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从那双横肉挤出的缝隙里飆出来了。 他用那柄还未归鞘的长刀,刀尖在空中虚点著陈远,脸上充满了极致的轻蔑与不屑。 “陈远是吧?我听说过你。” “区区一个从七品的郡尉,芝麻绿豆大的官,还是个瘸子!” “老子告诉你,老子说是军府的人就是军府的人,说不是就不是。” “你他娘的有什么资格,查验老子们的身份?” 他身后的军官们也跟著大声起鬨,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就是!我们的身份,还轮不到你一个清水县来的泥腿子盘问!” “识相的,赶紧把酒拿出来,不然今天让你这破酒楼开不成张!” 看著他们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陈远脸上的最后一丝平静,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將人冻僵的冰冷。 他心中已经断定。 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张姜的人,所以拿不出凭证! “这么说,是拿不出来了?” 陈远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既然拿不出凭证,那便是乱我军心、冒充军府的罪人!” “我身为齐郡郡尉,奉命总领全郡兵马操练事宜,便有权將尔等……就地拿下!” “拿下?” 那群军官笑得更加大声,更加放肆了。 “就凭你?” “哈哈,来啊!你来试试看,怎么拿下我们!” 为首的都尉更是囂张到了极点。 他狞笑著,再次举起手中的长刀,准备用刀背,狠狠拍在王朗那张惨白的脸上。 “老子今天就先教训教训你这条狗,再来收拾你这个不识抬举的主子!” 就在这时。 陈远动了。 身形只是微微一晃。 下一刻。 在所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惊愕目光中,他那条一瘸一拐的腿,仿佛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整个人如鬼魅一般,瞬间跨越了数步的距离,出现在那都尉的身侧! 太快了! 快到那都尉脸上的狞笑,都还未曾散去! 陈远出手如电。 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那都尉持刀的手腕,猛地向外一推! 一股巨力传来,都尉只觉得手腕剧痛,长刀险些脱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 陈远顺势一带,便將惊魂未定的王朗,从刀口下拉到了自己身后。 紧接著。 在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中。 陈远反手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用尽全力,狠狠地抽在了那都尉的脸上! “啪——!” 清脆! 响亮!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声音传遍了酒楼的每一个角落! 那名身材魁梧,体重怕是不下两百斤的都尉,竟被这一巴掌,直接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 他整个人都懵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剧痛,让他一时间甚至忘记了思考。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短暂的死寂之后。 “啊——!” 那都尉终於反应过来,他捂著自己迅速肿胀起来的半边脸,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充满了无尽羞辱与暴怒的嘶吼! “你……你敢打我?!” 他双目瞬间赤红,理智被彻底衝垮,指著陈远,疯狂地咆哮起来。 “给老子动手!” “所有人,都给老子一起上!” “先把他另一条腿也给老子打断!!” “然后把这破酒楼,给我砸个稀巴烂!!!” 一声令下! 那二十多名原本还在看戏的魁梧军汉,脸上瞬间露出狰狞的凶光。 “鏘!鏘!鏘!” 他们齐刷刷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散开阵型。 从四面八方,將陈远一个人,死死地围在了院子中央。 雪亮的刀锋,在日光下闪烁著森然的寒芒。 杀气,瞬间瀰漫开来! “完了!” 王朗看到这阵仗,嚇得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 但他毕竟是经过事的人。 危急关头,强行保持了一丝冷静。 他立刻对著身后一名最机灵的伙计,疯狂地使著眼色。 快! 快去校场! 去找郡丁们来支援! 那伙计也是个聪明人,瞬间会意。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陈远身上,悄悄地躬下身子,像只狸猫一样,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院里,那些堂倌们早已嚇得魂不附体。 一个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酒楼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 前堂这巨大的动静,终於还是传到了二楼的排练场。 “下面怎么了?好吵啊!” 程若雪第一个停下动作,好奇地走到后窗处,向下望去。 叶家三女也跟著走了过去。 当她们看到陈远被二十多个手持利刃的军汉团团围住时,都是微微一愣。 但隨即,四女相互对视了一眼,脸上却没有流露出过多的紧张。 尤其是程若雪。 她可是亲眼见识过,陈远的武力的。 足有五六百斤的发狂的马匹,都能被陈远轻鬆拦下。 眼前这二十几个人,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唯有公孙烟。 她只知陈远才华横溢,文採风流,却从未见过他动武。 在她心中,陈远虽是郡尉,但身体瘦弱,武力恐怕不强。 此刻,看到陈远被二十多个凶神恶煞的军汉持刀环伺,身陷绝境。 公孙烟那张清而不冷的绝美脸庞上,浮现出忧虑之色! 怎么办? 陈公子会有危险! 这一个念头,瞬间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公孙烟当机立断! 一时间寻不到利剑长刀。 公孙烟便猛地转身,顺手抄起戏台上,用来表演戏法的木剑! 下一刻。 在叶家三女和程若雪错愕的目光中。 公孙烟手持那柄毫无杀伤力的木剑,提著裙摆,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窗户跳下! 那些军汉正准备听从號令,一拥而上。 冷不防,却见一道绝美的身影,落在了陈远身前。 他们先是一愣。 当看清来人是公孙烟那足以倾国倾城的容貌后。 这群粗鄙的军汉,脸上的凶光,瞬间被淫邪的笑容所取代。 “哟?哪来的小美人?” “嘖嘖,这脸蛋,这身段,比军中的那些军妓不知强了多少!” “小娘子,刀剑无眼,快到哥哥怀里来,哥哥保护你!” 污言秽语,伴隨著放肆的鬨笑,在院中响起。 而被围在中央的陈远,也被公孙烟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 他看著那个手持木剑,神情紧张,却依旧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的绝美身影。 心中,不由得一阵哭笑不得。 这傻女人…… 她以为这是在唱戏吗? 不过,还未等陈远开口劝阻。 “住口!” 公孙烟清叱一声,已然动手! 她身法轻盈,步履之间,竟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 手中那柄毫无杀伤力的木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剑招灵动飘逸,密不透风。 竟是家传的功夫! “唰!唰!” 两名军汉猝不及不及,只觉眼前一花,手腕便被木剑点中,吃痛之下,竟被打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然而。 木剑毕竟只是道具,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那点疼痛,反而彻底激起了这群骄兵悍將的凶性! “妈的,这小娘们还会两下子!” “一起上!抓活的!今天晚上让兄弟们好好乐呵乐呵!” 被激怒的军汉们不再有丝毫轻敌之心,口中发出一声低吼。 一股浓烈至极的战场煞气,从他们身上轰然爆发! 他们不再是街头混混般的打法,而是瞬间切换成了军中合击之术! 阵型散而不乱,进退有据。 第131章 二十军汉?徒手团灭 公孙烟的剑法虽巧,却终究是江湖路数,讲究的是一对一的腾挪闪避。 面对这种专为沙场杀伐而生的军阵之术,瞬间便落入了下风。 原本灵动的身法变得处处受制,精妙的剑招在对方朴实无华却力道沉猛的劈砍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过三五个回合,公孙烟便已香汗淋漓,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小心!” 叶家三女和程若雪在楼上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惊呼出声。 就在此时。 一名军汉寻得一个破绽,眼中凶光一闪,手中长刀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向著公孙烟的香肩,狠狠劈了下去! 这一刀若是劈实了,公孙烟就算不死,也得重伤! 公孙烟美眸中闪过一丝绝望,她想躲,可身体却被另外两人的刀势死死牵制,根本动弹不得。 危急时刻! 陈远终於出手了。 他后发先至。 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整个人仿佛瞬移一般,瞬间出现在公孙烟的身侧。 “鏘!” 一声脆响。 陈远並指如剑,陈远的手指,精准无比地弹在了那柄长刀的刀脊之上。 那名身高体壮的军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道从刀身传来,虎口剧痛,长刀瞬间脱手飞出,“呛啷”一声钉在了远处的柱子上,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军汉本人更是被这股力道震得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整个院子,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陈远那根依旧保持著弹指姿势的手指。 弹指……断刀? 这是什么怪物?! “一起上!砍死他!” 那被抽肿了半边脸的都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剩下的近二十名军汉,再不敢有丝毫轻视,怒吼著,从四面八方,如狼群般扑向陈远。 陈远將惊魂未定的公孙烟拉到身后,身形一晃,主动迎了上去。 他没有用任何兵器,就那么赤手空拳,如同一只猛虎,冲入了满是绵羊的羊圈。 接下来的景象,让在场的所有人,毕生难忘。 陈远的身影在二十多名手持利刃的军汉中穿梭,閒庭信步,轻鬆写意。 他的动作並不快,甚至有些懒散。 但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精准得令人髮指。 或拳,或掌,或指,或肘。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攻击。 吃了几个月小菜园中的水果,喝了几个月的井水,陈远的身体素质已经被开发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这些人凶猛军汉的攻击,在他的面前就和蚂蚁一般无二,太慢了! “咔嚓!” 一名军汉的长刀刚刚举起,陈远的手肘已经顶在了他的下巴上。 那人哼都未哼一声,白眼一翻,软软倒地。 “砰!” 另一人从背后偷袭,陈远头也不回,一记后踹,正中其小腹。 那军汉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红木桌子。 “啊——” 悽厉的惨叫声,沉闷的撞击声,骨骼错位的断裂声,在后院中此起彼伏。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战斗,便已经结束了。 那二十多名刚才还囂张跋扈、凶神恶煞的军汉,此刻已全部倒在了地上。 一个个抱著自己脱臼的胳膊、错位的腿骨,在地上翻滚哀嚎,再无半点战力。 整个院子,除了那连绵不绝的哀嚎,死一般的寂静。 酒楼的堂倌和伙计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如同看到了神仙下凡。 王朗更是直接看傻了眼。 看著满地打滚的军汉,再看看云淡风轻的陈远,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还是那个写剧本、做菜、跟自己谈生意的东家吗? 这分明是一尊杀神啊! 公孙烟站在陈远身后,也彻底看傻了。 她看著被轻描淡写解决的敌人,再看看毫髮无伤、气定神閒的陈远,这才意识到,对方的武力,恐怕比自己那个当大將军的爹还要恐怖。 自己刚才……竟然还想保护他? 一股混杂著羞恼、窘迫与异样情绪的热流,猛地涌上脸颊,让她那张绝美的脸庞,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早知道他这么厉害,自己跳下来干嘛? 丟死人了! 陈远似乎察觉到了公孙烟的窘迫。 回过头,对著她无奈地耸了耸肩,摊了摊手,嘴型仿佛在说:“你之前也没问过我啊。” “哼!” 公孙烟看懂了他的口型,又羞又气,深深呼吸几口,重新变成了那清而不冷的模样。 只是那微红的耳根,和悄悄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她此刻的真实心情。 就在这时。 “郡尉大人!我等来了!”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酒楼外传来。 “哗啦——” 一大队身穿黑色皮甲、手持长枪的郡丁,在一名队率的带领下,如潮水般涌进了酒楼后院。 他们看到满地打滚的军汉,以及安然无恙的陈远,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仿佛早已y预料到了。 那带队的队率,甚至还有心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跟陈远开了个玩笑。 “郡尉大人,您这又是活动筋骨呢?下次有这种好事,可得先知会兄弟们一声,也好让我们来搭把手,省得您累著。” “废话少说。” 陈远没有理会他的玩笑,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指著地上哀嚎的眾人,冷声下令。 “把这些人,全部用绳索给我捆结实了!” “是!” 郡丁们轰然应诺,立刻上前,用专业的捆绑手法,將这二十多名军汉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 后院里,一片狼藉。 被捆成一串的军汉们,被郡丁们粗暴地拖到院子中央,跪成一排。 方才的囂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怨毒的眼神。 陈远d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为首都尉身上。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陈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那都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梗著脖子,嘶吼道: “我们是军府的人,是奉张都统的命令来给你捧场的! “是你傢伙,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伤人! “陈远,你完了,竟敢殴打军府之人,等著被问罪吧!” 到了这个地步,嘴还这么硬。 “看来,不给你松松筋骨,你是不打算说实话了。” 陈远对著身旁的郡丁队率使了个眼色。 那队率嘿嘿一笑,抽出一根特製的牛皮鞭子,鞭梢直接狠狠甩在这都尉脸上。 顿时。 一道血痕展开。 “啪!” “说不说?” “呸!老子们在边关跟北蛮子拼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穿开襠裤呢!想让老子开口?做梦!”那都尉满脸不屑。 “骨头还挺硬。” 队率狞笑著,继续扬起了鞭子。 …… 然而。 这些人虽然被打倒,但个个都是军中硬汉,骨头硬得很。 无论郡丁们如何用刑,他们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只是用那充满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陈远。 他们反覆强调,自己就是军府的人,是奉命来捧场的,是陈远不分青红皂白,先行出手伤人! 对此结果。 陈远並不意外。 这些人既然敢来闹事,背后必然有所倚仗,也必然都是些军中滚刀肉,硬骨头。 陈远见严刑逼供也问不出结果,便不再浪费时间。 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这些人,应该是军府的兵,而非假冒。 从他们的搏击之术,互相合作的小规模配合战技,都能看出是军中所用。 这就让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既然是真兵,他们为何要打著张姜的旗號,来自己的酒楼闹事? 张姜的为人。 陈远虽不敢说完全了解,但绝不是这种阴险卑劣的小人。 断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有人在军府內部,想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既搞砸了自己的开业,败坏自己的名声,又能將这盆脏水,泼到张姜的身上,挑拨自己和张姜的关係。 而这个背后的人,和那不计成本烧钱的“聚仙楼”。 十有八九,脱不了干係。 想通了这一层,陈远便不再打算浪费时间。 那就將计就计! 既然你们打著张姜的旗號,那我就把你们,直接交给张姜处理! 他倒要看看,到了张姜面前,他们还敢不敢这么嘴硬! 陈远相信,以张姜的雷霆手段和火爆脾气,绝对有办法撬开这些人的嘴,查出幕后的真相。 想到这里。 陈远隨即招来一名亲信郡丁,沉声命令道: “你,立刻去都统府,將此事原原本本地稟报张都统! “就说有人冒充她的名义,在我酒楼寻衅滋事,已被我拿下,请她亲自前来处置!” “遵命!” 那名郡丁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就朝著酒楼门口飞奔而去。 然而。 他刚跑到门口,就与另一名同样火急火燎,从外面衝进来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哎哟!” 两人双双摔倒在地。 那名从外面衝进来的传令兵,也顾不上疼痛,爬地起身后,便急声稟报: “郡尉大人,张……张都统,已经到酒楼门外了,她特地让卑职来报,有重要客人来,请您务必亲自迎接!” 什么? 重要客人? 陈远闻言,也是一愣。 反应过来后。 陈远立刻让郡丁们將后院的閒杂人等清开,又让公孙烟和楼上的叶家三女等人暂时迴避。 自己则与王朗一同,快步向著大门迎了出去。 刚一出门。 陈远便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张姜。 只见张姜果然站在那里,但她今日並未穿戴那一身熟悉的巨大甲冑,而是换上了一身寻常的便服。 这让她的身形,看起来少了几分彪悍,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和。 但更令人惊奇的,还在后面。 往日里那个气势逼人、魁梧霸气的齐州都统,此刻竟像一只受了惊嚇的温顺小猫。 她微微躬著身子,神態恭敬。 小心翼翼地,站在一名身材高挑、戴著白色面纱的神秘女子身后半步。 那面纱女子虽然看不清容貌。 但身段婀娜,气质清冷而高贵。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话也没说,什么动作也没有。 便有一种令人心悸,甚至不敢直视的威仪,笼罩全场。 第132章 仲嫡人谁?贴身侍卫? 陈远心中猛地一震。 此女,他有印象! 正是当初在东溪村,自己展示新式织机时,跟在张姜身后的那名神秘女子! 当时便知其身份尊贵,绝非凡人。 却没想到,竟会在此处,再次相遇。 而且。 看张姜这般恭敬到近乎畏惧的姿態。 此女的身份,比自己想像的还要恐怖! 不等陈远细想。 张姜已上前一步,站到陈远身侧,压低了声音,神情无比肃穆地介绍道: “陈郡尉,这位是……”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 “当今大周,五皇女殿下!” 轰——! 此言一出,不啻於一道惊雷,在陈远与王朗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五皇女?! 王朗的双腿,当场就软了,若不是扶著门框,怕是已经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 而刚刚从二楼窗户看到动静,正小心翼翼走下楼梯的叶家三女、公孙烟和程若雪等人,听到这五个字,更是齐齐花容失色,脚步瞬间僵在原地。 天潢贵胄! 竟然是当朝皇女亲临! 眾人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收敛心神,快步走到堂前。 以陈远为首,所有人皆是神情肃穆,恭恭敬敬地按照大周礼制,向著那戴著面纱的神秘女子,行跪拜大礼。 “(卑职)陈远,草民(王朗、公孙烟、程若雪……),叩见五皇女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並不算整齐的声音,在酒楼大堂內迴荡。 “平身吧。” “谢殿下!” 等眾人起身后。 五皇女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殿下,方才酒楼內似乎有些喧譁,不知……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故?” 她这话,是问向陈远的。 陈远將方才之事,原原本本地稟报了一遍。 “……事情便是如此。 “那二十多名军汉,假冒都统大人之名,前来酒楼寻衅滋事,更欲强闯酒窖,夺我为开业准备的佳酿。 “卑职情急之下,已將他们尽数拿下,正关押在后院,等候处置。” 张姜听闻,竟有人敢冒用她的名义,在齐郡城中行此凶事,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岂有此理!” 一股浓烈至极的煞气,从她身上轰然爆发! “此事,本都统绝不知情!” 张姜猛地转向陈远,斩钉截铁地说道:“陈郡尉,你处置得很好!这些人,绝非我麾下將士!” 隨即,她对著身后的亲兵厉声下令:“去!把后院那些冒名顶替的狗东西,都给本都统押上来!” “是!” 亲兵领命而去。 很快。 那二十多名被捆得结结实实,满身狼狈的军汉,便被粗暴地推搡著,押到了五皇女与眾人面前。 他们一看到张姜,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张姜怒火中烧,大步流星地走到那为首的都尉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说!” “谁派你们来的?!” “竟敢冒充本都统的名义,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然而。 那都尉虽然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但依旧梗著脖子,咬牙道:“我们……我们就是奉命行事!其余的,无可奉告!” “好!好一个无可奉告!” 张姜怒极反笑,耐心彻底耗尽。 “来人,带回去,给本都统上『穿心锁』!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军府的刑具硬!” “不必了。”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 五皇女抬了抬手,制止了准备动刑的张姜。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 五皇女迈著轻盈的莲步,缓缓走到了那群跪地的军汉面前。 她没有审问,也没有威嚇。 只是用那平静无波的语气,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们是从哪来的。” 五皇女顿了顿,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仲、嫡、人!” 这三个字,仿佛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每一个军汉的心头! “轰!” 方才还嘴硬无比,寧死不屈的二十多名硬汉。 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惊恐与绝望! 他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眼神中,再无半点凶悍,只剩下无尽的骇然! 张姜的脸上,也瞬间闪过一丝浓浓的忌惮,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她猛地反应过来,接过话头,对著那群已经心神崩溃的军汉,厉声喝道: “既然贵人已经点明了你们的来歷! “还不速速招供! “你们背后主使叫尔等过来,到底所欲何为?” 院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群军汉,只是低著头,抖如筛糠,一言不发。 片刻之后。 那为首的都尉,忽然发出了一声悽厉的苦笑。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那道戴著面纱的绝美身影,声音沙哑,充满了绝望。 “既然……既然贵人已经猜到……” “那么,也该知道,我们……是不可能说出任何事情的。 “落在你们手上,被你们知晓了来歷,未能完成任务,回去虽然必死。 “但若是多说一字,家小不保,不说,反而家小日后还能衣食无忧。” 五皇女听闻此言,似乎並未感到意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看了眼张姜。 张姜会意,下令道:“押下去,单独严加看管,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是!” 张姜带来的兵丁领命,將这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军汉,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 …… 隨著那二十几名神秘的“仲嫡人”被押走。 后院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总算是稍有缓和。 五皇女仿佛没事人一般。 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再未多提一字。 她的目光,开始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座焕然一新的酒楼。 “红木为梁,金丝为幕,倒是……別出心裁。”五皇女称讚道。 “殿下谬讚了。” 陈远躬身应道:“不过是些譁眾取宠的小玩意,难登大雅之堂。” 五皇女又转过身,目光越过戏台,落在了公孙烟和叶家三女身上。 更准確的说。 是落在了她们身上那从未见过的,款式新奇独特的戏服之上。 “那她们身上穿的,又是什么?” 五皇女好奇地问道:“衣著奇特,不似寻常服饰。” 叶家三女和公孙烟等人,被皇女的目光注视,顿时感到一阵压力,连忙低下头。 陈远上前一步,解释道: “回殿下的话,我们方才,正在『排戏』。” “排戏?” 这个词,显然是五皇女第一次听到,她的好奇心更浓了。 “何为排戏?” 陈远脑中飞速思索。 这舞台剧的概念,在这个时代,是绝无仅有的。 解释起来,颇为费力。 而且,《白蛇传》作为开业的王牌,必须保持足够的神秘感。 想到这里,陈远决定故技重施,再卖一个关子。 “殿下恕罪,这『排戏』乃是一种全新的演绎故事的方式,三言两语,实难解释清楚。 陈远对著五皇女,深深一揖。 “臣在此,斗胆向殿下发出一份请柬。 “本月十五,也便是后日,小店將正式开业。 “届时,这戏台之上,將会上演一出绝无仅有的好戏。 “所有关於『排戏』的答案,都將在那一日,为殿下揭晓。 “恳请殿下届时能够屈尊驾临,亲临观赏。” 陈远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保持了神秘感,又给足了皇女面子。 五皇女深深地看了陈远几眼。 “好。” 五皇女欣然点头,应下了这个“十五之约”。 “后日,本宫会来的。” 得到皇女的允诺,陈远和王朗等人,心中都是一块大石落地。 有皇女亲自捧场。 这“东溪记”的名声,怕是要在一日之间,响彻整个北地! 就在眾人以为,今日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总算要告一段落之时。 五皇女的目光,却再一次落回到了陈远的身上。 这一次。 落在了陈远那条,从始至终都保持著微跛姿態的腿。 五皇女突然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心臟都漏跳一拍的问题。 “陈郡尉。” “你这条跛脚……” “是假的吧?” 此言一出! 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公孙烟和叶家三女。 王朗,程若雪等全都惊得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在了陈远的身上! 不等陈远反应过来,做出辩解。 五皇女声音,便再次响起: “方才那二十多名军汉,皆是军中好手。 “每一个,都身经百战,擅长合击之术。 “而你,陈郡尉。 “你却能在短短时间內,以一人之力,將他们二十余人,尽数制服。 “即便你的武功再高,身法再快,若当真跛了一足,发力必然受阻,身形也绝无可能做到那般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一番话,逻辑縝密,条理清晰。 是啊! 一个瘸子,怎么可能做到那种地步?! 原来……原来陈大哥,东家的腿,早就好了! 一股巨大的惊喜,瞬间涌上了眾人的心头! 陈远见被揭穿。 索性。 不再隱藏。 在眾人惊奇的目光中。 陈远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那条一直微跛的腿,稳稳地立在地上,再无半分异样。 陈远对著五皇女,深深地躬身一拜,脸上带著一丝苦笑。 “殿下慧眼如炬,卑职……心服口服。 “臣的腿伤,確实是痊癒了。 “只因常年跛行,早已习惯了此等姿態,一时未能改回。 “绝非有意在殿下面前,刻意隱瞒,还望殿下恕罪!” 看到陈远真的站直了身体。 程若雪第一个欢呼起来:“太好了!陈大哥你的腿真的好了!” “无罪。” 五皇女淡淡地摆了摆手。 而且,非但没有降罪,反而对陈远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藏常人所不能藏。 “有此等身手,却甘於蛰伏於这小小的齐郡,当一名七品郡尉。 “陈远,你的心智与才华,远超本宫的预料。” 五皇女先夸奖了陈远两句。 隨即,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心臟都为之停跳的,惊天要求! “本宫身边,正缺一名贴身侍卫长。” 五皇女看著陈远,目光灼灼: “陈远,你可愿放弃此郡尉之职,来做本宫的贴身侍卫长?” 第133章 住进你家,不准不应 贴身侍卫长? 这个要求,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张姜的身体瞬间绷紧,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开口反对。 男子如何能做皇女的贴身侍卫? 这於礼不合,於理不通! 而叶家三女和程若雪等人,更是心头猛地一紧。 一张张俏脸上,瞬间布满了担忧与紧张。 她们一个个紧张地望著陈远,生怕他被这位权势滔天的皇女,强行从她们身边带走。 “殿下厚爱,卑职……愧不敢当。” 陈远躬身一拜,不卑不亢。 “卑职如今既为齐郡郡尉,当有守土之责,操练兵马,不敢懈怠。 “况且,家中三位拙荆,皆已身怀六甲,临盆在即。 “卑职为人夫君,实难远行,隨身侍奉殿下左右,还望殿下体谅。” 陈远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抬出了公职,又搬出了私情,理由充分,合情合理。 然而,叶家三女听了,却依旧放心不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在皇权面前,任何理由,都显得那么苍白。 “扑通——” 三女对视一眼,竟是齐齐跪倒在地。 “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叶窕云为首,仰头恳求:“我姐妹三人,如今只剩夫君一个依靠,若是夫君隨殿下离去,我等……我等不知该如何是好!” 三位身怀六甲的女子,就这么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这阵仗,让一旁的张姜都看得有些於心不忍。 五皇女的目光,从陈远身上,缓缓移到了地上跪著的三女身上。 最终,落在了她们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片刻的沉吟。 “罢了。” 五皇女缓缓开口,语调中听不出喜怒。 “看在你们的父亲的份上,本宫,便不强求了。” 此言一出。 叶家三女、公孙烟、程若雪等人,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危机,似乎就此解除了。 然而。 五皇女隨即话锋一转。 “不过……” 她看著陈远,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愣住的要求。 “既然陈郡尉不能隨本宫离去。 “那么,从今日起,到十五日酒楼开业。 “这两日,本宫,就住在你的府上。” 什么?!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远和叶家三女全都懵了。 一位未出阁的皇女,要住进臣子的私人宅邸? 这……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这……这比让她当贴身侍卫,还要离谱!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这个出人意料的要求,砸得不知该如何应对。 “殿下,万万不可!” 张姜第一个站了出来,急声出言反对。 “您身份无比尊贵,怎可屈尊於私人宅邸?这安危如何保障?” “依末將看,还是请殿下移驾城外大营,那里戒备森严,万无一失!” 五皇女闻言,却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张都统,你觉得,你的军营,就真的安全吗?” “那『仲嫡人』能派人潜入这齐郡城,在光天化日之下,打著你的旗號来酒楼闹事。 “你又怎能保证,你那偌大的军营之中,就没有他们的眼线,没有他们安插的棋子?” 张姜被这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没错。 方才那二十多名“仲嫡人”,不就是从军中冒出来的? 连她自己,都无法保证军营之中,是否还有其他的奸细暗藏。 五皇女不再理会张姜,而是將视线重新投向陈远: “方才那二十余人,身手不凡,皆是百战之卒,却被你一人轻鬆制服。 “本宫觉得,在你陈郡尉居住,要安全得多。” 说到这,五皇女顿了顿,最后道: “陈郡尉,这个要求,对你来说,应该不过分吧?” 这…… 陈远心中叫苦不迭。 这哪里是不过分? 这简直是把一座火山,直接搬进了自己家里啊! 不过,陈远也知道。 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陈远只能转过头,將x询问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三位娘子。 叶清嫵、叶紫苏、叶窕云三女,此刻心中也是百般忐忑,五味杂陈。 让一位身份尊贵、容貌绝代的皇女住进自己家? 这……这不等於引狼入室吗? 要是对自家相公有什么企图的话…… 不,不会。 多想了。 皇女什么身份。 怎么会对自家相公有企图? 不管怎么胡思乱想。 三女都明白。 皇女金口玉言,一旦做了决定,便再无更改的可能。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最终。 只能一同,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远见妻子们同意,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宣告失守。 他只能硬著头皮,对著五皇女躬身应道:“既然殿下不弃,是臣的荣幸。” “卑职这便立刻为殿下妥善安排。” 为了避嫌,也为了方便。 陈远当即做出了决定。 “殿下,为免男女同住一院,引人非议。” “臣想斗胆,请臣的三位拙荆,以及公孙姑娘、程姑娘,这两日,暂时搬去程姑娘的宅子小住。” “如此一来,便能將臣的新宅,完全腾出来,供殿下与隨行的侍卫居住,也方便殿下行事。”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也显得极为周到。 五皇女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叶家三女等人,虽然有些不舍。 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便也没有异议。 事情就此敲定。 安排妥当之后。 陈远亲自领著五皇女,以及她隨行的四名气息沉凝、目光锐利的贴身侍卫,一同朝著自己新宅的方向走去。 张姜依旧放心不下,也带著一队亲兵,忧心忡忡地跟在后面,沿途护卫。 …… 与此同时。 齐郡,南城门。 两道偽装了面貌,经过关卡盘查的身影,走进了城门。 正是从山寨赶来的冯四娘和柳青妍。 “青妍,你说……那臭书生看到我们突然出现,会不会嚇得把下巴都掉下来?” 冯四娘一边好奇地打量著郡城的繁华景象,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道。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陈远那又惊又喜的表情了。 柳青妍也是满脸期待,嘴角含笑:“他肯定想不到,我们真的会来。” “走!我们先找个地方打听一下,看看他那『东溪记』在哪!” 冯四娘大手一挥,便准备拉著柳青妍去寻人问路。 就在这时。 两人忽然发现,前方的街道上。 行人纷纷避让,神態恭敬。 紧接著。 她们便看到,一队人马,正从街角缓缓行来。 为首的。 正是她们日思夜想的那个人,陈远。 冯四娘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刚想开口呼喊。 可下一刻。 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只见陈远的身侧,还跟著一名身材高挑,戴著白色面纱的女子。 那女子虽然戴著白色面纱,看不清容貌。 但只看那婀娜的身段,和那股清冷高贵的气质,便知其绝非凡品! 冯四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由晴转阴,最后,变得漆黑如墨!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心底“噌”的一下,直衝天灵盖! 好你个陈远! 我们姐妹在山里为你担惊受怕,你倒好,在这齐郡城里,又勾搭上了一个! “那小骚蹄子是谁?!” 冯四娘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说著,她直接衝过去问个究竟! “四娘,別衝动!” 一旁的柳青妍,却眼疾手快,一把死死地拉住了暴怒的冯四娘。 柳青妍心中同样酸涩难当,充满了幽怨。 但她比冯四娘要冷静得多。 “你看那阵仗!” 柳青妍压低了声音,急切道: “你看清楚!那女子身边跟著的侍卫,个个太阳穴高鼓,气息沉稳,绝非等閒之辈。 “此女,非一般女子。 “事情……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而且,我相信陈郎,他绝不是那负心人……” “我们先暗中观察,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做决定!” 冯四娘胸口剧烈起伏,终究还是被柳青妍劝住了。 “好,先听你的。 “我倒要看看,这臭书生,到底在搞什么鬼!” …… 聚仙楼。 雅致奢华的顶层包厢內。 一名身穿黑衣人,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將东溪记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报完毕。 “……那陈远,竟以一人之力,擒了我二十多名属下。” “后来,张姜和……和那位贵人也到了。 “我们的人,身份暴露,全被都统府的人给押走了。” 匯报完,管事连头都不敢抬。 在他面前,一道珠帘之后,端坐著一个模糊的身材窈窕的人影。 那窈窕人影听完匯报,许久没有言语。 包厢內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那管事感到窒息无比的时候。 珠帘之后,却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女子的笑。 那笑声,带著一丝玩味,一丝意外。 “有点意思。” “一个瘸了腿的七品郡尉,竟有这等身手。” 第134章 皇室秘辛,真不想听 珠帘之后。 那道窈窕的身影静坐不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玉杯。 匯报的管事早已噤声,冷汗顺著额角滑落,滴在名贵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空气沉重、黏稠,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成了一种负担。 就在那管事以为自己即將在这无声的威压下窒息时。 珠帘之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轻,却穿透了厚重的寂静,带著一丝玩味的鉤子,勾得人心头髮颤。 “有点意思。” 女子的声音柔媚入骨,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蜜的刀,甜美之下,是令人肌骨生寒的冷意。 “一个瘸了腿的七品郡尉,竟有这等身手。” 她对属下的失败似乎全不在意,反而对陈远这个“瘸腿郡尉”的兴趣,被彻底点燃了。 “五皇妹也到了齐郡,倒是巧了。” 她顿了顿,玉杯被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去。” 女子淡淡地吩咐。 “派人,去『请』一下这位陈郡尉。” “告诉他,仲嫡人殿下想见他。”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不容抗拒的意志。 “试探一下,看他是否能为我所用。若是不能……” 女子的声音停顿了片刻: “那便儘快,除了他。” …… 陈府,新宅。 陈远正引领著五皇女、张姜,以及那四名气息沉凝如铁的女侍卫,走入宅院。 这四名女侍卫一踏入宅邸,便立刻从安静的隨从,切换为高效而冷酷的机器。 她们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眼神交流,默契地两人一组,瞬间散开。 其中两人身形如燕,几个起落便上了屋顶,检查每一片瓦片是否稳固,其下是否藏有异物。 另外两人则沿著院墙行走,一人用指节叩击墙体,聆听內部的迴响,另一人则俯身检查墙角的每一处缝隙,甚至用隨身携带的银针探入土中。 院中的水井,更是检查的重中之重。 一名侍卫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皮囊,取水,先是细嗅,再用银针试探,最后自己抿了一小口,闭目感受片刻,才对远处打出一个安全的手势。 她们的动作迅捷、无声,眼神锐利得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威胁。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四人重新在庭院中心集结,齐齐对五皇女躬身稟报,声音低沉而统一。 “殿下,安全。” 隨即,四人再次散开。 两人站在庭院中最开阔、最易於警戒的位置,身形笔直,不动如松,化为明哨。 另外两人则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廊柱与假山的阴影之中,气息完全收敛,仿佛与环境融为了一体。 整个宅院的防卫体系,瞬间被布置得滴水不漏,从一个普通的富家宅院,变成了一座小型的军事堡垒。 张姜看著这一切,暗自点头。 不愧是皇女身边的禁卫,这份专业素养,远非寻常军士能够比擬。 陈远看著这一切,心头却愈发沉重。 他清楚地自知。 这位皇女带来的,绝不仅仅是表面的荣幸。 而是巨大的,足以將他和他全家都捲入万丈深渊的麻烦! …… 傍晚时分。 陈远亲自安排的晚宴,被小心翼翼地送至五皇女下榻的独立院落。 菜品不多,仅有四菜一汤,但样样精致,火候、调味都恰到好处。 清蒸鱸鱼鲜嫩滑口,东坡肉肥而不腻,几道素菜也清爽宜人,让一路风尘的五皇女和张姜都讚不绝口。 但所有菜品的光芒,都被其中一盘彻底掩盖。 那是一盘色泽红艷似火的菜餚,鲜红的干辣椒段与焦黄的鸡块交相辉映,光是看著,就让人舌底生津。 “这是何物?” 张姜好奇地问道,她从未见过顏色如此鲜亮霸道的菜。 “此菜名为『辣子鸡』,是我东溪记酒楼即將推出的新品。” 陈远躬身解释道:“是用一种新发现的调料烹製而成。” 五皇女初时並未在意,只当是地方特色。 可当她伸出玉箸,微微掀开面纱,夹起一块裹满了红油的鸡丁,送入口中。 下一刻。 一股前所未有的,辛烈而霸道的味道,瞬间在她的味蕾之上,轰然炸开! 那不是酸,不是甜,不是咸,而是一种纯粹的、灼热的衝击! 仿佛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舌尖上猛然点燃,隨即激烈地跳跃、燃烧! 紧接著,这股热辣的感觉,又化作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顺著喉咙一路向下,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 “咳……咳咳!” 五皇女那清冷的面纱之下,一双美眸瞬间睁大,震惊、新奇、不敢置信的情绪在其中交错。 她从未体验过这种味道! 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味觉衝击! 因为是初次品尝,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辛辣呛到,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白皙的颈项都泛起了一层动人的薄红。 一旁的侍女见状,却並无太多惊慌。 她们早已在送菜前,按照规矩,替主人试吃过每一道菜。 知道这不是中毒,而是那名为“辣椒”的调料所独有的特性。 “殿下,喝口羊奶,缓缓便好。” 张姜也有些紧张,连忙端来早已温热的羊奶。 五皇女接过,喝了几大口,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总算被压制下去。 但取而代之的,並非是厌恶或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强烈的好奇与兴奋。 她的目光立刻投向陈远,声音中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陈远,你所说的调料,,究竟为何?” “回殿下,此物名为『辣椒』。” 陈远躬身解释道:“是卑职无意中发现的一种调味品,其味辛辣,极为霸道。” “只是此物数量稀少,培育不易,乃是臣这酒楼开业的招牌之一。” “辣椒……” 五皇女喃喃地念著这个新奇的名字,目光重新落回那盘红艷的辣子鸡上,眼中异彩连连,又伸出玉箸。 …… 晚宴过后。 五皇女屏退了所有的侍卫和下人。 烛火摇曳的厅堂,门窗紧闭,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陈远,以及张姜三人。 空气中的暖意仿佛被抽乾,气氛瞬间变得凝重,甚至有些冷。 五皇女端坐於主位,目光平静地落在陈远身上,不再有任何迂迴,开门见山,直击核心。 “陈郡尉。” “你可知晓,那『仲嫡人』,是何来歷?” 来了。 陈远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知道,这才是今晚真正的重头戏。辣椒也好,晚宴也罢,都只是铺垫。 他大脑飞速运转,结合前世那点可怜的歷史知识与当前的处境,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伯、仲、叔、季,乃是兄弟排行。” “仲,为第二。” “嫡,为正统。” 陈远抬起头,目光迎向五皇女那双在烛火下深不见底的眼眸。 “若卑职所料不差,听闻当今大周眾皇子之中,除大皇子外,其余皆为皇女。” “这『仲嫡人』,应该……与二皇女殿下,有所关联。” 听到陈远精准的回答。 五皇女那面纱下的双眸,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讚许。 就连一旁侍立的张姜,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显然没想到陈远能如此迅速地勘破这其中的玄机。 “你猜的不错。” 五皇女大方地承认了,声音里带著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 “『仲嫡人』,正是我二姐,安阳公主。” 隨即。 她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拋出了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大周朝堂的惊天秘闻! “此次储君之爭,早已不是我们这些皇子皇女间的游戏了。” “真正主导这一切的,是宫里的皇祖母,当今太后。” 五皇女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让人心惊。 “皇祖母属意的继承人,只会在大皇兄与二皇姐之间诞生。” 她的用词很微妙,不是“二皇兄”,而是“二皇姐”。 “我们这些皇女,从一开始,不过就是为他们铺路的棋子罢了。” “因此,所有到了年纪的皇女,都被以各种名义,『请』出了临安城。” “名为巡视天下,体察民情。” “实则……” 五皇女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嘲的笑声,充满了苦涩与无奈。 “实则,不过是放逐而已,让我们远离临安,远离那权力的中心。” 陈远听得眉头紧锁,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皇家倾轧,储君之爭! 这等巨大的旋涡,他一个七品郡尉,沾上一点边,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等皇家隱秘,他一个字都不想多听!多听一个字,就多一分杀身之祸! 陈远立刻躬身,將身体弯成一张紧绷的弓,深深一拜,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惶恐。 “殿下!” “此等军国大事,皇室秘辛,非臣子所能听闻!” “卑职……卑职告退!” 说完,他便想立刻抽身后退,逃离这个房间,將自己从这趟能淹死人的浑水中,彻底撇清关係。 第135章 怀孕喜讯被打断!郡尉暴怒一脚踹飞刺客 “且慢。” 五皇女的声音在陈远的身后响起。 让他想逃离的动作,瞬间僵住。 五皇女平静地看著他,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 將他所有试图撇清关係的念头,看得一清二楚。 “陈郡尉,现在不是你想不想掺和。” “而是你,已经逃不掉了。” 此言一出。 陈远的心,一寸寸沉入谷底,再无半点侥倖。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从那二十多名“仲嫡人”出现在他酒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强行拖下了这趟浑水。 “为何是我?”陈远道。 “因为齐州。” 五皇女的回答,简单,直接,不带任何感情。 “齐州,地处北地要衝,四通八达,物產丰饶。” “是块肥肉。” 她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地理常识,可每一个字都透著权力的冰冷。 “我想要。” “我二姐,安阳公主,也想要。” “今日之事,便是最好的证明。她的人,已经先我一步,开始在这里布局了。” 五皇女的目光,落在陈远身上。 “你身为齐郡郡尉,是枚重要棋子,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必须做出选择。” “况且……” 五皇女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程郡守当初,应该已经將叶家三女的身世,都告诉你了吧?” 陈远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是啊。 叶家三女身背那样的秘闻。 作为他们的夫君。 自己怎么能逃的出? 可是,陈远真不想插身进此。 “殿下。” 陈远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中翻涌的烦躁强行压下。 再次躬身,这一次,拜得更深。 “此事体大,请容卑职……仔细思量。” “卑职告退。” 这一次,五皇女没有再阻拦。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著陈远的身影退出房间,消失在门外。 张姜站在一旁,看著陈远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五皇女,神情复杂,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 夜,深了。 陈远躺在床上,双眼睁著,毫无睡意。 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闷,窒息。 脑子里,全是五皇女白日说的话。 储君之爭! 仲嫡人! 安阳公主! 每一个词,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很是烦躁。 他本只想在齐郡这片土地上,安安稳稳地种田,发展自己的势力,和娇妻美妾过自己的小日子。 谁曾想,竟会被捲入这等滔天旋涡之中。 “唉……” 陈远烦躁地从床上坐起,隨手抓过一件外衣披在身上,决定去院中透透气。 他推开房门,冰冷的夜风迎面扑来,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刚一踏入庭院。 “唰!” “唰!” “唰!” “唰!” 四道锐利如刀的视线,瞬间从庭院的各个角落,齐刷刷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正是那四名如影子般守护著五皇女的女侍卫。 她们的警惕性,高得嚇人。 陈远没有理会她们,自顾自地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仰头望著悬於夜幕的清冷月亮。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也洒在他身上。 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烦乱心绪,总算被这片清辉冲淡了一些。 也罢。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大不了,领著叶家三女往隨身小菜园中一躲。 躲到山中去。 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逍遥快活。 就在这时。 陈远发现,只见不远处的迴廊下。 陈远的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迴廊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身上只披了一件雪白的狐裘,內里是单薄的寢衣,在清冷的月光映衬下,身姿窈窕,风华绝代。 正是五皇女。 她似乎也睡不著,出来赏月。 陈远见状,眉头一皱。 立刻起身,准备退回房中,以免衝撞。 君臣有別,更何况是深夜。 然而。 陈远起身的动作,还是惊动了对方。 “陈郡尉,请留步。” 五皇女出声。 陈远只能停下脚步,转身,躬身行礼。 “殿下。” 五皇女缓缓走了过来,手中,似乎还拿著什么东西。 直到她走近,陈远才借著月光看清。 那是一封用火漆密封完好的信。 “白日里事多,忘了將此物交给你。” 五皇女將那封信,递到了陈远面前。 “正好你出来了,便交给你吧。” 陈远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信。 入手微沉,信封的质感极好。 他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是……谁的信? 为何会由五皇女殿下,亲自转交? 五皇女的声音,却再次响起,解答了他的疑惑。 “寄信者,是李执。” 陈远身体一僵。 下一刻。 五皇女又轻轻地,足以將陈远神魂都炸碎的话。 “她已有近一月的身孕。” 轰——! 陈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身孕? 李执……有身孕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五皇女,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跡。 然而,没有。 五皇女只是对著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確认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隨即。 她便转身,披著月光,如来时一般,飘然回房。 將整个庭院,留给了呆立当场的陈远。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激动,如同山洪海啸一般,瞬间淹没了陈远! 我又要当爹了?! 李执怀了我的孩子?! 陈远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借著清冷的月光,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小心翼翼地,撕开了那层火漆封口。 信纸展开,一股熟悉的淡淡墨香传来。 上面是李执那娟秀中带著风骨的字跡。 字字句句,皆是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信中,她告诉陈远,自己一切都好,让他勿要掛念。 她还说,为了腹中的孩儿,她也一定会好好保重自己。 陈远看著信,眼前仿佛浮现出李执那清冷绝美的容顏,此刻正带著一丝为人母的温柔笑意。 心中,被一种名为幸福的感觉,彻底填满! 然而。 就在他彻底沉浸在这巨大的喜悦中时。 他那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异动! 就在院外!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徵兆地响起! 一枚闪烁著寒光的飞刀,撕裂夜空,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那飞刀来势极快,角度刁钻,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死亡的流光! 若是换做常人,必死无疑! 但陈远早已不是常人。 在那飞刀袭来的瞬间,他脸上的喜悦,瞬间转为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甚至没有抬头。 身体只是凭著本能,向旁微微一侧。 “咄!” 那柄飞刀,擦著他的衣角,狠狠地钉在了他身后的廊柱之上,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好胆! 竟敢在老子最高兴的时候来扫兴! 找死! 陈远猛地抬头,对著院內爆喝一声。 “有刺客!”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寂静的夜空! 话音未落。 陈远的身形,已经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猎豹,化作一道残影,朝著院墙的方向,猛衝而去! 脚尖在墙上一点,整个人如大鸟般,轻盈地翻了出去! “保护殿下!” 陈远那一声爆喝,也彻底惊动了整个宅院。 四名女侍卫反应快到了极致,瞬间拔出长剑,如同四道鬼魅,成品字形,將五皇女的房间,护得滴水不漏! 张姜的亲兵也纷纷从街道上的各屋內衝出,整个宅院,瞬间灯火通明,一片混乱! 而此时。 陈远已经落在了院外的街道上。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住前方一道正在飞速逃窜的黑影。 “哪里跑!” 陈远怒喝一声,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紧紧地追了上去! 那黑影的身法极为诡异,在齐郡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梭,如鱼得水。 但陈远的速度,更快! 吃了那么久小菜园里的蔬果,喝了那么久的井水。 陈远的身体素质,早已达到了一个非人的地步。 两人一前一后,在寂静的街巷房顶上,展开了一场极致的追逐。 最终。 那道黑影,將陈远引至了一座看起来颇为僻静的豪宅大院前。 黑影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纵,便跃入了院中。 陈远紧隨其后,翻身而入。 刚一落地。 他便看到,那黑影已经停在了一方结池塘边。 北方天寒。 虽是九月,但池塘已经有了微微薄冰。 而在池塘旁边。 一个身姿窈窕的女人,正背手而立。 因为背靠这边。 陈远只看见一截雪白的下巴。 那黑衣属下刚一站定,转身。 正欲对追来的陈远开口说话,传达主人的“邀请”。 “这是我家主人……” 然而。 陈远根本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 此刻的陈远,心中只有两件事。 第一,李执怀孕了,他很高兴。 第二,有人打扰了他高兴,他很愤怒! 所以。 陈远动作快到了极致! 势大力沉的一脚,携著猎猎风声,狠狠踹了过去! “砰——!” 那黑衣属下话未说完,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胸口传来。 她整个人如遭重击,双脚离地,倒飞而出! 而她身后那道珠帘后的窈窕身影,也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然后。 这窈窕身影,就被自己那倒飞回来的属下,结结实实地,一同撞进了身后冰冷的池塘! “噗通——!” 一声巨响。 冰层碎裂,水花,漫天四溅。 第136章 撕衣为绳,冰池救美 “扑通——!” 巨大的水花声,在寂静的豪宅后院,轰然炸响! 那名黑衣刺客,连同她身后那道珠帘后的窈窕身影,被陈远这势大力沉的一脚,结结实实地,一同踹进了冰冷刺骨的池塘之中。 破碎的薄冰,混杂著冰冷的池水,四散飞溅。 打破了这片豪宅的死寂。 “救……救命……” 片刻之后,那名黑衣刺客挣扎著从冰冷的水中探出头来,呛了好几口水,冻得浑身发抖。 她完全顾不上自己,目光在水面上疯狂搜寻。 当看到不远处,那道窈窕身影正在水中无力地扑腾,眼看就要沉下去时,她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她转过头,看向岸边那个如同魔神般站立的男人,发出了悽厉的呼救。 “快!快救我家殿下!” 然而。 陈远眼神冰冷,对她的呼救,充耳不闻。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个正在下沉的女人一眼。 反而,他纵身一跃。 “噗通!” 又是一声水响。 陈远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直接跃入了冰冷的池塘之中。 身形在水中,如同一条矫健的游龙,瞬间便靠近了那名还在呼救的黑衣刺客。 那黑衣女见陈远非但不去救人,反而朝著自己笔直衝来,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但她反应也是极快。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水中猛地一蹬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朝著陈远的心口狠狠刺去! 可她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在陈远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陈远甚至懒得闪躲。 只是伸出手,精准无比地抓住了她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 黑衣女发出一声痛呼,手腕剧痛,匕首瞬间脱手,沉入了漆黑的池底。 陈远动作不停。 反手扣住她的脖颈,如拎小鸡一般,將她整个人从水中提起,然后狠狠地按在了冰冷的池边石沿上! “放……放开我!” 黑衣女剧烈挣扎,但陈远的手,如同一道铁钳,让她动弹不得。 陈远需要绳索。 顺手一把扯下了对方脸上那块湿透了的蒙面黑巾。 月光之下。 一张惊心动魄的绝美脸庞,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甚至还带著几分稚气的脸,五官精致得如同画卷,只是此刻写满了惊恐与愤怒。 陈远只是扫了一眼,便发现这块面巾太小,根本绑不住人。 情急之下。 陈远的目光,落在了她那身被池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的黑色外袍之上。 没有丝毫犹豫。 伸出另一只手,抓住黑衣女紧贴著滑腻肌肤的湿衣,猛地用力一撕! “刺啦——!” 一声清脆的布帛撕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坚韧的夜行衣布料,竟被陈远硬生生撕成了数条宽窄不一的布条。 衣物被撕裂的瞬间。 女子雪白滑腻的肩头,与那精致的红色贴身內衬,在清冷的月光与粼粼的水光映照下,若隱若现。 “啊——!你混蛋!” 刺骨的寒意,与无尽的羞愤,瞬间涌上了心头! 黑衣女的双眼瞬间通红,奋力挣扎起来,想要摆脱这奇耻大辱。 然而。 一切反抗,在陈远那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陈远的手,如铁钳一般,死死地按住她,让黑衣女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陈远的动作飞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用刚刚撕下的布条,三下五除二,便將这女子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 隨后。 陈远像是丟一个无用的麻袋般,隨手一甩,便將黑衣女整个人从水中拎起,重重地丟在了岸边的青石板上。 就在此时。 池塘中,另一人的呼救声,已经变得极其微弱。 那道窈窕的身影,在水面上最后挣扎了两下,便再无声息,开始缓缓地,向著漆黑的池底沉去。 “殿下!” 被捆在地上的黑衣女看到这一幕,彻底慌了神,嚇得肝胆俱裂! 她也顾不上自己春光外泄的羞耻与冰冷,在地上疯狂地扭动著身体,朝著陈远发出了绝望至极的哀求。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家殿下!” “她快不行了!” “求求你了!” 然而。 陈远依旧保持著那份令人心悸的冷漠。 他从池塘中缓缓走上岸,水珠顺著他的衣角滴落。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绝美女子,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你的名字。” “还有,池子里那个女人,是谁?” “我……” 黑衣女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可当她的目光瞥向那已经快要完全沉没的身影时,所有的坚持,瞬间土崩瓦解! 性命攸关! 木筱筱不敢再有任何隱瞒和迟疑,带著哭腔,急忙喊道:“我叫木筱筱!我叫木筱筱!” “池子里的是……是当朝二皇女,安阳殿下!” “求你快救她!她要是死了,你也脱不了干係!” 二皇女? 安阳殿下?! 听到这三个字,陈远的脸色,终於微微一变。 该死! 陈远心中暗骂一声。 他不再有丝毫迟疑,身形一转,再次如炮弹般,猛地扎入了冰寒刺骨的池水之中! 他向著那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影子,奋力游去。 很快。 陈远便抓住了二皇女冰冷的手臂,用力將她托出水面,然后带著她,迅速返回了池塘岸边。 陈远將浑身湿透的二皇女,平放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借著月光看去。 只见她一张极美的御姐脸庞,此刻已是面色青紫,嘴唇毫无半点血色,双目紧闭,毫无生气。 气息,已然断绝。 被捆在地上的木筱筱,看到二皇女这副模样,嚇得魂飞魄散,发出了悽厉的尖叫。 “殿下!殿下!” “快!快把殿下送回聚仙楼!那里有从临安城带来的御医!快啊!” 陈远没有理会她的叫喊。 伸出手指,探了探二皇女的鼻息。 没有。 又將耳朵贴在她冰冷的胸口,听了听心跳。 也没有。 陈远断然拒绝了木筱筱的提议,声音冷得像冰。 “来不及了。” “她呼吸心跳已经全部停止,现在送到聚仙楼,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想要她活命,只有一个办法。” 陈远站起身,看著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二皇女,沉声道:“必须立刻对她进行『人工呼吸』,进行急救,才有一线生机。” “人工呼吸?” 木筱筱满脸茫然与疑惑。 她从未听过这个词,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陈远也来不及跟她解释。 救人如救火! 陈远蹲下身,对著地上那张毫无生气的绝美脸庞,低声说了一句。 “得罪了。” 隨即。 陈远深吸一口气。 在木筱筱那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猛地俯下身,对著二皇女那冰冷毫无血色的双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一幕,让木筱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短暂的死寂之后。 她终於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男人在做什么! “你……你敢!” 木筱筱双目瞬间瞪得滚圆,以为陈远竟是趁人之危,在这种时候,当场非礼玷污昏迷的殿下! 一股滔天的怒火与羞辱感,让她几乎疯掉! “住手!你这个禽兽!” 木筱筱拼命地挣扎著,被捆住的身体在地上疯狂扭动,嘴里发出愤怒至极的呵斥! 第137章 禽兽?神医!一吻活命! 陈远对此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女人。 口对口渡气,只是第一步。 紧接著。 在木筱筱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眸注视下,发生了让她更加崩溃的一幕! 陈远的双手,竟然叠放在一起,直接按在了二皇女那高耸饱满的胸脯之上! 然后。 他双臂伸直,腰腹发力,开始有节奏地,用力向下按压起来。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次按压,二皇女那本就湿透的衣衫下,柔软的身体都会隨之起伏。 那画面,充满了惊心动魄的衝击力! 木筱筱彻底疯了! 她气得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惊怒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猴急! 大胆! 她从未见过如此猴急大胆的登徒子! 竟敢……竟敢在救人之时,行此齷齪不堪之事! 这已经不是非礼了! 这是当著她的面,在玷污殿下的清白! 然而。 就在木筱筱以为殿下清白不保,即將被这个禽兽彻底玷污之时。 异变陡生! “咳……咳咳咳!” 原本已经毫无声息的二皇女,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著,猛烈地咳嗽起来,从口中吐出了好几口冰冷刺骨的池水,混杂著胃里的秽物。 有了反应! 陈远眼神一凝,手上的动作却並未停止,继续沉稳地按压著。 又是几下按压之后。 二皇女的眼睫毛,开始微微颤动。 她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视线,还很模糊,仿佛隔著一层浓重的水雾。 天旋地转。 映入她眼帘的第一幕,便是陈远那张近在咫尺、轮廓分明的脸庞。 鼻樑高挺,剑眉入鬢。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专注地凝视著自己,带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好……好俊朗的男子。 一时间,二皇女柴琳竟然有些失神。 她是谁? 这里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 “醒了?” 一个低沉而冷淡的声音,將她的神思拉回现实。 紧接著。 一只带著凉意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脸颊上传来的触感,如同电流一般,瞬间击碎了二皇女脑中的混沌! 她如梦初醒!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强力!落水!窒息! “啊!” 柴琳惊呼一声,猛地坐起身来。 然后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冰冷的青石板,破碎的薄冰,以及……不远处被捆缚在地上,衣衫不整、满脸泪痕与羞愤的木筱筱! 瞬间。 柴琳明白了眼下的处境。 一股源自皇室血脉的威严与怒火,轰然爆发! 刚想站起身来,厉声发作。 然而,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一用力,一股剧烈的天旋地转之感,便席捲了她的全身。 眼前一黑。 身体一软。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直直地朝著陈远的方向倒了下去。 “殿下!” 木筱筱发出了惊骇欲绝的尖叫! 陈远眉头微皱。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出手臂,向旁边一揽。 正好將柴琳那柔软无力、却又曲线惊人的身体,稳稳地,接在了自己的怀里。 软玉温香,盈满怀。 柴琳虚弱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想要从陈远这坚实而陌生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可浑身上下,却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 刚一动弹,脚步再次不稳,又一次,重重地跌了回去。 这一次,跌得更深。 整个人,几乎都蜷缩在了陈远的怀中。 柴琳浑身被冰水浸透,冷得不住颤抖。 可陈远的怀抱,却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隔著湿透的衣衫,传来一阵阵炙热而安稳的暖意。 让她冰冷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想要贴得更近一些。 去汲取那份能驱散寒冷的温暖。 不知为何。 被这个陌生的男人如此紧紧地抱著,柴琳那张因缺氧而青紫的脸庞,竟开始阵阵发烫。 升起了一股,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的感觉。 陈远没有理会怀中女人的异样。 伸出手,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 很烫。 “伤寒了。” 陈远做出了判断,转过头,看向地上还在挣扎的木筱筱,冷冷地开口: “带她回去。” “我?” 木筱筱又急又气,用力扭动著身体,將自己被撕破的衣衫和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身躯展示给陈远看。 “我这个样子,怎么带殿下回去?!” “你们的人呢?”陈远皱眉问道。 闹出这么大动静,对方竟然还没有援兵赶到? 听到这个问题,木筱筱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尷尬,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们……我们以为,就我一人,足以將你拿下……” “所以,並未带其他人手。” 原来如此。 陈远恍然。 自大。 难怪这么久,都没有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 不再废话。 走上前,三两下便解开了捆在木筱筱手脚上的布条。 然后,在木筱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陈远弯下腰,手臂穿过柴琳的腿弯与后背,直接將她整个人,以一个標准的公主抱,横抱了起来! “你……” 柴琳发出一声惊呼,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陈远的脖子。 “带路。” 陈远抱著怀中虚弱的皇女,对著木筱筱,吐出两个字。 有二皇女这个“人质”在手上,他丝毫不怕木筱筱耍什么花样。 木筱筱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但眼下,殿下的安危才是第一位。 她也顾不上许多,连忙手脚並用地站起身,用残破的衣衫,狼狈地遮掩著自己身上外泄的春光。 陈远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那雪白的肩头。 “不准乱看!” 木筱筱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又羞又怒,低声呵斥道。 隨即,木筱筱不再停留,施展身法。 如一只黑猫,迅速窜入了街巷的阴影之中,在前方带路。 然而。 因为陈远之前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有刺客”。 此刻的齐郡城內,早已被惊动。 一队队手持火把与长刀的军卒,正在各处街道上往来巡逻,盘查可疑之人。 这导致木筱筱的行进速度,异常缓慢。 她必须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队巡逻的军卒,在阴影中潜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穿过两条街。 陈远逐渐失去了耐心。 “太慢了。” 陈远抱著二皇女,停下脚步。 “聚仙楼,在哪个方向?” 木筱筱一愣,下意识地朝著城东的方向指了指。 “那边。” 得到方向。 陈远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抱著怀中娇弱的二皇女,脚下猛地一踏地面! 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冲天而起! 轻鬆跃上了旁边民居的屋顶! “啊!” 怀中的柴琳,再次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失重的感觉,让她將陈远的脖子,抱得更紧了。 陈远没有理会。 在寂静的屋脊之上,他的速度快如鬼魅,衣袂飘飘。 柴琳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脚下的街景飞速倒退。 那些平日里熟悉的街道、房屋、灯火,都化作了一道道模糊的流光。 这种感觉…… 仿佛飞上了云巔,如梦似幻。 守卫森严的聚仙楼,在陈远面前,形同虚设。 陈远凭藉著超凡的感知,轻鬆避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哨,抱著柴琳,悄无声息地潜入。 至於二皇女的房间,无疑就是顶层那间最奢华的房间。 將怀中已经烧得有些迷糊的二皇女,轻轻地放在了那张柔软宽大的床榻之上。 陈远本欲立刻离去。 可目光一扫,却见柴琳依旧被那一身冰冷潮湿的衣物包裹著。 她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嘴里发出著无意识的囈语,似乎在喊冷。 若是不管,这一场高烧,怕是会要了她的命。 陈远在床边,犹豫了片刻。 最终。 他还是俯下身,对著那张烧得通红的绝美御姐脸庞,低声说了一句。 “得罪了。” 隨即。 柴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为她解开了湿透冰冷的外衣。 动作轻柔,却又迅速。 只为她留下了最贴身的那件內衬。 做完这一切。 陈远又找来一个茶杯,餵了几口小菜园中的井水。 清凉的井水,似乎让柴琳舒服了许多,囈语声渐渐平息。 陈远这才站起身,悄然后退。 转身,如鬼魅般,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138章 请来名士,竟去对头家? 十四日,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 陈远推开房门,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他压下了所有心事。 庭院中,晨雾清冷。 五皇女起得很早,正独自一人,站在一株盛开的秋菊前,静静地赏花。 她依旧戴著那副白色面纱,身姿窈窕,气质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四名女侍卫,如影子般,分布在庭院的各个角落,警惕著一切风吹草动。 陈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卑职陈远,参见殿下。” “陈郡尉,昨夜……”五皇女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可有追到那名刺客?” “卑职无能。” 陈远躬身道:“那刺客身法诡异,对城中地形极为熟悉,让她逃脱了。” 他並未將昨夜擒获二皇女之事告知。 此事,太过复杂。 尤其是自己“亲吻”二皇女,为其“人工呼吸”的急救过程,根本无法对第三人解释。 说出去,只会引来无尽的麻烦。 五皇女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 上午时分。 公孙大娘终於风尘僕僕地赶回了齐郡城。 她並未直接来见陈远,而是先去安顿她带回来的人。 那是一批在北地极富盛名的隱士高人,个个性格放荡不羈,不喜官场。 王朗按照陈远的吩咐,为这批贵客准备了府中最好的客院。 但计划,出现了意外。 这群隱士听闻当今五皇女就住在陈远府上,为表清高,竟是齐齐拒绝了陈远的招待。 他们让王朗另外寻了一处清静的小院租下。 要自得其乐,不与皇权为伍。 王朗將此事稟报陈远。 陈远对此,只是表示理解,並未放在心上。 不久后,公孙烟来到了陈府。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淡青色的罗裙,少了几分舞台上的英气,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美。 “陈公子,我娘请来的那些人……脾气古怪,你別往心里去。” 她担心陈远因此不快,特地赶来解释。 陈远微笑著摆了摆手,表示並不在意。 “无妨,这很符合他们的风骨。” 然而,公孙烟却敏锐地察觉到。 陈远虽然在笑,但眉宇之间,却藏著一丝化不开的忧虑,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本不欲多问。 但想到明日便是开业的关键日子,终是忍不住开口。 “陈公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陈远摇了摇头,笑了笑: “没有,一切尽在掌握。” “放心吧,好好准备明日的演出,一定会惊艷全场。” 公孙烟见状,不再追问,只是叮嘱他注意休息,便转身离开。 待公孙烟走后。 陈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独自一人坐在酒楼后院的石凳上,满心的烦恼,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 十五日,开业之日。 天色,刚刚擦亮。 整个齐郡城,便从沉睡中甦醒,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异常热烈的气息。 无数百姓,早早地便起了床,伸长了脖子,朝著城东的方向张望。 今日,城中有两件大事。 东溪记酒楼,与聚仙楼,同日开业!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龙爭虎斗,要等到巳时才正式拉开序幕之时。 “咚咚鏘!咚咚鏘!” “噼里啪啦——!” 卯时刚至。 聚仙楼的方向,便毫无徵兆地,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与鞭炮之声! 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寂静的清晨! 比东溪记预定的开业时间,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 在无数人惊愕的目光中。 聚仙楼那两扇鎏金的朱红大门,轰然敞开! 门口,早已搭起了一座巨大的台子,两条金色的舞龙上下翻飞,数头威风凛凛的雄狮腾挪跳跃,场面宏大至极! 一名身穿锦袍,身形富態的掌柜,满面红光地走上高台。 清了清嗓子,对著台下越聚越多的人群,高声宣布: “诸位父老乡亲!” “我聚仙楼今日开业大吉!” “为与全城同乐,东家有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穷的诱惑力! “今日,我聚仙楼內所有酒水饭菜,不收分文!” “全部免费!” 轰——! “全部免费”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引爆了全城! 短暂的死寂之后。 人群,彻底沸腾了! “什么?免费?我没听错吧!” “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走走走!快去抢个位置!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无数百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一时间,通往聚仙楼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那场面,比过年赶集还要壮观百倍! 另一边。 城西的一处清静小院內。 公孙大娘请来的那群隱士高人,也被这惊天动地的热闹给惊动了。 “哦?开业竟如此铺张?还有免费的佳肴?” 一名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的老者,抚著长须,眼中露出了几分兴趣。 “我等修行之人,讲究隨心隨性,入世体验,方为大道。” 另一名身穿道袍的中年人,笑著说道:“既然有此等热闹,又有免费的酒菜,何不去凑上一凑,也算是一桩红尘趣事。” “善!” “同去,同去!” 这群名士,本就性情放荡不羈,不拘小节。 听闻有此等好事,顿时一拍即合。 竟也结伴而行,乐呵呵地,朝著聚仙楼的方向,凑热闹去了。 聚仙楼门口。 那名锦袍掌柜,正指挥著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忽然。 他看到人群中,走来了一群气质迥异,衣裳半敞,胸脯微露之人。 掌柜是个有眼力见的,一眼认出这些北地名士! 掌柜的心臟,猛地一跳! 紧接著,便是狂喜! 天大的祥瑞啊! 这些传说中的人物,平日里难以寻得,今日却怎的光临了聚仙楼? 掌柜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亲自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最热情的笑容。 “哎呀!不知是各位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掌柜將姿態放得极低,亲自將这群名士,迎入了酒楼之內。 更是直接,將他们请上了那间最奢华,视野最好的顶层雅间。 奉为上宾! 名士们被迎入雅间,环顾四周。 对於聚仙楼这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的装潢,他们只是淡淡扫过,不置可否。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早已看淡了这些身外之物。 但很快,他们便发现了一丝不同。 前来奉茶的堂倌,个个身著统一的素雅长衫,举止从容,谈吐风雅。 奉上茶水,介绍菜品,皆是彬彬有礼,进退有度。 身上,没有半点寻常商贾的铜臭俗气。 “嗯,不错。” 那为首的鬚髮老者名叫昌吉,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是商贾之地,却无俗气,倒有几分雅致。” “此间主人,倒是个妙人。” 其余名士,也纷纷点头称讚。 他们最烦的,便是商人的唯利是图与满身铜臭。 聚仙楼这番做派,显然是搔到了他们的痒处,让他们颇为满意。 听到名士们的称讚,那锦袍掌柜的心,彻底定了下来,信心暴涨! 掌柜立刻退出了雅间,快步走到一处僻静的迴廊,找到了正在此处观望的木筱筱。 “木大人!” 掌柜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那群北地名士,对我们聚仙楼讚不绝口!”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他激动地搓著手,对著木筱筱,提出了一个建议。 “木大人,依小人看,时机已到!” “恳请您向主子示下!” 掌柜的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我们是否可以趁此良机,將那秘酿新酒,提前拿出?” “只要此酒一出,定能彻底征服这群名士的味蕾,必可大大宣扬我聚仙楼之名!” 第139章 殿下藏画,女侍卫却想碎尸万段! 聚仙楼,顶层雅间。 木筱筱推开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二皇女柴琳,身上裹著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尚带著病態苍白的绝美御姐脸庞。 她並未安睡,而是靠在床头,怔怔地对著手中一幅展开的画卷,出了神。 “殿下。” 木筱筱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殿下?” 她又走近了几步,再次开口。 柴琳依旧恍若未闻,一双凤眸,只是痴痴地凝视著那画卷,不知在想些什么。 木筱筱心中疑惑,只好再走近几步,顺著柴琳的视线看去。 只看了一眼。 木筱筱整个人便愣住了。 那画卷之上,用寥寥数笔,勾勒出的,不是什么山水名胜,也不是什么花鸟鱼虫。 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眉眼锋利,鼻樑高挺的男人。 那张脸,木筱筱这辈子都忘不了! 正是昨夜那个一脚將她们主僕二人踹进冰池,又对自己百般羞辱的登徒子! 陈远!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瞬间从心底衝上头顶! 殿下看著此人画像,定是为前夜受辱之事,心怀怨愤,睹物思恨。 木筱筱银牙紧咬,一字一句地开口: “殿下放心!” “此仇不报,我木筱筱誓不为人!” “我定会寻到机会,將此獠碎尸万段,为您,也为我……討回公道!” 说到最后。 木筱筱想起了自己被撕破的衣衫,想起了自己不得不捂著衣裳才能走路的羞辱。 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羞愤欲绝。 “胡说什么。” 柴琳被她这番话惊醒,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那张御姐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慌乱,手忙脚乱地,迅速將那画卷合上。 隨即,柴琳淡淡地瞥了木筱筱一眼,问道: “外面情况如何了?找我何事?” 木筱筱见状,只当殿下是不愿再提那段屈辱的经歷,便也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將楼下掌柜的请求,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掌柜的说,那群北地名士,对咱们聚仙楼的布置与服务都颇为满意,问您,是否可以动用那批从临安带来的秘酿新酒,一举將他们彻底征服。” 原来此事。 柴琳轻轻地点了点头。 “准了。” “谢殿下!” 木筱筱大喜,转身便欲去通知掌柜。 “等一下。” 柴琳却又叫住了她。 木筱筱疑惑地转过身。 只见柴琳又补充了一个条件。 “你去告诉掌柜。” “酒,可以让他们敞开了喝。” “但是,有一个条件,喝了我们的酒,必须留下他们的墨宝,诗词字画,皆可。” 木筱筱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钦佩。 高! 实在是高! 用美酒换取这群名士的墨宝。 一旦事成,聚仙楼便立刻能与“风雅”二字掛鉤,名声大噪! 这比单纯的免费,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是!属下遵命!” 木筱筱立刻领命而去,將二皇女的指令,一字不差地传达给了楼下的锦袍掌柜。 掌柜得知此计,更是喜得差点跳起来,对著楼上的方向连连作揖。 “主子英明!主子当真是神机妙算啊!” 隨即。 掌柜再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命人將那地窖中珍藏的秘酿新酒,小心翼翼地捧了上来。 顶层雅间內。 当那新酒被打开。 一股醇厚至极的酒香,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 那群隱士名流只是闻了一下,便人人面露陶醉之色。 待到一杯下肚。 “好酒!” 为首的白须老者昌吉,將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满面红光,大声讚嘆! “此酒醇厚绵长,回甘无穷,老夫游歷半生,从未品过如此佳酿!” “不错!不错!喝完之后,暖意融融,通体舒泰!” “妙!当真是妙不可言!” 其余名士,也纷纷放下矜持,讚不绝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眼看眾人兴致已至顶峰,那锦袍掌柜抓住时机,走入雅间,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 “能得各位先生称讚,实乃小店三生有幸!” “小人斗胆,恳请各位先生,能否留下墨宝几篇,为我这聚仙楼,增添几分文气与光彩?” 这群名士此刻早已被美酒佳肴与殷勤周到的服务,捧得有些飘飘然。 听闻此言,只觉得是理所当然之事。 此等美酒,配上他们的传世佳作,正是相得益彰的雅事! “善!” 昌吉先生抚著长须,欣然应允。 “笔墨伺候!” 掌柜大喜过望,立刻命人將早已备好的,最上等的笔墨、宣纸、端砚,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名士们当即兴起,一个个走到案前,挥毫泼墨。 或作诗,或题字,或画上一幅山水写意。 一时间。 雅间內墨香四溢,文气盎然。 “好!” 昌吉先生一篇龙飞凤舞的草书刚刚写就。 掌柜便立刻带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叫好! 他手下的堂倌们也跟著齐声喝彩! “先生这字,当真如游龙惊凤,铁画银鉤啊!” 楼下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虽看不懂,但也跟著人云亦云地起鬨叫好,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聚仙楼內,人声鼎沸,彩声不绝。 那群名士,虽淡泊名利,但受到这等追捧的待遇,又不是圣人,哪能好不得意? 自觉今日是舒畅心怀。 享平生一大快事! 就在他们最为志得意满,享受著万眾瞩目之时。 异变,陡生! “哗啦——!!!” 一阵比聚仙楼这边,更为巨大,也更为震撼的喧闹声,猛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响彻云霄,仿佛整个齐郡城的百姓,都在同一时间,为同一件事,发出了发自肺腑的欢呼! 声浪滔天,连绵不绝,一波接著一波! 聚仙楼內原本热烈无比的气氛,在这股更为磅礴,更为真诚的声势面前,瞬间就被压得黯然失色,如同萤火之於皓月! 雅间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正在举杯痛饮的昌吉先生,停下了动作,皱起花白的眉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话音刚落。 便有一名伙计,连滚带爬地从楼下冲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惊慌与不敢置信。 “掌……掌柜的!不好了!” “是街对面的东溪记!他们……他们终於开业了!” “那……那惊天动地的欢呼,是因为……因为东家,当眾吟诵了一首诗!” 什么? 一首诗? 满座名士闻言,皆是一愣。 隨即,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夹杂著疑惑与不屑的神情。 到底是什么样的惊天诗篇,能引得全城百姓如此轰动? 难道,还能比过他们这么多大家创作的篇章不成?! 第140章 一首诗,压全城! “一首诗?” 聚仙楼雅间內,昌吉先生放下了酒杯,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嗤笑。 “譁眾取宠的手段罢了。” “能引来多大的动静?莫不是找了些人,在那边装腔作势?” 另一名名士也摇著头,满脸不屑: “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连商贾开业,都敢妄谈诗词了。” “我倒要听听,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歪诗,能让这满城百姓,如此失態!” 他们言语间,充满了文人的傲慢与对商贾的轻视。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东溪记黔驴技穷,学著他们风雅之举,东施效顰罢了。 …… 时间倒拨一分钟前。 东溪记酒楼门口。 那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之上,陈远负手而立。 他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半句废话,没有多余的开场白。 只是深吸一口气,將丹田之气提起。 下一刻。 一道洪亮如钟,充满了无尽苍凉与豪迈的吟诵声,响彻了整个齐郡城东!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回!” 轰——! 仅仅一句! 开篇便是石破天惊!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浪,以高台为中心,猛地向四周席捲而去! 台下。 那原本嘈杂鼎沸的人群,在那一瞬间,竟是诡异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无数百姓,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张著嘴巴,呆呆地望著台上的那道身影。 他们不懂什么平仄格律,不懂什么意境高远。 但他们能清晰地,从那短短的一句诗中,感受到一股吞天沃日,横扫六合的磅礴气势! 那不是诗! 那仿佛是天河决堤,是万马奔腾,是扑面而来的滚滚浪涛! 人群之中。 冯四娘和柳青妍挤在最前面。 冯四娘原本还叉著腰,一副“我男人真俊朗”的得意表情。 可当这句诗出来的一瞬间。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髮,朝如青丝暮成雪!” 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股磅礴的气势中,又多了一丝时光流逝,英雄迟暮的苍凉与悲壮。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轰! 如果说前两句是震撼,那这一句,便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好!” 冯四娘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从胸腔中炸开,瞬间涌遍了四肢百骸! 她激动得满脸通红,想都不想,便挺起自己那饱满的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喝彩! 这就是她的男人! 这瀟洒!这豪迈!这气魄! 一旁的柳青妍,早已痴了。 她一双剪水秋瞳,痴痴地望著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眼中异彩涟涟,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一人的身影。 那瀟洒不羈,那挥斥方遒的意境,將她整颗心,都彻底俘获! 不远处。 程若雪、叶家三女等人,更是个个眼冒星光,小脸之上,写满了无以復加的崇拜与骄傲。 她们知道陈远会作诗,却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这等足以光耀千古的绝世篇章! 人群另一侧。 公孙大娘和齐郡郡守程怀恩站在一起。 公孙烟听得都愣了。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无不感慨地道:“程大人,您这位侄婿……” 想了半天。 公孙大娘也想不出夸奖之词来。 而在她旁边。 程怀恩何尝不是被惊得愣住了。 他呆呆地望著台上的陈远,嘴巴半张,脑子里一片空白。 …… 东溪记,二楼雅间。 临窗的位置,五皇女端坐不动。 她依旧戴著那副白色面纱,让人看不清神情。 但那面纱之下,一双清冷如秋水的凤眸,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她死死地盯著楼下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等气魄! 这等胸襟! 这首诗,足以让天下所有文人骚客,尽皆汗顏! 这个男人,到底还隱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 与此同时,聚仙楼。 顶层的奢华雅间內。 二皇女柴琳正强撑著病体,靠在床头,手中,还无意识地捏著那捲画。 楼下东溪记的喧闹,她也听到了。 但她並未在意。 直到一句诗句,口口相传而来飘入了她的耳中。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復来!” 轰隆——! 柴琳的身体,猛地一震! 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呆住了。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復来! 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狂傲!何等的洒脱不羈! “不过是狂徒之言罢了,当不得真。” 一旁侍立的木筱筱,看到殿下的反应,满脸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她那微微颤抖的声线,和眼神深处无法掩饰的惊骇,却早已將她內心的真实想法,出卖得一乾二净。 楼下。 那间挤满了北地名士的雅间里。 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復来”这两句诗,隱隱约约传来之时。 原本还谈笑风生,对东溪记嗤之以鼻的一眾名士,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扼住了喉咙! 短暂的死寂之后。 “噌”的一下! 为首的昌吉先生,第一个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翻了面前的酒杯。 但他完全顾不上。 他三步並作两步,疯了一般衝到窗边,推开窗户,伸长了脖子,朝著东溪记的方向望去! 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紧接著。 “噌!噌!噌!” 雅间內,所有的名士,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一个个爭先恐后地挤到窗边,神情激动,满面通红,仿佛看到了一生都未曾见过的神跡!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饌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復醒!” “……”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將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诗毕。 整个东溪记门口,陷入了长达数息的,死一般的沉寂。 隨即。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为猛烈,更为狂热的雷鸣喝彩,轰然爆发! 那声音,匯聚了成千上万人的激动与震撼,直衝云霄,仿佛要將天都给掀翻! “好!” “好诗!好一个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到底是什么酒?能换五花马,千金裘的,到底是什么绝世佳酿啊!” 无数人激动地涨红了脸,疯狂地高呼著,挥舞著手臂,纷纷询问诗中所写,到底是何等佳酿! 那场面,几乎失控! 高台之上。 陈远面对山呼海啸般狂热的人群,只是微微一笑。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一按。 狂热的人群,竟奇蹟般地,慢慢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热地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著他的下文。 陈远看著眾人期待的目光,却卖了个关子。 “今日鄙店有两种酒,名为『惊雷火,绕云流。” “乃是鄙店今日,真正的压轴之物。”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至於此酒真容,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聚仙楼前。 听完了整首诗的昌吉等人,早已是面无人色,浑身颤抖。 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免费的酒菜! 此刻,他们的心中,仿佛有万千只蚂蚁在疯狂地爬行,抓心挠肝,奇痒难耐!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以及,无尽的好奇! “走!” 昌吉先生猛地一挥袖袍,再也顾不上半点名士风度。 “去东溪记!” 他领著那群同样失魂落魄的名士,竟是直接“叛逃”,理都没理身后聚仙楼掌柜的苦苦挽留,脚步匆匆地,直奔街对面的东溪记而去! 顶层雅间。 “噗——” 柴琳猛地从床上挣扎起身,牵动了伤势,一口气没上来,又软软地跌了回去。 “殿下!殿下您龙体为重啊!” 木筱筱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更衣!” 柴琳却一把推开她,一双凤眸死死地盯著窗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快!给本宫更衣!” “本宫要亲自去看看!” 第141章 想吃饭?先拿钱! 东溪记门口。 面对从四面八方,包括从聚仙楼“叛逃”而来的汹涌人潮。 陈远再次朗声宣布。 “诸位,静一静!” “今日,我东溪记酒楼,除持有请帖特邀宾客者外,不设常座。” 他环视全场,拋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规则。 “只设雅座,五十席。” “而这五十席雅座的归属……” “將通过现场竞价,能者得之!” 竞价? 拍卖? 能者得之? 陈远这番话一出,整个东溪记门口,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台下。 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那些刚刚“叛逃”过来的富商巨贾,甚至是昌吉先生那群名士,全都愣住了。 他们想过无数种东溪记开业的场景。 或是打折酬宾,或是载歌载舞。 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模式! 吃饭的地方,不应该是敞开门迎客吗? 怎么还要用钱来抢座位? 短暂的错愕之后,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了一阵议论之声。 “什么?还要花钱买座位?这……这是什么道理?” “就是啊!闻所未闻!这东家脑子没问题吧?” 一些不明所以的百姓,开始小声抱怨起来。 然而。 人群中那些真正有钱有势的商贾,却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眼中瞬间爆发出了一阵精光! 他们立刻就明白了陈远此举的深意! 这哪里是卖座位? 这分明卖的是脸面! 是身份!是地位! 今日这东溪记,一首《將进酒》,早已名动全城! 又听闻有五皇女殿下亲临捧场,更是让其身价倍增! 能在今日,这第一批坐进东溪记的雅间,享受那能换“五花马,千金裘”的绝世佳酿,观看那前所未有的“舞台剧”……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荣耀! 是一种足以向全城人炫耀的资本! 五十个座位! 整个齐郡城,乃至整个北地的豪商权贵,何止成百上千? 僧多粥少! 这座位,必然会成为眾人疯抢的对象! 想通了这一层。 许多原本只是抱著看热闹心態的富商,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看向那五十个座位的眼神,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火焰! “诸位!” 高台之上,陈远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愈发从容。 他拍了拍手。 立刻,便有两名身穿统一服饰,身姿挺拔的伙计,抬著一块巨大的木牌,走上了高台。 木牌之上,用苍劲有力的笔跡,写著四个大字。 “一號雅间”。 “诸位请看。” 陈远伸手一指那木牌,朗声道:“今日,我们便从这『一號雅间』开始。” “此雅间,位於本酒楼二层,临窗而设,视野绝佳,可將楼下戏台,与窗外街景,尽收眼底。” “雅间之內,陈设雅致,配有文房四宝,可供诸位隨时挥毫泼墨。” “最重要的是……” 陈远故意顿了顿,声音中带著一丝诱惑。 “拍得此雅间的贵客,將成为今日,第一个品尝到『惊雷火,绕云流。』,以及观赏到《白蛇传》全本的客人!” 轰! 人群再次被点燃! 第一个! 对了! 那《白蛇传》又是什么? 每个人都好奇的心痒不已。 “现在,『一號雅间』,开始竞拍!” 陈远目光一扫,高声宣布。 “底价,一百两白银!” “每次加价,不得少於十两!” “竞拍……开始!” 一百两白银! 仅仅是底价,就足以让绝大多数普通百姓,望而却步! 人群中,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然而,对於那些真正的豪商而言。 这个价格,简直就跟白送一样! “一百一十两!” 陈远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满身绸缎的胖商人,便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手,高声喊道。 “一百五十两!” 话音未落。 旁边一个看起来精瘦干练的粮商,立刻毫不示弱地加价。 “我出二百两!” “二百五!” “三百两!” 价格,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疯狂向上飆升!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这“一號雅间”的价格,便已经突破了五百两白银的大关! 而且,涨势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台下。 叶紫苏看得是目瞪口呆,小嘴张成了“o”形,半天都合不拢。 她拽著叶清嫵的衣袖,满脸不敢置信地低声道:“二姐,他们……他们都疯了吗?一个座位而已,怎么……怎么这么值钱?” 叶家三女,同样是震惊不已。 她们虽然出身官宦之家,却也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场面。 公孙烟和程若雪,看著台上那个搅动风云。 一双美眸中,异彩连连。 这种赚钱的手段…… 当真是闻所未闻,却又高明到了极点! “八百两!” “我出八百五十两!” “一千两!谁都別跟我抢!这第一杯『惊雷火』,我赵某人喝定了!” 一名来自外郡的盐商。 猛地一挥手,直接將价格抬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一千两! 这个价格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了片刻。 许多实力稍逊的商人,都面露苦涩,无奈地摇了摇头,退出了竞爭。 然而,总有不差钱的主。 “一千一百两!” “一千二百两!” “一千五百两!” 价格,再次开始攀升! 最终。 在经过一番激烈的角逐之后。 这“一號雅间”的最终归属,被一位丝绸大贾,以一千八百两白银的天价,成功拍下! “啪!” 陈远拍了拍手。 “成交!” “恭喜这位客官,拔得头筹!” 那丝绸大贾激动得满脸通红,在无数人羡慕嫉妒的目光注视下,昂首挺胸地,在伙计的引领下,走入了东溪记那扇充满了神秘感的大门。 有了第一个成功的案例。 现场的气氛,被彻底推向了高潮! 接下来的竞拍,变得愈发激烈,愈发疯狂! 价格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离谱! 在场的每个富商,仿佛都杀红了眼。 他们爭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座位,一杯酒。 而是一种身份的象徵,一种凌驾於他人之上的优越感! 聚仙楼。 那名锦袍掌柜,呆呆地站在自家冷冷清清的大门口。 听著远处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报价,看著自家门可罗雀的惨澹景象。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最后,变得一片死灰。 第142章 清高名士顛倒黑白? 聚仙楼的锦袍掌柜,眼睁睁看著那群刚才还对他这边大加讚赏的北地名士,竟如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涌向了东溪记。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动静。 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掌柜的!” “不好了!掌柜的晕过去了!” 聚仙楼门前,顿时乱作一团。 然而。 这小小的骚动,早已被东溪记门口那更为狂热的浪潮所淹没。 一千八百两的天价,不仅没有嚇退眾人,反而像一剂烈性毒药,彻底点燃了所有富商的激情与好胜心。 “二號雅间,底价一百两,现在开始!” 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五百两!” 这一次,连试探性的加价都省了,立刻有人將价格抬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 “六百两!” “我出八百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 银子仿佛成了不值钱的石子,被这些红了眼的商贾们肆意拋洒。 人群之中,冯四娘看得是心头火热,抓著柳青妍的胳膊,急得直跺脚。 “青妍,快!到我们了!可不能让別人抢了风头!” 柳青妍被她晃得头晕,却也知道今日对陈远的重要性,脸上带著几分紧张的红晕,紧紧攥著手中的钱袋。 很快,竞价便轮到了一个视野极佳,正对戏台的靠前位置。 “『十八號区』,底价三百两!” “三百五十两!” 一个本地的布商抢先喊道。 “四百两!” “我出六百两!” 冯四娘早就按捺不住,扯著嗓子就喊。 然而,她那点加价,很快便被淹没在更汹涌的声浪中。 “七百两!” “八百!” 冯四娘急了,回头瞪著柳青妍:“青妍,咱们钱够不够?不够我这就回去拿!” 柳青妍连忙拉住她,飞快地心算了一下,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冯四娘眼睛一亮,吸了一口气,再次喊道:“一千二百两!” 这个价格,终於让场面为之一静。 毕竟只是一个靠前的位置,並非视野最好的雅间,花一千多两,在许多人看来已经有些不值。 陈远见无人再加价,笑著一拍手。 “成交!恭喜『十八號区』的两位贵客!” 因现场人数太多,喧闹繁杂。 陈远並没认出这两个女匪。 让冯四娘很是不爽,撅著嘴巴。 这个臭书生! 老娘特地来捧场,一声招呼也不打。 可恶! 等下次再来山寨,非得咬死你不可! 竞拍依旧在火热地进行。 而另一边,街角的一处阴影里。 柴琳换上了一身寻常人家的素色长裙,头上戴著一顶宽大的帷帽,白纱垂落,遮住了那张足以倾城的御姐容顏。 她冷冷地看著东溪记门口那疯狂的景象,尤其是台上那个谈笑风生,搅动风云的男人。 帷帽之下,寒意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交织。 “殿下,我们……” 木筱筱同样换了便装,站在一旁,恨恨地看著陈远。 “去,拍一个位置。” 柴琳的指令从帷帽下传来。 “是。” 木筱筱咬著牙,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走入了人群。 她没有去爭抢那些热门的雅间,而是等到最后,用一个远超常价的银两,拍下了一个位於角落,最不起眼的偏僻位置。 与此同时。 昌吉先生带领的那群北地名士,也通过层层人群,终於挤到了东溪记的门口。 他们一个个衣衫不整,气喘吁吁,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仙风道骨。 看著那一个个雅间被天价拍走,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尷尬无比的事实。 他们……没钱。 身为名士,讲究的是清高,是视金钱如粪土。 平日里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奉为上宾,好吃好喝地供著,何曾需要自己掏过一个铜板? 可今日,在这东溪记的门口,规矩变了。 管你是什么名士高人,想进去,就得拿钱来! 一名伙计拦住了他们,脸上掛著职业性的微笑,客气却又坚定。 “几位先生,抱歉,本店今日只接待竞拍成功的贵客。” “放肆!” 一名脾气火爆的名士当场就怒了,“你可知我们是谁?我等前来,是给你这酒楼天大的面子!竟敢拦路?” 伙计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抱歉,东家有令,规矩如此,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 周围的人群,立刻投来了看好戏的注视。 “这不是刚才在聚仙楼大吃大喝的那群名士吗?” “是啊,怎么跑这儿来了?还想吃白食?” “嘿,聚仙楼免费,这里可是要真金白银的,怕是吃不起了吧?” 各种议论,夹杂著毫不掩饰的嘲笑,如同一根根钢针,扎在这群名士的心上。 他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尤其是为首的昌吉,一张老脸更是涨成了猪肝色。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因为“没钱吃饭”这种事,当眾出丑。 就在他们进退两难,下不来台之际。 王朗从酒楼里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恭敬。 “哎呀!原来是昌吉先生和各位大家到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王朗对著眾人深深一揖,隨即从怀中取出一叠烫金的请帖。 “我家东家早知各位先生乃北地名士,特意备下请帖,只是怕唐突了各位,一直未敢送上。今日能得各位大驾光临,实乃小店蓬蓽生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这群名士天大的面子,又不动声色地化解了他们的尷尬。 昌吉等人闻言,这才想起,公孙大娘当初確实给过他们请帖,只是他们自持身份,根本没当回事,隨手就丟到一旁。 此刻,自然是没带在身上的。 而王朗重新给了他们请帖。 也算是给了台阶下。 却不免有些尷尬。 “原来如此,我等还以为……” 昌吉抚著长须,强行挽尊。 “先生快请,东家早已为各位备下主位,只求能得先生几句指点。” 王朗侧身一引,姿態放得极低。 这群名士这才在眾人敬畏的注视中。 重新找回了身为“上等人”的感觉,端著架子,走进了酒楼。 一入酒楼,眾人便不由得眼前一亮。 与聚仙楼那种恨不得把金子糊在墙上的暴发户式辉煌不同。 东溪记的內部,处处透著一种低调的雅致。 温润的木质结构,点缀著恰到好处的绿植盆栽,墙上掛著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就连桌椅的边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透著一股匠心。 没有金碧辉煌,却比金碧辉煌更显格调。 没有浓香扑鼻,却有淡淡墨香与木香縈绕,让人心神寧静。 高下立判。 然而。 作为名士。 这群人还是下意识端起来架子。 下意识地,便开启了鸡蛋里挑骨头的模式。 一名名士看著前来奉茶的堂倌,端著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隨即摇了摇头,一副颇为失望的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摇头晃脑地评价道: “嗯,这堂倌的举止虽也算得上风雅,但可惜,匠气太重,一举一动,都像是模子里刻出来的,神情也略显僵硬。” “其实嘛,若不是珠玉在前,也算让人眼睛一亮。” 此言一出。 整个酒楼大堂,瞬间安静了许多。 所有人的注视,有意无意地,都朝著主位那桌名士聚集的地方瞟了过去。 公孙烟、程若雪等人所在的雅间里,几个姑娘气得俏脸发白。 第143章 不爭辩?陈郎自有惊人手段! “这人怎么能这样!简直是顛倒黑白!” 叶窕云性子温婉,此刻也忍不住捏紧了粉拳。 程若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什么自然隨性?聚仙楼那些人,分明就是从我们这儿偷学走的!学的都是些皮毛,还被他们说成了『灵气十足』?我呸!”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东溪记这些伙计,是她们花了多少心血,一个动作一个举止,亲自调教出来的。 聚仙楼那边,才是最拙劣的模仿者! 如今,这群本该是座上宾的名士,竟当著全城权贵的面,如此指鹿为马。 坐在主位上的公孙大娘,一张脸早已是火辣辣的,如坐针毡。 毕竟,这群倚老卖老,顛倒黑白的傢伙,是她亲自出面请来的。 本想为陈远锦上添花,谁曾想,竟是请来了一群中山狼! 她几次想开口辩驳,可对方是北地名士,身份地位摆在那里。 她一个江湖戏班的班主,虽名声在外,但与名士的声名相比。 一旦开口,反而可能授人以柄。 听到同伴的“高论”。 为首的昌吉先生,抚著自己雪白的长须,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附和道: “不错。商贾之道,终究是奇技淫巧,讲究的是利。 “而风雅之气,需得长年累月的文化浸润,非一朝一夕之功。” 说著。 昌吉端起茶杯,扫过全场,音量不大,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这家酒楼,装潢虽有可取之处,但终究还是落了下乘,学其形,而未得其神。想要真正登堂入室,还需时日沉淀啊。” 这番话,更是直接给东溪记的整体格调,判了死刑。 角落里,戴著帷帽的柴琳,听到这番评论,微微点了点头。 她身旁的木筱筱,更是闪过一丝快意。 没错,说得好! 这该死的傢伙,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商贾! 仗著一首歪诗,蛊惑人心! 论底蕴,论格调,如何能与匯聚了临安城无数心血的聚仙楼相比? 今日有这群名士出面,正好可以戳破他那层虚偽的画皮! “十八號区”雅座。 冯四娘本就是火爆脾气,加上喝了点餐前开胃的果酒。 此刻听到这番顛倒黑白,厚顏无耻的话,哪里还忍得住。 “砰!” 她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捏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这群老东西,放的什么狗臭屁!老娘这就去撕了他们的嘴!” “四娘!別衝动!” 一旁的柳青妍嚇了一跳,连忙死死拉住她,急得额头都冒了汗。 她凑到冯四娘耳边,急切地低语道:“你別中计!他们这是在故意激將,想引陈郎出面与他们辩论!你现在衝出去,只会把事情闹大,正中他们下怀!” 柳青妍心思细腻,一眼就看出了不妥。 他们自恃身份,若是陈远与他们爭辩,无论输贏,在世人眼中,都是“商贾顶撞名士”,落了下风。 若陈远不爭辩,那便是默认了他们的评价,这东溪记“学其形而未得其神”的標籤,今日就算是彻底贴死了。 当真是好恶毒的阳谋! “那……那怎么办?就任由他们这么污衊陈郎?” 冯四娘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也明白柳青妍说得有理,一时间进退两难。 柳青妍用力按住她的手,望向不远处那个依旧从容的身影,轻声道:“你且看,陈郎必有应对之法。” 却见面对全场宾客的视线。 陈远脸上的举动,却没有丝毫变化。 依旧掛著那副淡然的微笑,既不承认,也不反驳。 仿佛那群名士点评的,是与他毫不相干的另一家酒楼。 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从容,让角落里的柴琳,凤眸微微一眯。 也让主位上的昌吉等人,心中生出一丝不快。 他们以往点评,被点评者无不笑脸或是怒骂。 可眼前的陈远,却似乎丝毫不在乎。 有力无处使。 终於。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远动了。 他没有走向那群名士,去进行任何无谓的口舌之爭。 而是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了大堂中央那座早已备好的,比周围地面高出三尺的梨木戏台之上。 陈远整了整衣衫,对著四方宾客,深深地,施了一礼。 然后,在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 轻轻地,拍了拍手。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是一个事先约定好的,再简单不过的暗號。 下一刻。 异变陡生! 只听一阵轻微的,如同机括转动的“咔咔”声,从酒楼的四壁与房梁之上传来。 紧接著,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中。 整个酒楼大堂之內,那数十盏原本灯火通明,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昼的灯笼,竟在同一时间,毫无徵兆地,齐齐暗淡了下去! 光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走。 整个世界,在短短一息之间,便陷入了一片昏暗。 唯有戏台的正上方,仿佛匯聚了所有的光芒,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將陈远的身影,与那一方小小的舞台,清晰无比地笼罩其中。 这前所未见的一幕,让所有宾客,都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时。 一阵悠扬婉转,空灵曼妙,从未有人听过的曲调,伴隨著清幽的丝竹,从后台幽幽地,飘了出来。 那曲子,不似雅乐的庄重,不似民乐的喧闹。 它就像山间的清泉,林中的晨风,带著一股洗涤人心的魔力,瞬间钻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著。 一个清亮、婉转,又带著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的女声。 隨著那曼妙的曲调,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啊——啊——啊——啊——” 没有具体的字,只是一段悠长的,带著奇特转音的吟唱。 隨后,歌声一转,变得轻快而柔美。 “西湖美景~三月天哎~” “春雨如酒~柳如烟哎~” 第144章 仙乐一曲惊四座 “西湖美景~三月天哎~” “春雨如酒~柳如烟哎~” 这歌声,如同一股清泉,瞬间洗涤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不同於北地大鼓的豪迈,也不同於南曲的婉转。 这是一种全新的,带著一丝俏皮,一丝仙气,又有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奇妙曲调。 曲调简单,歌词更是直白如话。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几句,却仿佛在眾人眼前,活生生地勾勒出了一幅烟雨江南,西湖断桥的绝美画卷。 那如酒的春雨,那如烟的柳条。 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整个东溪记大堂,在经歷了短暂的昏暗与惊愕之后,此刻已是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闻的仙乐,彻底夺走了心神。 就在眾人还沉浸在那悠扬的歌声中时。 戏台之上,那道明亮的光柱之下,异变再起! 原本空无一物的戏台背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卷,竟无声无息地,缓缓展开。 画卷之上,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座断桥。 几株垂柳,远山如黛,湖波浩渺。 赫然便是一座西湖断桥! 这画卷本身已是意境悠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更令人惊奇的是,在头顶那奇异光柱的照射下,画卷上的烟雨,竟仿佛活了过来! 那光影明明灭灭,营造出一种烟雨朦朧,水汽氤氳的立体之感。 眾人仿佛不是在看一幅画,而是真的透过一扇窗,看到了那烟雨中的西湖! “天吶!”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难以抑制的惊嘆。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这……这是什么仙法?” “画……画竟然动了!” “神跡!这绝对是神跡!” 满堂宾客,无论富商巨贾,还是家眷女流,无不骇然起身,伸长了脖子,眼中写满了不敢置信! 而就在这片惊嘆声中。 伴隨著那空灵的曲调,两道身影,从戏台的侧面,缓缓步入光柱之中。 左边一人,一袭胜雪白衣,青丝如瀑,仅仅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挽住。她身姿窈窕,步履轻盈,脸上画著一种眾人从未见过的精致妆容,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不点而朱。 她一出现,整个戏台的光芒,仿佛都匯聚在了她的身上。 那股不食人间烟火,却又带著一丝嫵媚的仙子之气,让在场所有男人,都看直了眼。 “是公孙小姐!” 有人认出了她,惊呼出声。 可今日的公孙烟,与往日舞台上那个英姿颯爽的花旦,判若两人! 此刻的她,便是那画中走出的白蛇仙子! 在她身旁,则是一个身穿青色罗裙的俏丽少女,梳著双丫髻,眉眼灵动,顾盼之间,带著几分娇憨与活泼。 正是刚刚换了装的程若雪,饰演小青。 两人站定在“断桥”之上,宛如一对从天而降的画中仙,美得不似凡人。 “十八號区”雅座。 “咕咚。” 冯四娘使劲揉了揉眼。 “青妍……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声音都在发颤。 “陈郎他……他这是把天上的仙女,都给请下来了吗?” 一旁的柳青妍,同样是俏脸失神,一双剪水秋瞳中,倒映著台上那如梦似幻的景象,早已痴了。 她知道陈郎手段不凡。 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般,足以顛覆世人认知的惊天手段! 二楼雅间,临窗而设。 五皇女柴沅端坐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微微前倾。 那副白色面纱之下,一双清冷的凤眸,死死地锁定著楼下戏台上的每一寸变化。 光影、布景、音乐、妆容……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她对“戏”这个字的所有认知! 这已经不是戏了! 这是一种全新的,她从未见过的艺术! 这个男人,到底是如何想出这一切的?他的脑子里,究竟还藏著多少惊世骇俗的东西? 街角,最不起眼的偏僻位置。 戴著帷帽的柴琳,身体同样不自觉地向前倾去。 那垂落的白纱之下,一双凤眸死死地盯著台上那道白衣身影。 不知为何,当看到那个不食人间烟火,却又流露出对人间嚮往的白蛇仙子时,她的心,竟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共鸣。 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主位之上。 昌吉先生与一眾北地名士,脸色早已变得难看至极。 他们方才还在高谈阔论,指点江山,评判东溪记“学其形,未得其神”。 可转眼之间,人家直接拿出了一套他们连“形”都看不懂,闻所未闻的“神”来! 这记耳光,来得太快,也太响! “哼!” 昌吉先生重重地冷哼一声,將手中茶杯往桌上用力一放,对著身旁的同伴说道: “不过是些光影幻术,奇技淫巧罢了!譁眾取宠,上不得台面!” “不错!” 旁边一名名士立刻附和道,“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他们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那死死盯著戏台,不愿错过分毫的眼神,却早已出卖了他们內心的真实想法。 就在此时,戏台之上,念白响起。 不知何时换好妆的陈远,撑著一把油纸伞,走上“断桥”,对著白素贞遥遥一揖。 “小姐,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这把伞,你先拿著应急吧。” 声音清朗,吐字清晰。 不是传统戏曲那种佶屈聱牙,半文半白的唱词。 而是通俗易懂,却又饱含诗意的大白话! 这一下,瞬间拉近了与所有观眾的距离。 台下那些原本只是看个热闹的普通商贾,家眷女流,立刻便听懂了。 原来是书生看小姐淋雨,好心借伞。 剧情,一下子就变得亲切起来。 所有人都被这新奇的表演形式,和这简单却又引人入胜的剧情,彻底吸引了过去。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得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公孙烟饰演的白素贞,接过油纸伞,对著那书生盈盈一福。 “多谢官人。” 两人目光交匯,一个温润如玉,一个眼波流转。 没有过多的言语,但那眉目之间,脉脉流转的情意,那种初见的羞涩,与命中注定的心动,却通过演员精湛的演技,展露无遗。 一种纯粹而美好的爱恋氛围,瞬间瀰漫了整个大堂。 “哎呀……” 台下,不少多愁善感的女眷,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喟嘆,一颗心仿佛都要被融化了。 这种直击人心的情感表达,是她们在以往所看到的戏中,从未感受过的。 主位之上。 一名年轻名士看著台上那“眉目传情”的男女,忍不住摇头晃脑,找到了新的批判角度。 “咳!此剧辞藻过於浅白,毫无引经据典之妙,实有失风雅。” 另一人也跟著道:“不错,表演也太过写实,全无章法,失了戏曲那份程式化的含蓄之美。你看那女子,眼神也太过大胆了些!” 然而。 这群人中,最有声名的昌吉先生则是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一点点顛覆。 这表演,处处不合“规矩”,处处都是“野路子”。 可偏偏,它就是拥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该死的魔力! 让他这个自詡看遍天下风雅的老头子,竟然也看得有些入神,心头甚至跟著那对年轻男女的相遇,泛起了一丝涟漪。 这让他感到一阵恐慌。 不行! 不能被这“奇技淫巧”给带偏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欲寻个由头,高声点评一句“光天化日,男女授受不亲,此举实乃有伤风化,不成体统”,来强行打断这股气氛,彰显自己的风骨。 然而。 一句话还未出口。 “哗——!” 全场,忽然爆发出一阵比方才更为巨大,更为震撼的惊呼! 昌吉先生一愣,抬头望去。 只见那戏台之上,断桥之畔。 竟……竟真的下起了濛濛细雨! 万千道晶莹的雨丝,在头顶那道明亮的光柱照射下,清晰可见,飘飘洒洒,如梦似幻! 那雨丝打在油纸伞上,溅起点点水花,落在演员的衣衫上,浸出淡淡的水痕。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真实到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戏,还是现实! 第145章 法海你不懂爱 在雨落下的后。 大堂內的其他宾客,早已被这神乎其技的一幕,彻底点燃了!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我的天,这是请了龙王爷来做法吗?” “这……这哪里是看戏,这分明是身临其境啊!” 惊嘆声,讚美声,此起彼伏。 匯成一股热烈的声浪,几乎要將东溪记的屋顶给掀翻! “十八號区”。 冯四娘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地拍著桌子,对著柳青妍,满脸骄傲地大声道: “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老娘的男人! “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懂不懂! “那些老东西,还敢说三道四?呸!” 她说话的声音丝毫没有压低,周围几桌的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纷纷投来混合著羡慕与古怪的目光。 柳青妍羞得俏脸通红,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四娘,你小声点……” 可她自己那双望著戏台的眼眸里,同样是异彩涟涟,充满了无以復加的崇拜与爱慕。 戏台之上,剧情在雨中继续。 许仙將白素贞与小青送回府邸,依依惜別。 紧接著,灯光一转,场景变换。 水墨画的背景,变成了一座雕樑画栋的府邸內景。 白素贞与许仙,在小青的撮合下,喜结连理。 没有繁琐的礼节展示,只有一对新人身穿红衣,在红烛之下,相视而笑的甜蜜。 那份新婚的喜悦,与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几乎要从戏台上溢出来。 台下的观眾们,也完全沉浸在了这份幸福之中。 许多女眷看著台上那对璧人,脸上都不自觉地,露出了慈母般的笑容。 仿佛在看自己家的女儿女婿一般,满心欢喜。 就连冯四娘这种大大咧咧的性子,此刻也看得有些痴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喃喃道:“没说,这叫公孙什么的,长得还挺不错,配得上我家男人。” 剧情节奏明快,毫不拖沓。 转眼间,夫妻二人便开了家“保安堂”药铺,悬壶济世,救助百姓。 白素贞施展仙法,为百姓驱除瘟疫。 许仙则凭藉精湛的医术,治病救人。 夫妻二人夫唱妇隨,恩爱和睦的甜蜜场景。 让所有观眾都感同身受,一个个脸上都掛著姨母笑,仿佛自己也跟著喝了蜜一般。 不少感性的女眷,更是为这对神仙眷侣的幸福生活,感动得悄悄抹起了眼泪。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温馨的气氛中。 “咚——!” 一声沉闷的钟磬之声,毫无徵兆地响起。 整个戏台的灯光,瞬间由温暖的橘色,转为一片冰冷的青白。 一个身披大红袈裟,手持禪杖,面容严肃,眼神冰冷的老和尚,缓缓从后台走出。 他一出现,一股肃杀、压抑的气氛,便瞬间笼罩了全场。 方才还满堂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威胁。 他,就是金山寺住持,法海! 饰演者,则是东溪村的一名汉子。 陈远看他颇有特色,便叫来饰演法海一角。 法海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砸碎了那份美好的寧静。 他固执地认为“人妖殊途,妖就是妖”,断定白素贞会为祸人间,誓要將她收服,拆散这对恩爱的夫妻。 强烈的戏剧衝突,在此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台下观眾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一股压抑的愤怒,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这和尚怎么回事?人家过得好好的,他来捣什么乱!” “就是!看那白娘子,心地多善良,救了多少人!怎么会是妖怪!” 主位上,一名名士似乎找到了新的救命稻草,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他压低了声音,对著同伴,义正辞严地批判道: “咳,此言差矣!人妖殊途,终非同类,此乃天理伦常。 “这法海大师所为,正是匡扶正道!此剧宣扬人妖之恋,混淆纲常,实乃大逆不道,有违圣人教诲!” 可声音,是那么的微弱。 话音刚落,便被周围观眾们对法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和咒骂声,彻底淹没。 再也无人理会,这些“名士”们的高见了。 剧情,被推向了第一个真正的高潮——端午节,雄黄酒。 任凭白素贞如何推脱,在许仙的殷勤劝说,与“夫妻一体,不分彼此”的甜蜜话语下,她最终还是无奈地,喝下了那杯致命的雄黄酒。 酒力发作。 戏台上的灯光,开始疯狂地闪烁,变得忽明忽暗。 一阵急促而诡异的鼓点,如同催命的符咒,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公孙烟饰演的白素贞,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地颤抖,跌跌撞撞地想要逃回房中。 许仙不明所以,关切地追了上去。 “娘子!你怎么了!” 他推开房门。 下一刻! “轰——!” 一声巨响,整个戏台的灯光,瞬间熄灭! 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紧接著,在所有人惊恐的尖叫声中! 一道光芒,猛地从房內打出! 光影之中,一条硕大无朋的白色巨蟒的影子,被投射在了后方的背景之上! 那巨蟒盘踞在床榻之上,高高地昂起头,吐著猩红的信子,一双冰冷的蛇瞳,仿佛正死死地盯著台下的每一个人! 这恐怖的景象,是通过灯光与皮影戏的巧妙结合,营造出来的。 但在此刻这紧张、压抑的气氛下,其带来的视觉衝击力与恐怖感,却被放大了无数倍! “啊——!” 台下。 胆小的女眷们,早已嚇得尖叫出声,纷纷躲进了自家男人的怀里。 就连那些自詡胆大的富商巨贾,此刻也是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妖怪啊!” 戏台上,陈远,將一个普通人见到妖怪时的恐惧,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双目圆瞪,浑身筛糠般地颤抖,指著那巨蟒的影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两眼一翻,身体一软。 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死了。 被活活嚇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让所有观眾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方才还恩爱甜蜜的神仙眷侣,转眼之间,便天人永隔! 巨大的悲伤与震撼,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臟,让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整个东溪记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落针可闻! 第146章 水漫金山惊天地 死寂。 长达数息的死寂。 整个东溪记大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许仙……就这么死了? 那个温润如玉,善良痴情的书生,就这么被自己最心爱的娘子,活活嚇死了? 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悲伤与荒谬感,席捲了每一个观眾的心。 他们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戏台之上,用十几面镜子和蜡烛的灯光重新亮起。 那恐怖的巨蟒皮影已经消失。 公孙烟饰演的白素贞,恢復了人形,扑倒在许仙冰冷的身体上,发出了悽厉至极的哭喊。 “官人!官人你醒醒啊!” 那哭声,不再是传统戏曲中程式化的唱腔,而是发自肺腑,撕心裂肺的真情流露。 悔恨、悲痛、绝望…… 种种复杂的情绪,都凝聚在她那一声声泣血的呼唤之中。 公孙烟將那份发现自己亲手“害死”了挚爱之人的无尽痛苦,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浸湿了许仙的衣襟,也滴落在了每一个观眾的心上。 台下。 无数感性的女眷,再也控制不住,跟著掩面而泣。 就连许多七尺男儿,此刻也是眼眶泛红,鼻头髮酸。 这极致的悲剧,拥有著穿透一切的力量,让所有人都感同身受,肝肠寸断。 主位之上。 昌吉先生等一眾北地名士,此刻早已是面色凝重,彻底沉默。 他们忘了批评,忘了身份,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他们和其他所有普通的观眾一样,完全被这盪气迴肠,大悲大喜的剧情,牢牢地牵引住了心神。 昌吉手捧著茶杯,指尖却在剧烈地颤抖。 他活了六十多年,自詡品遍天下文章,看尽世间风雅。 却从未有哪一部作品,能像今天这样,让他如此失態,如此……感同身受。 他甚至忘了,台上那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一个“大逆不道”的人妖之恋。 他的心中,只剩下对那对苦命鸳鸯的无尽同情。 就在眾人以为悲剧已然铸定之时。 戏台上的白素贞,猛地止住了哭声。 她擦乾眼泪,缓缓站起身。 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浮现出的,是无与伦比的决绝! “官人,你等著我!” “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一定要把你救回来!” 她要去崑崙山,盗取能起死回生的仙草! 舞台背景再次变换,化作了白雪皑皑,险峻异常的崑崙雪山。 白素贞一袭白衣,在“风雪”之中,艰难前行。 她与守护仙草的仙官鹤童、鹿童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打斗。 最终,她不敌被擒,在跪地苦苦哀求,道出实情后。 感动了南极仙翁,求得了仙草。 这一段剧情,紧张刺激,又充满了温情。 让刚刚沉入谷底的观眾们,心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然而,这希望是如此的短暂。 白素贞救活了许仙,夫妻二人重归於好。 可那阴魂不散的法海,却再次出现。 他竟將许仙强行掳走,软禁在了金山寺,要逼他削髮为僧,斩断尘缘。 白素贞苦苦哀求,却被法海拒之门外。 “人妖殊途,老衲今日,定要你人妖两分!” 法海那冰冷而固执的声音,彻底点燃了白素贞心中所有的怒火,也点燃了台下所有观眾的怒火! “这禿驴!太不是东西了!” “快把许仙还给白娘子!” 人群中,咒骂声此起彼伏。 最终高潮,来临了! 水漫金山! “轰隆——!” “啊——啊——啊——” 就在这片混乱与激战之中。 公孙烟饰演的白素贞,立於滔天巨浪之上,唱出了那段最悽美,最核心的唱段! “官人!你为何躲在里面,不出来见我!” “法海!你这恶僧!拆我姻缘,毁我修行!我与你誓不罢休!” 那歌声,如杜鹃啼血,字字泣泪。 充满了对爱人的思念,对苍天不公的控诉。 以及,那份寧可与天地为敌,也要夺回爱人的决绝! 歌声穿透了喧囂的配乐,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狠狠地撞击著他们的灵魂! “呜……呜呜呜……” 主位上。 一名先前最为刻薄,批判此剧“辞藻浅白”的年轻名士,此刻竟是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態,当眾掩面而泣,哭得像个孩子。 他一边哭,一边口中喃喃地骂道:“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这法海,忒不是个东西!该杀!当真该杀!” 他身旁的同伴,虽未如此失態,却也个个眼圈通红,神情悲愤,早已忘了自己名士的身份。 最终。 白素贞因有孕在身,体力不支,败下阵来。 法海祭出金钵,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白素贞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被吸入金钵,最终,被无情地镇压在了雷峰塔之下。 戏台上,那座巍峨的雷峰塔道具,缓缓落下,將那道白色的身影,彻底隔绝。 许仙衝出金山寺,看到的,只有这冰冷的一幕。 他抱著刚出生的孩子,在塔外,哭得肝肠寸断。 灯光,骤然暗下。 音乐,戛然而止。 落幕。 短暂的死寂之后。 “砰!” 一个情绪激动的胖商人,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他指著那片漆黑的戏台,双目赤红,用尽全身的力气,愤怒地咆哮道: “后面呢?!后面怎么了!” “那该死的禿驴!就让他这么得意下去了吗?!” “我出钱!出多少钱都行!快把白娘子放出来啊!” 他的吼声,瞬间,点燃了全场所有观眾压抑的情绪! “对!后面呢!快演啊!” “不能就这么完了!” “打死法海!推倒雷峰塔!” 悲伤、愤怒、不甘……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在东溪记的大堂內疯狂迴荡。 许多人依旧在低声啜泣,未能从那悲惨的结局中走出来。 就在这片近乎失控的混乱之中。 “啪。” 通过几十面镜子的道具,凝聚一束光,再次打在了戏台之上。 陈远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从容地站在了舞台中央。 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脸上掛著淡淡的微笑。 仿佛刚才那场搅动了全城人心弦的悲喜剧,与他毫无关係。 四周的灯光,缓缓亮起。 陈远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或悲伤,或愤怒,或期盼的脸庞,对著眾人,深深地,施了一礼。 “诸位。 “《白蛇传》第一幕,到此结束。” 陈远道:“至於白娘子与许仙的后续如何,是悲剧收场,还是另有转机……”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微微一笑。 “还请诸位,半月之后,再来东溪记,一探究竟。” 第147章 哭完鼻子,又来装腔作势? 半月之后? 此言一出,整个东溪记大堂,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雷! “什么?半个月?!” “陈东家!你不能这样啊!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我出五千两!不!一万两!现在就给我演!老子要看白娘子出塔!” 方才那个第一个站起来咆哮的胖商人,此刻更是急得满头大汗,挥舞著手中的银票,状若疯狂。 “对!我们加钱!” “陈东家,你开个价!多少钱都行!”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裹挟著无数富商的財力,几乎要將陈远淹没。 场面,已然失控。 就在此时,陈远再次抬手,轻轻下压。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著一股无形的力场,那足以掀翻屋顶的喧囂,竟又一次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眾人死死地盯著他,眼中充满了血丝,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 “诸位。” 陈远拱手微笑:“《白蛇传》此剧,耗费心神极大,诸位方才也看到了,皆是演员倾注了全部精气神,方能达成的效果。” 他环视全场,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 “若强行续演,神韵耗尽,只会沦为拙劣的模仿,那是对这齣戏的褻瀆,也是对诸位的不敬。” 这番话,瞬间將《白蛇传》的格调,从一件商品,拔高到了艺术品的稀缺高度。 眾人虽心痒难耐,却也无从反驳。 见火候已到,陈远话锋一转,拋出了新的诱饵。 “当然,为了不让诸位败兴而归,东溪记每隔三日,便会重演今日之戏。” “至於明日的席位……” 陈远顿了顿,道: “今夜宴席之后,诸位可將自己的出价与身份,写在纸条上,投入门口的標箱之內。明日一早,价高者得。” 暗標投递! 眾富商都道妙。 有些富商怕身家不足,有些富商怕喊价得罪了人。 若是明拍,怕都束手束脚,都会犹豫。 此法一出。 没有了公开的竞爭,变成了未知的博弈。 这不仅避免了铜臭气的粗俗,更增添了一份神秘感与赌徒般的刺激!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更加炽烈的火焰,心中开始飞快地盘算著自己的財力与对手的心理。 大堂內的气氛,由方才的狂热,转为了一片暗流涌动的死寂。 “上菜。” 陈远对著一旁等候的王朗,轻轻頷首。 隨著他一声令下,戏台的灯光彻底熄灭,整个大堂灯火通明。 堂倌们如同穿花蝴蝶,托著精致的托盘,鱼贯而入。 第一轮,便是数道精美绝伦的开胃凉菜。 白玉萝卜雕琢的“荷塘月色”,青翠黄瓜片捲起的“翡翠白菜”,还有那用各色食材拼成的“锦绣山河图”。 每一道菜,都不仅仅是菜。 是画,是景,是艺术。 “好!好个锦绣山河!” “这哪里是菜,简直捨不得下筷子!” 宾客们发自內心的讚嘆声此起彼伏。 与聚仙楼那恨不得用金盘子装咸菜的铺张相比,东溪记的格调,高下立判。 主位之上。 昌吉与一眾北地名士的脸色,早已是铁青一片。 方才被剧情感动,当眾失態,此刻回过神来,只觉顏面扫地,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们必须找回场子! 一名名士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萝卜,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隨即,他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听到。 “嗯,味道尚可,但这刀工,雕琢之气过重,终究是匠人之技。” 他放下筷子,轻嘆一声。 “与聚仙楼御厨那份信手拈来,浑然天成的灵性相比,还是落了下乘。” 此言一出。 周围几桌的宾客,动作皆是一顿。 隨即,无数道夹杂著鄙夷与不屑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去。 刚刚哭得像个三孙子,鼻涕眼泪一大把,现在戏演完了,又开始装腔作势了? 当真是闻所未闻的厚顏无耻之徒! 察觉到周围的目光,那名士脸色一僵,却兀自强撑著。 眼观鼻,鼻观心。 就在这尷尬的气氛中。 “滋啦——!” 一声热油浇淋的爆响,伴隨著一股霸道至极的辛香,猛地从后厨的方向传来! 紧接著,一名伙计稳稳地端著一个巨大的海碗,放到了主位的桌上。 只见那碗中,红油汪汪,辣香扑鼻,一片片白嫩的肉片浸润其中,上面撒满了翠绿的葱花与焦香的芝麻。 水煮肉片! 这从未见过的菜色,这从未闻过的霸道香气,瞬间侵占了所有人的嗅觉! “此为何物?” 昌吉看著这“粗鄙”的菜色,不悦地皱起眉头。 “色泽如此艷俗,香气过於霸道,全无半分內敛之意,恐非雅食,上不得台面!” 他直接给这道菜,判了死刑。 然而,其他桌的宾客,尤其是那些来自外郡的富商,早已被这股味道勾得口舌生津,好奇不已。 一名外地的商人,没尝过辣椒。 却好奇心极足,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肉,吹了吹,送入口中。 一秒。 两秒。 “轰!” 那股前所未有的香、辣、麻、烫的复合滋味,在他口腔中,猛然炸开! 商人双目瞬间圆瞪,额头青筋暴起,一层细密的汗珠,当即冒了出来! 他张著嘴,大口大口地哈著气,脸憋得通红。 可那双眼睛里,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璀璨光芒! “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吼了一嗓子,也顾不上烫了,又夹起一大筷子,直接塞进嘴里。 “太过癮了!天!这是何等滋味?酣畅淋漓!前所未有啊!” 他的吼声,如同一个信號。 所有尝了这道菜的人,无不面露震撼,讚嘆声此起彼伏,形成了一曲对这霸道美味的交响乐。 这山呼海啸般的讚美,如同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那群名士的脸上。 昌吉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在满堂宾客或好奇,或戏謔的注视下。 为了维持最后的风度。 昌吉板著脸,用筷子尖,极为嫌弃地,夹起了一小片肉。 他盯著那片肉,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最后。 一咬牙,心一横,將肉片送入了口中。 瞬间。 那股霸道的辣意,如同烧红的铁水,顺著他的喉咙,直衝天灵盖! “咳……咳咳咳!” 昌吉猛地呛住,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咳出声,强行將那口肉咽了下去。 可那股后劲,却让他浑身一颤,眼角不受控制地,竟硬生生憋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狼狈! 狼狈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哈哈!” “十八號区”,冯四娘看著昌吉那滑稽的模样,再也忍不住,拍著桌子,爆发出毫不客气的狂笑声。 笑声,瞬间点燃了全场。 哄堂大笑! 就在这片笑声中。 陈远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微笑,拍了拍手。 “上主菜吧。” 话音刚落。 一股比那水煮肉片浓郁百倍,比世间任何佳肴醇厚千倍的奇香。 从后厨的方向,悠悠飘来。 满堂笑声,戛然而止。 第148章 佛跳墙面前,集体失態! 那股霸道辛香带来的哄堂大笑,尚未完全平息。 一股全新的,更加难以言喻的奇香,便从后厨的方向,悠悠然飘散而出。 这香味与水煮肉片的辛辣霸道截然不同。 它淳厚,馥郁,层层叠叠,仿佛蕴含著万千变化。 既有山珍的沉稳浓醇,又有海味的鲜美飘逸,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经过长时间燉煮,所有食材的精华彻底融合后,所產生的独特脂膏香气。 这香气,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温柔而又霸道的,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抚平了所有人的心跳。 满堂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动作僵硬的,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望向后厨的方向。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渴望,那是一种近乎於本能的,对顶级美味的原始衝动。 终於。 在万眾期待的注视下。 八名身形最为健硕的伙计,迈著沉稳至极的步伐,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们合力抬著一个巨大的青瓷罈子。 那罈子古朴厚重,坛口用一张巨大的荷叶紧紧封住,上面还压著一个小小的紫砂盖。 即便如此,那勾魂夺魄的香气,依旧源源不断地从缝隙中溢出,在空气中编织出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所有人的心神都牢牢网住。 伙计们將罈子稳稳地放在了大堂中央一张特製的八仙桌上。 全场,落针可闻。 陈远含笑起身,在数百双灼热的注视下,缓步走到了桌前。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在那温热的坛壁上,抚摸了一下。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无数人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催促。 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陈远这才不疾不徐地,捏住了那片荷叶的一角。 下一刻,他猛地一揭! “轰!” 一股比方才浓烈百倍的香气,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咕咚。”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声音,成了点燃全场的引线。 主位之上,昌吉等一眾名士的脸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 那股香气,蛮不讲理地钻入他们的鼻腔,冲刷著他们的理智,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定力,在这一刻,显得脆弱而不堪一击。 一名隱士,为了掩饰自己喉结的滚动,强行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场子。 “如此大的阵仗,倒是唬人。 “不知此菜,可有名號? “莫不是虚张声势,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的话语,充满了最后的倔强。 陈远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名士的脸上,朗声吐出四个字。 “此菜,名为『佛跳墙』。” 佛跳墙? 此名一出,那群名士先是一愣,隨即,其中一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当即嗤笑出声。 “佛跳墙?哈哈哈!粗鄙!不雅!简直有辱斯文!” 他站起身,指著那罈子,满脸鄙夷地高声道: “佛门乃清净之地,讲究的是六根清净,不沾荤腥。 “你竟用此等荤腥油腻之物,与佛祖相提並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等菜名,便是对圣贤最大的褻瀆!”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然而。 周围的宾客,却根本没人理会他的高谈阔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的,锁定在那些正將坛中菜餚,一勺一勺分装到一个个精致小盅里的伙计身上。 那汤汁,金黄浓稠,宛若流动的琼浆。 汤中,鲍鱼、海参、鱼翅、乾贝、蹄筋、花菇……各种山珍海味,层层叠叠,在金汤的浸润下,散发著诱人至极的光泽。 食指大动? 不,是神魂顛倒! 昌吉等人本想拂袖而去,以示自己与这等“粗鄙之物”不共戴天。 可那股香味,却如同有了生命的妖精,死死地缠绕著他们,钻入他们的四肢百骸。 让他们身体的本能,完全压过了理智的清高。 他们的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 最终。 在周围无数戏謔、嘲弄的注视下,那名方才还在痛斥菜名粗鄙的名士,第一个败下阵来。 他涨红了脸,在伙计將小盅送到面前时,几乎是抢一般的,拿起了汤匙。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昌吉板著一张老脸,在心中將陈远骂了千百遍。 但身体,却很诚实的,接过了那盅佛跳墙。 决定了,只尝一口! 就尝一口,然后便將其贬得一文不值! 他舀起一勺金黄的汤汁,动作带著几分嫌弃,又带著几分迫不及待,送入了口中。 汤汁入口的瞬间。 昌吉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僵住了。 手中的汤匙,从他那瞬间失去所有力气的手指间滑落。 “噹啷!”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堂內,显得格外刺耳。 极致的鲜! 极致的香! 极致的醇! 极致的厚! 万千滋味,仿佛在这一刻,在他的舌尖之上,轰然爆炸! 鲍鱼的鲜韧,海参的软糯,蹄筋的弹滑,花菇的浓郁…… 几十种食材的顶级风味,经过长时间的熬煮,非但没有互相衝突,反而完美地融合成了一个全新的,至高无上的味道! 那味道,层层递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仿佛整个山海都在他的口腔里沸腾,在他的灵魂深处起舞! 其余几名名士,在尝到佛跳墙之后,反应与昌吉如出一辙。 他们一个个呆若木鸡,保持著舀汤的姿势,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们脸上的表情,在短短数息之內,完成了从不屑,到震惊,再到迷醉,再到自我怀疑。 最终,化为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们,彻底失语了。 看著这群名士失魂落魄,宛如被抽走了魂魄的滑稽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 “十八號区”,冯四娘第一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 笑声,瞬间点燃了全场。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几乎要將东溪记的屋顶给掀翻! 在这片胜利的笑声中。 陈远缓缓拍了拍手。 “菜已过半。” 他微笑著宣布。 “接下来,便是品酒之时。” 酒! 对了!还有那首《將进酒》里,“呼儿將出换美酒”的绝世佳酿! 所有人的期待,瞬间被提到了一个新的顶峰。 然而,就在此时。 一阵骚动从门口传来。 只见聚仙楼那位锦袍掌柜,披头散髮,衣衫不整地闯了进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著一种疯狂的,赌上一切的决绝! 在他身后。 还跟著几名同样失魂落魄的伙计,抬著一个异常精致的酒罈。 “拦住他!” 王朗脸色一变,立刻带人上前阻拦。 “滚开!” 锦袍掌柜却像一头髮疯的公牛,一把推开王朗,径直衝到了大堂中央。 他无视了所有宾客惊愕的注视,死死地盯著台阶之上的陈远,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力竭地咆哮道: “陈东家!你敢不敢与我聚仙楼,当眾比一比酒!” 第149章 此酒已是人间极致? 这声嘶力竭的咆哮,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涛。 整个东溪记大堂,瞬间鼎沸。 方才还沉浸在佛跳墙绝顶鲜香中的宾客们,目光齐刷刷地,从那一个个兀自散发著诱人香气的小盅上,猛地转向门口。 那里,站著一个疯子。 聚仙楼的锦袍掌柜,曾经何等意气风发,此刻却髮髻散乱,袍服上满是尘土与褶皱。 一张脸惨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唯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凸出眼眶,燃烧著一种赌徒押上身家性命的癲狂。 全场譁然。 谁都未曾料到,在东溪记已然奠定胜局的此刻,聚仙楼会用这种近乎自毁的、鱼死网破的姿態,发起绝地反扑。 锦袍掌柜的双目赤红一片,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状若疯魔。 他伸出那只因为激动而痉挛的手指,指向身后伙计颤颤巍巍抬著的那坛酒。 酒罈通体描金,绘著百鸟朝凤图,华美异常。 “你这不过是商贾的取巧之术,譁眾取宠!”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尽全力挤出来的。 “而我这坛中,乃是从临安带来的秘酿,是真正的宫廷玉液!它代表的,是真正的风雅与底蕴!” 这是一场豪赌。 一场將聚仙楼的生死,將他自己的前程,將所有的一切,都押在这一个酒罈之上的,疯狂豪赌! 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偏僻位置。 戴著帷帽的柴琳,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帷帽的轻纱下,那双凤眸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这个蠢货! 竟敢自作主张! 但事已至此。 在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已无法出面阻止。 只能按捺住心头的杀意,冷眼旁观。 看 主位之上。 昌吉,以及他身边的一眾北地名士,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神瞬间变了。 他们仿佛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方才因佛跳墙的极致美味而带来的失魂落魄、顏面尽失,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与反击的突破口。 昌吉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乾咳一声,抚了抚胸前被汤汁溅到的长须。 重新摆出了那副悲天悯人、指点江山的名士风范。 那因震撼而有些佝僂的腰背,重新挺得笔直。 “陈东家。” 昌吉义正辞严地开口,声音洪亮,对著台阶之上的陈远道: “既然聚仙楼拿出了诚意,以宫廷玉液这等绝世佳酿前来切磋,此乃文人雅事,风流之举。” “你若是不敢应战,那你方才那首《將进酒》的万丈豪情,怕也只是虚有其表,欺世盗名了!” 话音一落,掷地有声。 “不错!” “昌吉先生所言极是!” 其余几名名士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 “十八號区”。 “砰!” 一声巨响,冯四娘又一次拍案而起。 这一次,她不是激动,而是被气得浑身发抖,一张美艷的脸庞涨得通红。 “这群不要脸的老东西!还有那个掌柜的,死到临头还敢蹦躂!” “老娘现在就去废了他!” 她作势就要衝出去。 这一次,柳青妍死死地拉住了她的手臂,整个人都快掛在了她身上,急得连连摇头。 而陈远面对这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义愤填膺的名士,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那个癲狂的锦袍掌柜身上。 而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对著那掌柜,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掌柜的有此雅兴,” 陈远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全场每一个角落。 “陈某,自当奉陪。” 轰! 简单的一句话。 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 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將这紧张到极点的气氛,彻底引爆! 全场沸腾! 得到陈远应允。 那锦袍掌柜大喜过望,脸上那癲狂的表情瞬间凝固,隨即化为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贏了第一步!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试图阻拦他的王朗,立刻转身,亲自指挥伙计上前。 他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態,小心翼翼地,亲手开启了那坛宫廷玉液。 封口的泥胎被拍开。 坛口开启的瞬间。 一股清雅至极,又醇厚无比的酒香,悠悠然飘散开来。 这股酒香,全无寻常酒水的辛辣刺鼻,反而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花果之香,沁人心脾。 只是一闻,便让人感觉四肢百骸都舒泰了,醺然欲醉。 这绝非凡品! “好酒!” “单单闻这香气,便知是传世佳酿!” 宾客中,一些懂酒之人,立刻发出了由衷的讚嘆。 锦袍掌柜愈发得意,腰杆挺得笔直,他亲自拿起一把精致的银制酒勺,首先为昌吉等一眾名士,恭恭敬敬地斟满了酒杯。 名士们端起了架子,拿起酒杯。 先是举杯对光,观其色泽。 只见那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清澈透亮,没有一丝杂质。 再是置於鼻下,闭目闻其香。 最后,才仪態万千地,轻轻呷了一小口。 隨即,个个都是一副飘飘欲仙的陶醉模样。 “好酒!当真是好酒!” 一名名士放下酒杯,满面红光,摇头晃脑地讚嘆道:“此酒入口绵柔,一线入喉,醇厚而不失清冽,回味之中,更有百花之香,悠长不绝!不愧是宫廷秘酿!” 另一人也跟著附和:“不错,此酒得的,是一个『雅』字!这才是真正的文人风骨,名士风流!与方才那些霸道辛辣的『俗物』,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一边说著,一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桌上那盆红亮的水煮肉片。 鄙夷之情,溢於言表。 最终。 等现场所有人都小斟了一杯,尝过了这宫廷玉液之后。 昌吉先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后,环视全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般的口吻,做出了最终的定论。 “此酒,温润如玉,清雅如兰,已是人间极致,代表了酿酒之道的最高境界。” 他看向陈远,那姿態,带著一丝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与俯视。 “老夫以为,今日比试,高下已判,已见分晓。”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锦袍掌柜的下巴高高扬起,整个人挺直了腰杆,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得意到了极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聚仙楼反败为胜。 將东溪记狠狠踩在脚下的辉煌场景。 他看著依旧面带微笑,淡然自若的陈远,心中发出无声的冷笑。 装! 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第150章 用最粗的碗,灌最烈的酒 满堂死寂。 昌吉先生那句“高下已判,已见分晓”,如同一块沉重的墓碑,压在了东溪记的头顶,也迴荡在每个人的心间。 锦袍掌柜的下巴扬得更高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病態的亢奋。 他贏了。 在最关键的底蕴之爭上,他用临安城最顶级的宫廷玉液,贏了。 他看向那个依旧面带微笑的陈远,心中是无尽的快意与鄙夷。 装。 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然而。 陈远根本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那群重新找回了优越感,正襟危坐,准备接受全场敬仰的名士。 视线,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王朗身上。 一个轻轻的頷首。 王朗立刻会意,转身快步走入后堂。 就在眾人注视下。 王朗领著两名伙计,再次走了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他们抬著一个罈子。 一个与之前所有精美器皿都截然不同的酒罈。 那罈子通体黝黑,表面布满了粗糙的颗粒,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雕饰,宛如一块从黄沙百战的古战场里,刚刚刨出来的黑铁疙瘩。 它就那样被粗野地抬了上来,与聚仙楼那只描金绘凤,华美绚烂的酒罈,形成了无比尖锐,无比刺眼的对比。 一边是庙堂之上的雍容华贵。 另一边,则是江湖草莽的粗礪不羈。 “噗嗤。” 锦袍掌柜强撑著精神,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这算什么? 东施效顰吗? 拿这么个破烂玩意儿出来,是嫌自己输得还不够难看? 陈远缓步走下台阶,亲自来到了那黑坛之前。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故弄玄虚的仪態。 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了右手。 然后,成掌,猛地向下一拍! “砰!” 一声沉闷如战鼓的巨响! 泥封应声而碎! 下一刻。 一股爆炸性的,无比刚猛,无比爆裂的酒气,如同被囚禁了千年的凶兽,衝破牢笼,瞬间席捲了整个大堂! 这股酒气,辛辣,霸道!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 而是一种纯粹的,粮食经过极致发酵后,所產生的最原始,最雄浑的烈性气息! 它如同一道夏日的惊雷,在眾人耳边炸响! 又如同一片燎原的烈火,瞬间点燃了空气! “咳!咳咳咳!” 前排几桌的宾客猝不及防,被这股霸道的气息猛地一衝,瞬间呛得涕泪横流,一张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主位之上,昌吉等名士更是面露极度的厌恶。 他们纷纷挥动宽大的衣袖,死死掩住口鼻,仿佛闻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污秽不堪的东西。 “咳咳!这是何物?!” 一名年轻名士被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当即高声斥责。 “粗鄙!野蛮!这哪里是酒?与那马尿何异?!简直有辱斯文!” 陈远对这些斥责置若罔闻。 “此酒,名为『惊雷火』。” 话音未落,他已拿起一个巨大的木勺,亲自为眾人斟酒。 没有精致的酒杯,只有一只只摆在桌上的,寻常百姓家用的粗瓷大碗。 清冽如水的酒液被舀入碗中,看似平平无奇,却仿佛暗藏著一股隨时会爆发的恐怖力量。 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席位。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黝黑,隨五皇女柴沅的亲卫一同前来的军中將领,早已被这股霸道雄浑的气息所吸引。 当那宫廷玉液被眾人奉为圭臬时,他只是撇了撇嘴,一口未动。 此刻,他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中,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不等伙计送来,他已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一张桌前,端起一碗“惊雷火”。 他看也不看,仰头,一饮而尽! 酒一入喉。 那將领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般的赤红! 他双目圆瞪,脖颈青筋暴起,头顶之上,竟真的蒸腾起丝丝缕缕的白色热气! “砰!” 他猛地將手中的粗瓷大碗往桌上重重一顿,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 “吼——!” 一声压抑不住的,发自肺腑的怒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好酒!” 他双目圆瞪,环视全场,用洪钟般的声音大声讚嘆。 “这才是七尺男儿该喝的酒!如沙场烈火,似刀口舔血!” “比刚才那软绵绵,甜腻腻的宫廷玉液,强了何止百倍!” 几名同行的军將闻言,本就蠢蠢欲动,此刻更是热血上涌,纷纷效仿。 “老张,给俺也来一碗!” “痛快!” “过癮!这他娘的才叫酒!” 喝完之后,个个面红耳赤,大呼过癮。 整个东溪记大堂,瞬间被这股粗獷豪迈的阳刚之气彻底点燃! 那份属於文人的吟风弄月,瞬间被冲得支离破碎,荡然无存! 锦袍掌柜和那群名士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难看到极点的铁青色。 方才,他们是评判者,是风雅的化身。 此刻,他们却成了这群粗鄙武夫口中,喝“软绵绵”甜水的“娘们”! 昌吉强撑著最后的顏面,重重地冷哼一声。 他端著那杯宫廷玉液,姿態孤高。 “哼,不过是些莽夫之饮,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 “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俗物,我等风雅之士,不屑与之为伍!” 话音刚落。 “你说什么?!” 一名脾气火爆的军將,本就喝得兴起,听到此言,勃然大怒!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就按住了桌沿。 “你这老东西,说谁是莽夫?!” “轰!” 一声巨响,那张结实的八仙桌,竟被他单手掀翻在地! 碗碟碎裂之声,响彻全场! 现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住手!” 为首的那名將领一声怒喝,拦住了衝动的下属。 可那群军將,依旧个个怒目而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而那群名士,虽被嚇得后退半步,却兀自强撑著,不肯低头。 一场流血衝突,似乎就在眼前。 陈远含笑看著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 就在这紧张气氛攀至顶点之时。 他才不疾不徐地,再次拍了拍手。 “啪。” 清脆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陈远淡然开口,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微笑。 “诸位莫急。” “这『惊雷火』,本就是为沙场饮血的英雄准备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脸色铁青的名士,缓缓道: “至於为诸位雅士准备的酒,还在后头。” 第151章 此非人间物,才知井底蛙 话音落下。 那群剑拔弩张的军將,与脸色铁青的名士之间,那股一触即发的火药味,被这句轻飘飘的话语,暂时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注视,都重新聚焦回陈远身上。 陈远再次对著王朗,轻轻頷首。 王朗会意,立刻转身,又一次走入了后堂。 这一次,他没有再领著壮汉,也没有抬著什么粗野的黑铁疙瘩。 他独自一人,双手之上,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酒罈。 此坛一出,满堂皆静。 那是一个通体呈温润天青色的瓷坛。 造型雅致,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却自有一股雨过天晴,云破月来般的天然风韵。 它静静地被王朗捧在手中,与聚仙楼那只描金绘凤的华美酒罈相比,少了几分人间富贵,却多了几分天上仙气。 与那“惊雷火”的粗獷黑坛相比,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极致。 一个入地,一个升天。 “此酒,名为『绕云流』。” 陈远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是『惊雷火』的另一面,专为品味风雅之士所备。” 他走上前,亲自从王朗手中接过那只天青色的瓷坛。 没有拍击,没有巨响。 他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巧巧地,揭开了坛口的软木塞。 没有想像中酒气的爆发。 一股清雅、绵长、甘醇至极的香气,悠悠然,飘散而出。 那香气,不似惊雷火的霸道,不似宫廷玉液的馥郁。 它像清晨山巔的第一缕云雾,又像月下空谷的最后一丝幽兰。 轻柔地,却又蛮不讲理地,钻入了每个人的鼻腔。 瞬间,便將那不可一世的“惊雷火”的烈性,与那自詡高贵的“宫廷玉液”的香气,彻底压制,彻底覆盖。 方才还热血上头,满面赤红的军將们,闻到这股香气,只觉一股清凉之意从头顶灌入,心头的火气竟瞬间消散无踪。 而那些自詡风雅的宾客,更是个个闭上了眼睛,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仿佛置身於云海之巔,烦恼尽去。 王朗一挥手,伙计们立刻上前,將桌上所有的粗瓷大碗全部收走。 换上来的,是一只只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琉璃杯。 陈远亲自执坛,为眾人斟酒。 那酒液清澈如山泉,倒入杯中,竟微微荡漾,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色雾气。 那雾气並不消散,只是在小小的杯中,缓缓盘旋,繚绕不绝。 宛如仙境。 主位之上。 昌吉与一眾名士,本想拂袖拒绝,以示自己最后的风骨。 可他们的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 那股奇香,那杯中异象,像是有著致命的魔力,死死地吸引著他们。 他们的喉结在滚动,他们的手在微微颤抖。 最终,在全场戏謔的注视下,昌吉第一个鬼使神差地,端起了那杯“绕云流”。 他將杯子送到唇边,动作僵硬。 酒液入口。 瞬间。 昌吉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中的琉璃杯,从他那瞬间失去所有力气的手指间滑落。 “噹啷!”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大堂內响起。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口感,丝滑如天上流云。 那滋味,醇厚如瑶池玉液。 清冽,甘甜,仿佛將整片云朵酿成了酒,在舌尖之上,悄然融化,润入心脾。 极致的体验,彻底摧毁了每一个品尝者最后的心理防线。 “砰!” 锦袍掌柜手中的酒杯,也隨之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双目失神,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下去,口中只是无意识地,反覆喃喃。 “败了……全败了……” 而主位上的昌吉先生,更是浑身剧烈一震。 一行清泪,竟从他那苍老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潸然滑落。 他颤抖著嘴唇,看著地上那摊清亮的酒渍,看著那个云淡风轻的年轻人,用一种梦囈般,带著无尽悔恨与震撼的语调,喃喃自语。 “错矣……大错特错矣!” “此非人间之物……此乃……此乃天上仙酿!”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 坐在主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公孙大娘,美目之中异彩连连。 她缓缓起身,端著那杯“绕云流”,对著满堂宾客,用她那清越动听的嗓音,高声讚嘆。 “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此等仙酿,其风骨,其韵味,早已非笔墨所能形容!” 满堂宾客,闻言皆是深以为然地点头。 公孙大娘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那群羞愧得无地自容的名士身上,巧笑嫣然。 “昌吉先生与各位大家,先前之所以有所误判,想来是先去了聚仙楼,被那『宫廷玉液』先入为主,这才未能品出陈东家的深意。” “如今品得此等仙酿,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此非出丑,恰恰是文人知错能改,勇於求真的风骨体现啊!” 这番话,给足了台阶。 昌吉那张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羞愧。 他借著这个台阶,领著身后一眾同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名士,对著陈远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 “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妄自评判,羞愧,羞愧难当!” 声音,都在颤抖。 说完,他再也无顏在此地多待一刻,领著那群名士,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一般地,灰溜溜离场。 而那锦袍掌柜,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 他听著公孙大娘的话,看著昌吉等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两眼一翻,再次直挺挺地晕厥了过去。 几个聚仙楼的伙计手忙脚乱,也顾不上那坛宫廷玉液了,抬著他们不省人事的掌柜,仓皇逃离。 聚仙楼的最后一丝顏面,荡然无存。 全场宾客,在经歷了这过山车般的戏剧性转折后,彻底爆发!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讚嘆! “好!” “陈东家威武!” “东溪记!当为临安第一楼!” 声浪之中,所有人都疯狂了! 他们再也按捺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潮水般地,全部涌向了那个依旧站在场中,含笑不语的年轻人。 “陈东家!这『惊雷火』怎么卖?!” “还有这『绕云流』!陈东家,开个价吧!多少钱我都买!” 第152章 仙酿只为品鑑,不入凡尘 “陈东家!这『惊雷火』怎么卖?” “还有这『绕云流』,陈东家,开个价吧!多少钱我都买!”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裹挟著无数富商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欲望,潮水般地,全部涌向了那个依旧站在场中,含笑不语的年轻人。 方才那个第一个站起来咆哮的胖商人,此刻更是挤在了最前面,他那张肥硕的脸因激动而涨成了酱紫色,手中的一叠银票被他挥舞得猎猎作响。 “陈东家!別说那些虚的!这『绕云流』,我出三千两!三千两买你一坛!” “我出五千两!” “一万两!陈东家,卖给我!” 场面,已然彻底失控。 就在这片近乎癲狂的喧囂之中,陈远再次抬起了手,轻轻下压。 明明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仿佛带著一股无形的,令人敬畏的力场。 那足以掀翻屋顶的鼎沸人声,竟又一次诡异地,缓缓平息了下去。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他,眼中布满了血丝,呼吸急促,像是一群被扼住了喉咙的野兽,在等待著最终的宣判。 “诸位。” 陈远拱手,微笑依旧。 “无论是为沙场英雄壮行的『惊雷火』,还是供天下雅士品鑑的『绕云流』,其酿造之法,都极为繁复。” 陈远环视全场,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所用之材,非集天时地利,寻遍山川湖海,不可得。 “所耗之时,非经寒暑轮转,岁月沉淀,不可成。” 这番话,没有直接回应价格。 却瞬间將这两种酒的地位,从凡间的商品,拔高到了近乎於天地造化的奇珍。 眾人闻言,非但没有丝毫失望,反而心头愈发火热。 对了!这等仙酿,本就不该是凡俗之物! 產量有限,才是理所当然! 这愈发证明了它的珍贵! 那股狂热的占有欲,在每个人的心中,燃烧得更加炽烈。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见火候已到,陈远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决定。 “因此,东溪记的酒,今日不会卖,今后,也永远不会单独对外售卖。” 什么?!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愕与譁然。 不卖? 这怎么可能! 有钱不赚,这是什么道理? 就在眾人疑竇丛生,甚至有人以为这是某种抬价的伎?俩时。 陈远继续道:“唯一的品鑑之法,便是成功拍得每三日一次的,《白蛇传》演出宴席的席位。” 此言一出,眾人先是一愣,隨即,一些心思活络的商人,瞬间恍然大悟! 高! 实在是高! 陈远没有给他们过多思考的时间,用一种极具感染力的语调,继续解释道。 “诸位试想,若无《白蛇传》那番盪气迴肠的悲欢离合,搅动心绪,又如何能体会『惊雷火』那入喉如沙场烈火的万丈豪情?” “若无这佛跳墙的万千滋味打底,铺垫出人间至味,又如何能品出『绕云流』那超脱凡俗,只应天上的仙韵?” “此三者,戏、菜、酒,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若离了此情此景,单独饮之,不过是牛嚼牡丹,明珠暗投,那是对这等仙酿最大的褻瀆,也是对诸位品味最大的不敬。” 一番话,掷地有声。 彻底將酒水、菜餚、戏剧,这三样本已各自达到顶点的產品,死死地捆绑成了一个独一无二、不可分割的顶级文化消费体验! 台下,所有宾客,都听得呆住了。 原来如此! 原来竟是如此! 他们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次的渴望与认同。 能坐进这东溪记,已经不仅仅是吃饭看戏,喝酒享乐那么简单了。 这是一种资格! 一种凌驾於全城所有权贵之上,独一无二的身份象徵! 是一种能够完全体会这“戏、菜、酒”三位一体绝顶风雅的品味证明! 想通了这一层,所有人的心,都变得比方才更加火热。 陈远看著眾人那已然改变的神色,微微一笑,再次重申了规则。 “明日的席位,依旧採取『暗標投递』之法。” 陈远顿了顿,又加了一把火。 “届时,东溪记將限量供应『惊雷火』与『绕云流』的品鑑资格,与宴席同售。” 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理智。 陈远对著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王朗,轻轻頷首。 王朗立刻会意,亲自將一个用上等楠木打造,雕刻著古朴云纹的投標箱,郑重地,放在了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诸位。” 陈远再次施了一礼。 “宴席继续,还请诸位尽欢。” 说完,他便转身,从容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尽欢? 还怎么尽欢! 此刻,在座的宾客,心思早已不在那依旧散发著诱人香气的菜餚之上。 大堂內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方才还一同拍案叫绝,一同痛骂法海的“盟友”. 此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交换的眼色中,却充满了警惕与试探。 每个人,都將身边的所有人,视为了明日竞標中,最危险的对手。 一些相熟的商人聚在一起,看似在商议价格联盟,实则各怀鬼胎,都想探知对方的底线。 暗流,在每一张桌子下,疯狂涌动。 终於,这场搅动了全城风云的宴席,在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宣告结束。 宾客们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座位上站起。 没有了先前的喧譁,却带著一种更加迫人的气势,蜂拥至门口。 他们一个个神色郑重,將早已写好了惊人价格与显赫身份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投入那只楠木標箱之中。 每投一张,都引来周围无数道复杂的注视。 每个人都对明日的结果,既充满了无尽的期待,又怀揣著深深的紧张。 夜色已深。 那些心事重重地离开东溪记的宾客,走在回府的路上,压抑了一晚的情绪终於爆发。 “天吶!今晚,我究竟是看到了什么!” “那《白蛇传》,我一想起来心口就疼!那白娘子,太惨了!” “还有那佛跳墙!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那酒!那『绕云流』!我感觉自己现在都还在天上飘著!” 激动、讚嘆、回味无穷的议论声,在齐郡的夜色中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东溪记的名声。 陈远的名字,《將进酒》,以及那出神入化的戏,那顛覆认知的菜,那只应天上的酒。 就在这一夜之间,化作一个近乎神话般的传说,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著整个北地,疯狂地蔓延开去。 第153章 眾美环绕引醋意 夜色渐深,宾客们怀著满腹的激盪与算计,陆续离去。 门口那只楠木標箱,成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曾经一同看戏,一同叫好的盟友,此刻在投递標书时,彼此的眼神中只剩下戒备与审视。 每个人都將对方,看作了明日席位竞拍中,最凶狠的敌人。 “吱呀——” 隨著最后一位宾客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东溪记的大门缓缓关闭,將外界所有的喧囂与探寻,彻底隔绝。 大门合上的瞬间,压抑了一整晚的狂喜,轰然爆发! “东家!此番大胜!” 张大鹏第一个冲了上来。 一眾东溪村的汉子们,也是个个面泛红光,围著陈远,七嘴八舌,兴奋地吼叫著。 “东家!您是没看见!那帮名士最后那副德行,跟斗败的公鸡一样!” “还有聚仙楼那掌柜的,直接给抬出去了!哈哈哈哈!痛快!” 这盛况,前所未有。 这一夜,必將载入齐州府的史册。 一片欢腾之中,五皇女柴沅並未久留。 她带著亲卫,穿过激动的人群,走到陈远面前。 那副白色面纱之下,一双清冷的凤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陈远一眼,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好手段。” 说完,便再无二话,转身带著人,径直离去。 陈远看著她离去的背影,脸上依旧掛著淡笑。 就在此时,那几名豪爽的军中將领,却並未立刻离开。 他们几个大男人,此刻反倒有些扭捏,围著陈远,搓著手,脸上满是渴望。 为首的那名张姓將领,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开口。 “那个……陈东家,你这『惊雷火』,当真是好酒!” “只是……”他面露难色,有些不好意思地坦言道:“只是这酒,怕是贵得很。我们这帮当兵的,俸禄不高,怕是……怕是喝不起几回啊。” 此话一出,其余几名军將也是连连点头,脸上满是遗憾与不舍。 他们是真喜欢那股烈火般的劲道。 陈远闻言,笑了。 “张將军说笑了。” 他坦然道:“这『惊雷火』酿造极为不易,所耗费的钱粮心力,確实不是小数目,无法量產。” 听到这话,几名军將的脸上,失望之色更浓。 然而,陈远话锋一转。 “不过,我陈远向来敬重为国戍边的英雄好汉。今日诸位將军能来捧场,便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 “为了感谢军士们保家卫国之功,我决定,专门为军中袍泽,推出一款简化版的烈酒。” “此酒,取名为『烧刀子』!” “烧刀子?”几名军將一愣。 陈远继续保证道:“这『烧刀子』,虽不及『惊雷火』那般醇厚,少了几分迴转的神韵。但其烈性,其入口的豪情,只强不弱!” “最重要的是,”陈远看著他们瞬间亮起的眼睛,微微一笑,“价格,绝对亲民!”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几名军將的脑中炸开! “好!” 张將军激动得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陈东家!你这个兄弟,我老张认了!” “以后在齐州府,不!在整个北地,你东溪记但凡有事,招呼一声,我手下这几千號弟兄,绝不袖手旁观!” “对!谁敢找陈东家麻烦,先问问我们哥几个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几名军將大喜过望,激动地连连拍著胸脯,许下了千金难买的承诺。 送走这最后一批心满意足的客人。 整个东溪记,才真正迎来了属於自己的狂欢。 “东家!东家!” 王朗抱著那个沉甸甸的楠木標箱,满脸红光地从门口冲了进来,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发了!我们发了啊!” 他抱著那箱子,像是抱著绝世珍宝,兴奋地大叫。 公孙烟,程若雪,还有叶家三女,也早已卸下了妆容,嘰嘰喳喳地围在陈远身边。 “陈大哥,你太厉害了!” “是啊是啊!我刚才在台上,看到下面那些人的样子,腿都快软了!” “陈郎,你究竟是怎么想出这一切的?” 少女们眼中闪烁著的光芒,是混杂了震撼、激动,与无尽崇拜的璀璨星河。 眾人闹作一团,最后还是在程怀恩的催促下,开始清点今日的流水。 当王朗將那只標箱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张张写著惊人数字的標书被取出,初步估算出一个总价时。 五万八千两!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被那个庞大到足以顛覆他们认知的数字,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东溪记,经此一役,一战封神。 赚得,盆满钵满。 与此同时。 在远处一座阁楼之中,两道窈窕的身影,正遥遥望著东溪记后院那片欢闹不已的景象。 “哼!” 冯四娘看著被眾美环绕,言笑晏晏的陈远,银牙都快咬碎了。 她们两个因为身份敏感,不能公开露面,只能躲在这里担惊受怕。 他倒好,在里面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一股浓浓的醋意,在她心头翻江倒海。 “这个没良心的!我们在外面为他提心弔胆,他倒是在里面享齐人之福!” 她恨恨地低声说道:“不行,今晚必须给他点顏色看看!” 一旁的柳青妍。 听著这话,一张俏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她虽然心中羞涩,可看著远处那道被眾女簇拥的身影,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思念,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四娘……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冯四娘一把抓住她的手,不断怂恿,“青妍,你就不想他吗?我们才是他的女人!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著,被那些小丫头片子抢了先?” 柳青妍被她说得心乱如麻。 最终。 那份压抑不住的思念,战胜了矜持。 她垂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响,轻轻地“嗯”了一声。 算是,同意了今晚“夜袭”陈远的计划。 第154章 醋意横生,衣柜藏娇 夜色如墨。 东溪记后院,终於从鼎沸的狂欢中沉寂下来。 陈远送走了最后一批兴奋到有些癲狂的汉子,独自回到属於自己的院落。 他脱下外衫,只著一身单薄的中衣,准备去打水洗漱。 今夜,太过漫长。 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已紧绷到了极致。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吱呀。” 窗户,被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两道窈窕的身影,如两只最灵巧的狸猫,悄然无声地翻了进来。 陈远动作一顿,隨即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来人身上都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黑色紧身夜行衣。 其中一道身影,那身衣服將她火爆惊人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充满了惊心动魄的野性美感。 正是冯四娘。 她舔了舔红唇,一步一步,向著陈远逼近。 “陈大东家,今夜可还风光?” 另一道身影,则紧紧跟在冯四娘身后,是柳青妍。 她同样换了夜行衣,虽不如冯四娘那般夸张,却也別有一番温婉动人的风情。 只是她羞得连头都不敢抬,一张俏脸在昏暗的烛火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你们……” 陈远一句话还未说完。 冯四娘娇呼一声,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整个人便直接扑了上来。 温香软玉,瞬间满怀。 她如同一只八爪鱼,手脚並用,將陈远紧紧缠住,不让他有半分挣脱的可能。 “风光!我看你风光得很!” 冯四娘將脸埋在他的颈窝,带著一丝委屈,一丝幽怨,还有一丝浓得化不开的醋意,狠狠地说道。 “把我们两个丟在外面担惊受怕,你倒好,在里面被那群小丫头片子围著,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房间內的温度,瞬间升高。 空气中,瀰漫著二女身上传来的,混杂著汗水与女儿家体香的淡淡幽香,不断钻入陈远的鼻腔。 柳青妍被冯四娘这般大胆直接的动作,羞得几乎要当场晕过去,只能將头埋得低低的,心臟却不爭气地,狂跳不止。 陈远被这妖精缠著,浑身气血翻涌,一时竟也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冯四娘准备进行下一步,要好好“惩罚”一下这个让她们担惊受怕的负心郎时。 “叩叩。” 一阵清晰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房间內那曖昧而炽热的气氛,瞬间凝固。 冯四娘的动作猛地一僵。 门外,传来一个清越的女声,带著几分试探。 “陈公子,你歇下了吗?” 是公孙烟。 “我……我对《白蛇传》的后续剧情,有些新的想法,想与你商谈一二。” 冯四娘的脸,瞬间就黑了。 陈远一个头两个大,连忙对著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口型道:“快躲起来!” 冯四娘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又瞪了一眼房门的方向,这才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滑下,拉著早已慌了神的柳青妍,一头钻进了旁边的衣柜里。 陈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內的火气,又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被弄得凌乱不堪的衣衫。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门前,拉开了房门。 “公孙姑娘,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门外,公孙烟抱著一本册子,俏生生地站著。 她似乎也觉得深夜造访男子房间有些不妥,白皙的脸颊上泛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有些想法,怕忘了,便想立刻与你分说。” “进来谈吧。” 陈远侧身让她进来。 公孙烟走进房间,不知为何,总觉得屋子里的空气,比外面要燥热许多,还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奇特香气。 她也没多想,直接开门见山,说起了自己对剧情的理解。 “陈公子,我觉得白素贞被镇压之后,许仙不该只是哭泣,他应该有所行动。 “他是个读书人,他可以去考取功名,用世俗的权力,来对抗法海……” 公孙烟说得极为投入,一双美目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陈远却听得心不在焉。 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那个不断传来轻微响动的衣柜上,同时还要拼命压制自己身体里那股被冯四娘撩拨起来,此刻却无处安放的邪火。 这股火气,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焦躁,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他看向公孙烟的视线,也因此带上了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炙热。 公孙烟说著说著,便察觉到了不对。 她感觉到了陈远那“炙热”的注视。 那注视,让她心头猛地一跳,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这几日的相处,这个男人的才华,早已如烙印般,深深刻在了她的心上。 她本是对儿女情长之事,最不感兴趣的性子。 可此刻,在那样的注视下,她只觉脸颊发烫,一颗心竟也跟著不爭气地乱了节奏。 他……他为何这般看著我? 谈完了正事,公孙烟见陈远依旧那般“灼灼”地看著自己,一言不发,心中更是小鹿乱撞,误会了什么。 难道……难道他要…… 就在她胡思乱想,不知所措之际。 陈远终於开口了。 他只是想赶紧把这位姑奶奶送走,好解决衣柜里的两个大麻烦。 “说完了?” “嗯……说完了。”公孙烟低声道。 “那为何还不走?” 一句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 公孙烟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都懵了。 她看著陈远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瞬间涌上了心头。 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我……我这就走!” 公孙烟的脸涨得通红,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衝出了房间,连册子掉在了地上都未曾发觉。 陈远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慌乱离去的背影,捡起册子,关上了房门。 他刚一转身。 衣柜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冯四娘和柳青妍从里面走了出来,两张俏脸上,都写满了浓浓的酸意。 “可以啊,陈大东家!”冯四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连公孙大家之女,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都动了凡心,深更半夜跑来投怀送抱了?” 柳青妍也鼓起勇气,在一旁小声地附和:“陈郎……你方才,看得都快流口水了。” 陈远顿感百口莫辩。 “我……” “你什么你!” 冯四娘醋意大发,再次扑了上来,將他推倒在床榻之上。 “看来今夜,要是不把你榨乾了,你是不知道这个家里,谁才是女主人!” 第155章 入我麾下,一步登天 然而。 她的话音刚落。 “叩。叩。叩。” 又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这一次的敲门声,冰冷,沉闷,带著一种机械般的节奏,完全不像自己人。 冯四娘的动作,瞬间一僵。 那双原本充满了媚意与醋意的眸子,剎那间变得无比警惕,一片冰寒。 她闪电般地从陈远身上滑下,挡在了他的身前,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曖昧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杀机。 陈远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迅速坐起身,对二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飞快地整理好被彻底弄乱的衣衫。 深夜来客。 非友,即敌。 陈远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栓上,整个院落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轻微爆响。 他缓缓將房门拉开。 门外,月光被一道黑色的身影完全挡住。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挺拔,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正是白天在池塘边被他撕破衣衫的木筱筱。 她就那么站著,一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陈远,其中翻涌著的情绪极为复杂,有刻骨的愤恨,有无法理解的困惑,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戒备。 当她的余光扫过陈远身后,那同样一身夜行衣装扮,且衣衫略显凌乱的冯四娘与柳青妍时,那份戒备瞬间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她只是將一封製作精美的请柬往前一递,下巴微微抬起。 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未化的冰碴。 “我家主人,请陈东家现在过去一敘。” 这態度,哪里是请,分明是押解犯人的通牒。 冯四娘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一步上前,与陈远並肩而立,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著木筱筱,特別是对方那隱约可见的雪白肩头。 “你家主人是谁?好大的架子!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冯四娘不仅感受到了敌意,更从这女人的姿態中,嗅到了一股同类爭抢猎物的味道。 这个女人和陈远,绝对不清不白! 柳青妍虽然没说话,却也默默地上前一步,拉住了陈远的衣角,一双水润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木筱筱对冯四娘的挑衅充耳不闻,她的视线依旧锁定在陈远脸上,那份厌恶更深了。 好色之徒,身边果然从不缺这些妖冶的女人。 陈远没有理会三个女人之间那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他接过请柬,入手微沉。 请柬的封口处,烙著一个精巧而复杂的徽记。 皇家二皇女,安阳殿下的私人徽记。 陈远心中瞭然。 这一趟。 是非去不可的鸿门宴。 陈远將请柬合上,竟对著面色不善的木筱筱,微笑道: “请稍等片刻,陈某换件衣服,马上就来。” “陈远!” 冯四娘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你不能去!这摆明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陈远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说,但冯四娘却读懂了。 那是让她放心,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冯四娘心头那股无名火,竟被这个眼神压下去大半,虽然依旧满脸不忿,却还是鬆开了手。 陈远迅速换上一身整洁的青色常服,又安抚了柳青妍几句,这才跟著面无表情的木筱筱,走出了东溪记。 两人一前一后,在寂静的街道上穿行,谁也没有说话。 木筱筱的步子很快,背影挺得笔直,仿佛多与身后的男人待一秒都是煎熬。 很快,聚仙楼那栋气派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白日里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景象早已不见。 此刻的聚仙楼,大门虚掩,里面透不出半分光亮,死气沉沉。 木筱筱推开大门,一股混杂著酒水、菜餚和血腥味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大堂內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在地,破碎的瓷片隨处可见,几名伙计正借著微弱的烛火,战战兢兢地收拾著残局,动作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陈远的视线,落在了大堂角落的一根顶樑柱上。 白天那个还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锦袍掌柜,此刻正被粗大的麻绳捆在柱子上。 他身上的锦袍早已被撕得破破烂烂,浑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衣衫,整个人耷拉著脑袋,气息奄奄,不知是死是活。 杀鸡儆猴么? 是儆我,还是儆她自己手底下的人? 陈远在心中暗忖,脸上却波澜不惊。 木筱筱对掌柜的惨状视若无睹,仿佛那只是一件碍事的家具,领著陈远,径直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最深处的一间雅间。 房门被推开。 房间里只点著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將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一道戴著白色帷帽的身影,背对著门口,临窗而立。 她眺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形窈窕,却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孤高与清冷。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柴琳没有回头。 她用一种听不出任何喜怒的清冷嗓音,率先打破了这片压抑的寂静。 “你很大胆。” 陈远从容地走进房间,似乎完全没有被这气氛影响,淡然一笑。 “若不大胆,又怎能贏得了殿下您这聚仙楼?” 柴琳缓缓转过身,帷帽的轻纱遮住了她的容顏,却遮不住身上那份源自血脉深处的高贵与威严。 “《白蛇传》,佛跳墙,惊雷火,绕云流。” 柴琳用一种纯粹欣赏的口吻,不疾不徐地开口: “戏、菜、酒,环环相扣,一气呵成。 “你不是贏在某一样东西上,而是贏在了格局。” 站在一旁的木筱筱。 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以为主人召见这个男人,必然是雷霆之怒,是要將他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却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竟是这般毫不掩饰的讚赏! 在陈远平静的注视下。 柴琳伸出纤纤玉手,缓缓地,摘下了头上的帷帽。 一张与五皇女柴沅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成熟艷丽,带著凌厉攻击性的绝美御姐面容,暴露在了灯火之下。 那张脸,再无半分那夜在池边被救起时的青紫与狼狈。 与不久前在陈远怀中那个虚弱无助,浑身发抖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远。” 便见柴琳红唇轻启,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 “本宫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真正一步登天的机会。” “入我麾下,为我做事。” 第156章 公主被按床上,贴身护卫变粽子 灯火摇曳。 柴琳那张艷丽无匹的御姐脸庞上,带著一丝理所当然的施捨。 仿佛能入她麾下,是陈远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然而。 陈远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改变。 他只是看著这位高高在上的二皇女,轻轻地,摇了摇头。 “多谢殿下厚爱。” “只是陈某閒云野鹤惯了,受不得拘束。” “这登天之阶,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 房间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柴琳脸上的那一丝欣赏与从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千里的寒霜。 “你在说什么,你可想清楚了?” 她的嗓音,再无方才的半分柔和,变得尖锐而刺耳。 “你以为,你有五妹站在身后,就能高枕无忧了?” “本宫告诉你,只要本宫一句话,你这东溪记,明日就会从齐郡城彻底消失!” “不只是齐郡,整个北地,都不会再有你陈远的立锥之地!” 柴琳向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皇室血脉带来的压迫感,轰然爆发。 “你以为你有得选吗?” “摆在你面前的,从来都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臣服於我!” “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赤裸裸的威胁,不带任何掩饰。 陈远心中,那本就被公孙烟与木筱筱接连打断,而强行压抑下去的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陪著这群人玩了这么久的权谋心计,最后一丝耐心,也在这句“死路一条”中,消耗殆尽。 既然好好说话听不懂。 那就掀了这牌桌! 在柴琳与木筱筱那惊愕的注视下。 陈远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下一刻。 他动了! 身形一晃,带起一阵劲风,竟是直接朝著柴琳的方向,笔直逼近! “大胆!” 木筱筱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她瞳孔骤然收缩,护主心切的本能让她脸色剧变,口中发出一声厉喝! 腰间那柄寸步不离的长剑,瞬间出鞘! “鏘!” 一道森然的寒光在昏暗的房间內炸开,剑尖撕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直刺陈远的心口要害! 这一剑,又快又狠! 然而。 这垂死挣扎般的反击,在陈远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陈远的身形只是向左微微一侧,那致命的剑尖便擦著衣衫险之又险地掠过,带起的剑风甚至没能让他的衣角掀起半分。 同时。 陈远欺身而上,瞬间便突入了木筱筱的怀中。 木筱筱大惊失色,手腕一转,便想变招横削。 可她的手腕,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 又是这种感觉! 又是这种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分毫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 木筱筱又惊又怒。 但这一次,陈远没有再给她开口呼喊的机会。 他看都未看她一眼。 反手一扯! “刺啦——!” 窗边那幅用金丝银线绣成的华贵帷幕,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 木筱筱还没反应过来。 一团柔软的布料,便被粗暴地,狠狠塞进了她的口中! “唔!唔唔!” 所有的呵斥与怒骂,瞬间化作了呜咽。 陈远动作不停。 用剩下的帷幕,三下五除二,將木筱筱整个人捆得结结实实,手法比之上次在池塘边,不知熟练了多少倍。 最后,隨手一丟。 这位二皇女的贴身护卫,便被粽子一般,丟在了墙角。 这兔起鶻落间的一系列变故,快到极致! 柴琳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彻底惊呆了。 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但皇室的尊严,让她强行镇定下来,对著那个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男人,厉声呵斥。 “陈远!你想做什么?!” “你这是要造反吗!” 陈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眼神,冷冷地看著她。 一步。 两步。 他径直走到了柴琳的面前。 柴琳那故作坚强的外壳,终於在这骇人的压迫感下,彻底破碎。 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出现在她那张绝美的脸上。 柴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可已经晚了。 陈远伸出双臂,在柴琳那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中,一把將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啊!放开我!” 身体骤然腾空,与一个男人如此亲密的接触,让柴琳的身体瞬间僵硬。 一股陌生的,混杂著汗水与阳刚的炙热气息,將她彻底包裹。 柴琳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陈远没有半分怜香惜玉。 抱著这位高高在上的二皇女,大步流星地走到房间內那张宽大的床榻前。 然后,隨手一甩。 “砰!” 柴琳整个人,被重重地,丟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你……你敢!” 剧烈的震盪,让柴琳终於回过神来。 无尽的惊恐与羞辱,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就要发出穿透云霄的尖叫,呼唤楼下的护卫! 然而。 就在她声音即將出口的前一剎那。 陈远翻身上床,动作快如闪电。 在柴琳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陈远直接伸出大手,按住柴琳的肩膀,將她的身体强行翻转过来。 让柴琳整个人,面朝下,以一种无比狼狈的姿態,死死地趴在了床上。 这屈辱的姿势,让柴琳更加惊慌! 柴琳奋力挣扎,想要再次尖叫。 可就在此时。 陈远抬起了手。 一记响亮的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她那被宫装长裙包裹著,挺翘丰腴的臀部之上。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爆响,在死寂的房间之內,轰然迴荡! 柴琳即將脱口而出的呼救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柴琳忽然意识到一个比被这个男人侵犯,更加恐怖的事实。 如果她现在喊人。 那些护卫衝进来,看到的,將会是他们尊贵无比、神圣不可侵犯的二皇女殿下。 正以这样一副羞耻到极点的姿態,被一个男人按在床上,打著屁股。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那份羞耻,远比死亡,更让她恐惧。 第157章 皇女被拍私密照,彻底沦陷! 墙角。 被捆成粽子的木筱筱看到这一幕,双目瞬间赤红如血! 她疯狂地扭动著身体,那被塞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愤怒悲鸣, 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烈挣扎,似乎要將身上的布料生生绷断! 陈远对木筱筱的挣扎置若罔闻。 他心中的那股火,那股被威胁,被轻视,被当做隨意拿捏的棋子的怒火,尚未完全平息。 既然道理讲不通。 那就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让她明白,谁才是主宰。 “啪!” “啪——!” 又是几记响亮的巴掌,毫不留情地落下。 每一次的声响,都让墙角的木筱筱浑身剧震,那呜咽声中,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终於。 隨著最后一记巴掌落下。 陈远心中的那股邪火,总算是宣泄了大半。 他停下了手,胸膛微微起伏,逐渐冷静下来。 也就在此时。 陈远才注意到身下这位二皇女的异样。 他抬起手,將柴琳那张深埋在被褥里的脸,强行扳了过来。 灯火之下,那张本该是盛气凌人,艷丽无匹的御姐脸庞,此刻却是一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没有预想中的滔天恨意,也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 有的,只是一片茫然的空白,以及那双凤眸之中,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无措与委屈。 这极致的反差。 这高高在上的皇女,露出的这副破防后,最脆弱不堪的姿態。 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另一处早已被冯四娘撩拨起来,却被强行压抑下去的乾燥草原。 一股比方才的怒火,更加原始,更加炙热的邪火,不受控制地,从他小腹深处,轰然窜起! 鬼使神差地。 陈远伸出了手,缓缓地,探向了柴琳那身华贵却已然凌乱的宫装长裙。 感受到了他意图的变化。 柴琳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那双本已失焦的凤眸,瞬间恢復了一丝清明。 柴琳看著那个男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充满了侵略性的欲望,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完成了从羞愤,到惊恐,再到绝望的转变。 最终,一切情绪都化为了一片死寂的平静。 柴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灯火下微微颤抖,一滴晶莹的泪珠,顺著眼角滑落,没入鬢角。 那是一种彻底放弃抵抗,任人宰割的姿態。 然而。 柴琳等了许久。 预想中那撕裂般的侵犯,並未到来。 柴琳疑惑地,缓缓睁开了眼。 却看到,那个男人的手,就停在离她衣衫不到一寸的半空之中,剧烈地颤抖著,青筋毕露,却始终没有真正落下。 陈远死死地咬著牙。 他源自另一个世界的是非观,他作为一个现代人的最后底线,正在与身体最原始的欲望,进行著天人交战。 最终。 理智,战胜了衝动。 陈远猛地抽回了手。 仿佛被火焰灼烧了一般,迅速翻身下床。 见到陈远停手,墙角的木筱筱,那剧烈的挣扎竟也停了下来,暗自鬆了一口气。但她看向陈远的视线,依旧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警惕。 而床榻之上的柴琳,更是怔住了。 看著那个背对著自己,正粗重喘息的男人,心中竟莫名地,对他產生了一丝无法言喻的异样情绪。 他……为什么停下了? 陈远整理好心绪,强行將体內那股无处安放的火气压下,准备立刻抽身,离开这间是非之地。 就在他转身之际。 趴在床上的柴琳,突然开口了。 柴琳的嗓音带著一丝刚刚哭过的沙哑,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自嘲与讥讽。 “怎么?就这么走了?” “难道,你就不怕本宫事后,对你进行报復吗?” 陈远闻言,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看著那个正挣扎著从床上坐起,用被子裹紧自己身体的女人。 陈远脸上浮现出一抹的讥笑。 “报復?” “殿下,我既然敢做,自然早有准备。” “我保证,你不敢。” 柴琳对此嗤之鼻。 “不敢?陈远,你未免也太小看我柴琳了!” 柴琳扶著床沿,缓缓站起身。 儘管姿態狼狈,但那份皇女的骄傲,却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除非你现在杀了我,否则,本宫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一位皇女的怒火!” 陈远没有再说话。 只是在柴琳与木筱筱疑惑的注视下,右手凭空一翻。 下一刻。 一个通体雪白,表面光滑如镜,还能自己发出柔和光芒的奇特方块物,就那么违反常理地,出现在了陈远的手中! 这是什么?! 柴琳被这神仙手段般的一幕,惊得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那东西是如何出现的。 不等她反应过来。 陈远的身影再次一晃,瞬间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柴琳羞愤交加,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可陈远再次抬起了手。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巴掌,精准地落在了原处。 就在柴琳羞愤欲绝的瞬间,她看到那个白色的奇物,对著自己,猛地闪烁了一下刺眼的白光。 陈远在那个发光的白色奇物上,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 然后,他將那白色奇物的屏幕,转向了柴琳。 柴琳下意识地看去。 只一眼,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柴琳看到,那光滑如镜的屏幕之上,竟出现了一副“画作”。 一副清晰到了极致,逼真到了极致的画作! 画中,正是柴琳她自己! 衣衫不整,满脸羞愤,以一种无比屈辱的姿態,趴在床榻之上! 连她眼角那滴尚未乾涸的泪痕,都清晰可见! 这……这究竟是何等妖物?! 这彻底顛覆了她的认知! “殿下,” 陈远欣赏著她那副震惊到无以復加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就是我用来威胁你的筹码。” “你说,如果我把这幅『画』,临摹千百份,散布到整个北地,乃至临安城……” “你猜,你的那些皇兄皇弟,还有父皇,会怎么看你?” 柴琳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她又羞又气,浑身剧烈地颤抖著,指著陈远,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都在这绝对的,无法反抗的威胁面前,化为了齏粉。 柴琳冷哼一声,猛地將头扭向一旁。 算是,默认了这次彻头彻尾的失败。 陈远满意地收起了平板电脑,准备离去。 可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陈远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径直走到了墙角,那个依旧被捆绑著,满脸惊怒不解的木筱筱身旁。 在木筱筱惊骇的注视中。 陈远再次举起了那个白色妖物。 白光一闪。 陈远以同样的方式,將木筱筱此刻口中塞布,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也拍了下来,作为备份威胁。 做完这一切,陈远才感觉彻底放下心来。 再不逗留,大步流星地。 走出了这间雅间,走出了这片狼藉的聚仙楼。 第158章 刚打完公主屁股,就被醋王堵在墙角 雅间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陈远离去时关门的轻响,在此刻却仿佛惊雷,在柴琳的脑海中反覆迴荡。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屈辱、愤怒,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气息,混杂交织,令人作呕。 柴琳挣扎著从凌乱的床榻上坐起。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臀部,一股火辣辣的触感传来,让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 那羞耻的记忆,如同最恶毒的烙印,深深刻入了她的灵魂。 可隨即,那白色妖物上,清晰到毫髮毕现的“画作”,便衝垮了所有的羞愤,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是什么东西? 那绝非人间画师所能描摹! 那是一种她无法理解,无法对抗,足以將她所有尊严彻底碾碎的恐怖武器! “呜……呜呜……” 墙角,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將柴琳从无尽的恐惧中拉回了现实。 是木筱筱。 柴琳强撑著酸软到几乎不属於自己的身体,踉蹌著走到墙角,为自己这位满脸泪痕、呜咽不止的贴身护卫,解开束缚。 那华贵的帷幕被陈远捆得极紧,柴琳颤抖的手指,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解开那一个个死结。 绳索解开的瞬间。 木筱筱“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属下无能!未能保护殿下!请殿下……赐死!” 她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泪。 木筱筱猛地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燃烧著毁天灭地般的恨意与杀机。 “殿下!属下这就召集人手,將这陈远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以雪此奇耻大辱!” “陈远”这个名字,像一根毒针,狠狠刺入柴琳的耳中。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猛地一颤。 脑中,那张羞人至极的画面,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闪现。 “住口!” 柴琳含羞带怒,厉声喝止了木筱筱。 她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屈辱与异样,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平静。 “蠢货!你现在去杀了他,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来欣赏本宫那副『画』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无尽的怨毒与后怕。 柴琳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份属於皇女的冷静与决断,终於重新占据了上风。 “传令下去。” 她的声音,再无半分情绪。 “动用所有暗桩,彻查陈远,从他出生至今的所有底细,事无巨细,全部报上来。” “记住。”柴琳的嗓音压得极低,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行动必须绝对隱秘,绝不能惊动他本人,还有五妹那边的人!” 在找到破解那妖物的方法之前,她绝不能轻举妄动。 柴琳要看穿这个男人。 找到他的软肋。 然后,用最残忍的方式,百倍奉还今日之辱! 另一边。 陈远回到东溪记自己的院落。 夜风清凉,却吹不散他体內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此刻又蠢蠢欲动的邪火。 推开房门,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於在踏入自己地盘的瞬间,有了一丝鬆懈。 然而。 陈远还未来得及喘口气。 两道窈窕的身影,便从房间的阴影处,闪了出来。 正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冯四娘与柳青妍。 “陈郎!” 柳青妍第一个冲了上来,拉住他的手臂,一双美目上下打量著他,满是焦急与后怕。 “你没事吧?那个女人……她有没有为难你?” 陈远心中一暖,刚想开口安抚。 冯四娘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那挺翘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嗅了嗅。 下一刻。 冯四娘脸上所有的担忧,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冻结空气的寒霜。 她一把推开柳青妍,凑到陈远的衣领处,又用力地吸了吸。 一股不属於她们,却极为高雅,带著一丝侵略性的女子幽香,清晰地钻入她的鼻腔。 “好香啊。” 冯四娘缓缓直起身,那张美艷的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陈远心中,猛地一沉。 坏了。 “陈郎。” 冯四娘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你在外面,是不是风流快活得很啊?” 柳青妍听到这话,再看到冯四娘的反应,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那双本就写满担忧的眸子,剎那间被一层浓浓的失落与委屈所覆盖。 陈远顿感百口莫辩。 总不能说,自己刚把一个皇女按在床上打了一顿屁股,所以才沾上了对方的味道? 这种话,说出去谁信! “我没有。” 这两个字,连他自己听著,都觉得苍白无力。 “没有?” 冯四娘发出一声冷笑,步步紧逼。 “你身上这股骚狐狸的味道,是哪来的?別告诉我是你自己閒著没事,抹的香粉!” 她看陈远那副精力旺盛的样子,心中那股被压抑了一整晚的担忧、嫉妒与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为滔天的醋意。 “我看你精神头好得很嘛!” “在外面没玩够,是不是?” 话音未落。 冯四娘再次如一只灵巧的雌豹,猛地扑了上来。 双手熟练地,直接探向陈远的腰带,准备用最直接的方式,来实施她蓄谋已久的“惩罚”。 “看来今晚,要是不把你榨乾了,你是不知道这个家里,谁才是女主人!” 陈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哭笑不得。 心中那被柴琳之事强行压下的邪火。 在冯四娘这般大胆的撩拨之下,再次有了燎原之势。 他正要反手制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精。 可就在此时。 一双柔软的手臂,却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限制住了他的行动。 陈远一愣。 是柳青妍。 她本在一旁羞得面红耳赤,可一想到陈远可能真的与別的女人有了纠缠,一股前所未有的占有欲,瞬间战胜了所有的矜持。 竟也主动上前,加入了“惩罚”的阵营。 陈远被二女前后夹击,彻底动弹不得。 彻底放弃了抵抗。 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 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冯四娘见他不再反抗,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手指灵巧地一挑。 陈远的腰带,应声而落。 第159章 既然有精神,谁都別想睡 二女的动作,带著一丝报復性的粗暴。 合力之下,竟真的將陈远推得一个踉蹌,重重倒在了床榻之上。 “哼!” 冯四娘顺势跟上,娇躯一跨,便直接坐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动作,瞬间將她惊心动魄的曲线,勾勒到了极致。 冯四娘居高临下,带著一丝得意的坏笑,俯身凑到陈远耳边,吐气如兰。 “现在,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 柳青妍站在床边,看著这般大胆的景象,一张俏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却依旧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按住了陈远试图反抗的手臂,算是彻底加入了“镇压”的行列。 她们以为,胜券在握。 然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被压在身下的陈远,那双在昏暗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决定,不再压抑自己的力量。 下一刻。 陈远腰身猛地一挺! 一股根本恐怖到极点的力量,轰然爆发! “啊!” 只听冯四娘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被这股巨力直接掀飞了起来。 攻守之势,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惊天逆转!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揽住了她的腰肢,天旋地转之间,她便被陈远翻身而上,牢牢压在了身下。 同时,陈远大手一挥,便將一旁助紂为虐,还没来得及逃跑的柳青妍也一把揽入了怀中。 “啊!” 又是一声惊呼。 两个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女主人”,此刻却成了被大灰狼圈入怀中的小白兔,一个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一个被紧紧抱著无法挣脱。 “陈郎……你……” 柳青妍羞得快要晕过去。 冯四娘又惊又气,奋力挣扎,却发现这个男人的力量,大得超乎了她的想像,那臂膀简直比山寨里最粗的铁索还要坚固。 陈远低头,看著怀中两个满脸惊慌却又媚態横生的绝色,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带著一丝沙哑,更带著一股压抑许久的,即將燎原的火焰。 “既然你们这么有精神。” 陈远凑到二女的耳边,一字一句地宣告。 “那今晚,谁都別想睡了。” …… 这一夜,房间內的温度节节攀升。 初始的惩罚与醋意,最终都化作了绕指柔情,化作了彻底的臣服。 窗外的月,不知何时隱入了云层。 房內的烛火,也终於在某一刻,耗尽了最后一丝光亮,悄然熄灭。 翌日。 天光微亮。 床榻之上,两具雪白的身躯,缓缓动了动。 冯四娘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都酸软得不属於自己,骨头仿佛被拆开重组了一遍。 她下意识地想动一下,却牵扯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一张俏脸瞬间又红又白。 身旁,柳青妍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蜷缩在被子里,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快没了,长长的睫毛上,甚至还掛著昨夜求饶时留下的泪珠。 冯四娘侧过头,看著身旁熟睡的男人,那张英俊的脸上带著一丝满足的平静。 昨夜那些疯狂的、羞人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回放。 她恨恨地伸出手,想在这个罪魁祸首的腰上掐一把,可手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最后只是化作一声无奈又复杂的嘆息。 她看了一眼同样醒来,正满脸羞红地看著自己的柳青妍。 四目相对。 生出了一股同病相怜的战友情。 冯四娘对著柳青妍,做了一个“走”的口型。 二女相视一笑,隨即强忍著浑身的酸痛,轻手轻脚地,开始穿戴衣物。 她们为熟睡的陈远掖好被角,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如同两只偷吃了东西的小猫,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两女很懂事。 她们知道自己的身份,还不足以在陈郎的其他女人面前出现。 一夜即可。 徒留在此,只会增加陈远烦恼。 …… 午时。 东溪记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整个齐郡府,乃至周边几个府郡,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商贾巨富,官宦乡绅,文人名士,甚至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江湖豪客,將东溪记门前那条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气氛,比昨日开业时,还要紧张百倍。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著东溪记门口那张用红布遮盖的巨大榜单,眼中是混杂著贪婪、渴望、紧张与不安的复杂光芒。 《白蛇传》主题宴席。 佛跳墙。 惊雷火。 绕云流。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宴席,更是整个北地,如今最顶级的身份象徵! 谁能拿下第一批席位,谁就能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站在这北地所有圈子的最顶端!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只见东溪记的大门缓缓打开。 在万眾瞩目之下,王朗穿著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衫,红光满面,亲手抱著那个如今在所有人眼中都价值连城的楠木標箱,意气风发地走上了门前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享受著台下无数道敬畏、羡慕、討好的注视,只觉得这辈子,都从未如此风光过。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王朗用他此生最洪亮,最自豪的声音,对著台下所有人,高声宣布。 “诸位!” “东溪记,《白蛇传》主题宴席,首次竞標结果,现在……正式公布!” 话音落下。 他身后的伙计,一把扯下了那块巨大的红布! 一张写满了名字与席位的榜单,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王朗故意顿了顿,享受著台下那近乎凝固的紧张气氛,这才拿起一份名册,从最外围,也是最便宜的席位开始,念了起来。 “丙字號,第三席,中標者,福运布庄,周掌柜!” 台下。 一个胖乎乎的商人,瞬间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著拳头,就要欢呼。 然而。 王朗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的欢呼,都卡在了喉咙里。 “中標价——” “白银,三千两!” 第160章 五万天价席位! 三千两! 这三个字,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轰然砸下! 整个东溪记门前,那数以千计的人群,那足以掀翻屋顶的鼎沸喧譁。 在这一剎那,诡异地,彻底消失了。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张著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们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著那张红榜上,那个用浓墨写就的,刺眼到极点的数字。 三千两…… 一个最外围,最末等的席位,就要三千两?! 这个数字,彻底击碎了在场九成九的人,心中最后那一丝侥倖。 高台之上,王朗享受著这片死寂。 他享受著台下那一张张从狂热,到震惊,再到绝望的脸。他挺直了腰杆,只觉得胸中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直衝天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有给眾人太多消化震撼的时间。 忘了拿起名册,继续高声唱喏。 “丙字號,第二席,中標者,『百草堂』,孙大药师!中標价,白银,三千五百两!” 又一个数字砸下!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的“嘶嘶”声。 “丙字號,第一席,中標者,『通达车马行』,马大三爷!中標价,白银,四千两!” “轰!” 人群终於从极致的死寂中,爆发出了一阵低沉的,不敢置信的譁然。 “疯了……全都疯了!” “一个席位四千两……这哪里是吃饭看戏,这分明是吃金子啊!” “我的天……我那一整间铺子,一年到头,也赚不来这个数啊!”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王朗翻开了名册的第二页,朗声宣布。 “乙字號,第十席,中標者……” 他的声音在这里故意一顿,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中標价,白银,六千两!” 这个数字,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彻底浇灭了绝大多数人心中最后残存的幻想。 如果说方才的丙字號席位,还只是让他们望而却步。 那么乙字號席位的起步价,就已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人群中,再也没有了议论,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粗重的喘息。他们已经彻底沦为了看客,麻木地,听著一个个足以让他们奋斗一生的数字,从王朗的口中,轻飘飘地报出。 “乙字號,第九席,七千两!” “乙字號,第五席,九千两!” …… “乙字號,最尊首席,中標者,临安『金玉满堂』,钱老板!中標价——” 王朗拖长了音调。 “白银,一万二千两!” 一万二,千两! 人群已经麻木了。 他们只是下意识地,將视线投向了榜单最上方,那唯一的,也是最尊贵的“甲”字。 连乙字號的席位,都能拍出这等天价。 那唯一的甲字號……又该是何等恐怖? 在万眾瞩目之下,王朗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名册的最后一页。 他用一种近乎於朝圣般的姿態,高声宣布。 “甲字號,唯一首席,中標者——” 他顿了顿,这个结果,並未出乎太多人的意料。 “五皇女,柴沅殿下!” 人群中发出一阵理所当然的骚动。 可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不在此。 是价格! 最终的价格,究竟是多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整个齐郡城,仿佛都在等待著这个最终的宣判。 王朗看著台下那一张张紧张到扭曲的脸,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对著这数千人,对著这整个齐郡府,嘶吼出了那个足以被载入史册的数字! “中標价——” “白银,五万两!!!” 五!万!两! 当这三个字炸响在长街上空时,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 “轰——!!!” 积蓄已久的,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彻底引爆! 惊呼声,尖叫声,不敢置信的咆哮声,桌椅被撞翻的破碎声…… 所有声音匯聚成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声浪,直衝云霄,仿佛要將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五万两!天爷啊!我没听错吧!” “一场宴席……五万两白银……这……这……” “东溪记!此番过后,当为天下第一楼!” 在这山呼海啸般的狂潮之中。 东溪记的神话,就此铸成! …… 宴席结束,宾客散尽。 东溪记后院,却比白天还要喧闹。 “慢点!慢点!老子的腰快断了!” 张大鹏和几个汉子,抬著一只沉重无比的大木箱,每走一步,额头的青筋都暴起一寸。 王朗跟在旁边,双手死死地护著箱子,两条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受控制地,筛糠般地抖个不停。 箱子被重重地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砰”的一声打开。 满箱的银票,堆积如山,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程若雪和几个帐房先生,拿著算盘,手指翻飞,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许久。 程若雪抬起头,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用一种梦囈般的语调,公布了那个最终的数字。 “东家……初步清点……仅……仅这一场宴席的席位,总入帐……” “已超过,十五万两白银……” 院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东溪村的汉子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堆积如山的银票,呼吸都停滯了。 他们这辈子,別说见了,连想都不敢想,会有如此一笔庞大到足以顛覆他们认知的財富,就这么活生生地,摆在他们面前。 终於。 压抑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 “东家威武!!!” 不知是谁,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东家威武!!!” “东家威武——!!!” 震天的呼喊,发自肺腑,响彻了整个东溪记的夜空。 在这片狂欢的喧囂之中。 王朗第一个挤到了陈远身边,他那张胖脸因为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他搓著手,满是兴奋地问道。 “东家!东家!我们发了!那……那《白蛇传》的下面部分……什么时候排?” 第161章 戏剧为根,开发周边 “东家!东家!我们发了!那……那《白蛇传》的下面部分……什么时候排?” 王朗那张胖脸因为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他搓著手,满是兴奋地问道。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院子里所有人的热情。 狂欢的喧囂。 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尽的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全部聚焦在了那个依旧淡然自若的年轻人身上。 在他们眼中,《白蛇传》就是那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趁热打铁,继续演下去,那白花花的银子,岂不是要堆成一座真正的金山银山! 后院的议事厅內,眾人围坐一堂,气氛火热。 陈远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並没有立刻回答王朗的问题。 环视了一圈,將眾人那狂热的表情尽收眼底,这才缓缓开口。 “戏剧,是东溪记的根,这一点,绝不会变。” 一句话,先给所有人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王朗等人闻言,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然而,陈远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但是,下一场,我不演了。” 什么?! “公孙姑娘,程姑娘,你们,也都不再登台。”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东家!这……这是为何啊?”张大鹏第一个急了,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是啊,陈大哥!现在正是势头最火的时候,怎么能不演了呢?”程若雪也是一脸的不解。 不只是他们,连一直静立在旁的公孙烟,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错愕。 陈远抬手,虚虚一压。 议事厅內,瞬间再次安静下来。 “一场戏,可以捧红一个人。但东溪记要的,不是几个名角,而是一个谁也无法撼动的,属於我们自己的戏剧王朝。”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所以,我的第一个决定是,立刻在全城,乃至整个齐郡,张榜招募伶人,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要有天赋,肯用心,东溪记就收!” “我们要建立自己的戏班,培养自己的演员梯队。” “从今天起,《白蛇传》將由新人登台,一轮一轮地演下去!” 建立演员梯队? 这个闻所未闻的词,让王朗等人听得一头雾水。 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 东家这是要从根上,彻底垄断这门生意! 就在眾人还在消化这个决定时。 一直沉默的公孙烟,忽然上前一步,对著陈远,盈盈一拜。 “陈公子高瞻远瞩,烟儿佩服。” 她抬起头,那张清丽的脸上,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若公子信得过,这教习新人的差事,烟儿愿一力承担。必將《白蛇传》的唱腔、身段、神韵,原原本本地,传授下去!” 她竟主动请缨,甘愿从万眾瞩目的主角,退居幕后,成为一名教习师傅! 王朗和张大鹏等人,都看呆了。 他们想不通,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人放著名满天下的机会不要,跑去做这种为人做嫁衣的苦差事? 陈远看著公孙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有公孙姑娘这句话,此事,便成了一半。”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脑中轰然一炸的决定。 “接下来,是第二件事。” 陈远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齐郡城地图前,伸出手,用手指在地图上,以东溪记为中心,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从明天开始,动用我们帐上所有的钱,將这个圈里,所有的店铺,所有的民居,所有的空地,一寸不留,全部给我买下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议事厅內,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著嘴,死死地盯著地图上那个巨大的圈。 疯了! 东家一定是疯了! 那可是十五万两白银啊! 就这么……全部砸出去,买一堆破房子烂地皮? “东……东家……”王朗的声音都在发颤,“这……这是要作甚啊?” 陈远转过身,看著眾人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笑了。 “我要建一条街。” “一条,只属於我们东溪记的街。” 陈远走到眾人中间,开始描绘那一幅他们闻所未闻的宏伟蓝图。 “诸位试想,当那些富商权贵,在东溪记里看完了戏,品完了酒,意犹未尽地走出来时,他们会看到什么?” “他们会看到,街道两旁,有专门售卖印著白娘子和许仙画像的精美摺扇的铺子。” “有专门售卖绣著水漫金山图样的昂贵丝巾的铺子。” “甚至,还有专门售卖用泥土烧制,栩栩如生的白娘子、小青、许仙的玩偶的铺子!” “这些东西,我们称之为『周边』。” “这条街,我们称之为『连锁商业街』!” 周边? 连锁商业街? 一个个新奇到极点的词汇,从陈远的口中不断吐出,像是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王朗、张大鹏等人的心坎上。 他们听得云里雾里,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但他们却听懂了那幅画面。 一场戏,赚两道钱! 一道是门票,一道是……这些闻所未闻的“周边”! 高! 实在是太高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议事厅內,彻底爆发! “东家英明!” “我等……我等愚钝!竟没想到还有这等赚钱的法子!” “全听东家安排!东家让买,咱们就买!把整条街都买下来!” 过往那一次次匪夷所思的成功,早已在他们心中,为陈远建立起了一座神像。 如今,他们对陈远的任何决定,都只剩下近乎於盲目的崇拜与信任。 “好!” 陈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程若雪的身上。 “若雪,收购地契之事,事关重大,便由你全权负责。人手,钱款,你皆可隨意调动。” “是!陈大哥!若雪定不辱命!” 程若雪重重点头,立刻领下了这个无比艰巨的任务。 她当即便走到地图前,开始仔细研究地契的划分,著手安排人手,准备去打探和洽谈收购事宜。 然而,就在此时。 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也走到了她的身边。 是公孙烟。 “程妹妹,若是不嫌弃,此事,可否也算我一个?” 公孙烟巧笑嫣然,“家父早年也曾置办过一些產业,烟儿对算术一道,也还算熟通,或许能帮上些忙。” 程若雪闻言,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买地这种事,几乎可以说是东溪记最核心的机密了。 这位公孙大家,未免也……太热心了些? 这股热心,似乎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合作伙伴”的范畴。 不过,程若雪心中虽有疑惑,但並未多想。 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公孙烟的才名在外,有她帮忙,自然是如虎添翼。 “那便多谢公孙姐姐了!” 程若雪欣然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很快,两位姿容绝世的女子,便凑到了一起,就著那张地图,低声商议起来,分析著哪块地皮最关键,哪家店铺最难谈,儼然一对配合默契的亲姐妹。 然而。 这一幕,却原封不动地,落在了角落里,张大鹏等一眾东溪村老人的眼中。 他们几个交换了一下眼色,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一个跟张大鹏关係极好的汉子,悄悄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嗓子。 “大鹏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位公孙姑娘,对咱们东家的事,也太上心了点?” 第162章 薪火相传,青出於蓝更胜蓝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日,整个齐郡府,乃至周边的数个府郡,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癲狂的躁动之中。 东溪记第二次开演的消息,裹挟著五万两天价席位的恐怖传说,早已化作一场席捲北地的风暴。 无数听闻此事的豪商巨富,从四面八方,星夜兼程,蜂拥而至。 他们只有一个目的。 亲眼见证那个神话,並成为神话的一部分! 演出当日,天还未黑,东溪记门前那条宽阔的街道,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潮汹涌,万头攒动,其规模,比三日前开业之时,还要夸张数倍。 空气中,瀰漫著金钱、欲望与期待混合而成的燥热气息。 “听说了吗?上次那甲字號的席位,五万两!五万两白银啊!” “我的老天,这哪是吃饭,这是把一座金山往肚子里吞啊!” “何止是金山!!那陈东家的那首將进酒,你们听了没,足可传承千古!” 人群中,那些从外地赶来的巨富们,正激动地交流著道听途说的消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狂热与势在必得。 就在这鼎沸的喧囂中,东溪记的大门旁,一个伙计慢悠悠地,掛出了一块崭新的木牌。 牌子上,一行龙飞凤凤舞的大字,清晰无比。 【为传戏剧薪火,扬百家技艺,今日《白蛇传》主角,將由新任伶人担纲。】 轰! 这块木牌,好似一滴冷水,滴入了滚沸的油锅。 整条街的喧囂,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瞬间爆发! “什么?换人了?!” “开什么玩笑!我们花天价来,不是为了看什么新人的!” 一个穿著华贵,腹大便便的江南富商,第一个跳了起来,指著那木牌,气得满脸通红。 “东溪记这是什么意思?以为自己名气大了,就可以隨意糊弄我们不成?” “就是!我们要看的是陈东家!是公孙姑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质疑声,鼓譟声,此起彼伏。 场面,一度有失控的跡象。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却压过了所有的喧譁。 “闭嘴。” 人群分开,五皇女柴沅在一队亲卫的护送下,缓缓走来。 她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叫囂得最凶的江南富商。 “你是在质疑东溪记,还是在质疑本宫的眼光?” 那富商的叫囂,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柴沅不再理他,径直走到那块木牌前,看著上面的字,露出了一丝玩味的浅笑。 是啊。 连五皇女殿下都没反对乎换角,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嚷? 大幕,缓缓拉开。 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当那崭新的“白娘子”与“许仙”登台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后台侧翼。 公孙烟一双素手,死死地攥著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她比台上那两个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弟子,还要紧张。 那两个少女,终究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大的场面。 她们的脸上,还带著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紧张,动作也显得有些许僵硬。 台下,已经有性急的宾客,发出了不满的低哼。 然而,当戏曲的第一个音符响起。 当那新任的白娘子,唱出第一句唱词时。 所有的紧张与僵硬,都消失了。 她们进入了角色。 她们变成了那为爱不顾一切的蛇妖,变成了那懦弱却又深情的书生。 初时的青涩,在极短的时间內,被惊人的天赋与这三日夜以继日的苦练所取代。 她们的表演,不仅完美復刻了陈远与公孙烟的神韵。 更因为年轻,因为对角色最纯粹的投入,在某些情感的爆发点上,显得更加真实,更加动人! 特別是“水漫金山”一折。 新任白娘子那悲愤交加,为救夫君不惜水淹眾生的决绝。 那撕心裂肺的哭腔,那几欲碎裂的眼神。 其情感的衝击力,竟比初演之时,还要胜上三分! 台下。 所有宾客,都看痴了。 他们忘记了换角,忘记了质疑。 他们只看到一个为爱疯魔的女子,在与漫天神佛,做著最后的抗爭。 当大幕落下。 全场,是长达数息的死寂。 下一刻。 “好——!!!” 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经久不息的掌声与喝彩声,轰然炸响! 这掌声,仿佛要將东溪记的屋顶,都彻底掀翻! “天吶!太……太精彩了!” “这新来的姑娘,演得丝毫不差!甚至……甚至更有味道!” “我明白了!我终於明白了!这《白蛇传》的精髓,不在於谁来演,而在於这戏本身啊!” 宾客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 他们看向舞台的目光中,再无半分审视,只剩下最纯粹的震撼与嘆服。 后台,公孙烟看著这一幕,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为人师表的成就感,在她心头涌起。 宴席,隨之开始。 当那熟悉到足以写入传奇的佛跳墙香气,再次瀰漫开来时。 整个大堂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新来的宾客,在尝到第一口汤汁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隨即露出了如同见神般的狂热表情。 而那些老客,则是一脸回味无穷的陶醉,细细品味著这人间至味。 “惊雷火”的烈性。 “绕云流”的仙韵。 依旧是全场追逐的焦点。 席间,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开始高声吟诵。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回……” 很快,应和声四起。 陈远那首《將进酒》,竟已成了这些文人雅士,在如此场合之下,彰显品味与风流的必备诗篇。 整个宴席,在一种所有人都心满意足,酣畅淋漓的气氛中,缓缓落下帷幕。 东溪记的声望。 经此一役,再攀高峰! 它用一场完美的演出,向全天下证明了。 东溪记卖的,不是某一个名角。 而是一种无可替代的,独属於它的戏剧魅力! 第163章 不只懂戏曲?他还能练军 宴席的喧囂渐渐散去。 宾客们带著满腹的震撼与回味,意犹未尽地离去。 东溪记的后院,却依旧沉浸在一片狂热的喜悦之中。 就在眾人围著新晋成名的两位少女伶人,七嘴八舌地分享著成功的喜悦时。 一名身著玄色劲装的亲卫,穿过欢闹的人群,径直走到了陈远的面前。 他身上那股与周围商贾气息格格不入的铁血之气,让四周的喧譁都为之一静。 亲卫对著陈远一抱拳,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我家主人,恭候大驾。” 这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军旅特有的穿透力。 陈远点点头。 心里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陈远安顿好店內激动不已的眾人,嘱咐王朗清点帐目,注意安防。 隨后便独自一人,跟著那名亲卫,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到家中。 因上次刺客之事。 此处守卫更加森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肃杀的紧张。 陈远从容地走入正堂。 堂內灯火通明,五皇女柴沅已经卸下了那层神秘的面纱,只著一身素雅的宫装,静静地坐在主位之上。 她没有看陈远,而是端著一杯清茶,细细品味著。 “你今日这齣『临阵换角』,实在是高明。” 柴沅放下茶杯,终於抬起头,看向从容走入的陈远。 她的脸上,带著纯粹的欣赏。 “所有人都以为东溪记的根,是你和公孙烟。 “你却用一场无可挑剔的演出告诉他们,东溪记的根,是《白蛇传》这齣戏本身。” “捧红了新人,稳固了根基,还將所有人的期待,都转移到了你的下一出新戏上。” 柴沅一针见血,道破了陈远所有的布局。 “你这已经不是在做生意了。” “你是在建一个,属於你自己的戏剧王朝。” 陈远对此只是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殿下谬讚了。” 柴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话锋猛地一转。 “本宫明日,便要启程离开齐郡。” 陈远对此並不意外。 这位五皇女在齐郡停留的时日已经不短。 陈远躬身行礼。 “那便预祝殿下,一路顺风。” “不急。” 柴沅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在走之前,还有一件事。” 柴沅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与柴琳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温润平和的凤眸,此刻却透著一股洞察人心的锐利。 “宴席开始前,张姜张將军,曾与本宫提起过你。” 陈远的心,微微一动。 “哦?不知张將军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柴沅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你训练郡丁颇有章法,与眾不同。仅用月余,便將一群毫无底子的郡丁,练出了几分百战精锐的影子。” 柴沅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她看著陈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笑了。 “陈远,相比你这日进斗金的生意,相比你这惊才绝艷的戏剧。” “本宫对你练兵的才能,更感兴趣。” 房间內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陈远终於明白,今夜这场召见,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本宫想在离开齐郡之前,亲眼见识一下。” 柴沅的嗓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见识一下,你陈远练出来的兵,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让陈远略感意外。 但他同样清楚,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陈远点点头: “既然殿下有此雅兴,陈某自当遵从。” “明日清晨,城外大校场,恭候殿下检阅。” …… 次日清晨。 齐郡城外的大校场,笼罩在一片尚未散尽的薄雾之中。 五皇女柴沅一身戎装,英姿颯爽,在一眾亲卫將领的簇拥下,策马而至。 昨日一同饮酒的张將军等人,也赫然在列。 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带著浓浓的好奇,显然也想看看。 被张姜吹得神乎其神的齐郡郡丁,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校场中央。 百余名东溪村的汉子,早已列队整齐。 他们身著统一的黑色劲装,手持三棱长枪,身形挺拔如松。 光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沉默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陈远並未穿戴甲冑,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色常服,负手立於阵前。 柴沅勒住韁绳,看著眼前这支队伍。 她身后的张將军等一眾將领,脸上的那丝轻视与好奇,渐渐褪去,化作了一抹凝重的讶异。 身为沙场宿將,他们一眼便能看出,这支队伍的不同。 这不是花架子。 那股气,那股势,是真正见过血,动过刀才能养出来的!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际。 陈远平淡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响起。 “军演,开始!” 没有战鼓,没有號角。 隨著陈远一声令下。 那原本如同铁板一块的百人方阵,骤然一动! 然而,他们並未进行传统的劈砍刺杀演练。 “散!” 陈远口中,只吐出了一个字。 下一刻,让所有將领都无法理解的一幕,发生了。 那严整的百人方阵,竟在瞬间化整为零,如水银泻地般,分解成了三十多个独立的小单元! 每个单元,皆是三人。 一人持枪主攻,另外两人手持朴刀与圆盾,护卫两翼。 这三十多个三人战斗小组,彼此之间交错掩护,聚散如意,如同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瞬间铺满了整个校场。 张將军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阵法?闻所未闻!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合!锥形阵!” 陈远的第二道號令,再次响起。 话音未落。 那散布在校场上的三十多个战斗小组,竟如同接到了统一號令的鱼群,以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流畅姿態,向著中央飞速靠拢!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 一个锋锐无匹,充满了攻击性的巨大锥形阵,便已然成型! 从防御到攻击的转变,快到令人窒息! 张將军等人,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 演练结束。 那百人队伍在號令下,再次恢復了最初那座沉默的方阵。 仿佛方才那行云流水,杀机四伏的变幻,从未发生过。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柴沅始终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看著那支队伍。 最后,柴沅的视线,落在了那个一身青衣的年轻人身上。 “陈远,听闻这支兵,你才练了半月?” 第164章 封官,竟是送命题 校场上的薄雾,被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搅动。 柴沅那双温润的凤眸,静静地注视著陈远,仿佛要穿透他那张平静的脸,看清他骨子里的所有秘密。 “陈远,听闻这支兵,你才练了半月?” 陈远迎著她的注视,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回殿下,正是半月。” “並无奇特秘法。” 陈远的声音,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校场上,“不过是让弟兄们能吃饱穿暖,餉银给足,再辅以绝对的军纪。” 此言一出。 柴沅身后,以张將军为首的一眾將领,脸上几乎是同时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古怪。 吃饱穿暖?餉银给足? 就这么简单? 一名满脸虬髯的副將,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开什么玩笑! 若是如此简单,大周的军队岂不早就天下无敌了? 把一群泥腿子练出百战精锐的影子,背后必然藏著不传之秘。 这小子,藏私! 眾將交换著心照不宣的讯息,看向陈远的姿態,多了几分鄙夷与排斥。 然而。 柴沅却对身后將领们的反应,充耳不闻。 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视著陈远。 许久。 柴沅忽然对身旁的亲卫,伸出了手。 “拿来。” 亲卫不敢怠慢,立刻取出一物,恭敬地递到她的手上。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入手冰凉,上面用古篆雕刻著一头咆哮的猛虎,背面则是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振威。 “陈远,上前听封。” 陈远心中一动,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自今日起,擢升你为振威校尉,授从六品军职。” “轰!” 这个品阶,让张將军等一眾將领,脑中齐齐一炸! 从六品! 他们之中,不少人戎马半生,在北境边关拿命去搏,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杂號將军。 这陈远,听闻大半年前还是个伤役,如今与他们平起平坐了! 凭什么?! 一股浓烈的嫉妒与不甘,在眾將心中疯狂滋生。 柴沅没有理会他们的情绪。 她继续用那不容置疑的口吻,对著陈远说道。 “本宫给你一道特权。” “你可以振威校尉之名,在齐郡郡尉府自行募兵,兵员不设上限。能扩充多少,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校场上,那几百名郡丁,以及其余人,都听得愣了下。 自行募兵! 不设上限! 这是何等的信任! 然而,陈远却从这天大的馅饼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果不其然。 柴沅话锋一转。 “但是。” “齐郡军府,府库空虚,朝廷拨发的军餉,也常年不足。” “因此,军府最多只能为你提供一部分果腹的粮草,以及武库內早已淘汰的破旧兵甲。” “至於其他的,包括士卒的餉银,武器的更替,伤病的抚恤……” 柴沅停顿了一下,那双凤眸中,闪了闪。 “都要靠你陈校尉,自己解决了。” 死寂。 整个校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將军等人,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那股嫉妒,瞬间化作了幸灾乐祸的讥誚。 原来如此!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捧杀! 给你一个校尉的空头衔,让你自己掏钱养兵? 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军队是什么? 是吞金巨兽! 別说他一个区区东溪记,就算是江南那些富可敌国的豪商,也养不起一支真正能打的私军! 这位五皇女殿下,手段果然高明。 既卖了陈远一个人情,又不用自己出一分钱,还能藉此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彻底拖垮!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陈远的身上。 他们等著看他惊慌失措,等著看他叩头求饶,收回成命。 然而。 陈远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著柴沅。 他当然明白。 这是一次政治投资。 柴沅用一个空头衔,和一张允许他合法拥有武装的许可,將他彻底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但还是那个原因。 无法拒绝。 况且陈远也需要一个拥有更多兵权的机会。 没有多少犹豫。 陈远伸出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末將,领命!” 他接过了那枚冰冷,沉重的青铜令牌。 看到陈远如此乾脆地接下。 柴沅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弧度。 她欣赏这种懂得取捨的聪明人。 “启程。” 柴沅拨转马头,再不逗留。 庞大的车驾,在一眾心神激盪的將领的簇拥下,缓缓驶离校场,正式踏上了返回临安的路途。 陈远手持令牌,缓缓起身,目送著车队远去。 …… 东溪记,后院。 议事厅內,气氛却不似校场那般狂热。 陈远將那枚青铜令牌,隨手放在了桌案之上。 “砰。” 一声轻响。 王朗第一个扑了上来,拿起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一张胖脸因为过度激动,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从六品啊!东家!咱们……咱们出人头地了!” 他语无伦次,几乎要喜极而泣。 张大鹏等一眾村里的老人,也是与有荣焉,激动得搓著手,说不出话来。 然而。 在这片喜悦之中,却有两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程若雪和公孙烟。 她们在短暂的惊喜之后,几乎是同时將视线,从那枚代表著权力的令牌,移到了另一边,那堆积如山的帐本上。 “陈大哥……” 程若雪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养一支军队,所耗钱粮,將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直沉默的公孙烟,也上前一步,补充道。 “寻常兵士,月餉一两,饱食即可。可要练成今日校场上的精锐,月餉至少三两,顿顿需有鱼肉。” “这还只是吃穿用度。” “一套堪用的铁甲,至少二十两。一柄百炼钢刀,十两。 “一张强弓,配套三十支羽箭,又是十五两。” “一支五百人的队伍,光是配齐基础的兵甲,前期投入,便至少需要两万两白银。” 公孙烟每报出一个数字,王朗脸上的笑容,便僵硬一分。 当她说完。 整个议事厅,已经从方才的狂喜,坠入了冰窟般的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地,都落在了那只装满了银票的钱箱上。 那是东溪记的全部家底。 超过十五万两的巨款。 可如今,在这支尚未成型的军队面前,却显得如此…… 杯水车薪。 第165章 二皇女的掌控欲 听到报出的数字。 狂喜的眾人,浇了个透心凉。 “陈大哥,这……这还只是五百人的基础配置。若要扩军,或是遭遇战损,这笔开销……” 程若雪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这是个无底洞。 叶紫苏也上前一步,皱眉道:“而且,军府只提供最破旧的兵甲,若要打造一支真正的精锐,兵器甲冑的耗费,更是重中之重。我们……我们根本撑不住。” 她们的分析,冷静,客观,却也绝望。 將所有人都从那从六品校尉的虚幻荣光中,彻底打醒。 然而。 陈远只是安静地听著。 他脸上没有半分焦虑,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呷了一口。 这从容的姿態,与周遭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终於,他放下了茶杯。 “钱,是问题吗?” 他环视一圈,看著眾人那一张张写满忧虑的脸。 “你们忘了,那晚我在聚仙楼,念过一句诗吗?” 眾人一愣。 诗? 这个时候,提什么诗? 陈远站起身,走到眾人中间,他的身形並不魁梧,此刻却有一种山岳般的沉稳。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句,清晰地,將那句诗,重新念了出来。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復来!” 轰! 这十个字,仿佛带著一股魔力。 没有解释,没有规划,没有安抚。 有的,只是无与伦比的豪情,与足以藐视一切困难的绝对自信! 王朗和张大鹏等人,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衝脑门! 什么钱不钱的! 东家都不怕,他们怕个鸟! “东家说得对!钱没了再赚!千金散去还復来!” “对!咱们能赚来第一个十五万两,就能赚来第二个,第三个!” 方才的死寂,被瞬间点燃! 而程若雪与公孙烟,则是彻底怔住了。 她们看著那个负手而立,满身都散发著万丈豪情的男人。 那份源自骨子里的浪漫与狂傲,比任何精密的计算,比任何详尽的计划,都更能安抚人心。 这一刻,她们的心防,被这句诗,轻易地击穿了。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愫,在她们心底,悄然滋生。 …… 与此同时。 聚仙楼,那间属於柴琳的雅间之內,气氛冰冷如铁。 一份加急的密报,被呈送到了柴琳的案前。 柴琳伸出修长的手指,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信纸。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 当看到“城外校场”、“百人军演”、“三才阵变锥形阵”这些字眼时,她的动作,停滯了。 信报上,用一种近乎於惊嘆的笔触,详细描绘了陈远那支部队,匪夷所思的战术变幻能力。 从散兵游斗到锥形突击,聚散如意,行云流水。 情报的末尾,是一句评价: “此等练兵之法,闻所未闻,若以此法练出万人之师,可当北境十万雄兵!” 柴琳拿著信报的手,微微颤抖。 她又取过另一份关於陈远身世的调查报告。 上面写著:伤役出身,父母早亡,背景乾净到近乎空白。 一个平平无奇的商人。 一个背景乾净的伤役。 如何能写出“千金散尽还復来”的传世诗篇? 如何能想出“佛跳墙”、“惊雷火”这等神仙般的菜品酒水? 又是如何,懂得连沙场宿將都为之惊嘆的练兵之法?! 陈远这个人,仿佛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包裹著,神秘,强大,而又危险。 那天被按在床上,被那只大手支配的屈辱与恐惧,再一次涌上心头。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但这一次,那份恐惧之中,却诡异地,生出了一丝別样的情绪。 一股更加强烈的,想要將这个男人彻底看透,彻底征服,彻底掌控的欲望,轰然爆发! 陈远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人。 是一柄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绝世神兵! 这样的神兵,绝不能落在五妹手中! 陈远必须,也只能,为我所用! 这个念头,让柴琳迅速冷静下来。 就在此时。 房门被敲响,一名亲卫匆匆入內,单膝跪地。 “殿下,沧州八百里加急军报!” 柴琳接过军报,迅速展开。 盘踞沧州的镇北城罗季涯。 几个月来拒不听宣,已有反意。 朝廷派来北上的抚慰使王柬,更是死在他的地盘上。 这事必须儘快解决。 想到这。 柴琳放下军报,看向身旁始终静立的木筱筱。 “本宫明日启程,前往沧州。” 木筱筱闻言。 暗自鬆了一口气。 终於要离开这个让她感到屈辱的地方了。 然而,柴琳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你,留下。” 木筱筱的身体,猛地一僵。 柴琳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口吻,继续下令。 “从明天起,本宫要你,对陈远进行全天候的监视。” “他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甚至……” 柴琳停顿了一下,那冷漠的视线,像针一样刺在木筱筱的身上。 “甚至是他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洗澡,任何一丝一毫的动向,都必须记录在案,立刻用最高密信,传给本宫。” 轰! 木筱筱的脑中,一片空白。 让她去日夜监视那个恶徒? 那个將她捆成粽子,將殿下按在床上羞辱的男人? 这无异於一种最残忍的精神酷刑! 一股巨大的屈辱与噁心,瞬间涌上喉头。 “殿下……” 木筱筱想拒绝,想恳求。 “嗯?” 柴琳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轻轻的单音。 木筱筱所有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 她看著柴琳那张冷漠到极点的脸,最终点头应下。 “……是,属下,领命。” …… 次日清晨。 二皇女的车驾,在拂晓的薄雾中,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齐郡城,朝著北方的沧州,疾驰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东溪记对面的茶楼屋顶。 一道换上了不起眼布衣的纤细身影,如同幽灵般,悄然出现。 她静静地,隱在阴影之中,一动不动。 时刻盯著院中那可恶之人的一举一动! 第166章 军费吞万金,要以战养战? 二皇女的车驾离开后,齐郡府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陈远的生活,也进入了一种极有规律的忙碌。 清晨,天色微明。 陈远便会出现在城外的大营,用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严苛標准,操练著新招募的士卒。 下午,陈远回到东溪记,处理日益繁杂的商业街事务。 与程若雪、公孙烟等人商討著各种“周边”產品的设计与推广。 夜晚,万籟俱寂。 陈远则会將自己关在书房,研究新的戏剧,或是构思著下一步的赚钱方略。 一切,井井有条。 除了那道如影隨形的视线。 木筱筱开始监视的第一日。 陈远便察觉到了。 那是一道带著“恨恨”“羞愤”,却又带著一丝无可奈何的视线,不分昼夜,死死地锁定著他。 这种视线。 陈远这些日子感受过,且都是同一人。 故而。 不然猜出。 监视之人就是木筱筱。 陈远並未声张,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他开始故意在城中各处閒逛,测试著这位二皇女贴身护卫的跟踪技巧。 有时,会走进一家人满为患的酒楼,从后厨的泔水通道钻出。 有时也会钻进一条死胡同,再翻身上墙,从另一侧的屋顶悄然离去。 每一次。 当陈远站在高处,看著那个纤细的身影在下方的人群中焦急地寻找,气得浑身发抖时,一种恶劣的趣味便油然而生。 这天,又到了需要去城外深山,运送新一批“惊雷火”和“绕云流”的日子。 顺便,也是去安抚那两个许久未见,早已按捺不住的妖精。 陈远像往常一样,走出了齐郡城。 那道熟悉的视线,立刻从城墙的某个角落,跟了上来。 这一次。 陈远没有再用那些花哨的技巧。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一头扎进了那片绵延无尽的,地形复杂的山林之中。 茂密的灌木,遮蔽了身形。 潺潺的溪流,洗去了足跡。 交错的岩石,混淆了方向。 半个时辰后。 山林深处,木筱筱背靠著一棵大树,剧烈地喘息著,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跟丟了。 又一次,彻彻底底地跟丟了。 那个男人的身影,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拐过一个山坳后,便凭空消失了。 仿佛融入了这片山林,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啊——!” 木筱筱终於压抑不住,发出一声羞愤欲绝的尖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树干上! “陈远!你这个混蛋!” 耻辱,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种鬼神莫测手段的惊惧,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將她的理智彻底衝垮。 连续一周。 整整一周的跟踪,换来的却是整整一周的失败与戏耍。 这位曾经骄傲的皇女护卫,彻底抓狂了。 她放弃了。 她放弃了跟隨陈远出城的念头。 当晚。 陈远从山中归来,身上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冯四娘与柳青妍的幽香。 他刚踏入自己的院落,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对面那座三层茶楼的屋顶,瓦片的阴影之中。 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地盘坐著,一动不动。 木筱筱换了一种方式。 一种最笨,却也最稳妥的方式。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蹲点监视。 陈远对此,乐得其所。 这相当於,给自己请了一个全天候,不花钱,而且实力顶尖的免费保鏢。 …… 时间飞逝,转眼便是一个月。 募兵计划,在充足的餉银与管饱的伙食吸引下,进行得异常顺利。 大量活不下去的流民,以及一些从边军退伍,却无以为生的老兵,纷纷前来应徵。 陈远手下的兵力,迅速从最初的三百人,扩充到了一千之眾。 一支初具规模的郡兵,已然成型。 然而。 军队的开销,也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开始疯狂吞噬东溪记的盈利。 月底。 东溪记的帐目会议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陈大哥……诸位……” 程若雪拿著一本厚厚的帐簿,“这个月,我们东溪记的各项盈利,刨去所有成本,净赚白银,一万八千两。”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让所有商人疯狂。 但在座的王朗、张大鹏等人,却笑不出来。 因为程若雪又翻开了另一本帐簿。 一本,纯黑色的帐簿。 “而我们军府的开支……” “一千士卒,月餉合计五千两。” “每日三餐,鱼肉不断的伙食开销,三千五百两。” “伤病救治,阵亡抚恤的预备金,两千百两。” “另外还有定製一千套百炼钢刀与铁甲的预付款……” 程若雪顿了顿,报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两万两。” 她抬起头,环视眾人,做出了总结: “也就是说,我们这个月,不仅没赚到一分钱。” “帐面上,还出现了近五千两的赤字!” 轰! 这个结果,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议事厅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了陈远。 然而。 陈远对这个结果,似乎早有预料。 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或焦虑。 在眾人或惊慌,或不知所措的注视下。 陈远站起身,从墙角,取来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无比详尽的齐郡及周边州府的山川地理图。 他將地图,铺在了桌案之上。 “钱,的確是个问题。” 陈远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在我们的钱烧完之前,必须找到新的財源。” “张大鹏。” “末將在!”张大鹏猛地站起身。 “我让你查的东西,如何了?” 张大鹏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份卷宗,大声稟报。 “回稟东家!已查明!齐州府周边,共有大小匪寨一十七处。” “其中,势力最大,为祸最甚者,当属盘踞在西面长蛇山脉的『长条寨』!” “此寨匪首外號『过山风』,乃是悍匪出身,手下有匪眾近五百人,凶残成性,打家劫舍,劫掠商旅,民怨极大!” “据说,寨中积攒了十数年的財富,金银珠宝,堆积如山!” 议事厅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他们瞬间明白了陈远的意图。 王朗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剿匪? 用那支刚刚训练了一个月的新军? 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然而,陈远却根本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机会。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断,在死寂的议事厅內,轰然迴荡。 “传我將令!” “三日后,拂晓时分,振威营全军集结!” 陈远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长条寨”的位置上,仿佛要將它碾碎。 “目標,剿匪!” 第167章 二皇女的命令,木筱筱竟要当匪王?! 齐郡以西,高唐府。 此地,早已是二皇女柴琳实际掌控的腹地。 府衙之內,气氛肃杀。 柴琳坐在书案后,指尖捻著一张来自齐郡的加密信报,缓缓摩挲。 这已经是她来到高唐府的第十天。 自从处理完抚慰使王柬被杀的后续,她便在此处,遥遥掌控著北地的棋局。 每日,都会有一封这样的信报,从齐郡八百里加急,送到她的案头。 上面,本该详细记录著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 然而。 柴琳的指尖,停下了。 她將那张薄薄的信纸,丟在了桌案上。 信上所写,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陈远今日去了军营。 陈远今日巡视了店铺。 陈远今日与程若雪、公孙烟议事。 信报的后半段,永远是同样的內容。 目標进入山林,行踪诡异,属下跟丟。 目標进入闹市,手段莫测,属下跟丟。 跟丟。 跟丟! 又是跟丟! 柴琳拿起另一份信报,內容大同小异。 心中的那股烦躁,隨著这些重复而无用的字眼,越烧越旺。 这种感觉,让她极度不悦。 这种低效的,被动的监视,看来已经失去了意义。 “来人。” 柴琳冷冷开口。 一名亲卫自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 “传令木筱筱,立刻自齐郡前来高唐府,本宫要亲自听她述职。” …… 三日后。 风尘僕僕的木筱筱,终於抵达了高唐府府衙。 当她走进那间熟悉的,属於柴琳的书房时,整个人都散发著一股难以掩饰的憔悴与颓唐。 曾经那份属於皇女贴身护卫的骄傲与凌厉,早已被一个多月的失败与戏耍,消磨得一乾二净。 “属下……参见殿下。” 木筱筱跪倒在地,头颅深深地埋下,不敢去看主座上那道高挑的身影。 柴琳没有让她起身。 她只是端著一杯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並未开口。 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木筱筱感到窒息。 每一息,都是煎熬。 “说吧。” 许久,柴琳那不带一丝温度的嗓音,终於响起。 木筱筱的身体剧烈一颤,用一种近乎於屈辱的语调,將这一个多月的监视情况,原原本本地匯报了一遍。 她没有隱瞒自己的无能,反而著重描述了陈远那近乎鬼魅般的丛林行动能力。 “他……他不像人。” 木筱筱的嗓音都在发颤。 “属下自问追踪之术,在禁军之中亦属上乘,可在那片山林里,他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鬼魅。” “他甚至能轻易地洗去自己所有的痕跡,气息……属下……属下无能!请殿下赐罪!” 木筱筱將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临。 柴琳听完,只是放下了茶杯,站起身,缓缓走到木筱筱的面前。 “起来吧。” “你的任务,改了。” 柴琳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份厚厚的,用黑布包裹的卷宗。 “啪。” 卷宗被丟在了木筱筱的面前。 “从今天起,停止对陈远的一切监视活动。” 木筱筱闻言,心中竟涌起一股如释重负的轻鬆。 “这是你的新任务。” 木筱筱疑惑地打开卷宗。 只看了一眼,她整个人,彻底僵住。 卷宗里面,並非什么机密情报,而是一份份详尽到令人髮指的……匪寨资料! 齐州府、高唐府、青州府、兗州府…… 北地四州,周边所有成气候的山匪势力,从山寨头目的名號,兵力多寡,地势险要,派系亲疏,无一不备! “殿下……这……” 木筱筱疑惑不已。 柴琳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本宫要你,以江湖人的身份,去收服他们,整合他们。” “用你的武功,用你的手段,去成为这片灰色地带的王!” “本宫要你,將这些盘踞在北地各处的毒蛇、饿狼,全都拧成一股绳,变成一支只听命於我柴琳的,地下之师!” 轰! 木筱筱的脑中,一片空白。 让她……去和那些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匪徒为伍? 让她,去当一个女大王?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殿下!属下……属下乃是禁军出身,是殿下的亲卫!怎能与那些藏污纳垢的匪类为伍?这……这有辱殿下威名!” 木筱筱的反应激烈,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抗拒。 这触及了她的底线,践踏了她身为武者的尊严。 柴琳却只是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满是嘲弄。 “威名?筱筱,你跟了本宫这么久,还不明白吗?”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木筱筱的额头。 “在这北地,在这乱世,所谓的威名,一文不值。只有攥在手里的刀,和听从號令的兵,才是真的。” “江湖匪类,只信奉武力与强者。你的武功,就是你最大的资本,是他们唯一能听懂的语言。” 柴琳收回手指,踱步回到书案后。 “本宫知道你不愿,觉得骯脏。” “但你想想,当这支地下之师,成为本宫手中的一把暗刃,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敌人致命一击时,谁还会在乎它的来歷是否乾净?” “这是大局所需,是掌控北地棋局,最关键的一步。” 柴琳的话,无法拒绝。 木筱筱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她看著柴琳那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凤眸。 又低头看了看那份详尽的匪寨卷宗。 最终,忠诚压倒了一切。 “……是,属下,领命。” 木筱筱应声。 柴琳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弧度。 “去后营,领五十名死士,他们將是你最初的班底。” “记住,本宫不要过程,只要结果。第一个目標,本宫希望在一个月內,看到它插上你的旗。” 木筱筱捡起令牌,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书房。 第168章 八百精锐推山寨,新兵斩首直升官!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齐郡城外的大营,天色未亮,浓重的晨雾笼罩著四野,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冰冷的肃杀。 一千名士卒,已然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鸦雀无声。 不同於往日的布衣劲装。 今日,所有人都披上了一副盔甲。 甲冑擦拭得鋥亮,在熹微的晨光下,反射著森然的寒芒。 陈远同样一身戎装,立於千人方阵之前。 他的身形在甲冑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挺拔。 那张英俊的脸上,再无平日的半分温和,只剩下钢铁般的冷硬。 “今日起,我部,名曰振威营!” 陈远的声音,穿透薄雾,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留二百人,守卫齐郡。” “其余八百人,隨我出征!” 陈远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西方! “目標,长蛇山,长条寨!” “出发!” 没有战鼓,没有號角。 隨著陈远一声令下,那庞大的方阵,悄然开动。 八百人的队伍,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匯入拂晓的薄雾之中,向著西方,踏步而去。 城楼之上。 程若雪站在程怀恩身后,遥望著那支远去的队伍,久久无言。 程怀恩那张常日时候,一直平稳的脸上,写满了肉眼可见的焦灼,手指在城垛上不停地画著圈圈。 “闺女啊……你说……陈远这次能成吗?” “这可是八百张嘴啊!每日人吃马嚼,再加上兵甲损耗,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咱们齐郡,可就全完了!” 程若雪的脸上同样充满了担忧。 陈远这次出征。 不仅是为了填补亏损,更是在真刀真枪的搏命。 一个不注意,便会有闪失。 …… 振威营以惊人的速度急行军。 次日清晨。 便已抵达了长蛇山脉的外围。 连绵的山峦,如同巨蟒的脊背,横亘在眼前,透著一股原始的蛮荒与危险。 “安营扎寨!” “斥候先行,摸清长条寨所有明暗岗哨,绘製地形图!” 陈远的命令,简短而清晰。 数十名斥候,如同幽灵般,迅速脱离大部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茫茫山林。 他们是陈远亲自挑选。 並用另一个世界的特种侦察技巧,训练出来的精英。 不到半日。 一份详尽到令人髮指的地图,便呈现在了陈远的面前。 山寨的岗哨布置,巡逻路线,防御的薄弱点。 甚至连匪徒们换岗饮水的时间,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陈远將张大鹏等几名百夫长召集到一起,就著地上用树枝画出的简易沙盘,开始布置任务。 “张大鹏,你率两百人,从东侧佯攻,动静越大越好,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其余两名百夫长,各率一百人,从南北两侧,绕到山寨后方,给我死死堵住他们的退路!” “剩下四百人,由我亲率,作为主攻!” 陈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那代表著山寨正门的位置。 “午时三刻,趁匪徒午饭后最为懈怠的时刻,三路並进,一举拿下!”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眾將轰然应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嗜血。 午时。 山风燥热,蝉鸣刺耳。 长条寨的匪徒们,刚刚酒足饭饱饱,三三两两地聚在寨子里,有的在赌钱,有的在吹牛,一片懒散。 寨墙上的哨兵,更是靠著墙垛,昏昏欲睡。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死亡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 “杀!” 一声惊雷般的暴喝,从山寨东侧猛然炸响! 张大鹏率领的两百人,敲锣打鼓,喊杀震天,如同疯了一般,朝著山寨的侧门发起了猛攻。 “敌袭!敌袭!” 整个长条寨,瞬间炸了锅。 无数匪徒从屋子里衝出来,乱糟糟地拿起兵器,朝著东侧涌去。 匪首“过山风”,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更是提著一柄厚铁大刀,一边咒骂著,一边组织人手前去抵抗。 就在山寨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东侧的瞬间。 陈远动了。 他亲自率领四百名精锐,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悄无声息地,直插山寨那防守空虚的正门!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振威营的士卒,严格执行著三人战斗小组的阵型。 一人持枪主攻,枪出如龙,招招致命。 另外两人手持朴刀与圆盾,护住两翼,格挡一切来袭的攻击,同时补刀。 这是一种碾压。 一种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对上一群乌合之眾的,降维打击! 匪徒们简陋的防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撕开,衝垮! 过山风还在东侧指挥抵抗,听到正门传来的惨叫声,顿时大惊失色。 “不好!中计了!” 然而。 他刚想带人回援,南北两侧,喊杀声再次冲天而起! 后路,也被断了! 振威营三面合围,彻底完成了对整个山寨的包夹。 战斗,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到一个时辰。 山寨內的喊杀声,便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近五百名匪眾,被全歼! 匪首过山风在乱军之中,试图突围。 却迎面撞上了一个刚刚入伍不久,名叫蒋城的新兵。 那新兵被过山风的凶悍嚇得几乎忘了呼吸。 但在千百次重复的肌肉记忆驱使下,他下意识地,將手中的长枪,奋力刺出! 噗嗤! 长枪贯穿了过山风的心口。 这位凶名赫赫的匪首,脸上还带著不敢置信的错愕,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战后。 陈远当著全军將士的面,亲自为那名依旧有些恍惚的叫做蒋城的新兵,换上了百夫长的甲冑。 “斩杀匪首,当为首功!” “蒋城,擢升为佰长!” “赏,白银五百两!” 哗! 五百两白银,只是写成一张条子,送到了蒋城的手中。 战后去军需官领取。 换在其他军中,所有人都会担心军需官会以各种理由剋扣。 但在陈远军中。 没有人担心会有剋扣。 因为陈远不止一次,证实过,他的话说一不二,从不食言! 因此。 所有士卒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的双眼,死死地盯著那张条子,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 战后清点,从山寨的宝库中。 搜出了不少的金银珠宝,以及堆积如山的粮食物资。 折算下来,总价值,约在三万两白银左右。 巨大的收穫,让所有人都欢喜不已。 然而。 陈远却只是平静地看著这一切。 三万两。 堪堪填平了前期的军备投入和此次出征的消耗。 还不够。 远远不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可以就地休整,大肆庆祝的时候。 陈远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全军听令!” “处理伤员,埋锅造饭!” “一个时辰后,全军开拔!”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指向了下一个,早已被標记出来的红点。 “目標,百恶寨!” 第169章 降者不赦!百名土匪被坑杀! 振威营首战告捷的消息,如同一阵席捲全城的狂风。 在短短一日之內,便传遍了齐郡府的大街小巷。 东溪记的说书先生,將那场长蛇山之战,演绎得神乎其神。 “那蒋佰长,一刀便將那匪首过山风的脑袋,砍飞了三丈高!” “振威营的弟兄们,个个以一当十,杀得那伙匪徒是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百姓们听得是热血沸腾,拍手称快。 而陈远,更是几乎成了齐郡府百姓口中的守护神。 然而。 在这片讚誉声中,振威营却並未停下脚步。 接下来的半个月。 陈远率领著振威营,在齐郡府境內,展开了一场风捲残云般的清剿。 第三日,百恶寨,破。 第六日,双叉岭,平。 第十日,骷髏山,灭。 …… 振威营如同一台最高效,最冷酷的战爭机器。 他们从不恋战,从不安营。 利用精准到令人髮指的情报,与迅猛到让敌人无法反应的突袭战术。 每到一处,皆以雷霆之势结束战斗。 缴获所有钱粮物资,甚至连匪徒身上的衣甲兵器都扒得一乾二净,然后立刻转往下个目標。 半个月的连续作战。 振威营的士卒们,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迅速脱胎换骨。 他们脸上的青涩与茫然早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警惕与凝练的杀气。 曾经握著锄头或是镰刀的双手,如今握著长枪,稳如磐石。 三人战术小组的配合,已经化作了本能。 即便是在睡梦中,也能瞬间结阵。 剿匪所得的財富,也如同滚雪球般,不断累积。 东溪记的帐房內。 程若雪看著那每日从前线送回来的,一箱又一箱的金银,整个人都有些麻木了。 帐面上,能动用的银两,已经超过了十万两! 这个数字,足以让整个北地的商人都为之疯狂。 可程若雪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忧心忡忡。 因为军队的开销。 同样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疯狂增长。 剿匪所带来的物资消耗,发下的奖赏,以及对伤员的抚恤…… 军营中。 陈远放下来程若雪发来的信件。 手指在桌案那张巨大的地图上,缓缓移动。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齐郡府的边界。 投向了地图上,那些用硃砂標记出的,属於其他州府的匪患区域。 那里,有更肥的猎物。 …… 第二十日。 振威营兵临木崖山。 山上的木崖寨,是齐郡境內,最后一处成气候的匪患。 然而。 当八百名杀气腾腾的士卒,將整个山寨围得水泄不通时。 预想中的激烈抵抗,並未发生。 寨门,缓缓打开。 木崖寨的寨主,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竟主动脱去上衣,双手反绑,领著寨中百余名尚能战的匪徒,跪在了振威营的阵前。 “罪人刘三,叩见陈郡尉!” “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愿降! “愿献出寨中所有钱粮,只求郡尉大人开恩,將我等收编为郡兵,给兄弟们一条活路!” 寨主將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泪俱下。 他身后的百余名匪徒,也纷纷叩首,高呼“愿降”。 看著这一幕。 张大鹏等一眾东溪村出身的军官,都暗暗鬆了口气。 能不打仗,自然是最好的。 这些匪徒虽然可恨,但终究也是一条条人命,况且收编了他们,还能补充兵员,一举两得。 所有人的视线,都匯聚到了阵前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等待著他的决定。 陈远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匪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许久。 直到那匪首被看得浑身发毛,冷汗直流。 陈远那冰冷到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命令,终於响起。 “降者,不赦。” 什么?! 张大鹏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陈远的背影。 然而。 陈远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振威营的士卒,更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全数,坑杀。” 坑杀! 这两个字,如同九幽地狱吹来的寒风,让整个山谷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跪在地上的匪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隨即化作了无边的惊恐与绝望。 “不!郡尉大人!我们是真心投降啊!饶命!饶命啊!” 他开始疯狂地磕头,额头与碎石碰撞,鲜血淋漓。 然而。 陈远只是拨转马头,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振威营的士卒们,虽然心中同样震惊,但半个多月血战养成的绝对服从,已经刻入了他们的骨子里。 他们沉默著,上前,拖拽著那些哭喊求饶的降匪。 绝望的惨叫,咒骂,求饶声。 响彻了整个山谷! 但很快,便被泥土的掩埋声,彻底吞噬。 半个时辰后。 山谷恢復了死寂。 只有那片新翻起的,巨大的土堆,无声地诉说著方才发生过的惨剧 …… 是夜。 陈远的中军大帐內,灯火通明。 他正对著地图,规划著名下一步的行军路线。 帐帘被掀开。 张大鹏走了进来,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苍白与迷茫。 行了军礼后,便直愣愣地看著陈远。 “东家……” 他的嗓音,有些乾涩。 “为啥啊?” 陈远抬起头,看著他。 “那些人,虽然是土匪,可他们已经降了啊!放下刀,就是一群能种地的老百姓。” 张大鹏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攥紧了拳头。 “咱们现在正缺人手,把他们收编了,不管是当兵还是屯田,不都比……比直接杀了要好吗?” “这世道,给条活路,总归是好的吧?” 张大鹏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將心中的疑惑,一股脑地,全部倒了出来。 帐篷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远放下手中的硃笔,站起身,走到了张大鹏的面前。 他没有直接回答张大鹏的问题。 只是反问了一句: “大鹏,你觉得,一支能打仗的军队最需要的什么?” 第170章 断绝退路,逼入绝境 帐篷內。 油灯的光芒,將陈远与张大鹏的影子,在布幔上拉得忽长忽短。 “大鹏,你觉得,一支能打仗的军队最需要的什么?” 陈远没有回答,反而拋出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张大鹏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顺著一个军人的本能去思考。 他迟疑了片刻,试探性地回答。 “是……是精良的兵器和鎧甲?” 陈远摇了摇头。 张大鹏又想了想,攥紧了拳头,语气肯定了几分。 “是悍不畏死的勇气!是铁一般的军纪!” 陈远再次摇头。 他走到张大鹏面前,看著这张因为连日征战而变得黝黑粗糙,此刻却写满了迷茫的脸。 “这些,都只是表象,而非根本。” “我们的振威营,根基是什么?” 陈远没有等张大鹏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穷苦百姓,是走投无路的良家子。” “他们当兵,或许是为了那三两月餉,或许是为了能吃上一口饱饭。但他们骨子里,是想保卫自己的家,想让妻儿老小过上安生日子。” “他们的信念,是纯粹的。” 陈远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片刚刚被泥土掩埋的木崖山。 “可那些匪徒呢?” “他们手上沾过无辜者的血,心中没有王法,更没有底线。” “欺压良善,烧杀抢掠,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习气。” “今天,我们收编了他们。就像在羊圈里,混进了一群狼。” “一旦风平浪静,他们或许会夹起尾巴。” “可只要局势稍有动盪,只要有更大的利益诱惑,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再次露出獠牙,甚至从內部,咬穿我们的喉咙!” “我陈远要练的,是一支战无不胜的雄狮!不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土匪窝!” 这一番话,让张大鹏脑中轰然一响。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觉得,这还不是全部。 紧接著,陈远声音,再次响起。 “况且,杀了他们,比收编他们,用处更大。” 陈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將齐郡府周边,那些大大小小的,用硃砂標记出的匪寨,全部圈连了起来。 “大鹏,你看。” “稍大些的匪寨我们剿灭的差不多了,可这些小寨,星罗棋布,盘踞在深山老林,我们一个一个去剿,要花多少时间?要死多少弟兄?” “投降,是他们的一条退路。” “现在,我亲手,把这条路,给他们彻底堵死了。” “当他们发现,投降是死,分散抵抗,更是死路一条的时候,他们只剩下最后一种选择。” 张大鹏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们……他们会抱成一团!主动聚到一起!” “没错。” 陈远收回了手,转过身,语气平静: “我要用这百余颗降匪的人头,给整个北地的绿林道,送去一个最清晰的信號。” “我陈远,绝不招安。” “要么,就等著我振威营,一个个將你们的山寨踏平,將你们的脑袋砍下来当军功。” “要么,就滚到一起,拧成一股足够大的绳,来跟我做一场最后的了断!” “我要的,不是一场场耗时耗力的剿匪战。” “而是一场,能將所有匪患,毕其功於一役的决战!”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张大鹏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短暂的惊骇之后。 一股更加狂热,更加汹涌的崇拜,从张大鹏的心底,轰然爆发! 高! 实在是太高了! “扑通!” 张大鹏再也按捺不住,单膝重重跪地,对著陈远,行了一个標准到极点的军礼。 “都尉大人深谋远虑,末將……末將愚钝!” 张大鹏的脸上,再无半分疑惑,只剩下最彻底的信服与狂热。 “末將,誓死追隨校尉大人!” 陈远上前,將他扶起,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去吧。” “把我的这番话,原原本本地,传达给军中所有心存疑惑的军官。” “我需要一支,从上到下,思想绝对统一的铁军。我不希望因为『坑杀降匪』这件事,在我的队伍里,埋下任何一丝动摇和裂痕。” “是!末將遵命!” 张大鹏重重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帐。 …… 正如陈远所料。 振威营“绝不招安,降者亦死”的命令,与木崖寨百名降匪被尽数坑杀的惨烈下场。 就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 隨著那些侥倖逃脱的散匪,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传遍了齐郡府周边的整个绿林道。 一时间。 齐郡府,乃至相邻的青州、兗州地界,所有倖存的匪帮,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与绝望之中。 陈远。 这个名字,成了所有匪徒的梦魘。 振威营。 成了索命的无常。 投降是死。 分散抵抗,更是死路一条。 他们就像一群被猎犬死死咬住的兔子,在广袤的山林间,惶惶不可终日,无处可逃。 巨大的生存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一个匪首的心头。 终於。 有人,坐不住了。 齐州府和高唐府交界,月沙山。 聚义厅內,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汉子,坐在虎皮大椅上。 他正是盘踞在齐州境內,手下聚集了近千亡命之徒,凶名赫赫的悍匪头目,“立地太岁”刘莽! “啪!” 一只盛满烈酒的瓦碗,被他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好一个陈远!好一个振威营!” 刘莽那只独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咬牙切齿地低吼。 “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一个满脸刀疤的匪首,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 “大哥,那姓陈的摆明了不给我们活路,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 刘莽猛地站起身,那魁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扫视了一圈聚义厅內,那些同样满脸惊恐的各路匪首,忽然发出一声狰狞的狂笑。 “怎么办?” “他陈远想让我们死,我们就偏不死!” 刘莽走到眾人中间,独眼中闪烁著疯狂与狡诈。 “他不是想把我们一个个点名坑杀吗?” “那老子,就偏要把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 “广发英雄帖,召集所有山头的当家,来我月沙山聚义!” “告诉他们!” 刘莽的咆哮,在整个聚义厅內迴荡。 “再他娘的不抱团,就等著被那姓陈的,挨个点名,活埋进坑里!” 第171章 官兵不敢越界?匪军横行! 刘莽的英雄帖,与其说是號召,不如说是一道催命符。 这道催命符,精准地戳中了齐州境內所有残存匪帮,最深的恐惧。 短短十日。 月沙山,这座往日里只有千余匪眾的山头,竟变得人满为患。 从齐州府各地逃窜而来的散匪,走投无路的亡命徒,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禿鷲,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他们衣衫襤褸,神色惶恐,许多人身上还带著伤。 但当他们看到月沙山上那黑压压的人头,看到那杆“替天行道”的大旗依旧迎风招展时。 心中的恐惧,终於稍稍褪去,转化成一种人多势眾的虚幻安全感。 聚义厅內,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数百名大大小小的匪首、头目,匯聚一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空气中瀰漫著汗臭、血腥与烈酒混合的刺鼻味道。 “立地太岁”刘莽,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 扫视著下方一张张既敬畏又充满疑虑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诸位兄弟!” 刘莽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如钟,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那姓陈的,欺人太甚!不给我们活路!今天,我们这么多好汉聚在这里,就是要拧成一股绳,跟他碰一碰!” “他振威营不是能打吗?老子就不信,他八百人,还能把我们几千人都活埋了不成!” 一番话,说得在场不少匪首热血上涌。 “对!跟他们拼了!” “刘大哥说得对!与其憋屈死,不如拉他几个垫背的!” 然而,总有不和谐的声音。 一个来自青州府,外號“缩头龟”的匪首。 仗著自己也拉来了百十號人,犹犹豫豫地站了出来。 “刘……刘盟主,话是这么说。” “可那振威营,邪门得很啊!咱们这么多人万一真打不过,岂不是被一锅端?” 他这话,瞬间让刚刚燃起的气氛,冷却了不少。 是啊,振威营的战绩太过恐怖,那种摧枯拉朽的战斗力,已经成了所有人心中的阴影。 刘莽的独眼,缓缓转向那个“缩头龟”。 没有立即动怒,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这位兄弟说得有理。” “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那“缩头龟”见刘莽似乎很好说话,胆子也大了起来,挺直了腰杆。 “依我看,咱们不如化整为零,各自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那陈远兵力有限,总不能把整个北地都翻个底朝天吧?等风头过去了,咱们再出来……” 他话音未落。 一道快到极致的寒光,骤然在拥挤的聚义厅內一闪而过。 噗! 一颗兀自带著惊愕表情的头颅,高高飞起,滚烫的鲜血喷了旁边几个匪首一脸。 那“缩头龟”的无头尸身,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整个聚义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刘莽缓缓收回滴血的钢刀,用脚將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踢到大厅中央。 他的独眼,如同饿狼般,挨个扫过在场所有匪首的脸。 “还有谁,想当缩头乌龟的?” 冰冷的话语,让所有接触到他视线的人,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纷纷低下了头。 “现在,是咱们跟那姓陈的你死我活的时候!谁他娘的敢在这时候动摇军心,这就是下场!” 刘莽將钢刀重重插在面前的桌案上,发出“鐺”的一声巨响。 “从今天起!没有双叉岭,没有长条寨,没有恶谷寨!” “只有我月沙山的兄弟!” “我刘莽,就是你们的盟主!谁赞成?谁反对?” 短暂的死寂之后。 一名匪首率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等……愿奉刘盟主为尊!誓死追隨!” 有人带头,其他人立刻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参见盟主!” “我等誓死追隨盟主!” 山呼海啸般的效忠声,响彻了整个聚义厅。 刘莽看著跪在自己脚下的数百名匪首,听著山寨內外数千人的呼喊,独眼中爆发出无尽的权力欲望与疯狂。 他成功了。 他將这股由恐惧匯聚而成的洪流,彻底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这支人数超过三千的庞大匪军,已然成型。 然而。 狂喜过后,新的问题,很快便摆在了面前。 当夜。 刘莽的几个心腹,忧心忡忡地找到了他。 “盟主,山上的粮食……撑不住了。” 一名负责后勤的头目,擦著冷汗说道:“三千多张嘴啊!人吃马嚼,咱们的存粮,最多三天就得见底!” 这个消息,让刚刚登上权力顶峰的刘莽,瞬间冷静下来。 这三千人是因为恐惧才聚在一起。 一旦没了饭吃,这支所谓的“大军”,会立刻分崩离析,甚至反噬他自己。 “盟主,不能在齐郡地界待著!” 另一名狗头军师模样的瘦子,压低了嗓音,“这里是陈远的地盘,咱们在没有粮食前,和他拼命,简直就是找死!“ 刘莽在房中来回踱步,很快猛地一拍大腿! “往东走!” 他走到地图前,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齐郡府东边的另一个州府上。 高唐府! 那狗头军师眼睛一亮:“盟主英明!” 刘莽发出一声狞笑,为眾人分析起来。 “高唐府那地方,老子熟!官府比娘们还软,军备废弛,卫所里的兵,连饭都吃不饱,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拿什么跟我们斗?”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也是他最大的依仗。 “更重要的是,他陈远,是齐郡的郡尉!” 刘莽的独眼中,闪烁著狡诈的光芒。 “大周的律法,就是拴在他脖子上的一条狗链子!” “官不跨区,兵不越界!” “他敢带著振威营踏进高唐府一步?那就是拥兵自重,等同谋反!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对啊! 他们是匪,可以四处流窜。 陈远是官,必须遵守规矩! 高唐府,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乐园! “盟主说得对!只要进了高唐府,那姓陈的就只能干瞪眼!” “那里遍地肥羊,咱们正好可以休养生息,另起炉灶!” 几个心腹的脸上,都露出了贪婪而兴奋的表情。 决策既定。 次日天不亮,整个月沙山便动了起来。 三千多人的庞大匪军,从山上倾泻而下,向著西方,席捲而去。 为了解决迫在眉睫的粮草问题。 这支庞大的军队,彻底撕下了所有偽装。 他们沿途经过的村镇,尽数遭殃。 房屋被点燃,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百姓的哭喊,匪徒的狂笑,交织成一片人间地狱。 从齐郡西部到高唐府边境。 短短百里,赤地千里,白骨露於野。 三日后。 匪军的前锋,终於抵达了一座界碑前。 刘莽一马当先,看著界碑上那龙飞凤舞的“高唐”二字。 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涌上心头。 “弟兄们!冲啊!” 第172章 穷寇且莫追,撤兵回家 伴隨著“冲啊”的狂吼,三千匪军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高唐府的界碑。 他们第一个目標,是距离边境不过三十里的富庶村镇,平安镇。 镇里的卫所军,不过百余人。 这些常年领不到足餉,连兵器都锈跡斑斑的所谓官兵,在看到那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的匪军时,抵抗的意志瞬间崩溃。 战斗,从一开始就成了一场追逐与屠杀。 卫所军一触即溃,镇里的富户被破门而入,粮仓被点燃,哭喊声、尖叫声与匪徒们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响彻云霄。 刘莽骑在高头大马上,看著眼前这片人间炼狱,只觉得胸中一股鬱气尽数吐出,畅快到了极点。 劫掠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晚,匪军在镇子中央的广场上,燃起巨大的篝火,大摆庆功宴。 从富户家中抢来的美酒被一坛坛打开,肥硕的牛羊被架在火上炙烤,油香四溢。 “盟主!我敬您一碗!” 一个匪首端著满满一碗酒,满脸通红地走到刘莽面前,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兴奋与崇拜。 “若不是盟主神机妙算,带兄弟们转进高唐府,咱们现在,怕是还在齐郡那破地方,被姓陈的追著屁股砍呢!” “说得对!” 刘莽哈哈大笑,一口將碗中烈酒饮尽,重重地將瓦碗摔在地上。 “老子早就看透了!他陈远再能打,也是朝廷的一条狗!官不跨区,兵不越界,这是写进大周律法里的铁则!” 他的独眼中,满是得意与轻蔑。 “他敢带兵过来?那就是谋反!老子就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踢!” “哈哈哈哈!” “盟主英明!” “那姓陈的,现在怕是只能在齐郡边界上,对著咱们乾瞪眼,气得直跺脚呢!” 广场上,所有的匪徒都爆发出哄堂大笑。 连日来被振威营追杀的恐惧,在酒精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后,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骄纵与狂妄。 在他们看来。 高唐府,就是一片任由他们驰骋的乐土。 而那个煞神陈远,已经被他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 齐郡,振威营临时大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入陈远的中军大帐。 他浑身浴血,嗓音嘶哑,带著哭腔。 “大人!高唐府……平安镇……完了!” “三千多匪军,见人就杀,见房就烧……镇子……镇子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百姓死伤不计其数!” 斥候泣不成声。 帐內,张大鹏等一眾將领,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每个人的面孔都涨成了猪肝色。 一股狂暴的怒火,轰然炸开! 然而。 陈远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走到那名斥候面前,亲自为他倒了一杯水,看著他喝下。 所有人的喧譁。 都在他平静的注视下,渐渐平息。 他们在等待。 等待那个带领他们战无不胜的男人,下达进攻的命令。 许久。 陈远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命令,终於响起。 “传我將令。” “剿匪暂告一段落。” “全军休整,打扫战场,准备返回齐郡。” 死寂。 整个大营,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士卒,都愣住了。 返回齐郡? 为什么? 那群畜生就在几十里外烧杀抢掠,他们却要掉头回家? 一股巨大的困惑与不甘,在每个人的心头瀰漫。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二十多天血与火的磨礪,让他们对陈远的命令,已经形成了近乎本能的绝对服从。 即便不理解,他们依旧会执行。 大营,在一种压抑而沉默的气氛中,开始缓缓运转。 士卒们开始收拾行装,清点缴获的物资。 中军大帐內。 张大鹏等几名心腹將领,却没有动。 他们直愣愣地看著陈远,满脸都是无法理解的痛苦。 “东家……” 张大鹏的嗓音乾涩无比。 “为什么啊?”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示意几人坐下,亲自为他们倒上茶水。 “大鹏,我问你,我们的兵,从出徵到现在,连战多少日了?” 张大鹏一愣,下意识答道:“二十二日。” “这二十二日,我们转战近千里,连破大小匪寨一十九座,可曾有一日安稳休整?” 张大鹏沉默了。 陈远继续说道:“將士们,已经到了极限。如今的振威营,看似杀气腾腾,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现在衝进高唐府,与那三千以逸待劳的匪军决战,胜算有多少?就算胜了,我们这八百弟兄,又能剩下几个?” “这是拿弟兄们的命,去填无谓的血勇。” 这一番话,让张大鹏等人狂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 的確,连续的急行军与高强度作战,早已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可……可就这么放过他们?”张大鹏依旧不甘。 “当然不是。” 陈远站起身,走到了地图前。 “打仗,不光是战场上的事。” 他指了指齐郡府的方向。 “我们这次剿匪,缴获金银物资,何止十万两?你以为,郡尉府里的张將军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振威营独吞了所有好处。我们吃肉,他们连汤都喝不著,心里早就憋著火了。” “这个时候,我们若是再不顾军法,擅自领兵越界进入高唐府,你猜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会立刻上书弹劾!治我们一个拥兵自重,目无王法的大罪!” 陈远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將张大鹏等人彻底浇醒。 他们只想著杀敌,却忘了背后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 “我已经派人,將此次缴获的三成財物,送往了齐郡,名义是协助军府,修缮武备。” “这叫,破財消灾。” “不过……” 陈远看著恍然大悟的眾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在了高唐府的位置。 “这股贼匪以为高唐府是他的乐园,他错了。” “高唐府可不像我们齐郡,那里,乃是北边要道,驻有精兵。” “等著吧,先让他们在里面狂,在里面疯。” “让他们把高唐府的官民得罪死,让他们自以为天下无敌。” “最终面对精兵,还是会被往我们齐州赶!” “那时的,猪,要养得够肥,宰起来,才够劲。” 陈远转过身,看著眾人。 “我们要做的,是回去,休整,练兵。” “然后,等待一个,將他们一股打尽,一击致命的最好时机。” 听闻此话。 张大鹏等人终於明白了。 从头到尾,那三千匪军的每一步,都在这位年轻校尉的算计之中。 “传令下去。” 陈远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全军开拔,返回齐郡。” 次日清晨。 振威营庞大的队伍,整理好所有缴获,正式踏上了归途。 第173章 娇妻腹大如斗,產婆竟说听天由命? 振威营归来的那一日,齐郡万人空巷。 当那面绣著“振威”二字的黑色大旗出现在城门口时,压抑了许久的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瞬间淹没了整座城池。 百姓们从街道两旁涌出,將鲜花、果品、甚至家中仅有的鸡蛋。 疯狂地拋向那些身披甲冑,满身煞气的士卒。 “振威营威武!” “陈校尉威武!” 士卒们挺直了胸膛,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骄傲。 他们享受著英雄般的礼遇,享受著父老乡亲们最真挚的崇敬。 队伍穿过齐郡,再转出城。 一路回到了城外大营。 陈远翻身下马,登上点將台,面对著下方八百名在血与火中淬炼过的精锐。 “弟兄们辛苦了!” “此战,我等连破二十寨,斩匪三千,扬我振威营神威!” “我陈远,有功必赏!” 陈远一挥手。 数十口沉重的木箱,被抬上了点將台。 箱盖打开。 白花花的银锭,在阳光下,闪烁著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整个大营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滯了。 “此番剿匪,所有缴获,已折算成现银!” “今日,当著所有人的面,全数发放!” 陈远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凡参战者,无论职位,保底赏银,三十两!” “斩首一级,增赏五两!” “夺旗、破寨、斩將者,赏银百两起步,上不封顶!” 轰! 如果说之前的欢呼是热烈,那么此刻,整个大营彻底化作了一片狂喜的海洋。 三十两! 对於一个寻常百姓而言,那是一辈子都未必能攒下的巨款! 足以在城里买下一座小院,足以让一家老小,数年衣食无忧! 而如今,这笔足以改变命运的財富,就这么唾手可得! “校尉大人万岁!” “誓死追隨校尉大人!” 一名名士卒,在领到那沉甸甸的赏银时,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跪倒在地,对著点將台上的那个身影,重重地磕头。 这一刻。 陈远在他们心中,已经不再仅仅是上官。 是神! 是能带领他们打胜仗,能让他们吃饱饭,能让他们挣到尊严与財富的,活生生的神! “全军,休假十日!” “都给我滚回去,抱著老婆孩子,好好乐呵乐呵!” 陈远笑著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 当晚。 整个齐郡府,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 一个个振威营的士卒,揣著沉甸甸的银子,回到了家中。 当他们將那笔巨款拍在桌上时,他们的妻儿父母,无一不被震惊得目瞪口呆。 短暂的死寂之后,便是撕心裂肺的狂喜与哭泣。 “他爹,咱们……咱们有钱了!” “儿啊,你出人头地了!” 这些曾经在乡邻面前抬不起头的军户家庭,在这一夜,彻底挺直了腰杆。 酒过三巡。 士卒们在家人与邻里的簇拥下,满面红光地吹嘘著战场上的见闻。 “你是没看见,咱们校尉大人那叫一个神!他说匪徒午时三刻懈怠,咱们衝进去,那帮龟孙子裤子都还没提上呢!” “什么狗屁过山风,在咱们的三才阵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跟著陈校尉,別说三十两,三百两都能挣回来!” 陈远的名字,和他那神乎其神的练兵之法,经由这些最基层的士兵之口,被不断地神化,传遍了齐郡的每一个角落。 …… 陈远將后续的军营事务,全权交给了张大鹏与几名新提拔的佰长。 自己则换下戎装,一身轻鬆地返回了家中。 连日征战积攒的疲惫与杀气,在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便悄然消散。 “夫君!” 三道身影,几乎是同时迎了上来。 叶窕云、叶清嫵、叶紫苏,她们挺著已经十分显怀的肚子,小心翼翼地走来,一双双美眸中,写满了刻骨的思念与关切。 程若雪与公孙烟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著平安归来的陈远,那一直悬著的心,终於彻底安放下来。 “我回来了。” 陈远张开双臂,將三姐妹轻轻揽入怀中,感受著这久违的温馨与寧静。 晚宴上,一家人其乐融融。 女人们嘰嘰喳喳地问著他出征的经歷,陈远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只將那些胜利的喜悦分享给她们,引得她们阵阵惊呼。 饭后。 陈远的目光,落在了叶家三姐妹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尤其是大姐叶窕云,她的肚子大得有些惊人,即便是坐著,也显得颇为吃力。 “管家,大夫人的產期,是什么时候?” 一旁伺候的管家,立刻躬身回答:“回姑爷,府上请的几位產婆都说了,就在这几日了。二夫人和三夫人的,也就差一个月。” 就在这几日…… 陈远的心,没有任何预兆地,猛地一沉。 一股强烈的,陌生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到了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 想到了那令人心惊胆战的,古代女子生育的死亡率。 难產。 血崩。 一尸两命。 这些冰冷的词汇,如同毒蛇,疯狂地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看著叶窕云脸上那洋溢著母性光辉的幸福笑容,那份笑容越是甜美,他心中的恐惧,便被放得越大。 “去,把府里请的產婆,都叫到书房来,我有话要问。” 陈远的声线,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绷。 很快。 三位在齐郡府內號称经验最丰富的產婆,被带到了陈远的面前。 她们一个个满脸堆笑,说著各种吉利话。 “姑爷放心,老身接生了三十年,从没出过差错。大夫人身子骨好,胎像稳,保管给您生个大胖小子!” 陈远没有理会她们的奉承。 “接生需要准备什么?” “回姑爷,都备齐了!足量的热水,消过毒的剪刀,还有吊命用的老山参,一应俱全!” 產婆们对答如流,显然对这些流程烂熟於心。 这些准备,在她们看来,已经是顶配。 可在陈远听来,却简陋到令人髮指。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坠。 “若是……我是说如果。” 陈远停顿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调保持平稳。 “如果胎位不正,或是难產,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让三位產婆脸上的笑容,齐齐一僵。 她们面面相覷。 为首的一位,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姑爷,这……这就得看夫人自己的造化,听天由命了。” “是啊姑爷,”另一位赶紧补充道,“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也没什么法子,只能尽力保住一个……我们这有祖传的符水,喝下去能请神仙保佑……” 听天由命。 保住一个。 符水。 陈远彻底確定了。 眼前这几个所谓的“经验丰富”的產婆,在真正的医疗紧急状况面前,跟废物没有任何区別。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叶家三姐妹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她们站在门口,恰好听到了这段对话。 看到陈远那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的神色,三女都察觉到了他的紧张。 叶窕云走上前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慰。 “夫君,没事的,別担心。女人生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这是命。” 叶清嫵和叶紫苏也连连点头。 “是啊夫君,姐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她们的体贴,她们的懂事,她们对“命运”的坦然接受。 在这一刻,却像是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陈远的心上。 命? 去他妈的命! 陈远下定决心,他绝不能让这种悲剧,发生在自己的女人身上! 他挥了挥手,示意產婆们退下。 然后,他看著温柔劝慰自己的三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们先去休息,我……我一个人静一静。” 第174章 神物降世,產钳 在將三女劝回房中后。 陈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快步返回书房。 陈远反手关上房门,確认四下再无一人。 心念一动。 周遭的一切景象,在瞬间扭曲、剥离。 下一刻,他已置身於一片完全独立的,生机盎然的空间之中。 隨身小菜园。 在这片只有他能进入的绝对领域里。 陈远没有片刻耽搁,迅速取出了那个来自於另一个世界的,储存著海量知识的平板电脑。 陈远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搜索框內,毫不犹豫地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古代”、“难產”、“助產”。 海量的现代妇產科知识,以文字、图表和三维视频的形式,瀑布般呈现在陈远的眼前。 陈远直接跳过了所有基础內容,將检索目標锁定在胎位不正、產程停滯、大出血等最凶险的紧急情况处理方案上。 很快。 一个反覆出现的,结构精巧的医疗器械,牢牢地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產钳。 屏幕上,產钳的三维模型可以进行三百六十度的旋转展示。 它那优美的弧度,那巧妙的关节设计,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旁边,更是附有详细到毫米的尺寸標註,推荐的材质要求。 以及最重要的,它的使用原理和各种紧急情况下的操作注意事项。 视频中。 更是用动画详细展示了这件器物在无数次危急时刻,是如何精准地辅助胎儿娩出,挽救母婴生命的应用案例。 这东西,就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够打开生死之门的钥匙! 更是以当前这个时代的锻造水平,最有可能被完美復刻出来的救命“神器”! 见到此物,陈远狂喜不已,但隨即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 陈远又花费了足足数个时辰,將產钳的每一个弧度,每一个关节,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地刻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 陈远更是在这片空间里,取出了纸和笔。 將產钳的结构图,从不同的角度,一丝不苟地,反覆绘製下来。 每一个关键的尺寸,每一个锻造时需要注意的细节。 陈远都用最清晰的字跡,標註在图纸的旁边。 做完这一切。 陈远带著图纸,带著一丝微弱的希望与山岳般的巨大压力,意识回归了现实。 书房內,烛火依旧。 陈远没有片刻的迟疑,立刻推门而出,对著守在门外的侍卫,下达了命令。 “立刻去把王朗找来!让他马上到书房见我!” 侍卫不敢怠慢,连忙去请人。 很快。 王朗便行色匆匆地赶到了书房。 “东家,您找我?” 王朗一进门,便看到陈远正坐在书案之后。 案上。 摊著一张画满了奇怪器物的图纸。 陈远没有废话,直接將图纸,推到了王朗的面前。 “王朗。” “属下在!” “你立刻去一趟我的私库,取一块最好的百炼钢。” “然后,去找全齐郡最好的铁匠!” “不管花多少钱,用什么代价。” “一日之內,必须將这图纸上的东西,给我原封不动地打造出来!” 王朗接过图纸,低头看去。 图纸上那东西,造型古怪至极。 说它是剪刀,却又没有锋刃。 说它是钳子,可那弯曲的弧度,又显得无比怪异。 王朗心中充满了困惑。 但没有多问一个字。 “是!东家!属下这就去办!” 王朗將图纸小心地揣入怀中,躬身一礼,立刻转身离去。 第二日的黄昏时分。 王朗再次出现在了陈远的面前。 怀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长条形的,崭新的木盒。 “东家……幸不辱命!” 王朗將木盒,轻轻地放在了书房的桌案上。 陈远的手,將盒盖缓缓打开。 一具在烛火下闪烁著冰冷金属光泽的,造型奇特的器物,安静地躺在丝绸的衬垫之上。 它的每一个弧度,每一个细节,都与图纸上的设计,分毫不差。 而王朗看著这件完美復刻出来的“怪钳”。 脸上写满了不解与好奇。 终於,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抬头看向陈远。 “东家,恕属下多嘴……这东西,究竟是何物?” “它叫什么,又……有何用处?” 陈远伸出手,轻轻拿起这把凝聚了他全部希望的器械。 摩挲著產钳光滑的表面,郑重地对王朗解释道: “此物,名为『產钳』。” “是用来……辅助女子生產的救命之物。” 辅助女子生產? 救命之物?! 王朗瞬间就想到了这东西背后,那难以估量的巨大价值! 女子生產,本就是一道鬼门关。 这天下,每年有多少妇人,因为难產而一尸两命?又有多少家庭,因此而支离破碎? 而眼前这件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铁器,竟然是能將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神器?! “东家!这……这真是……” 王朗激动得语无伦次: “此事若是能成,东家您……您的声望,在齐郡,不,在整个北地,都將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这可比剿灭多少匪徒的军功,都要大上千倍万倍啊!” 然而。 短暂的狂喜过后,王朗冷静与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一个新的,更加现实的问题,浮现在他的心头。 王朗看著陈远,提出了自己最深的顾虑。 “东家,此物……从未在世间出现过。” “万一……我是说万一,在使用时,出了什么差池,非但没能救下人,反而……反而伤了夫人……” 这个问题,让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远看著王朗那张写满担忧的脸,缓缓点头,承认了他话中的沉重。 “你说的对。” 陈远將手中的產钳放回木盒,合上了盖子。 “我只有理论,在没有亲眼见过它成功之前,我不敢,也绝不会用在窕云她们身上。” 第175章 產钳初登场,死局有解? 这番话让王朗鬆了一口气,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 不用? 那费尽心力打造此物,又是为了什么? 陈远没有给他太多思索的时间。 陈远站起身,下达了一个万分紧急的任务。 “王朗,动用我们所有的人脉,立刻去城中打探。” “去找,正在生產,且遇到了大麻烦的產妇。” 王朗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瞬间明白了陈远的意图。 这是要……先在別人的身上,验证这件神器的效用! 这个决定,不可谓不冷静,甚至带著一丝残酷。 但王朗清楚,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是!属下立刻去办!” 王朗领下任务,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疾步离去。 终於。 在第二天傍晚,一名东溪记的伙计,著急不已衝进了陈府。 “东家!找到了!找到了!” 那伙计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带著一种找到目標的兴奋。 “城西的张屠户家!他婆娘已经……已经疼了半天了!” “孩子卡在里面出不来,请了两个產婆,都说……都说快不行了!” 陈远的精神猛地一振。 他立刻起身,从一个早已备好的箱子里,取出了那个用烈酒反覆浸泡、又用沸水蒸煮过的木盒。 “王朗!” “属下在!” “换衣服,跟我走!” 片刻之后,陈远与王朗二人,已经换上了一身便服。 毕竟。 这是实验,不能確定產钳的作用。 若用陈远本来身份,若是產钳不成,很有麻烦。 当陈远两人赶到那户人家时,天色已经將暗了下来。 一个狭小破旧的院子里,油灯的光芒从唯一的窗户透出,將一个男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那男人,正是张屠户。 他正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房门外绝望地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死紧,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 对陈远和王朗的到来,竟毫无察觉。 院中,能清晰地听到房內传来產妇气若游丝的呻吟,那声音微弱得仿佛隨时都会断掉。 间或夹杂著產婆焦急却又无力的催促声。 “用力啊!再用一把力!” “哎哟我的老天爷,怎么会这样……” 张屠户那张粗獷的脸上,满是泪痕与绝望,双眼通红,精神已然处在崩溃的边缘。 陈远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这位大哥。” 张屠户被嚇了一跳,猛地回头,警惕地看著眼前这两个陌生的男人。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陈远开门见山。 “我或许,有办法能救你的妻子。” 陈远解释了一句。 张屠户听到这话,先是一愣。 隨即,他看到了王朗手中那个长条形的木盒。 他的眼神瞬间从警惕,转变成了强烈的抗拒与怀疑。 “骗子!你们是江湖骗子!” 他连连摆手,情绪激动地低吼。 “滚!都给我滚!我婆娘都快不行了,你们还想来骗钱?想用什么邪术害我孩儿?滚!” 王朗见状,心中焦急万分,忍不住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你这夯货!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家主人是看你可怜,才来给你最后的机会,你竟不知好歹!” “什么机会!我信不过你们!” 张屠户固执地挡在房门前,用身体护住那扇薄薄的木门,仿佛里面是他最后的阵地。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 “吱呀”一声。 房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 一名年长的產婆,面如死灰,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 她看见门口的张屠户,腿一软,带著哭腔就喊了出来。 “张大哥!不行了!不行了啊!” “是难產!孩子太大,头卡住了,怎么也下不来! “你婆娘……你婆娘已经没力气了!” 產婆的话,如同一道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张屠户的头顶。 看著男人那瞬间呆滯的脸。 產婆咬了咬牙,闭上眼,颤抖著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我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 “准备……准备后事吧,恐怕……恐怕一个都保不住了。” 轰! 张屠户的脑中,一片空白。 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喉咙里发出了野兽濒死般的,压抑而绝望的哀嚎。 “啊——!” 就是现在! 王朗抓住这个时机,立刻衝上前,蹲在他身边,指著陈远,大声吼道。 “你听见没有!產婆都说没救了!” “现在,只有我家主人手里的东西,是你妻儿唯一的活路!唯一的希望!” 在必死的绝境面前,在產婆亲口宣判的死刑面前,张屠户所有的理智与防备,彻底崩溃。 张屠户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从深渊中垂下的稻草。 他跪在地上,手脚並用地爬到陈远的脚边,顾不上地上的泥水,砰砰地磕头。 “先生!神仙!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婆娘!救救我的孩子!” “只要你能救他们,我张屠户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求求你了!” 张屠户哭得撕心裂肺,將最后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这个陌生的男人身上。 “我……我让你试!死马当活马医!求你了!” 陈远看著脚下这个彻底崩溃的男人,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你过来。” 陈远立刻让那名同样呆若木鸡的產婆过来。 “时间紧急,你听我说!” 陈远打开木盒,將那副冰冷的產钳取出。 “此物,是用来夹住胎儿的头部,辅助胎儿出来的。 “你看这个弧度,正好可以贴合头骨,不会伤到他……” 他语速极快,將產钳的原理和用法,清晰地讲解给產婆。 王朗则立刻从墙角捡来两块大小不一的木头,在一旁模擬演示。 “你看,就像这样,两边一起伸进去,轻轻夹住,然后配合產妇用力的节奏,往外拉,角度要这样……” 產婆虽然对这件从未见过的金属器物感到本能的恐惧。 但她毕竟接生了几十年,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专业人士。 只听了一遍,看了一遍演示,便立刻理解了其中的关窍。 產婆那双著急的眼睛里,闪出了光芒。 这东西…… 好像真的可行! “別愣著了!快进去吧!” 陈远將產钳塞到產婆的手里。 事不宜迟。 產婆反应过来,接过那副承载著一家人最后希望的產钳。 转身再次衝进了那间瀰漫著血腥与绝望气息的產房。 第176章 首战告捷!神医產钳 產婆冲入產房后。 薄薄的木门“砰”地一声,被重新关上。 那一声闷响,仿佛一柄重锤,砸在了院中每个人的心上,將內外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一个,是生死未卜的挣扎。 另一个,是无能为力的煎熬。 张屠户瘫跪在泥地上,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几乎是凸出眼眶地,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知是恐惧,还是在祈祷。 王朗站在陈远身后,身躯挺得笔直,但那双紧紧收拢在身侧的手,早已被冷汗浸透。 唯有陈远,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峰,暴露了他远不如表面那般镇定的內心。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院子里死寂一片,只有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房內,產妇那气若游丝的呻吟时断时续,每一次微弱的声响,都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屋外人的心臟。 一息。 两息。 每一息,都如同在滚烫的铁板上翻烤。 就在张屠户的精神即將彻底崩溃,整个人要软倒下去的瞬间。 “哇——!” 一声响亮到足以刺破夜幕的婴儿啼哭,毫无徵兆地,猛地从房內爆发出来! 这哭声,清脆,有力,充满了蛮横的生命力。 它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院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张屠户整个人如遭雷击,呆滯在原地。 下一刻,那张布满泪痕与绝望的粗獷脸庞上,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癲狂的狂喜。 王朗紧绷的身体,也骤然一松,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吱呀——” 房门被再次推开。 先前那名著急不已的產婆。 此刻满脸都是汗水与难以置信的疲惫,但她的双眼,却亮得惊人。 她的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用乾净布料包裹的襁褓。 “生了!生了!” 產婆的嗓音嘶哑,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亢奋,衝著张屠户高声喊道:“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这四个字,比世间任何仙乐,都更让张屠户欣喜若狂。 张屠户確认了妻儿无事,转身便朝著陈远,重重地要將头磕下去。 “神仙!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王朗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將他扶住。 “你这汉子!男儿膝下有黄金,我家主人不兴这个!” 陈远却根本没有理会这边的拉扯。 他快步上前,仔细地询问。 “用起来如何?” 產婆抱著孩子,看著陈远,就像看著神明。 “贵人!此物……此物真是神物啊!” “老身接生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巧妙的器物! “稳稳噹噹夹住胎头,轻轻一带,孩子就出来了!省去了无数力气,简直……简直就是活菩萨的法器!” 然而。 在说完了所有的优点之后。 產婆的脸上,却又浮现出一丝犹豫,欲言又止。 陈远立刻捕捉到了她神態的变化。 “但说无妨,无论好坏,我都需要知道。” 得到陈远的鼓励,產婆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神物什么都好,就是……就是那握柄之处,虽然好用,可沾了血水和汗水之后,有些打滑。” “方才最要紧的时候,老身的手心全是汗,差点……差点就没握住。” 打滑! 陈远瞬间明白了。 是摩擦力不足! 虽然按照图纸所画。 考虑到了弧度,甚至还让工匠在握柄处刻上了几道浅浅的锯齿纹。 但在真实的紧急情况下。 在產婆手心大量出汗,又沾染了血水和羊水的极端环境中。 这点摩擦力,依旧存在著巨大的风险。 这是一个必须改进的关键细节! 陈远將此事,牢牢地记在了心上。 隨即他又从怀中,取出二两碎银子,塞到了產婆的手中。 “这是给你的赏钱,一半为你敢於直言,一半为你成功接生。” 事已办妥,再留无益。 陈远拿过那个沾染了新生气息的產钳。 与王朗一同,在张屠户千恩万谢的叩拜声中,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了喜悦与希望的小院。 回到府中。 陈远做的第一件事,便立刻让王朗连夜去寻来手艺最好的工匠。 “按照我的想法,將这產钳的握柄,给我重新改进!” “用最细的麻绳,给我缠得密不透风,再用桐油反覆浸泡处理,我要它就算泡在水里,也绝不打滑!” 王朗领命而去。 陈远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再次开口。 “王朗!” 王朗停下脚步。 “一个成功的例子,说明不了什么,那可能只是运气。” “我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经验。” “动用我们所有的人手,继续在城中秘密寻找。我需要更多的难產案例,必须確保万无一失!” “是!属下遵命!” 王朗重重点头,立刻动用所有可以动用的人手,在整个齐郡府內,秘密地,大海捞针般地寻找著那些被產婆判定为九死一生的產妇。 经过连夜改进的產钳,握柄处被细心地缠上了一层经过特殊处理的防滑细麻绳,大大增强了摩擦力。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 东溪记的暗线,带著这件不断完善的“救命神器”,成功介入並救助了四例,被產婆们围著连连摇头的难產案例。 第二例,是胎位不正的臀位。 第三例,是產妇力竭导致的產程停滯。 第四例,第五例…… 每一次的成功,王朗都会將產婆的使用心得,產妇与胎儿的具体状况,遇到的所有问题,事无巨细,全部详细记录成册,呈报给陈远。 府中的书房內。 陈远看著桌案上,那五份厚厚的,用鲜活案例写成的报告。 心中的不安,也隨著每一次的成功,变得越来越小。 陈远对產钳的使用技巧,適用范围,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又整理起来。 又將这几名拥有使用过產钳的產婆请入府中。 將整理好的教材,教给她们。 以备万无一失。 第177章 雪霽天晴,骤起波澜 接下来的一个月。 陈远的生活仿佛被劈成了两半。 白日里,他是振威营说一不二的郡尉,是东溪记运筹帷幄的东家。 军务,商號,千头万绪,他处理得井井有条。 可一旦卸下戎装,踏入家门,他便只是一个即將成为父亲的丈夫。 几乎將所有的时间,都倾注在了叶家三姐妹的身上。 陪她们在洒满阳光的庭院里散步,听她们说些女儿家的私房话。 陈远会搜肠刮肚,將另一个世界听来的故事。 改编成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趣闻,逗得她们笑声不断。 也会亲自钻进厨房,做一些新鲜菜餚,只为让她们能多些胃口。 无微不至的关怀,如春风化雨。 悄然抚平了三女临近產期时,那份与生俱来的紧张与恐惧。 在陈远的陪伴下。 她们的心境愈发平和,脸上总是洋溢著一种幸福而安寧的光晕。 府中的氛围,温馨得能滴出蜜来。 时间悄然流逝。 北风渐起,寒冬不期而至。 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下了整整一夜,將整个齐郡府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这一日,雪霽天晴。 阳光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庭院里,万籟俱寂,別有一番寧静。 程若雪与公孙烟处理完商號年底的盘帐,联袂来到陈府,准备向陈远匯报。 巧的是,田刘氏也带著女儿田灵儿一同前来。 她一方面是来感谢陈远对她们母女长久以来的照顾。 另一方面,则是送来了她新琢磨出的几道菜式,想让陈远这位“美食家”指点一二。 田灵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一见到庭院中那厚厚的,未经踩踏的积雪,一双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奋得小脸通红。 程若雪平日里总是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此刻却也被这童趣盎然的景象勾起了少女心性。 她竟脱下厚厚的大氅,拉著田灵儿,在院中的空地上,嘻嘻哈哈地堆起了雪人。 陈远与叶家三姐妹,还有公孙烟和田刘氏,则安然地坐在温暖的廊下。 廊前燃著炭盆,热气氤氳,桌上摆著滚烫的香茶。 眾人一边品茗,一边含笑看著院中嬉闹的两人。 “哎呀,雪球要滚得再圆一些!” “若雪妹妹,快!拿那个树枝来当胳膊!” 性子最为活泼的叶紫苏,看得是心痒难耐,也想跑下去加入。 可她如今挺著巨大的肚子,行动已是颇为不便。 只能扶著腰,在廊下兴致勃勃地出声指导,急得直跺脚。 “夫君你看,若雪妹妹堆的雪人好丑呀!” 最后,却无可奈何。 只能拉著陈远的袖子,娇憨地抱怨著。 整个庭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气氛其乐融融,温馨祥和。 就在这片安逸的氛围中。 一直含笑看著眾人,脸上掛著温柔笑意的叶窕云,脸上的血色却毫无徵兆地,迅速褪去。 一抹惊人的苍白,瞬间浮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捂住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喉咙里溢出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痛呼。 紧接著。 只感觉身下一热,一股无法控制的暖流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厚厚的冬裙。 “啊……” 叶窕云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有过生育经验的田刘氏,最先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当看到叶窕云裙摆下那片迅速蔓延开的水渍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下一刻,田刘氏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哎呀!东家!” “大夫人的羊水破了!这是要生了!” 此言一出。 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庭院中所有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嬉闹的程若雪和田灵儿停下了动作,廊下的叶清嫵和公孙烟也猛地站起。 所有人的脸上,那份温馨和睦,瞬间被极度的慌张与著急所取代。 “姐姐!” “大姐!” 叶清嫵和叶紫苏第一时间衝到了叶窕云的身边,一左一右扶住她。 看著大姐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两人急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六神无主。 “怎么办?怎么办啊?” 程若雪和公孙烟也慌了神,快步围了过来。 却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在旁边团团乱转,干著急。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陈远的心臟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脊椎直窜而上。 但他一个月的准备,无数次的推演,让他强行压下了那份涌上心头的恐惧。 陈远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隨后,一连串清晰而有力的命令,从口中发出,瞬间成了这片慌乱中的主心骨。 “王朗!” 守在院外的王朗,立刻应声而入。 “东家!” “立刻去前院,將府中所有閒杂人等全部清退!后院不许任何人靠近,確保绝对安静!” “是!” 王朗没有丝毫迟疑,领命而去。 陈远的目光,转向同样慌乱的田刘氏和公孙烟。 “若雪,公孙姑娘!你们马上去西厢房,將那几位產婆立刻请过来!” “快!” 那三位產婆,都是陈远在几天前。 就以重金聘请,安置在府中的。 她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一个月內,亲手使用过產钳,並成功接生过至少一例难產的產妇。 她们经验丰富,且对自己手中的“神器”,充满了信心。 “是!我们这就去!” 田刘氏和公孙烟如梦初醒,提著裙摆,匆匆朝著西厢房跑去。 不过片刻。 三名早已整装待命的產婆,便提著各自的药箱,脚步沉稳,行色匆匆地赶到了。 她们没有一句废话,为首的產婆立刻上前,蹲下身子,仔细检查了一下叶窕云的情况。 “宫口已开,胎位正,夫人莫慌,跟著我们吸气,呼气……” 她一边安抚著,一边迅速做出了判断,隨即站起身,对著周围慌乱的眾人,开始下达指令。 “快!扶大夫人去產房!” “热水!炭火!都要备足!” 在產婆沉稳的指挥下,混乱的场面,终於恢復了秩序。 叶清嫵和程若雪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將浑身发软的叶窕云从椅子上扶起。 一步,一步,艰难的,向著早已准备好的產房挪去。 那间產房,是整个府中位置最好,最向阳的一间上房。 数日之前,便已彻底打扫乾净,墙角地面,都用艾草反覆熏蒸过,不留一丝污秽。 此刻,推开房门。 一股温暖如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的几个角落,都摆著烧得通红的上好银骨炭,將深冬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一应接生所需的用具,早已分门別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成桶的热水,堆积如山的乾净布巾,锋利的剪刀,吊命用的人参片……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第178章 產房惊变,何以为继? 厚重的房门,缓缓关闭。 “吱呀”一声。 最后是“砰”的一声闷响。 那扇门,將內外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门外,冰冷的风雪不知何时又飘了下来。 门內,是温暖如春的產房。 陈远、叶清嫵、叶紫苏、程若雪、公孙烟,还有田刘氏母女,所有人都站在门外冰冷的风雪中,焦急地等待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產房內,偶尔会传来叶窕云被死死压抑住的痛呼。 那声音並不高。 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每一次响起,都狠狠地扎在门外眾人的心臟上。 叶清嫵和叶紫苏两姐妹,早已是不知所措,焦急不已。 她们紧紧地互相搀扶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站立下去的力量。一双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一眨不眨。 程若雪与公孙烟的脸色,也同样苍白如纸。她们不停地为叶家姐妹搓著冰冷的手,口中反覆说著一些连自己都不信的安慰话语。 “没事的,没事的,產婆经验那么丰富……” “大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顺利的……” 田刘氏则抱著女儿,口中低声念诵著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佛號,为產房里的人祈福。 唯有陈远,一言不发。 他背对著那扇门,独自站在廊下,望著庭院中那个由程若雪和田灵儿堆砌的,尚未完工的雪人。 雪人缺了一只眼睛,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孤单。 方才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迴荡。 此刻。 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与风雪的呼啸。 陈远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看似平静。 可那藏在宽大袖袍之下的双手,早已收拢,力道之大,让骨节都有些发僵。 陈远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脑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著所有可能发生的紧急状况,以及他准备好的,所有的应对方案。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所有人都觉得双腿已经麻木,血液都快要被冻僵。 產房內那压抑的痛呼声,毫无徵兆地,忽然变得急促而尖锐起来! 那声音里,带著一种完全不同於之前的,濒临极限的痛苦与绝望! “不好!” 有过生育经验的田刘氏。 最先听出了这声音里的不对劲,失声惊呼。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揪紧了! “吱呀——”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际,產房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 一名年轻的,负责打下手的產婆,神色慌张地冲了出来。 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在发抖,显然是遇到了她根本无法处理,甚至从未见过的棘手状况!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廊下的陈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带著哭腔,颤抖著喊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大夫人的胎位……胎位有些不正!” 轰! 此言一出,叶清嫵和叶紫苏两姐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幸好程若雪和公孙烟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死死將她们架住。 陈远的心臟,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沉。 最担心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 陈远一个箭步衝到那產婆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强迫自己用最平稳的语调追问:“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年轻產婆被陈远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嚇得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慌乱解释。 “头……头是正的,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孩子的肩膀……好像被卡住了!怎么都下不来!” “李婆婆她们用了好几个法子,都……都没用!大夫人她……她快没力气了!” 肩难產! 这三个字,在陈远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这是所有难產情况中,最凶险,最猝不及防的一种! 在古代。 一旦发生,几乎就等於宣判了母子二人的死刑! 这一刻,陈远没有丝毫的犹豫。 陈远猛地转身,对著院外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爆喝。 “王朗!” “属下在!” 守在院外的王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了进来。 “取东西!” 陈远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迟疑。 王朗没有多问一个字,立刻转身。 从一旁早已备好的暗格中,取出了那个长条形的,崭新的木盒,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陈远的面前。 陈远亲自打开木盒。 他將那副闪烁著冰冷光泽,握柄处缠绕著防滑麻绳的改进版產钳。 一把抓起,直接塞到了那名年轻產婆的怀里。 “把这个,交给李婆婆!” “告诉她,按照我们之前演练过无数次的法子来!不要慌!” 那年轻產婆看著怀中这件熟悉的“神物”。 脸上的慌张,终於稍稍褪去了一丝,取而代代之的,是一抹希冀。 她们之前处理的所有难產案例,在这件神物面前,都迎刃而解。 可是…… “大人,这次的情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险……万一……” 年轻產婆依旧不敢百分百地確定。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 陈远竟又从自己的袖中,又取出了一个更小的,由紫檀木製成的精巧木盒。 这个盒子,眾人从未见过。 陈远打开木盒。 一股沁人心脾,却又无比陌生的清甜果香,瞬间瀰漫开来。 盒子內,静静地躺著几颗晶莹剔透,紫如玛瑙的果实。 那果实,圆润饱满,表皮上还带著一层淡淡的白霜,仿佛是天上的仙物,不似凡间应有。 这是陈远隨身小菜园中的葡萄。 是这个世界上,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为了叶窕云的安全。 陈远已经顾不上暴露自己的秘密了! “把这个,立刻拿进去,让夫人全部吃下!” 陈远將那个紫檀木盒,也一併塞到了產婆的手中,语气不容置疑。 “快去!” “是……是!” 那年轻產婆不敢再有任何迟疑,抱著两件承载著最后希望的物品,转身再次衝进了產房。 “砰!” 房门,再一次被重重关上。 院中的气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凝重,更加压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扇门。 仿佛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已停止。 第179章 喜事,龙凤胎生! 砰! 房门,再一次被重重关上。 那一声闷响,仿佛隔绝了生与死。 將所有的希望与绝望,都锁在了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院中,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凝重,更加压抑。 风雪似乎更大了。 冰冷的雪花夹杂著呼啸的北风,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底的冰冷。 叶清嫵和叶紫苏两姐妹,早已哭成了泪人。 她们再也站立不住,只能相互依偎著,靠在同样脸色煞白的程若雪和公孙烟怀里,口中无助地念叨著,为自己的大姐祈祷。 “姐姐……大姐一定不会有事的……” “老天保佑,神佛保佑……” 然而,那颤抖的话语,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田刘氏紧紧抱著女儿,將田灵儿的头埋在自己怀里,不让她去看这令人心碎的一幕。 她自己则不停地念著佛號,可那不断抖动的身体,暴露了她內心的极度恐惧。 唯有陈远,一言不发。 他背对著那扇门,独自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雕。 他望著庭院中那个尚未完工的雪人,它缺了一只眼睛,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单。 方才的欢声笑语,还犹在耳边。 此刻,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与风雪的呼啸。 陈远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看似平静。 可那藏在宽大袖袍之下的双手,早已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骨节僵硬。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疯狂推演著平板电脑里,所有关於肩难產的处理手法。 旋转胎儿的肩膀,改变胎位,屈曲大腿以增大骨盆出口……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產钳对应的操作要点,都在陈远脑中反覆预演。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一息。 两息。 每一息,都如同在滚烫的铁板上翻烤。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所有人都觉得双腿已经麻木,血液都快要被冻僵。 產房內,叶窕云那原本急促而尖锐的痛呼声,竟毫无徵兆地,渐渐微弱了下去。 最后,彻底消失了。 死寂。 一种比任何声音都更可怕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庭院。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让门外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叶清嫵和叶紫苏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同时冒出的两个字。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无边的绝望吞噬之际。 “哇——!” 一声响亮到足以刺破夜幕的婴儿啼哭,毫无徵兆地,猛地从房內爆发出来! 这哭声,清脆,有力,充满了蛮横的生命力。 它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院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还没等眾人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吱呀——” 房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 主事的那位李婆婆,满脸都是疲惫与汗水,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但她的那双眼睛,却放射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兴奋的光芒! 她的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用上好绸缎包裹的襁褓。 不等眾人询问,李婆婆便扯著嘶哑的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激动地高喊:“生了!生了!大人!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这四个字,如同天籟之音,让濒临崩溃的眾人瞬间活了过来!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 房內,另一名產婆,也同样满脸狂喜与疲惫地冲了出来。 她的怀里,竟然也抱著一个一模一样的襁褓! 那名產婆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狂喜,对著院中的陈远,近乎是吶喊著叫道。 “大人!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啊!” “是龙凤胎!” 龙凤胎!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真正的九天神雷,轰然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院中所有的担忧、恐惧、绝望,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烟消云散! 叶清嫵和叶紫苏当场愣住,傻傻地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襁褓。 脸上的泪痕还未乾,却已经忍不住破涕为笑。 那是一种混杂著泪水与狂喜的,近乎癲狂的笑容。 陈远整个人也僵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惊喜,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镇定,让他一时间,竟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两位產婆激动地將两个小小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抱到了陈远的面前,让他看清自己的孩子。 陈远低下头。 他看到,两个小小的生命,正安静地躺在襁褓之中。 一个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 另一个,也皱巴巴的,也像只小猴子。 陈远伸出那只一直在颤抖的手,用指尖,轻轻地,轻轻地,触摸著他们稚嫩的脸庞。 那一瞬间。 一股从未有过的,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如同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 这是……他的孩子。 短暂的失神后,陈远猛地回过神。 立刻抓住了李婆婆的胳膊,急切地追问:“夫人!夫人怎么样了?!” 李婆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连忙擦著汗,连连点头。 “姑爷放心!大夫人只是力竭脱力,睡过去了,並无大碍!” 她看著陈远,就像看著神明,激动得语无伦次。 “姑爷,您……您真是神人啊!” “那產钳,在最关键的时候,正好將卡住的胎儿肩膀旋转过来,这才顺利娩出! “还有……还有您给的那颗神果,简直是仙丹!” “夫人本来都快没气力了,可吃了那果子之后,硬生生又提上了一口气!” 闻言! 陈远心中那块悬了几个月的巨石,在这一刻,终於彻底落地。 转过身。 看著身后那群喜极而泣的家人。 叶清嫵、叶紫苏、程若雪、公孙烟……她们的脸上,掛著泪,却洋溢著最真挚的笑容。 陈远的脸上,终於也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发自內心的笑容。 深吸一口气。 陈远对著院中所有人,朗声宣布。 “今日府中上下,所有下人,赏银二十两!” “三位產婆,各赏白银五百两!” 短暂的寂静之后。 整个陈府,瞬间被巨大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彻底淹没! 第180章 神物岂可私藏?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彻底淹没了陈府。 “姑爷喜得龙凤胎了!” “赏银二十两!天吶!” 下人们奔走相告,那股压抑了数个时辰的恐惧,在此刻尽数转化为最纯粹的狂喜。姑爷不光打仗是神,连生孩子这种事,都能创造奇蹟! 整个府邸,从前院到后厨,每一个角落都洋溢著一种近乎沸腾的喜气。 陈远安顿好筋疲力尽,已经沉沉睡去的叶窕云,又嘱咐下人备好滋补的汤药,这才转身,再次走向那间刚刚经歷过生死考验的產房。 此刻,產房內外早已没了先前的肃杀与凝重。 叶清嫵、叶紫苏、程若雪、公孙烟,还有田刘氏母女,所有人都將那两个小小的摇篮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新生命最原始的好奇与喜爱。 “姐姐,你看,他的手动了!” “哎呀,这个妹妹的嘴巴好小。”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女人们压低了嗓音,嘰嘰喳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陈远走上前,眾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低头看去,两个小小的生命,正安静地躺在柔软的襁褓里。 他们的皮肤皱巴巴的,泛著健康的红色,像两个刚出炉的小麵包。 性子最活泼的叶紫苏,看著摇篮里那两个小傢伙,忍不住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男孩的脸蛋,又缩了回来。 她小声嘀咕道:“怎么……怎么皱巴巴的,跟两个小老头似的,一点也不像夫君和姐姐。” “噗嗤。” 程若雪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眾人闻言,也都忍俊不禁,发出一阵轻笑。 这句童言无忌的抱怨,瞬间冲淡了先前所有的紧张与恐惧,让空气都变得轻鬆起来。 就在这时。 三位產婆领了赏银,被管家引了过来。 当她们看到那五百两一锭,沉甸甸的雪白银元宝时。 激动得双腿发软,几乎当场就要给陈远跪下。 “姑爷!使不得!这……这太多了!” “是啊姑爷!您这赏赐,老身几辈子都挣不来啊!” 王朗眼疾手快,將她们扶住。 “我家主人赏罚分明,这是你们应得的。” 为首的李婆婆,看著陈远的目光,早已不是看寻常的达官贵人。 那里面,充满了最纯粹的敬畏与崇拜。 “姑爷,您……您真是世间少有的活菩萨,在世华佗啊!” 她郑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乾净丝绸包裹的物事,双手奉上。 正是那副被仔细擦拭乾净,在烛火下依旧闪烁著金属光泽的產钳。 “姑爷,此等神物,老身已经清洗乾净,完璧归赵。”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与另外两位產婆对视一眼,齐齐开口。 “我等在此立下重誓!今日在產房內所见所闻,所用之物,绝不向外人透露半个字!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们將这產钳,视作了陈远独有的,不可示人的神仙秘法。 生怕泄露出去,会给陈远带来天大的麻烦。 然而,陈远却摇了摇头。 他没有接过那副產钳,反而看著李婆婆,平静地开口。 “李婆婆,你接生三十年,可见过多少因为难產而一尸两命的惨剧?” 李婆婆一愣,隨即黯然点头。 “不计其数……每每念及,都心痛不已。” “那你想不想,让这样的惨剧,少一些,再少一些?” 陈远的话,让三位產婆都怔住了。 “此物,既然是活命之物,就不该被束之高阁。” 陈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它的用法,你们已经尽数掌握。从今日起,你们大可將此物宣扬出去。” “若有其他產婆愿意学,你们便倾囊相授。若有铁匠愿意仿製,图纸我也可以给。” “我只有一个要求。” 陈远看著她们。 “用它救更多的人。” 此言一出,三位產婆彻底呆立当场。 她们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陈远竟然愿意將这等足以改变天下妇人命运的神器,公之於眾! 这……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仁心! 短暂的死寂之后,三位產-婆再也控制不住,对著陈远,深深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拜的不是权贵,而是真正的仁心仁德。 喜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从陈府传了出去。 先是传遍了整个齐郡府,隨即,又以更快的速度,传到了城外的振威营。 此刻。 振威营的將士们大多都在休假。 张大鹏正与其他几名新提拔的佰长。 在城中最大的一家酒馆里喝酒吹牛。 当一名东溪记的伙计,气喘吁吁地衝进来,將这个消息吼出来时。 整个嘈杂的酒馆,瞬间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 “嗷——!” 张大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张黑脸涨得通红,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咆哮。 “好!好!好啊!” 他直接跳上凳子,振臂高呼。 “懂爱人有后了!还是龙凤胎!” “弟兄们!今天这顿,我请了!” “不光这顿,今天所有来这的振威营弟兄,酒水管够!都算在老子帐上!”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整个酒馆,瞬间被振威营將士们的狂吼声掀翻。 他们为陈远感到高兴,更是为自己感到骄傲。 东家的喜事,就是整个振威营的荣光! 当晚,酒酣耳热的张大鹏,带著几名同样满脸红光的心腹將领,备上了一份厚礼,亲自赶到了陈府门前。 他们没有进去。 只是在门外,对著灯火通明的陈府,遥遥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恭贺东家,喜得麟儿!” 洪亮的声音,饱含著最诚挚的祝贺与最坚定的忠心。 隨后,几人便悄然离去,没有惊动府內分毫。 夜深。 陈远守在叶窕云的床边。 她已经醒来,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脸上却洋溢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的母性光辉。 看著床边摇篮里熟睡的两个孩子。 又看看身旁这个男人,叶窕云的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陈远的手。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无声的紧握。 她心中比谁都清楚,若非丈夫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自己与孩子,早已不在人世。 这份恩情,比天还高,比海还深。 待到所有人都退下,夜深人静。 陈远独自一人,站在摇篮边,看著里面熟睡的两个小小生命。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著他们稚嫩的脸庞。 那一瞬间。 一种前所未有的,血脉相连的踏实感与责任感,如同沉重的铁锚,狠狠地砸进了他的心里。 终於。 陈远感觉,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真正地,扎下了根。 第181章 终脱贱籍! 第二日。 给新生儿起名,成了陈府上下最重要的大事。 也引发了一场温馨而有趣的“风波”。 作为小姨的叶清嫵和叶紫苏最为积极。 两人一大早便翻出了陈远书房里的诸多典籍,绞尽脑汁,为外甥和外甥女擬了十几个名字,兴冲冲地拿来给陈远过目。 “夫君你看,这个叫陈景瑞,取『景星庆云,祥瑞之兆』之意,多好听!” 叶清嫵献宝似的指著纸上的一个名字。 “还有这个,陈博彦!” 叶紫苏不甘示弱,“博学多才,彦出於眾,一听就是个有大学问的人!”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高采烈。 陈远听著这些引经据典,文采斐然的名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陈远笑著摆了摆手,婉拒了姐妹俩的好意。 “名字是好名字,就是……太复杂了。” “我希望他们的名字,能简单一点,纯粹一些。” 经过一夜的思索,他早已有了答案。 陈远看著眾人期盼的目光,缓缓开口。 “儿子,就叫陈安。” 陈安? 眾人都是一愣。 这个名字,简单到有些朴素。 “平安的安。” 陈远解释道:“我不求他將来封侯拜相,闻达於诸侯。只愿他一生,平平安安,顺遂无忧。” 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朴素,也最真挚的愿望。 眾人细细品味,都觉得这个名字虽然简单,却蕴含著最深沉的父爱。 “那……那女儿呢?”叶紫苏好奇地追问。 陈远看向摇篮里的另一个小生命,目光变得无比柔和。 “女儿,就叫陈念。” “思念的念。” 这个名字,既是陈远对自己那段无法言说的过往的一种纪念。 也是提醒自己,要永远珍惜今生所拥有的这份缘分,珍视眼前的所有亲人。 …… 陈安,陈念。 这两个简单到近乎朴素的名字,在眾人唇齿间过了一遍,都品出了一丝別样的味道。 初听时,確实觉得有些过於简单了。 尤其是叶清嫵和叶紫苏,她们费尽心思,从典籍里翻找出那些寓意深远,辞藻华丽的词句,与这两个字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夫君,是不是……太简单了些?” 性子最急的叶紫苏,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陈远看著眾人,尤其是三姐妹那带著一丝不解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名字,只是一个代號。” “我不求他们將来封侯拜相,闻达於诸侯。那些虚名,太过沉重。” 他的目光落在摇篮里那两个小小的生命上,变得无比柔和。 “我只愿他们一生,平平安安,顺遂无忧。如此,便足够了。” 平安,顺遂。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是啊,在这乱世之中,还有什么比这两个词,更珍贵,更难得的祝愿呢? 叶清嫵和叶紫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与明悟。 她们明白了。 这简单的两个字背后,承载的,是一个父亲对子女最深沉,最纯粹的爱。 远比那些华丽的辞藻,要厚重得多。 “安儿,念儿……真好听。” 叶清嫵轻声念著,脸上是发自內心的赞同。 亲眼见证了大姐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最终有惊无险,母子平安。 她和叶紫苏心中那份对生產与生俱来的恐惧,早已在昨日那一声声响亮的啼哭中,烟消云散。 此刻。 剩下的,唯有满满的期待。 叶清嫵下意识地抚摸著自己同样高高隆起的腹部,脸上带著一丝憧憬。 “姐姐,看到大姐平安无事,我……我一点也不怕了。” “我也是!” 叶紫苏立刻点头,兴冲冲地凑到摇篮边,看著里面粉嫩的外甥女。 “我现在就盼著咱们的宝宝快点出来!夫君,你说我们的孩子,生出来会不会也像个小老头呀?” 这句天真的问话,再次引得满堂鬨笑。 叶紫苏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乾脆弯下腰,想把摇篮里的陈念抱起来。 可她如今的肚子,比当初的叶窕云还要显怀几分。 刚一弯腰,巨大的孕肚便碍事地顶在了摇篮边上,让她进退不得,姿势显得笨拙又滑稽。 “哎呀!” 她试了几次,都无法用一个舒服的姿势抱起孩子,急得小脸通红。 “这……这小傢伙怎么这么软……夫君,你快来帮我一下,我腰……我腰使不上劲!” 看著她那憨態可掬的模样,陈远笑著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她怀里接过孩子,再让她坐下。 满屋的温馨与笑语,冲淡了深冬的寒意。 笑声渐渐平息。 陈远抱著女儿,目光却缓缓扫过叶家三姐妹。 他的神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郑重。 “昨日安儿降生,按照大周律法,有一件搁置了许久的事,也该办了。” 此言一出。 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叶家三姐妹,身体几乎是同时一僵。 她们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停滯了。 三双美眸,齐刷刷地望向陈远,眼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期盼,与一丝小心翼翼的,生怕是自己会错意的紧张。 就连躺在床上休养的叶窕云,也挣扎著想要坐起身。 “夫君……你的意思是……”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陈远重重点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今日,便去一趟郡守府。” “为你们三人,脱去贱籍,重入良民。”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等待了太久的春雷,在三姐妹的心头轰然炸响! 脱去贱籍! 这四个字,是她们前半生,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是刻在骨子里的卑微烙印,是日夜折磨她们的梦魘。 虽然自打跟了陈远,她们的生活早已天翻地覆,吃穿用度,比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姐还要尊贵。 在陈府,下人们敬她们为女主人,无人敢有半分不敬。 可她们自己心里清楚。 只要那该死的贱籍还在,她们就永远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陈远成为郡尉之后,不是没有提过,可以用权势直接將此事抹去。 但被她们。 尤其是性子最刚烈执拗的叶窕云,含泪拒绝了。 她们不想让自己的夫君,因为她们而背上一个以权谋私,无视法度的污点。 她们坚持要等。 等到她们中的任何一人,为陈家生下男丁。 按照大周律法,贱籍女子若能为良民夫家诞下男嗣。 便可持出生凭证。 前往官府,申请脱籍。 这是唯一一条,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路。 她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了。 “姐姐!” 叶紫苏再也忍不住,扑到叶清嫵的怀里,喜极而泣。 叶清嫵紧紧抱著妹妹,眼泪同样无声地滑落。 床榻上,叶窕云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剧烈抖动的肩膀,早已泄露了她心中那排山倒海般的情绪。 陈远看著她们,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 只是將孩子交给一旁的程若雪,转身,换上一身郡尉的官服,径直走出了府门。 郡守府,户籍司。 当身穿黑色麒麟袍,腰挎振威校刀的陈远,出现在这里时。 整个衙门都为之一静。 负责户籍的主官,一个年过半百的白面书吏,连忙一路小跑地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不知陈校尉大驾光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远没有废话,直接將来意说明。 那主官一听,更是没有半点迟疑。 “应该的!应该的!恭喜校尉大人喜得麟儿,这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合该的流程!” 他亲自取来齐郡府的户籍总册,又找出叶家三姐妹的“贱籍”档案。 在陈远的注视下。 主官提起笔,饱蘸浓墨。 在那三份档案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叉。 隨后,又取出一份崭新的,由上好宣纸製成的空白户籍文书。 恭恭敬敬地,將叶窕云,叶清嫵,叶紫苏三人的名字,填了上去。 籍贯,家世,皆是空白。 唯有在身份一栏,他用最工整的楷书,写下了四个字。 郡尉陈远之妻。 当陈远拿著那三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文书,返回陈府时。 三姐妹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 当陈远將那三份崭新的户籍文书,放到她们面前时。 看著上面那乾乾净净,再无半分污点的名字。 看著那“郡尉之妻”的身份。 三姐妹再也控制不住,齐齐跪倒在地,对著陈远,重重地磕下头去。 “夫君大恩,妾身……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第182章 满月宴,风光无限 陈安与陈念的满月宴,成了整个齐郡府近来最大的盛事。 陈府上下张灯结彩。 喜气洋洋,每一处廊檐都掛上了崭新的红绸。 自打脱了贱籍。 叶清嫵和叶紫苏二人,仿佛彻底换了个人。 她们如今挺著愈发沉重的肚子,行动虽有不便,却精神头十足,兴致勃勃地帮著管家操持宴席的各项事宜。 从宾客的座次安排,到酒宴的菜品选择,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 那份从容与自信,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这是她们第一次,以陈府女主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世人面前。 宴席当日。 陈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云集。 一张张请帖雪片般飞出,齐郡府內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振威营的张大鹏等人,一个个穿著崭新的军服,胸膛挺得笔直,带来了全营將士的贺礼。 东溪记的王朗,则带著各地分號的掌柜,奉上了厚厚的帐册与贺金。 更有不少邻近郡县的官员,不请自来,腆著脸送上重礼,只为能和这位权势日盛的陈校尉攀上一点关係。 宴席之上,今日的两位主角,陈安和陈念,成了全场的焦点。 两个小傢伙被穿上了喜庆的大红衣裳,躺在铺著柔软锦缎的摇篮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个月过去。 他们早已褪去了刚出生时的褶皱,变得白白胖胖,粉雕玉琢,可爱得紧。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不哭也不闹。 程若雪与公孙烟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摇篮边。 被这两个小傢伙彻底俘获了芳心,爭相传看著。 “哎呀,你们看念儿,她笑了!” “安儿的脚丫好有劲!” 张大鹏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莽夫,也凑了过来,一张黑脸挤出笨拙的笑容,想伸手抱一抱。 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看著那小小的,仿佛一碰就碎的婴孩,又嚇得猛然缩了回来。 “我的乖乖……这……这比上阵杀敌还嚇人!” 他蒲扇般的大手在半空中比划著名,手足无措,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这瓷娃娃给摔了。 那滑稽的模样,引得周围眾人一阵哄堂大笑。 军府张姜也带著厚礼亲自到贺。 她送来的礼物,不光是给孩子的,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政治示好。 陈远不动声色地收下贺礼,態度不卑不亢。 只安排她坐在主桌。 席间,觥筹交错。 產钳的神奇功效,早已通过那几位產婆,以及被救助的家庭之口,在齐郡府內传得神乎其神。 不少宾客都按捺不住好奇,端著酒杯凑到陈远身边,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件“神物”。 “陈校尉,听闻您有一件能助女子生產的宝贝,不知是真是假啊?” “是啊陈校尉,我那婆娘也快生了,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陈远没有隱瞒,借著这个机会,朗声对眾人说道。 “確有此物。” 陈远放下酒杯,环视全场。 “此物名为『產钳』,乃是救人之物,理应惠及天下。” “我已將图纸与用法,尽数交给了城中几位经验最丰富的產婆,若有其他產婆愿学,她们会倾囊相授。 “若有德行过关的铁匠愿意仿製,图纸也可赠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谁也没想到,陈远竟愿意將这等堪称传家之宝的神器,如此轻易地公之於眾! 短暂的寂静后,席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陈郡尉仁义!” “活菩萨!真是活菩萨啊!” 一时间,陈远在眾人心中的形象,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酒宴正酣,气氛热烈之际。 一名侍卫匆匆从前院穿过人群,快步走到陈远身边,低声稟报。 “大人,门外有一位自称临安城宰相府的管家,前来拜访。” 临安城? 宰相府? 陈远心中一动,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与临安城宰相,素无半点来往。 他怎么会派人来? 很快,一名身穿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管家,在侍卫的引领下,走入了宴会厅。 他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好奇探寻的目光,径直走到陈远面前,躬身一礼。 “我家相公听闻陈郡尉喜得贵子,特命小人送上贺礼,以表心意。” 管家呈上一个精致的木盒,以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雕工精美至极的龙凤玉佩,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陈远收下贺礼,道了声谢,隨即拆开了那封信。 信是宰相亲笔所书,字跡苍劲有力。 內容很简单,除了祝贺他喜得贵子外,便是对他剿匪安民,练兵有方之举,略作夸讚。 可这封信,却比那对龙凤玉佩,要沉重得多。 这是一个信號。 一个来自大周权力中枢的信號。 自己在齐郡的所作所为,早已不是偏安一隅的小打小闹。 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京城那些大人物的案头之上。 陈远拿著那封信,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满月宴后,喧囂散去。 陈远在书房,与王朗私下討论著宰相的来信。 “东家,这位大將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朗百思不得其解,“咱们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他这是示好?还是……” “是敲打,也是试探。” 陈远將信纸放在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 宰相的意图尚不明朗,现在想再多也无用。 陈远决定暂时静观其变,所有的重心,依旧放在齐郡的发展上。 …… 隨著天气一日日转暖。 叶清嫵和叶紫苏的產期,也越来越近了。 或许是亲眼见证了大姐的有惊无险。 姐妹俩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精神头越来越足。 这一日。 两人不知怎么,竟发起了一场孩子气的赌约。 “姐姐,我们来打个赌!” 叶紫苏拉著叶清嫵的手,一双大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就赌我们俩,谁肚子里的宝宝先出来!还有,是男孩还是女孩!” 叶清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弄得一愣,隨即也来了兴致。 “好啊,赌就赌。” “不过,赌注是什么?” “嗯……” 叶紫苏歪著头想了想,眼睛一亮,“输的人,要给贏家的孩子,亲手绣一套小衣服!衣服上绣什么图案,得由贏家来定!” “这个主意好。”叶清嫵点了点头,“我要是贏了,就让你在衣服上,给我未来的孩儿,绣一只胖乎乎的,憨態可掬的大老虎!” “哼,肯定是我贏!” 叶紫苏不甘示弱地挺了挺肚子,“我感觉我的宝宝更有劲儿!到时候,我就让你绣一只……绣一只在地上打滚的小花猫!”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爭得不亦乐乎。 最后,竟拉著刚回来的陈远做公证人。 陈远看著她们那充满活力的样子,哭笑不得,却也乐得配合。 这久违的,温馨而吵闹的家庭氛围。 让陈远很是享受。 “好,好,我来做公证。” 陈远笑著应下。 第183章 双喜临门终得偿,陈府又添两新丁 自从陈安与陈念的满月宴过后. 陈府的日子便在一种温馨而又略带吵闹的氛围中,缓缓流淌。 叶清嫵和叶紫苏姐妹俩的赌约,成了府里眾人茶余饭后的最大乐子。 两人如今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行动愈发不便。 可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尤其是到了半夜,更是折腾得人仰马翻。 这日夜深. 陈远刚睡下没多久,便被一阵轻微的推搡弄醒。 “夫君……夫君……” 是叶紫苏。 她半撑著身子,一双大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带著几分委屈。 “怎么了?”陈远立刻清醒过来,坐起身。 “我……我饿了。” 叶紫苏小声嘀咕著,手不自觉地抚摸著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就……就突然很想吃那种,用蜜渍过的酸梅,要酸得掉牙,又甜得发腻的那种。” 陈远有些哭笑不得。 这大半夜的,去哪里找这种口味刁钻的吃食。 可看著她那副可怜巴巴,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的模样,陈远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他嘆了口气,宠溺地颳了下她的鼻子。 “知道了,小馋猫,你躺好,我去给你弄。” 很快. 后厨便被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惊醒。 睡眼惺忪的厨子们,在陈远这位郡尉大人的亲自指挥下,又是翻找酸梅,又是熬製蜜糖.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才总算做出了叶紫苏口中那“神仙味道”的吃食。 相比於妹妹的活泼好动。 姐姐叶清嫵则要沉静许多。 叶清嫵不爱折腾。 白日里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手里捧著一本不知从哪找来的育儿杂记,看得津津有味。 而叶紫苏,则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缠著陈远。 “夫君,我脚又肿了,你帮我揉揉嘛。” “夫君,腰好酸呀,是不是宝宝又在里面翻跟头了?” 每当这时,陈远便会放下手头所有事,耐心地为她按摩,享受著这份独有的,被全然依赖的甜蜜。 只是,甜蜜之余。 一丝无法言说的紧张,依旧悄然盘踞在陈远的心底。 儘管已经有过一次叶窕云那般凶险却有惊无险的成功经验。 儘管產钳的效用,早已被数次证实。 可为人父母之心,总是患得患失。 这日,在替叶紫苏按完脚后。 陈远寻了个由头,悄悄將李婆婆等几位產婆,请到了书房。 “所有东西,都备妥了吗?” “回大人的话,热水,布巾,参片,还有那件神物,全都按照您的吩咐,每日检查,反覆消毒,绝不会出半分差池。”李婆婆躬身答道,篤定无比。 得到肯定的答覆。 陈远心中的石头,才稍稍落下几分。 然而,意外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降临。 几日后的傍晚,一家人正围坐在桌前用饭。 叶紫苏刚夹起一块她最爱的醃菜,忽然发出一声痛呼。 “哎哟!” 她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弯下腰,死死捂住了肚子。 那张原本还红润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 陈远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 “肚子……肚子好痛……” 叶紫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带著哭腔,“好像……好像要生了!” 轰! 此言一出,整个饭厅瞬间炸开了锅。 “快!快去叫產婆!” “热水!准备热水!” 田刘氏和程若雪慌得六神无主,下人们更是乱作一团。 整个陈府。 在一瞬间,便陷入了与叶窕云生產那日一模一样的紧张与慌乱之中。 很快,三名產婆便提著药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叶紫苏被眾人七手八脚地扶进了早已备好的產房。 陈远守在门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来回踱步。 然而。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吱呀”一声。 產房的门开了。 为首的李婆婆走了出来,脸上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极为古怪的神色。 “大人……” “怎么样了?!”陈远一个箭步衝上前。 李婆婆忍著笑,清了清嗓子,才小心翼翼地回话。 “大人……夫人她……她没事。” “是……是白日里醃菜吃多了,方才……只是肚子疼。” 此言一出,院中所有的嘈杂与紧张,瞬间凝固。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下一刻。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著,廊下,院中,爆发出抑制不住的哄堂大笑。 產房內,叶紫苏听到外面的动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张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一旁的叶清嫵,一边帮她擦汗,一边好笑地取笑道:“你呀你,这下可好,全府的人都知道你是个贪吃鬼了。” 这场大乌龙,成了府中流传许久的一个笑谈。 那份因產期临近而带来的紧张气氛,也被冲淡了不少。 可谁也没想到。 真正的发动,却在几日后一个万籟俱寂的深夜,悄然而至。 这一次,没有任何徵兆。 陈远睡得正沉,被身旁的人轻轻推醒。 他睁开眼,便对上了叶清嫵在月光下,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眸。 她没有叫,也没有慌。 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异常沉静的语调,轻声说道。 “夫君,我想……是时候了。” 有了上次的乌龙,这一次,府里上下反而没有了丝毫慌乱。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產婆到位,热水备齐。 叶清嫵的生產过程,顺利得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她全程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按照產婆的指导,沉稳地呼吸,用力。 那副被陈远视若珍宝的產钳,从头到尾,都安静地躺在备用的木盒里,备而未用。 黎明时分。 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哇——!”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是位小公子!” 產婆抱著襁褓出来报喜,满脸喜气。 陈远接过那个小小的,温热的生命,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感动。 “他便叫陈谨。” 谨慎的谨。 陈远希望这个孩子,將来能成为一个品行端正,谨言慎行之人。 眾人正沉浸在新生命降临的喜悦之中。 一直守在產房里,陪著姐姐的叶紫苏,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紧接著,一股暖流自身下涌出。 “姐姐……我……” 陪產的李婆婆最先反应过来,她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懵了。 “我的老天爷!羊水也破了!” 她扯著嗓子,对著外面还没来得及散去的眾人,发出一声近乎吶喊的惊呼。 “大人!二夫人她……她也要生了!” 刚歇下没多久的產婆们,连口水都来不及喝,立刻又投入了新一轮的战斗。 陈府再次忙碌起来。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麻木而又狂喜的复杂神情。 数个时辰之后。 又一声响亮的啼哭,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中响起。 “生了!又生了!是个千金!” 陈远抱著刚出生的儿子陈谨,又看著產婆怀里那个新的小生命,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隨后。 陈远为这个活泼的女儿,取名陈悦。 取喜悦之意,正合其母的性子。 產房內。 筋疲力尽的姐妹俩,被並排安置在两张床上。 她们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喜悦。 “姐姐,看来我们的赌约,是平局了。” “嗯,那我们说好了,互相给对方的孩子,绣一套小衣服。” 陈府,在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接连添了四个新丁。 这里,彻底成了孩子的天下。 每日里,四重奏般的哭闹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陈远也彻底告別了清閒日子,过上了焦头烂额的“奶爸”生活。 第184章 奶爸陈远太难,丈人竟又催婚 双喜临门的喧囂渐渐平息。 陈府的日子,在四个小傢伙此起彼伏的哭闹声中,融入了一种崭新的日常。 哭声,成了府里最寻常的背景音。 这会儿哥哥哭了,过一会儿妹妹闹了,还没安抚好,那头双胞胎又开始合唱。 整个陈府,彻底成了孩子的天下。 陈远也告別了往日的清閒,过上了焦头烂额的“奶爸”生活。 天气彻底转寒,呼啸的北风卷著铅灰色的云,给齐郡府带来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寒冬。 振威营的操练未曾停歇。 但大规模的剿匪行动,隨著大雪封路,也已暂停。 乱世的冬日,是难得的休养生息之时。 无论是官兵还是贼匪,都暂时偃旗息鼓,舔舐著伤口,等待来年开春。 书房內,炭火烧得正旺。 陈远正对著一张舆图出神,王朗裹著一身寒气,从门外快步而入。 “东家。” 王朗躬身行礼,將一份刚刚匯总的情报递上。 “之前被您击溃,窜入高唐府的那股贼匪,有消息了。” 陈远接过情报,展开细看。 “他们没能在那边站稳脚跟。” 王朗沉声匯报,“高唐府本地有一股更凶悍的匪帮,號称『二凤军』,他们的人数很少,可不知怎么的,被我们赶走的高唐府的那伙贼匪,没撑过半个月,就被『二凤军』给整个吞了。” “竟有这种事?” 陈远的手指,在舆图上高唐府的位置,轻轻敲击著。 那里,与齐郡府,仅一山之隔。 臥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巨大的隱患。 “动用我们所有的人手。” 陈远抬起头,下达命令,“东溪记在各地的暗线,全部动起来。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內,查清楚那股『二凤军』的所有底细。头领是谁,兵力多少,藏在哪,靠什么活,我全都要知道!” “是!” 王朗领命。 就在此时。 一名下人匆匆来报。 “东家,郡守府派人过来了,说郡守大人请您过府一敘,商议要务。” 陈远应下,换上官服,乘车前往郡守府。 依旧是那间熟悉的书房。 两人之间,早已没了那种涇渭分明的上下级隔阂。 几句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大周的局势上。 程怀恩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如今流寇四起,朝纲不振,这天下,怕是真的要乱了。”他长嘆一声,前景黯淡,“我等偏安一隅,也不知能安稳到几时。” 陈远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他放下茶杯,平静地开口。 “郡守大人,乱世之中,最重要的不是金银,也不是兵马。” “而是粮食。” “我以为,齐郡府明年开春之后,所有要务,都要为一件事让路。” “那就是,屯田积穀!” 程怀恩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陈校尉所言极是,我又何尝不知粮食的重要?” “可你看看现在,人心惶惶,流民遍地。有点力气的青壮,不去做匪,便是从了军,哪里还有人肯安安稳稳地种地?” “田地大片荒芜,就算想种,又有谁来种?这粮食,又如何积攒得起来?谈何容易啊!” 陈远却显得胸有成竹。 “大人,我有一个法子。” “能让粮食的產量,数倍於当下。” “只是此法,尚在试验之中,需待到明年开春,才能真正见分晓。” 数倍於当下? 程怀恩怔住了,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自古以来,田地產出,皆有定数,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 陈远这口气,未免也太大了些。 可看著他那副自信满满,不似作偽的模样。 再联想到他之前的种种神鬼莫测的手段,程怀恩那颗本已沉寂的心,竟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决定,暂且相信自己这个能力通天的“准女婿”一次。 “好!若真能如此,你便是我齐郡府数十万百姓的再生父母!” 公事谈毕,书房內的气氛缓和下来。 程怀恩话锋一转,看向陈远的目光,变得颇有深意。 “陈校尉啊,你看……若雪那丫头,如今也是终日往你府上跑。” “名为帮你照看孩子,可那点心思,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程怀恩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敲打著。 “你如今,孩子都有四个了。” “我们家若雪,却还在外忙碌,没个著落,真是受罪啊。” 程怀恩的意思。 陈远哪里还不知道。 瞬间。 刚刚还在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陈远,瞬间一个头两个大。 他现在家里光是三位夫人,就已经够热闹了。 再加上四个嗷嗷待哺的小傢伙。 这要是再…… 陈远只觉得脑仁都开始疼了,只得含糊其辞,打著哈哈。 “郡守大人说的是,此事体大,晚辈……晚辈定会照顾若雪姑娘的。” 陈远连忙打了个哈哈,暂时將这个烫手的话题,给搪塞了过去。 从郡守府出来,被夹著雪籽的寒风一吹,陈远纷乱的思绪,也清醒了许多。 程怀恩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自己如今的家眷,可不止府中的三位夫人。 陈远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张许久未见的娇俏面容。 一张明艷如火,一张清冷如月。 冯四娘,柳青妍。 算起来,已有两个多月,未曾上山了。 这两个月里。 陈远先是经歷了叶窕云的惊险生產,后又接连迎来三个孩子的降生,忙得焦头烂额。 竟是將山上的两位佳人,给彻底冷落了。 一股浓浓的愧疚与思念,瞬间涌上心头。 陈远当即立断。 要立刻动身,前往红巾匪的山寨。 一来,是安抚那两位被自己冷落许久的女当家。 二来,也是为了亲自去查看,他心心念念的那个,足以改变整个乱世格局的“秘密武器”——红薯的种植情况。 那才是他敢在程怀恩面前,夸下海口的真正底气! 陈远没有大张旗鼓,甚至没有回府。 只对车夫交代了一声,便以巡查城外防务为名,调转马头,独自一人,悄然出了齐郡府东门,向著那片连绵群山,疾驰而去。 第185章 邀回家过年,可我们是匪 马蹄踏碎了山道的薄冰。 当陈远那熟悉的身影,独自一人出现在红巾匪山寨的入口时。整个山寨,瞬间沸腾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冯四娘与柳青妍几乎是同时从议事厅冲了出来,当她们看到那个在寒风中身形挺拔的男人时,满心的惊喜几乎要从胸口溢出。 然而。 那份初见的狂喜,在看清他孤身一人的身影后,便迅速冷却,被两个多月来的幽怨与思念所取代。 回到房中,屏退左右。 温暖的炭火,驱散了陈远身上的寒气,却驱不散房间里那份微妙而僵硬的气氛。 冯四娘双臂环胸,斜倚在门框上,一双明艷的凤目就那么直直地看著陈远,不说话。 柳青妍默默地为他沏上了一杯热茶,却將茶杯放在了离他最远的桌角,自己则走到窗边,望著外面萧瑟的冬景。 沉默,是比任何质问都更沉重的压力。 最终,还是冯四娘先开了口。 “陈大郡尉真是贵人多忘事。” 冯四娘的腔调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我们还以为,你早就把我们这山沟沟里的姐妹给忘了呢。连取酒都只派个下人过来,真是好大的威风。” 柳青妍虽不言语,但那微微绷紧的背影,早已说明了一切。 陈远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愧疚。 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柳青妍的腰,又伸出手,將冯四娘也一併拉了过来,揽入怀中。 冯四娘挣扎了两下,挣扎不开,便隨他任他了。 “对不住,是我冷落你们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陈远没有找任何藉口,只是低声地,將这两个月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从叶窕云生產时的肩难產,那九死一生的凶险。 到產钳在最后关头如何扭转乾坤,母子平安。 再到龙凤胎降生的巨大惊喜。 以及后来,自己初为人父,面对四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哭闹声时,那种手忙脚乱的狼狈。 陈远的敘述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却將那份惊心动魄与劫后余生的喜悦,清晰地传递给了怀中的两个女人。 听闻陈远如今已是四个孩子的父亲。 冯四娘与柳青妍心中的那点怨气,早已烟消云散。 她们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可紧接著。 一股更深的,混杂著羡慕与失落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她们也渴望。 渴望能为这个男人,诞下属於自己的孩子。 房间里的气氛,在微妙的沉默中,逐渐升温。 陈远感受到了怀中佳人那份炙热的期盼与微微的颤抖。 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久別胜新婚。 一夜云雨,將两个多月的相思与隔阂,尽数消弭。 …… 第二日清晨。 被雨露滋润过的两女,更显娇艷动人。 冯四娘和柳青妍心满意足地依偎在陈远身旁,眉眼间再无半分幽怨,只剩下饜足后的慵懒与柔情。 “陈郎,你说的那个神物,最近有结果了。” 在陈远问起红薯近况时。 冯四娘兴致勃勃地拉著陈远起身。 在山寨后方一处极为隱蔽的山谷中。 陈远看到了令他惊喜万分的一幕。 数个用厚实油布和坚固木架搭成的奇异大棚,在冬日暖阳下静静矗立。 外面天寒地冻,枯草遍地。 棚內,却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翠绿。 柳青妍兴奋地掀开一个暖棚的布帘。 一股混杂著泥土芬芳的温润热气,扑面而来。 棚內。 一排排红薯藤蔓肆意生长,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掛著晶莹的水珠,与棚外萧瑟的冬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远走进暖棚,蹲下身子。 他捻起一把泥土,感受著其中的湿度,又仔细检查著藤蔓的根茎。 满意的笑意,在他脸上浮现。 这温室大棚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这,便是他在这个乱世之中,安身立命,养活万民的最大底气! 冯四娘和柳青妍跟在他身后,看著这些在寒冬中茁壮成长的“仙草”,满是新奇与崇拜。 “夫君,你这法子真是神了!” 冯四娘忍不住讚嘆,“谁能想到,这大冬天的,地里还能长出东西来。” 陈远笑著为她们简单解释。 只说是这棚子能把太阳的热气留住,给这些作物一个温暖的家。 两女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自家的男人无所不能,愈发敬佩。 陈远与两女在山谷中盘桓了半日。 他详细交代了后续如何扩大育苗的规模,以及必须严格保密,绝不能让外人知晓此事。 两女一一记下,將此事当做了山寨的头等大事。 温存的时光总是短暂。 眼看日头偏西,陈远便要走了。 离別的愁绪,再次笼罩在三人心头。 冯四娘和柳青妍虽万般不舍,却也懂事地没有开口挽留。 她们知道,陈郎有他的事业,有他的家庭。 看著她们强顏欢笑,却藏不住失落的样子,陈远心中一动。 一个大胆而温馨的念头,油然而生。 陈远停下即將跨上马背的脚步,转身,看著两女。 “快过年了。”陈远的表情,柔和而坚定,“別总待在山上,冷冷清清的。” “今年,跟我回府过年吧。” 此言一出。 冯四娘和柳青妍如遭雷击,瞬间怔在原地。 巨大的惊喜让她们一时间忘了言语。 只是傻傻地看著他,眼中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光芒。 回府? 回那个属於他的,真正的家? 然而,狂喜过后。 一股强烈的不安与忐忑,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柳青妍最先反应过来,她连连摆手,整个人都有些慌乱。 “不……不行的,夫君。” 她的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 “我们……我们是匪,怎么能去你的府上?” “你那几位夫人,听说都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我们去了,岂不是给你添乱,让她们难堪?” 冯四娘也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 她脸上的喜色迅速褪去,换上了深深的顾虑。 她们害怕自己的身份,会成为陈远仕途上的污点。 更怕她们的唐突出现,会破坏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家庭和睦。 第186章 山匪变奶妈,一曲哄睡小哭包 看著两女那满是顾虑与退缩的模样。 陈远没有退让。 “匪又如何?” 陈远握住她们冰凉的手,那份凉意让他心中一紧。 “我的家,便是你们的家。你们的过去,我不在乎。” 他的话语不重,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你们是我的女人,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 这番话,简单,直接,充满了蛮横的担当。 它如同一柄重锤,彻底击溃了冯四娘与柳青妍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们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陈远会用如此坦然,如此坚定的方式,將她们的身份,她们的过去,轻描淡写地一併揽下。 感动的热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在巨大的喜悦与依旧无法消散的忐忑中,两人终於,轻轻地点了点头。 为免引人注目,陈远没有走官道。 他亲自护送著,挑了条只有山中猎户才知的僻静小路,朝著齐郡府的方向行去。 …… 马车內,气氛有些沉闷。 冯四娘与柳青妍並排坐著,身体绷得笔直,双手紧张地放在膝上,一副即將上战场的模样。 “別紧张,她们……都很好相处。”陈远试图缓和气氛。 陈远將家中的三位夫人,描述得知书达理,温柔贤惠,善解人意。 可这番话,非但没让两人安心,反而让她们愈发紧张了。 知书达理?温柔贤惠? 冯四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那里习惯性地会別著一柄短刀。 此刻虽然空无一物。 但那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却让她感到一阵自惭形秽。 柳青妍则从上车起,就几乎没说过话,只是將头埋得更低了。 自己两人这“山中悍匪”的模样,会不会给陈远丟脸? 会不会被他那些金枝玉叶般的夫人看不起? …… 傍晚时分。 马车终於缓缓停下。 “到了。” 陈远的声音,让两女身体同时一僵。 他率先跳下马车,掀开了车帘。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气派巍峨的府邸。 门前高掛的数盏大红灯笼,將门前照得亮如白昼,温暖的橘色光芒,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与山上那简陋粗獷,四处漏风的山寨相比。 眼前这座温暖、寧静,处处透著精致与富贵的府邸,让冯四娘和柳青妍感到一阵强烈的视觉衝击。 那股衝击,迅速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卑与侷促。 她们甚至有些手足无措,连下车都忘了。 陈远没有给她们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直接伸出手,將她们一一扶了下来。 “走吧,外面冷。” 陈远自然地牵起两人的手,领著她们,穿过迴廊,径直走向平日里一家人起居的主厅。 还未走近。 一阵温暖的欢声笑语,便隔著窗纸传了出来。 厅內,温暖如春。 叶家三姐妹正围著四个並排摆放的精致摇篮,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 “你们看,安儿的眉毛,多像夫君。” “念儿的嘴巴翘翘的,以后肯定也是个美人胚子。” 程若雪与公孙烟也在一旁,程若雪手里拿著个拨浪鼓,轻轻摇晃著,脸上掛著温柔的笑意。 隨著陈远领著两个陌生的绝色女子迈步进门。 满屋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满室寂静。 叶窕云、叶清嫵、叶紫苏三姐妹,看著自家夫君身边。 那一个明艷如火,身段妖嬈,一个清冷如月,气质幽然,风姿气度皆不输於她们的陌生女子,一时间都愣住了。 田灵儿拿著拨浪鼓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公孙烟端著茶杯,忘了送往唇边。 性子最直,脑子转得最慢的叶紫苏,最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她凑到二姐叶清嫵的耳边,用一种她自以为很小,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满是好奇地嘀咕道。 “夫君这是出去巡查了一圈,又给我们……领回来两个姐妹吗?” 这句话。 让本就尷尬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冯四娘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强作镇定,想起了戏文里那些江湖儿女见面的场景。 竟对著眾人,抱了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江湖礼。 “我……我叫冯四娘,她叫柳青妍,是……是陈郎的朋友。” 这番介绍,乾巴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柳青妍则从进门起就低著头,此刻更是恨不得將自己缩成一团,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陈远一个头两个大。 正头疼该如何开口,解释这复杂局面。 “哇——!” 摇篮里,最小的陈安,仿佛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气氛,忽然张开嘴,毫无徵兆地大哭起来。 这声响亮的啼哭,仿佛一个信號,瞬间打破了僵局。 身为长姐的叶窕云,最先回过神来。 她看了一眼陈远,那一眼里,情绪复杂,有惊讶,有无奈,却没有半分责备。 隨即,她的目光转向了紧张不安的冯、柳二人。 她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温和的,带著一丝疲惫却依旧端庄的笑容。 “既然来了,便是一家人。” “外面风大,快进屋暖暖身子吧。” 叶窕云这句主动的接纳,如同春风化雨,瞬间缓和了厅中那几乎要绷断的弦。 叶清嫵和叶紫苏见大姐都表了態,也连忙跟著起身。 虽然脸上还有些拘谨和好奇,但还是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眾人重新落座,下人很快奉上了新的香茶。 陈远为她们一一介绍。 当介绍到叶家三姐妹时。 冯四娘和柳青妍面对这几位气质高雅,一看便是大家闺秀的“夫人”,愈发显得笨手笨脚。 冯四娘端起茶杯,想学著她们的样子,小口品茗。 可她常年使刀弄枪,力道没控制好,差点將那薄如蝉翼的精美茶杯,当场捏碎。 “砰”的一声轻响,茶水溅出几滴,让她闹了个大红脸。 四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成了最好的破冰工具。 冯四娘和柳青妍很快便被摇篮里那几个粉雕玉琢,可爱得不似真人的小生命所吸引,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前。 “哇——哇——” 不知为何,最小的女儿陈悦,今晚格外哭闹不休。 叶紫苏怎么哄都没用,急得满头是汗。 柳青妍看著那哭得小脸通红的小傢伙,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她用山里学来的,最古老的法子,將孩子轻轻抱起,贴在胸口,让她感受著自己的心跳。 同时,口中哼起了一段不成调,却异常轻柔的曲子。 那曲调,带著山野的清风,带著林间的鸟鸣,古老而又静謐。 奇蹟发生了。 在柳青妍那轻柔的哼唱中,原本哭闹不休的小陈悦,竟慢慢地,慢慢地止住了哭声。 小傢伙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身上带著一丝草木清香的女子。 最后,竟在她怀里,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第187章 这日子,真叫一个热闹 这一幕。 让满屋的女人都看呆了。 叶紫苏更是张大了小嘴,满脸的不可思议。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看上去清清冷冷女子,竟有这般神奇的本事。 叶窕云脸上的温和笑意更深了。 她看向冯、柳二人的目光,也多了一份真正的接纳。 当晚,陈远为两女安排了紧邻主院的一处独立厢房。 叶清嫵和叶紫苏主动过来帮忙,指挥著下人铺设崭新的被褥,点燃温暖的炭盆。 “这被子好软。” 冯四娘伸出手,在那厚实鬆软的锦被上按了按,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在山寨里,她们睡的都是硬板床,盖的是粗麻被,何曾见过这般讲究的物事。 柳青妍则怔怔地看著那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散发著融融暖意的银丝炭,一言不发。 这从未体验过的舒適与温暖,非但没让她们感到欣喜,反而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心上,让她们坐立难安。 这份富贵,本不属於她们。 接下来几日,这个奇特的大家庭,竟慢慢找到了某种诡异的平衡。 最初的尷尬与隔阂,在日復一日的相处与孩童永无休止的哭闹声中,渐渐消融。 “冯姐姐,你在山里……都做什么呀?” 这日午后,性子最藏不住事的叶紫苏,终於按捺不住好奇心,拉著冯四娘小声问道。 她本以为,得到的答案会是纺纱织布,或是採药打猎之类。 冯四娘正在笨拙地学著给陈悦换尿布。 闻言,想也没想,一脸认真地答道。 “杀猪,劈柴,扔飞刀。” 此言一出。 叶紫苏拿著乾净尿布的手,当场僵在半空,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惊得半天都合不拢嘴,脑子里全是冯四娘挥舞著屠刀,血光四溅的骇人场面。 一旁的叶清嫵和程若雪听了,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满屋的气氛顿时变得轻鬆欢快。 这句回答,成了府里流传许久的一个笑谈。 叶紫苏对冯四娘的“绝技”產生了浓厚的兴趣,整日缠著她要开开眼界。 拗不过她的纠缠,冯四娘便在后院,向同样好奇的叶家姐妹,展示了她那神乎其技的飞刀技巧。 只见她隨手从果盘里拿起一把水果小刀,手腕一抖。 “咻!” 一道寒光闪过。 那柄小刀竟稳稳地钉在了十几步外,一棵大树光禿禿的树干上,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哇!” 叶紫苏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看向冯四娘的目光,瞬间充满了崇拜。 这一幕。 恰好被一个端著茶水路过的下人看到,嚇得他魂飞魄散,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 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这日,程若雪再次登门。 当她看到这满屋子鶯鶯燕燕,“济济一堂”的景象时,饶是她见多识广,也有些发懵。 见到陈远。 程若雪不知怎的。 半是好笑,半是幽怨地抱怨起来。 “陈大郡尉,你可真是好本事。” 程若雪捏著自己的衣角,酸溜溜地开口,“我数了数,这都六个了。你再这么下去,家里別说凑一桌麻將,都能凑两桌了。” 陈远被她说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能干笑著打哈哈。 程若雪那句玩笑话里,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让他不敢深想。 隨著年关將近。 府里开始为过年忙碌起来。 採买年货,清扫庭院,裁製新衣,处处都透著一股喜庆忙碌的气氛。 冯四娘第一次见到如此盛大繁琐的准备,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她想去厨房帮忙,尽一份力。 结果拿起菜刀,习惯性地就用上了在山寨里剁肉砍骨的刀法。 一时间,厨房里刀光霍霍,案板被剁得砰砰作响,嚇得旁边切菜的厨子们手脚发软,根本不敢近身。 最后,还是管家陪著笑脸,好说歹说,才將这位“女煞星”请出了厨房。 与冯四娘的热闹不同。 性子文静的柳青妍,反而在这些琐碎的家事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心灵手巧,跟著叶清嫵学习剪窗花。 不过看了一遍,竟无师自通。 一把剪刀,一张红纸,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不一会儿,一幅幅栩栩如生,精美绝伦的窗花便被剪了出来。 有喜鹊登梅,有鲤鱼跃龙门,还有胖娃娃抱元宝。 那花样之精巧,引来了叶家姐妹和程若雪的连声讚嘆。 “青妍妹妹,你这手也太巧了!” “比外面铺子里卖的还好看!” 面对眾人的夸奖。 柳青妍只是羞涩地低下头,脸上却泛起了由衷的,融入这个家的喜悦红晕。 而程若雪也认出了,这是当初从酒楼带走陈远的女贼匪。 不过陈远稍微一解释。 且事已至此。 程若雪哪能还不晓得。 当时,柳青妍和陈远就有不当不正的关係。 很快。 陈府的每一扇窗户上,都贴上了柳青妍亲手剪出的窗花。 红彤彤的窗花,映著院中高掛的灯笼。 將整个府邸装点得喜气洋洋,年味十足。 一种吵闹、温馨又略带混乱的家庭氛围,在这个奇特的组合中,悄然形成。 …… 除夕的前一天。 陈远给眾郡丁放了个假,回到府中。 一进门,便看到叶紫苏和冯四娘正为了一只烤鸡的最后一只腿,爭得面红耳赤。 另一边,叶清嫵和柳青妍则坐在一起,手里拿著针线,似乎在研究著什么新的绣样。 程若雪和公孙烟围著四个摇篮,正轻声哼著不成调的曲子。 满屋子,都是女人的说笑声,与孩子偶尔的啼哭声。 陈远看著这满院子的鶯鶯燕燕,看著窗户上那喜庆的红色剪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陈远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根,已经越扎越深。 叶窕云看见陈远回来,走过来,嘆了口气,脸上又露出满足笑容: “夫君,虽然家里是挤了点,不过,还是挺热闹的!” 第188章 全家团圆,除夕夜宴 除夕夜。 陈府上下,灯火通明。 一张能容纳十几人的巨大红木圆桌,摆在了最宽敞的正厅中央。 桌上,是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 鸡鸭鱼肉,冒著腾腾的热气,香气四溢。 几乎要將屋顶掀翻。 陈远居中而坐。 左手边,是產后恢復得极好,气色红润的叶窕云。 右手边,是叶清嫵和叶紫苏。 再旁边,是程若雪、公孙烟和田灵儿。 田刘氏没有上桌,还有几道菜需要亲自盯著。 而冯四娘和柳青妍,则被安排在了叶紫苏的旁边。 第一次参加这种正式的大家庭宴席,两人都显得有些拘谨。 她们换上了叶清嫵特意为她们准备的崭新冬衣,虽然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可穿在身上,却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来,都动筷子吧。”陈远举起酒杯,开了口。 眾人这才纷纷拿起筷子。 可冯四娘和柳青妍还是不敢动,只是看著別人吃。 气氛,有那么一丝微妙的尷尬。 “哎呀,姐姐,你看这盘辣子鸡!闻著就香!” 还是性子最活泼的叶紫苏,一筷子就朝著桌子中央那盘红彤彤的菜伸了过去。 冯四娘闻到这股辛辣味,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在山上时。 她们可是很少吃过这种重油重辣的吃食。 “確实香。” 陈远笑著夹了一块,放到了冯四娘的碗里,“尝尝,看和你们山上的手艺比,如何?” 冯四娘见状,这才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块鸡肉,放入口中。 辛辣,鲜香,肉质滑嫩。 那熟悉的味道,瞬间让她那颗紧绷的心,稍稍放鬆了一些。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叶紫苏见状,也来了兴致,筷子使得飞快。 很快,一盘辣子鸡见了底,只剩下最后一块,孤零零地躺在盘子中央。 叶紫苏的筷子和冯四娘的筷子,几乎是同时伸了过去。 在盘子上方,两双筷子不期而遇。 “我先看到的!”叶紫苏鼓著腮帮子。 “我筷子快!”冯四娘寸步不让。 两人你来我往,在盘子上空展开了一场无声的“筷子大战”,筷影翻飞,看得眾人眼花繚乱。 最后。 还是冯四娘技高一筹,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抢先夹住了那块鸡肉,得意洋洋地放进了自己碗里。 “哈哈哈……” 这孩子气的一幕,引得满堂鬨笑。 连一直安静下来的柳青妍,都忍不住抿著嘴,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 …… 饭后。 下人撤去杯盘,换上了热茶与瓜果。 陈远从怀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崭新的红包。 这倒不是他特地做的。 因为大周就有这个风俗。 “来,过年了,发压岁钱。” 陈远先是走到四个並排的摇篮边。 在每个摇篮里,都塞进了一个鼓囊囊的红包。 “这是安儿的,念儿的,还有谨儿,悦儿的。” 隨后,他又依次將红包递给了叶家三姐妹,程若雪,公孙烟,还有田灵儿。 甚至连端菜上来的田刘氏也有一个。 最后。 陈远走到了冯四娘和柳青妍面前。 “喏,你们的。” 冯四娘看著递到眼前的那个红色纸包,整个人都愣住了。 压岁钱? 自从没有了爹娘,这么多年了,她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个东西。 冯四娘有些无措地接过那沉甸甸的红包,捏在手里,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红包不厚,却很重,里面似乎是沉甸甸的银元。 可那份重量。 却远不及她此刻心中的百感交集。 …… 夜渐深,守岁的时辰到了。 “夫君,我们来打叶子牌吧!”叶紫苏提议道,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女人的响应。 “我!我来!” 冯四娘一听有得玩,顿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 於是,叶紫苏和冯四娘组成一队,对战叶清嫵和程若雪。 然而,战局很快就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 冯四娘杀气太重了。 她打牌,不像打牌,倒像是在扔飞刀。 每一张牌出手,都带著一股“去死吧”的决绝气势,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跟著晃。 並且,冯四娘毫无章法,只凭直觉。 拿到什么打什么,完全不考虑配合。 叶紫苏被她坑得连连叫苦。 不一会儿,两人面前就贴满了用来记输贏的纸条。 柳青妍对这种热闹的游戏不感兴趣。 只是安静地和叶窕云坐在一旁,手里拿著红纸和剪刀,继续研究著白天未完成的剪纸。 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一个说,一个听,竟也十分投契。 …… 子时將至。 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中气十足的粗獷吼声。 “恭祝大人新年万福!我等弟兄,给大人和夫人们拜年了!” 是振威营的將士们。 那洪亮的声音,穿透了厚厚的墙壁,穿透了喧闹的夜色,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里面,饱含著最纯粹的忠心与最狂热的崇拜。 冯四娘打牌的动作一顿。 柳青妍剪纸的手,也停了下来。 她们再次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男人如今所拥有的,是何等强大的权势与地位。 然而。 英雄的吼声刚落。 “哇——!” 府內的“四重奏”,仿佛是掐著点一样,准时奏响。 摇篮里的四个小傢伙,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一个接一个地放声大哭起来。 瞬间,守岁的热闹,彻底变成了哄孩子的战场。 “哎呀,我的小祖宗!” “怎么又哭了呀!” 女人们顿时手忙脚乱,整个大厅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柳青妍放下了手中的剪刀。 走到哭得最凶的两个摇篮边,熟练地將两个小傢伙一手一个地抱了起来。 柳青妍没有说话,只是抱著孩子,在屋里轻轻地来回走动,口中哼起了那段不成调,却异常轻柔的山间小曲。 奇蹟再次发生。 在她那仿佛带著魔力的哼唱中,两个哭闹不休的小傢伙,竟渐渐止住了哭声。 眾人皆是看得嘖嘖称奇,虽不是第一次,但依旧有些不可思议。 “咚——” 新年的第一声钟声,悠远而绵长,从城中的钟楼传来。 紧接著。 “噼里啪啦……” 一堆堆砍好的竹子被丟入了火堆之中。 顿时,竹子被烧裂的响声不断。 大周还是没有烟花的。 但眼下这种温馨气氛並不需要烟花再来补充。 陈远领著一大家子人,站在廊下。 看著眼前爆裂的火星,听著远处传来的阵阵爆竹声。 只觉思绪悠长。 第189章 郡尉大人?我只是个奶爸! 大年初一。 天还未亮,陈府门前便已是车水马龙。 齐郡府內外的官员、富商。 甚至是一些临近郡县得到消息的士绅,都备著厚礼,赶来给这位权势滔天的陈郡尉拜年。 礼物堆积如山,几乎要將前院的空地占满。 叶窕云、叶清嫵、叶紫苏三姐妹,今日皆是盛装打扮。 以陈府女主人的身份,端庄得体地在前厅接待著来往的宾客。 她们从容不迫,应对自如。 那份气度,与一年前那个卑微怯懦的农妇模样,早已判若两人。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 冯四娘和柳青妍被安排在了內院,无法露面。 她们只能隔著一道月亮门,远远地看著前院那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一名脑满肠肥的官员,正唾沫横飞地对著陈远极尽吹捧。 “陈郡尉年少有为,文成武德,实乃我大周之栋樑……” 他说得正兴起。 陈远却忽然微微动了动鼻子,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异味。 他面不改色地抬手,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 “稍等。” 说著。 陈远竟当著所有宾客的面,径直走到摇篮边。 弯腰,熟练地將襁褓里的陈安抱了起来。 然后。 陈远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下人吩咐道。 “换尿布。” 那嫻熟至极的奶爸姿態,那旁若无人的淡定。 让那名还在搜肠刮肚想溢美之词的官员,当场石化,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 宾客散尽后,已是黄昏。 陈远特意来到了后院。 將一些宾客送来的,颇为新奇有趣的玩意儿,譬如琉璃珠,机关鸟什么的,都挑了出来,送给了冯四娘和柳青妍。 “前院人多眼杂,委屈你们了。” 陈远坐下来,陪著她们说了许久的话,试图弥补她们心中的失落。 冯四娘摆弄著那只会自己扑腾翅膀的木鸟。 脸上虽然还带著笑,但那笑意,却怎么也到不了眼底。 柳青妍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只是看著他,不说话。 见此。 陈远正想著该如何安抚。 …… 这时。 王朗裹著一身寒气,从门外快步而入,將一份刚刚匯总的情报递上。 “东家。”王朗躬身行礼,面色凝重,“之前被您击溃,窜入高唐府的那股贼匪,有最新的消息了。” 陈远接过情报,展开细看。 “匪首是谁?”陈远问道。 “根据我们目前查到的消息,匪首竟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子。” 王朗的回答让陈远都有些意外,“此女颇有计谋,在当地收拢流民,劫掠乡绅,开仓放粮,势力扩张得非常快。” “竟是如此?”陈远更加好奇了。 “……他们不像是寻常流寇打家劫舍,抢完就走。反而像是在经营地盘,招兵买马,划分势力范围,还立下了许多古怪的规矩,比如不许骚扰穷苦百姓,不许……” 王朗正说著。 旁边听著话的冯四娘,忽然插了一句嘴。 “这不叫古怪的规矩,这叫『山堂』的规矩。” “对方的某些做法,根本不像是普通流寇,更像是某种有传承的『山堂』路数。 “你看他们这扎营选址,避开官道,靠著水源,进可攻退可守,典型的『三不靠』选址法,这是老山匪才懂的门道。” 冯四娘的这番话,让陈远和王朗同时停下了討论。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你继续说。” 陈远当即决定,让这位女匪头也加入这次的军情分析。 她的经验,或许能帮上大忙。 得了陈远的鼓励,冯四娘彻底放开了,再无半分拘谨。 那股在山寨里指点江山,发號施令的匪首气度,不自觉地便流露了出来。 “你看,他们吞了那伙残匪,却没有立刻袭扰其他郡县,反而选择在原地盘踞,这说明什么?” 冯四娘看著陈远和王朗。 “说明他们人手不够,吃不下那么多人,需要时间消化。这正是他们的软肋!” “而且,这种靠开仓放粮收拢起来的流民,看著人多,其实都是乌合之眾,毫无忠心可言。” “只要断了他们的粮,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散了。” 从山匪的黑话切口,到如何设伏、如何断粮,再到如何利用山林地形。 冯四娘讲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让一旁的王朗听得目瞪口呆。 陈远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真是捡到宝了。 毕竟是过年气氛。 短短商议了军事之后。 陈远便没再討论这事。 毕竟这是高唐府的贼匪,离齐州府还有不少距离。 …… 生活回归日常。 转眼间,叶清嫵和叶紫苏的孩子也快要满月,府里又开始忙碌著筹备满月宴。 只是这一次,眾人都有了经验,不再像上次那般手忙脚乱。 等满月宴后。 四个孩子张大了些,就更很活泼了。 很快便开始学著翻身和爬行。 他们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总想去探索每一个角落。 这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府里处处都是坚硬的桌角、冰冷的地面,稍不注意,就可能磕碰到。 一场“陈府安全改造计划”,被紧急提上了日程。 晚饭后,眾人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討论著。 “我看,不如在地上都铺满乾草!要铺得厚厚的,这样就算摔了也不疼!” 冯四娘率先提议,这是山里最简单粗暴的法子。 “乾草不乾净,还容易著火。” 叶紫苏立刻反驳,“要我说,就该把所有桌子腿、椅子腿,都用棉花包起来,包得严严实实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討论得热火朝天,却始终没有一个完美的方案。 就在这时。 一直没有参与进来的陈远,只是取来了纸笔。 陈远在纸上,画出了一种类似后世“爬行垫”的东西。 用多层棉布缝合,中间填充柔软的棉絮,既乾净又柔软。 隨后,又画出了一种用厚布条做成的,可以绑在桌角的“防撞条”。 “行了,你们都別吵了,来看看这个。” 陈远將草图展示给眾女。 虽然草图画得有些简陋。 但那清晰的思路,却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哎呀!夫君这个法子好!”叶紫苏第一个拍手叫好。 “这东西太有用了!” “夫君是怎么想到的?” 眾人纷纷围过来看,对陈远的奇思妙想称讚不已。 “嘿嘿……” 陈远刚要自夸两句。 却发现眾女夸奖了两句之后,却又爭执起该怎么缝製好,用那种方式快捷又好看…… 场面看著让人真叫一个头疼。 第190章 猜灯谜,冯四娘贏光彩头 陈府的“安全改造计划”。 在陈远画出草图后,便热火朝天地进行了起来。 叶清嫵心灵手巧,很快便理解了陈远图纸上的精髓,主动揽下了设计和剪裁的活。 柳青妍则成了她最好的帮手. 她不善言辞,却有一双巧手,穿针引线,针脚细密匀称,几乎看不到线头。 两人合作无间,一个负责画样剪裁,一个负责精细缝合,效率极高。 冯四娘看著她们忙碌,也想凑上来帮忙。 “我来!这种粗活,我最在行了!” 冯四娘一把抢过一块裁好的布条和棉絮,学著柳青妍的样子,开始缝製防撞条。 然而,她那双习惯了握刀的手,哪里使得惯这小小的绣花针。 一通手忙脚乱下来。 针脚粗大得能跑马,棉絮被塞得鼓鼓囊囊,整个防撞条歪歪扭扭,活像一条打了补丁的丑陋毛毛虫。 “噗嗤……” 性子最直的叶紫苏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冯姐姐,你这哪是缝东西,分明是给桌子腿打补丁呢!还是打得最丑的那种!” 冯四娘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拿著手里的“杰作”,又羞又恼。 “你……你懂什么!我这叫狂放不羈!结实!耐用!” “是是是,结实得能当沙袋打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又笑闹成了一团。 府中的气氛,就在这种温馨而又吵闹的日常中,缓缓流淌。 转眼,便到了元宵节。 这是大周一年之中,除了除夕外最热闹的节日。 陈远看著满屋子的女人和孩子,心中一动,做出了一个决定。 “今晚,我们都上街去看花灯。” 此言一出,满室欢腾。 尤其是叶紫苏和冯四娘,更是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这也是冯四娘和柳青妍,第一次,能以家人的身份,正大光明地走在齐郡府的街头,融入这繁华热闹的人间烟火。 入夜,华灯初上。 齐郡府的街道上,早已是人头攒动,灯火如龙。 各式各样的花灯琳琅满目,將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叶紫苏和冯四娘一上街,就如同脱韁的野马,瞬间便被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吸引了过去。 “姐姐!快来看!猜中了有彩头!” 摊主是个山羊鬍老头,见来了这么一大群衣著华贵的人,立刻笑得合不拢嘴。 “这个我来!”叶紫苏抢先一步,指著一盏兔子灯,“『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阳,南阳两棵树,长在石头上』,这是什么字?” 她歪著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是『磨』字。”一旁安静许久的柳青妍,忽然轻声开口。 眾人皆是一愣。 “哎呀!对呀!”叶紫苏恍然大悟,懊恼地拍了下脑袋。 “让开让开,看我的!” 冯四娘挤了上来,看著下一个灯谜,念道:“『左边一千,右边一千,中间一千,加起来是三千,打一字』。” 这灯谜有些刁钻。 叶清嫵和程若雪都陷入了思索。 冯四娘却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这不就是『川』字嘛!一竖一竖又一竖,可不就是三个『千』!” 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江湖思路,竟让那山羊鬍摊主都愣了一下,隨即抚掌大笑。 “姑娘高才!正是『川』字!” 冯四娘得意地一扬下巴,越战越勇。 她那套山匪的黑话逻辑和不走寻常路的思维,在猜灯谜上竟发挥出了奇效。 什么“千里相逢”,她猜是“重”字。 什么“山上还有山”,她直接就说是“出”字。 竟是歪打正著,连连猜中了好几个刁钻的灯谜。 將摊主准备的彩头,什么小面人,拨浪鼓,贏了个盆满钵满,引得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嘖嘖称奇。 …… 就在这时。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一个满身酒气的醉汉,摇摇晃晃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他走路不长眼,一个踉蹌,眼看就要撞上旁边装著陈谨和陈悦的摇篮车。 “小心!” 叶清嫵和叶紫苏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眾人还未反应过来。 一道身影,快如闪电。 只见冯四娘眼神一凛,一个闪身便到了摇篮车前。 她一手稳稳地扶住险些被撞翻的摇篮车,另一只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在那醉汉的手臂麻筋上,不著痕跡地轻轻一按。 “哎哟!” 那醉汉只觉得手臂瞬间一麻,半边身子都软了。 口中发出一声痛呼,脚下不稳,踉踉蹌蹌地退到了一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眼花繚乱。 等眾人回过神来时,冯四娘已经若无其事地站回了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醉汉还坐在地上,揉著发麻的手臂,一脸茫然。 叶家三姐妹看著冯四娘,全都目瞪口呆。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爱抢鸡腿,连针线都拿不稳的女人,竟有这般利落的身手。 那份震撼过后,她们心中竟不约而同地,对冯四娘多了一份莫名的安心。 …… 热闹的时光总是短暂。 隨著夜色渐深,街上的游人渐渐散去,节日的喧囂归於平静。 离別的愁绪,也悄然浮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冯四娘和柳青妍都明白。 元宵节过完,她们也该回山里去了。 回到府中。 下人们早已备好了热茶和宵夜。 女人们难得没有立刻散去,而是聚在厅中说话。 叶窕云作为大姐,主动拉起了冯四娘和柳青妍的手。 她的动作很自然,也很真诚。 “这些时日,多谢两位妹妹的陪伴,也多亏了你们,帮忙照料几个孩子,让我们姐妹省了不少心。” 说著,她从身后拿出了两个早已备好的锦盒。 “这是我们姐妹的一点心意,两位妹妹莫要嫌弃。” 冯四娘和柳青妍连忙推辞,却被叶窕云按住了手。 一向活泼的叶紫苏,此刻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她拉著冯四娘的衣角,撇了撇嘴,有些不舍地小声说道。 “喂,你回山里可得好好练练你的飞刀,別下次回来,连个鸡腿都抢不过我了!” 冯四娘听著这彆扭的挽留,眼眶一热,却嘴硬道:“胡说!下次回来,我让你连鸡骨头都啃不著!” 柳青妍则走到了四个並排的摇篮边。 然后从怀里,掏出了四个亲手缝製的平安符,一一掛在了四个宝宝的摇篮上。 里面装满了有安神功效的草药。 第191章 这玩意儿是作物?闹呢!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陈府门前,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早已备好。 冯四娘和柳青妍特地选的很早离开,就怕依依不捨。 毕竟,昨日该道別的都道別了。 再多说几句,怕是徒增伤感。 归山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 冯四娘和柳青妍並排坐著,回味著在陈府度过的这个新年,心中像是打翻了调料铺。 有温暖,有不舍。 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期盼。 她们不再是无根的浮萍,在齐郡府那座灯火通明的宅院里,她们有了家人,有了牵掛。 …… 抵达红巾匪山寨时,已是午后。 “大当家回来了!” “军师也来了!” 留守的女嘍囉们见到两人归来,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整个山寨都活了过来。 陈远来不及寒暄,將马韁扔给一个女嘍囉,便直奔后山那处隱秘的山谷。 当掀开暖棚厚实的布帘时,一股混杂著泥土芬芳的温润热气,扑面而来。 棚內,一片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经过一个冬天的精心培育,第一批红薯藤蔓长势喜人,肥硕的绿叶舒展著,根茎粗壮有力。 陈远蹲下身,捻起一把湿润的泥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时候到了。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藤蔓,將是他撬动这个乱世的第一个支点。 冯四娘一回到山寨,便彻底褪去了在陈府时的拘谨与笨拙,恢復了女当家的杀伐果决。 “都给老娘打起精神来!” 她站在谷口,双手叉腰,气场全开。 “按照军师的吩咐,剪藤的时候要斜著剪,多留几个节!根部用湿土包好,再用麻布裹紧!谁要是敢弄断一根,老娘就把他手指头掰断!” 在她的指挥下,山寨的嘍囉们小心翼翼地行动起来。 她们將一株株健壮的红薯藤剪下,用早已备好的湿土和麻布,仔细包裹根部,再分门別类地装上几个麻袋,小心地堆放在马车之上。 陈远看著这一幕,心中也是暗自点头。 冯四娘这女人,虽然在家务上是个废物。 但在统领手下,办正事这方面,確实是一把好手。 …… 温存了一夜后。 第二日。 临別前。 陈远將冯四娘和柳青妍拉到一旁。 “山上的育苗规模要继续扩大,此事绝不可外传,任何人问起,就说是山里寻常的草药。” 他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冯四娘手里。 “这里是后续培育种子所需的钱粮,若是不够,隨时派人去东溪记找王朗。” 冯四娘捏著钱袋,点了点头。 “陈郎放心吧,你交代的事,我一定会记在心上!” …… 交代完毕。 陈远告辞离开。 不过在转入无人所见的角落时,陈远直接將这个马车丟入隨身小菜园中。 对陈远来说。 这世间最安全的地方,哪个能比过他的小菜园? 等回到齐郡。 陈远並没有立即没有回府。 马车在城门口便调转方向,直接驶向了郡守府。 书房內。 程怀恩看著陈远,又看了看旁边的,一截带著泥土的绿色藤蔓,满腹狐疑。 “陈远,你之前说有法子能让粮食亩產翻上数倍,指的……就是这东西?” 这玩意儿,看著跟乡间地头隨处可见的野草,也没什么两样。 陈远笑而不语,只是吩咐了一声。 很快。 一名厨子便端著一个热气腾腾的盘子走了进来。 盘子里,是几个刚蒸熟的,表皮呈红褐色的块状物。 “大人,尝尝。” 程怀恩將信將疑地拿起一个,那东西入手滚烫,剥开薄薄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肉,一股奇异的香甜气息扑鼻而来。 程怀恩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口感绵密。 只是吃了半个,腹中便传来一阵扎实的饱腹感。 程怀恩怔住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半个红薯,久久不语。 作为一个治理一方的郡守,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著什么了。 耐旱,高產,还能如此饱腹。 若真能如陈远所言,在全郡推广开来,那齐郡府,將再无饥饉之忧! 在这流寇四起的乱世,粮食,便是最硬的底气! “好!好东西!” 程怀恩一拍桌子,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 正好要商议春耕之事。 第二日,在程怀恩的配合下,齐郡府下辖各县的主官,全被召集到了郡守府的议事厅。 简单的春耕任务安排完毕后。 陈远走到了厅堂中央。 手里,拿著的正是那截红薯藤。 “诸位。” 陈远环视全场,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此物,名为红薯,乃是我偶然得之的神物。” “其特性,耐旱,易活,最关键的是,亩產可达数千斤!”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亩產数千斤? 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如今上好的水田,风调雨顺的年景,亩產也不过三四百斤。 这陈郡尉,莫不是在说梦话? 议事厅中。 一眾官员面面相覷,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便是要宣布一件事。” 陈远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继续说道: “开春之后,齐郡府所有田亩,都至少要有一成用来推广种植此物!” 看著陈远那不带丝毫商量余地的態度。 再看看主座上,面色严肃,一言不发的郡守程怀恩。 所有官员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们虽然心中存疑,觉得此事太过荒唐,却无人敢出言反对。 毕竟,这位陈郡尉手上有著兵丁。 去年之事,他们都见过。 东溪记酒楼,《將进酒》,白蛇传,好吃的辣椒美食…… 可说“呼风唤雨”也不为过。 而且…… 看程郡守的態度也是支持。 “下官……遵命!” 眾人不敢有半分违逆,纷纷躬身领命。 会议结束,一眾官员排著队,从陈远身旁的护卫手中,领取了各自辖区定额的薯苗。 一名年岁较长,鬍鬚花白的老县令,是最后一个。 他颤颤巍巍地接过那捆绿油油的藤蔓,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满是困惑与鄙夷。 他凑到身边另一名相熟的官员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嗤道: “至少要有一成土地,这不是闹么?这得少多少粮食?” 另一名官员摇头附和道: “是啊,拿这玩意儿当饭吃?我倒要看看,这秋后,地里是能长出金子,还是能长出人命来!” 第192章 荒唐!神物竟被扔去餵猪 春雷滚过,万物復甦。 齐郡府的田间地头,终於迎来了春耕时节。 然而,今年的春耕,却与往年大不相同。 各县的官差,带著郡守府那道不容置喙的政令,將一捆捆用湿布精心包裹的绿色藤蔓,分发到了每一个乡、每一户农人的手中。 临淄县,张家村。 村里的里正,正领著两名腰佩长刀的县衙差役,站在田埂上。 他指著地上那几捆蔫头耷脑的绿色藤蔓,唾沫横飞地对著几十个扛著锄头的农户,宣讲著郡守府的最新政令,只是那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发虚。 “都听好了!这是陈郡尉寻来的神物,叫红薯!耐旱,高產!郡尉大人有令,每家每户,至少要拿出自家半亩的田地,来种这个!” 农户们围成一圈,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地上那堆东西。 那玩意儿怎么看,都和山坡上那些没人要的野藤草没什么两样。 一时间,人群里只剩下沉默,沉默中酝酿著一股子狐疑与抗拒。 一个皮肤黝黑,手上布满龟裂老茧的老农,第一个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蹲下身。 他捻起一根藤蔓,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叶片,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最后,他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藤蔓的茎。 一股青涩的草汁味,混著泥土的气息,瞬间瀰漫开来。 “里正,你莫不是在跟俺们说笑?” 老农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写满了不解和荒谬。 “俺们祖祖辈辈种的都是麦子、粟米,靠的是种子,是老天爷赏饭吃。这……这拿根草藤插地里,就能长出粮食?” 他的一句话,瞬间点燃了火药桶。 “就是啊!这玩意儿,不就是山坡上的野藤草么?割回去餵猪,猪都嫌它涩口!”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立刻附和道,声音里带著一股被戏耍的恼怒。 “拿半亩地种这个?这不是糟蹋田亩吗!” “要是秋税就差这半亩田的收成,那可怎么办?俺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喝西北风去吗?” “荒唐!简直是荒唐!”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质疑,抱怨,甚至愤怒的情绪,在田埂间迅速蔓延。 田地,是农户的命根子。 让他们放弃赖以为生的麦子,去种一种闻所未闻,甚至连猪都不吃的“野草”,这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受。 那两名差役见状,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刀鞘与铁环碰撞,发出一声冰冷的“哐啷”声。 “吵什么吵!”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官府特有的威压。 “这是郡府发下来的命令!谁敢不从,就是违抗政令,藐视官府!你们是想去县大牢里过日子吗?” 官威的压迫,让喧闹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 可那一张张黝黑的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情愿与抗拒。 最终。 在里正的苦苦哀求和差役的冷脸威胁下,农户们还是选择了屈服。 他们一言不发,按照人头,不情不愿地领走了定额的薯苗。 只是,领走之后,却没几个人真的当回事。 回到自家田里,大部分人只是在田地的犄角旮旯,或是那些贫瘠得根本长不出庄稼的山坡地上,隨便用锄头刨了几个坑。 然后將那些薯苗胡乱插了进去,连水都懒得浇一瓢。 更有甚者,一个名叫张三的汉子,领了薯苗回家,越想越憋屈。 他觉得这是官府在明晃晃地戏弄他们这些泥腿子。 一气之下。 张三提著那捆还带著清晨露水的薯苗,径直走到了后院。 他一把將藤蔓扔进了自家的猪圈里。 “吃!吃!这可是官老爷赏的神物!” 他对著那头平日里什么都吃的臭猪,没好气地吼道。 然而。 那头肥硕的黑猪只是凑上前,用它那湿漉漉的长鼻子拱了拱,闻了闻。 便哼哼唧唧地扭头走开了,转而去拱食槽里剩下的野菜根。 仿佛那绿油油的藤蔓是什么脏东西。 “呸!猪都不吃的东西!” 张三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他心里最后的那点疑虑,也在这头猪的鄙夷之下,彻底变成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相似的一幕,在齐郡府下辖的每一个县,每一个村落,不断上演。 官员们下乡检查春耕进度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幅敷衍了事的景象。 良田里,种的依旧是整整齐齐、绿意盎然的麦苗。 而那些被寄予厚望的“神物”,则被稀稀拉拉地遗弃在沟边、路旁,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任其自生自灭。 负责督促的官员们气得吹鬍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 法不责眾。 他们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田边,监督著每一户农人。 春耕不等人。 政令的推行,从一开始,便陷入了肉眼可见的僵局。 夜里。 临淄县令的府邸中,灯火通明。 几名来自不同县的主官,借著商议公务的名头,悄悄聚集在了一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那让人焦头烂额的红薯上。 “诸位,这日子没法过了!” 最先开口的,正是那位在郡守府领薯苗时,就满腹牢骚的白鬍子老县令。 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砸在桌上。 “陈郡尉此举,简直是离经叛道!拿我等治下数万百姓的口粮,来开他一个人的玩笑!” “谁说不是呢?” 另一名县丞放下酒杯,满脸苦涩。 “亩產数千斤?我活了五十多年,自问也读过几本农书,从未听说过天下有此等神物!依我看,陈郡尉是被什么江湖方士给矇骗了!” “矇骗?我看他就是仗著年轻气盛,狂妄自大,想一出是一出!” 一个面色发黑的县令咬牙切齿地说道。 “如今是民怨沸腾啊!我今天下乡,差点被一群老农围著打了!他们指著我的鼻子骂,说我要断了他们的活路!” “唉,咱们能怎么办?他有郡守大人撑腰,官大一级压死人。” “上面压下来,我们只能照办。” “可这事,根本办不成啊!” 一时间,厅中怨声载道。 这些平日里在百姓面前作威作福的官员,此刻却像是一群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满腹的苦水无处倾倒。 他们打心底里不相信红薯能有那般奇效。 在他们看来,陈远此举,无异於信了什么术士的邪门偏方,搞了一场荒唐的闹剧。 而他们,以及他们治下的百姓,都成了这场闹剧的牺牲品。 沉默中,临淄县丞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狡黠。 “依我看,咱们就阳奉阴违。”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明面上,咱们把政令贴出去,也派人去催。但实际上,就由著那些农户去。让他们在山坡地上隨便种点,做做样子,能应付过去就行。” 他顿了顿,嘴边泛起一抹冷笑。 “秋后若是真能长出东西来,那是陈郡尉神机妙算,我等一体遵从。” “若是长不出来,颗粒无收,那也是农户们自己没种好,地力贫瘠,与我等无关!” 这个提议,让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隨即,眾人眼中都亮起了光。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自保之法。 第193章 全郡抵制,唯独一县疯抢薯苗! 推广不顺的消息。 如同雪片一般,从各个县匯总到了郡守府,最终摆在了陈远的案头。 前来郡守府匯报春耕情况的各县官员。 个个垂头丧气,面带难色。 他们將乡野间的推广窘境,以及农户们的牴触情绪,一五一十地进行了匯报。 临淄县令率先开口,声音低沉:“陈郡尉,下官无能。那红薯藤,百姓们不信啊。他们说,祖祖辈辈种的都是麦子,突然改种这东西,心里慌。” 他搓著手,显得很是侷促。 “地里刨食,最怕的就是变数。这红薯,他们闻所未闻,更別提亩產数千斤了。都说是天方夜谭,妖言惑眾。” 另一位来自平原县的县丞也附和道:“是啊,陈郡尉。下官去乡里督促,结果被几个老农围著骂。他们说,这藤蔓是猪都不吃的野草,种下去就是糟蹋田地,要断了他们的活路。” 他苦著脸,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下官也试著解释,可百姓们只认世代相传的经验,对这新鲜事物,牴触得紧。” 德元县的主簿接著说道:“我们县里,不少农户领了薯苗,回去就扔在路边。有的甚至直接餵了牲畜,说是看猪吃不吃,结果猪都不碰。” 同样,他也摇了摇头,满是无奈。 “下官们也只能督促他们,在犄角旮旯里隨便种一点,做做样子。” “要让他们大规模种植,实在是难如登天。” 议事厅內,只剩下官员们低声的抱怨和压抑的嘆息。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凝重的气氛。 所有人都做好了承受陈郡尉雷霆之怒的准备,心中忐忑不安。 这也是许多县令派下属前来述职的原因。 陈远听完匯报,脸上並未露出丝毫怒意。 神情平静如水。他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说的,我已知晓。” 陈远点了点头,扫视了一眼在场的官员。 “改变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並未因此责怪你们。也无需因此自责。” 官员们闻言,纷纷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讶与疑惑。 陈远继续道: “不必强求,我更不会因此责罚你们。” “只需將各县已经种下的那一小部分田地,用心照管好即可。” “秋收之时,自会见分晓。” 官员们如蒙大赦,紧绷的身体瞬间放鬆下来。 他们心中依旧困惑,不明白陈郡尉为何如此平静,但还是领命而去。暗自庆幸躲过一劫。 陈远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知道,人心的偏见与固执,不是一道政令就能轻易扭转的。 …… 然而,在这一片普遍的消极景象中,唯有一个地方是例外。 清水县。 县衙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清水县令王县令站在高台上,看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手心里全是汗。他的面前,同样摆著一捆捆用湿布包裹的绿色藤蔓。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內力传遍全场。 “诸位乡亲,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有一件关乎我清水县未来生计的头等大事要宣布!” 台下静悄悄的,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王县令深吸一口气,指著身旁的藤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此物,名为红薯!乃是咱们齐郡府的陈郡尉,费尽千辛万苦,为我等寻来的神物!” “陈郡尉?” “东溪村那个陈远?” “陈郡尉寻来的神物?” “陈郡尉”三个字一出,台下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与其它县农户的狐疑和抗拒截然不同,清水县的百姓,尤其是东溪村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在听到“陈远”这个名字时,反应截然不同。 “王大人,您是说,这东西是陈郡尉让咱们种的?”一个汉子扯著嗓子高声问道。 “没错!” 王县令重重点头,“陈郡尉有令,此物耐旱易活,亩產可达数千斤!若能推广开来,我清水县,將再无饥饉之忧!” 亩產数千斤? 这个数字,同样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即便对陈远有著非同一般的信任,这个数字也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这……这草藤子,真能长出几千斤粮食?”有人小声嘀咕,还是不敢相信。 “听著是有些玄乎……” “嘿,你们还等什么,陈郡守还会骗我们不成?” “是啊,你们想想,陈郡守拿出来的东西,有一件亏了没?” “那做出来的首饰,还有那织布用的织机……” “不管你们怎么想,王大人,有多少草藤子,我全要了。我拿出家中十亩地全中上这个!” “是东溪村的李村长!” “是他,难怪,他跟著陈大人得了不少好处,这会可不能再让他抢了第一口汤喝了,我来三亩!” “那我也来一亩。” “我来两亩!” 有人带头,瞬间质疑和观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狂热。 他们爭先恐后地涌向高台。 仿佛那不是什么野藤草,而是能点石成金的仙丹。 王县令看著眼前失控的场面,浑身发抖,倒不是激动的。 而是怕这群激动的村民,將高台给踩塌了。 …… 由此。 一时间,清水县成了齐郡府內,唯一一个大规模、高標准推广种植红薯的地区。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源。 他们小心翼翼地按照陈远派下的官员,指导的方法。 挖坑,插苗,浇水,把那些绿色的藤蔓,当成了祖宗牌位一样供著。 那充满希望的景象,与別处的死气沉沉,形成了天壤之別。 …… 临淄县丞的府邸。 那几名曾在夜里秘密聚会的官员,再次凑到了一起。 “听说了吗?清水县那边,都快疯了!” 县丞端著酒杯,语气里满是嘲讽。 “何止是疯了!” 县尉令冷笑一声,“我派人去看了,好傢伙,大片大片的良田,麦苗全拔了,改种那劳什子的野草!王县令带头,跟唱大戏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飞升了呢!” “真是愚不可及!” 白鬍子县令放下筷子,摇了摇头,“王县令这是把自己的乌纱帽,跟陈郡尉的疯话捆在了一起。我倒要看看,秋后颗粒无收,他怎么跟满县的百姓交代!” “我看,县令大人,咱们可不能和清水县学,得压压下去。” 县丞低了声音,“绝不能让清水县的疯病,传到咱们这儿来。否则,万一有刁民跟著起鬨,咱们的差事就难办了。” “没错!”县尉一拍桌子,“就让他们单独疯就是了!” “等秋后出了事,正好让郡守大人看看,谁才是真正为百姓著想,谁又是在拿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第194章 军餉一两银!谁能拒绝? 春耕之事告一段落。 陈远没有再將精力耗费在与农户和官员的拉扯上。 郡守府,书房。 “大人,我想扩编振威营。”陈远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程怀恩正在批阅的笔一顿,他抬起头,看著陈远。“扩编?如今振威营已有一千五百人,在齐郡府內,已是首屈一指的战力。” “不够。” 陈远摇头,“一千五百人,守城尚可,要主动出击,荡平匪患,远远不够。我想再新建一支两千人的常备军,与振威营互为犄角。” “三千五百人的军队?”程怀恩放下了笔。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一个郡府的常规军备。 这几乎相当於一支小型州军的规模了。 “钱粮从何而来?郡府的府库,可支撑不起如此庞大的军费开销。” “钱粮,由我一力承担。” 陈远道,“东溪记的盈利,足以支撑。” 程怀恩看著陈远,看了许久。 最后,他从笔架上拿起官印,在一份空白的批文上,重重盖了下去。 “兵员、军械、营地,你放手去做。” 程怀恩將盖好印的批文推了过去,“郡府的安危,我就交给你了。” …… 三日后。 齐郡府下辖各县的城门口、市集最显眼处,都张贴出了一份崭新的,由郡守府直接签发的招兵告示。 告示的內容,在齐郡府境內,掀起了轩然大波。 “募兵两千!凡身家清白,年十六至三十五岁者,皆可应募!” “凡入选者,每月军餉一两白银!另发安家费五两!” “什么?一月一两银子?” 一个扛著锄头的农夫,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他辛辛苦苦种一年地,刨去赋税,到手的余钱,还不到这个数的一半。 “安家费五两!我的天,这要是选上了,婆娘的药钱,娃的束脩,不都有了?” 人群彻底沸腾了。 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告示下面用最大號字体写明的內容。 “凡因公致残者,一次性发放抚恤二十两,保证其后半生衣食无忧!” “凡不幸阵亡者,一次性发放抚恤五十两!其子女由郡府教养至成年!” 这前所未有的条款,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穷苦百姓的心坎上。 当兵吃粮,自古有之。 可吃粮,也意味著卖命。 伤了,残了,就成了家里的累赘。 死了,家里更是塌了天。 可现在,陈郡尉竟把他们最怕的后顾之忧,全都给解决了! “这是陈郡尉的兵!告示上有他的官印!” 有人眼尖,认出了那个熟悉的印章。 “是陈郡尉!我就说,除了陈郡尉,谁有这么大的手笔和善心!” “还等什么!我这就回家让我家那小子来报名!” …… 与其它县的轰动不同。 清水县的招兵点,直接被挤爆了。 “都別抢!排队!一个个来!” 王县令扯著嗓子,带著衙役在现场维持秩序,可根本无济於事。 “王大人!俺们是东溪村的!俺们要第一个报名!” 李村长带著村里十几个青壮,直接挤到了最前面。 “凭什么你们第一个!陈郡尉也是我们清水县的骄傲!” “我儿子去年就在振威营,现在都是小旗官了!让我先来!” 对陈远近乎盲目的信任。 让清水县的百姓根本不考虑別的,只怕自己去晚了,这天大的好事就轮不上了。 …… 临淄县丞的府邸,再次高朋满座。 那几位曾密谋阳奉阴违的官员。 一个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都听说了吧?姓陈的在招兵,两千人!” 一个佐官將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水四溅。 “他想干什么?他这是要养私军!要当土皇帝!” “何止是土皇帝!” 一个面色发黑的主簿咬牙道,“我今天去招兵点看了,那些泥腿子跟疯了一样!就因为那告示是陈远发的!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军府,还有没有王法!” 临淄县丞端著酒杯,慢悠悠地晃著,脸上带著一丝冷笑。 “诸位,怕了?” 眾人皆是一滯。 “怕什么?他再厉害,也只是个郡尉!”县尉嘴硬道。 “可他有兵,现在还要更多。” 临淄县丞一针见血, “之前,我们觉得他推广红薯是胡闹,看他笑话。 “可现在,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拉起了一支只听他一个人的军队! “等秋后,不管红薯成不成,他手里这几千兵,就是齐郡府最大的道理!” 县丞环视眾人,压低了声音。 “到时候,他要我们种什么,我们就得种什么。” “他要我们交多少税,我们就得交多少。” “甚至,让我们这造反……我们似乎也没有反抗余地……” 一番话,让在场所有人背后都冒出了冷汗。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主簿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能让他把兵招齐了!” 临淄县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是要招兵吗?我们就给他送点『兵』过去!” 他凑到眾人面前,低声耳语起来。 “……派些地痞无赖混进去,平日里好吃懒做,到了军营就煽风点火,败坏军纪,最好能闹出兵变……” “再派些机灵的,去打探他的练兵之法,军械库所在……” “只要他这新军成了个烂摊子,程怀恩就算再护著他,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眾人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纷纷点头称是。 …… 齐郡府,城南招兵点。 王朗坐在一张桌子后,亲自负责对应募者的背景进行核查。 他身后的几名东溪记伙计,乃是李执留下来的人手,靠著李执的情报网,正飞快地翻阅著手中的户籍资料和暗中调查来的情报。 “下一个!” 一个贼眉鼠眼,流里流气的汉子凑了上来,脸上堆著諂媚的笑。 “军爷,俺叫王二麻子,临淄县的,身家清白,想来投军报效陈郡尉!” 王朗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翻开了手里的册子。 “王二麻子,原名王二,临淄县人氏。” 王朗的声音平淡无波: “三年前,因聚眾赌博,被县衙杖责三十。 “两年前,因调戏良家妇女,被扭送官府。 “一年前,在城西偷窃被当场抓获,打断了一条腿。 “平日里与城中地痞为伍,敲诈勒索,无恶不作。” 王朗每念一句,那王二麻子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王朗念完。 他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军……军爷饶命!小的……小的是一时糊涂啊!” “是谁让你来的?”王朗问道。 “没……没人啊!是小人自己想来投军的!”王二麻子还在嘴硬。 王朗没有再问,只是对身后的两名振威营士兵挥了挥手。 士兵上前,一人一边,直接將王二麻子架了起来,拖向旁边的小巷。 很快,巷子里便传来了压抑的惨叫声。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名士兵走了出来,將一张按了血手印的供状,递到了王朗面前。 傍晚,陈府。 陈远看著手里的供状,听著王朗的匯报。 “东家,今日一共查出三百四十七名不符合招募条件的人,其中有一百二十一人,都和这个王二麻子一样,是临淄、平原等几个县的地痞流氓。” “审问过后,他们都招了,是各县的县丞、县尉许了好处,让他们混入军中,伺机闹事。” 陈远將供状放到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 “做得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们以为,送些垃圾进来,就能搞垮我的新军?” 陈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们想看我的笑话,那我……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传我的令,从明天起,招兵点告诉那些被刷下来的地痞,就说陈郡尉爱惜人才,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朗一愣。 “东家,您的意思是……” 陈远笑了。 “让他们去清水县,帮王县令……监督春耕。” …… 城外,新开闢的校场。 天刚蒙蒙亮,悽厉的哨声便划破了寂静。 “起床!全体集合!” 两千名新兵挣扎著从冰冷的床板上爬起,睡眼惺忪地衝出营房。 迎接他们的,不是早饭,而是看不到头的长跑。 “快!快!快!掉队的人没有早饭吃!” 陈远骑在马上,亲自监督。 新兵们咬著牙,在泥泞的土地上奔跑,肺部像火烧一样疼。 长跑结束,又是翻越高墙、匍匐穿过低桩网、扛著沉重的圆木折返跑。 一套后世的体能循环训练下来,大部分人都瘫倒在地,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 “这就倒下了?你们是娘们吗!” 一名由振威营老兵提拔上来的教官,手里拿著鞭子,在队伍里来回巡视。 “站起来!所有人,伏地挺身一百个!做不完的,中午也別想吃饭!” 一名新兵实在撑不住了,哭喊道: “我不干了,我要回家!这哪里是当兵,这分明是玩命啊!” 新兵刚想转身逃跑,两柄冰冷的钢刀瞬间交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军法第一条,临阵脱逃者,斩!” 陈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带一丝温度。“你是想现在就试试吗?” 那新兵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裤襠瞬间湿了一片。 陈远翻身下马,走到队伍前。 “我知道你们很苦,很累,甚至想死。” 陈远扫视著一张张年轻而痛苦的脸。 “但你们给我记住了!你们现在流的每一滴汗,都是为了在战场上能活下来! “你们吃的每一份苦,都是为了让你们的家人能挺直腰杆做人!” “在这里,没有谁是天生的將军,也没有谁是永远的杂兵!” “想升官,想拿更多的军餉,就用你们的本事去挣! “只要有军功,你今天是个伙夫,明天就能当上百夫长!” “现在,所有人!继续训练!” 严苛的军法,与触手可及的希望,像两条鞭子,狠狠抽打著这群新兵,逼迫著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內,脱胎换骨。 …… 两日后。 清水县,田间。 王二麻子將最后一根杂草从泥里拔出来,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倒在田埂上,大口喘著粗气。 他看著自己满是泥污和水泡的手,再看看不远处那几个手持鞭子,眼神冰冷的衙役,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娘的……说好的投军吃粮,怎么变成种地了……” 王二麻子有气无力地骂著,“老子在临淄县当混子,都没这么累过!” 旁边一个同样累趴下的地痞,翻了个白眼,声音嘶哑。 “小点声,你想挨鞭子了?陈郡尉这招真他娘的毒!把我们送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王县令跟看犯人一样看著我们,想跑都跑不掉!”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头?等这破草藤长出粮食来,就有头了。” “我呸!这玩意儿要是能长出粮食,我把地里的泥都吃了!” 这群平日里横行乡里的地痞无赖,此刻却成了最底层的苦力。 …… 临淄县丞府邸,后厅。 “废物!一群废物!” 临淄县丞听完手下心腹从清水县带回来的消息,气得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三百多號人!就这么被他陈远一锅端了?还被押去种地?这是在打我的脸!打我们在座所有人的脸!” 主簿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手里的筷子几乎要被捏断。 “此子……手段竟如此狠辣,滴水不漏。” “我们派去的人,连他新军的营门都没进去,就被查了个底朝天。” “是啊,他手下不知哪里来的情报,听说把参军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底细都摸清了,咱们的人一露面,就被按图索驥,抓了个正著。” 厅堂內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之前那种看陈远笑话的轻鬆心態,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扼住喉咙的恐惧。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明著来,我们斗不过他!在齐郡这地界,他现在就是天!” 临淄县丞猛地一拍桌子, “不过,我们动不了他,但不信军府动不了他!” 第195章 银子窟窿太大?新戏上座率又暴跌? 书房內。 王朗將一本厚厚的帐簿推到陈远面前,动作有些沉重。 “东家,这是新军这半个月的开销。” 王朗的声音压得很低。 “每日人吃马嚼,再加上军械、营房修缮……开销如流水。” “东溪记那边,虽然盈利依旧可观,但已经开始感到吃力了。” 陈远拿起帐簿,隨意地翻动著。 那上面记录的每一笔,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足以让任何一个富商心惊肉跳。 陈远却看得漫不经心,仿佛那只是一串串无意义的墨跡。 “知道了。” 陈远合上帐簿,隨手放到一边。 “东家,我们是不是……该缩减一些不必要的开支?比如,新兵的伙食標准,可以稍微降一降……” 王朗试探著建议。 “不行。” 陈远直接打断了他,“兵卒的吃食,一分一毫都不能剋扣。不但不能降,等过段时间,还要给他们加肉。” “可是,银子……” “银子的事,你不用操心。” 陈远站起身,“我自有办法。” 王朗看著陈远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这位东家他知道。 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 只是,这银子,到底要从哪里来? …… 晚饭时分,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女人们都察觉到了府里最近银钱往来频繁,帐房先生进出书房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叶窕云给陈远夹了一筷子菜,状似无意地开口。 “夫君,我今日看了看府里的帐目,採买各项用度,都比往常多了不少。是不是……军中开销颇大?” 她问得小心翼翼,並非质疑,只是出於当家主母的谨慎。 叶紫苏正跟田灵儿抢一块排骨,闻言也停下了筷子。 “是啊,夫君,我听说你给那些新兵发的军餉,虽说比振威营的老兵要少。 “可一个月一两银子,咱们府里一个月的开销,也才多少啊?” 程若雪是东溪记酒楼的最大股东。 听到討论军餉。 她不由在一旁凉凉地补充了一句。 “何止是军餉,我听我爹说,你还给每个新兵发五两银子的安家费。” “两千人,光这一项,就是一万两白银。” “陈大郡尉,你这是把东溪记当成自家的银库了?” 陈远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头疼,只能笑著打哈哈。 “钱嘛,花了才能挣回来。” 他刚想说点什么来安抚眾人。 就在这时。 管家领著东溪记的新掌柜,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这位新掌柜是因王朗另有事被提拔而来的。 “东家,各位夫人。” 新掌柜的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带著一丝焦虑,“有件事,得跟您匯报一下。” “说。” “《白蛇传》,最近的上座率……有些下滑了。” 掌柜的声音越来越小,“这齣戏毕竟演了快一年了,再新鲜的故事,客人们也看腻了。这几日,酒楼的流水,已经比鼎盛时,少了近三成。” 此言一出,饭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叶窕云和程若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东溪记是陈远最大的財源。 如今连这个財源都开始枯竭,那新军的窟窿,要拿什么去填? “哈哈,好事!” 在一片沉寂中,陈远却突然笑了起来。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目光看著他。 財路都快断了,还好事?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陈远放下筷子,环视一圈愁眉不展的女人们,“正好,我这儿有个新故事,保准比《白蛇传》还精彩,还能挣钱!” “什么故事?” 叶紫苏立刻来了兴趣。 “一个,能点石成金的故事。”陈远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 他清了清嗓子,將在座的所有女人,包括刚进来的掌柜,都吸引了过来。 “话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山,山里住著一个善良的老爷爷。有一天,他种下了一颗葫芦籽……” 陈远绘声绘色地讲起了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的语调时而紧张,时而轻鬆,將所有人都带入到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那葫芦藤长得飞快,很快就结出了七个顏色不同的葫芦!” “然后呢然后呢?”叶紫苏听得入了迷,抓著陈远的胳膊使劲摇晃。 “然后,那七个葫芦,一个接一个地从藤上掉下来,变成了七个活生生的娃娃!” “什么?!”叶紫苏惊得鬆开了手,“葫芦里……蹦出娃来?” “这……这岂不是成了精怪?”叶清嫵蹙著眉,觉得这故事有些荒诞不经。 冯四娘更是直接:“这不就是山里的妖怪嘛!直接一刀砍了就是!” “他们不是妖怪,他们是葫芦娃!”陈远笑著继续道,“大娃力大无穷,二娃千里眼顺风耳,三娃铜头铁臂刀枪不入,四娃会喷火,五娃会喷水,六娃会隱身,还有一个七娃,他有个宝葫芦,能把所有妖精都吸进去!” 这番话,如同天方夜谭,听得眾人目瞪口呆。 喷火?喷水?还会隱身? 这都是什么神仙本事? “这……这在戏台上怎么演?”掌柜的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无法想像。 “別急。” 陈远转身回了书房。 片刻后,拿出了一叠早已画好的草图,在桌上一一铺开。 “你们看,这就是七个葫芦娃。” 瞬间,所有女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纸上,画著七个圆头圆脑,穿著各色小短褂和葫芦叶裙子的小娃娃。 他们一个个都长著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表情各异,有的憨笑,有的机灵,有的勇猛。 那画风,与时下所有追求飘逸写实的人物画都截然不同,带著一种前所未见的,圆润可爱的稚气。 旁边,还有造型夸张,一看就不是好人的蛇精和蝎子精。 “这……这是什么画法?” 叶清嫵拿起一张画著大娃的图,看得入了神,“好……好可爱……” “这眼睛画得也太大了,跟铜铃似的。” 程若雪嘴上吐槽,眼睛却挪不开了。 “姐夫,这个会喷火的四娃,能不能让他嘴巴也画得大一点?这样才显得厉害!” 叶紫苏已经开始提意见了。 “不行!凭什么大娃最厉害?他就是力气大点,傻乎乎的!” 叶紫苏拿著画著四娃的草图,不服气地嚷嚷,“我们四娃会喷火!火克制一切!烧他个片甲不留!” 程若雪立刻反驳:“你懂什么?四娃喷火,五娃就能喷水浇灭。水火不容,他们俩打起来就是两败俱伤! “还是大娃最实在,一拳头下去,管你什么妖魔鬼怪,都得变成肉泥!” “你才不懂!四娃还能喷闪电呢!五娃的水挡不住!” “那三娃铜头铁臂,刀枪不入,你四娃的火能烧得动他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为了哪个娃更厉害,爭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一旁的叶清嫵和公孙烟则凑在一起,研究著图纸上的那些服装图样。 “这小短褂倒是好做,但这葫芦叶做成的裙子,若用真叶子,怕是上台没多久就蔫了。” 叶清嫵指著图纸,秀眉微蹙。 公孙烟想了想,低声提议:“可以用绿色的绸布,做成叶子的形状,再用细密的针脚绣上叶脉,或许会更逼真,也更耐穿。” 叶清嫵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 两人越商量越投机。 而陈远看著这热闹的一幕,笑著宣布: “好,既然大家都这么有想法。那这齣新戏的剧本改编、服装道具,就全权交给你们了!” “剧本改编我真的可做?”公孙烟眼睛放光。 “我要选演员!”程若雪不甘示弱。 “我要给三娃设计一套最好看的衣服!” 女人们热情高涨,立刻分工合作。 第196章 夫人造纸葫芦,夫君却在偷偷烧「宝物」! 数日后。 齐郡府城外,一处隱蔽山坳。 新砌的窑炉旁。 气氛压抑。 王朗看著几个工匠,將一筐筐看似寻常的物料,按照一张纸上的古怪配比,小心翼翼地混合在一起。 “东家,这……真的能行?” 一名跟著陈远从东溪村出来的老工匠,姓郑,是最好的瓦匠。 他抓起一把磨得极细的白色沙子,沙子从指缝间流下,“这不就是河边的沙子吗?还有这烧过的石灰,还有这……带点咸味的白末子。” 郑瓦匠实在想不通,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烧,能烧出什么宝贝来。 陈远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著混合好的原料,头也不抬地回答:“老郑,你信不信,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小的信东家。” 郑瓦匠立刻躬身,“只是这法子,闻所未闻。” “闻所未闻,才叫宝贝。” 陈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封窑,点火!” 隨著陈远一声令下,熊熊烈火在窑膛中燃起。 窑口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写满了紧张与期待。 王朗站在陈远身后,看著那不断吞噬著柴火的窑口,压低了声音: “东家,光是这几天建窑、採买这些『沙石』,就花出去近五百两。这火一烧起来,更是没数。万一……” “没有万一。” 陈远打断他,“你现在心疼的,是银子。等开窑后,你就会明白,我们烧掉的不是银子,而是以后数都数不清的银子。” …… 整整一日一夜。 当窑火终於熄灭,窑温也降到可以接受的程度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郑瓦匠亲自掌锤,在陈远示意的部位,小心翼翼地敲开了一个口子。 没有预想中的宝光四射。 一股呛人的黑烟冒出,隨之滚落的,是一堆黑乎乎、奇形怪状、仿佛琉璃烧坏了的废渣。 “这……这是什么?” “失败了……” 工匠们脸上的期待瞬间垮掉,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失望。 他们辛辛苦苦几天,不眠不休地守著火候,结果就烧出了这么一堆毫无用处的垃圾。 王朗快步上前,捡起一块还带著余温的废渣,那东西入手粗糙,质地不均,上面布满了气泡和裂纹。 他看向陈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把那句“五百两银子打了水漂”说出口。 “別急。” 陈远却不见丝毫沮丧,他捡起一块废渣,仔细端详著上面的纹路和顏色, “火候太过了,纯碱的配比也高了点。” “第一次能烧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我们知道,路子是对的。” 他將废渣扔回地上,对垂头丧气的工匠们说: “都打起精神来!把废渣清理乾净,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调整配方,再来一次!” 工匠们看著那堆废料,又看看自家东家那副篤定的样子。 虽然心里还是没底,但也只能应声领命。 …… 与山坳里的压抑沉闷截然不同。 陈府后院,此刻正是一片欢声笑语。 自从陈远將《葫芦娃》的故事和图纸交给眾女后,整个后院就变成了一个热闹的“剧组筹备处”。 “嘿!” 院子中央,叶紫苏憋红了一张俏脸,双臂青筋暴起,正学著图纸上大娃的样子,试图举起平日里用来锻炼的石锁。 然而。 那沉重的石锁仿佛在地上生了根,任她使出吃奶的力气,依旧纹丝不动。 “噗嗤……” 一旁的程若雪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说紫苏妹妹,你这可不是力大无穷的大娃,倒像是没吃饭的软脚虾。还想演大娃?我看你演那个被妖精抓走的老爷爷还差不多!” “你胡说!” 叶紫苏涨红著脸鬆开手,叉著腰反驳,“我这是……我这是还没找到发力的技巧!等我找到了,別说这一个石锁,就是两个,我也能举起来!” “是吗?那你找到了技巧再吹牛吧。” 程若雪凉凉地说道,“我看,这大力士的角色,还得是冯四娘来。她那天一出手,就把那个醉汉治得服服帖帖,那才叫本事。” 两人正斗著嘴,叶清嫵和公孙烟从屋里走了出来。 “你们快来看!” 叶清嫵手里捧著一个东西,脸上带著一丝得意的笑容。 眾人立刻围了上去。 只见她手中,是一个用细密的竹篾扎成骨架,再用染成翠绿、橘黄、深紫等七种顏色的彩纸精心糊成的宝葫芦。 那葫芦造型圆润饱满,顏色过渡自然。 接口处用金粉勾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哇!姐姐,你这手也太巧了吧!” 叶紫苏第一个惊呼起来,伸手想摸,又怕弄坏了。 “確实精巧。” 公孙烟也由衷讚嘆,“清嫵妹妹这手艺,怕是宫里的匠人都比不上。用这个做宝物,戏台上的效果一定很好。” 女人们围著那只宝葫芦,嘰嘰喳喳,讚不绝口。 就在这时。 陈远带著一身的疲惫和掩盖不住的烟火气,从外面走了回来。 “夫君,你回来了!” “夫君快看!这是姐姐做的宝葫芦!好不好看?” 叶紫苏立刻像献宝一样,捧著那只七彩葫芦,兴冲冲地跑到陈远面前。 陈远看著那只精美的纸葫芦,又看了看眾女期待的眼神,却没有立刻夸奖。 他只是伸出沾著些许黑灰的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做得不错。” 陈远先是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还不够好。” “啊?” 叶紫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这……这还不够好?这可是姐姐花了两天两夜才做出来的!” “是啊,夫君,这已经很像了。 ”叶清嫵也有些不解。 陈远笑了笑,卖了个关子:“纸做的,终究是纸做的。一怕水,二怕火,上了台,灯光一照,也显不出那份『宝气』。” “那要用什么做?总不能用玉石去雕一个吧?那得花多少钱?”程若雪在一旁说道。 “不怕,我也在做个葫芦,可比玉石雕的,还要好看。”陈远道。 “你也在做葫芦?” “比这个还好看?” “夫君,你又在吹牛了!你连针线都拿不稳,还会做这个?” 叶紫苏第一个表示怀疑。 陈远没有爭辩,只是笑著摇了摇头: “等著吧,等我把那宝贝烧出来,你们就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宝葫芦』。” 说完。 陈远不理会身后嘰嘰喳喳,满脸问號的女人们,径直回了书房。 留下满院子的鶯鶯燕燕,对著那只原本觉得完美无瑕的纸葫芦。 一时间竟觉得,它好像……確实少了点什么。 第197章 神物?不,我叫它,玻璃 又是三天过去。 山坳里的秘窑,已经经歷了数次失败。 每一次开窑,都像是一场豪赌。烧出来的东西,从一开始的纯黑废渣,到后来顏色发绿、布满气泡的劣质品.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有进步,但每一次,都距离陈远口中的“宝贝”相去甚远。 工匠们的精神,也在一次次的期望与失望中,被反覆拉扯,已经接近极限。 王朗看著堆在一旁,价值上千两银子的各色废料,心都在滴血。 “东家,这已经是最后一份料了。若是再不成……” 王朗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远站在窑前,感受著窑壁散发出的灼人热量,他的眉毛和头髮上,都落满了草木灰。 “开窑。” 陈远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一次。 所有人都退得远远的,只有郑瓦匠一个人,拿著那柄沉重的大锤,走上前去。 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咚!” 一声闷响,窑壁被敲开一个缺口。 没有黑烟,没有异味。 一股纯粹而灼热的空气,从缺口中涌出。 紧接著,一抹奇异的光,从那小小的缺口中透射出来,映在了郑瓦匠那张满是汗水和窑灰的脸上。 那光芒並不刺眼,却晶莹剔透,仿佛將正午的阳光都揉碎了,藏在了窑膛之中。 “这……这是……” 郑瓦匠看呆了,手里的锤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涌了上来。 只见窑膛的中央,冷却的石英坩堝里,静静地躺著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仿佛极品水晶一般的东西。 它不像之前那些废品一样浑浊。 而是纯净到了极致,在昏暗的窑膛里,折射著外面透进来的天光,散发著梦幻般的光彩。 “神物!这是神物啊!” 一个年轻的工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著窑口连连磕头。 王朗快步上前,不顾滚烫的窑壁,用铁钳小心翼翼地將那块东西夹了出来。 当那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被暴露在阳光下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它比最上等的琉璃还要通透,比最纯净的冰块还要纯粹。 阳光穿过它,在地上投下了一片毫无杂色的光斑。 “东家……这……这就是您说的宝贝?” 王朗捧著那块东西,手都在抖。这玩意儿要是拿出去,说是天降神石都有人信! “不,这只是原料。” 陈远从他手中接过那块尚有余温的东西,掂了掂,“我叫它,玻璃。” “玻璃?”眾人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汇。 “真正的宝贝,是要用它吹出来的。” 陈远將玻璃块放回铁钳上,重新伸入窑中,直到它再次被烧得通红,变成一团黏稠的、散发著橘红色光芒的液体。 隨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只见陈远拿起一根中空的铁管,一端探入窑中,在那团熔融的液体上轻轻一蘸,像蘸取蜂蜜一样,裹起了一小团。 “老李,看好了。” 陈远將铁管的另一端递到嘴边,“像这样,吹气。” 他鼓起腮帮,对著铁管缓缓吹气。 奇蹟发生了。 只见铁管另一端那团橘红色的液体,竟像吹糖人一样,慢慢鼓胀起来。 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中空的球体。 在场的所有工匠。 一辈子都在和泥土、砖石打交道,何曾见过如此景象? 一个个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都看明白了?” 陈远將那个已经冷却变形的小球体敲碎,“来,你们试试。” 工匠们面面相覷,既兴奋又畏惧。 第一个上前的,还是郑瓦匠。 他学著陈远的样子,用铁管蘸取了熔融的玻璃液,放到嘴边,用力一吹。 “噗!” 用力过猛,玻璃泡直接炸开,滚烫的碎片四处飞溅。幸亏眾人都离得远。 “慢一点,要匀速,不能急。” 陈远在一旁指导。 第二个工匠上前,他吸取了教训,吹得很慢,很小心。 玻璃泡慢慢鼓起,眼看就要成型。 “啪!” 因为转动不均,一边薄一边厚,冷却不一,玻璃泡再次碎裂。 一个接一个,工匠们轮番上阵。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那熔融的玻璃液,在他们手中仿佛是最顽劣的孩童,根本不听使唤。 不是吹破了,就是粘在了一起,要么就是形状怪异,不成样子。 刚刚因烧出玻璃而高涨的士气,再次被这高难度的操作消磨殆尽。 就连王朗,也看得眉头紧锁。 他明白了,这东西虽好,但想要做成器物,难如登天。 就在眾人快要放弃的时候。 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年轻工匠,他叫吴二郎,平日里最喜欢跟著镇上的师傅学吹糖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他蘸取玻璃液的手法很稳,吹气的节奏也控制得极好,不急不缓,同时手腕还在不停地匀速转动著铁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那团橘红色的玻璃液,在他的吹动和转动下,被拉长,鼓起,渐渐形成了一个瓶子的雏形。 虽然那瓶子歪歪扭扭,瓶身一头大一头小,表面也凹凸不平,丑陋不堪。 但是,它成型了! 当吴二郎用铁钳將这个粗糙的玻璃瓶从铁管上敲下来,放到一旁的沙地上冷却时,整个山坳,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了!成了!” “天吶!我们真的把这神物做成瓶子了!” 王朗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不顾那瓶子还烫手,用一块湿布包著,將它拿了起来。 他举起那个歪扭的瓶子,对著太阳。 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瓶身,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瓶子另一边,工匠们激动到扭曲的脸。 透明的…… 一个虽有杂质但完全透明的容器! 王朗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工匠,他不懂这工艺有多难。 但他懂生意!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用这个瓶子装东溪记最贵的酒,价格能翻多少倍? 用它做成灯罩,那光亮能有多惊人? 若是达官贵人们用它来装水、插花…… 这哪里是一个瓶子? 这分明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有了它,別说养两千新军,就是养两万,都绰绰有余! “东家……” 王朗拿著那个丑陋的瓶子,激动得话都说不完整。 他猛地转身,看向陈远,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 陈远只是笑了笑,接来那个粗糙的玻璃瓶,轻轻拋了拋。 瓶子入手尚有余温,瓶身布满细小的气泡,厚薄不均,在阳光下折射出扭曲的光线。 “一座金山?” 陈远掂了掂瓶子,然后对著阳光端详。 王朗用力点头,像是在啄米:“不止!东家,十座!一百座!有了这法子,天下財富,尽入我等囊中!” “王朗。”陈远忽然开口。 “属下在!” 王朗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准备聆听东家的宏图伟略。 陈远看著他,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血液凝固的动作。 他手腕一抖,那个在王朗和所有工匠眼中价值连城的玻璃瓶,被他轻飘飘地向上一拋。 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阳光下,那丑陋的瓶身仿佛都带上了一抹致命的光晕。 “不——!” 王朗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字。 他几乎是凭藉著身体的本能。 整个人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前飞扑出去。 在场的所有工匠,包括郑瓦匠和吴二郎,全都发出了变了调的惊呼,心跳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王朗在半空中伸长了手臂,眼睁睁看著那“金山”从最高点开始坠落。 他顾不上地上的碎石和滚烫的窑灰,用自己的身体,重重地砸向地面。 “啪!” 一声闷响。 不是瓶子碎裂的声音,而是王朗的身体撞在地面上的声音。 他用胸膛和手臂,组成了一个肉垫,在瓶子落地前的最后一刻,堪堪將它接在了怀里。 整个山坳死一般寂静。 只有王朗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怀里死死抱著那个瓶子,仿佛抱著自己刚出生的儿子。 他感觉到额头有温热的液体流下,伸手一抹,才发现是刚才飞扑时被地上的石子划破了。 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只是后怕,无边的后怕让他浑身发冷。 “东家……爷……您这是要了小的的命啊……” 王朗的声音带著哭腔,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检查著怀里的瓶子,確认它完好无损后,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工匠们也都个个面色惨白,看著陈远的动作,像是看到了一个疯子。 陈远看著王朗狼狈的样子,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 “你的眼界,就只有一座金山吗?” 王朗一愣,抱著瓶子抬起头。 陈远指了指他怀里的东西:“为了这么一个粗劣的玩意儿,就值得你把命搭上?” “粗……粗劣?”王朗无法理解,“东家,这可是……这可是琉璃啊!不,比宫里最好的琉璃还要通透百倍的神物!” “它连个像样的杯子都算不上。” 陈远走到他面前,从他怀里再次拿过那个瓶子。 这一次,王朗的手下意识地抓得很紧,但最终还是鬆开了。 陈远將瓶子举到眾人面前。 “你们觉得,它很了不起?” 郑瓦匠和吴二郎等人面面相覷,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神跡了。 “那如果,它能变成红色呢?”陈远问道。 眾人一怔。 “或者,蓝色?绿色?紫色?”陈远每说一种顏色,眾人的表情就更茫然一分。 “像彩虹一样,七种顏色,都能做出来。 到那时,你们觉得它又值多少座金山?” 王朗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一个透明的瓶子已经足以让他疯狂,若是能烧出彩色的……他甚至无法想像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已经不是金山能衡量的了,那是能让帝王都为之倾倒的奇珍! “东家……这……这也能做到?” 郑瓦匠结结巴巴地问,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能。” 陈远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然后话锋一转,“但方法,我不知道。” “啊?” 刚刚燃起的希望火焰,被这一盆冷水浇得差点熄灭。 “我只知道,烧制陶器时,有些矿石磨成的粉末,能让陶器表面呈现出不同的顏色。” 陈远看向郑瓦匠,“你们是最好的工匠,我想,这个道理,应该不难想通。” 他把问题,又拋了回去。 郑瓦匠瞬间明白了陈远的意思。 这是让他们自己去试! 用这金贵无比的玻璃原料,去一点点地试! “东家……” 郑瓦匠的嘴唇哆嗦著,“这……这神物,我们刚摸到一点门道……这要是把矿石粉加进去,万一……万一又烧成了废渣……” 他不敢再说下去。 那不仅仅是浪费钱,那是在褻瀆神物! 那种压力,比烧窑失败一百次还要沉重。 吴二郎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他刚刚才找到一点吹制的感觉,现在又要面对一个全新的,完全未知的挑战。 “我给你们十天时间。” 陈远没有理会他们的畏惧,“十天后,我要看到至少三种顏色的玻璃。而这十天內烧制所需的原料,王朗会无限制供应。” 他看著那一双双既兴奋又恐惧的眼睛,加了最后一根稻草。 “做成了,参与的工匠,每人赏银百两。 “做不成,你们就继续守著这堆废渣过日子。” 说完,陈远转身便走,不再看他们一眼。 只留下王朗和一群工匠,对著那座刚刚熄火的窑炉,还有地上那一堆价值千金的废料,以及那个被王朗当成命根子的丑陋瓶子。 “王……王总管……” 郑瓦匠看向王朗,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朗看著陈远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这个差点摔碎的宝贝。 他忽然明白了。 东家刚才那一拋,不是在发疯,而是在告诉他们所有人—— 这点成就,屁都不算! 真正的宝藏,还在更远的地方。 王朗將那个丑陋的玻璃瓶,小心翼翼地递给吴二郎。 “收好,这是我们吃饭的傢伙,也是我们的催命符。” 王朗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郑瓦匠说: “老郑,把咱们之前试过的,所有带顏色的矿石都列个单子出来。不管是什么,只要能磨成粉的,都给我写上!” 王朗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狂喜,而是一种带著决绝的疯狂。 第198章 买雅座,送神秘赠品? 一日后。 东溪记酒楼外。 一面巨大的海报铺展开来,瞬间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海报上,七个圆头圆脑的娃娃,穿著绿色的葫芦叶裙子,表情各异。 他们眼睛又大又圆,占据了半张脸,透著一股前所未见的灵动。 “这是什么画法?” 一个老儒生凑近海报。他身旁的一个年轻人说:“说是新戏?不过这画得……也太糙了,哪里比得上《白蛇传》里那白娘子的飘逸?” “是啊,这七个小人儿,跟街边捏的泥娃娃似的,能演什么大戏?”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孩子指著海报上的娃娃,咯咯地笑。 海报旁,黑字写著:《葫芦兄弟》。 下面一行小字,是简单的剧情介绍:“一根藤上七个娃,神通广大斗妖魔。” “葫芦娃?斗妖魔?”有人摇头,不解其意。 “这陈郡尉,是不是打仗把脑子打坏了?《白蛇传》讲的是爱情,多缠绵悱惻。这什么葫芦娃,听著就像乡野怪谈,哄孩子玩儿的。” 一边的茶馆里,一位说书先生摇著摺扇,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 “可不是嘛!” 另一人附和,“东溪记怕是江郎才尽了,净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齐郡城里,其他茶楼、戏班的老板们,此时都乐开了花。 他们私下里议论著:“看吧,陈远这回算是栽了。这种小儿科的玩意儿,谁会买帐?” “《白蛇传》火了几月,也该歇歇了。这下好了,东溪记的客人,怕是要都跑到我们这儿来。” …… 外界纷纷扰扰。 陈府后院,女人们对外界的流言蜚语充耳不闻。 她们正为新戏的戏服爭论不休。 “紫苏姐,你这四娃的衣服,绣上火焰纹,也太俗气了。” 程若雪指著一块红色布料,上面用金线绣著一团火苗,“这哪里是火焰,分明是烧火棍子。” 叶紫苏立刻反驳:“俗气?这叫威风!四娃会喷火,自然要火焰纹!你那五娃的水波纹样,才显得拖泥带水,一点都不灵动!” 她手里拿著一块蓝色绸缎,上面用银线绣著几道波浪。 “水波纹才显柔美,刚柔並济,方能克制火焰的暴躁。”程若雪不甘示弱。 “克制?我看是扑灭吧!你就是想把我的火焰扑灭!”叶紫苏叉著腰,语气激动。 一旁的叶清嫵和公孙烟,则在小声商量著葫芦叶裙子的缝製细节。 “这绿色绸布裁剪成叶子形状,边缘是不是该用铁丝定型,才能保持那种蓬鬆感?”公孙烟问。 叶清嫵点头:“还要用深浅不同的绿色丝线,绣出叶脉的纹理,不能太死板。” 就在这时。 东溪记的新掌柜唐鹏东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焦虑。“东家,各位夫人。” 他拱手行礼,声音里透著一股著急,“新戏的预售票,卖得並不理想。” 陈远正在逗弄怀里的女儿,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 “哦?具体如何?” “许多老客都在观望,甚至有人直言,若还是这种『娃娃戏』,他们寧愿在家喝茶。” 唐鹏东嘆了口气,“这几日,酒楼的流水,又跌了近一成。” “不慌。”陈远闻言后,语气依旧平静。 “东家,这如何能不慌?再这么下去,酒楼的生意,怕是要被其他茶楼抢走了!”唐鹏东急得团团转。 “抢走?”陈远喝了口茶,“他们想抢,也得抢得走才行。” 陈远看向唐鹏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回去,再贴一张告示出去。” “告示?写什么?”唐鹏东立刻问。 “內容很简单。” 陈远说,“就写:『凡预定《葫芦兄弟》雅座者,每桌將获赠一份神秘赠品,先到先得。” 唐鹏东一愣:“神秘赠品?” “对。” 陈远点头,“记住,一定要写『神秘』二字。越神秘,越勾人。” “这……” 唐鹏东有些犹豫,“东家,这赠品是什么?若是寻常之物,怕是会適得其反,反而让客人觉得我们敷衍。” “放心。” 陈远说,“这赠品,绝不寻常。它会让他们觉得,这雅座的钱,花得值。” 掌柜看著陈远胸有成竹的样子,虽然心里没底,但还是应声领命。 “小的这就去办。” …… “神秘赠品?” 东溪记的新告示一出,整个齐郡城再次沸腾了。 原本已经冷却的舆论,瞬间被这份好奇心重新点燃。 “这陈郡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白蛇传》火了,现在又搞出这『葫芦兄弟』,还带神秘赠品的?” “上次《白蛇传》的赠品是精美的书籤和香囊,这次又会是什么?” “管他是什么,能让东溪记如此郑重其事,定然不是凡品。说不定又是陈郡尉那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茶楼里,客人们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这是东溪记黔驴技穷,想靠赠品挽回颓势。 也有人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决定先预定一个雅座,一探究竟。 数日后,齐郡府城外。 秘窑之中,火光映照著一张张疲惫却又兴奋的脸。 炉口,一个七彩琉璃瓶正被吴二郎小心翼翼地从铁管上敲下,放到沙地上冷却。 瓶身流光溢彩,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顏色,在光线下交织,如梦似幻。 “成了!真的成了!”郑瓦匠的声音带著颤抖。 王朗捧著那个七彩琉璃瓶,手抖得比上次更厉害。 “东家……这……这真是神跡啊!” 陈远接过瓶子,在手中掂了掂。 瓶身通透,顏色自然过渡,没有一丝杂质。 这比之前那个粗糙的瓶子,简直是天壤之別。 “这才是真正的宝贝。”陈远说,“除了瓶子,还有这些。” 他指了指旁边冷却台上的一大袋玻璃珠。 那些珠子大小不一,最小的如豌豆,最大的有拇指肚那么大。 顏色各异,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烁著迷人的光泽。 “这些玻璃珠,就是这次的神秘赠品。” 陈远道:“按照雅座规格,上等雅座赠大枚,中等中枚,小等小枚。 “另外,这枚我会將最精美的七彩琉璃瓶,作为头等雅座的特別赠品,但物以稀为贵,以后只在每月中的那场戏,送上这些琉璃珠和琉璃瓶。” “是!” 眾人应是。 第199章 稀世奇珍,竟要军队保护? 与此同时,青州境,军府。 四皇女柴沅坐在书桌前,她手中拿著一封信件。 信上內容夸大其词,称陈远在齐郡拥兵自重,招募新军,意图不轨。 柴沅看完信,只是冷哼一声,將信扔到一旁。 她对陈远知根知底,知道他並非有此野心。 “不过是些跳樑小丑,想藉机生事。”她自言自语,“到时又有新戏,名为《葫芦兄弟》?” 柴沅对陈远那出《白蛇传》印象深刻,没想到他又搞出新花样。 “他不是忙著练兵吗?怎么还有心思搞这些?”柴沅问身边的张姜。 张姜躬身回答:“殿下,听闻他招募新军开销巨大,东溪记的《白蛇传》收益下滑,他这是想再开闢財源。” “哦?” 柴沅来了兴趣,“倒是有些意思。他一个郡尉,不好好练兵,倒真成了个戏班老板了?” 她沉吟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北风呼啸,带著一丝塞外的寒意。 “北戎最近蠢蠢欲动,边关战报频传。” 柴沅说,“我本打算派人去齐郡,商议对策。现在看来,不如亲自走一趟。” 张姜一愣。 “殿下是再想回齐郡一趟?” “没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柴沅转身,点点头:“一来,看看他那《葫芦兄弟》到底有何魔力,能引得全城热议。 “二来,也顺便考察一下他那新军的虚实,以及……北戎的战事,也该有个定论了。” …… 数日后。 这日。 《葫芦兄弟》开演。 齐郡城中。 最大的“悦来茶馆”里。 几个衣著光鲜的掌柜正聚在一起,笑声不断。 “李老板,听说了吗?东溪记这次要演什么『葫芦娃』,画得跟七个大头萝卜似的!”一个胖掌柜端著茶碗,满脸的嘲讽。 被称为李老板的瘦高个男人,是另一家戏班的班主,他撇了撇嘴: “何止听说了,我昨天还特意去看了那张画报。 “嘖嘖,陈郡尉这是打仗打糊涂了?放著好好的《白蛇传》不唱,去哄三岁小孩玩儿。”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接话,“我这几天茶楼的生意,都好了快两成!全是以前东溪记的老客,都说绝对不会去那『娃娃戏』。” “哈哈,看来这齐郡的生意,又要回到咱们手里了!等著吧,今天就是他东溪记关门大吉的好日子!” 眾人哄堂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东溪记门可罗雀的淒凉景象。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整齐划一,沉重如雷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茶馆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朝著窗外看去。 只见一队披著铁甲,手持长戈的士兵,迈著杀气腾腾的步伐,正朝著悦来茶馆的方向开进。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郡府的兵!他们要去哪?” 茶馆里瞬间乱成一团,客人们惊慌地起身,想要躲避。 那队士兵目不斜视。 直接从悦来茶馆门口经过,继续向前。 李班主和几个掌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 “他们去的方向……好像是东溪记?” “走!去看看!” 几人立刻扔下茶钱,跟在人群后面,朝著东溪记的方向涌去。 全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 “出事了!东溪记被官兵围了!” “我就说那陈远不是好东西,拥兵自重,这下被查抄了吧!” 流言如风一般传开。 李班主几人挤在人群中,看著那队士兵將东溪记酒楼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完了!陈远这回彻底完了!” 李班主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私自招兵,现在又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肯定是惹怒了上面!” “活该!让他再囂张!看他今天怎么收场!”胖掌柜幸灾乐祸。 然而。 预想中官兵衝进去抓人的场面並没有发生。 士兵们只是拉起了警戒线,將所有看热闹的百姓隔在外面,一个个面容肃杀,如临大敌。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不明所以的时候。 东溪记的大门开了。 一脸“惊慌失措”的掌柜唐鹏东走了出来。 “东……东家,这是怎么了?官爷们这是……” 唐鹏东的声音很大,足以让外围的百姓都听得清楚。 骑在眾士卒面前的高马上的陈远没有理他。 而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些伸长了脖子,满脸幸灾乐祸的竞爭对手脸上。 陈远抬高了声音,朗声宣布。 “诸位不必惊慌。” “今日请我麾下將士前来,並非出了什么事端。” “只因此次《葫芦兄弟》开演,凡预定雅座的贵客,都將获赠一份神秘赠品。” “而最高等雅座所获赠品,更是稀世奇珍,价值连城。” “为防宵小之辈覬覦,確保诸位贵客的財物安全,本官特调亲兵前来,护卫宝物,以保万无一失!” 话音落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李班主脸上的狂喜凝固了。 胖掌柜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从“查封酒楼”到“亲兵护宝”? 这反转,让所有人的脑子都转不过弯来。 寂静过后,是冲天的譁然! “什么?军队是来保护赠品的?” “天吶!到底是什么样的宝贝,需要动用军队来保护?” “我听说《白蛇传》的赠品是香囊和扑扇,这次……这次难道送的是金子?” “金子算什么!你见过用军队护送金子的吗?这绝对是闻所未闻的奇珍!” 人群彻底疯了。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这惊天的手笔引爆到了极点。 左右也是看新戏。 花点钱也不是不可。 “掌柜的!还有没有雅座?我要一个!” “给我留一个!多少钱都行!” “別挤!我先来的!” 原本门可罗雀的东溪记门口,瞬间被狂热的人群挤爆。 唐鹏东看著眼前的情景。 按照陈远事先的交代,清了清嗓子,站到台阶上大喊: “诸位稍安勿躁!雅座数量稀少,价高者得!” “我出五百两!” “我出六百两!” 第200章 天价三万两!看个娃娃戏? 东溪记门前。 已经变成了一个疯狂的竞拍场。 “八百两!丙字號雅座,这位客官出八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唐鹏东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一个普通的雅座。 平日里不过数十两银子,此刻却被炒到了近十倍的价格。 “我出一千两!” “一千一百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 每一个价格都让围观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之前还在嘲笑东溪记的茶楼老板们,此刻脸色惨白,挤在人群里,看著这一幕,心如刀割。 很快,最后几个普通雅座都被抢购一空。 现场的气氛被烘托到了顶点。 唐鹏东看著台下无数双狂热的眼睛,他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始。 他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喧闹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压轴的要来了。 “诸位!”唐鹏东的声音传遍全场,“今夜,《葫芦兄弟》的头等雅座,『天字一號房』,除了能享受到最佳的观戏位置和最上乘的酒菜之外……”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还將独家获赠一件……由陈郡尉亲手监造,耗费无数心血,所打造的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唐鹏东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由士兵守护的酒楼大门。 “七彩琉璃宝瓶!” “琉璃”二字一出。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阵阵惊呼。 琉璃本就是皇家贡品,寻常富贵人家能得一小块,便可当做传家宝。 而这“七彩琉璃宝瓶”。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听名字便知其珍贵程度,远超普通琉璃。 再配合著外面这一圈杀气腾腾的士兵,所有人都疯了。 这已经不是在买一个看戏的座位,这是在抢一件能光耀门楣的传世之宝! “现在,『天字一號房』,连同这只宝瓶,开始竞价!” 唐鹏东高喊,“起价,一千两白银!” “五千两!” 唐鹏东话音未落,一个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响起。 全场譁然。 起价一千,直接喊到五千。 这是根本不给別人机会。 “王员外出手了!” 有人认出了喊价之人。 “哼,王员外算什么?” 另一个角落,一个锦衣中年人举起手,“八千两!” “一万两!” “一万两千两!” 价格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上攀升。 每一次叫价,都像一块巨石砸入水中,激起人群中一片惊涛骇浪。 李班主等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们看著那些平日里在自己戏班一掷千金的豪客,此刻为了一个座位爭得面红耳赤,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 价格很快突破了两万两。 这个数字,足以在齐郡买下一座上好的宅院。 现场的叫价声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几个財力最雄厚的富商还在苦苦支撑。 “两万五千两!” 王员外咬著牙,喊出了这个价格,额头上已经全是汗。 全场寂静,似乎这个价格已经到了极限。 唐鹏东正要举锤。 “三万两。” 一个清冷而平淡的声音,从不远处一辆始终停在路边,未曾靠近的朴素马车里传了出来。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丝毫火气,没有半分激动,仿佛说的不是三万两白银,而是三十个铜板。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那辆马车上。 刚刚还在激烈竞价的王员外,听到这个报价,身体一晃,差点瘫倒在地。 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放下了手。 三万两…… 这已经不是財力的比拼,这是碾压。 整个齐郡,能如此轻描淡写拿出三万两白银的,屈指可数。 唐鹏东也愣住了,他看向那辆马车,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等了片刻,见再无人出价,才颤抖著举起手中的小锤。 “三万两,一次!” “三万两,两次!” “三万两……成交!” “咚!” 一锤定音。 在全城人的见证下,《葫芦兄弟》的头等雅座,以三万两白银的天价,售出。 这个消息,如同一场风暴,瞬间席捲了整个齐郡。 在无数道好奇、敬畏、探究的目光中,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 张姜从车上下来,在眾人瞩目下一步步走到唐鹏东面前,递过一张银票,取走了那块象徵著“天字一號房”归属的乌木牌。 隨后。 张姜转身回到马车,將木牌恭敬地递了进去。 车厢內。 四皇女柴沅接过那块冰凉的木牌,放在手中把玩。 “三万两,就为了看一场娃娃戏,再加一个所谓的『宝瓶』。” 柴沅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殿下,这陈远,未免也太会敛財了。”张姜低声说,“用军队护宝来造势,引得全城疯抢,此等手段,倒像个奸商作风。” 柴沅把玩著木牌,目光落在车窗外那被士兵围得严严实实的东溪记酒楼。 “奸商?” 柴沅重复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 “一个能无中生有,凭空造出三万两银子的『奸商』,比一个只会领军餉打仗的將军,要有意思得多。” 柴沅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囂。 “去告诉酒楼,晚上的戏,本宫会准时到。” 她的指尖在乌木牌上轻轻敲击著。 “我倒要看看,他陈远葫芦里卖的药,究竟值不值这三万两银子。” …… 在眾人的期盼下。 夜幕终於降临。 东溪记酒楼內人声鼎沸,连过道都挤满了加座的客人。 角落里。 悦来茶馆的李班主和几个戏班老板挤在一张小桌上,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真是疯了,花几百两银子,就为了来看一场娃娃戏?” 胖掌柜缓过劲来后,端起粗瓷茶碗,一脸不屑,“我看今天过后,东溪记这三个字,在齐郡就成了笑话。” 李班主摇著扇子,压低了声音: “別急,好戏在后头。” “我就不信,他陈远怎么用几个泥娃娃,把三万两银子给唱回来。” “等著吧,今晚就是他身败名裂的时候。” “说的是!他以为靠著几个兵丁嚇唬人,就能点石成金?做梦!” 几人相视而笑。 仿佛已经看到了东溪记门可罗雀的明天。 周围的宾客也议论纷纷,对那张“大头萝卜”的海报,大多抱著怀疑和看热闹的心態。 “你说这陈郡尉到底想干什么?《白蛇传》好好的,非要弄这小孩子玩意儿。” “谁知道呢?可能是上次赚得太顺,昏了头了。不过这雅座的赠品,倒是让人好奇。” 就在这时。 “嗡——” 一声轻响,满堂的烛火瞬间暗淡下去。 紧接著,舞台上方,数盏从未见过的灯具猛然亮起。 那光芒,不似烛火的昏黄,也並非油灯的跳跃。 而是一种纯净、稳定、亮如秋水的白光。 光线透过一层完全透明的罩子倾泻而下,將整个舞台照得毫髮毕现,亮如白昼。 “嘶——” 满场倒吸凉气的声音。 前一刻还在喧闹的酒楼,瞬间落针可闻。 第201章 这是傀儡戏,还是仙术啊?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呆了。 李班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里的茶碗“啪”地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身也毫无知觉。 “这……这是什么灯?!” 胖掌柜的声音在发颤,“琉璃罩子?不可能!哪有这么大、这么通透的琉璃!” 懂行的人,心头巨震。 单是这一手照明的技术,就足以碾压齐郡城內所有的戏班和茶楼。 光是这份亮堂,就能让戏服的色彩、演员的身段,清晰百倍! 还没开演,一个无声的耳光,已经狠狠地抽在了所有幸灾乐祸的人脸上。 伴隨著一阵悠扬的丝竹声。 一个苍老而富有磁性的旁白响起,在寂静的酒楼中迴荡,讲述著深山之中,一个善良的老爷爷,种下七色葫芦籽的古老传说。 所有人的心,都被这新奇的开场提了起来。 大幕,缓缓拉开。 眾人期待的演员並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搭建得无比精巧的立体布景。 有青翠的山峦,有潺潺的流水,山脚下还有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屋前,一架碧绿的藤蔓蜿蜒生长。 一个穿著布衣,白髮苍苍的“老爷爷”,正佝僂著背,在给藤蔓浇水。 “是……是傀儡戏?”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但立刻就闭上了嘴。 因为,所有人都看傻了。 台上的“老爷爷”根本不像个木偶! 他提著一个小巧的木桶,走到藤蔓前,倾斜桶身,一道细细的水流真的从桶里浇灌而出。浇完水。 他直起腰,用手臂擦了擦额头,甚至还从腰间掏出一块小小的布巾,擦了擦“汗”。 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不可思议。 那不是提线木偶的僵硬,也不是撑杆傀儡的笨拙。 他仿佛,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被缩小了的老人。 “这……这不是傀儡戏……” 李班主喃喃自语,脸色已经由白转青,“这……这是妖法!是仙术!” 他身边的胖掌柜,张著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一辈子跟戏台打交道,何曾见过如此景象?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殊不知道。 陈远的平板电脑中,有著许多相关的知识。 只要稍加改造,便可改造出相应的技术。 就在眾人震撼之际,藤蔓上的七个花苞,依次绽放,结出了七个顏色各异,拳头大小的葫芦。 紧接著。 其中那个红色的葫芦,突然红光一闪。 “砰!” 葫芦从中裂开,一个穿著红色衣服,头顶葫芦蒂,眼睛又大又圆的“娃娃”,从里面一跃而出! 正是海报上那个被他们嘲笑为“大头萝卜”的大娃! 可当这傀儡在亮如白昼的灯光下,活生生地出现在舞台上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大大的眼睛,在光线下闪烁著灵动的光泽,它稳稳落地,对著台下挥了挥小拳头,然后一个乾净利落的后空翻,跳上了茅草屋的屋顶。 动作之快,身形之稳,比真人杂耍还要灵活! “哇——!” 满堂的孩子们,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兴奋的尖叫。 “大娃!是大娃!” “他会翻跟头!好厉害!” 之前还持怀疑態度的大人们,此刻也看得目不转睛,脸上的轻视和怀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惊奇与投入。 …… 天字一號房內。 空气安静得仿佛凝固。 张姜站在一旁,嘴巴微微张开。 看著舞台上那个活蹦乱跳的红色傀儡,脑子里一片空白。 “殿下……这……这是何物?”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柴沅。 四皇女柴沅,此刻一改往日的慵懒和平淡。 她坐直了身体,上身微微前倾,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凤眸,此刻紧紧锁定在舞台上。 她没有回答张姜的问题。 显然心神也已经全部被吸引住了。 …… 就在眾人还沉浸在大娃那超乎想像的灵活动作中时。 舞台上的光线骤然一暗。 茅草屋与藤蔓迅速向两侧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幽暗深邃的洞穴布景。洞口盘踞著嶙峋的怪石。 几盏幽绿色的灯光从洞內透出,整个酒楼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响起,一个体態妖嬈的“女人”从洞中走出。 她有著人的上身,下半身却是一条巨大的青色蛇尾。 行走间。 蛇尾在地面上蜿蜒滑行,鳞片在幽光下闪烁。 紧接著。 一个手持钢叉,头顶长钳的壮汉紧隨其后,正是蝎子精。 两个傀儡的造型夸张而又精细,每一个关节的活动都带著一种非人的诡异感。 一出场,就让几个胆小的孩子嚇得躲进了母亲怀里。 “好……好逼真……” “这蛇尾巴,是怎么动的?” 观眾席上。 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惊骇。 舞台另一侧,老爷爷的布景重新出现。 蛇精与蝎子精一番密谋,化作一阵黑烟,瞬间出现在老爷爷身后,一个布袋当头罩下。 “爷爷!” “爷爷被抓走了!” 前排的孩子们尖叫起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完全忘了这只是戏。 就在这时,橙色的二娃傀儡跳了出来。 “妖怪,休想伤害我爷爷!看我千里眼!” 二娃的傀儡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双眼处猛地亮起两道光束。 下一刻。 让全场所有人下巴脱臼的一幕发生了。 舞台左侧,原本漆黑一片的背景幕布上,突然出现了一副清晰的活动光影画! 画面中,正是妖洞內部的景象,被绑住的老爷爷,还有正在得意大笑的蛇精和蝎子精。 一边是二娃和焦急的兄弟们,另一边是妖洞內的实时景象。 两种不同的场景。 同时呈现在一个舞台上。 “这……这是什么妖法?!” “画……画在墙上,还会动?” “天吶!他是怎么看到洞里情形的?我们……我们怎么也看到了?!” 酒楼內,彻底炸了锅。 这种敘事方式,这种表现手法。 已经完全击碎了他们对“戏剧”二字的全部理解。 李班主“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比之前《白蛇传》对於舞台布景的事物还要厉害百倍。 这不是戏,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 自己的戏班,拿什么跟这种“仙术”比? “鐺!” 一声巨响將眾人的心神拉回舞台。 葫芦兄弟们已经杀到了妖洞。 黄色的三娃一马当先,直接用身体撞开了洞门。 “小的们,给我上!”蝎子精大吼。 一群小妖傀儡挥舞著刀枪剑戟,一拥而上。 “鐺!鐺!鐺!鐺!” 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火花四溅! 那些锋利的兵器砍在三娃小小的身躯上,却如同砍在精钢之上,尽数被弹开。 三娃傀儡毫髮无伤,反而挺著胸膛,横衝直撞,將小妖们撞得人仰马翻。 那紧张刺激中又带著几分滑稽的场面。 让刚刚还为老爷爷担心的眾人们,瞬间破涕为笑。 “哈哈哈哈!砍不动!” “三娃好厉害!铜头铁臂!” “笨蛋妖怪,打到自己了!” 然而。 满场的笑声中。 却有好几人身体一软,面如死灰。 第202章 你管这叫料珠子?! 天字一號房內。 柴沅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她身后的张姜,更是嘴巴一直没有合上。 舞台上,战况愈发激烈。 绿色的四娃傀儡一张嘴,一道红光喷射而出,化作熊熊“火焰”,扑向蝎子精。 那火焰由无数条飞速舞动的红色绸带组成,在强光和风力的作用下,翻滚跳跃,几可乱真。 蝎子精傀儡狼狈地举起长钳抵挡,被“火焰”逼得连连后退。 “好!” “烧死他!烧死这个坏蛋!” 不仅是孩子们,就连许多成人也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挥舞著拳头。 紧接著。 蓝色的五娃傀儡跳了出来,他同样张开嘴,一道晶莹的“水柱”喷涌而出,直扑那团“火焰”。 “滋啦——” 水火相交,白色的烟气(提前准备的烟雾)瞬间瀰漫了整个舞台。 水柱由极细的丝线组成,闪烁著粼粼波光,与红色绸带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水火相剋又彼此纠缠的奇景。 “我的天……” “水……火……这……这怎么做到的?” 观眾席里,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商人站了起来,他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台上的机关,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角落里。 “完了……” 胖掌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这哪里是戏班子,这是神仙斗法……” 李班主没有坐下,他只是站著,身体因为无法抑制的颤抖而微微晃动。 看著台上那匪夷所斯的光影效果,看著那些比真人还灵活的傀儡,看著满场为之疯狂的观眾。 他终於明白了。 陈远从一开始,就没把他们当成对手。 这不是竞爭,这是碾压。 …… 就在这时,全场灯光匯聚。 一个最矮小的紫色傀儡,从后台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 他就是七娃。 他一出场,全场都安静了。 因为他手里,捧著一个东西。 一个葫芦。 一个通体晶莹,在纯白的灯光下,折射出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色彩的宝葫芦。 那光芒,不是画上去的,不是染上去的。 而是从葫芦內部,由內而外透出的流光。 七种顏色在葫芦的曲面上缓缓流淌,交织,变幻,仿佛一道活著的彩虹被禁錮其中。 美得让人窒息。 “爷爷別怕,我来救你了!” 七娃的童声响起,他举起手中的七彩宝葫芦,將葫芦口对准了耀武扬威的蛇精和蝎子精。 “收!” 一道七彩光柱从葫芦射出,笼罩了两个妖精傀儡。 两个巨大的傀儡发出“悽厉”的惨叫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缩小,化作两道黑烟,被吸入了宝葫芦之中。 舞台上,灯光大亮。 葫芦兄弟们簇拥著被救出的老爷爷,对著台下鞠躬。 死寂。 长久的死寂之后。 “轰——” 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几乎要掀翻东溪记的屋顶。 “太好看了!!” “葫芦娃!葫芦娃!” 孩子们在尖叫,大人们在用力鼓掌。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正义战胜邪恶的简单快乐,以及那无与伦比的视觉震撼之中。 然而,前排雅座的几位豪商,却没有鼓掌。 他们死死地盯著七娃傀儡手中那个宝葫芦,呼吸急促,身体前倾,恨不得衝上台去。 “琉璃……那是真的琉璃!” 一个珠宝商人声音发颤,“七彩琉璃!我见过宫里赏赐下来的贡品,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顏色还浑浊不堪!这个……这个……”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人猛地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赠品!我想起来了!唐掌柜说,天字一號房的赠品,就是『七彩琉璃宝瓶』!” 这句话,如同一颗炸雷,在雅座区域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舞台,转向了二楼那个始终安静的“天字一號房”。 三万两! 三万两白银,买的就是那个宝葫芦! 可陈远,竟然就这么把它当成一个道具,给一个傀儡娃娃拿在手里表演? 这是何等的……暴殄天物! 又是何等的……財大气粗!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王员外喃喃自语,他就是那个出价到两万五千两的人。 此刻,他脸上没有半分庆幸,只有无尽的悔恨。 他明白了。 三万两,买的不是一个看戏的位置。 买的,是这件稀世奇珍。 眾人终於明白,为什么陈远需要动用军队来“护宝”。 这不是夸张,这不是营销。 这是事实。 这种等级的宝物,若没有军队护著,今晚东溪记就会被踏平! 胖掌柜颤抖著手指,指著舞台上的宝葫芦。 “那个葫芦……別说三万两,十万两……二十万两都有人要!他就……他就这么给一个木偶玩?”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就在全场陷入一种混杂著震撼、狂热、嫉妒、懊悔的复杂情绪中时。 大幕,缓缓落下。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片刻后,唐鹏东满面红光地走上舞台,他对著台下深深一揖。 “诸位贵客!” 他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酒楼每一个角落。 “《葫芦兄弟》首演,圆满成功!感谢各位的捧场!”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 “现在,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刻!请各位预定了雅座的贵客,凭手中的乌木牌,依次到台前来,领取属於您的那份——神秘赠品!” …… 唐鹏东话音一落,台下瞬间骚动起来。 那些花了数百两,甚至上千两银子抢到普通雅座的客人们,全都激动地站了起来,紧紧攥著手里的乌木牌。 “肃静!请诸位按號牌次序排队!” 陈远派来的士兵立刻上前,组成人墙,在舞台前隔出一条通道。 “请丙字號雅座的贵客上前!”唐鹏东高喊。 很快,十几个买了最末等雅座的客人,在眾人羡慕的目光中,排著队走上台。 他们將乌木牌交给唐鹏东,然后从旁边一个蒙著红布的托盘里,领取自己的“神秘赠品”。 第一个领到赠品的是个布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手里那个小小的锦囊。 然后,他愣住了。 锦囊里,只有一颗豌豆大小,蓝汪汪的珠子。 珠子很漂亮,晶莹剔透,在灯光下闪著光。 可……就只是一颗珠子? 他花了八百两银子,就得了一颗珠子?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后面的人陆续领到赠品,打开一看,也都是同样的东西。 有的是红色,有的是绿色,有的是黄色……但无一例外,都是一颗珠子。 台下,那些没抢到雅座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搞了半天,就送一颗珠子啊?” “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这陈郡尉,雷声大雨点小啊。” “八百两买一颗珠子,这些人怕是要亏得吐血了!” 领到赠品的客人们,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那第一个上台的布商,姓张,在南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捏著那个小小的锦囊,指尖甚至能感觉到里面那颗珠子的轮廓和分量。 八百两,就买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缓缓打开。 一颗豌豆大小的珠子,蓝汪汪的,静静躺在掌心。灯火一照,流光溢彩,確实漂亮。 可然后呢? 没了。 就这么一颗。 张布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珠子往袖子里一揣,生怕被台下的人看清了笑话。 他花了八百两,比別人多花了五百两,就为了坐得更近些,看得更清楚些。到头来,就得了一颗弹珠? 他身后的人,也陆续领到了自己的赠品。 “我的也是珠子,红色的。” “我是颗黄的……” 十几个人,人手一颗珠子,五顏六色,凑在一起倒像是一盘廉价的糖豆。 他们面面相覷,脸上的激动和期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眾羞辱的铁青。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一群傻子,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著,在台上展览。 台下,那些没抢到雅座的人,先前还羡慕嫉妒,此刻的议论声却再也压不住了。 “哈哈!笑死我了,八百两银子买颗玻璃珠子?” “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这不就是小孩子玩的玩意儿吗?我家婆娘的首饰盒里,这种不值钱的石头有一大堆!” “嘖嘖,打肿脸充胖子,这下好了,脸都快被打烂了!” 这些话语像一根根尖针,狠狠扎在台上那十几个客人的心上。 他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著乌木牌的手指捏得发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终於,一个脾气火爆的盐商忍不住了,他“啪”的一声將手里的绿色珠子拍在托盘上,珠子弹起老高,又滚落在地。 “唐掌柜!”他指著唐鹏东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这是把我们当猴耍吗?八百两银子,就给我们这么个玩意儿?你们东溪记的信誉呢?陈郡尉的信誉呢?就值这么一颗破珠子?” 这一声怒吼,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唐鹏东身上,想看他如何收场。 然而,唐鹏东脸上没有半分慌乱,他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去捡那颗滚落的珠子,只是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和善笑容。 “这位客官,稍安勿躁。” 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態度,更是火上浇油。那盐商气得浑身发抖,正要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 队伍里一个专门经营西域珠宝的商人,领到了一颗紫色的珠子。 他把珠子拿到灯下,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他身后的同伴推了他一下:“老何,发什么呆?不就是一颗好看点的料珠子嘛,走了。” “料……料珠子?” 被称为老何的珠宝商猛地转过头,他拿著珠子的手在剧烈颤抖。 “你管这个叫料珠子?!”他几乎是在咆哮,“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成色!这是什么通透度!” “你们这群蠢货!”老何状若疯狂,“还在觉得亏了?我告诉你们!就这么一颗珠子,拿到长安,隨隨便便就能卖出一百两黄金!一百两黄金!!” “什么?!” 人群炸了。 一百两黄金?那就是一千两白银! 花八百两,得了一颗价值千一百两的宝珠? “老何,你没看错吧?”有人不敢相信。 “我何某人玩了一辈子珠宝,会看错?!”老何一把推开身边的人,衝到唐鹏东面前,直接跪下了。 “唐掌柜!不!唐爷爷!还有没有雅座?我出一千五百两!不!两千两!求您再卖我一个!” 这一跪,彻底点燃了全场。 那些刚刚还觉得亏了的客人,此刻抱著手里的锦囊,像是抱著自己的亲爹,脸上是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而那些没买到票的,或者是在外面嘲笑的人,此刻一个个捶胸顿足,肠子都悔青了。 “我的天!我刚才要是加一百两就好了!” “別说了!我想死!” 很快,乙字號和甲字號雅座的赠品也发出去了。 是拇指肚大小的琉璃珠,比丙字號的大了一圈,顏色也更艷丽。 其价值,不言而喻。 整个东溪记,变成了一片欢乐与悔恨交织的海洋。 …… 当楼下乱成一锅粥时。 天字一號房內,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姜双手捧著一个由黄绸包裹的木盒,一步步走到柴沅面前,將木盒轻轻放在桌上。 她打开木盒。 正是舞台上那个七彩琉璃宝瓶。 近距离看,它比在舞台上更加震撼。 瓶身完美无瑕,七种顏色如云霞般自然流淌,在房间里柔和的灯光下,散发出梦幻般的光泽。 即便是见惯了皇家珍宝的张姜,也感到一阵口乾舌燥。 这东西,已经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柴沅没有说话。 她伸出两根手指,將那只流光溢彩的琉璃宝瓶从木盒中拈了出来。 瓶身入手冰凉,质感温润,完美得不像人间造物。七色光华在她的指尖流转,將她素白的手指都映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 “殿下,这……这若是献给陛下,足以封侯!”张姜的声音都在抖,她从未见过如此等级的珍宝。 柴沅置若罔闻。 她將宝瓶举到眼前,对著灯光,仔细审视著瓶身上每一丝色彩的过渡。 她看的不是珍宝,而是一件作品。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张姜立刻警惕地转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进来。”柴沅开口,声音平淡,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只宝瓶。 门开了。 陈远一身便服,走了进来。 他先是对著柴沅的方向躬身一礼,隨后站直了身体。 “陈远,见过殿下。不知今晚的戏,殿下可还满意?” 柴沅终於放下了宝瓶,但没有看他,而是用指尖在光滑的瓶身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203章 公主自荐枕席,小郡尉敢接吗? “你用几颗珠子和一只瓶子,搅动全城风云,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宝物。” 柴沅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但真正价值连城的,是製造这些『宝物』的方法。” 她拿起那只宝瓶,在灯光下缓缓转动,七色光华在她眼中流淌。 “这东西,你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这才是你真正的底气。” 陈远点头:“殿下说得没错。琉璃虽好,终究是死物。而能点石成金的技术,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闻言。 柴沅看了陈远一眼,將宝瓶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本宫对你今晚的戏很满意,对这只瓶子也很满意。”她坐回椅子上,重新掌握了主动权,“现在,我们来谈谈这『无价之宝』的价钱。” “殿下想要技术,不知能给出什么条件?” 陈远没有坐下,只是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卑职洗耳恭听。” 陈远这副“奸商”般的姿態,让柴沅嘴边逸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她很享受这场博弈。 “黄金千两,如何?” 柴沅伸出一根手指,“足以解决你麾下兵力不足问题。” 陈远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这个反应,让张姜的眉头皱了起来。 黄金千两,对於一个边郡的郡尉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柴沅似乎早有预料,她並不意外,继续加码:“再加良田千亩,齐郡之外的封地,让你毫无后顾之忧,哪怕將来不在军中,也是一方富家翁。” 陈远依旧笑而不语。 只是走到旁边的桌案前,自顾自地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端起来,轻轻吹著杯口的热气。 那悠閒的態度,仿佛在说:殿下,您的价码,还不够我喝口茶的功夫。 一旁张姜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在她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公主殿下屈尊降贵,亲自与一个七品郡尉谈价,陈远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如此拿乔作势。 柴沅见陈远不为所动,脸上不但没有怒意,眼中的兴味反而更浓了。 “看来,陈郡尉想要的,不是这些凡俗之物。” 柴沅靠在椅背上,看著陈远那张在蒸腾热气后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本宫可以上奏父皇,为你请功。破格提拔你为正四品昭武將军,许你在齐郡,名正言顺入军府,开衙建制。” 这个条件一出,房间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姜猛地抬头看向柴沅,满脸的不可置信。 正四品將军! 入府建衙! 这已经不是赏赐,这是裂土封疆的前兆! 大周王朝,非有护国开疆之功,武將绝不可能被授予四品以上官职。 就连一直云淡风轻的陈远。 此刻也不得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房间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旁边的张姜紧张地看著陈远。 她觉得。 这一次,陈远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这已经是一个武人所能奢求的极致。 然而。 陈远在短暂的沉默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陈远再次抬起头,看向柴沅,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和煦的微笑。 然后,陈远再一次,轻轻地摇了摇头。 “陈远!” 张姜终於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怒火却怎么也压不住,“你不要得寸进尺!殿下开出的条件,已是皇恩浩荡!” 陈远像是没听到她的警告。 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始终落在柴沅的脸上。 “殿下,”陈远缓缓开口,“黄金易散,封地可夺,官职亦能一擼到底。这些,终究是外物,都非长久之计。” “放肆!” 张姜厉声喝道,腰间的长剑“呛啷”一声出鞘半寸,“陈远,你可知你在与谁说话?!” 在她看来,陈远已经不是贪婪,而是狂妄到了极点。 连正四品將军、入府建衙的权力都视为“外物”,此人究竟想要什么? 难道陈远想造反不成? “张姜,退下。” 柴沅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张姜的动作僵在原地。 柴沅挥了挥手,没有看张姜,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远的脸。 房间里只剩下陈远和柴沅两人对视。 过了许久。 柴沅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陈郡尉,你觉得本宫如何?” 这个问题,让陈远一愣。 陈远完全没想到,在这样一场充满了权力和利益交锋的谈判中。 对方会突然將话题转到如此私人,甚至有些曖昧的方向。 陈远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四皇女。 柴沅很美,但那种美丽並非庸脂俗粉的娇媚。 她的五官精致而带著一丝天生的清冷。 凤眸狭长,不笑的时候,便自有一股威仪。 此刻,柴沅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看似放鬆,但陈远能感觉到,她就像一张拉满的弓,隨时可以射出致命的一箭。 “殿下……” 陈远斟酌著用词,缓缓开口,“天人之姿,智计无双。” 这八个字,陈远说得诚恳。 “天人之姿,智计无双。” 柴沅听到这个评价,非但没有任何喜悦,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著在场每个人的心弦。 又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瞬间戳破了陈远那八个字构筑的客套与疏远。 “天人之姿?智计无双?” 柴沅重复了一遍,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前倾。 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让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变得曖昧而危险。 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混杂著女子特有的体温,飘入陈远的鼻息。 “陈郡尉,你可知,全天下的男人,对我说的都是这八个字,或者类似的话。” 柴沅的凤眸凝视著陈远,眼底的兴味愈发浓郁。 “世人皆爱美人,更慕权柄。而这两样,本宫恰好都有。” “黄金、封地、官职,这本宫都能给你,其他人也能给你,但有一样別人给你不了。” “现在,本宫问的是,本宫自己。” 柴沅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 “如何?” 轰! 陈远端著茶杯的手,再次停在半空。 这一次。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腕上传来的一丝轻微的颤抖。 茶杯里的水面,盪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图穷匕见了? 不,这比图穷匕见更要命! 一个手握重兵、极得圣宠、智计无双的帝国公主,在一次密谈的最后,问一个七品郡尉,她自己“如何”? 这已经不是招揽了。 这是在问,你,陈远,愿不愿意成为我柴沅的人。 不是臣子,而是……自己人。 一瞬间,陈远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美人计? 不对,以她的身份和手段,完全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考验? 有可能,但赌注未免太大了。 公主的清誉,岂是能拿来隨意考验臣子的? 那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她要的,是一个能助她登上更高位置的棋手,甚至是……盟友。 而她,柴沅,扁是这场豪赌中,能压上的最大筹码! 一旁的张姜,早已是心惊肉跳,一张俏脸煞白。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劝阻。 在她看来,殿下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君臣的界限,近乎於自荐枕席! 这要是传出去,皇室的顏面何存! 殿下的清誉何存! “殿下……” 然而。 柴沅却连头都未完全回过去,只用一个眼神,就让她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柴沅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陈远面前。 她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著陈远。 “你若成为本宫的駙马,本宫的一切,便是你的一切。” 柴沅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砸在陈远心上。 “琉璃技术,便是我皇家內库的私產,谁敢覬覦?” “你的军队,將不再是没有名分的私军,而是駙马都尉府的亲卫。朝廷非但不会猜忌,每年还会拨下足额的军餉粮草。” “你想要权,本宫为你谋;你想要钱,天下財富,予取予求。” 柴沅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的诱惑。 她將一幅通往权力顶峰的画卷,在陈远面前徐徐展开。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柴沅的声音在迴荡。 陈远终於缓缓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陈远抬起头,直视著柴沅那双明亮的凤眸。 陈远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燃烧的野心,看到了一往无前的决绝,也看到了一丝……坦诚。 这是一个將自己的一切都计算清楚,然后押上赌桌的女人。 沉默片刻。 陈远忽然笑了起来,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殿下,这桩买卖,听起来不错。” 陈远顿了顿,话锋一转,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问道:“只是,殿下岂不是亏大了?” 陈远没有被这滔天的富贵砸晕,反而像个真正的商人一样,开始评估对方的“亏损”。 这个反应,让柴沅也笑了。 “本宫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柴沅微微倾身,靠近陈远,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有才,本宫有势,你我联手,方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柴沅的目光如鉤,直直刺入陈远的心底。 “至於亏不亏……” 柴沅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反问道:“陈郡尉,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陈远的心上。 承认配不上,就是否定自己的一切; 承认配得上,就是默认了这桩近乎荒唐的交易。 陈远没有正面回答,陈远向后微撤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避开了那咄咄逼人的视线。 “殿下,卑职只是个粗人,行伍出身,不懂规矩。” 陈远换了个角度切入,“况且……身边已有不少红顏知己,怕是会辱没皇家威严,让殿下沦为笑柄。” 话才说完。 可柴沅对此似乎毫不意外。 甚至有些不以为意。 “本朝女多男少,有本事的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 柴沅站直了身体,语气平淡,“本宫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还谈何大事?” 一旁的张姜听到这话,眼中的震惊已经无以復加。 身为公主,未来的駙马可以有別的女人? 这番言论若是传出去,足以在朝野掀起惊涛骇浪。 柴沅坐回原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並未饮下,只是用指腹摩挲著杯壁。 “其实,本宫已將你的底细查了个遍。” 这句话一出,陈远心中一凛。 “你打造的那些新式军械,你那套与眾不同的练兵法,还有你层出不穷的敛財手段……” “这些东西,若放在一个庸碌无能之辈身上,是取死之道。但放在你身上,却成了搅动风云的资本。” “所以,本宫选你,不是一时兴起。” 柴沅抬起眼,目光锁定陈远。 “你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锋芒毕露,却限制於没有足够大的战场。 “而本宫,可以为你提供一个挥剑的天下。” 柴沅將一切都摊开在桌面上,不再有任何试探和偽装。 “你只需要回答,愿,或不愿。” 房间再次陷入寂静。 陈远看著眼前这位將自己剖析得淋漓尽致的皇女,心中第一次感到了压力。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交易,这是一份赌上未来的盟约。 这桩“交易”,已经完全超出了陈远的掌控范围。 要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成为皇亲国戚,意味著陈远不仅能拥有美人,还意味著所有的行动都將拥有“合法性”的保护外衣。 陈远可以放开手脚,去做更多以前不敢做的事。 但陈远同样清楚。 一旦点头,他就会被彻底绑上柴沅这条华丽却也危险的战车。 从此以后,陈远的敌人,將不再是山匪恶霸,而是朝堂之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庞然大物。 这已经不是贪婪与否的问题,而是选择哪条路走下去的问题。 陈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著柴沅深深一揖。 “殿下厚爱,卑职……受宠若惊。” 陈远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只是,此事关係重大,非卑职一人可以决断,也关乎殿下的清誉和未来。” 陈远抬起头,直视著柴沅。 “请容我……考虑几日。” 第204章 第一步该做什么? “考虑几日?” 柴沅重复著陈远的话。 那平淡的语调里,却透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柴沅缓缓摇头。 “陈郡尉,你觉得,我像是有几日时间可以浪费的人吗?” 这个反问,让陈远很是疑惑。 准备好的一系列说辞,不由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等陈远回答。 柴沅便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我查过你。但我有些事,你查不到。” 柴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敘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父皇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最多,撑不过这个冬天。” 轰。 这句话,比刚才那桩惊天交易更让陈远感到震动。 皇帝病危! 这意味著,整个大周王朝的权力核心,即將迎来一场剧烈的洗牌。 “眼下,朝中所有政务,皆由我大哥,大皇子代为处理。”柴沅继续说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陈远当然明白。 大皇子监国,下一步就是顺理成章地登基。 而在此之前,他要做的,就是扫清一切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障碍。 比如,一个手握兵权、且同样野心勃勃,有著同样继承权的妹妹。 “他不会杀我,但会用一种更稳妥的方式,废掉我。” 柴沅转过身,看著陈远,“比如,把我嫁给一个他能完全掌控的废物,或者,將我远嫁到塞外的蛮族和亲。” “无论哪一种,我柴沅这辈子,都將彻底沦为一枚弃子。” 柴沅走到陈远面前,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与其任人摆布,不如自己选。选一个有本事,有野心,能帮我,也能帮他自己的男人。” 柴沅的目光落在陈远脸上。 “你很有能力,我对你……也不算討厌。你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选择。” 柴沅把一切都摊开了,没有丝毫女儿家的羞赧,只有最原始、最直白的利弊权衡和生存宣告。 张姜站在一旁,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从未见过公主如此剖白自己,將最深的绝望和盘托出。 “所以,陈远,我没有时间等你考虑。” 柴沅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炉和一根线香,放在桌上。 她划开火折,亲手点燃了那根香。 一缕青烟,裊裊升起。 “这炷香,就是我能给你的全部时间。” 柴沅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香燃尽之前,给我答案。否则,你我之间,今夜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你继续当你的齐郡郡尉,我继续做我朝不保夕的四皇女。”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隨著那缕青烟凝固了。 下一秒。 “我愿意。” 陈远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仿佛这个问题,早已想过千百遍,早已有了答案。 那根刚刚点燃,才飘起一丝烟气的线香,似乎被这三个字惊得晃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柴沅问。 她那张始终维持著冷静和决绝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方才剖白自身处境,將所有不堪和盘托出时,她没有失態。点燃线香,给出最后通牒时,她也没有半分动摇。 可陈远这三个字,却让她准备好的一切应对,都成了空谈。 柴沅的计划里,有陈远的迟疑,有他的討价还价,有他的恐惧和贪婪,唯独没有这种快到离谱的答应。 快到……让她心慌。 陈远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根决定他命运的线香上,而是越过香炉,直直地看向柴沅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贪婪,没有欲望,只有一片深邃的平静。 隨即,陈远伸出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没有去触碰近在咫尺的公主,而是精准地探向那尊小巧的香炉。 在柴沅和张姜愕然的注视下,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那根燃著火星的香头。 “滋”的一声轻响。 青烟,戛然而止。 火星被他的指肚彻底按灭,只留下一小截断裂的黑色灰烬。 整个过程,他的眉头甚至都没有皱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再次对上柴沅震动的目光。 “我说,我愿意。” 陈远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稳,却比之前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 “殿下。” 陈远鬆开手指,捻了捻指尖的灰烬,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玩味,“送上门的天大富贵,要是还瞻前顾后,那我陈远,不成了一个天字第一號的傻子?” 这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冰封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房间里凝固的气氛。 柴沅怔怔地看著陈远。 看著他被香头烫得微微发红的指尖,又看看他那张带著些许调侃的脸。 这个男人…… 他不仅答应了,还用一种极其强势的方式,掐灭了她用来施压的“时间”。 甚至没有被动地接受考验,而是主动结束了考验。 这一瞬间,柴沅忽然有种错觉。 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局,好像从这一刻起,棋手就不再是她一个人了。 柴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重新找回了属於皇女的审视和威严。 “你不再考虑考虑?” 陈远重复了一遍,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补充道,“这么好的买卖,为什么要考虑?殿下,现在该担心的,是您自己才对。” “我……” 柴沅看著那个被掐灭的香头,又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她准备好了一切,准备在陈远好了利诱,甚至准备好了被拒绝后的应对之策。 她唯独没有准备好……对方会如此乾脆地答应。 乾脆到,让她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赌上一切的剖白,像是一场用尽全力的表演,结果观眾在开场第一秒就买了票。 一种前所未有的错愕和慌乱,瞬间击中了这位一向掌控全局的四皇女。 她准备好了一场艰苦的博弈,可对方,直接掀了棋盘,站到了她身边。 柴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碰到了桌沿。 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一直以来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四皇女。 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里带著一丝茫然。 张姜站在一旁,看看自家殿下,又看看陈远,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感觉脑子不够用了。 殿下自荐枕席,陈远秒速答应。 现在,反倒是殿下自己乱了阵脚? 这都叫什么事? 陈远没有给柴沅太多时间去调整情绪。 率先打破了沉默。 “殿下,既然交易达成,我们是不是该谈谈具体步骤了?” “第一步,该做什么?” 第205章 这才是第一步 陈远打破了沉默。 “殿下,既然交易达成,我们是不是该谈谈具体步骤了?” “第一步,该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剂强心针,让有些失措的柴沅迅速找回了状態。 她重新坐直身体,恢復了皇女的姿態。 “不错,是该谈谈步骤了。” 柴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思路清晰起来。 “联盟既成,首要之事,便是將其稳固,並公之於眾,以此震慑我那位好大哥。” 她看向陈远,拋出了自己的方案。 “第一步,你以『琉璃烧制秘法』为聘,我立刻上奏父皇,请求赐婚。此乃一石三鸟之计。” 旁边的张姜眼睛一亮,立刻点头附和:“殿下英明!此计甚妙!” 她上前一步,对著陈远解释道:“陈郡尉,你听明白了吗?” “其一,赐婚之后,你便是駙马,是我家殿下的人,大皇子再想动你,便是与殿下为敌,与皇家为敌! “其二,琉璃技术上缴,便成皇家產业,天下无人再敢覬覦。 “其三,有了这层身份,你的军队便可名正言顺地扩充,军餉粮草,內库会直接拨付,再也不必像现在这样,靠卖几颗珠子辛苦筹措!” 张姜越说越兴奋。 在她看来,这简直是天衣无缝的阳谋,能瞬间解决所有难题,將公主的地位彻底稳固。 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计划。 然而。 陈远听完,只是看著柴沅。 然后,他摇了摇头。 “非也,这不是第一步。”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重锤,砸在两人心上。 房间里的气氛,刚刚才缓和下来,此刻又瞬间降至冰点。 “陈远!”张姜的怒火再也压不住,手直接按在了剑柄上,“你是在戏耍殿下吗?!” 她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陈远面前。 “殿下为你铺好登天之路,你却一再拒绝!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陈远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目光始终落在柴沅的脸上。 “殿下,你选我,是因为我陈远这个人,还是因为我手里的琉璃技术?” 不等柴沅回答。 陈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若我以技术为聘,天下人会如何看你?他们会说,四皇女眼光独到,选了个能干的盟友吗?” 陈远顿了顿,又道: “不,他们只会说,四皇女买了一个会烧琉璃的工匠。 “他们会说,陈远此人,不过是靠出卖祖传秘方,才攀上高枝的投机小人。” 陈远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刺入柴沅的心里。 “殿下,你的盟友,不能是这样一个形象。他必须是一个强者,一个让你下嫁给他,都显得理所当然的强者。而不是一个靠著你的恩赐,才能站稳脚跟的附庸。” 柴沅放在桌上的手,收了回来。 她看著陈远,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小看了这个男人。 柴沅想的是如何利用规则,快速达成目的。 而陈远想的,是如何从根本上,改变別人看待这场“交易”的眼光。 “那你认为,第一步该做什么?” 柴沅问,她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第一步,不是向陛下求什么,而是让你真正地接纳我这个盟友。”陈远回答。 “现在,我就带你去见三个人。” “见人?” 柴沅蹙眉,“这种时候,见什么人,比稳固我们的关係更重要?” 大皇子隨时可能动手,时间就是性命。 柴沅不能理解陈远这看似不合时宜的举动。 陈远没有解释。 只是转身,朝著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 “殿下,请跟上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请求,没有商议。 似乎是在命令? 张姜愣住了,她从未见过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对公主说话。 她看向柴沅,等待著公主的雷霆之怒。 柴沅也愣住了。 看著陈远的背影,那个背影並不算特別高大,此刻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他掐灭了她用来施压的香。 他拒绝了她自认为完美的计划。 现在,他甚至开始主导这场联盟的节奏。 柴沅的內心在激烈交战。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喝止这个狂妄的男人,重新夺回主导权。 但另一种感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却让她挪不动脚步。 那是一种被一种更强大的自信所包裹、所引领的感觉。 她看著那个背影,忽然很想知道,他到底要带自己去看什么。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觉得,比上奏父皇、请求赐婚更加重要? 短暂的沉默后。 柴沅抬脚,跟了上去。 张姜满脸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一幕,跺了跺脚,也只能快步跟在两人身后。 …… 出了天字一號房,走在通往后院的廊道上,周围的喧囂声逐渐远去。 三人一前两后,沉默地走著。 陈远忽然放慢了脚步,与柴沅並行。 “殿下,在见她们之前,有几件事,我必须先说清楚。” 柴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东溪记真正的主人,叶家三姐妹,是我的妻子。”陈远的声音很平静,“三位,都是明媒正娶的妻子。” 听到这个消息,柴沅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她侧头看著陈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的底细,我查过。我知道。” 这个反应在陈远的意料之中。 陈远继续说道:“殿下知道是一回事,但我要说的,是另一回事。” 陈远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著柴沅。 “我们的结合,是你柴沅,加入我陈家。而不是我陈远,入赘你皇家。” 这句话一出口,跟在后面的张姜,脸色瞬间变了。 陈远没有理会她,继续对柴沅说。 “在外面,你是尊贵的四皇女,未来的公主,你的身份无人能及。这一点,陈家上下,包括我,都会维护。” “但是。”他话锋一转。 “在陈家內部,在关上门之后,她们三人,是与我从微末时一路走来、共患难的结髮妻子。她们的地位,她们应得的尊重,不能因为你的到来,而有半分动摇。”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轰! “放肆!” 张姜再也忍不住,呵斥道:“陈远!你竟敢如此羞辱殿下!让堂堂皇女去敬重罪女?你这是在践踏皇家的尊严!罪该万死!” “她们不是罪女!” 陈远声音徒然拔高,反驳道:“她们已经为我诞下男丁,按照律法,她们已经脱离贱籍!” “那又如何!” 张姜还待再说。 “张姜。”柴沅拦住。 “殿下!”张姜急道,“他……” “闭嘴。” 柴沅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张姜咬著牙,最终还是內说话。 柴沅的目光,重新落在陈远脸上。 心中的那份冒犯感,正在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她忽然明白了。 陈远这是在向她展示底线。 一个男人,在即將获得滔天富贵和权力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拋弃过去的包袱,而是如何保护好自己的旧人。 这种男人…… 一个能如此维护旧人的男人。 將来,也同样会不遗余力地保护她这个“新人”。 她要找的,不就是一个能护住她,也能被她所信任的盟友吗? 这个认知,让柴沅心中的不快和冰冷,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对任何男人產生过的……欣赏。 柴沅看中的,是陈远搅动风云的才能。 而现在,她看到了比才能更重要的东西——担当。 “一个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的男人,確实不配做本宫的盟友。” 柴沅开口了。 话却让旁边的张姜目瞪口呆。 她 “你的规矩,我懂了。也同意了。” 柴沅看著陈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她们安分守己,不逾越本分,在陈家,我会给她们作为你妻子应得的尊重。” 这是柴沅,身为皇女,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她对陈远这份担当的最高回应。 陈远笑了,点了点头。 “好,那便去见见吧。” 第206章 章摊牌了,我要当駙马了 后院帐房內,灯火通明。 “六万两千七百八十两!” 叶紫苏將最后一枚银锭小心翼翼地放在楠木箱子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一双杏眼亮晶晶的,仿佛比箱子里的银子还要耀眼。 “二姐,我们发財了!我们真的发財了!” 她抓著叶清嫵的胳膊,不住地摇晃。 叶清嫵平日里清冷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掛著一丝笑意。 她拿著帐本,指尖划过上面那一串惊人的数字,声音里也带著一丝颤抖:“何止是发財。光是天字一號房的那三万两,就够夫君的军队数月开销了。” 大姐叶窕云则要沉稳得多。 她正与程若雪商议著:“有了这笔钱,我们不仅能给姐妹们换上最好的行头,还能再招募些人手,把东溪记的名声彻底打出去!” “是啊,以后我们东溪记就是大周第一酒楼!” “都是託了陈大人的福!” 整个帐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成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夫君回来了!”叶紫苏眼尖,第一个叫出声来。 眾人立刻欢呼著围了上去。 “陈大哥,您看!” “夫君,我们成功了!” 叶家三姐妹更是直接挤到了最前面,叶紫苏献宝似的將帐本递到陈远面前。 陈远接过帐本,目光扫过上面那惊人的数字,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伸手揉了揉叶紫苏的头髮,又对眾人点头致意:“辛苦大家了,今晚,你们是最大的功臣。” 得到肯定的眾人,笑得更开心了。 然而。 陈远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只见他微笑著,平静地向旁边侧了一步。 这个动作。 將一直站在他身后阴影里的两个人,完全暴露在了灯火通明的帐房之中。 一个,是身著华服、气度雍容的四皇女柴沅。 另一个,是手按剑柄、满脸冰霜的张姜。 上一秒还喧闹无比的帐房,瞬间鸦雀无声。 那股发自骨子里的高贵与威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所有的欢声笑语。 “噹啷!” 叶紫苏手里拿著的一枚银元宝,脱手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滚出老远。 她认得那张脸,不只是几天前,还有很久之前的那次白蛇传。 就是这个女人,在戏台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著她们。 她是,四皇女。 叶清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將还有些发懵的叶紫苏护在身后,一双清眸里充满了警惕,直直地盯著柴沅。 她从那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加掩饰的压迫感。 “民女叶窕云,见过殿下。” 只有大姐叶窕云,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反应过来。 上前一步,敛衽一礼,姿態不卑不亢,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波澜。 柴沅没有说话。 目光平静地扫过帐房里的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了叶家三姐妹的脸上。 而身后的张姜,则用著警惕和充满敌意目光。 不由自主的。 叶家三女都看向了陈远,眼神里充满了不解、询问。 以及一丝丝正在滋生的不安。 夫君,为什么会把她带来? 陈远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没有去看柴沅,也没有理会身后眾人各异的目光。 径直走到叶家三姐妹面前。 在她们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伸手握住了大姐叶窕云微凉的手瞪的副完全不可置信的样子!极大,。 然后,陈远抬起头,声音平静道: “我有一件事,要向大家宣布。” 陈远的目光最后落回叶窕云脸上,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柴沅。 “从今天起,我与四皇女殿下,正式结为盟友。” 盟友? 叶家三姐妹闻言,不知为何因两人看著站在一起,而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 如果是政治上的结盟,那倒可以理解。 毕竟陈远如今的处境,確实需要一位强有力的靠山。 可她们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 陈远接下来说的话,便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她们头顶。 “为了让这个联盟,在天下人眼中变得牢不可破。” 陈远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將,受封駙马都尉。” 駙马! 叶紫苏的眼睛“唰”地一下就瞪得极大,一副完全不可置信的样子。。 叶窕云被陈远握著的手,瞬间变得冰冷如铁,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叶清嫵。 她鬆开了护著妹妹的手。 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惶恐中时,她缓缓上前一步。 她没有看陈远,没有质问,没有哭闹。 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地钉在了柴沅的脸上。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著她。 然后,叶清嫵开口了: “那么,请问殿下,您是正妻。” “那我们三姐妹,算什么?” “是算陪嫁的滕妾,还是……连妾都算不上,只是夫君房里的通房丫头?” 在所有人惊疑的注视下,柴沅缓缓上前,走出了张姜能护卫的范围。 一直走到距离叶清嫵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表態。 她没有回答叶清嫵那个“是妻是妾”的问题。 她只是看著叶清嫵,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叶窕云和叶紫苏,平静地开口说道:“就在刚才,在来这里的路上,你的夫君告诉我。” “他说,你们三位,是与他从微末时一路走来、共患难的结髮妻子。” “他说,在陈家,你们的地位,无人可以动摇。” 这番话一出,不仅是叶家三姐妹,连陈远都微微挑了挑眉。 柴沅竟然当眾复述了他定下的“规矩”,这等於是在向所有人承认,她接受了这个前提。 叶清嫵眼中的冰冷与敌意,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没想到,等来的不是皇家的威压,而是这样一番话。 柴沅的目光从她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继续说道:“『駙马都尉』这个身份,是给外面的人看的。是用来对抗大皇子,保护他,也是保护你们所有人的工具。” 她顿了顿,语气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刚才那种属於皇女的平淡,而是多了一丝属於女人的坦诚。 “在陈家,没有四皇女。” “只有陈远的女人,柴沅。” 说完,柴沅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陈远在內,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她对著叶家三姐妹,这个大夏王朝最尊贵的皇女之一,对著三个曾经是“罪女”的女人,微微敛衽,躬身一礼。 那是一个平辈之间,甚至是晚辈对长辈表示尊重时才会有的礼节。 “三位姐姐。” 柴沅抬起头,目光清澈,第一次散去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我叫柴沅。日后,还请姐姐们,多多关照。” 第207章 別谈联盟,先怀个陈家骨肉再说 帐房之內,死寂一片。 那一声清脆的“三位姐姐”,比箱子里六万多两白银落地还要惊心动魄。 叶家三姐妹彻底呆住了。 尤其是叶清嫵。 她准备好了唇枪舌剑,准备好了寸步不让,甚至准备好了鱼死网破。 唯独没有准备好,这位高高在上的帝国皇女,会对著她们,躬身一礼。 叶清嫵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警惕、敌意、防备,在这一躬之下,不禁土崩瓦解。 站在柴沅身后的张姜,更是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寸寸崩裂。 她张大了嘴,看著自家殿下的背影,看著她对那三个曾是“罪女”的女人行此大礼。 这……这怎么可能? 殿下是君,她们是民,君对民行礼,这是真的吗? 角落里的程若雪,眼中情绪翻涌,有敬佩,有羡慕,更有对那种惊人魄力的嚮往。 陈远同样意外。 他预想过柴沅会用手段收买人心,却没想过她会用这种最直接、也最顛覆的方式,放下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身份。 “殿下……万万不可如此!” 叶窕云最先从巨大的衝击中找回神思。 快步上前,双手虚扶柴沅的手臂,声音因情绪激盪而微微发颤。 “这折煞我们姐妹了。” 柴沅顺著她的力道站直身体,但態度没有半分动摇。 她看著叶窕云,目光清澈而认真。 “进了陈家门,便无殿下,只有柴沅。” “长幼有序,这是规矩,礼不可废。” 这句话,再次让帐房里的气氛凝固。 叶清嫵看著柴沅那双坦诚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冰霜也开始融化。 她有些明白了,也许这个女人不是来抢她们的夫君,她是来加入这个家。 用一种……让她们无法拒绝的方式。 “沅……姐姐?” 一声带著试探和欣喜的呼唤,从叶紫苏口中发出。 “沅姐姐,你年龄比我大许多,叫你妹妹不太合適,还是叫沅姐姐吧。” 这几声“沅姐姐”,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现场所有的尷尬和隔阂。 柴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真正的、柔和的笑意。 她对著叶紫苏,轻轻点了点头。 “嗯。” 叶紫苏立刻笑开了花。 之前所有的不安和惶恐一扫而空,甚至主动上前,拉住了柴沅的手。 “沅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这孩子气的亲近,让柴沅有些无措,但並没有推开。 陈远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预想中最难处理的后院起火问题。 被柴沅用这种直接釜底抽薪的方式,完美解决了。 “好了,都別站著了。” 叶窕云拉著柴沅和叶紫苏的手,另一只手又牵过还有些愣神的叶清嫵。 她自然而然地將她们带到帐房里唯一的主位——那张用来点算银钱的红木大桌旁。 她没有坐,而是请柴沅坐下。 这个动作,意味深长。 对外,你是皇女。 在內,你是我们认可的家人。 柴沅也没有推辞,坦然坐下。 张姜见状,立刻想上前站到柴沅身后护卫,却被柴沅一个温和但坚定的眼神制止了。 这里是陈家的议事厅,没有外人。 张姜的脚步骤然停下,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叶窕云这才转向柴沅: “沅妹妹。” 这一声称呼,已经无比自然。 “既然我们已是一家人,那接下来,我们这联盟的第一步,该做什么?” 这个问题。 让柴沅立刻切换回了那个精於计算的四皇女。 柴沅的思路清晰无比,几乎是脱口而出。 “自然是请夫君立即上报朝廷,请求赐婚。” “父皇时日无多,大皇子监国,隨时可能动手。我们必须爭分夺秒,將关係公之於眾,让他投鼠忌器。” “至於聘礼,可以用琉璃秘法,也可以用你之前说的那个花楼织机。 “总之,必须是一个足够大的功劳,大到让父皇无法拒绝,也让天下人无话可说。” “只要赐婚的圣旨一下,夫君便是駙马都尉,名正言顺的皇亲国戚。” “你的军队,你的產业,都將有著皇家的名號。我那位好大哥,再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柴沅说完,看向眾人,她以为会得到所有人的赞同。 然而。 叶窕云看著她,静静地听她说完。 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叶窕云的声音很轻。 “沅妹妹,这不是第一步。” 柴沅脸上的自信和从容,瞬间凝固。 “为什么不是?” 柴沅蹙起眉头。 “大皇子步步紧逼,父皇时日无多,此时不爭分夺秒,稳固地位、震慑敌人,难道还有比这更当务之急的事?”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的焦躁。 在她看来,叶窕云的否定,简直是不能理解。 叶窕云只是微笑回答: “沅妹妹,你说的,是『公事』,是需要我们联手对外的大事。” “但我们这个联盟的基础,是『家事』。” “家事?”柴沅更迷糊了。 “对,家事。” 叶窕云走到柴沅身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妹妹你想,就算夫君上奏,父皇赐婚,你我联姻之事传遍天下。可天下人会怎么看?” “他们会说,这是政治交易。他们会说,四皇女为了拉拢新贵,不惜下嫁。大皇子也会这么认为。” “一个建立在利益上的联盟,同样可以被更大的利益拆散。今天他能为了琉璃娶你,明天大皇子就能用一座金山,让他把你休了。” 叶窕云的话,让柴沅的心猛地一沉。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若家事不固,何谈公事?我们的联盟,说到底,就是空中楼阁。” “天下人看我们,首先看的不是我们的实力,而是我们这段关係,是真是假。” 叶窕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赐婚的圣旨,隨时可以被下一任皇帝收回。駙马都尉的头衔,也可以因为一点小错就被剥夺。” “这些,都太虚了。” 柴沅怔怔地看著叶窕云,她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智慧,在这个女人的“家事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她懂了,但又没完全懂。 家事……到底要怎么才算“固”? 就在柴沅和张姜都陷入沉思,试图理解这套全新的逻辑时。 一个清脆又带著点理所当然的声音,在帐房里响起。 “哎呀,沅姐姐真是笨死了!” 叶紫苏眨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满脸困惑的柴沅,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 “这都想不明白吗?” “第一步,当然是洞房花烛夜呀!” 轰! “洞房花烛夜”五个字,像五道惊雷,同时劈在柴沅和张姜的头顶。 张姜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指著叶紫苏,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们……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大敌当前,火烧眉毛,你们……你们竟然只想著……只想著这种……这种不知羞耻的事!” 陈远也是“噗”的一声,將刚喝进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他正在旁边事不关己。却没想聊著聊著就聊到自己身上了。 这边。 叶窕云瞪了口无遮拦的妹妹一眼,但並没有反驳。 她看著脸色不知是白是红的柴沅,继续道: “紫苏说的虽然粗俗,但道理是对的。” “沅妹妹,一个有名无实的駙马,隨时可以被拋弃。” “可一个怀了我陈家骨肉的皇女,总不能为了不要皇家脸面,硬逼有孕之女另嫁他人?” 帐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柴沅看著叶窕云,又看了看一脸“我说的对吧”的叶紫苏,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咳嗽的男人身上。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她,一个將天下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皇女,此刻,却被一群女人,上了一堂关於“如何利用女人的身体和子嗣来巩固政治地位”的课。 而教她的人,还是她未来的“姐姐们”。 这简直是她人生中,最荒诞,也最羞耻的一刻。 但偏偏,她无法反驳。 因为她们说的,是对的。 是她自己,把一切都当成了交易,却忘了最原始、最牢固的交易,是血脉的延续。 许久。 柴沅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她身上所有的骄傲和偽装。 她没有看叶家三姐妹,而是將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陈远脸上。 那双凤眸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威仪。 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恼。 房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她的决定。 然后,他们听到了柴沅的声音。 “那……” 柴沅的嘴唇动了动,对陈远说道: “还等什么?” 第208章 旖旎散尽,国门惊变 那句“还等什么”,带著三分羞恼,七分决绝。 陈远刚压下去的咳嗽又涌了上来,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他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只好又尷尬地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嗑噠”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帐房里,竟显得有些刺耳。 眼前的局面,比他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棘手。 答应? 怎么答应?直接扑上去?那他成什么了,一个只知下半身思考的莽夫? 不答应? 那更是当眾打柴沅的脸。一个皇女,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要是拒绝,刚刚才勉强粘合的联盟,恐怕立刻就要碎成齏粉。 他甚至能想像到,下一秒柴沅就会拂袖而去,从此两人不死不休。 几道视线,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叶窕云的目光带著审视和一丝考量,想看他如何应对这个由她一手造就的难题。 叶紫苏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则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就差把“快同意呀,快同意呀”几个字喊出来了。 就连一直在角落,满脸愤怒的张姜,不知何时也梗著脖子。 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究竟要如何收场。 最要命的,是柴沅的眼神。 那双凤眸里,决绝正在一点点褪去,羞愤和难堪却在不断上涌。 她毕竟是皇女,说出那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偽装。 陈远多耽搁一秒,她的脸面就被多剥下一层。 “哎呀,夫君,你倒是说句话呀!” 叶紫苏终於憋不住了,晃悠到陈远身边,用手肘捅了捅他。 “沅姐姐一个女孩子都开口了,你一个大男人还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嘛!” 这一捅,仿佛捅破了某种僵持。 陈远深吸一口气,终於抬起头,目光越过嘰嘰喳喳的叶紫苏,直直地望向柴沅。 他没有笑,也没有窘迫,神情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殿下,”陈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很稳,“这事……急不得。” 柴沅的眼睫猛地一颤,心沉了下去。 果然,他还是在戏耍自己。 然而,陈远下一句话,却让帐房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总不能……就在这帐房里吧?” 陈远一脸正经地环顾四周,指了指堆满帐本的桌子。 “这地方,又是算盘又是帐本的,太晦气,对子嗣不好。” “噗——” 叶紫苏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隨即又赶紧捂住嘴,笑得浑身发抖。 叶窕云也是忍俊不禁,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看向陈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讚许。 这个男人,总能在绝境中,找到最刁钻也最有效的破局之法。 柴沅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陈远的意思。 这是……答应了? 陈远用一种荒唐的理由,化解了她所有的尷尬,给了她一个完美的台阶下。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柴沅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软,连忙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皇女的威仪。 陈远顿了顿,正待开口。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曖昧时刻。 “砰!” 一声巨响,帐房那扇厚实的木门,竟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然撞开。 门板狠狠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这突兀的爆响,瞬间撕裂了房中那张由尷尬和期待交织而成的大网。 所有人,包括正处在风暴中心的陈远和柴沅,都猛地转头望向门口。 只见一名张姜麾下的亲兵,盔甲上满是尘土,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神情惊惶到了极点。 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完全不顾屋里坐著的是何等尊贵的人物,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將军!” 亲兵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发颤,带著哭腔。 “大事不好!北方……北方戎狄大军,南下入侵了!” 轰! 这句话,比刚才叶紫苏说的“洞房花烛夜”还要惊人。 帐房里堆积如山的银锭。 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耀眼的光泽。 方才还满屋子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国难阴云所笼罩。 亲兵不等眾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又拋出了一个更骇人的消息。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 “镇……镇北关……已经失守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胡说八道!” 第一个厉声反驳的,是张姜。 便见张姜一步跨出,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她对著那亲兵怒斥道:“镇北关乃我大周北方门户,坚不可摧! “关內由三品大將罗季涯镇守,麾下有五万精锐的镇北军,怎么可能失守?” 罗季涯虽然与她们不是一个阵营,甚至多有摩擦,很不对付。 但张姜对他镇守国门的能力,还是认可的。 张姜几乎是咬著牙说道:“你可知谎报军情,动摇军心,是何等大罪?!” 那亲兵被张姜的气势嚇得浑身一抖,但还是带著哭腔,更加恐惧地解释道:“將军……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啊!镇北关……镇北关並非被正面攻破的!” 他语无伦次地,將那份石破天惊的情报说了出来。 “戎狄……戎狄用了声东击西之计!他们先以数千人的小股部队,在镇北关正面佯攻,吸引了罗將军和所有守军的注意力!” “与此同时,戎狄真正的十万主力大军,却……却绕道突袭了我们东侧,防御空虚的沧州!” 亲兵说到这里,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確认了这个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事实。 “镇北城……已於昨日……陷落了!” “戎狄大军的兵锋,已经彻底撕开了我大周的国境线,肆虐沧州,接下来就是我们齐州了!” 沧州失陷! 这四个字,仿佛带著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柴沅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她扶著桌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她最清楚“沧州陷落”意味著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座城池的失守。 镇北关是门,沧州就是墙。 现在,墙塌了。 这意味著从沧州到齐州腹地,中间再无险要可守,一路儘是坦途! 戎狄的铁骑,可以长驱直入! 叶窕云与叶清嫵紧紧相握的手,也变得冰冷。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战爭来了。 这意味著她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商业秩序,那些通往北方的商路,那些刚刚签订的订单,都將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还有她们才刚刚生育月余的孩子,都会陷入危机之中。 “姐姐……” 叶紫苏被这沉重的消息嚇得小脸煞白。 她紧紧抓住叶清嫵和叶窕云的衣袖,方才所有的欣喜和憧憬,都化作了对未知的恐惧。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报信亲兵压抑的喘息声。 就在这片混乱和惊恐之中,陈远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脸上所有的玩味和从容,在听到“沧州陷落”的瞬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大步上前,径直走到那名亲兵面前,蹲下身子,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不再颤抖。 “別慌,慢慢说。” 陈远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沉声问道:“这个情报,来源可靠吗?是谁传回来的?” 亲兵被陈远扶住,情绪稍稍稳定了些,连忙回答:“是……是镇北关守备军的斥候,拼死带出来的消息!他们十几个人,只有他一个活著逃到了齐郡!” 陈远点了点头,继续追问,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 “戎狄此次南下的具体兵力有多少?领军的主帅,查清楚是谁了吗?如此危急军情可上报朝廷?” 第209章 识破阴谋,关门打狗 “戎狄此次南下的具体兵力有多少?领军的主帅,查清楚是谁了吗?如此危急军情可上报朝廷?” 亲兵不敢怠慢,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竹筒倒豆子般將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號称……號称十万大军!旗號是戎狄的『苍狼王』柯突难!至於朝廷……军情紧急,暂未得知,但信报已然八百里加急送往临安城了!” 说完这些,亲兵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再次瘫软下去。 陈远鬆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他的手里。 “辛苦了,去后院找个地方歇著,吃点东西。” 陈远没有下令封锁消息。 沧州陷落,戎狄入境,这种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齐郡郡丞能封锁得住的。 与其遮遮掩掩引发更大的恐慌,不如让它暴露在阳光下。 “吱呀……” 帐房的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风,却隔绝不了屋內的刺骨寒意。 “十万大军……柯突难……” 张姜作为一军统帅,对这些名字的重量再清楚不过。 她喃喃自语,手已经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柴沅的指尖在红木桌上无意识地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那是她手心渗出的冷汗。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死寂中,陈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事情,不对劲。” 一句话,让所有绷紧的神经猛地一跳。 “不对劲?”张姜霍然回头,声音又急又冲,“镇北关都破了!沧州都陷落了!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对劲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陈远拿起桌上的茶杯,又缓缓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惊疑不定的脸。 “我是说,这个『故事』本身,编得太离谱了。” “柯突难我虽不熟,但北地谁不知道他的名號?『狂血苍狼』,打仗向来是正面硬冲,用人命堆出胜仗的疯子。” 陈远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弧度。 “你让他玩声东击西,绕后突袭?他怕是连地图都看不明白。” 陈远的话,让身为宿將的张姜都愣住了。 她对柯突难的了解,比陈远更深。 那个戎狄王庭里都有名的莽夫,脑子里除了杀戮和烈酒,確实装不下任何多余的东西。 让他用计?这比让猪上树还离奇。 “还有,”陈远伸出两根手指,“十万大军。那是什么概念?人吃马嚼,粮草先行。这么大规模的兵力调动,还要绕过整个镇北关防区的眼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沧州侧翼……你们信吗?” 陈远不需要答案。 因为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已经写满了动摇。 柴沅那双原本因恐惧而黯淡的凤眸,此刻重新亮起了一道精光。 她不是军人,但她是天生的政客。 当一份战报的逻辑链出现断裂时,她嗅到的,便不再是战爭,而是阴谋。 “沧州……” 柴沅想起了什么,声音有些乾涩,“月前,父皇刚刚任命了新的沧州郡守……那个人,是我大皇兄的人。”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程若雪也猛地想起了什么,急声道:“陈大哥,你还记得吗?之前那位北上巡查边防,结果意外暴毙在路上的巡查使王柬……他也是大皇子的人!” 一个又一个线索被拋出,然后被一只无形的手串联在一起。 王柬以巡查为名,刺探北方防线的虚实。 新任郡守到任,掌控了沧州部分的行政权力。 然后,一场“恰到好处”的、战术上漏洞百出的“入侵”,就这么发生了。 帐房里的空气,比刚才更加冰冷。 但这种冷,不再是源於对战爭的恐惧,而是源於对人心之恶的战慄。 一个可怕到令人髮指的猜测,在每个人心中成型。 “难道是大皇子……?” 叶紫苏的小脸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她。 但沉默,就是最响亮的答案。 “畜生!” 张姜终於压抑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竟敢!他竟敢勾结戎狄,引狼入室!拿一州百姓的性命,拿我大周的国土,当做他爭权夺利的棋子!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他根本不配做人!更不配做我大周的皇帝!” 张姜的怒吼在帐房中迴荡,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杀意。 柴沅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火下投下两片阴影,掩盖了她眸中的痛楚与冰寒。 “张姜,”她缓缓开口,声音里透著一股无力的疲惫,“这终究只是我们的猜测,没有证据。” “证据?” 张姜怒极反笑,她指著北方的方向。 “殿下,还需要什么证据?等到沧州数十万百姓的尸骨堆成山,就是证据吗?” “还是等到大皇子以监国之名,发下『勤王令』,號召天下兵马匯於他一人之手,共御外敌的时候?” “又或者,等到他的『平叛大军』兵临我们齐州城下,要我们交出兵权,否则便以『通敌』之名將我们满门抄斩的时候?!” 一连串的质问,让柴沅哑口无言。 是啊。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爭,这是一场测试。 一场用沧州数十万百姓的鲜血和生命,来书写的忠诚度测试!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无论这头狼是真的,还是你那位好大哥披著狼皮的狗。” 一直沉默的叶窕云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沅妹妹,这盆脏水,已经泼到我们身上了,避无可避。” 是啊,避无可避。 整个帐房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匯聚到了那个始终镇定自若的男人身上。 不知从何时起,陈远,已经成了这个小团体真正的主心骨。 就在这万眾瞩目之下,陈远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的玩味,反而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锋芒。 他看著满脸决绝的张姜,又看了看陷入两难的柴沅,慢悠悠地说道: “既然大皇子这么喜欢演戏,想请咱们看一出『引狼入室』的大戏……” 他顿了顿,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眼底的寒光一闪而逝。 “那咱们要是不回敬一出『关门打狗』,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第210章 凤印落纸,名正言顺 那句“关门打狗”,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狠狠砸在帐房內每个人的心上。 屋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关门? 北境防线何其漫长,拿什么关? 打狗? 入侵的可是数万戎狄铁骑,还是由“疯子”柯突难亲自率领的精锐,用什么打?用嘴吗? 张姜那双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陈远,胸膛剧烈起伏,第一个打破了这片死寂。 “陈大人,你有何计策?!” 她的声音又急又冲,充满了军人特有的迫切,“戎狄铁骑非同小可,更何况是柯突难那个疯子!我们……” “张姜都领。” 陈远抬了抬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著一股莫名的力量,瞬间便打断了她的话。 他没有立刻解释那听起来天方夜谭的“关门打狗”,反而平静地注视著张姜,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只问你一件事,齐州府的兵,能打吗?” 这个问题,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精准地敲在了张姜最脆弱的神经上。 她脸上的急切和战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涨红,那红色又迅速褪去,化为一种屈辱的苍白。 张姜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齐州府的兵? 那些,也能叫兵? 帐房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同仇敌愾,瞬间变得无比尷尬和沉重。叶家三姐妹和程若雪都看出了张姜的窘迫,不解地望向陈远。 只有柴沅,看著张姜那张憋到发紫的脸,慢慢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噗通”一声。 张姜,这位统领一方兵马的女將军,竟在眾人惊愕的注视下,对著柴沅单膝跪了下去! “殿下,末將无能,请殿下降罪!” 她的头颅深深垂下,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颓丧与羞愧。 “齐州军府,名册在录三万一千二百人。可……可那只是个空壳子!” “军中將校,半数以上都是靠著门路塞进来的酒囊饭袋,剋扣军餉,倒卖军械,无所不为!上月操练,一个百户长竟將新发的军粮拿去换酒喝,闹得兵卒譁变!” “兵甲库里,十之七八都是前朝留下的破烂,刀剑生锈,弓弦鬆弛!有些长枪的木桿,用手一掰都能断成两截!” “士卒更是……更是一群连队列都走不齐的农夫!平日里仗著官皮欺压乡里还行,真要让他们去对阵茹毛饮血的戎狄人……” 张姜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却让在场所有人遍体生寒。 那不是去打仗,那是拿人命去填! 柴沅的娇躯微微晃动,面色难看至极。 她一直以为,齐州军府是她手中一张重要的底牌,是她对抗大皇兄的底气之一。直到此刻,才被这血淋淋的现实,彻底打醒。 原来,自己名下唯一能调动的武力,竟是一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叶窕云与叶清嫵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浓重的忧虑。刚刚才因巨款而生的喜悦,荡然无存。 整个帐房,再次被绝望的阴云笼罩。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陈远却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分意外,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果然如此。” 他这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镇定,瞬间成了一剂强心针,注入了眾人几近崩溃的心房。 慌乱的柴沅,羞愧的张姜,忧虑的叶家姐妹,都不由自主地將视线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这个男人,似乎永远都有后手。 “所以,”陈远环视眾人,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依靠官军,是死路一条。” “我说的『关门打狗』,从一开始,就没把他们算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柴沅脸上。 “我们能依靠的,也必须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陈远终於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我麾下,有剿过匪见过血的振威营两千五百老兵,还有新练的一千五百新军,合计四千人。” “这支兵马,或许不多。” “但人人披甲,日夜操练,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有一定战力。”陈远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只是,四千人,要对付数万敌军,还是太少了。” “我们需要扩军!” 扩军! 这两个字一出,叶清嫵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她縴手一指那几口沉甸甸的楠木大箱,眼睛亮得惊人。 “钱我们有!这里是六万两千七百八十两!足够再招募数千人马的嚼用了!” “不行!” 叶窕云秀眉紧蹙,立刻泼了一盆冷水。 “夫君,没有朝廷的勘合批文,私自大规模招兵买马,等同於谋反。” “我们若是这么做了,不等戎狄人打过来,大皇子『平叛』的大军,就先兵临城下了!届时,我们就是腹背受敌!” 是啊。 谋反。 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把利剑。 有钱,有人,有將,却唯独没有一个合法的名义。这才是最憋屈,也最无解的死局。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绝境之中,一直沉默的柴沅,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苍白的脸上,褪去了所有的柔弱与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皇女的决断与威仪。 这是她的价值所在,也是她加入这个联盟,所能提供的,无人可以替代的东西。 她看著陈远,那双美丽的凤眸中,重新绽放出夺人的光彩。 “这不是问题。”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名义,我来给。” 柴沅走到书案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 “我以大周四皇女之名,签发皇女令。” “命,齐郡郡丞陈远,因近期北境不安,匪盗流窜,祸乱地方,特许其募兵,数量不限,组建团练,清剿匪盗,靖安地方!” 话音落下,笔尖也隨之落下。 一行行秀丽却又充满力量的字跡,出现在宣纸之上。 柴沅写完,放下毛笔,拿起一方小巧的凤纹私印,毫不犹豫地蘸上朱红的印泥,重重地按了下去。 隨著那抹鲜红落在纸上,一个本不存在的“团练”,在这间小小的帐房里,正式诞生。 第211章 扼守一线天,全州总动员 柴沅將那份盖著凤印的皇女令递给陈远,帐房內所有人的视线都隨之移动,匯聚在他身上。 那张轻飘飘的宣纸,此刻却重逾千斤。 它代表的不是权力,而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柴沅的身家性命,是她皇女的尊严,也是这个刚刚捏合成型的小联盟的未来。 陈远郑重接过那张宣纸,入手微温,还带著柴沅指尖的余温和一丝淡淡的香气。 他没有多言感谢,那两个字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 他只是对著柴沅,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下一刻,陈远找来一副卷著的齐州郡舆图。 反手一甩,“哗啦”一声,將其重重铺在之前用来点算银钱的红木大桌上。 银锭被粗暴地推到一旁,发出叮叮噹噹的碰撞声。 但此刻已无人关心这些黄白之物。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张巨大的舆图牢牢吸附。 陈远的手指,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点在舆图之上。 “就在这里。” 陈远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北方的镇北关,一路南下,最终停在沧州与齐州交界处,一处被两道山脉夹住的狭长地带。 “所谓的『关门』,不是去国境线上送死。” “此地名为『一线天』,两山夹一水,是戎狄铁骑从沧州南下我齐州腹地的必经之路,也是他们唯一能快速通过的坦途!” “只要在这里钉下一颗钉子,就能扼住他们的咽喉!” 一番话,石破天惊! 刚才还满心绝望的张姜,死死盯著舆图上那个点。 她身为宿將,瞬间就明白了此地的战略价值。 是了,怎么忘了这里?! 这里,就是一道天然的关隘! 张姜因为激动,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不等她说话。 陈远锐利的视线,第一个就锁定了张姜。 “张姜都领!” 这一声称呼,不再是之前的调侃或客气,而是带著统帅对將领的威严。 张姜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右拳捶胸,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全然忘记了,陈远军职远远在她之下。 “末將在!” 那股属於沙场將领的悍勇之气,终於从她身上重新燃起。 “我命你,即刻点齐振威营两千五百老兵,再从军府之中,挑选出五千名尚能一战的兵卒。凑足三千五百之数,携带所有能用的军械与工具,火速奔赴『一线天』谷地!” 陈远的手指重重地按在那个点上。 “你的任务,不是迎敌死战,是筑墙!是挖沟!是立柵!” “我要你用尽一切办法,不惜任何代价,利用那里的地形,给我把谷口变成一座真正的关隘!用石头和人命,把戎狄人的兵锋,死死地拖在那里!” “你,可能做到?!” 这道命令,清晰、具体、可行! 它没有要求张姜去打一场不可能胜利的仗。而是给了她一个能够完成的、无比重要的任务。 屈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战意和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末將,领命!” 张姜的回答,吼声震天。 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捶胸领命之后,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帐房的门被重新关上,但那股决绝的杀气,却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 陈远没有丝毫停顿,视线立刻转向了叶窕云。 “大娘子。” 叶窕云心头一跳,立刻上前一步。 “接下来,是钱和粮。” 陈远指著那几口大箱子。 “这六万多两白银,我一文不要,全部交给你。我只有一个要求,从现在开始,动用叶家所有的商號、人脉、渠道,不计成本,在最短的时间內,收购齐州境內所有市面上的粮食、布匹、盐巴!” “有多少,收多少!能买空一个县,就绝不给敌人留下一粒米!” “这既是为我们自己储备军粮,更是要对敌人坚壁清野!我要让戎狄的骑兵衝进来之后,除了泥土,什么都抢不到!” 叶窕云冰雪聪明,瞬间便领会了这道命令的狠辣之处。 这不止是备战,这是在打一场经济战,要將整个齐州变成一片对敌人而言毫无价值的焦土。 “夫君放心,三日之內,齐州市面上,再不会有一粒多余的粮食可以出售。” 她立刻转身,和角落一直候著的王朗商量起来。 陈远的视线,接著落在了叶清嫵的身上。 “清嫵。” 陈远从暗格中摸出一卷叠好的图纸,递了过去。 “这是我之前准备的,恰好这时用上了。” “清嫵,这是你的任务,军械。”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高价也好,威逼也罢,把齐郡城內所有的铁匠、木匠都给我找来。用窕云姐给你的钱,去买光市面上所有的铁料和硬木。” “然后,按照这份图纸上的东西,给我造!” 叶清嫵疑惑地展开图纸。 只看了一眼,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便迸发出了惊人的光彩。 图纸上画著两种她从未见过的武器。 一种是构造极其简单的长枪,枪头狭长,带著血槽,製造工艺被简化到了极致,旁边標註著“流水线作业法”,將长枪的製造分解为削杆、锻头、组装等数个步骤,由不同工匠分別负责。 而另一种,则是一种结构复杂的弩机,比军中制式的强弩看著要小巧,但关键部件的构造却精密得可怕,旁边標註著“踏张上弦,十石开外,可穿重甲”。 “我要你把工匠分组,日夜赶工,像织布一样,把这些兵器给我源源不断地造出来!” “这场仗能打多久,就看你的作坊,能给我送去多少长枪和弩箭! “好。” 叶清嫵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去。 帐房內,转眼间便空旷了许多。 最后,陈远看向了柴沅。 他没有下令。 而是走到了柴沅面前,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殿下,最艰难,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要交给你了。” 柴沅平静地与他对视。 “这戎狄难下,但光靠我们还不行。” “还需要一个名分,一个让齐州所有士绅豪族,都无法拒绝,必须出钱、出人、出力的名分。” 陈远拿起桌上那份皇女令。 “殿下,这,就是你的武器。” “我要你以四皇女的身份,坐镇齐郡。用这份皇女令,去召集齐州所有的官吏、士绅、豪族。” “告诉他们,国难当头,要么,跟著我们一起,组建团练,保家卫国,將来论功行赏。” 陈远顿了顿,补上了后半句。 “要么,就等著被扣上『通敌』的帽子,满门抄斩!” 柴沅笑了。 那笑容里,只有著属於皇女的骄傲与锋锐。 “駙马且放心吧,其他姐姐都有事做,我自不会让你失望。” 柴沅理了理自己的宫装,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最后。 程若雪与叶紫苏也紧张地围了过来。 “陈大哥,我们呢?我们能做什么?” 陈远对著她们温和一笑。 “你们的任务同样重要。 立刻去准备乾净的布料、伤药、烈酒。 战爭一旦开始,伤兵会源源不断地送回来。 你们要负责建立伤兵营,救治每一个受伤的弟兄。” 叶紫苏用力地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我们会的!” 第212章 孤身叩朱门,一人压一府 帐房內,隨著一道道命令发出. 原本还挤满了人的屋子,转眼间便空旷下来。 柴沅的宫装裙摆消失在门后,叶家姐妹带著各自的使命匆匆离去,张姜更是卷著一股杀气奔赴军营。 整座郡府,这台平日里运转还略显迟缓的官僚机器。 在陈远这几道命令之下,被强行注入了滚烫的机油,每一个齿轮都开始发出刺耳的尖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起来。 陈远站在原地,静静听著府邸內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和高声呼喝。 他能想像到,张姜此刻正用她那沙场磨礪出的威严,在腐朽的齐州军府中掀起怎样的风暴。 他也能想像到,叶窕云正调动著李执留下的庞大商业网络。 无数掌柜和伙计正揣著银票,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扑向齐州各地的米行粮仓。 铁匠铺的炉火会烧得更旺。 叶清嫵会用金钱和郡府的威压,逼著那些工匠们將一块块生铁锻造成杀人的利器。 柴沅则会换上最华丽的宫装,以皇女之尊,將一张张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文书,送到齐州每一个士绅豪族的手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有条不紊地进行。 然而,战爭,从来不只是前线的廝杀和后方的筹备。 最先崩溃的,永远是人心。 “大人。” 一名振威营的斥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城里,已经乱了。” 陈远转过身,示意他继续。 “戎狄南侵,沧州陷落的消息,不知从哪个渠道泄露了出去。” “起初只是流言,但今天下午,北门那边有几个从沧州逃难过来的百姓,坐实了消息。” 斥候的头垂得更低了。 “城东的米价,一个时辰內,翻了一倍。” “布行、盐铺,都开始闭门谢客。” “好几家大户人家的后门,都有马车在装载东西。” 陈杜听著,脸上没什么意外。 国难当头,发国难財的和准备跑路的,总是反应最快的两拨人。 “其中,动静最大的,是谭家。” 斥候补充道: “他们家的车队几乎已经装满,看样子,只等夜深,就准备从南门出城。” 谭家。 陈远咀嚼著这个名字。 齐郡本地最大的士族,盘踞此地数百年,根深蒂固。 这种人家,就是一地的风向標。 他们要是第一个跑了,那整个齐郡的人心,就彻底散了。 柴沅的皇女令还没发出去,他这边就要先被自己人掏空了后院。 还谈什么坚壁清野,关门打狗? 只怕戎狄的骑兵还没到一线天,齐郡自己就成了一座空城,任人宰割。 陈远心里很清楚,柴沅的皇女令,是对付那些还想观望的中间派的。 但对谭家这种已经打定主意要跑的铁桿投机分子,文縐縐的命令毫无用处。 必须用更直接的手段。 “传我的话给程郡守。” 陈远对著斥候下令。 “请他以郡守府名义,即刻张贴安民告示,同时宣布全城戒严,关闭四门,言称排查北狄奸细。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城。” “喏!” 斥候领命而去。 陈远又点了两名一直守在门外的振威营亲卫。 “换上常服,跟我走一趟。” 陈远没有调动大军,甚至没有穿上那身代表郡尉权威的官袍。 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士族,大张旗鼓反而是下策。 你越是摆出阵仗,他们越是觉得你外强中乾,要靠人多势眾来撑场面。 有时候,最沉的压力,並非来自千军万马。 而是来自某个手无寸铁,却能决定你生死的人,独自站在你家门前的时候。 半个时辰后。 谭家府邸。 高墙耸立,朱门紧闭。 与白日里的车水马龙不同。 此刻的谭府门前,一片死寂,连个看门的僕役都看不到。 但透过门缝,隱约能看到院墙之上,有不少家丁私兵打扮的人影晃动。 手中兵刃在灯笼的照耀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整座府邸,都透著一股如临大敌的紧张。 陈远乘坐的马车,就这么孤零零地停在了府门正前方。 一名亲卫上前,叩响了门环,同时高声递上名帖。 “齐郡郡尉,陈远,前来拜会谭家主。” 门环叩击铜铺首的声音。 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然后,便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门之內,没有任何回应。 门,没有开。 亲卫有些恼火,正要再次上前。 陈远抬手制止。 隨即。 陈远走下马车,独自一人,站到了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他没有再让亲卫喊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 就那么静静地站著,抬头打量著门楣上那块“谭府”的鎏金牌匾,仿佛在欣赏什么稀世墨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街道上,起了风,吹动陈远的衣角。 墙头上。 那些家丁私兵握著兵器的手,因为紧张而渗出了汗。 他们看不懂。 这个年轻的郡尉,不带一兵一卒,就这么堵在他们门口。 他不闯,不骂,甚至连一句话都不说。 可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山崩地裂般的压力。 府邸深处,一间灯火通明的书房內。 谭家族长,谭正业。 一个年过半百,保养得宜的老者,正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带了多少人?”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稟报。 “家主……就……就他自己,和两个隨从。” “什么?” 谭正业猛地停下脚步,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三个人?他想干什么?他以为他是谁?!” 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结结巴巴地补充。 “而且……而且城门刚刚已经封了,程郡守下的令,说是要抓姦细。” “砰!” 谭正业一掌拍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 “好一个程怀恩!好一个陈远!这是不打算让我们活了!” 本以为,自己连夜出逃的计划神不知鬼不觉。 却没想到,对方的动作比他更快,更狠! 先关城门,断了你的退路。 然后主事人亲自上门,堵住你的大门。 这是一点脸面都不打算留了。 一名坐在客座,身穿锦袍的年轻人忍不住开口。 “父亲,他不过是个没根基的郡尉,咱们谭家在齐郡百年,难道还怕他不成?他要是敢乱来,就让护院们……” “住口!” 谭正业厉声喝断了儿子的话。 “你懂什么!他要是带著兵马过来,反倒好办了! “我们可以说他强闯民宅,逼反良善!可他偏偏就一个人来!” 谭正业的眼中,很是严肃。 “他这是在告诉我们,他不是来跟我们讲道理的!” 外面,陈远依旧站著。 他甚至从怀里掏出个果子,旁若无人地啃了起来。 清脆的咀嚼声。 透过门板,清晰地传进每一个谭家人的耳朵里。 这声音,比蚊虫还能恼人心智。 终於。 “吱呀~” 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僵持了足足一炷香之后。 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 第213章 惊天阴谋,指点生路 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僵持了足足一炷香之后,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 缝隙之后,是一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老脸。 谭家族长,谭正业,就站在门后,一双老眼死死盯著门外的陈远。 他身后,是满脸愤恨不平的儿子谭文浩。 再往后,院內灯笼火把的光亮下,站满了手持朴刀棍棒的护院家丁,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陈远却好似全未察觉这剑拔弩张的对峙。 他將啃得乾乾净净的果核,隨手向旁边一拋,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稳稳落入街角的阴影里。 然后。 迈开步子,在谭家父子和数十名护院的注视下,孤身一人,施施然踏入了谭府的大门。 一个人的气场,竟压过了对面几十人的兵刃寒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陈远的视线在院中那些装得满满当当,用油布盖著的马车上溜了一圈,唇边逸出一丝笑意。 “谭家主这是准备举家远游?陈某不请自来,是想討杯送行酒喝。”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谭家人耳中,无异於火上浇油。 “陈远!” 谭正业的儿子谭文浩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衝上前来,指著陈远的鼻子怒斥。 “你封锁城门,断我等生路,是想將我们赶尽杀绝吗?!” 陈远连眼角的余光都未分给他半点,依旧注视著谭正业,平淡开口。 “谭家主,令郎就是这么跟朝廷命官说话的?看来谭家的家教,需要重新整顿一下了。” 一句话,让谭正业本就难看的麵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一挥手,將还想咆哮的儿子扒拉到身后。 “滚回去!” 谭正业厉声斥退儿子,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陈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大人说笑了,外面风大,还请书房敘话。” 他试图將陈远引入自己的地盘,將这场交锋的主动权抢回来。 然而,陈远根本不接招。 径直从谭正业身边走过,走向院子中央那一排排蓄势待发的马车。 然后,陈远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其中一口用上好楠木打造的箱子。 箱子盖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塞满了用来固定的丝绸。 “上好的景州官窑青花瓷,一套怕是就要上千两银子。” 陈远的手指在冰凉的木箱上缓缓划过,动作轻柔,吐出的话语却带著一股寒气。 “好东西。只是路途顛簸,万一碎了,岂不可惜?” 这句看似惋惜的话,却宛如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谭正业的心口上! 碎了?怎么会碎? 除非……有人不想让它完好地离开这座城! 或者在半路上对其破坏! 谭正业瞬间就懂了。 陈远这是在赤裸裸地警告他,谭家百年的积蓄,他全家的身家性命,都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所有的虚与委蛇,所有的强作镇定,在这一刻几乎土崩瓦解。 谭正业佝僂了下去,那股士族大家长的气势荡然无存。 他用一种近乎乾涩的嗓音,低声问道。 “陈大人……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终於放弃了抵抗,颤抖著发问。 “戎狄南下,齐州危在旦夕,我们……我们只是想保全家小性命的普通百姓。” “百姓?” 陈远终於转过身,笑了。那笑意里充满了嘲弄。 “谭家主,你太小看自己了。盘踞齐郡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州县。” “一句话就能让齐郡米价震动的谭家,若是都算普通百姓,那这大周,就没有士族了。” 陈远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当然,你更小看了这场『入侵』。” 谭正业猛地抬头,不解地看著陈远。 陈远没有卖关子,直接拋出了一个又一个让他心胆俱裂的秘闻。 “你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外敌入侵?谭家主消息灵通,想必也听说了,镇北关是中了戎狄的声东击西之计,才导致沧州失陷的吧?” 谭正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正是流传最广的版本。 “那谭家主有没有想过,” 陈远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诡秘,“戎狄主帅柯突难,是出了名的莽夫,脑子里只有衝锋和杀戮。你让他玩调虎离山?他怕是连自己的营帐都找不明白!” 谭正业的呼吸一滯。 “还有,”陈远继续说道,“那位月前北上巡查,结果『意外』暴毙在路上的巡查使王柬,你可知他是谁的人?” “新上任,便『恰好』將城防拱手让出的沧州郡守,又是谁的人?” 一个又一个问题,宛如一道道惊雷。 在谭正业的脑海中炸开! 他是个聪明人,一个在官场和家族爭斗中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被陈远串联起来的瞬间,一幅无比恐怖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 一个巡查使,借著巡查的名义,摸清了北方防线的虚实。 一个新任郡守,在最关键的位置上,打开了自家的门户。 一场漏洞百出,完全不符合主帅风格的“奇袭”。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可能! 冷汗,瞬间从谭正业的额角滑落,浸湿了他的衣领。 “是现在临朝的大皇子……” 谭正业嘴唇哆嗦著,几乎是无意识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是一场席捲整个北地,用无数百姓的性命和国土作为赌注的巨大政治阴谋!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茹毛饮血的戎狄人,而是那位远在临安,心狠手辣的监国大皇子! “现在,”陈远的声音幽幽响起,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魔鬼低语,“你还觉得,逃到南方,就能活命吗?” “別忘了,一条怀揣著百年家產的丧家之犬,对急需用钱的大皇子而言,可是天底下最肥美的羔羊啊。” 谭正业彻底呆立当场。 最后,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看看院子里那些装满了金银细软的马车,又看看门外漆黑的街道。 前路是虎,后路是狼。 留下,等戎狄人来了,是死。 逃跑,到了南方。 就会被大皇子的人以各种名义吞得骨头都不剩,还是死!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不由將谭正业彻底淹没。 就在谭正业心若死灰,感觉不知所措之时。 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平缓而有力,带著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逃,是死路一条。” 陈远看著他惨白的脸,缓缓说道: “但留下,或许我能给你指一条活路,一条能让谭家更上一层楼的通天大道。” 第214章 三份大礼,三日之约 陈远看著他惨白的脸,缓缓说道:“但留下,或许我能给你指一条活路,一条能让谭家更上一层楼的通天大道。” 那句话,带著奇异的诱惑力,钻进谭正业的耳朵里,却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通天大道? 谭正业乾枯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沙哑的,饱含自嘲的嗤笑。 “通天大道?陈大人,你是在说笑吗?” 他佝僂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丝,用仅存的力气维持著一个士族家主的体面,“用我谭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去填戎狄人的刀口吗?那条路,怕是通往黄泉吧!” 院內的护院家丁们听到家主的反驳,也壮起了几分胆气,手中的朴刀握得更紧,不善地盯著那个孤身一人的年轻人。 陈远摇了摇头,对周围的敌意视若无睹。 伸出一根手指,在谭正业面前轻轻晃了晃。 “我送你第一份大礼:情报。” 陈远的话语平淡,却让谭正业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你我说话的这会儿,叶家商號的伙计们,正带著海量的银票,扑向齐州境內的每一个米行、粮仓。 “我已命人坚壁清野,我东溪记会以雷霆之势,买断齐州全境的粮草、布匹、盐巴。” “柯突难的数万大军衝进来,找到的,只会是一片除了泥土什么都没有的焦土。” 陈远收回手指,淡然补充,“没有补给,他们是过境的蝗虫,撑不了多久。” 釜底抽薪! 这四个字狠狠砸在谭正业的心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他自己就是玩弄米价,操控市场的好手。 一个失去了粮食的州郡,对一支孤军深入的骑兵而言,就是一片死亡的泥潭! 这个年轻人,好狠的手段! 谭正业心头巨震,他没想到陈远的布局已经如此之快。 他以为对方只是个有点武力的莽夫,却不料对方一出手,就是直指战爭命脉的经济绞杀! 看著谭正业震动的模样,陈远不疾不徐地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我送你第二份大礼:名分。”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摺叠整齐的宣纸。 在谭正业惊疑不定的注视下,缓缓展开。 月光下,宣纸上那秀丽而充满力量的字跡清晰可见,但真正刺痛谭正业双目的,是末尾那一方鲜红夺目的印记。 凤纹! 那是皇女的私印! “皇女令!” 谭正业的呼吸骤然急促,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死死地盯著那份文书,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不再是地方官的擅自行动! 这是皇权意志的延伸! “四皇女殿下已下令,允我齐郡郡丞陈远,组建团练,清剿匪盗,保家卫国。” 陈远將那份皇女令轻轻拍了拍,“谭家主,你看清楚了,我们不是什么被逼急了,没有得到命令的官府叛军,我们是奉皇女之命,行勤王之事的义师!” “事成之后,拨乱反正,这从龙之功,便是泼天的富贵!” 泼天的富贵! 这五个字,带著致命的魔力,狠狠地撞进了谭正业的心里。 他眼中闪烁起贪婪与挣扎的光芒。 风险与收益,这两样东西在他心中那杆老旧的算盘上疯狂地拨动著。 一边是勾结外敌,一旦失败,就会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监国大皇子。 另一边是手持大义,名正言顺的四皇女。 这笔买卖…… 似乎不是不能做。 就在谭正业的心思活络起来的时候。 陈远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这一次。 陈远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让院內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这第三份大礼,是一个选择。” 陈远的话语不带一丝感情,冰冷得宛如北地的寒风。 “你可以选择袖手旁观,关起门来,继续做你的富家翁。” “但明天一早,这份皇女令,就会传遍齐州。” “届时,所有响应號召,出钱出力的,是忠臣义士,是保家卫国的英雄。” 陈远顿了顿,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仿佛踩在了谭正业的心臟上。 “而那些紧闭门户,囤积居奇,甚至还想著打包细软,意图外逃的……” 陈远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那“通敌”二字。 已如一柄无形的刀锋,森然架在了谭正业的脖子上。 谭正业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明天谭家的大门就会被愤怒的民眾和“义师”踏平。 谭家百年的基业,会在“通敌”这顶大帽子的碾压下,瞬间灰飞烟灭! 这是一场阳谋。 一场摆在明面上,让你看清了所有陷阱,却又不得不往下跳的阳谋! 陈远將所有的牌都摊在了桌面上。 逼著他,逼著整个齐州的士绅豪族,做出选择。 谭正业的身体晃了晃,他身后的儿子谭文浩急忙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背脊。 “我……”谭正业的喉咙无比乾涩。 他想求饶,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让他现在就拿出全部家当,赌在陈远这个看起来胜算渺茫的局里,他做不到。 “当然。” 陈远看穿了谭正业的心思,那股迫人的气势缓缓收敛。 “我不需要谭家现在就倾家荡產,也不需要你的家丁护院上阵杀敌。” 陈远的语气放缓,给了对方一个台阶,“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用你谭家在齐郡百年的影响力,帮我稳住其他的士绅豪族。” “告诉他们,天塌不下来。” “让他们不要跑,也不要乱。” 这番话,无异於天籟。 谭正业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只是让他传个话,稳住人心? 这根本就是一个观望的机会! 一个让他可以骑在墙头上,看清风向再下注的机会! 陈远没有再看他,径直转身,向著大门走去。 將最后的思考空间,留给了这个已经被彻底击溃的老狐狸。 “我给你,也给齐州所有的聪明人,三天时间。” 陈远的身影停在大门处。 没有回头。 清朗的话语却清晰地传进院內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会在一线天,挡住戎狄三天。” “三天之后,是跟著我这条船一起乘风破浪,还是抱著金银珠宝沉入水底。” “是战,是逃,你们自己选。” 话音落下。 陈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院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留下满院子整装待发的马车,和那个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浑身被冷汗湿透的谭正业。 他的脑海里,只反覆迴荡著那句重逾千斤,狂妄到极点的承诺。 挡住戎狄……三天! 就凭你? 第215章 谁说要用石与泥? 当陈远的身影重新被光亮捕捉时,他已经回到了郡尉府。 灯火通明。 人声鼎沸。 与谭府的死寂截然不同,这里是一座正在高速运转,濒临沸腾的战爭机器。 信使的脚步捲起夜风,將廊下的枯叶带起,又匆匆踩碎。 吏员们捧著一沓沓文书,在廊柱间奔走,高声呼喊著彼此的名字,嗓音因急切而嘶哑。 空气里,滚烫灯油的气味,混杂著新墨的松香,以及人体蒸腾出的汗味,交织成一股独属於战前的紧张气息。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同时写著亢奋与焦虑。 唯独陈远。 他从浓稠的夜色中走来,步履平稳,神態自若。 那份从容,让他与这片沸腾的景象格格不入,仿佛只是一个饭后閒庭信步的归人。 他刚踏入府门,一道身影就从侧面的帐房里几乎是弹射出来,不顾一切地直直撞向他。 “大人!” 总管事王朗一把死死抓住了陈远的胳膊,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骨头。 这位平日里永远衣冠整洁,算盘珠子拨得清脆悦耳的大管家,此刻髮髻散乱得如同鸡窝。 那张素来因精明而显得光亮的脸上,只剩下灰败的死气。 额角的油腻冷汗混著灯火的菸灰,在沟壑般的皱纹里划出几道狼狈不堪的黑色印子。 陈远被他抓得手臂一紧,身形却没有半分晃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波澜。 “大人!我……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王朗的声音都在发颤,带著一种即將溺死之人抓住浮木的哭腔。 “出事了!出大事了!” “比缺兵,比少粮,更要命的大事!” 他这股天塌地陷般的惊惶,与陈远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慢慢说。” 陈远抬起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了按王朗的肩膀。 一股沉稳如山的力量,顺著他的掌心,缓缓传递过去。 王朗剧烈地喘息了几口,胸膛起伏得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 那股镇定的力量似乎感染了他,让他癲狂的情绪稍稍平復,但话语里的绝望却不减分毫,反而更加清晰。 “大人,小人年轻时,不光是跟著东家跑商,也曾管过不少坞堡、庄园的修造。” 王朗的语速快得嚇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生怕慢了一秒,那想像中的末日就会降临。 “一线天筑墙,三日之期……这……这不是兵法谋略!这是土木营造啊!”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 王朗攥著陈远手臂的五指再度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血肉里。 “大人您想,要筑起一道能挡住铁骑的关隘,需用巨型条石!” “可从山体开採,到打磨成合用的规格,再用牛马运到一线天……別说三天,三个月都未必够用!我们去哪里找那么多石匠,又去哪里徵调那么多牛马!我们没有那个时间!” “退一万步说!” 说到这。 王朗猛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 “就算我们不用石头,用最快的夯土法!让將士们不眠不休,用血肉去筑!可这天时也不对啊!” “如今才是初春,夜里露重霜寒,那土墙根本干不了,风不干,晒不透,內里就是一包烂泥!” “別说戎狄的衝车,怕是来一场大点的春雨,就能把它自己衝垮!” 王朗越说越激动,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他这个在商场宦海沉浮半生,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中年男人。 此刻双眼通红,里面全是血丝与恐惧。 “我算过了,把所有能想的办法都算尽了!” “三天时间,张姜將军他们在那一线天,最多,最多就是立起一道稀疏的木柵栏!”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撕开一道裂口,充满了绝望的嘶吼。 “那不是关隘!那是屠场!是让我们的数千个弟兄,排著队去给戎狄人的战马当垫脚石!” “大人,我们筑不起那道墙!” 说到最后。 王朗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而压抑不住的哭腔,那是一种眼睁睁看著忠勇之士走向必死之局的无力与悲痛。 “张將军他们,这是在奔赴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死局啊!” 整个院子里,原本匆匆来往的吏员和卫兵,全都停下了脚步。 一道道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里。 王朗这番饱含绝望,却又逻辑清晰的话。 如同一盆冰水,让刚刚被强行点燃起来的士气,有了瞬间冻结的跡象。 所有人都看著陈远,等著他的反应。 是无法辩驳的暴怒? 是无力回天的辩解? 还是,同样陷入无计可施的绝望? 陈远安静地听完了王朗所有的陈述。 从头到尾,他脸上的神態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他身后的夜。 在王朗那双因为恐惧和不解而瞪大的眼睛注视下。 在满院死寂的目光聚焦下。 陈远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安抚的勉强,更没有被揭穿的窘迫。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和智珠在握的篤定。 陈远抬手,再次轻轻拍了拍王朗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肩膀。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匪夷所思,如遭雷击的话。 “谁告诉你,我们要用石头和泥土了?” 一句话。 王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逻辑,所有的算计,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碎。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不用石头,不用泥土,那用什么? 用什么去筑起一座阻挡千军万马的雄关? 用人命去填吗? 不等他从这巨大的认知衝击中回过神来。 陈远已经转过身,对著一直侍立在身后的亲卫,下达了一连串听起来更加古怪荒诞的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院落。 “传令下去,立刻派人去城內外所有的石灰窑,不管什么价钱,把他们库存的石灰石,全部买下来,连夜煅烧成生石灰!” “再去城郊的黏土矿,告诉他们,我要的是那种烧制陶器用的高熟料黏土,有多少,挖多少!” “最后,去叶清嫵娘子那里传我的话,让她立刻调拨人手,將城中所有铁匠铺打铁剩下的废铁渣,还有医馆药房里备用的石膏粉,全部装车,即刻运往一线天!” 一连串的命令。 清晰。 果决。 不带任何迟疑。 亲卫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没有去思考这些命令背后的意义。 他右拳捶胸,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喏!” 隨即,亲卫转身,大步流星地前去传令,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整个院子,重新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之前那种紧张忙碌的气氛被一种茫然和困惑所取代。 只剩下总管事王朗,还保持著那个前冲的姿势,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的脑子里,反覆迴响著陈远刚刚下达的命令。 石灰石…… 黏土…… 铁渣…… 石膏…… 这些东西,在他的认知里,要么是烧窑剩下的废料,要么是打铁铺扫出来的垃圾,要么是做豆腐用的辅料。 全都是些粉末和碎渣。 这位陈大人,到底要用这些……这些废物和垃圾,去造一座什么样的“雄关”? 他真的疯了吗? 第216章 凡尘筑雄关,亲征一线天 王朗的大脑一片空白。 石灰石,黏土,铁渣,石膏。 这些词汇在他的脑海里毫无逻辑地碰撞,根本无法与“筑墙”或“关隘”这两个沉重的词语联繫在一起。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有的逻辑,所有的常识,都在陈远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和那一连串荒诞的命令下,被彻底击碎。 院中的死寂只维持了短短数息。 隨著那名亲卫转身离去,整座郡尉府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再度沸腾。 只是这一次,沸腾中带著一股明显的混乱与迷惑。 “大人,叶清嫵娘子派去铁匠铺的人被堵回来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名吏员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为难。 “那些铁匠师傅们都快疯了,说我们抢的是他们淬炼百遍的『铁精』,是宝贝,死活不给,还拿著锤子要跟我们的人拼命!” 陈远头也不抬。 “告诉叶清嫵,凡阻挠者,以通敌论处,直接拿下。” 冰冷的话语让那名吏员打了个寒颤,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又有人来报。 “大人,城外的石灰窑主们都蒙了,他们说只有烧好的雪白生石灰才值钱,我们要的那些青色石头就是山里最不值钱的石头疙瘩,问我们是不是搞错了……” “告诉他们,没错,有多少要多少,价钱隨他们开。” 一道道命令发出,一道道回稟传来。 整个齐郡的后勤体系,都因为陈远这几道匪夷所所思的指令,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扭曲。 叶清嫵动用了郡府的捕快和衙役,几乎是强抢,才从一个个怒骂不休的老铁匠手里,將那些他们视若珍宝的黑色铁渣运走。 叶窕云的商队伙计们则满腹疑虑。 他们用远超市场价的银子,买下了一车车在窑主们看来与废石无异的青色石灰石。 陈远对此不闻不问。 直接徵用了城南一座空置的巨大货运仓库,將其列为军事禁区。 郡尉府的亲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將整个仓库围得水泄不通,任何閒杂人等都不得靠近。 他没有召集任何工匠。 反而调集了一百名刚刚集结,还未来得及开赴一线天的振威营老兵。 这些人,都是经过严格纪律训练的嫡系。 忠诚早已刻入骨髓。 仓库的大门轰然关闭。 王朗被陈远半强迫地带了进去。 然后,他便见到了此生最为顛覆认知的一幕。 没有图纸,没有精密的计算。 陈远亲自下场指挥,一场原始而浩大的工程就此展开。 “那边的,把石灰石用大锤砸碎,越碎越好!” “你们几个,把黏土和铁渣倒进那个水力磨盘里,给我往死里磨!” “对,就像磨麵一样!” 巨大的仓库內,粉尘瀰漫,遮蔽了灯火,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石灰味和土腥气。 噪音震天动地。 士兵们脱去上身鎧甲,赤著膀子,挥汗如雨。 他们用大锤奋力砸著坚硬的石块,火星四溅。 他们推动沉重的石磨,將黏土与铁渣碾成细腻的粉末。 他们每一个人都满身灰土,脸上只看得到两只眼睛在闪烁。 他们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但这是陈远的命令。 所以他们便一丝不苟地执行,没有半分迟疑。 王朗站在角落,浑身冰冷。 他的脑中在疯狂地尖叫,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胡闹,是彻头彻尾的荒唐! 这是在浪费最宝贵的时间! 这是在消耗將士们宝贵的体力! 不由的。 王朗数次衝上前,试图劝諫。 “大人!三思啊!我们没有时间了!张將军他们在一线天等米下锅啊!” “大人,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就是一盘散沙!” “风一吹就散了,怎么可能筑墙!” 陈远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王总管,相信我。” 然后,他指著仓库外。 “现在,我需要你用最快的速度,去组织人手,收集城內所有能找到的沙子和碎石子。” “……” 王朗彻底失语了。 他看著陈远那张年轻,却无比坚定的脸,一股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將他淹没。 没有办法。 最终只能麻木地转身,踉踉蹌蹌地走出仓库,去执行那道毫无意义的命令。 一夜无眠。 当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透过仓库高窗的缝隙,照亮了瀰漫的尘埃。 喧囂与劳作终於停歇。 仓库中央。 数千个麻袋堆积成了一座座小山。 袋子里装满了士兵们奋战一夜的成果,一种毫无粘性,乾燥鬆散的灰黑色粉末。 王朗伸出手,从一个破损的袋口捻起一撮,放在指尖揉搓。 粉末冰冷,细腻,却没有任何凝聚力,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 绝望,再度攥紧了他的心臟。 就是这些东西? 这就是陈远要用来对抗数万戎狄铁骑的“雄关”? 就在此时。 陈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了那堆麻袋前。 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再度震惊的决定。 “传令下去,將所有灰散、沙石装车,组建运输队。” 陈远顿了顿,环视了一圈那些满脸疲惫却依旧站得笔直的振威营老兵,声音清晰而有力。 “我亲自押送这批军械,前往一线天。”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消息飞快地传回了郡尉府。 几乎是片刻之后,柴沅,叶清嫵,叶紫苏,程若雪等人便匆匆赶到了仓库门口。 “陈远!你疯了?” 柴沅第一个开口,一向雍容的仪態此刻荡然无存,华丽的宫装裙摆上甚至还沾著清晨的露水。 “你是全军主帅!岂能亲身犯险?坐镇中枢,调度全局,才是你该做的事!” 叶紫苏也急得小脸通红,用力拉著陈远的衣袖。 “夫君,一线天那么危险,你不能去!万一……万一守不住,你得留在后方,我们才能……”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万一一线天守不住,陈远是所有人撤退的唯一指望。 陈远若陷在阵前,那整个齐州的抵抗就將彻底崩溃,所有人都会沦为无头苍蝇。 她们的劝阻,有出於战略的考量,更有出於私心的担忧。 陈远却只是温和地挣开了叶紫苏的手。 看著眼前这些为他忧心忡忡的女子,態度前所未有的坚决。 “我必须去。” 陈远转身,指向身后那堆积如山的灰色粉末。 “因为,这批『军械』,才是此战真正的关键。” “它的力量,只有我知道如何激发。” “我必须亲临现场,將这股力量,彻底转化为胜势!” “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一线天的数千將士,让全齐州的军民,真正看到胜利的希望,彻底稳固军心!” 话音落下。 见陈远態度坚决,再无人能劝。 迎著初升的朝阳,一支古怪到极点的车队缓缓驶出齐郡南门。 车上没有鋥亮的兵刃,没有坚固的甲冑。 只有一袋袋平平无奇的灰黑色粉末,以及成堆的沙石。 陈远一马当先,迎著晨风,向著那生死未卜的一线天疾驰而去。 在他的身后,是满城的不安与猜测。 在他的前方,是即將压境的数万戎狄铁骑,和一道尚不存在的防线。 这些卑微的尘土,真的能创造奇蹟吗? 第217章 灰粉筑防线,眾將疑荒唐 车轮滚滚,顺著官道直行。 当那道狭长险峻,宛若被巨斧劈开的巨大裂谷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一线天到了。 风从谷口呼啸而出,带著山石的寒意。 隘口两侧,振威营的兵士们正紧张地搬运著巨石和木料,试图构建起一道简陋的防线。 但进度缓慢,成果寥寥。 “駙马大人来了!” 一声高喊划破了喧闹的工地。 早已在此地焦灼了整整一夜的振威营临时主將张姜,脸上瞬间迸发出光彩。 她扔下手中的图纸,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厚重的鎧甲隨著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駙马大人!您可算来了!” 张姜的声音洪亮,带著一种终於盼来主心骨的踏实感。 虽不愿陈远为四皇女的駙马,但不得不说,这种时刻,陈远的身份务必的好用,能快速稳定人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姜走到陈远马前,就要行礼。 陈远翻身下马,一把扶住她。 “张將军,辛苦了。” 张姜咧开一个粗獷的笑容,刚想说些“不辛苦”。 视线却越过陈远,落在了他身后那支绵长的车队上。 然后。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了。 没有她翘首以盼的精锐援兵。 也没有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 甚至连像样的弓弩甲冑都看不到。 只有一辆接一辆的大车,车上码放著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有成堆的沙子和碎石子。 那是什么? 张姜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駙马……”张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洪亮的声音变得乾涩而迟疑,“这些……就是您带来的……” 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车上的东西。 周围的士兵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道道混杂著期盼与困惑的视线投射过来。 当他们看清车队运载的货物时,刚刚因为主帅到来而升腾起的士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一乾二净。 “是沙子……和土?” “援军呢?我们的援军在哪里?” “让我们用这些东西去挡戎狄人的铁蹄吗?” 失望的窃窃私语汇成一股冰冷的潜流,在队伍中迅速蔓延开来。 一名士兵失手掉落了手中的木桩,那沉闷的落地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张姜再也无法维持镇定。 她猛地跨出一步,拦在陈远面前,几乎是指著那些麻袋,压抑著怒火的质问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駙马!末將斗胆!这就是您说的『军械』?” 她的眼睛因为激动而布满血丝,死死盯著陈远那张平静的脸。 “这里数千弟兄的身家性命,就在一线天!您是想让我们用这些沙土,去填戎狄人的马蹄吗?!” 面对张姜几近咆哮的质问,和周围上千双绝望的眼睛,陈远的神態没有丝毫动摇。 她只是平静地下令。 “卸车。” 两个字,清晰,简单,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所有材料,搬入隘口最窄处。” 陈远不作任何解释,径直越过呆立的张姜,走向那条决定生死的狭窄通道。 一边走,一边下达著更加荒诞的命令。 “用隨车带来的木板,在通道两侧,给我钉出两道平行的木墙,中间留出一臂宽的空隙。” 士兵们面面相覷,最终在张姜颓然的挥手下,开始麻木地执行命令。 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在一线天迴响,听起来空洞又无力。 士兵们依言用木板搭建起一个长长的、中空的木头槽子。 那玩意儿看起来脆弱不堪,別说战马,一个壮汉用力一撞就能散架。 “我操!这是干什么!”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副將再也按捺不住,他將手中的铁锤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大人!我等是披甲执锐,为国征战的战士!不是在这和泥巴的工匠!” 他涨红了脸,指著那可笑的木头架子高声嘶吼,“这东西,戎狄人的战马打个喷嚏都能吹倒!您这是在拿弟兄们的命开玩笑!” 陈远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剎那间。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精准地钉在了那名副將身上。 “你在教我做事?” 陈远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山谷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还是想试试,我这駙马的刀,快不快?” 那名副將浑身一颤,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张著嘴,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陈远那不带一丝感情的注视,让他感觉自己的脖颈正被一柄无形的刀锋抵住,死亡的寒意顺著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都他娘的愣著干什么!” 关键时刻,张姜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她虽然同样满腹疑云,甚至比那副將更加绝望。 但她更清楚,临阵內訌,主帅失威,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所有人都给老子动起来!听从駙马號令!” “违令者,斩!” 张姜拔出腰刀,刀锋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在她的弹压下,所有的骚动和不满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一场诡异的“工程”就此开始。 在陈远亲自的示范下,士兵们將一袋袋灰黑色的粉末倒出,与沙子、碎石子按照固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 他们看著陈远熟练的动作,看著那些毫无粘性的粉末和沙石被堆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凉和荒谬。 这和孩子们过家家玩的和泥巴有什么区別? 跟隨车队而来的总管事王朗,此刻正靠在一块山壁上,面无人色。 他看著眼前这如同儿戏的一幕,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完了。 全完了。 这位精明一生的总管事,仿佛已经看到了数日之后,戎狄铁骑踏过这堆可笑的“泥巴墙”。 將此地数千忠勇將士屠戮殆尽,血流成河的惨状。 陈远完全无视了周围所有的异样。 他脱下身上的官袍,只留一身劲装,然后竟真的亲自抄起一把铁锹,开始奋力搅拌那些混合物。 “加水!” 隨著他一声令下,水被一桶桶泼了进去。 然后,士兵们就看著那些乾燥的粉末与沙石,在水的浸润下,迅速变成了一堆湿软黏糊的灰色泥浆。 “灌进去。” 陈远用铁锹铲起一捧泥浆,率先倒入了那两道木板之间的空隙中。 士兵们麻木地学著他的样子,一锹一锹地將这些看起来毫无用处的泥浆,填入那脆弱的木头模具。 很快,第一段长约数丈,湿漉漉,黏糊糊。 仿佛一推就会垮塌的灰色“泥墙”,被灌注完成了。 夜幕缓缓降临。 凛冽的寒风吹过隘口,捲起沙石,发出呜咽的声响。 张姜拖著疲惫的身体,走到那道在清冷月光下泛著湿漉漉水光的“泥墙”前。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尖传来的是一片冰凉和柔软,稍微用力,就能按出一个指印。 不免的,张姜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隨著指尖的触感,彻底熄灭了。 她走到依旧在指挥士兵们继续灌注的陈远身边,用一种近乎乾裂的嗓音,低声问道。 “駙马,明日天亮,这东西……这东西真的能挡住战马的衝锋吗?” 陈远停下手里的活,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意。 “张姜將军,別急。” “奇蹟,需要一点时间来发酵。” 第218章 化泥为石,神跡降临一线天 “奇蹟,需要一点时间来发酵。” 这句话,没有给张姜带去任何安慰。 反而让她心头最后一丝侥倖彻底沉入冰渊。 奇蹟?战场之上,只有钢铁和鲜血,哪有什么虚无縹緲的奇蹟! 这一夜,一线天隘口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寒风在山谷间穿行,发出鬼哭般的呼號。 士兵们分成了两拨,一拨人在陈远的指令下,继续著那套荒谬的工序,將一袋袋灰黑色的粉末与沙石混合,加水,然后灌入木板夹成的模具中。 搅拌的声响沉闷而机械,透著一股麻木的绝望。 另一部分人则靠著冰冷的岩壁,抱著兵器,默默注视著那道在月光下泛著湿冷水光的“泥墙”。 他们彻夜未眠,不是因为警惕,而是因为恐惧。 没有人说话,死寂中,每个人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身边同袍粗重的呼吸。 张姜同样一夜未曾合眼。 她就站在距离那道“墙”不远处的一块高石上,厚重的鎧甲在深夜里散发著寒气。 她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脑海里已经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开始疯狂盘算著另一件事。 如何组织一支敢死队。 如何在这道可笑的泥巴墙被衝垮的瞬间,用血肉之躯为那位駙马大人爭取到撤退的时间。 哪怕只有一炷香,也必须做到。 这是她作为將领,最后的职责。 也是为了四皇女。 天边,终於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熹微的晨光刺破黑暗,给险峻的山壁镀上了一层苍白的光。 张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一阵刺痛。 她迈开沉重的步子,走向那道凝聚了所有人绝望的“墙”。 审判的时刻到了。 她要亲手戳破这个荒唐的梦,然后,带著麾下儿郎,去迎接必死的结局。 她走到墙边,看著那依旧带著些许湿痕的灰色墙体,自嘲地扯动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她缓缓伸出戴著甲冑的手,准备用一根手指,戳穿这豆腐般的造物。 然而。 指尖触及墙面的瞬间,一股坚硬冰冷,浑然一体的触感,顺著指尖猛地窜遍全身! 张姜浑身剧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这不是泥土的柔软!这是山岩的质感!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隨即剧变。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触觉,猛地收回手,然后攥起拳头,用指节狠狠敲了上去! “梆!梆梆!” 沉闷而坚实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中迴荡,清晰地传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这哪里还是昨夜那堆一按一个坑的烂泥? 这分明就是一整块,从山体里硬生生挖出来的巨石! “怎么可能!” 昨日那名顶撞陈远,满脸络腮鬍的副將第一个冲了过来。 他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写满了顛覆认知的疯狂。 他不信! 他绝不相信一夜之间,泥巴能变成石头! “妖法!这一定是妖法!” 他嘶吼著,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跟隨他多年的百炼佩刀。 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臂肌肉坟起,对著墙面,狠狠一刀劈了下去! “鐺!” 一声刺耳到极点的金铁交鸣声,在山谷中猛然炸开! 一串耀眼的火星,在灰色的墙面上迸溅!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数千双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交击的一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名副股將保持著挥砍的姿势,身体却僵硬得同一座雕塑。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虎口已然被震裂,鲜血顺著刀柄流下。 他缓缓地,用一种见了鬼般的动作,抬起了自己的佩刀。 清晨的阳光下,那柄精钢打造,锋利无比的刀刃上,一个米粒大小的豁口,清晰地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而那道墙面。 墙面上,只留下了一道浅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色划痕。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全场死寂。 搬运木料的士兵停下了脚步,搅拌泥浆的士兵扔掉了铁锹,靠著岩壁假寐的士兵也猛地站起。 人们揉著自己的眼睛,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超越了常识,顛覆了认知的一幕。 “神……神跡……” 不知是谁,第一个从那极致的震撼中挣脱出来,用一种带著哭腔的,颤抖到变形的嗓音嘶吼出声。 “是神跡啊!!” 这一声嘶吼,如同投入滚油中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隘口! 压抑了一夜的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然后转化为一种无与伦-比的狂热与崇拜! “神跡!天降神跡!” “墙!是神墙啊!” 士兵们扔掉手里的工具和兵器,潮水般涌向那道灰色的墙壁。 他们用手抚摸,用拳头捶打,感受著那坚不可摧的质感,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他们的视线,最终匯聚成一道道滚烫的洪流,射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地站在一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年轻人。 那不再是看待上官的敬畏。 那是凡人,在仰望行走於大地的神明! 陈远迎著数千道狂热的视线,適时地向前一步,缓缓开口。 声线平稳,却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此物名为『水泥』,乃是吾梦中得仙人所授之法,遇水则凝,坚逾钢铁。” 陈远没有解释什么化学反应,没有说什么硅酸盐。 他只將这跨越了千年的造物,归於这个时代的人们,最能理解,也最愿意信服的理由。 仙方! 这两个字,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他们所有的疑惑,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如此! 怪不得! 除了仙人传授的神法,还有什么能解释眼前这化泥为石的奇蹟! “噗通!” 张姜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厚重的鎧甲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她猛地单膝跪地,对著陈远深深垂下了头颅。 那张粗獷的脸上,再无半分怀疑,只剩下极致的敬畏与狂热。 张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几乎不成语调。 “末將……末將有眼不识泰山,险些误了军国大事!请駙马大人恕罪!” 隨著主將的跪拜,一个清晰的信號传递开来。 哗啦啦! 隘口之內,数千名振威营士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响彻云霄。 他们抬起头,用最崇敬,最狂热的眼神仰望著陈远,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愿为大人效死!” “愿为大人效死!!” 军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凝聚,前所未有地统一! 不再需要任何监督,不再需要任何命令。 所有士兵都从地上弹射而起,爆发出惊人到恐怖的热情和体力,疯狂地投入到筑墙的工作之中。 他们吶喊著,嘶吼著,將一车车的沙石,一袋袋的水泥粉末混合,搅拌,然后飞快地灌入新的模具。 效率,比昨日提高了何止数倍! 那道灰色的雄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升高,一尺尺地变长!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为这神跡降临而振奋,以为胜利在望之时。 一阵急促到疯狂的马蹄声,从隘口之外由远及近! 一名负责侦查的斥候,浑身浴血,疯了一般催动著胯下几乎脱力的战马,冲入隘口。 他甚至来不及勒马,直接从飞驰的马背上翻滚下来,连滚带爬地衝到陈远面前。 他脸上带著深入骨髓的惊惶,用撕裂的喉咙嘶吼道。 “报~~!” “大人!戎狄先锋铁骑已过沧州,不足百里!正向一线天全速而来!” 斥候猛地喘了一口带血的粗气。 吐出了最后一句,也是最致命的话。 “最多……最多明日清晨便至!” 第219章 踏不稳的下一步 “最多……最多明日清晨便至!” 斥候撕心裂肺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柄冰锤,狠狠砸在隘口內每一个人的心头。 轰! 刚刚因为神跡降临而沸腾到极致的狂热,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结,然后轰然碎裂。 “哐当!” 一名士兵手中的铁锹脱手落地,发出的刺耳声响,揭开了死寂的序幕。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搅拌水泥的,挥舞铁锤的,搬运木板的…… 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动作凝固,仿佛一尊尊被瞬间抽走灵魂的雕塑。 他们脸上的狂喜与崇拜还未完全褪去,就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刺骨的绝望所覆盖。 一道道视线,机械地,缓慢地转向那道正在以惊人速度拔地而起的灰色雄关。 它坚硬,它雄伟,它是神跡的化身。 但它……只完成了一半。 甚至还有大段的墙体,连两侧固定的木板模具都未来得及拆除,湿漉漉的水泥浆痕跡在清冷的月光下分外刺眼。 用这半截墙,去挡数万铁骑? 刚刚被点燃的希望,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化作了最讽刺的笑话。 “大人……” 张姜的嘴唇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摇晃。 她猛地衝到陈远面前,厚重的甲冑发出凌乱的碰撞声,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我们……我们来不及了!墙修不完!” 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那是眼睁睁看著唯一的生机被掐断的崩溃。 然而。 陈远没有半分惊惶。 在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只有一种平静,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份镇定,与周围山呼海啸般的绝望格格不入,反而让张姜和几名围拢过来的副將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没有下令全员不计代价地加速修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半截墙体一眼。 陈远只是转过身,对著一群同样陷入呆滯的士兵,发布了一道让所有人再次陷入巨大困惑的命令。 “分出一队人。” 陈远的声音平稳,清晰地贯穿了死寂的空气。 “將刚搅拌好的水泥浆,全部运到隘口前方百步之外。” 什么? 张姜整个人都懵了,她完全无法理解这道命令。 隘口前方? 百步之外的开阔地? 把我们最后的“神物”,就这么浪费在阵地前面? 不等她从这巨大的荒谬感中回过神来。 陈远已经迈开步子,亲自走出了隘口的保护范围,来到了那片暴露在夜色下的开阔地。 “在这里,挖。” 陈远用脚在鬆软的土地上画出一个个不规则的轮廓。 “不需要深,半尺即可,把土翻起来,挖出一片片宽大的浅坑。” 士兵们面面相覷,最终还是在张姜几乎是麻木的挥手示意下,扛著工具,梦游般地执行著这道荒诞的指令。 他们不明白,但他们选择服从。 因为眼前这个人,刚刚才创造了化泥为石的神跡。 或许……或许他还有別的仙法? 这丝微弱到可怜的念头,支撑著他们挥动工具。 很快。 隘口前方的平地上,出现了一大片凹凸不平,犬牙交错的浅坑地带。 “灌浆。” 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士兵们抬著一桶桶黏糊糊的灰色水泥浆,在陈远的指挥下,將其小心翼翼地灌入那些浅坑之中。 他们並非在筑墙,只是单纯地將这片地面,变成一片湿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塘。 紧接著。 第二道更让他们无法理解的命令下达。 “把所有运来的碎石子,尖锐的石块,都给我撒进去!” 陈远指著那些刚刚灌满水泥浆的浅坑,声调陡然提高。 “还有那些打铁剩下的废铁渣,也全部给我扔进去!” 士兵们彻底呆住了。 这些东西……不都是用来混合进水泥,增加墙体强度的宝贝吗? 就这么……撒在泥地里? “还有那个!” 陈远指向角落里一堆装著铁蒺藜的筐子,那些本是用来迟滯敌军的利器。 “全部,一个不留,给我均匀地拋进去!” 这道命令,彻底击溃了部分士兵的心理防线。 这已经不是浪费了,这是在糟蹋! 是在自毁长城! “駙马大人!” 那名满脸络腮鬍的副將胡严再也按捺不住,他一个箭步衝上前,双眼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末將不明白!这些铁蒺藜是我们最后的防御器械!就这么扔进泥里,还有什么用?!” 然而,陈远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执行命令。” 那冰冷的注视,让胡严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能屈辱地低下头,亲自带人將一筐筐闪著寒光的铁蒺藜,拋洒进那片灰色的泥沼之中。 最后,陈远下达了最关键,也是最诡异的一步。 “取干土浮沙,在上面薄薄地铺上一层,將所有痕跡都掩盖起来。” 当最后一把黄沙被撒上,那片狰狞恐怖的死亡陷阱,在月光下,重新恢復了平静。 它看起来,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略有些凹凸不平的沙土地。 与周围的荒野,再无任何区別。 看著这片“杰作”,胡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衝到陈远面前,这一次,声音里不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绝望与哀求。 “大人!求您给末將一个明白!” 他指著那片看似无害的地面,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片烂泥地,连人都陷不住,如何能挡住战马的铁蹄?戎狄人的战马衝过来,一踏就过,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別啊!” 他的质问,也是在场所有人心底的疑问。 数千道目光,混杂著最后的希望与濒临崩溃的恐惧,死死地钉在陈远身上。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 转过身,望向东方那已经开始泛起一丝微光的天际线,仿佛在倾听著什么。 许久。 陈远才缓缓开口: “战马最怕的,不是翻不过的高墙。” 陈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而是踏不稳的下一步。” 话音落下的瞬间。 第一缕金色的晨光,终於刺破了地平线的黑暗。 也就在同一时刻,一阵极其细微,却连绵不绝的震动。 从远方的大地尽头传来,顺著所有人的脚底,直窜天灵盖。 那不是雷声。 那是万马奔腾,踏裂大地的先兆。 那片被精心偽装起来的死亡陷阱。 在初升的朝阳下,静静地等待著它即將到来的第一批猎物。 第220章 一步天堑,铁蹄悲鸣 那不是雷声。 那是万马奔腾,踏裂大地的先兆。 那片被精心偽装起来的死亡陷阱,在初升的朝阳下,静静地等待著它即將到来的第一批猎物。 胡严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正隨著那股越来越近的震动而颤抖。 他身边的士兵们,脸色苍白,握著兵器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凸显。 “来了……” 张姜的嗓音乾涩,死死盯著地平线的尽头。 那里,一条蠕动的黑线正在飞速扩大,变粗。 那是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黑色洪流。 两千戎狄铁骑,人披重甲,马配铁鞍,捲起漫天烟尘。 如同一片移动的死亡阴影,朝著一线天这个小小的隘口,直扑而来。 为首的戎狄將领,正是先锋主將拔都。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巨马上,脸上满是嗜血的狰狞。 他的视线越过数百步的距离,轻易就看到了那道低矮,丑陋。 甚至有多处还未拆除木板的灰色“泥墙”。 拔都发出一阵轻蔑的狂笑,笑声在轰鸣的马蹄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就是南朝人的防线?用泥巴糊的墙?” 他身边的亲兵也跟著鬨笑起来,看向那道墙的视线,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衝过去!” 拔都懒得再多废话,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弧形弯刀,向前狠狠一指。 “將那些躲在泥墙后面的老鼠,全部碾成肉泥!” “吼!” 两千铁骑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坐下的战马齐齐加速。 轰隆隆~! 大地的震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那匯聚成一股的雷鸣,仿佛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隘口上每一个守军的心臟上。 许多年轻的士兵甚至闭上了眼睛,无法承受这股毁灭性的压迫感。 完了。 胡严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绝望地看向那片被陈远折腾了一晚上的“烂泥地”,心臟沉入无底的深渊。 就在此时。 冲在最前排的数百名戎狄骑兵,已经卷著狂风,一头衝进了那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沙土地带! 灾难! 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轰然降临! “噗!” 一声微不足道的轻响。 冲在最前方的戎狄战马,那足以踏碎岩石的铁蹄,在落地的瞬间,脚下一空。 那层薄薄的浮土被瞬间踩穿,马蹄毫无悬念地,深深陷入了下方那黏糊糊,湿软滑腻,尚未完全凝固的水泥浆之中! 巨大的衝力与黏稠的吸力,形成了一股致命的矛盾。 战马的速度骤然锐减! 前冲的惯性让它发出一声惊慌的嘶鸣,试图將马腿拔出。 然而,太迟了。 在它发力挣扎的瞬间,隱藏在水泥浆中那些尖锐的碎石,锋利的铁渣,以及闪著寒光的铁蒺藜。 在战马自身千斤的重量和巨大的衝击力下,化作了最恶毒的利刃。 “噗嗤!” 血肉被贯穿撕裂的声音清晰可辨。 “希律律~~!” 一声悽厉到不似凡间生物能发出的马嘶,猛地划破了整个战场! 那匹神骏的战马,前腿一软,坚硬的腿骨在巨大的扭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瞬间折断! 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前倾,翻滚在地,將背上那名还未反应过来的戎狄骑士,重重地,狠狠地砸进了泥沼之中! 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一匹战马的倒下,引发了一场毁灭性的连锁反应。 后方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减速,他们眼中只有那道可笑的泥墙,完全没注意到前方的同伴为何突然消失。 “砰!” 第二匹战马狠狠撞在第一匹倒地的同伴身上,人仰马翻。 第三匹,第四匹,第五匹…… 如同被推倒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原本势不可挡,阵型森严的钢铁洪流,在距离隘口尚有百步之遥的地方。 瞬间变成了一场血腥,混乱,自相残杀的人间地狱! 悽厉的马嘶,骑士临死前的惨叫,骨骼断裂的脆响,血肉被践踏的闷响……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最恐怖的死亡交响乐。 战马踩著战马,人撞上人。 前排的骑兵被后排的同伴活活踩死,后排的骑兵又被更后方的撞翻,跌入那片看似不深,却布满了死亡陷阱的泥沼。 黏稠的水泥浆混合著鲜血,碎肉和断骨,变成了一片真正的修罗屠场。 摧枯拉朽的衝锋,戛然而止。 隘口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振威营的士兵,包括张姜和胡严在內,全都张大了嘴巴,眼球暴突,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瞬间化为炼狱的战场。 他们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顛覆了他们一生战爭认知的画面。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片烂泥地……它真的……把戎狄的铁骑给挡住了? 不,不是挡住。 是吞噬! 是屠杀! “放箭。”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陈远冰冷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放箭!!” 张姜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已经变调的怒吼! 早已引弓待命的弓箭手们,从那巨大的震撼中惊醒。 他们看向陈远的视线里充满了狂热,然后毫不犹豫地鬆开了扣著弓弦的手指。 嗡~! 数千支利箭腾空而起,匯成一片乌云,发出尖锐的撕裂声,越过百步的距离。 精准地,无情地,覆盖了那片还在混乱与哀嚎中的死亡泥沼。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连成一片。 那些在泥沼中挣扎,动弹不得的戎狄骑兵,成了最完美的活靶子。 他们甚至无法举起盾牌,就被从天而降的箭雨射成了刺蝟。 惨叫声戛然而止。 鲜血,將整片灰色的泥沼,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不!!” 阵后,先锋主將拔都目眥欲裂,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的精锐! 引以为傲的铁骑! 连敌人的墙角都没有摸到,就在一片莫名其妙的烂泥地里,被屠戮殆尽! 这是什么妖法? 这是什么巫术?! “撤!鸣金!撤退!!” 拔都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屈辱。 噹啷啷的鸣金声仓促响起,那些侥倖没有冲入陷阱区域,或者刚刚脱困的戎狄骑兵,疯了一般调转马头,连滚带爬地向后方逃窜,生怕被那片会“吃人”的土地给吞噬。 望著敌人狼狈退去的背影。 一线天隘口之上,在经歷了短暂的死寂后,猛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贏了!我们贏了!!” “神跡!这他娘的是神跡啊!!” …… 而数十里外,戎狄中军大帐。 戎狄主帅,柯突难。 正用一块雪白的丝绸,漫不经心地擦拭著手中的黄金酒杯。 就在此时。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入帐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帅!拔都將军……先锋军败了!” 柯突难擦拭酒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败了?” 传令兵浑身颤抖,用带著哭腔的嗓音稟报导: “我们……我们遇到了一片会吃马腿的烂泥地!” “两千先锋,折损过半!连对方的墙都没碰到!” 会吃马腿的烂泥地? 柯突难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一抹困惑。 隨即,狂妄的他,便將这困惑就化作了浓浓的恼怒与不屑。 他將这归结於拔都的无能与轻敌。 “南人卑劣的巫术与诡计罢了。” 柯突难冷哼一声,將金杯重重顿在桌上。 “传我命令,全军休整一日,让那些南人再多活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遥望一线天的方向,脸上浮现出绝对的傲慢。 “明日,我將亲率三万大军,將那道可笑的墙,和里面所有的老鼠,连同他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一同踏成齏粉!” 第221章 仙尘筑垒,眾將归心 望著敌人狼狈退去的背影。 一线天隘口之上,在经歷了短暂到诡异的死寂后,猛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贏了!我们贏了!!” “戎狄人跑了!被我们打跑了!” “神跡!这他娘的是神跡啊!!” 劫后余生的狂喜,衝垮了所有士兵的理智。 他们扔掉兵器,相互拥抱著,又蹦又跳,用最原始的嘶吼宣泄著胸中的激动与狂热。 许多人甚至跪倒在地,朝著那片血肉模糊的陷阱,朝著那道灰色的半截墙体,嚎啕大哭。 张姜与胡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瞳孔深处看到了无法磨灭的震撼。 两人一言不发,迈著沉重的步伐,走下隘口,一步步靠近那片终结了戎狄铁骑神话的死亡泥沼。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与焦臭,混合著一种古怪的尘土气息。 原本湿软的泥浆,经过一夜的凝固和战马鲜血的浇灌,已经变得坚硬。 无数折断的马腿,破碎的兵刃,扭曲的尸骸,都被死死地冻结在这片灰色的“琥珀”之中。 一匹战马的半个身子陷在里面,保持著垂死挣扎的姿態,肌肉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却已然化作了一座狰狞的雕塑。 胡严伸出颤抖的脚,小心翼翼地踩了踩那片混合了血肉的灰色地面。 坚硬如铁。 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这哪里是烂泥地? 这分明是一片用血肉和白骨铸就的,专为吞噬战马而生的磨盘! 就在此时。 陈远平静的嗓音穿透了鼎沸的欢呼,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全军肃静!” 欢腾的声浪戛然而止。 所有士兵都条件反射般地望向那个年轻的身影,狂热的崇拜几乎要从他们的双眼中溢出。 “戎狄人只是暂时撤退,休整一日。” “明日,他们会带著十倍的兵力,百倍的愤怒,捲土重来。” 陈远环视四周,他的话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冰冷的现实。 “上天赐予我们这一日的喘息,不是用来庆祝的,是用来活命的!” 他指向那道只修了一半的墙体,声调陡然拔高。 “全军分为两班!甲班,立刻生火造饭,原地休息!两个时辰后,换乙班!其余所有人,隨我继续筑墙!” 没有一丝怨言,没有片刻迟疑。 “吼!” 所有士兵用一声震天的怒吼作为回应。 刚刚经歷了一场血战和一夜未眠的疲惫,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加强大的信念彻底点燃。 他们飞快地分列成队,吃饭的狼吞虎咽,干活的则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扛起沙袋和木板,冲向工地。 整个一线天,变成了一座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厂。 张姜快步走到陈远面前,在距离三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停住。 她卸下头盔,露出那张沾满尘土却异常严肃的脸。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她后退一步,单膝重重跪地! 厚重的膝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末將张姜,有眼无珠,识不得真龙!昨日屡次三番质疑大人,险些动摇军心,罪该万死!请大人责罚!” 张姜的头颅深深垂下,嗓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自今日起,我张姜与麾下数千振威营將士,唯大人之命是从!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陈远没有立刻去扶她。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位骄傲的女將军,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张將军,请起。” “为將者,若无存疑之心,遇事只会盲从,那不是將,是提线木偶。” “我需要的,是能为数千弟兄性命负责的勇將,不是只会听令的傀儡。” 他上前一步,亲手將张姜扶起。 “你没有罪。你只是在尽一个將军的本分。我不仅不怪你,反而欣赏你的尽责。” 张姜猛地抬头,她望著陈远那张平静而真诚的脸,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那份被理解,被认可的感动,比任何赏赐都更能击穿她坚硬的甲冑。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最终只能化作两个字。 “末將……遵命!” 那满脸络腮鬍的副將胡严,此刻也扭扭捏捏地凑了上来。 他一张粗獷的脸涨得通红,搓著手,局促不安地杵在那里,活脱脱一头笨拙的熊。 “那个……大人……” 胡严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昨天……昨天是俺混蛋!俺给您赔罪了!” 说著,他就要学著张姜的样子下跪。 陈远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那力道让胡严魁梧的身躯动弹不得。 “一个敢在主帅面前拔刀质问的勇士,远比一万个唯唯诺诺的懦夫更可贵。” 陈远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露出一丝笑意,“你的勇气,应该用在战场上,而不是用在给我下跪上。” 胡严浑身一震,这个粗豪的汉子,眼眶竟瞬间红了。 他用力地点著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转身抄起一把比別人大一號的铁锤,怒吼著冲向了工地。 陈远走到那已经彻底凝固的灰色墙体前。 这道墙经过一夜的凝固,顏色变得更深,质感也更加厚重。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猛地运力,对著墙面狠狠劈下! “鐺!”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开,一串耀眼的火星迸溅! 陈远收回佩刀,只见那精钢打造的刀刃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卷口。 而墙面上,只留下了一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色划痕。 “嘶~” 周围的士兵们爆发出整齐划一的抽气声,隨之而来的是更加狂热的崇拜。 “看见没有!刀都砍不坏!” “这比他娘的石头还硬!” 陈“远”將佩刀归鞘,转身面对所有士兵,公布了一个更加宏伟的计划。 “一道墙,不够!” “利用隘口地形,在这道主墙之后,每隔三十步,再给我修筑两道矮墙!” “一道齐胸高,一道齐膝高!” “我们,要在这里,打造一座三段式的死亡牢笼!” 正在休息的士兵们听到这个计划,也顾不上吃饭了,纷纷从地上弹射而起。 “修!他娘的,今天就是累死,也得把这三道墙给老子立起来!” “戎狄人不是明天来吗?好!让他们来!老子倒要看看,他们的马腿能不能跳过三道墙!” 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总管事王朗此刻也一扫之前的颓丧与绝望。 他指挥著民夫,將一袋袋被他视若仙丹神药的水泥粉末,小心翼翼地搬运到指定位置。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调配物资,协调后勤,效率高得惊人,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一些士兵甚至在搬运的间隙,偷偷用布包,將那些不小心洒落在地上的水泥灰收集起来,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尘土,而是能带来胜利和勇气的“仙尘”护身符。 第222章 灰垒横空,戎狄狂將的蔑笑 时间。 在所有人的疯狂劳作中飞速流逝。 白昼轮转为黑夜,又从黑夜迎来新的黎明。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再次照亮这片险峻的隘口时。 一条高达两丈,厚逾数尺,绵延整个隘口宽度的雄伟关墙,如同一条甦醒的灰色巨龙,彻底锁死了一线天的咽喉。 …… 而同样一缕晨光。 也穿透了数十里外,戎狄中军大帐的奢华帷幕,照亮了里面的狼藉与肃杀。 帐內,兽皮与黄金交相辉映,空气中混杂著烤肉的焦香与烈酒的醇厚。 主位之上,戎狄主帅柯突难正与麾下心腹將领推杯换盏,气氛热烈而狂放。 就在此时。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两名亲兵架著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影,踉蹌著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先锋主將拔都。 他头盔歪斜,一身引以为傲的重甲上沾满了乾涸的血跡与灰色的泥点,脸上再无半分出征时的驍勇,只剩下战败的羞耻与惊魂未定。 帐內的笑语声戛然而止。 柯突难缓缓放下手中的黄金酒杯,金色的眸子冷漠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拔都。 下一瞬,他猛地抓起酒杯,用尽全力砸在了拔都面前的地毯上! “砰!” 金杯变形,酒水四溅。 “拔都!” 柯突难的怒吼压过了帐外呼啸的风声,“两千草原的雄鹰,让你带著去抓几只南朝的老鼠,你却被人用一滩烂泥折断了翅膀!你还有脸回来见我?!” 拔都全身剧烈一颤,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地毯。 他颤抖著,试图解释那顛覆他认知的恐怖一幕。 “大帅!不是烂泥!那片地~那片地会吃马腿!” “我们的战马一踏进去,马蹄就陷住了,根本拔不出来!然后~然后那片泥地就在瞬间,变得比石头还硬!把战马和骑士,都冻结在了里面!” 拔都的话语混乱而急促,充满了无法化解的恐惧。 然而。 这番听起来荒诞不经的描述,换来的却是帐內眾將肆无忌惮的嘲笑。 “哈哈哈哈!会吃马腿的泥地?拔都,我看你是被南人的屁嚇破了胆吧!” “是不是那些泥巴还会张嘴咬人啊?草原上怎么会出了你这种懦夫!” 柯突难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的厌恶与不屑。 根本不相信这种鬼话。 他將这一切,都归结於拔都的无能与为了推卸责任而编造的荒唐藉口。 “些许小巫术罢了!” 柯突难冷哼一声,一脚踹在拔都的肩膀上,將他踹翻在地。 “南人除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卑劣诡计,还会什么?你身为戎狄的將领,竟然被这种小把戏嚇破了胆!” “等会出征,多带些兽血,抓些南人流些血,破了便是!” 柯突难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在地上抽搐的拔都,用一种宣判般的口吻下达了命令。 “倒是你,你的失败,是整个戎狄草原的耻辱!” “传我命令!拔都麾下所有残部,尽数贬为『敢死队』!” “敢死队”三个字一出,拔都的身体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停滯了。 柯突难没有理会他的绝望,继续用冰冷残酷的语调布置任务。 “明日攻城,你们就是第一波!我不管你们用刀劈,还是用身体填,必须给我衝破那片烂泥地,衝到南人面前!” “用你们的血,去洗刷今日带给我的耻辱!” 拔都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深可见骨的怨毒与绝望。 但在柯突难那绝对的,不容反抗的威压下,这丝怨毒很快便被无尽的恐惧所吞噬。 他挣扎著重新跪好,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卑职,领命。” …… 早炊完毕。 天际染上一抹血色。 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战鼓声,从戎狄大营中响起,一声声,震彻云霄,仿佛要將大地都捶裂。 三万戎狄大军倾巢而出,黑色的铁甲匯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钢铁海洋,捲起遮天蔽日的烟尘,朝著一线天的方向,缓缓压去。 柯突难身披黄金战甲,立马於一处高坡之上,身边簇拥著最精锐的亲卫。 他的视线越过黑压压的军阵,终於亲眼看到了那道横亘在一线天隘口的灰色造物。 那是一道墙。 一道顏色灰败,表面平整得有些诡异,没有任何砖石缝隙,也无箭垛女墙的古怪之墙。 在看清那道墙的瞬间,柯突难先是一怔,隨即爆发出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指著远方那道在他看来丑陋无比的墙,对著身边的眾將大声嘲讽。 “看看!这就是南人的杰作!一道用泥巴糊起来的墙!顏色如此丑陋,造型如此简陋,连一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 他笑得前仰后合,充满了绝对的轻蔑。 “我敢断言,这种一夜之间筑起来的墙,风一吹就倒!” 主帅的狂妄与轻蔑。 迅速驱散了军中因昨日先锋小败而產生的一丝阴霾。 所有戎狄將士都抬起头,望著他们战无不胜的大帅,脸上的疑虑被狂热的战意所取代。 他们坚信,这样一道可笑的玩具墙,根本无法阻挡他们铁蹄的衝锋。 柯突难缓缓抽出他那柄象徵著权力的黄金弯刀,刀锋直指一线天。 “將准备好的兽血,奴隶押上阵前,先破了南人巫术!” “然后!” “全军,进攻!” “今日,我便將他们连同那道可笑的墙,一同踏成齏粉!” 第223章 阵前血祭,以尸铺路 “全军,进攻!” 柯突难那柄黄金弯刀。 刀锋所指,正是那道灰色的雄关。 “今日,我便將他们连同那道可笑的墙,一同踏成齏粉!” 呜~呜~呜~ 苍凉的號角声自戎狄军阵后方吹响,三万大军组成的黑色海洋,开始缓缓向前蠕动。 那不是衝锋,而是一种更具压迫感的整体推进。 大地震动,烟尘漫天。 那股纯粹由数量堆砌而成的肃杀之气,化作无形的巨手,扼住了隘口上每一个守军的喉咙。 士兵们手中的兵器变得无比沉重,呼吸也隨之滯涩。 然而,戎狄大军在距离隘口数百步外,却诡异地停下了脚步。 军阵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紧接著,一幕让所有大周將士血液凝固的景象出现了。 数百名衣衫襤褸,浑身污垢的汉人百姓,被戎狄士兵用长矛和鞭子粗暴地驱赶到了阵前。 他们中有白髮苍苍的老者,有抱紧孩子的妇人,有惊恐万状的少年。 绝望的哭喊与哀求声,匯成一股悲戚的逆流,衝击著一线天的关墙。 “爹!娘!” 一名临时编入军中的年轻士兵看到人群中熟悉的身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整个人就要从墙垛上翻下去。 “稳住!” 他身边的老兵死死抱住他,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胡严那张络腮鬍虬结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双目赤红。 “畜生!这帮草原的杂种!” 胡严怒吼著,提刀便要衝下城墙,“老子跟他们拼了!” “站住!” 张姜一个箭步横在他面前,手臂张开,死死拦住去路。 她的甲冑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发出鏗鏘之声,但表情却异常坚决。 “將军!你让开!那些是我们的同胞!是沧州的百姓啊!” 胡严的嗓音因为狂怒而彻底变形。 “下去就是送死!你一个人能救谁?!” 张姜厉声呵斥,“这是敌人的奸计!”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隘口上的骚动即將失控之际。 一个冰冷平静的嗓音,清晰地贯穿了所有的哭喊与怒吼。 “节省体力,等待命令。” 陈远不知何时走到了墙垛的最前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几近暴走的胡严。 他的视线,只是平静地落在阵前那些绝望的百姓身上,然后越过他们,钉在远处高坡上那个身披黄金战甲的身影上。 “他们的目的就是激怒我们,让我们自乱阵脚,或者衝出去白白送死。” 陈远的话语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让周围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將士们,都感到一阵从头到脚的寒意。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战爭。” “收起你们无用的愤怒和眼泪,那只会让敌人更畅快。” 胡严的身体剧烈颤抖。 最终,还是在张姜用力的拉扯下,屈辱地,一寸寸地放下了手中的刀。 远处,高坡上的柯突难似乎很满意隘口上的骚动。 他轻蔑地笑了一下,然后对著身边的萨满挥了挥手。 几名穿著兽皮,脸上涂满诡异油彩的戎狄萨满,跳到了阵前。 他们口中念念有词,跳著原始而癲狂的舞蹈。 隨著他们的舞蹈,几名戎狄士兵抬著数个巨大的木桶走了上来,猛地掀开桶盖。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即使隔著数百步,也扑面而来。 那是黑狗血与羊血混合的液体,黏稠而腥臭。 “哗啦!” 第一桶血,被一个萨满高高举起,然后毫不留情地,从一个老者的头顶,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 “啊~!” 百姓们的哭喊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戎狄士兵们发出一阵阵野蛮的鬨笑,他们將一桶桶的兽血,泼洒在那些手无寸铁的俘虏身上。 很快,阵前那数百名百姓,就都变成了在血泊中挣扎的血人。 他们的哀求与哭喊,刺激著隘口上每一个守军的神经。 一名戎狄军官嫌哭声太过吵闹,不耐烦地拔出弯刀,隨手一挥。 一颗花白的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从脖颈中喷涌而出,將身边的土地染得更红。 屠杀,开始了。 戎狄士兵们用刀柄,用拳脚,將那些哭喊的百姓砸倒在地。 更有甚者,直接挥刀斩杀。 阵前的土地,迅速被一层新鲜的,属於人类的温热血液所覆盖。 柯突难指著隘口的方向,发出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在他看来,如此浓重的血煞之气,足以衝垮天地间的一切邪祟。 南人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巫术。 在这最原始,最野蛮的血祭面前,不堪一击! 当最后一个百姓倒在血泊中,阵前的哭喊声终於彻底消失。 柯突难的笑声也停了下来。 他用马鞭,指向了阵列一侧,那个由数千残兵组成的,死气沉沉的方阵。 拔都面如死灰,被亲兵推搡著,走到了柯突难的马前。 “拔都。” 柯突难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现在,血祭已成,巫术已破。” 他用马鞭指著前方那片凝固著无数尸骸的死亡陷阱,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用你们的命,为大军填平通往胜利的道路!” 拔都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目中,那丝怨毒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纯粹的疯狂。 他重重点头,隨即猛地转身,从腰间拔出了自己的弯刀。 “吼~~!” 他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类能发出的,夹杂著无尽屈辱与毁灭欲望的嘶吼。 “为了草原!冲啊!” 他第一个,朝著那片曾让他身败名裂的灰色地带,发起了亡命的衝锋。 身后,那数千名被贬为“敢死队”的残兵。 也在督战队明晃晃的刀口逼迫下,发出了绝望的吶喊,潮水般涌了上去。 “大人!放箭吧!” 胡严看到敌人衝锋,立刻请示。 隘口上的弓箭手们也早已引弓搭箭,只等一声令下。 然而,陈远却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平静地注视著那群冲向死亡陷阱的敢死队,对著身边满是困惑的眾人,轻声说了一句。 “让他们过来。” “让他们近一些,先好好看看我们为他们准备的『墓碑』。” 墓碑? 张姜等人的心头泛起巨大的疑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拔都和他麾下的敢死队,终於衝到了那片坚硬如铁的“水泥琥珀”之前。 冲在最前方的戎狄士兵,在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后,本能地停住了脚步。 他们的同伴,他们的战马,以一种无比扭曲,无比痛苦的姿態,被永远地凝固在这片灰色的地面里。 一张张因为极致痛苦而变形的面孔,仿佛隔著一层灰色的冰,死死地瞪著他们。 这哪里是战场遗蹟? 这分明是一座用血肉铸成的,巨大而狰狞的坟场! 一名戎狄士兵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看著那些凝固的尸骸,发出了恐惧的呜咽。 “废物!” 衝到近前的拔都,一脚將那名士兵狠狠踹倒,让他直接撞在那片布满尸骸的坚硬地面上。 拔都双眼通红,状若疯魔。 用弯刀指著那片无法逾越的死亡地带,对著身后迟疑的部下们咆哮。 “搬尸体!把他们的尸体都给我搬过来!铺在地上!” “还有那些南人的尸体!也拖过来!” 拔都的咆哮声在死寂的战场上迴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疯狂。 “用尸体铺路!冲不过去,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在死亡的终极逼迫下,那些戎狄先锋兵卒眼中的恐惧,终於被求生的欲望所压倒。 他们发出一声声野兽般的嘶吼。 冲向了那些刚刚被屠戮的汉人百姓的尸体,也冲向了昨日战死的同伴遗骸。 他们开始疯狂地拖拽著一具具尚有余温,或早已冰冷的躯体。 將它们重重地,狠狠地,拋向那片狰狞的灰色陷阱。 第224章 尸填死壑,肉筑云梯 第224章血肉为梯,绝望之墙 一具扭曲的尸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悽惨的弧线,伴隨著沉闷的撞击声,砸在那片由血肉堆砌的“道路”上。 黏稠的血液与破碎的內臟四处飞溅。 在拔都疯狂的嘶吼与督战队雪亮的刀锋下,那些被贬为敢死队的戎狄兵卒彻底拋弃了人性。 他们机械地拖拽著同胞的尸骸,不管是昨日战死的,还是刚刚被屠戮的。 一具具地,奋力拋向那片灰色的死亡陷阱。 很快。 一条宽达数步,瀰漫著浓郁腥臭,在晨光下反射著诡异油光的“尸桥”,就这么触目惊心地横亘在战场中央。 墙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许多第一次上战场的年轻士兵,再也无法忍受这地狱般的景象。 他们扶著墙垛,剧烈地乾呕起来,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就连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握著兵器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畜生!畜生啊!” 胡严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喷涌而出。 他死死抓著墙垛的边缘,坚硬的砖石被他捏出清晰的指印。 “都给我站直了!” 一声清冽的怒喝炸响,张姜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几乎瘫软下去的士兵腿上。 她环视四周,锐利的视线扫过每一张苍白或愤怒的脸。 “看清楚!这就是你们的敌人!他们能用自己人的尸体铺路,就能毫不在乎地啃食你们的血肉!” “收起你们那点可怜的同情心!不想变成他们脚下的另一块烂肉,就给我把手里的刀枪握紧了!” 她的呵斥野蛮而直接,却有效地点燃了士兵们心中被恐惧压制住的怒火。 恐慌,渐渐被同仇敌愾的憎恨所取代。 …… “冲!” 拔都挥舞著弯刀,第一个踩上了那座湿滑摇晃的尸桥。 数千名敢死队员发出绝望的咆哮,紧隨其后,爭先恐后地涌了上去。 尸桥在他们的践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脚下的触感黏腻而柔软,混合著碎骨的坚硬,每一步都可能打滑。 “啊!” 一名戎狄士兵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可一只脚却被下方尸体间隙中,一根隱藏的铁蒺藜死死鉤住。锋利的尖刺瞬间贯穿了他的脚踝。 剧痛让他发出惨叫,然而后方的同伴根本不顾他的死活,直接从他的身体上踩了过去。 骨骼断裂的脆响与他被压抑的闷哼,瞬间被淹没在混乱的脚步声中。 不断有人滑倒,被尸体绊住,或是被陷阱中那些依旧锋利的碎石与铁器刺穿。 他们的惨叫,只是为这座通往死亡的桥樑,增添了几个微不足道的音符。 在付出了数百人被践踏、被刺穿的代价后,残余的数千名戎狄敢死队。 终於衣衫襤褸,浑身浴血地衝过了这片百步宽的死亡地带。 他们踏上了隘口前最后一片坚实的土地。 当他们抬起头,看清眼前那道雄伟的关墙时,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停滯了。 那是一道墙。 一道高达两丈,表面平滑得诡异,没有任何砖石缝隙,通体呈现出一种死寂灰色的怪物。 它安静地矗立在那里,冰冷,沉默,散发著一股非人造物般的压迫感。 这就是那道…… 一夜之间筑起来的墙? “愣著干什么!架梯子!给我上!” 军官的咆哮声惊醒了呆滯的士兵。 他们七手八脚地抬来简陋的飞梯,怒吼著,將它重重地靠在墙面上。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沉重的木梯,在接触到光滑墙面的瞬间,竟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滑去。 一名已经爬上两步的士兵连同梯子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们又试了几次,结果完全一样。 这道墙滑不留手,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固定梯脚的缝隙或凸起。 “砸!给老子把它砸开!” 一名戎狄百夫长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抡起手中的战斧,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墙面狠狠劈下! 鐺!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开,一串耀眼的火星在灰色的墙面上迸溅。 那百夫长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斧柄传来,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直流。 他手中的战斧,那精钢打造的斧刃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而那坚不可摧的墙面上,仅仅留下了一道浅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白色划痕。 鐺!鐺!鐺! 更多的士兵陷入了疯狂,他们挥舞著铁锤,战刀,所有能用的武器,对著墙体一通狂砍猛砸。 清脆的交鸣声连成一片,火星四溅。 结果却是他们的武器纷纷卷刃、崩口,而那道灰色的墙,依旧纹丝不动。 用一种沉默的姿態,嘲笑著他们的无能与狂怒。 一股比面对刀山火海更深沉的绝望,攥住了每一个敢死队员的心臟。 冲不过去。 退不回去。 他们被困在了这座亲手用尸体铺就的坟场里。 就在此时,墙头上传来了那个他们最恐惧的,平静到冷酷的嗓音。 “第一总旗,拋射准备!” 陈远终於举起了手。 早已引弓待命的弓箭手们,毫不犹豫地鬆开了扣著弓弦的手指。 嗡~! 数千支利箭腾空而起,匯成一片死亡的乌云,发出尖锐的呼啸,精准地覆盖了拥挤在墙下,进退维谷的敢死队。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连成一片。 那些挤作一团的戎狄士兵,成了最完美的活靶子。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瞬间染红了墙角的土地。 一轮箭雨过后,墙下便倒下了一大片。 “不!不准退!” 看著溃散的军心,彻底疯狂的拔都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人叠人!用人给老子堆上去!爬!给我爬上去!” 倖存的士兵们被这声嘶吼逼到了绝境。 他们猩红著双眼,不再去管那滑溜的墙壁,而是扑向身边的同伴。 踩著他们的肩膀,抓著他们的身体,开始绝望地,以同伴的血肉之躯为阶梯。 一层层地,向著墙头攀爬。 一座由活人组成的,蠕动著,哀嚎著的“肉梯”,开始在灰色墙壁上缓缓堆高。 第225章 摧其根基,以尸为阶 一座由活人组成的,蠕动著,哀嚎著的“肉梯”,开始在灰色墙壁上缓缓堆高。 最底下的戎狄士兵用肩膀和后背死死抵住光滑的墙面,牙关咬碎,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而他们的同伴,则踩著他们的头颅与肩膀,一个接一个,绝望地向上攀爬。 “啊!” 一名士兵的肩膀被踩得脱了臼,发出悽厉的惨叫,身体一软,连带著他上方的人一同滑落,砸进下方拥挤的人群里,引发一阵小规模的骚乱与践踏。 墙头上,振威营的士兵们看得肝胆俱裂。 这种用同伴性命作为垫脚石的野蛮与疯狂,彻底击穿了他们对战爭的认知。 “畜生!这帮没人性的畜生!” 胡严虎目圆睁,抄起墙垛边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块,手臂上青筋虬结,就要朝著下方砸去。 然而,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陈远。 他依旧站在墙垛的最前方,神色平静地俯瞰著下方那座正在缓缓“生长”的活人高塔。 “大人!再等下去,他们就要上来了!”胡严压低了嗓音,焦急地嘶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时,一个格外矫健的戎狄兵卒,已经踩著下方三四层同伴的身体,爬到了半空。 他满脸血污,状若恶鬼,距离墙头那冰冷的边缘,只剩下不到一丈的距离! 他甚至能看清墙头上守军那一张张惊骇的脸。 一丝狰狞的狂喜,在他脸上浮现。 “別急。” 陈远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制止了蠢蠢欲动的弓箭手。 陈远在等。 陈远在等那座“肉梯”堆得更高一些,更密集一些。 等更多的戎狄士兵,將自己的性命,投入到这个由他们自己创造的陷阱里。 终於。 当那名最前方的戎狄驍勇,伸出手几乎能摸到墙沿的时候。 陈远那冰冷到不带一丝感情的命令,终於下达。 “第二、三总旗听令!” “滚石!檑木!” 他的手臂猛然挥下,指向的却不是那个近在咫尺的攀爬者,而是那座活人高塔的最根部! “对准他们的根基,砸!” 早已抱住巨石和滚木的士兵们,在短暂的错愕后,瞬间领会了这道命令的恐怖之处。 他们发出一声怒吼,將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双臂之上。 呼~ 数十块沉重的巨石与粗壮的圆木,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从两丈高的墙头轰然坠落。 它们的目標不是那些正在攀爬的个体,而是支撑著整座“肉梯”的,那最底层的,由血肉组成的基座! “轰!!” “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与骨骼被碾碎的脆响,在同一时间炸开! 一块巨石精准地砸在三名並排抵著墙壁的戎狄士兵背上。 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上半身就在瞬间被砸成了一滩模糊的肉泥。 那座由活人构成的梯子,根基在瞬间被摧毁了! 连锁反应发生了。 失去了支撑的“肉梯”轰然垮塌,仿佛被抽掉了积木的底座。 攀爬在上面的数十名戎狄士兵,如下饺子一般,尖叫著,翻滚著,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他们砸在下方混乱的人群中,砸在那些坚硬的尸骸堆上,砸在同伴的刀枪之上。 “噗嗤!” 一名戎狄士兵坠落时,恰好被下方同伴下意识举起的长矛贯穿了胸膛,他掛在矛尖上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一时间,墙下惨叫声,哀嚎声,骨裂声响成一片,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仅仅一轮攻击,那座一度让守军心惊胆战的“肉梯”,便彻底瓦解。 墙下,拔都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著那道灰色的墙,和他想像中守军惊慌失措地投掷箭矢不同。 对方的攻击冷静,精准,且致命。 他们没有去管那个即將登顶的勇士,而是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摧毁了他们整个战术的根基。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对战场的绝对掌控。 一股寒意,从拔都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他终於意识到,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巫术。 而是一个比草原上最可怕的狼王,还要冷静,还要残忍的猎手! 数十里外的高坡上。 柯突难脸上的狂傲笑容,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 他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第一次,將视线从那道古怪的墙,转移到了墙头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上。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感受到那股贯穿整个战场的,冰冷的意志。 这不是南人那些柔弱文官能拥有的东西。 这道墙,和指挥守城的人,都透著一股让他感到陌生的棘手。 “吼~~!” 战场中央,拔都猛地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所有的希望都被粉碎,残存的理智在极致的绝望中彻底燃烧殆尽。 他猩红的双眼扫过脚下遍地的尸骸,不管是戎狄人的,还是汉人的。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邪恶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別爬了!” 他用弯刀指著那道无法逾越的灰色天堑,对著倖存的残兵们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嘶吼。 “把所有的尸体!都给我搬过来!堆在墙角!” “用尸体!给老子堆!把这道墙给我填平了!” 倖存的敢死队员们麻木地抬起头,他们眼中的恐惧已经被一种死寂的麻木所取代。 在拔都疯狂的驱使下,他们化作了一群行尸走肉。 他们不再理会墙头可能落下的箭矢,机械地弯下腰,拖拽起身边一具具尚有余温,或早已冰冷的躯体。 他们將这些尸体,一具接一具地,奋力拋向墙根。 尸体,不断地堆叠。 扭曲的肢体,破碎的头颅,翻出的內臟……所有的一切都混杂在一起,在墙角下,慢慢形成了一座散发著浓烈血腥与恶臭的尸山。 这座由数百具尸体堆砌而成的“尸山”。 虽然景象可怖到了极点,但它却形成了一个坚实的,布满血肉的巨大斜坡。 它极大地减缓了墙体的垂直陡峭,为衝锋提供了一条虽然噁心,但却无比稳固的“道路”。 墙头上。 陈远看著那座越堆越高的尸山,一直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当这座尸山的高度达到一定程度时,水泥墙那光滑、无法攀附的防御优势,將被彻底抵消。 敌人,將能直接踩著他们同伴的尸体,衝上墙头。 就在此时。 拔都一脚踩上了那座黏腻湿滑的尸山,脚下的触感让他几欲作呕,但他毫不在意。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弯刀,刀锋直指墙头的陈远,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用尸体填平它!今天,我们就是死,也要死在墙头上!” “冲!” 身后,残存的数千名敢死队员。 踩著他们亲手堆砌的尸山,发出了震天的吶喊,再次发起了亡命的衝锋。 第226章 箭落尸山,黑潮再起 “冲!” 拔都的咆哮声已经完全扭曲,不似人声。 身后,残存的千名戎狄士兵,踩著他们亲手堆砌的,那座由同伴与敌人尸骸构成的巨大斜坡,发出了震天的吶喊,再次发起了亡命的衝锋。 这一次,他们脚下不再打滑。 黏腻的血肉与碎骨提供了诡异而稳固的摩擦力,尸山斜坡彻底抵消了水泥墙的光滑与陡峭。 戎狄兵卒们奔跑起来,速度竟比在平地上衝锋还要快上几分,他们化作一群扑向腐肉的疯狗,爭先恐后地涌向墙头。 墙头上,振威营的士兵们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胡严已经举起了手中的铁锤,手臂上的肌肉虬结,准备迎接第一场血腥的白刃战。 “大人!” 张姜也忍不住出声提醒,敌人的兵锋已经近在咫尺。 陈远一直平静的脸上,眉头终於微微皱起。 “全军!” “自由拋射!” “放!” 这个命令与之前整齐划一的箭雨完全不同。 它意味著,每一个士兵,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向自己认为威胁最大的敌人,倾泻自己手中所有的远程武器! 嗡~嗡~嗡~ 绷紧的弓弦声不再整齐划一,而是化作了一片连绵不绝,密集如蜂群振翅的死亡交响。 数千支利箭再无固定的弹道,它们从墙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毫无死角地覆盖了整座尸山斜坡。 “放!” 胡严怒吼一声,將怀中抱著的滚木奋力推下。 沉重的圆木带著呼啸的风声,沿著尸山斜坡高速翻滚。 所过之处,人体被轻易地撞飞,骨骼被碾碎的声音清晰可闻。 墙头,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一座高效率的血肉磨坊。 攀爬在尸山上的戎狄兵卒,被箭矢射穿了喉咙,被滚石砸碎了头颅,如下饺子一般成片地向后翻滚。 然而,他们的尸体並未滚落多远,就被后方蜂拥而上的同伴,用脚掌狠狠地踩进了脚下那片血肉模糊的“道路”之中,成为尸山新的组成部分。 衝锋没有停止。 在死亡的刺激下,戎狄人的凶性被彻底激发。 他们一手举著简陋的皮盾,一手挥舞著弯刀。 顶著箭雨与滚石,硬生生用性命向前推进。 拔都身先士卒。 他將一面缴获来的大周步卒方盾顶在头顶,任由箭矢“咄咄咄”地钉在盾面上。 一块飞溅的碎石砸中他的左腿,剧痛让他一个趔趄。 但他只是闷哼一声,用弯刀支撑住身体,继续向上攀爬。 他猩红的双眼,死死锁定著墙头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所有的耻辱,所有的绝望,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杀意。 他要爬上去,他要亲手,將那个人的头颅砍下来! 近了! 更近了! 拔都已经能闻到墙头上飘来的,混合著汗水与血腥的气味。 甚至能看清守军脸上那惊恐混杂著狠戾的表情。 尸山的顶端,距离墙头那冰冷的边缘,仅剩下数尺之遥! 拔都丟掉已经破烂不堪的盾牌,將弯刀叼在嘴里。 伸出双手,准备抓住墙沿,完成这致命的一跃! 就在这一刻。 一道清冽的,蕴含著无尽杀机的视线,將他牢牢锁定。 张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墙垛的缺口处,她手中那张硬弓被拉成满月。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 挽弓,搭箭,瞄准,撒放! 一气呵成! 嗡! 一支通体漆黑的狼牙箭,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脱弦而出! 那箭矢的速度快到极致,在半空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正准备奋力跃起的拔都,只觉得一股致命的危机笼罩了全身,下意识地想要闪躲,可身体的动作却完全跟不上。 噗嗤! 利箭精准无误地,从他右肩的甲冑薄弱处,狠狠地贯穿进去! “呃啊!” 拔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道,从箭杆上传来。 那股力量,不是將他钉在墙上,而是將他整个人,从尸山斜坡的顶端,生生地撕扯了下来! 他在半空中倒飞出去,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然后重重地,脸朝下摔在了那片由他亲手下令堆砌的尸山中部。 寂静。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所有正在向上衝锋的戎狄兵卒,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看著那个从最高点坠落的身影。 他们的主將,那个最驍勇,最疯狂的领头人,败了。 拔都的坠落,宛若一盆冰水,浇在了他们烧到滚烫的头颅上。 那股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勇气,瞬间消退。 取而代得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啊~跑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崩溃的尖叫。 残余的戎狄士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丟下武器,转身就向来时的方向疯狂逃窜,只想离那道灰色的死亡之墙越远越好。 然而。 他们忘记了身后是什么。 当第一个逃兵衝下尸山,衝过那片凝固的“水泥琥珀”时,迎接他的,不是安全的营地,而是一排冰冷雪亮的刀锋。 是督战队。 “后退者,死!” 督战队的军官面无表情地挥下手臂。 噗!噗!噗! 手起刀落,一颗颗惊恐的头颅冲天而起。 那些刚刚从墙头地狱中逃生的敢死队员,一头撞进了另一个更加绝望的屠宰场。 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 在短暂的混乱与屠戮后,拔都麾下那支两千人的先锋军,彻底从这片战场上消失了。 …… 高坡之上。 柯突难亲眼目睹了这耻辱性的一幕。 从拔都下令用尸体铺路,到他身先士卒衝锋,再到最后功亏一簣被一箭射落,以及残兵被督战队屠戮殆尽。 整个过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那份狂傲与轻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铁青。 拔都的失败,数千草原勇士的覆灭,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他戎马生涯中,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身边的那些心腹將领,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再也没有人敢去嘲笑那道“泥巴墙”,再也没有人敢去议论南人的“小巫术”。 那道灰色的墙,和墙后那支冷静到可怕的军队,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屠杀,向他们证明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怖。 “废物!” 压抑到极点的寂静,被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彻底撕碎。 柯突难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象徵著权力的黄金弯刀,刀锋因为主人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一群废物!” 他猩红著双眼,环视著周围低头不敢言的將领们,那眼神,仿佛要將他们生吞活剥。 他没有给任何人辩解的机会,更没有给大军任何喘息的时间。 他要用绝对的力量,碾碎那道墙,洗刷这份耻辱! 柯突难將黄金弯刀猛地指向前方的一线天隘口,发出了震彻整个战场的咆哮。 “传我军令!” “岩谷部!图八部!全军出击!” “我不要活口!不要俘虏!给我把那道墙,连同墙后面所有的人,全部碾成肉泥!” 隨著柯突难那饱含无尽怒火的命令下达。 咚!咚!咚! 更加沉闷,更加急促的战鼓声再次擂响。 戎狄大军的本阵中,两个巨大的万人方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那是岩谷部和图八部,柯突难麾下最精锐的两个步战部落。 每一个士兵都身披重甲,战力远非拔都的杂牌先锋可比。 黑压压的军阵,匯聚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洪流,捲起遮天蔽日的烟尘,带著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压迫感,朝著隘口碾压而来。 墙头上。 刚刚因为击溃敌军先锋而爆发出欢呼的振威营將士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们看著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感受著脚下大地传来的剧烈震颤。 刚刚燃起的希望与士气,在这一刻,被浇灭许多。 一股名为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头蔓延开来。 第227章 弃墙而退,诱敌深入 咚! 咚! 咚! 那沉闷急促的战鼓声,仿佛一柄柄巨锤,狠狠砸在隘口上每一个振威营士兵的心臟上。 远方那片由岩谷部和图八部组成的黑色海洋,没有丝毫的迟滯,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朝著那道灰色的关墙席捲而来。 他们甚至没有绕开那片由尸骸铺就的死亡地带,而是直接踏了上去。 精锐的步卒踩在黏腻的血肉斜坡上,发出的不是惨叫或犹豫,而是甲冑摩擦与沉重脚步混合而成的,令人牙酸的推进声。 他们一手持盾,一手握刀,沉默而高效。 “大人!” 胡严看著敌人带来的数十架沉重飞梯,心头猛地一沉。 那些飞梯远比拔都临时拼凑的要坚固宽大,每一架都需要七八名身强力壮的戎狄士兵合力抬举。 他们顶著盾牌,將飞梯护在中间,形成一个个移动的钢铁堡垒,朝著尸山斜坡的顶端稳步推进。 “弓箭手!” 陈远的声音依旧冷静,“优先射杀抬梯之敌!” 命令下达,早已等待多时的弓箭手们立刻將箭矢的目標,从衝锋的人群转向了那些移动的“堡垒”。 嗡~ 密集的箭雨再次腾空,带著尖锐的啸音,精准地砸向那些抬梯小队。 咄!咄!咄! 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几支箭矢幸运地穿过盾牌的缝隙,射中了后面的戎狄兵。 一名抬著梯子前脚的士兵闷哼一声,膝盖中箭,整个人向前扑倒。 他身后的同伴却反应极快,立刻补上了他的位置,甚至没有让飞梯晃动分毫。 而那名受伤的士兵,则被后续跟上的大军,毫不留情地踩进了脚下的尸堆里,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 箭雨没有停歇,但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倒下一批,立刻有更多的人补上。 振威营的箭矢储备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却始终无法有效遏制敌人前进的步伐。 终於。 在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后,第一架沾满了血污的飞梯,被重重地架在了尸山之顶。 伴隨著“哐当”一声巨响,另一端狠狠搭在了灰色墙垛的边缘! “吼!” 一名满脸刺青的戎狄百夫长,丟开盾牌,第一个顺著梯子,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手脚並用地向上猛衝。 “你娘的!给老子死来!” 胡严早已等候多时,他咆哮著迎了上去。 手中的环首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没有丝毫花巧,用尽全身力气,对著那名刚刚探出半个身子的百夫长,当头劈下! 噗嗤! 那名百夫长的咆哮戛然而止。 胡严的刀锋从他的头盔正中劈入,势如破竹,连人带盔,硬生生將他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滚烫的鲜血混合著脑浆,劈头盖脸地溅了胡严一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宛若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然而。 这血腥的一幕非但没有嚇退敌人,反而激起了他们更加狂暴的凶性。 “杀!” “衝上去!” 更多的戎狄士兵顺著这架飞梯,以及旁边陆续搭上来的另外几架飞梯,疯狂地涌了上来。 墙头,在短暂的远程压制后,瞬间爆发了最惨烈,最原始的白刃战。 一名刚满十八岁的振威营新兵,紧张地用长矛刺向一名爬上来的戎狄兵。 对方用盾牌格开他的矛尖,另外两名戎狄兵则从侧面扑了上来,手中的弯刀毫不留情地砍向他的脖颈和腰腹。 年轻的士兵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爆发出了所有的勇气。 他弃了长矛,用身体死死抱住正前方的敌人,张嘴狠狠咬住了对方的耳朵! “啊!” 那名戎狄兵发出痛苦的惨叫,但他的同伴没有丝毫犹豫。 三把弯刀同时挥下。 年轻士兵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从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 他至死,都还死死咬著那块被他撕扯下来的血肉。 这是开战以来,墙头上出现的第一例阵亡。 伤亡的口子一旦被撕开,便再也无法遏制。 “啊~” 一名老兵被长矛贯穿了胸膛,惨叫著从墙头向后跌落。 他倒下留出的空缺,立刻被三名新衝上来的戎狄兵所占据。 他们挥舞著弯刀,將猝不及不及的另外两名守军砍倒在地。 一道完整的防线,开始出现一个个细小的,却致命的缺口。 张姜浴血奋战,她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银色的匹练,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在她身前,已经倒下了十几具戎狄人的尸体,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尸堆。 然而。就在她一刀劈开一名敌人的胸膛时,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噗嗤一声,狠狠钉进了她的左臂。 剧痛让张姜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一名经验老到的戎狄老兵抓住了这个机会,怒吼著一刀劈向她的头颅。 张姜强忍剧痛,侧身闪躲,刀锋擦著她的脸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她反手一刀,了结了对方的性命,但左臂传来的麻痹感,却让她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戎狄人仿佛无穷无尽,他们根本不在乎伤亡。倒下一个,就衝上来两个。 他们用最野蛮的方式,用人命,硬生生地將振威营的防线向后挤压。 越来越多的戎狄士兵登上了墙头。 振威营的防线被不断压缩,士兵们被逼得节节后退。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团。 整道灰色的关墙之上,已经有近三分之一的区域,插上了戎狄人的战旗。 高坡之上,柯突难看到此景,脸上终於露出了残忍嗜血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道可笑的灰色墙壁彻底失守,看到了他的铁骑踏平沧州,看到了城中无数的財富和女人,在自己脚下哭喊求饶的景象。 胜利,已然在望。 …… 墙角处,胡严的呼吸沉重得宛若破旧的风箱。 他浑身浴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处,左肩的甲冑被劈开,露出了森然的白骨。 好在,对面的戎狄人也伤亡惨重。 衝上墙头的,已经从上百人被压製成十几人。 就差一步,便能再次赶下去。 可就在这时。 “全军听令!” 是陈远。 他站在墙后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冷漠地俯瞰著墙头上节节败退的战局。 仿佛眼前惨烈的伤亡,只是一盘棋局上的数字交换。 “放弃第一道墙!” “全军,向第二道墙,撤退!” 这道命令,让所有正在浴血奋战的振威营將士,都猛地一怔。 然而。 出於对陈远近乎盲目的信任,眾人没有丝毫的迟疑。 “撤!向后撤!” 张姜用尽力气,发出一声清冽的嘶吼,同时一脚踹开面前的敌人,率先向著墙后预留的阶梯退去。 胡严也怒吼一声,用尽最后的气力劈翻两名敌人。 掩护著身边的亲兵,向后撤离。 登上墙头的戎狄士兵们,看到原本死战不退的守军突然崩溃后撤。 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震天的狂欢。 “南人跑了!” “他们撑不住了!追!” “杀光他们!” 胜利的狂喜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一名戎狄军官狂笑著,第一个翻过墙垛,看也不看,就从两丈高的墙头,朝著墙后的空地纵身跃下,准备追击那些“溃兵”。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成百上千的戎狄士兵,爭先恐后地翻过那道灰色的墙垛,嘴里发著野蛮的欢呼。 第228章 死亡迴廊,床弩齐发 那名狂笑著的戎狄將官,在半空中张开双臂,纵身一跃。 他稳稳地落在墙后的地面上,脚下坚实的触感让他发出了更加畅快的咆哮。 他转过身,对著墙头上还在犹豫的同伴们挥舞著弯刀。 “下来!都下来!南人的胆子已经被我们嚇破了!” “追上他们,拧下他们的脑袋!” 他的呼喊得到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成百上千的戎狄士兵,被胜利的狂喜冲昏了头脑,爭先恐后地翻过那道灰色的墙垛。 他们如同下饺子一般,一个接一个地从两丈高的墙头跃下,嘴里发出各种野蛮的欢呼与嚎叫。 很快。 第一道墙与第二道墙之间,那片宽达三十步的空地上,就挤满了兴奋的戎狄士兵。 带队的戎狄千夫长,玛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拨开挡在身前的士兵,走到了最前方。 他一眼就看到了前方那两道可笑的“防线”。 一道仅及胸高,另一道更是只到膝盖,看上去脆弱得一脚就能踹垮。 玛押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发出了轻蔑的嗤笑。 “哈哈哈哈!这就是南人最后的挣扎吗?” 他用弯刀指著那两道矮墙,对著身后黑压压的部下们大吼。 “他们以为用这种小土堆就能挡住我们?他们是在给我们垫脚吗?” “勇士们!衝垮他们!把这些懦夫连同他们的泥巴墙,一起踩成肉酱!” “吼!” 数千戎狄士兵发出震天的怒吼,挥舞著兵器,准备一鼓作气,將这可笑的防线彻底衝垮。 与此同时,振威营的士兵们已经完全按照陈远的命令,迅速退到了第二道矮墙之后。 他们半蹲下身体,利用那道及胸高的墙体作为掩护,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弓弩。 …… 张姜捂著左臂的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甲。 她看著前方那片被敌人挤得水泄不通的空地,看著他们脸上那肆无忌惮的狂笑,心中充满了嘲笑。 胡严也蹲在她的不远处,他將环首刀插在地上,呼吸沉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著那些戎狄人囂张的嘴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就衝杀回去。 可他也没有动。 也在等待著什么。 所有的士兵,都强压著心头的怒火,將视线投向了后方那个孤零零的高台。 投向了那个从开战至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的年轻主帅。 他们都在等待著什么。 就在此时。 当涌入空地的戎狄士兵数量达到一个惊人的峰值,几乎人挤著人,连转身都变得困难时。 高台之上,陈远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指挥一场数万人的血战,而是在庭院中挥毫泼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陈远並没有下令正面的弓箭手放箭。 他手腕一抖,將那面鲜红的令旗,猛地向著隘口的两侧,重重一挥! 下一瞬,异变陡生! 隘口两侧那原本光滑陡峭的山壁之上,突然有二十多个地方,巨大的偽装布应声滑落。露出了一个个早已挖好的,黑漆漆的洞口。 每一个洞口后面,都架设著一架闪烁著金属独有寒光的重型军械。 那狰狞的轮廓,那粗壮的弓臂,那绷紧到几乎要发出呻吟的绞索,无一不在昭示著它恐怖的身份。 床弩! 整整二十多架重型床弩! 这些杀戮机器的出现,瞬间抽空了战场上的所有杂音。 这些床弩的位置经过了无比精准的计算。 它们的高度和角度,正好能將这片三十步宽的区域,从两侧进行无死角的交叉覆盖。 正在队伍最前方,准备下令衝锋的玛押,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 当他看到那些从山壁上突然冒出来的黑色洞口时,一股极致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不是傻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溃败! 这不是最后的挣扎!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从始至终就为他们准备好的,巨大而精密的杀戮陷阱! 那两道可笑的矮墙,不是防线,是用来丈量距离的標尺! 他们所有人的涌入,不是胜利,是自投罗网! “有埋伏!” 玛押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平生最悽厉,最绝望的嘶吼。 “退!快退出去!” 然而,一切都晚了! 在他的嘶吼声中。 陈远那高举的令旗,没有丝毫犹豫,重重落下。 一个冰冷到不带任何感情的字眼,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后阵。 “放!” 早已在洞口后待命多时的床弩手。 听到號令,毫不犹豫地用铁锤猛地砸下了机括! 嗡~! 那不是弓弦的震动声,而是数十台战爭机器同时释放时,空气被撕裂產生的恐怖共鸣! 数十支长矛般粗细,顶端装著三棱破甲箭头的巨型弩箭,带著足以洞穿城墙的恐怖动能。 从隘口两侧的山壁上,同时呼啸而出! 它们的目標,正是那片拥挤不堪,进退维谷的人群! 噗嗤! 噗嗤! 噗嗤! 巨箭入肉的声音,沉闷得令人牙酸。 一支巨箭精准地命中了一名正在狂笑的戎狄兵的胸膛。 那恐怖的力道没有丝毫停滯,轻易地贯穿了他的身体,將他身后另一名士兵的头颅直接炸开,然后又穿透了第三人,第四人…… 它摧枯拉朽般地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出了一条长达数丈的血肉胡同,將沿途七八名士兵,像穿糖葫芦一样,死死地钉在一起。 最后才耗尽动能,带著一长串模糊的血肉,斜斜地插在地上。 这只是开始。 这片被戎狄人视为坦途的空地,在剎那间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迴廊。 数十支巨箭从左右两翼,以一个完美的交叉角度,反覆地梳理著这片区域。 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发出,就被恐怖的穿透声所淹没。 人体被轻易地撕碎,肢体与內臟漫天飞舞。 就在倖存的戎狄士兵被这来自侧翼的毁灭性打击彻底打蒙,陷入无尽恐慌的瞬间。 第二道矮墙之后。 那隱忍已久的怒火,终於得到了宣泄的命令。 “拋射!” 张姜忍著剧痛,第一个吼出了命令。 早已引弓待命的振威营弓箭手们,毫不犹豫地鬆开了手指。 嗡~! 数千支利箭腾空而起,匯成一片死亡的乌云,从正面,朝著那片混乱的人群,覆盖而下! 前有箭雨,左右有巨弩。 这个由三道墙构成的简易工事,在这一刻,终於露出了它最狰狞的面目! 第229章 死亡迴廊,血色残阳 前有箭雨,左右有巨弩。 这个由三道墙构成的简易工事,在这一刻,终於露出了它最狰狞的面目! 死亡迴廊。 这是它此刻唯一的名字。 戎狄士兵的惨叫与求饶,被两种声音彻底淹没。 一种是箭矢高速穿透血肉时,发出的密集而沉闷的噗嗤声。 另一种,是床弩撕裂空气时,捲起的尖啸与轰鸣。 滚烫的血雾在三十步宽的狭窄空间內迅速瀰漫,混合著被巨力撕裂的內臟散发出的腥甜气息,浓郁到令人窒息。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最前方的千夫长玛押,脸上的狂笑还凝固在横肉之间。 他的大脑甚至没来得及处理眼前这毁天灭地般的景象,没来得及从灵魂的战慄中做出任何反应。 死亡,已经抵达。 三支长矛般的巨型弩箭,从左右两个不同的角度,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可能,同时抵达。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撞击,几乎连成了一声。 第一支巨箭从正面贯穿了他的胸膛。 那恐怖的动能没有丝毫衰减,將他的上半身整个向后撕开,露出里面断裂的肋骨与破碎的心肺。 第二支斜著从他的腰腹钉入,內嵌的螺旋形箭头在高速旋转中,將他的腰斩断,上下半身瞬间分离。 第三支最为致命。 它精准地命中了的头颅。 轰! 没有头骨碎裂的声音。 玛押的整个上半身,在一瞬间炸成了一团漫天飞溅的血雾与碎骨。 连一块超过指甲盖大小的完整组织都找不到。 这位戎狄千夫长,就这样在战场的焦点处,被物理性地“蒸发”了。 主將的瞬间湮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倖存的戎狄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放弃了所有进攻的念头,也放弃了作为草原战士的最后一丝尊严。 求生的本能,淹没了一切。 “啊啊啊!” “魔鬼!这是魔鬼的陷阱!” 他们猩红著双眼,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疯狂地转身。 他们只想爬回去,爬回那道他们刚刚还无比鄙夷的第一道墙。 那里,是他们眼中的生路。 然而,回去的路,比衝进来时更加拥挤。 更加血腥。 也更加绝望。 后队的人不明所以,还在往前挤,想要看看前方发生了什么。 前队被屠戮的人魂飞魄散,只想往后退,逃离这片血肉磨坊。 两股方向相反的狂乱人潮,在狭窄的空间內狠狠对撞。 “別挤了!” “退!快退!” “滚开!让我过去!” 无数人被推倒,被挤压,胸膛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然后,被身后彻底疯狂的同伴毫不留情地踩进脚下那片黏腻温热的血肉泥潭之中。 践踏造成的伤亡,在某一瞬间,甚至超过了天空中的箭雨与侧翼的巨弩。 墙头上,振威营的士兵们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胡严拄著环首刀,刀锋深深嵌入墙砖,才稳住自己有些发软的身体。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看著下方那片单方面的屠宰场,看著那些不可一世的戎狄人自相残杀,互相践踏。 一种极致的,近乎残忍的畅快感,从他的胸腔中炸开,冲刷著之前因为白刃战而积累的恐惧与疲惫。 他扭过头,越过无数振臂欢呼的同袍,望向后方高台上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 张姜靠在冰冷的墙垛上,左臂的剧痛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毫无血色。 但她却笑了。 那是一种混杂著痛苦与狂喜的,近乎癲狂的笑容。 陈远让他们放弃第一道墙,让他们承受伤亡,不是怯懦,不是溃败。 而是为了此刻。 为了这最酣畅淋漓,最彻底的一击。 所有死去的弟兄,他们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这一刻。 所有倖存者的士气,燃烧到了顶点。 …… 数十里外的高坡之上。 柯突难脸上那阴沉铁青的顏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死灰。 他紧握著黄金弯刀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脆响。 他的身体,在极度的愤怒与一种他自己都绝不愿承认的情绪下,微微颤抖。 恐惧。 身边的那些心腹將领,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到了极致。 他们垂著头,死死盯著自己的靴尖,不敢去看大帅的表情。 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主帅身上散发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那不是对战败的愤怒。 而是对那道灰色墙壁后方,那个未知对手的,最原始的恐惧! “鸣金……” 柯突难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两个音节。 他的声音嘶哑,乾涩。 “收兵……” 每一个字,都蕴含著无尽的耻辱与不甘,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当!当!当! 悽厉尖锐的鸣金声,终於响彻了整个血腥的战场。 对於死亡迴廊中那些倖存的戎狄残兵而言,这无异於天籟之音。 他们再也顾不上任何军令,连滚带爬,手脚並用地翻过那一层层厚实的尸堆。 越过那道曾经象徵著胜利,此刻却代表著愚蠢的墙垛,疯狂地向著来时的方向逃窜。 他们身后,留下了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尸体。 那片宽达三十步的空地,被彻底染成了深红色,在夕阳下反射著诡异的光。 高台之上。 陈远冷漠地看著敌人如退潮般逃去,始终没有下达追击的命令。 他的优势在于坚固的工事和精巧的陷阱。 一旦追出隘口,以振威营这点残余的兵力,面对数倍於己的敌人,无异於以卵击石。 杀伤敌人从来不是最终目的。 守住隘口,拖延时间,才是。 战爭,永远是数学,是关於交换比的冷酷计算。 而不是关於勇气和热血的衝动。 …… 夜幕降临。 戎狄大营的帅帐之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出击的一万精锐,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之內,折损超过三成。 岩谷部和图八部,这两个柯突难麾下最悍不畏死的精锐部落,几乎被打残。 轰! 柯突难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座巨大的青铜火盆。 滚烫的炭火混合著火星,散落一地,將华贵的地毯烧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冒出刺鼻的青烟。 他一把揪住一名负责战前侦查的万夫长的衣领,將对方壮硕的身体提得双脚离地。 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著对方。 “这就是你们说的攻无不克!?” 柯突难咆哮著,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我们用勇士的血举行了祭祀,为什么长生天没有庇佑我们!为什么破不掉南人的巫术!” 那名万夫长被嚇得魂不附体,双腿在空中无力地乱蹬,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 一个乾枯瘦小的身影,从帅帐最深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全身都笼罩在漆黑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浑浊而闪烁著诡异光芒的眼睛。 是戎狄的隨军大萨满。 他的出现,让整个帅帐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分。 他对著暴怒的柯突难,用一种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骨头的嗓音,缓缓开口。 “大汗息怒……” 萨满抬起一只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指向隘口的方向。 “或许,不是巫术没有被破解……” 他的声音顿了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狂热的光。 “而是我们的祭品,不够虔诚,血……流得还不够多!” 第230章 疯狂的血祭,陈远的大礼 那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骨头的嗓音,在死寂的帅帐內缓缓迴荡。 “而是我们的祭品,不够虔诚,血……流得还不够多!” 这句话。 像一根救命的稻草,被盛怒到即將溺毙的柯突难死死抓住。 他鬆开了手中那名万夫长的衣领,后者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贪婪地呼吸著帐內混杂著焦糊味的空气。 柯突难胸膛剧烈地起伏,那股足以焚毁理智的狂怒,正迅速褪去。 转化为一种更加阴沉,更加危险的冰冷。 战败的耻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不是他的勇士不够勇猛,不是他的指挥出现了失误。 而是南人的巫术太过邪恶,而长生天的庇佑,需要更丰厚的祭品。 柯突难缓缓转身,金色的眼眸盯著从阴影中走出的枯瘦萨满,那里面闪烁著噬人的光。 “不够多?” 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著金属摩擦的质感。 “那需要多少?” 大萨满那张隱藏在斗篷下的脸,似乎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他深深地弯下腰,用一种近乎咏嘆的调子,沙哑地开口。 “需要用上万汉人的头颅,在阵前,为长生天筑起一座京观!” 他枯瘦的手臂猛地抬起,指向隘口的方向。 “用他们的鲜血浸透那片被玷污的土地!用他们临死前的哀嚎,引来长生天的无上怒火!如此,才能彻底粉碎南人的一切邪法!” 京观! 这两个字,让帐內所有身经百战的戎狄將领,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从脊椎骨窜起的寒意。 那是用敌人的头颅堆砌而成的山,是胜利者最残暴,也最直接的炫耀。 但用上万平民的头颅来筑京观,只为破解一个虚无縹緲的“巫术”。 这种疯狂,让他们的喉咙都有些发乾! 然而,无人敢於开口反驳。 在绝对的惨败面前,理智已经失去了存在的土壤,唯有疯狂,才能掩盖恐惧。 柯突难沉默了片刻。 隨后,他脸上那死灰般的绝望,被一种扭曲狰狞的笑容所取代。 “好!” 柯突难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低吼。 “就依你所言!” 他环视著帐內噤若寒蝉的眾將,一字一句地宣布。 “我要让沧州,血流成河!” 最后猛地抽出黄金弯刀,指向地图上隘口两侧的广阔区域。 “传我军令!” “其一!命巴鲁图、赫连山、拓跋城,各率一千精骑,立刻出发!给我深入我们已经攻下的沧州腹地!” “我不要財物,不要粮食,只要活的汉人!越多越好!我要用他们的脑袋,告诉长生天,谁才是它最虔诚的子孙!” “其二!命令工匠营,昼夜不休,给我就地伐木!” “仿照南人的军械,给我打造重型攻城器!我要投石机!能把百斤巨石扔出三百步开外的那种!” 柯突难的思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那个南人將领的“巫术”,必然有其范围。 床弩的威力再大,也只能覆盖隘口那片狭窄的区域。 只要用投石机在安全距离之外,將那道灰色的墙壁,连同后面的所有东西,全部砸成齏粉。 那所谓的“巫术”,自然不攻自破! 精神上的献祭与物理上的毁灭,双管齐下。 柯突难要用最绝对,最残忍的方式,洗刷今日的耻辱! 隨著两道饱含杀戮欲望的命令下达,整个戎狄大营那压抑到极点的气氛,瞬间扭转。 战败的耻辱与沮丧,被一种即將展开大屠杀的病態兴奋所取代。 无数的斥候被派了出去,他们如同黑夜中的禿鷲,循著人烟的气息,扑向沧州大地上那些毫无防备的村庄与集镇。 一场针对平民的浩劫,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 …… 夜幕彻底笼罩了隘口。 灰色的墙壁上,燃起了一排排火把,將这片刚刚经歷过血战的土地照得通明。 空气中。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著草药的气味,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陈远站在墙后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冷漠地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振威营的士兵们没有时间庆祝胜利,他们正有条不紊地打扫著战场。 一部分人正在小心翼翼地將“死亡迴廊”中那些层层叠叠的尸体拖拽出来,堆积到一旁,准备集中焚烧,以防瘟疫。 另一部分人则在尸体堆中翻找,收集所有还能使用的箭矢、弯刀和皮盾。 更多的辅兵与医官,则在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穿梭,为那些在白刃战中负伤的弟兄处理伤口。 一切都冷静而高效,与远处戎狄大营那隱约传来的,夹杂著狂乱与暴戾的鼓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胡严捂著包扎好的肩膀,快步走上了高台。 他满身血污,甲冑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跡,疲惫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大人!” 他指著远处戎狄大营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还能隱约听到成片树木倒下的声音,以及嘈杂的號子声。 “敌人败而不乱,退而不散,现在又在伐木打造器械。” “看样子,他们是不打算走了,准备跟咱们耗到底了。” “他们人多,咱们耗不起啊。下一次,他们有了准备,恐怕……” 胡严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今天能贏,靠的是出其不意,靠的是陷阱。 可陷阱只能用一次,当敌人有了防备,用绝对的数量和更精良的攻城器械压上来时,这三道墙,还能守多久? 陈远没有回头,他的视线落在下方那片被血染红的“死亡迴廊”上。 他当然清楚胡严的担忧。 戎狄的韧性,超出了他的预料。 柯突难在经歷了如此惨重的失败后,非但没有崩溃,反而选择了一种更坚决,也更残忍的打法。 这正是兵力处於绝对劣势的振威营,最害怕的局面。 然而,陈远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缓缓转过身,对著胡严,下达了一道让后者完全摸不著头脑的命令。 “传令下去。” “让后方的辅兵营,立刻开始收集三样东西。” 胡严立刻挺直了身子,等待著主帅的妙计。 “硝石,硫磺,还有木炭。” 陈远的声音平静无波。 “越多越好,有多少,收多少。” “啊?” 胡严愣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硝石?硫磺?木炭?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大人,我们要这些……是要做什么?难道……也要学戎狄人,搞什么祭祀吗?” 陈远看了他一眼,那清澈的视线让胡严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摇了摇头,唇边逸出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 “不。” “是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陈远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一份能让他们铭记终生的大礼。” 第231章 捷报动郡城,莫测奇物需 夜色下的齐郡郡城,气氛压抑得宛若一座巨大的坟墓。 城中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却听不到半点欢声笑语。 那摇曳的烛光,照亮的不是温馨的家宅,而是一张张写满惶恐的脸,和一个个正在被匆忙綑扎的行囊。 城墙上,临时召集的百姓壮丁脚步虚浮,兵器拖在地上,发出有气无力的摩擦声。 他们麻木地望著北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等待著末日的审判。 城中几条主干道上,一辆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早已套好了马匹。 车夫们坐立不安,不时回头看向府邸深处。 只等一线天隘口失守的噩耗传来,便要载著主人与家財,冲开南门,踏上茫茫的逃亡之路。 绝望,是此刻齐郡城唯一的情绪。 就在这死寂即將吞噬一切的时候。 “大捷~!一线天大捷!” 一声嘶哑到破音,却又充满无尽狂喜的吶喊,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笼罩在郡城上空的阴云! 一名浑身裹满泥浆,整个人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来的斥候。 骑著一匹口吐白沫、四蹄发软的战马,衝破了城门的封锁。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高高举起手中那捲用油布包裹的军报,对著死寂的街道,发出了生命中最灿烂的咆哮。 街道上,那些正准备最后催促家人登车的富户。 那些躲在门缝后偷看的百姓,全都愣住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大的喧譁与骚动。 “什么?大捷?” “疯了吧!戎狄数万大军,怎么可能大捷!” “是戎狄人的奸计!他们想骗我们开城门!” 无人相信。 或者说,无人敢信。 这消息太过荒诞,太过虚幻,就像一个溺水之人,在沉入水底的最后一刻,看到的幻象。 守城都尉带著一队亲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他一把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斥候,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军报!军报何在!” 斥候已经说不出话,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將那捲沉甸甸的军报塞进了都尉的手中。 然后便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都尉颤抖著双手,解开层层包裹的油布,展开了那份足以决定数十万人命运的战报。 战报上的字跡龙飞凤舞,带著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 最末尾那方鲜红的帅印,清晰地刻著两个字:陈远。 战报內容简短而有力。 以三道土墙为饵,诱敌深入,阵斩戎狄先锋大將拔都! 再以山壁床弩为锋,重创其精锐岩谷、图八二部! 斩敌,近三千! 当都尉用尽全身力气,將战报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地嘶吼出来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下一瞬。 “啊啊啊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喊。 紧接著,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 从郡城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直衝云霄,撕裂了夜幕! “贏了!我们贏了!” “陈將军威武!振威营威武!” 无数百姓衝出家门,涌上街头,他们拥抱在一起,放声痛哭,尽情欢笑。 压抑了数日的恐惧、绝望、悲伤,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纯粹的狂喜。 整个齐郡郡城,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被这惊天动地的喜讯,彻底唤醒! …… 谭家府邸。 作为齐郡士绅之首,谭家的议事厅內,气氛却与外面的狂欢截然不同。 家主谭正业手捧著一份刚刚抄录来的军报,那双平日里端茶杯、执毛笔,稳如泰山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厅堂之下,坐满了齐郡城內有头有脸的士绅大族家主。 他们一个个衣冠楚楚,但脸上的惊骇与迷茫,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就在半个时辰前。 他们还在这里激烈地商议著,究竟是向南逃往豫州,还是向东出海。 “以数千残兵,对阵三万虎狼之师,一日之內,斩敌近三千……这……这……”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家主,拿著军报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战爭的认知。 这不是打仗,这是神话! “砰!” 谭正业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红木方桌发出一声巨响,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怎么做到的,不重要!” 谭正业的声音洪亮而有力,驱散了厅內的迷茫。 “重要的是,陈將军他守住了!他用一场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大胜,告诉了那群戎狄蛮子,也告诉了我们!” “只要一线天不破,我们齐郡的根,就还在这里!” “我们的田產、我们的商铺、我们的祖宅,就都还在!”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家主的心头。 他们瞬间清醒了过来。 逃亡,是苟活。 是拋弃祖宗基业,带著金银细软去异乡当一个无根的富家翁。 而现在,他们有了一个更好的选择。 一个可以保住自己一切,甚至能博得一个从龙之功的未来! “谭兄说得对!” 一名家主猛地站起,激动地满脸通红,“我们不能再想著跑了!我们得支持陈將军!” “对!支持陈將军!他守住了隘口,就是守住了我们所有人的命根子!” 原本商议逃亡的密会,瞬间变成了一场气氛热烈的动员大会。 “我们必须支持陈將军!” 谭正业振臂一呼,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缺什么,我们就给他什么!粮草!药材!铁器!就算是倾家荡產,我们也要把物资送到一线天去!” “附议!” “算我张家一份!” “我李家愿出粮三千石!” 眾家主纷纷响应,慷慨激昂,仿佛要將全部身家都押在这场豪赌之上。 就在厅內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 一名僕役匆匆跑了进来,神色古怪。 “老爷,各位老爷,前线……前线陈將军的传令兵到了,送来了一份……一份物资清单。” “快拿来!” 谭正业大喜过望,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亲自走下台阶,从传令兵手中接过那份还带著前线硝烟气息的清单。 眾人兴奋地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用兵如神的陈將军,究竟需要他们支持些什么。 然而。 当谭正业展开清单,当所有人都看清了上面用最醒目的笔墨写下的那几行字时。 满堂的喧囂与激动,瞬间凝固。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整个厅堂。 只见清单的最上方,赫然写著三样东西。 硝石。 硫磺。 木炭。 在清单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標註:多多益善,有多少,要多少!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与荒谬。 要沙子,他们能理解,是筑墙。 要粮食,要药材,要铁器,他们更能理解。 可要这些炼丹的方士和做鞭炮的匠人才会用的东西做什么? 而且还要的如此急迫,如此之多? 谭正业紧锁著眉头,他反覆看著那刺眼的三个东西,心中升起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疑团。 陈远,究竟想做什么? 第232章 硝硫齐聚,血染沧州 谭正业紧锁著眉头。 他反覆看著那刺眼的三个东西,心中升起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疑团。 陈远,究竟想做什么? “硝石?硫磺?木炭?” 一名家主凑上前来,捻著山羊鬍,满腹狐疑地念叨著。 “这不都是方士炼丹的东西吗?虽不算稀罕,可要如此之多,又是为何?”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名身材肥胖的家主立刻附和,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慌。 “莫不是……莫不是陈將军打了胜仗,也要学那戎狄蛮子,搞些祭祀鬼神的邪门歪道?” 此言一出。 整个厅堂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异。 眾人面面相覷,刚刚燃起的希望与狂喜,迅速被一种未知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不怕打仗,怕的是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诡譎。 “够了!” 谭正业猛地將那份清单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霍然起身,一双虎目扫过在场所有惶恐不安的脸孔,厉声喝道。 “我不管陈將军是要炼丹,还是要祭天!” “我只知道,是他!在所有人都以为必败的时候,守住了一线天!” “是他!保住了我们这些人满屋子的金银,保住了我们脚下这些传了数百年的祖宅!” 谭正业的声音在厅堂內迴荡,字字句句都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现在,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无条件地相信他!哪怕他要天上的月亮,我们也要想办法给他搭梯子摘下来!” “他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这番话,粗暴而直接,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眾人心中所有的猜忌与犹疑。 是啊。 在能活命这件事面前,任何的疑惑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谭兄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最先质疑的那名家主猛地一拍大腿,满脸羞惭。 “陈將军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怎能在此揣测恩公!” “没错!不就是些硝石硫磺吗!我王家库房里就有不少,这就让人送去!” “我李家在州外有路子,我立刻派人去收!”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在谭正业的强力弹压与推动下,整个齐郡的士绅大族被彻底动员起来。 一张无形的大网以谭家为中心,迅速铺开,开始不计任何代价,疯狂地在整个齐州地界搜刮清单上的那三样东西。 …… 夜色。 对於沧州腹地的王家村来说,不再意味著安寧。 炊烟早已散尽,只有几户胆大的人家,在黑暗中摸索著。 试图从被戎狄前锋劫掠过的废墟里,找出一些还能果腹的粮食。 突然。 呜~呜~ 悽厉而陌生的號角声,毫无徵兆地撕裂了村庄上空的死寂。 大地开始轻微的震动。 村民们惊恐地抬起头,只见北方的地平线上,亮起了一片连绵的火光。 数不清的戎狄骑兵,挥舞著雪亮的弯刀,驱策著战马,捲起漫天烟尘。 如一群从地狱深处衝出的恶鬼,朝著这个小小的村落席捲而来。 “大汗有令!” 为首的戎狄將领巴鲁图,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的刀疤,他在马背上高举著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只要头颅!不留活口!” 轰! 骑兵队狠狠撞入村庄,手中的火把隨手丟出,瞬间点燃了一座又一座脆弱的茅草屋。 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村民们一张张绝望的脸。 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与戎狄人肆无忌惮的狂笑声混杂在一起。 这是一场毫无抵抗的屠杀。 一名壮硕的农夫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抵住院门,试图为身后的妻儿爭取一线生机。 噗嗤! 数把弯刀轻易地捅穿了木门,也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圆睁著双眼,缓缓滑倒。 身后,是他妻儿被无情拖拽出去时,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骑兵们精准地执行著命令,他们砍下男人的头颅,用绳索系在马鞍上。將哭喊的妇孺与老人捆绑成一串,像驱赶牲口一样,向著大营的方向匯聚。 同样的血腥场面,在赫连山与拓跋城负责的另外两个方向,同时上演。 一场针对手无寸铁平民的大索捕,正在黑暗的掩护下,於沧州大地上疯狂蔓延。 他们的目標,是为长生天,献上一座由上万颗头颅筑成的京观。 …… 一线天隘口。 高台之上,风声猎猎,吹动著陈远的衣角。 他俯瞰著下方,振威营的士兵们正趁著夜色,加固著第二道与第三道防线。伤兵营里,不时传来压抑的呻吟。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即便在深夜的寒风中,也久久不散。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衝上高台,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用嘶哑到极致的嗓音,急促地匯报著。 “大人!戎狄人……戎狄人疯了!” “他们分出三路骑兵,正在已经攻下沧州的村镇大肆屠戮!他们不要钱粮,只要人头和活口!” 斥候带回的一个又一个血腥的消息,让站在陈远身后的胡严与张姜等人,无不睚眥欲裂。 陈远却异常的平静。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戎狄大营的方向,那里的火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旺盛。 就在这时。 一名传令兵兴奋地跑上高台。 “大人!齐郡谭家送来的第一批物资到了!” 陈远转身,只见隘口的后方,一支由上百辆大车组成的商队。 在数百名精锐家丁的护送下,正缓缓驶入营地。 车上。 装载的正是他急需的,第一批硝石、硫磺与木炭。 第233章 这边在炼丹?那边投石机已架好 看到第一批运来的硝石、硫磺与木炭。 陈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终於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但他没有片刻耽搁。 转身对著身后的亲兵下达了一连串急促的命令。 “传令下去,將所有物资,立刻秘密运往西侧山壁后的三號预备山洞!” “快!” 隨著他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辅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用厚重的油布將一袋袋的物资包裹得严严实实,悄无声息地抬离大车,向著那片幽暗的山壁深处转移。 陈远又將张姜叫到身边。 他指著那条通往山洞的唯一小径,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口吻下达了死命令。 “从现在起,三號山洞列为最高军事禁区!” “除了我本人,以及我点名带入的心腹,任何人,胆敢擅自靠近洞口三十步內……” 陈远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透著刺骨的寒意。 “格杀勿论!” 张姜浑身一震,他看著陈远那双不容任何质疑的眼睛。 將满肚子的困惑与惊疑,全部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主帅要这些“炼丹材料”做什么,更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山洞为何要设下如此森严的杀戒。 但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执行方式。 “末將遵命!” 张姜重重一抱拳,转身便走,亲自去挑选最可靠的弟兄,准备將那处山洞围个水泄不通。 真正做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交代完这一切。 陈远不再理会洞外的一切,一头扎进了那个幽深的山洞。 他没有要求刀剑,也没有要求粮食,只对跟进去的几名心腹亲兵提出了几样古怪的要求。 “给我准备大量的清水,越多越好。” “还有,去工匠营把所有能找到的石臼都搬过来,要大的,能捣碎硬物的那种。” “最后,去后勤处领足够多的细密麻布。” 洞外,振威营的士兵们看著这神秘莫测的阵仗,看著胡严將军亲自带人將那片区域围得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忍不住议论纷纷。 “將军这是要做什么?神神秘秘的。” “不知道啊,送进去的那些东西,听说是方士用的……难道將军真会什么法术?” 对主帅近乎神跡的信任,与对这种未知诡譎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整个营地的空气都变得有些浮动不安。 与此同时。 数百里外的齐郡城內,谭正业彻底展现了他作为士绅领袖的恐怖能量。 一张无形的大网以谭家为中心,向著整个齐州地界疯狂铺开。 无数的商队管事、地头蛇、江湖客被发动起来,不计任何代价,用金银开道,疯狂地搜刮著清单上那三样看似普通的“炼丹材料”。 一辆辆满载著希望与困惑的大车,在精锐家丁的护送下,源源不断地匯聚成流,奔赴一线天前线。 然而,后方鼎力支持的好消息,並不能冲淡前线坏消息带来的血腥。 斥候们不断从沧州腹地带回令人髮指的噩耗。 “报~!王家村被屠!全村三百余口,无一倖免!” “报!李家集失陷!所有青壮头颅被砍下,妇孺被掳走!” 一个个村庄的名字,在斥候嘶哑的哭喊中,变成了一份份冰冷的死亡名单。 那些侥倖存活的男女老幼,被粗暴的绳索捆绑在一起,被监工的戎狄骑兵用鞭子抽打,驱赶著,牲畜一般地匯向戎狄大营的方向。 “大人!让我带一队人马去吧!” 胡严双眼赤红,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 他猛地衝到刚刚走出山洞透气的陈远面前,嘶吼著请命。 “我们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他们被屠戮!他们都是我们的同胞啊!” 陈远只是冷漠地看著他,那平静的反应,比隘口的寒风更加刺骨。 “现在出击,除了让你和你的人白白送死,救不了任何人。” 他一把推开情绪激动的胡严,字句清晰,却不带一丝温度。 “你的任务,是守住这里!守住这道墙!然后,等待命令!” 陈边的“无情”与“冷漠”,让周围许多听到这番对话的热血士兵,產生了巨大的不解与动摇。 他们不明白,为何前两天还带领他们打出惊天大捷的主帅。 此刻却对同胞正在经受的惨状,无动於衷到了这个地步。 远方,戎狄大营的喧囂日夜不休。 在成千上万支火把的照耀下,巨大的投石机骨架一根根被蛮横地竖立起来。 它们狰狞的轮廓在火光中扭曲,仿佛一头头从地狱拔地而起的洪荒巨兽,正在缓缓成型。 那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敲打声,混合著戎狄人野蛮的號子声,跨越数里距离。 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隘口所有守军的心头。 更为残忍,也更具摧毁性的,是戎狄人的攻心之术。 他们將被掳掠来的大批汉人百姓驱赶到阵前,逼迫那些早已嚇破了胆,饿得骨瘦如柴的平民,去搬运沉重的木料和数百斤的巨石。 稍有反抗,或是体力不支倒在地上。 立刻便有监工的戎狄骑兵狞笑著衝上前去,挥舞著狼牙棒,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將那可怜人活活虐杀。 悽厉的惨叫和绝望的哭嚎,成了这片战场上最恶毒,也最有效的武器。 墙头上的振威营士兵们目睹著这一切,个个睚眥欲裂。 他们死死捏著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 胸中被一种混杂著极致愤怒与无力感的屈辱火焰反覆灼烧。 之前那场大胜带来的高昂士气,在这日復一日的心理折磨下,不可避免地跌落到了谷底。 张姜拖著依旧剧痛的左臂,拄著刀,在墙垛间艰难地巡视。 她看著一张张年轻而绝望的脸,用沙哑的嗓音,对每一个她经过的士兵重复著。 “相信駙马!” “都给我挺直了腰杆!我们承受的所有屈辱,流下的所有血泪,將军都会带著我们,千倍百倍地討回来!” 张姜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勉强维繫著那根即將绷断的弦。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中。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衝上高台。 他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大人!” “戎狄人……戎狄人的第一架投石机……已经完工了!” 第234章 石破天惊时,那扇门开了 那尖锐刺耳的匯报声,还在高台之上迴荡。 “戎狄人的第一架投石机……已经完工了!” 话音未落。 东方那片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便被一声震彻云霄的欢呼彻底撕裂。 呜~呜~ 苍凉而野蛮的號角声连成一片,黑压压的戎狄大军从营地中涌出,匯聚成一股席捲大地的黑色铁流。 最为骇人的,是铁流最前端那三尊庞然大物。 它们高达数丈,由无数巨大的原木与绞盘构成,狰狞的投臂高高扬起,直指天空。 在数百名戎狄士兵的合力推动下。 这三头木製巨兽发出沉重的呻吟,缓缓被推至阵前。 它们的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戎狄士卒。 新建的简易高台上,柯突难身披黄金战甲,一手按著刀柄,俯瞰著自己的杰作。 他脸上那因惨败而留下的死灰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残忍快意。 他要亲眼看著! 看著那道灰色的墙壁,看著墙后那个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南人將领,连同他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代表著绝对力量的巨石,彻底砸成齏粉! 阵前,那名枯瘦的大萨满正在进行著最后的仪式。 他高举著一根盘绕著毒蛇的骨杖,用一种癲狂的调子,对著那三架投石机跳跃、吟唱。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隘口的方向,用沙哑的嗓音尖叫。 “长生天的无上怒火,已经凝聚在了这些神石之上!它將荡涤一切邪祟!粉碎南人所有的巫术!” 狂热的呼喊声中,柯突难冷酷地一挥手。 “把祭品带上来!” 隨著他一声令下。 数百名被粗暴绳索捆绑在一起的汉人百姓,被推搡著,哭喊著,踉踉蹌蹌地赶到了两军阵前。 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脸上掛满了泪痕与绝望。 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求饶,成了这场杀戮盛宴最完美的序曲。 墙头上,所有振威营的士兵都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的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股滚烫的血气直衝头顶。 柯突难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要的不仅是物理上的摧毁,更是精神上的彻底碾压。 他缓缓抽出自己的黄金弯刀,高高举起,刀锋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放!” 弯刀重重挥下! 第一架投石机旁,负责的戎狄军官一声咆哮,手起斧落,砍断了固定配重箱的粗大缆绳。 轰! 那装满了巨石的巨大配重箱猛然落下,整架投石机都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恐怖巨响。 另一端。 巨大的投臂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上挥起。 一块磨盘大小,经过粗略打磨的巨石,脱离了皮兜。 咻~ 它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在数万人的注视下,划过一道高高的,充满了死亡意味的拋物线,朝著振威营的第一道防线,狠狠砸去!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 墙后的振威营士兵们,呆呆地仰著头,看著那块在视野中不断放大的黑色巨石,大脑一片空白。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巨石狠狠砸在水泥墙体的中部。 坚固的墙体剧烈地一震,並未立刻崩塌。 但那恐怖的衝击力,依旧在墙面上砸出了一个深达尺许的巨大坑洞。 无数碎石混合著烟尘向四周爆开,发出骇人的呼啸。 一名躲在墙后,自以为安全的年轻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他整个人被一块脸盆大小的飞溅碎石正面击中,胸膛瞬间塌陷下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土坡上,再也没了声息。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 “噢噢噢噢!” 看到攻击有效,戎狄的阵列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狂啸。 “哈哈哈哈!” 高台上的柯突难更是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快意与轻蔑。 什么狗屁巫术!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个可悲的笑话! 紧接著。 另外两架投石机也完成了最后的调整。 “放!” “放!” 伴隨著一声声冷酷的命令,三架战爭巨兽开始了它们无情的轮番轰击。 咻! 咻! 咻! 一块又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冰雹一般接连不断地从天而降。 轰隆! 轰隆隆! 第一道防线那坚固的墙体,在这持续不断的暴力轰击下,不断出现新的坑洞与裂纹。 大块大块的水泥混合著石块剥落下来,整道墙壁都在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垮塌。 振威营的士兵们再也顾不上观察,他们只能死死地將身体贴在墙根,或者躲进临时挖掘的避弹坑里。 他们听著头顶巨石划过时那催命的呼啸,感受著脚下大地传来的剧烈震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士气,在这一刻,跌落到了冰点。 “大人!將军!” 胡严看著那道不断剥落石块,隨时可能崩塌的墙体,心急如焚。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坐以待毙的煎熬,转身就朝著陈远所在的三號山洞方向衝去。 “站住!” 两名负责守卫的亲兵交叉著长戟,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拦住了他。 “滚开!我要见將军!再这么下去,我们都得被活埋在这里!” 胡严双眼赤红,对著自己的同袍咆哮。 “没有將军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亲兵的回答斩钉截铁,身体纹丝不动。 “你们……” 胡严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这道命令,是陈远亲自下达的死命令。 就在此时。 戎狄的阵中,传来了更加囂张的狂笑和喝彩。 原来是那些戎狄人,见到守军被彻底压制,连头都不敢露。 他们竟然开始用弓箭,射杀那些被绑在阵前的汉人百姓取乐。 一支支羽箭破空而去,精准地钉在那些可怜人的身上。 他们並没立刻杀死他们,而是故意射在非要害的部位。 悽厉的惨叫声,绝望的哭嚎声,混合著戎狄人肆无忌惮的嘲笑,清晰地传到了墙后每一个振威营士兵的耳朵里。 这比直接战死沙场,还要屈辱一万倍! 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如同最恶毒的瘟疫,在所有倖存者的心中疯狂蔓延。 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同胞被敌人当成牲畜一样虐杀,自己却只能像地鼠一样躲在洞里,苟延残喘。 “啊啊啊!” 一名年轻的士兵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折磨。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提著刀就要翻出墙头。 “回来!” 张姜拖著伤臂,猛地从后面將他扑倒。 她用尽全身力气,將那名疯狂挣扎的士兵死死按在地上,沙哑地吼道。 “相信駙马!都给我挺直了腰杆!我们承受的所有屈辱,流下的所有血泪,將军都会带著我们,千倍百倍地討回来!” …… 高台之上。 柯突难愜意地欣赏著这一切。 他看到那道墙壁已经摇摇欲坠,他听到墙后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对面南人的意志,已经被彻底摧垮了。 是时候了。 柯突南举起黄金弯刀,正准备下达全军出击,享受最后胜利果实的命令。 就在此刻。 那个被森严守卫的山洞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重而悠长的摩擦声。 嘎吱~ 那扇紧闭了数日的巨大石门,在无数道混杂著惊疑、困惑、绝望与期盼的注视下。 终於,缓缓打开了。 一道身影,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满身尘土,衣衫上沾满了各种顏色的粉末,看起来有些狼狈。 可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宛若寒夜里最璀璨的星辰,带著一股足以洞穿人心的锋锐。 正是陈远。 第235章 射程之外的军令 陈远一出现。 战场內外那震耳欲聋的喧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咽喉。 墙后,那些蜷缩在避弹坑里,被恐惧与绝望反覆碾压的振威营士兵,几乎是同一时刻,僵硬地抬起了头。 他们的动作迟缓,眼神空洞,宛若一群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当那张熟悉而冷静的面孔,穿透瀰漫的烟尘,映入他们涣散的瞳孔时。 死灰般的眼底,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是將军! 將军出关了! 这三个字,在他们乾裂起皮的嘴唇间无声地翕动,仿佛一道拥有神秘力量的咒语,让许多人抑制不住颤抖的身体,奇蹟般地,一点点稳定了下来。 他们是溺水者,在意识沉入冰冷深渊的最后一刻,看到了那根从天而降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大人!” 胡严第一个从这种诡异的寂静中挣脱出来。 他手脚並用,连滚带爬地衝到陈远面前,嘶哑的嗓音里带著浓重的哭腔,几乎不成调。 “墙!第一道墙快撑不住了!弟兄们……弟兄们死伤惨重!您快拿个主意啊!” 他伸出剧烈颤抖的手,指著那道布满蛛网般裂纹,每一次被巨石击中都簌簌掉落大块碎石的墙体。 然而,陈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听觉似乎被完全封闭了。 那震耳欲聋的投石轰击声,那撕心裂肺的同袍惨叫声,都无法在他的世界里留下一丝痕跡。 空气中愈发浓烈的,混合著尘土与鲜血的腥甜气味,也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陈远径直越过状若癲狂的胡严,一步一步,踏著碎石与瓦砾,走上了墙垛边沿的最高处。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精准得如同丈量。 狂风捲起他衣袍的下摆,吹动他沾满尘土的发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只是冷冷地注视著远处,注视著那三尊正在肆虐咆哮,不断將死亡投射过来的战爭巨兽。 在眾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 陈远终於开口,下达了他走出山洞后的第一道命令。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拥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穿透了巨石划破长空的呼啸,也压过了伤兵痛苦的哀嚎。 “將西侧山壁后的三张床弩,立刻搬上墙头!” 此令一出,时间仿佛停滯了一瞬。 刚刚才凝聚起来的那一丝微光,瞬间被一种更加荒谬,更加巨大的困惑与冰冷所取代。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胡严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得滚圆,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第一个咆哮出声,声音因为极致的错愕而变得尖利。 “大人!您说什么?床弩?” “那东西射程不过三百步!戎狄的投石机在五百步开外!根本够不著啊!”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战术问题。 这是最基础,最无可辩驳的常识! 用床弩去攻击五百步外的投石机?这跟一个三岁孩童想用石子打下天上的太阳有什么区別? 张姜也拖著剧痛的左臂,挣扎著上前。 汗水混合著尘土,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泥痕。 她用沙哑但依旧保持著最后一丝理智的嗓音,急促地分析道。 “大人,三思!” “即便弩箭能侥倖借著风势射到那个距离,也早已是强弩之末!连投石机外面包裹的生牛皮都穿不透,更別说伤到它巨大的木石结构了!” 她剧烈地喘了口气,视线死死锁住陈远那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侧脸,补充了最关键,也最致命的一点。 “射杀几个操控的戎狄士兵,根本於事无补!他们隨时可以换人!我们现在冒著投石,把床弩搬上墙头,只会白白牺牲更多弟兄的性命!”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话语中的绝望。 又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呼啸而至,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了第一道墙体中部那个本就巨大的缺口上! 这一次,墙体再也无法承受这毁灭性的力量。 长达一丈的墙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隨即轰然倒塌。 数不清的碎石混合著遮天蔽日的烟尘,向內侧猛烈爆发。 几名正在墙后搬运伤员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股恐怖的衝击波瞬间吞没,撕碎,整个人都化作了漫天血雾。 第一道墙,终於被砸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缺口! 透过那滚滚瀰漫的烟尘。 墙后的振威营士兵,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面,那些戎狄士卒一张张因兴奋而扭曲,因嗜血而狰狞的脸。 …… 远处的简易高台上,柯突难正愜意地欣赏著这场不对等的屠杀。 当他看到那道坚守了数日的墙壁终於被砸开一个缺口时,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狂喜。 隨即,他又注意到了墙头上那些南人士兵的奇怪举动。 “嗯?” 柯突难眯起眼睛,清晰地看到,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南人,正手忙脚乱,异常费力地將几架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器械往那残破的墙上搬运。 那器械的形制……是床弩? 柯突难先是一愣。 足足过了三息。 他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身体剧烈地颤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他一把抓住旁边同样满脸困惑的大萨满的肩膀,指著隘口的方向,用一种极尽嘲讽的语调,对著周围所有戎狄高层將领大喊。 “看见了吗!我的大萨满!你们都看见了吗!” “那个南人將领的巫术已经用光了!他黔驴技穷了!” “他现在,竟然想用他那射鸟的玩具,来对付我这能摧城拔寨的战爭巨兽!哈哈哈哈!” 整个戎狄的指挥中枢,都爆发出了肆无忌惮的,震耳欲聋的嘲笑。 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南人指挥系统彻底崩溃,已经开始胡乱应对的最好证明。 …… 墙头上,所有的质疑、哀求、绝望,都化作实质的压力,疯狂地匯聚到陈远身上。 他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扫过胡严,扫过张姜,扫过周围每一个眼神写满了动摇与不解的士兵。 那是一种冰冷到极致,不含任何人类感情的审视。 被那道目光触及的人,心臟都漏跳了一拍,喉咙里所有想说的话,都被瞬间冻结。 “这是命令。”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调,重复了一遍。 “执行!” 最后两个字,如同两柄无形的重锤,蕴含著不容抗拒的威压,狠狠砸在胡严和张姜的心头。 反抗的念头,在接触到他眼神的那一刻,就已烟消云散。 “……是!” 在主帅的死命令下,胡严和张姜咬碎了牙,亲自带头,组织起还能动弹的士兵,冒著隨时可能再次落下的巨石。 將那三架沉重无比的床弩,一寸一寸,用血肉之躯,艰难地往那残破的墙头上搬运。 陈远不再看他们。 他亲自走到了最先被架设好的第一架床弩前。 投石机的轰鸣还在继续,同袍的惨叫就在耳边,脚下的墙体每一次被击中都在剧烈震颤。 他却仿佛置身於另一个绝对安静的世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弩臂,感受著上面坚硬的木纹与金属的寒意。 他亲自检查著巨大的弩弦和绞盘的每一个部件,动作细致而专注。 “校准角度。” 他头也不抬,对著负责操控床弩的几名弩手,冷酷地下达了新的指令。 “目標,左侧第一架投石机!” 第236章 荒诞三箭? 那几个负责操控床弩的弩手,身体在瞬间绷成了一块僵硬的铁。 冷汗,从他们的额角渗出,混著污血与尘土,在脸颊上冲刷出几道可怖的沟壑。 他们相互死死盯著对方,试图从同伴的瞳孔深处,寻找一丝支撑,或者是一丝违抗的勇气。 然而,他们只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无边无际的惊骇与茫然。 绞盘在他们颤抖的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声音尖锐而悽厉,是木料与绳索在极限的拉扯下,发出的最后悲鸣。 每一个转动,都消耗著他们本已所剩无几的力气与意志。 陈远没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睛,静静地注视著。 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焦急,甚至没有期待。它只是一种纯粹的存在,一种客观的审视,却比任何刀锋都更加锋利,能够剖开人的血肉,直抵最脆弱的灵魂。 负责最后一道工序的弩手头皮一阵阵发麻,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那道目光下寸寸碎裂。 他猛地一咬牙,口腔里瞬间充满了血腥味。 那股剧痛,终於给了他一丝行动的力气。 他举起了手中的巨斧,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那根绷紧到极限的绳索,狠狠砍下! “断!” 他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咆哮,不知道是在给绳索下令,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嗡——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弦响,震得整个墙头都为之一颤。 粗大如儿臂的弩箭脱离了束缚,带著一股决绝的悲鸣,承载著墙头上所有士兵最后一丝渺茫到可笑的希望,呼啸著撕裂了满是硝烟的空气。 它飞跃了三百步的距离。 这是床弩理论上的极限射程。 墙头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滯。 胡严、张姜,还有那些刚刚搬运完器械,瘫倒在地的士兵,全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目光追隨著那道黑色的轨跡。 然后,在无数道紧张到几乎凝固的注视下,那支弩箭上升的势头迅速衰竭。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疲软无力的弧线,仿佛一个耗尽了所有气力的旅人,再也无法前行一步。 最终,它软绵绵地,撞在了远处那尊战爭巨兽的巨大底座原木上。 鐺! 一声清脆而又微不足道的响声,在震耳欲聋的战场上几乎微不可闻。 那支被寄予厚望的弩箭,被坚硬的木料轻易弹开,无力地翻滚著,坠落在尘土之中。 整个战场,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 戎狄的阵列中,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充满了最原始的鄙夷与毫不掩饰的嘲弄,狠狠拍打在残破的墙头上,冲刷著每一个振威营士兵的尊严。 高台上的柯突难更是笑得直不起腰,他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隘口的方向,几乎要从高台上摔下去。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他对著身旁同样满脸错愕的將领们大吼,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就是让拔都折戟的南人將领?我看他已经疯了!彻底疯了!” 振威营这边。 士兵们脸上刚刚因为陈远出现而泛起的一丝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那刺耳的嘲笑,比砸在墙上的巨石更具毁灭性。 彻底的,纯粹的绝望,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大人……” 胡严踉蹌著上前一步,他看著那支掉在泥地里,显得无比可笑的弩箭,又看著陈远那张毫无波动的脸,心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碎裂。 他觉得陈远一定是被这数日的血战与压力,彻底逼疯了。 陈远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没有看胡严,没有看那些面如死灰的士兵,更没有看远处正在狂笑的敌人。 他只是平静地,走到了第二架床弩旁边。 “继续。” 陈远再次开口。 “第二架,放!” 这两个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却拥有著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操控第二架床弩的士兵们面无人色,他们的动作变得机械而僵硬。 嗡~ 第二支弩箭射出。 这一次的结果,比上一次更加荒诞。 或许是因为操控者的心神已经彻底崩溃,或许是因为一阵突来的侧风。 那支弩箭在空中偏离了方向,连投石机的边都没能碰到,便一头扎进了数百步外的泥地里,只留下一个颤巍巍的箭羽,在风中抖动。 戎狄阵中的嘲笑声,变得更加肆无忌惮,甚至有人开始用戎狄的语言,编出各种污秽的歌谣来嘲讽墙上的守军。 高台上的柯突难笑声渐止,一种被戏耍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他认为陈远是在用这种滑稽到可笑的方式,拖延他享受胜利果实的时间。 一种残忍的念头在他脑中升起。 他要让对面那个已经疯癲的南人將领,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绝望。 “让他们看看!” 柯突难的表情变得狰狞而恶毒,他猛地一挥手,下达了最残忍的命令。 “给我射杀那些祭品取乐!让他们在绝望的哀嚎中,迎接自己的末日!” “噢噢噢!” 命令传达下去,阵前的戎狄弓箭手们发出一阵兴奋的欢呼。 他们张开长弓,將一支支羽箭对准了那些被捆绑在阵前的汉人百姓。 咻!咻!咻! 箭雨落下。 撕心裂肺的惨叫与绝望的哭嚎,瞬间响彻云霄。 那些戎狄弓箭手刻意避开了要害,他们享受著猎物在痛苦中挣扎的模样。 这惨绝人寰的一幕,透过墙体的缺口,清晰地映入每一个振威营士兵的眼帘。 他们亲眼看著自己的同胞,在敌人的戏謔中,被一支支箭矢钉在地上,痛苦地扭动,哀嚎,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而他们的主帅,却依旧在指挥著一场毫无意义的,荒诞的射击。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屈辱感,彻底摧垮了许多士兵的精神防线。 “啊……” 一名年轻的士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他手中的长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瘫软下去,抱著头,痛哭失声。 越来越多的人,精神崩溃,武器都握不住了。 张姜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温热的鲜血顺著下巴滴落,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强迫自己去相信陈远,可眼前这荒诞到极致的景象,让她坚守了数日的信念,也开始剧烈地动摇。 就在这內外交困,屈辱与绝望达到顶点的时刻。 陈远平静地指挥著第三架床弩,射出了同样无效的第三箭。 但这一箭,却落在了投石机的正中间。 做完这一切。 在漫天的嘲笑与同胞的悲鸣中,陈远终於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转过身,不再看墙外的任何景象。 他对著身后那几名从始至终都保持著绝对肃立,的心腹亲兵,开口了。 “时机已到。” 陈远的嗓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股压抑了数日的冰冷杀意。 “把为戎狄准备的『大礼』,小心搬上来。” 第237章 名为霹雳,神威天降 那几名心腹亲兵闻令,脸上没有丝毫的困惑与迟疑。 他们转身,动作沉稳地从山洞阴影处,抬出了十几个用厚重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 这些陶罐其貌不扬,看起来与乡下人家用来装水酿酒的瓦罐別无二致。 亲兵们却將它们捧得小心翼翼,落地时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里面装著的不是瓦罐,而是价值连城的琉璃珍宝。 墙头上。 振威营士兵在看清那些陶罐的瞬间,眼底最后一点光芒,也彻底熄灭了。 完了。 將军真的疯了。 他竟然想用这些瓦罐,去砸毁戎狄人的投石机? 一种比被巨石砸死更加荒诞的悲哀,笼罩了所有人。 有的人无声地垂下头,有的人则呆呆地望著那些陶罐,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麻木的痴傻状態。 “大人……” 胡严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堵满了碎裂的信念与无法理解的痛苦。 他想不明白,为何那个带领他们创造奇蹟的主帅,会选择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来葬送掉所有人最后的生机。 陈远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他亲自走到一个陶罐前,伸手,冷静而利落地揭开了封口的油布。 油布之下,並非光滑的罐口。 一根浸满了黑色油脂,足有儿臂粗的引线,从罐口延伸出来,散发著一股刺鼻的硫磺与硝石混合的古怪气味。 陈远没有解释一个字。 他只是用那双冷冽的眼睛扫过负责操控床弩的弩手,下达了又一道让所有人匪夷所思的命令。 “將此物,用特製网兜,固定在巨弩箭杆之上。” 他称呼那陶罐为“此物”,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零件。 “霹雳罐,是我给它们取的名字。” …… 远方的简易高台上,柯突难的狂笑声还未停歇,便注意到了墙头上这更加滑稽的一幕。 他看到那些南人士兵,竟然將一个个瓦罐,手忙脚乱地往那巨大的弩箭上绑。 柯突难的笑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到极致的错愕与轻蔑。 他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诞的戏剧。 “哈哈哈哈~” 隨即。 柯突难再次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大笑,笑得弯下了腰,指著隘口的方向,对著左右的戎狄將领们嘶吼。 “看见了吗!他黔驴技穷了!那个南人將军已经疯了!” “他现在,竟然要用瓦罐来对付我的战爭巨兽!长生天在上,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可笑的战术!” 整个戎狄的指挥高台,再次被震耳欲聋的嘲笑声淹没。 在他们眼中,这已经是南人指挥官精神崩溃后,做出的最后挣扎。 墙头上。 陈远依旧无视著敌人的嘲讽与自己人的绝望。 他看著亲兵將三个“霹雳罐”都稳稳地固定在了三支巨型弩箭上。 然后,他终於开口,下达了下一步指令。 “点火。” 陈远的嗓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目標,对面的三架投石机。” 短短一句话,有若一道惊雷,在胡严与张姜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之前那荒诞无比,受尽嘲讽的三箭,原来根本就不是攻击! 那是在用肉眼,用最原始,也最精准的方式,为此刻这致命的一击,校准射程与弹道! …… “是!” 这一次,回答他们的是那几名一直肃立在陈远身后的心腹亲兵。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抽出怀中的火摺子,吹亮。 毫不迟疑地凑向了那三根浸满油脂的引线。 滋~滋~滋~ 三根引线被同时点燃,橘红色的火星在引线上飞速跳跃,爆开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硝烟味瞬间瀰漫开来,那独特的燃烧声,让周围所有士兵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煎熬。 墙头上,所有倖存的振威营士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著那三支绑著诡异陶罐,拖著燃烧引线的弩箭,被缓缓绞盘,对准了天空。 绝望,困惑,茫然,还有最后一丝死灰復燃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混杂成了无比复杂的情绪,凝聚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陈远看著那三条火线即將燃到尽头。 他举起的手,重重挥下。 “放!” 嗡!嗡!嗡! 三架床弩同时发出愤怒到极点的咆哮,绷紧的弓弦发出撕裂般的巨响。 三支承载著最后希望的巨型弩箭,脱离了束缚。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弩箭,箭头上那沉重的陶罐,让它们的轨跡变得无比怪异。 它们拖著三道橘红色的火尾与浓浓的白烟,在空中划出三道诡异而沉重的拋物线,越过数百步的死亡地带,不偏不倚地,朝著远处那三尊仍在耀武扬威的战爭巨兽,呼啸而去。 投石机周围,那些负责操控的戎狄士兵们还在指著天空,发出肆无忌惮的鬨笑。 “看啊!南人给我们送酒来了!” “他们是想砸死我们吗?哈哈哈哈!” 他们指著那三个在视野中不断放大的“瓦罐”。 准备欣赏它们无力坠落,摔个粉碎的滑稽好戏。 然而,那三个黑点並没有砸向人群。 它们精准无比地越过了所有正在嘲笑的戎狄士兵的头顶,沉甸甸地,落向了三架投石机最核心的绞盘与配重箱区域。 鐺啷! 陶罐落地的破碎声,清晰可闻。 就在罐体与巨大的木石结构碰撞碎裂的同一个瞬间。 那三条燃烧到尽头的引线,也终於將死亡的火种,送入了罐体之內。 剎那间。 三团刺眼到极致的白色光球,猛然爆开! 紧接著,是一声足以让投石机附近所有戎狄士兵耳膜瞬间穿孔的巨响! 第238章 瓦罐变炸雷!戎狄嚇瘫了 轰! 轰! 轰! 三声巨响几乎在同一瞬间连成一片,化作一道足以撕裂耳膜的毁灭雷鸣。 恐怖的衝击波混合著橘红色的火焰与滚滚黑烟,向著四周疯狂扩散。 空气被剧烈压缩,发出尖锐的呼啸,地面都在这股力量下颤抖不休。 上一秒还在指著天空,发出肆无忌惮狂笑的数名戎狄士兵,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们脸上的嘲弄与轻蔑,被一种极致的惊恐瞬间定格。 紧接著,狂暴的气浪便携带著无数高速飞溅的,炙热的陶罐碎片,狠狠贯穿了他们的身体。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被炸得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被后续的衝击绞成一团模糊的血雾。 那三架被戎狄人视为神器的战爭巨兽,更是首当其衝。 坚固无比的巨大原木主体结构,在爆炸的核心区域被炸得东倒西歪。 其中一架那高高扬起的狰狞投臂,被硬生生炸出了一道贯穿整体的恐怖裂痕,无数细小的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 另一架的巨大配重箱则被直接掀开,里面数百斤巨石,暴雨般滚落一地。 砸得周围的戎狄士兵骨断筋折,哀嚎遍野。 最为悽惨的是第三架,它似乎正好被击中了绞盘的核心,燃烧的木料与扭曲的金属零件四散飞溅,咯吱咯吱几乎就要倒塌。 戎狄阵列中。 那山呼海啸般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到极致的,死一般的寂静。 数万人的喧囂,仿佛被一只来自九天的神祇之手,猛然扼住了咽喉。 这片死寂仅仅持续了不到两息。 隨即。 被一种源於灵魂深处,根本无法抑制的恐惧尖叫,彻底撕裂! “啊啊啊!” “恶魔!是恶魔的巫术!” 无数戎狄士兵扔掉了手中的武器,双手抱头,因为看到了超越他们认知极限的恐怖景象而彻底崩溃。 隘口墙头上,即便离著远,倖存的振威营士兵们也能感觉到那惊天动地的巨响。 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身体僵硬地趴在墙垛上,或者从避弹坑里探出头。 他们只是呆呆的,看著远处那三朵炸开的闪亮火光,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瓦罐? 那不是瓦罐吗? 胡严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依旧站在床弩旁,身形挺拔的宛若一桿標枪的男人。 震惊,茫然,困惑……所有的情绪。 在这一刻,都褪去外壳,最终匯聚成了某种近乎狂热的,名为“崇拜”的东西。 原来……这才是將军的后手! 原来,之前那荒诞的三箭,那承受的所有屈辱与嘲笑,都只是为了此刻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张姜拄著刀,半跪在地上,她剧痛的左臂早已麻木。 她同样看著陈远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她坚守了数日的信念,在刚才几乎崩塌。 而此刻,一座更加宏伟,更加坚不可摧的丰碑,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態,轰然建立! 远方的简易高台上。 柯突难正因为那滑稽的“瓦罐攻势”而笑得前仰后合,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 整个人站立不稳,竟不由自主摔了一跤,狼狈不堪地从高台上滚了下去。 那顶象徵著他无上权力的黄金头盔,叮叮噹噹滚出老远,沾满了泥土与草屑。 “护驾!护驾!” 周围的亲兵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將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柯突难却一把推开所有人,他甚至顾不上去捡自己的头盔,披头散髮地挣扎著爬回高台边缘,死死地望向那三团冲天而起的火光。 他脸上的狂傲与快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见了鬼一般的骇然与癲狂。 “那是什么!” “长生天在上!那是什么东西!” 他一把揪住旁边同样被嚇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的大萨满的衣领。 用一种状若疯魔的姿態,对著他咆哮。 “你不是说长生天会庇佑我们吗!你不是说南人的巫术不堪一击吗!回答我!那到底是什么!” 大萨满浑身筛糠般颤抖,牙齿上下打战,咯咯作响。 他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嘴里只是语无伦次地反覆念叨著。 “天罚……是天罚降临了……” “恶魔……那是恶魔的巫术……我们触怒了不该触怒的存在……” 他根本无法用自己的认知去解释眼前这神跡,或者说魔跡般的一幕。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柯突难双眼赤红,理智被极致的暴怒与深沉的恐惧彻底吞噬。 他猛地抽出自己的黄金弯刀,对著下方已经开始出现溃逃跡象的军队,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督战队!给我上!” “谁敢后退一步,格杀勿论!给我把他们顶回去!” “修復投石机!马上给我修復投石机!我要砸碎那道墙!砸碎他们!” 倖存的戎狄士兵们,看著远处那片还在燃烧,遍地都是同袍残缺不全尸体的修罗场,早已嚇破了胆。 別说上前修復,他们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任凭后方的军官如何呵斥、鞭打,他们只是尖叫著,哭喊著,不断向后拥挤,只想离那片死亡禁区越远越好。 “杀!” 督战队得到了死命令,他们挥舞著雪亮的屠刀,咬著牙地衝进了混乱的人群。 噗嗤! 手起刀落,一颗惊恐的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同袍的脸。 督战队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手段,强行镇压著这场即將失控的譁变。 连续砍翻了十几名后退的士兵后,那股溃逃的势头总算被暂时遏制住了。 在身后屠刀的死亡逼迫下。 一队数百人的戎狄兵,哭喊著,颤抖著,被军官们用刀逼著。 再次朝著那三具被炸成东倒西歪的巨型投石机,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他们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隘口墙头上。 陈远对战场上发生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敌人的恐惧,同袍的狂喜,都无法在他的心湖中激起一丝涟“漪。 他只是转过身,冰冷的视线再次落在了那几名负责操控床弩的弩手身上。 那如同死神宣判般的嗓音,再次响起。 “第二轮。” “校准,准备。” 就在那队倒霉的戎狄士兵,刚刚靠近投石机残骸,准备著手清理废墟的时候。 他们忽然惊恐地听到,对面那道残破的墙头上,再次传来了那如同催命符一般的,弓弦被绞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三支绑著同样瓦罐的巨弩,已经再次对准了天空。 紧接著,又是那三道橘红色的火光,在引线上被点燃。 嗡~ 催命的弦响再次震动空气。 三个燃烧的黑点,再次袭来! 第239章 火药炸裂,投石机毁 嗡~ 那催命的弦响,再一次震动了整片血腥的隘口。 三个拖拽著不祥火尾与滚滚浓烟的黑点,在无数道已经彻底凝固的视线中,再一次升空。 它们在空中划出三道精准而冷酷的死亡拋物线,没有丝毫的偏差,径直扑向那三处刚刚才聚拢起一小撮人影的投石机残骸。 那些被督战队用雪亮的屠刀,硬生生从崩溃的队列里逼上前来的戎狄士兵,刚刚挪动到那片狼藉的废墟旁。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將要修復的是怎样一堆扭曲的木料,就听到了那来自地狱的弦音。 他们僵硬地抬头。 那三个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恶魔火罐”,彻底抽乾了他们灵魂里最后一点反抗的意志。 逃跑? 这个念头甚至没有机会在他们已经一片空白的大脑中形成。 他们的双腿被无形的巨力钉死在原地,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他们只是绝望地仰著头,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任由那死亡的阴影將自己完全吞噬。 轰隆隆! 这一次的爆炸,比第一轮更加惊心动魄,更加惨烈无情! 三团更加巨大的火球轰然炸开,毁灭性的衝击波在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投石机结构上,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二次打击。 最左侧的那架投石机,那根在第一轮爆炸中就已经布满裂纹的巨大投臂,再也承受不住这毁灭性的力量。 它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料纤维被寸寸撕裂的巨响,然后轰然砸下! 下方十几名戎狄士兵连躲闪的动作都做不出,就被那重达数千斤的巨木当头拍中,瞬间化作了一滩无法分辨形状的模糊血肉。 中间那架投石机的情况更加可怖。 爆炸直接引燃了散落在旁边的备用机油与成捆的浸油绳索。 烈焰轰的一声窜起数丈之高,整架战爭巨兽在瞬间变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 黑色的浓烟夹杂著火星冲天而起,將周围几十名来不及逃跑的士兵彻底吞噬。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火海中传出,却又在顷刻间戛然而止。 而右侧的那架投石机,下场最为悽惨。 整个庞大的木石结构,在爆炸的核心区域被彻底解体。 无数断裂的碎木与迸射的乱石,混合著炙热的金属零件,向著四周进行了一场无差別的疯狂攒射。 那威力,甚至比数十名精锐弓箭手的一次全力齐射还要恐怖! 而那些刚刚还在挥舞著屠刀,用同袍的鲜血来强行维繫军纪的督战队成员。 因为站位过於靠前,正好被这片死亡弹幕的核心区域完全覆盖。 噗嗤! 噗嗤! 他们身上精良的甲冑,在这种毁灭性的动能面前,根本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 无论是人还是战马,都在一瞬间被射成了千疮百孔的血肉筛子,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就成片成片地倒下。 鲜血,染红了他们身后那面象徵著柯突难无上权威的帅旗。 …… 隘口墙头上。 那片死一般的寂静,被瞬间打破。 “贏了!我们贏了!” “啊啊啊!天佑大周!將军神威!” 所有倖存的振威营士兵,在短暂的呆滯之后,爆发出了一阵足以掀翻整个隘口的震天欢呼。 那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压抑许久的復仇快意,以及一种近乎癲狂的激动! 他们扔掉手中的武器,相互拥抱著,嘶吼著。 胡严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膝一软,猛地跪倒在那片沾满血污与尘土的墙头上。 他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脱力。 一种源於灵魂最深处的,极致的震撼与狂喜,彻底摧毁了他所有的力量。 泪水混合著鼻涕,在他那张满是硝烟的脸上肆意奔流,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喃喃自语。 “神跡……这是神跡啊……” 不远处的张姜,用那把断刀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她剧痛的左臂早已麻木,她只是痴痴地,看著陈远那张被远处冲天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 …… 远方的简易高台上。 柯突难脸上的血色,在第二轮爆炸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已彻底褪尽。 那股因为被羞辱而產生的癲狂愤怒,迅速凝固,然后寸寸碎裂,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他嘴唇哆嗦著,牙齿上下碰撞,发出咯咯的轻响。 想说些什么,想下达命令,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死死地,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远处那三团仍在熊熊燃烧的地狱业火。 他的大脑,拒绝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天罚……天罚降临了……” 旁边的大萨满已经彻底崩溃,他连滚带爬地从高台上摔了下去,跪在泥地里,疯狂地向著长生天的方向磕头。 他一边磕,一边用戎狄语胡乱地念叨著。 “是魔鬼!是南人的魔鬼降世了!” “我们触怒了神明……长生天拋弃了我们……” 他的精神,在亲眼目睹这超越凡人理解范畴的“神罚”之后,已然彻底错乱。 隘口墙头上,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 陈远对身后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平静地走到了墙垛的边缘,俯瞰著下方,俯瞰著那片已经彻底陷入混乱与崩溃的戎狄大军。 溃败,正在从那三处爆炸点为中心,瘟疫般地向著整个阵列蔓延。 他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拥有著无穷的魔力。 身后那震耳欲聋的狂热欢呼声,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无论是跪著的,站著的,还是相互拥抱著的,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在无数道混杂著狂热、崇拜与敬畏的注视下。 陈远的嗓音,再一次清晰地响起: “第三轮,准备。” 陈远顿了顿,视线越过数万混乱的敌军,精准地锁定在了远处高台之上,那面孤零零的,沾染了督战队鲜血的黄金帅旗。 “目標,敌军中军帅旗!” 第240章 兵败如山倒 “目標,敌军中军帅旗!”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道命令都更加荒诞,更加匪夷所思。 胡严刚刚因为狂喜而站起的身体,猛地一个趔趄,险些再次栽倒。 他死死地盯著陈远,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中军帅旗? 那面黄金狼头大旗,离此地至少有六百步之遥! 床弩的极限射程是三百步,加上霹雳罐的重量,能飞出两百五十步已是极限。 这道命令,根本就做不到! 张姜也是心头剧震,她用仅存的好臂膀撑著断刀,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將军此举何意? 难道那霹雳罐,还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玄机? 可六百步的距离,是任何人力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然而。 这一次,墙头上再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 之前那荒诞的三箭,换来了石破天惊的神罚。 此刻,陈远的每一句话,在这些劫后余生的士兵心中,都已是神諭。 那几名负责操控床弩的弩手,在听到命令后,身体只是微微一顿。 隨即,他们以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虔诚,开始执行第三轮的准备。 他们小心翼翼地又將三个“霹雳罐”从油布中取出,动作轻柔地固定在特製的巨弩箭杆上。 绞盘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声音在振威营士兵听来,是胜利的序曲。 但在对面的戎狄阵列中,却成了催命的魔音。 “他们……他们又把那个东西架起来了!” 一名眼尖的戎狄百夫长,惊恐地指著远处墙头上那三个再次昂首的狰狞轮廓,他的嗓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天雷!是那个天雷!他们又要放那个天雷了!” 他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尖叫,脑子里关於军法,关於荣誉,关於柯突难的威严,在这一瞬间被求生的本能彻底衝垮。 他扔掉了手中的弯刀。 第一个转身,疯了一般向著后方的人群挤去。 这个动作,仿佛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快跑啊!南人的巫师要降下天罚了!” “別挡路!滚开!” 恐惧的瘟疫,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態势,彻底爆发。 前排那些本就在崩溃边缘的戎狄士兵,再也顾不上身后督战队的屠刀,哭喊著,推搡著,掉头就跑。 整个戎狄大军的前锋,在短短数息之內,彻底乱了套。 “不准退!谁都不准退!给我顶住!” 高台之下,柯突难状若疯魔。 他亲眼看著自己引以为傲的狼骑,在看到敌人准备武器的瞬间,就嚇得掉头溃逃。 这种耻辱,比战败本身更让他无法接受。 他拔出自己的黄金弯刀,亲自衝下高台,想要衝入人群,用最血腥的手段斩杀逃兵,来稳住阵脚。 可是。 他太高估自己的威严,也太低估了数万人同时崩溃时所形成的恐怖洪流。 柯突难刚刚衝下高台,就被一股汹涌的溃兵人潮狠狠撞上,整个人被冲得东倒西歪,连站都站不稳。 “大汗小心!” 残存的十几名亲兵嘶吼著,拼死围拢过来,试图用血肉之躯为他筑起一道堤坝。 可是在数万人潮水般的求生欲望面前。 他们这点抵抗显得无比渺小,甚至有些可笑。 一个浪头拍来,最外围的几名亲兵瞬间就被淹没,连人带马被后面挤上来的同袍活活踩进了泥地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化作了肉泥。 就在这片彻底失控的混乱之中。 隘口墙头上。 陈远看著那片自我毁灭的敌军,举起的手,重重挥下。 “放!” 嗡~嗡~嗡~ 三架床弩,最后一次发出咆哮。 三支承载著所有戎狄士兵恐惧的“霹雳罐”,呼啸而出,拖著橘红色的尾焰,飞向了那片混乱的战场。 果不其然。 它们没能飞到六百步外那面帅旗所在的位置。 在飞行了大约五百步的距离后,三支巨弩便后继无力,开始急速下坠。 它们最终坠落的地点,既不是正在溃逃的前军,也不是尚未混乱的后方阵列。 而是恰好砸在了两拨人马之间,那片因为混乱而暂时出现的无人地带。 轰!轰!轰! 三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是死神亲自在大地上,用雷霆与火焰,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界线。 狂暴的衝击波捲起漫天尘土,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墙壁,彻底斩断了戎狄士兵最后一丝侥倖。 “啊啊啊!巫师在追杀我们!” “那雷电会追著我们跑!快跑啊!” 后方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戎狄士兵,亲眼看到那三团神罚之火,精准地落在了溃兵与自己阵列的中间,仿佛是在警告他们不准后退。 而那些正在溃逃的士兵,则感觉那雷霆就在自己背后炸响,是南人的巫师在驱赶他们,不杀光他们誓不罢休! 恐慌,在这一刻演变成了彻底的崩溃。 兵败如山倒! 数万人的大军,彻底化作了无头苍蝇。 后队的人想稳住,前队的人想逃命,两股人潮狠狠撞在一起,自相践踏,无数人被推倒,被踩死。 哭喊声、哀嚎声、骨骼碎裂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柯突难被仅剩的几名亲兵死死护在中间,被混乱的人潮裹挟著,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那支曾经横扫草原,令无数部落闻风丧胆的无敌雄师,在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被三个不起眼的瓦罐,彻底摧毁。 他脸上的疯狂与狰狞,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彻底的空洞。 败了。 就这么败了。 墙头上,振威营的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著这堪称神跡的一幕。 敌人……就这么自己把自己打败了? 他们甚至还没有衝出隘口,还没有进行一次真正的短兵相接。 那数万大军,就在他们眼前,自己踩死了自己,自己衝垮了自己。 短暂的死寂之后,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的视线,都匯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移动过一步的男人身上。 那道身影。 在他们心中,已经不再是凡人。 他们等待著,等待著神明最后的旨意。 在无数道混杂著狂热、崇拜与敬畏的注视下。 陈远拔出了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长剑。 冰冷的剑锋,直直指向前方那片溃不成军、人间地狱般的敌阵。 他吐出了两个字。 “追击!” 第241章 血债血偿,快意追杀 “追击!” 冰冷的剑锋,直直指向前方那片溃不成军、人间地狱般的敌阵。 这两个字,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入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墙头。 “杀!” 胡严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用刀鞘撑地,猛然站起。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之前所有的震撼与狂喜,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凝聚成一点纯粹到极致的,冰冷的杀意。 “开门!开门!” 他嘶吼著,第一个冲向了那扇被堵得严严实实的隘口大门。 残存的振威营士兵们,也从那种对神明的敬畏中惊醒。 他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员,復仇的烈焰早已在胸中燃烧。 所有人疯了一般衝上前,用肩膀,用撬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挪动那些堵门的巨石与木料。 嘎吱~ 那扇饱经战火摧残的厚重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奋力推开了一道缝隙。 胡严甚至等不及门被完全打开,他侧过身子,从那狭窄的门缝中第一个挤了出去。 紧隨其后,所有还能站立的振威营士兵,匯成一股钢铁的洪流,如出笼的猛虎,带著满腔的屈辱与怒火,衝杀而出。 隘口之外,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与焦臭。 衝锋的道路上,他们终於看清了之前被戎狄阵列遮挡住的,那惨绝人寰的一幕。 数十根削尖的木桩,就立在距离隘口不足百步的地方。上面捆绑著一个个早已失去生命气息的汉人百姓。 他们的身体被羽箭钉穿,死状各异,脸上凝固著临死前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 一个年轻的妇人,怀中还紧紧抱著一个早已冰冷的婴孩,母子二人的胸膛上,被同一支箭矢贯穿。 这惨烈到极致的景象,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衝锋士兵的心上。 那份因为逆转战局而產生的狂喜,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浇灭,转化为一种冰冷刺骨,不带任何感情的杀意。 这不再是一场追击战。 这是一场復仇,一场纯粹的,毫无怜悯的泄愤与屠杀。 “杀光他们!” 胡严的嗓子已经完全嘶哑,他发出的声音不似人言,更像野兽的悲鸣。 面对彻底崩溃,只顾著丟盔弃甲,自相践踏的戎狄溃兵,振威营的士兵们下手再无半分犹豫。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结成最简单有效的衝杀阵型,沉默地,高效地,收割著一条条奔逃的生命。 刀锋过处,一颗惊恐的头颅冲天而起。 长枪刺出,將一名戎狄军官死死钉在地上,任其痛苦挣扎。 没有劝降,没有俘虏。 胡严状若疯魔,他冲在最前,手中的长刀翻飞,每一次挥砍,都用尽全身的力气。 “为了王二狗!” 一刀,將一名试图反抗的戎狄百夫长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为了张石头!” 又一刀,斩断了一名逃兵的双腿。 他口中嘶吼著一个个在之前守城战中,战死在他身旁的,最普通不过的士兵的名字。 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那些一同扛过石头,一同喝过劣酒的兄弟。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悲愤,都在此刻,化作了刀锋下不断增添的亡魂。 陈远並未参与这场追击。 依旧静静地立於墙头,宛若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冷静地俯瞰著下方那片正在上演的,一边倒的屠杀。 不过,陈远的存在本身,就成为了所有追击部队最坚实,最冷静的后盾,確保这场復仇不会演变成一场失去控制的混乱。 这一战,不仅要贏,更要用敌人的血,將振威营这三个字,重新淬炼成一把令所有敌人胆寒的利刃。 他要让所有活下来的人,都彻底忘记什么叫恐惧,什么叫绝望。 他们的心中,只应剩下对自己的绝对服从,以及对敌人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这支军队,將彻底成为他陈远的军队。 …… 数十里外,沧州西部关桥。 一支旌旗绵延,甲械精良的大军在此驻扎。 然而,整个营地却笼罩在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之中。 巡逻的士兵们个个面带愤懣,往来的军官们也是行色匆匆,眉宇间带著化不开的愁绪。 中军大帐之前。 镇北军主帅,平西侯罗季涯,一身便服,负手而立。 他那张素来威严的脸庞,此刻却铁青一片。 他遥望著一线天所在的方向,眉宇之间满是挥之不去的阴霾。 没有人知道,这位战功赫赫的大周军神,內心正承受著何等煎熬。 他与京中的大皇子有密约,故意“失守”镇北关,放柯突难的三万精锐入境,就是要借戎狄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搅乱北境,给大皇子一个有理由聚拢兵权的机会。 事成之后。 他罗季涯从龙有望,更上一层,彻底掌控北境。 然而。 为此,罗季涯背负上了“卖国”的骂名,军心浮动。 若非他积威甚重,麾下这上万镇北军早已譁变。 更让他焦头烂额,甚至寢食难安的是,柯突难的暴行,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戎狄蛮子竟在沧州境內大肆搜捕百姓,用以血祭他们那所谓的战爭巨兽。 此事传遍军中,麾下將士群情激奋,每日都有人跪在帐前请战。 他镇北军的刀,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是用来看睁睁看著同胞被异族屠戮的! 这把火,已经快要烧到他的帅帐了。 就在罗季涯心烦意乱,感觉局势即將脱离掌控的时刻。 “报!” 一名斥候背插令旗,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衝到大帐之前,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报~报大帅!紧急军报!” 罗季涯心中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猛地转身。 “讲!” 那斥候跪在地上,因为极速奔跑而剧烈喘息著,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喊道。 “柯突难……柯突难所率的三万戎狄精锐,在……在一线天隘口,被……被齐州郡尉率领的数千兵力,给……给死死挡住了!”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亲兵都愣住了。 罗季涯更是感觉自己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诞的笑话。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 “你说什么?” 他深知一线天的地形,更清楚陈远手中那点残兵败將是何等光景。 柯突难的三万精锐,就算是用人命填,也早就该把一线天填平了! 斥候被他骇人的气势嚇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坚持著喊道。 “千真万確!小的昨日亲眼所见,戎狄人的攻击在陈郡尉的几道灰色泥土前无功而返,今日正在架上三台巨型投石机……” “无稽之谈!” 罗季涯根本不信! 数万戎狄精锐竟然被几道灰色泥土墙给挡住了,还要动用三台巨型投石机? 罗季涯刚要再问些什么。 但很快,令他更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第242章 三千追三万?你看花了眼! 罗季涯刚要再问些什么,斥责的话语还悬在嘴边。 忽然。 轰隆隆—— 一阵低沉到极致的轰鸣,从一线天的方向滚滚而来。 那声音並不尖锐,却携著一股撼动大地的沉重力量,让脚下坚实的土地都开始微微发麻。 营帐的帷布在无风的环境下,竟也跟著那股低频的震动而颤抖。 中军大帐前,所有亲兵与將官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绷紧。 罗季涯与一眾將官的脸色齐齐剧变。 他们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打滚出来的宿將,大脑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的本能就已经分辨出这声音的来源。 这不是攻城锤撞击城墙的闷响,更不是投石机拋射的巨石落地。 这是数万铁蹄在毫无章法地奔腾、践踏、衝撞时,才能发出的,带著毁灭与崩溃气息的末日雷音! “是戎狄主力在转移!” 一名副將手掌已死死压在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第一时间吼出判断。 罗季涯胸膛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此刻已经膨胀到几乎要炸开。 但脸上没有流露分毫,数十年尸山血海养成的统帅威严,让他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全军戒备!” “前锋营向两翼展开,盾阵前压!” “弓弩手上弦,三轮备射!” “准备迎敌!” 一道道命令被传令兵用最快的速度嘶吼著传遍整个大营。 庞大的镇北军营地,在经歷了最初一剎那的骚动后,立刻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鏘!鏘!鏘! 厚重的塔盾一面面砸在地上,迅速组成一道钢铁壁垒。 无数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枪尖斜指苍穹,匯成一片冰冷的死亡丛林。 弓弩手拉开弓弦的声音连绵不绝,匯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嗡嗡”声,数不清的箭簇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致命的寒光。 上万人的精锐大军,在短短不到百息的时间里,就从驻扎状態,化作了一头獠牙毕露、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沉默地等待著即將到来的衝击。 然而。 预想中铺天盖地而来的敌人骑兵,並未出现。 就在所有將士神经紧绷到极致,死死盯著那烟尘渐起的远方地平线时。 又一名斥候的身影出现了。 他甚至连赖以生存的战马都跑丟了,整个人连滚带爬,用尽了四肢的力量,狼狈不堪地朝著中军大帐的方向衝来。 他的盔甲歪斜,头盔不知所踪,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只剩下灰败的死气。 那副模样,比第一个斥候还要悽惨百倍,眼神里充满了被彻底碾碎理智的惊骇与无法置信。 “报!报——” 那斥候衝到近前,连军礼都忘了,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已经完全嘶哑破裂,如同破风箱般的嗓音,发出了一声尖叫。 “將军!溃了!全溃了!” 罗季涯刚刚用铁腕建立起的镇定与威严,被这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彻底击得粉碎。 一步踏前,身躯捲起的煞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冷。 “什么溃了?讲清楚!” 那斥候被他骇人的气势嚇得浑身剧烈一哆嗦,却顾不上深入骨髓的恐惧,指著那轰鸣声传来的方向,语无伦次地嘶喊道: “是戎狄人!是柯突难的三万大军!” “他们在逃命!在……在往我们这边逃命啊!” 他剧烈地喘息了一下,似乎在拼命组织那已经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语言,然后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顛覆所有人认知的话。 “一支……一支我们大周的军队,在后面追杀他们!”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罗季涯身后的所有將官脑中轰然炸响。 追杀戎狄人? 追杀柯突难那三万横行北境、所向披靡的精锐? 开什么玩笑! 罗季涯勃然大怒,他感觉自己身为镇北军主帅的威严,在今天被这些失心疯的斥候接二连三地践踏。 军心已经浮动至此,自己一手操练出的精锐斥候,竟开始当眾胡言乱语,散播这种荒诞到可笑的谣言! 他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单手就將一个全身披甲的壮汉从地上生生拎了起来,双目之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三千人追著三万人跑?” “你看花了眼,还是已经疯了!” 他的声音压抑著火山喷发般的怒火。 “就齐州那点残兵败將,能守住隘口不被全歼,已是长生天开了眼!你现在告诉本將,他在追杀三万戎狄精锐?” 斥候被他攥得满脸通红,几乎窒息,但他没有求饶,只是拼命地摇著头,眼泪和鼻涕混杂著尘土,带著绝望的哭腔喊道: “是真的!將军!千真万確!小的们不敢谎报军情啊!” 他伸出剧烈颤抖的手,指向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轰鸣声来源。 “您……您亲眼去看便知!那声音,那声音就是他们溃逃的动静啊!是无数人被踩死,骨头碎裂的声音啊!” 接二连三的荒唐报告,彻底点燃了罗季涯胸中的怒火。 他猛地將斥候摜在地上,胸口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起伏。 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要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场景,能让自己麾下最精锐的斥候,一个接一个嚇成这副失心疯的模样。 他要亲手戳破这个愚蠢到极点的谎言,然后用最严酷的军法,来重新整肃这已经开始动摇的军心! “都跟本將过来!” 罗季涯怒喝一声,不再理会地上那个还在喃喃自语的斥候,大步流星地走向营寨旁的一处天然高坡。 身后的十几名高级將领面面相覷。 他们心中同样觉得荒谬绝伦,但主帅有令,还是立刻迈开脚步,紧紧跟了上去。 罗季涯三两步登上高坡,强行压制著心头狂暴的怒火,眯起双眼,极目瞭望。 望向远方那片烟尘瀰漫、声震云霄之地。 下一息。 罗季涯脸上的所有怒火、威严、不屑,瞬间凝固。 视野的尽头。 一片巨大到无法形容的黑色浪潮,正从两山之间的谷口喷涌而出,席捲大地。 那根本不是一支军队。 那是一场由血肉与钢铁组成的,自我毁灭的山崩地裂。 一场由数不清的,彻底失控的戎狄骑兵组成的,疯狂內卷的死亡洪流。 他们丟盔弃甲,他们面无人色,他们疯狂地向后拥挤,挥舞著武器砍向任何挡在自己逃生路上的同胞。 最前面的骑兵被后面的人潮推搡著,绊倒在地,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就被无数只沉重的马蹄踩踏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而在这片代表著彻底崩溃与无尽耻辱的黑色浪潮之后。 一支人数少得可怜,阵型甚至显得有些单薄的追击部队,正不紧不慢地跟隨著。 他们阵型严整得如同教科书,脚步沉稳得如同在校场演练。 他们沉默地推进,每一次停步,每一次举弩,每一次齐射,都在那混乱的血肉洪流后方,精准而高效地撕开一道道新的血口。 他们不追赶,只收割。 双方的人数对比,悬殊到了荒谬。 战场的景象,荒诞到了极致。 一边是数万人潮水般爭先恐后的溃败。 另一边,是不过数千人冷静到冷酷的追杀。 罗季涯的大脑,在看到这副画面的瞬间,彻底一片空白。 那个被他厉声斥责为疯话的场景。 那个被他断定为谎言的军报。 正以一种比任何言语描述,都要震撼万倍,都要不可理喻亿万倍的方式,在他眼前真实上演。 这…… 怎么可能? 第243章 借尔项上首级,全我泼天功劳 这……怎么可能? 罗季涯的大脑,在看到这副画面的瞬间,彻底一片空白。 那个被他厉声斥责为疯话的场景。 那个被他断定为谎言的军报。 正以一种比任何言语描述,都要震撼万倍,都要不可理喻亿万倍的方式,在他眼前真实上演。 高坡之上,死寂无声。 跟隨罗季涯而来的十几名镇北军高级將领,一个个如同被天雷劈中的木雕泥塑,僵立在原地。 他们身上的甲冑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可他们本人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他们张著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那片由数万戎狄铁骑构成的,自我毁灭的血肉磨盘,彻底碾碎了他们身为宿將的全部认知。 三万人,被三千人追杀? 不,那甚至算不上追杀。 那支人数少得可怜的大周军队,更像是一群冷静到极点的屠夫,在用最高效的方式,处理一群已经放弃抵抗,只会尖叫奔逃的牲畜。 这幅画面,荒诞到近乎神魔之境。 “大帅……” 一名副將最先从那灵魂出窍般的震撼中挣脱出来,他的嗓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猛地转头,看向罗季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原先的震惊与荒谬,正在迅速被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即將喷发的火山般的狂怒所取代。 噗通一声。 这位在北境杀得戎狄人闻风丧胆的悍將,猛地单膝跪地,甲冑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再看那片匪夷所思的战场,只是死死地,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姿態,对著罗季涯嘶吼。 “大帅!戎狄已溃!此乃天赐良机!” “末將请命,率前锋营凿穿敌阵!为沧州枉死的数万百姓报仇雪恨!” 这一声嘶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高坡上所有將官的情绪。 “报仇!” “末將请命!” “杀光这群杂碎!为我大周子民报仇!” “大帅!下令吧!” 轰的一声,所有將官齐刷刷单膝跪地,之前因为按兵不动而积攒的所有憋屈,因为眼睁睁看著同胞被屠戮而產生的无尽愤懣,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请战之声,匯成一股撼动山坡的怒潮,狠狠拍打在罗季涯的心防之上。 罗季涯缓缓闭上双眼,又猛地睁开。 心中的惊涛骇浪,被他用数十年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钢铁意志,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柯突难这把刀,不仅没能捅向他指定的敌人,反而因为太过愚蠢与残暴,引来了神罚,更把自己给玩崩了。 而他罗季涯,如今在军中,在天下人眼中,就是一个“失守”国门,坐视异族屠戮同胞的卖国贼。 这口黑锅,足以將他连同整个罗氏家族,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军心已乱,譁变就在眼前。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跪地的將官,与其说是在请战,不如说是在用最后的方式,向他这个主帅发出通牒。 再不下令,他们就要自己动手了! 退路,已经没有了。 唯一的生机,就在眼前。 柯突难,我的好盟友。 你这把刀既然已经失控,变成了人人喊打的疯狗。 那就別怪我罗季涯,借你的项上人头,来平息我镇北军的滔天怒火! 更要借你的三万大军,来为我罗季涯,挣一份泼天的功劳! 鏘! 罗季涯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跟隨他南征北战数十年的帅剑。 剑锋斜指苍穹,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他转身,面对著身后所有跪地的將官,面对著山坡下那座已经开始躁动不安的巨大军营,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却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的嗓音,下达了军令。 “传我將令!” “镇北军,全军出击!” 他的剑锋,重重向前一挥,直直指向远处那片混乱的溃败洪流,指向那面在人群中若隱若现的黄金狼头大旗。 “目標,柯突难帅旗!” “不接受投降!不留一个活口!” 命令一下。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 “吼!” “杀!” “镇北军!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镇北军大营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 那声音里积攒了太多的愤怒,太多的屈辱,太多的压抑。 此刻,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士气,在这一瞬间,从濒临崩溃的谷底,被强行拉升至前所未有的顶点! …… 与此同时。 被溃兵人潮裹挟著,身不由己向后退却的柯突难,也看到了远方地平线上,出现的那片熟悉的,黑色的军阵。 以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镇北军的“罗”字大旗。 他先是狠狠一愣。 隨即,那张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劫后余生,不敢置信的狂喜。 是罗季涯! 是罗季涯的军队! 他来履行盟约了!他来救我了!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柯突难状若疯魔,他用尽全身力气,从身旁一名亲兵手中夺过那面象徵著他身份的黄金狼头帅旗,拼命地向著远方的军阵挥舞。 他疯狂地嘶吼著,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穿透这片混乱。 “我是柯突难!罗將军!我在这里!” “快!吹响號角!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 残存的几名亲兵,也从绝望中看到了曙光,他们手忙脚乱地吹响了代表集结与求援的牛角號。 呜~呜~ 苍凉的號角声,在数万人的哭喊与践踏声中,显得那般微弱。 但远方的镇北军,显然看到了他们的帅旗。 轰隆隆! 钢铁的洪流开始移动。 上万镇北军铁骑,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態,从侧翼狠狠地切入了混乱的战场。 他们就像一柄烧红的餐刀,轻易地切开了凝固的牛油。 刀锋所向,血肉横飞。 无数正在奔逃的戎狄溃兵,甚至没看清来的是谁,就被那冰冷的马刀斩下头颅,被沉重的铁蹄踏成肉泥。 柯突难眼睁睁看著镇北军的先锋骑兵,以一种冷酷无情的姿態,轻易凿穿了自己军队的外围。 他脸上的狂喜愈发浓烈。 太好了! 罗季涯果然够狠!对自己人下手都这么干脆! 只要我们两面夹击,一定能把后面那支该死的南人追兵彻底碾碎! 然而。 就在柯突难幻想著如何与罗季涯会师,如何炮製那个南人巫师的时候。 那支已经凿穿了数千溃兵的镇北军先锋骑兵,在一名领军將领的战刀挥舞下,忽然划过一道冰冷而流畅的弧线。 他们的矛头,没有继续向前,去迎击陈远的追兵。 而是……径直对准了他所在的中军方向,对准了他手中高举的黄金狼头帅旗! 柯突难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比见到霹雳罐爆炸时更加深沉百倍的错愕与荒谬,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一剎那冻结。 他……他们……为什么?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將他的思绪从混沌中强行拽回。 一支来自镇北军阵列的利箭,后发先至,带著旋转的力道,精准无比地射中了他身边那名亲兵高举的帅旗旗杆。 咔嚓! 那根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 象徵著他无上权力的黄金狼头,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无力地坠入了下方混乱骯脏的人潮之中。 第244章 你们先狗咬狗 那根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 象徵著柯突难无上权力的黄金狼头,在空中无力地翻滚了两圈,最终噗通一声,坠入了下方混乱骯脏的人潮之中,瞬间被无数只践踏的马蹄淹没。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 柯突难脸上的狂喜,那劫后余生的不敢置信,寸寸凝固,然后碎裂成一片比死亡更深沉的冰冷。 不是援军。 罗季涯不是来救他的。 那支从侧翼切入,冷酷屠戮著他溃兵的钢铁洪流,不是来与他两面夹击,剿灭那支该死的南人追兵的。 他们是来杀他的。 他们是来……灭口的! 这个念头,宛若一道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流,瞬间贯穿了柯突难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冻结。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一股足以焚天的,被背叛的滔天怒火。 “罗季涯!” 柯突难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远方高坡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胸腔中挤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咆哮。 “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无耻小人!” 他的嘶吼,在数万人崩溃的哭喊声中,显得那般微弱。 但他不在乎。 他感觉自己要死定了。 既然要死,那就要拉著这个把他当成蠢狗的南人,一起下地狱! 柯突难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用戎狄语和半生不熟的汉话夹杂著,对著整个战场,对著那数万正在廝杀与奔逃的士兵,疯狂地嘶吼起来。 “你答应我!你答应我放我入境!事成之后,整个沧州都是我的!” “罗季涯!你竟敢对我挥刀!你就不怕大皇子怪罪吗!你这个言而无信的狗东西!” “大皇子?” “放他入境?” 这几个关键词,仿佛一颗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雷,瞬间在庞大的镇北军阵列中,引起了一阵清晰可闻的骚动。 许多正在挥刀砍杀的镇北军士兵,动作都是猛地一滯。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彼此,从同袍的眼睛里,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震惊与怀疑。 我们镇北军的职责是镇守国门,为何主帅会“放”戎狄入境? 此事还牵扯到了远在京城的大皇子? 一时间,那股刚刚被重赏激起的杀戮欲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秘闻,浇上了一盆冰水。 高坡之上。 罗季涯在听到柯突难那番疯狗乱咬般的嘶吼时,那张铁青的脸庞,瞬间变得一片煞白,隨即又涌上一种病態的潮红。 该死!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罗季涯身后的十几名高级將领,更是面面相覷,脸上的骇然之色,根本无法掩饰。 他们终於明白,为何之前大帅会一直按兵不动,坐视戎狄屠戮沧州百姓。 原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交易! “大帅……”一名副將嘴唇哆嗦著,刚想开口询问。 “闭嘴!” 罗季涯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射出骇人的杀机,嚇得那名副將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运足了力气,用一种盖过整个战场喧囂的洪亮嗓音,向著下方的大军怒吼。 “全军將士听令!” “此乃戎狄蛮夷的离间之计!他们兵败之际,妄图用谎言动摇我军军心!其心可诛!” 他的声音里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强行压下了军阵中刚刚升起的骚动。 罗季涯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他对著身旁的传令兵,几乎是咬著牙吼出了新的命令。 “传令前锋!给本帅加快攻势!不计一切代价!” “再传一道將令!谁能斩下柯突难的首级,官升三级!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主帅的威严震慑与泼天功劳的刺激下,镇北军的士兵们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疑虑。 那点刚刚萌生的怀疑,瞬间被更加原始的贪婪与杀戮欲望所取代。 “杀!” 攻势,变得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疯狂。 整支镇北军,化作了一台巨大而高效的绞肉机,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態,疯狂吞噬著那些本就崩溃的戎狄溃兵的生命。 另一边。 率领振威营追击的张姜,也注意到了镇北军的异动。 她敏锐地发现,那支镇北军铁骑的攻击阵型,根本不是为了合围,而是一种纯粹的、不留任何余地的碾压与屠戮。 尤其是当柯突难那夹杂著“大皇子”字眼的疯狂嘶吼隱约传来时,她瞬间就明白了所有事情。 “全军停止追击!” 张姜勒住马韁,果断下达了命令。 “后队变前队,向两侧山麓收拢,保持戒备!” “將军?” 胡严浑身浴血,正杀得兴起,他一刀砍翻一个试图反抗的戎狄兵,满脸不甘地衝到张姜面前。 “为何不追了?镇北军来了,正好与他们合围,將这群杂碎一网打尽啊!” 张姜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片已经彻底化为血肉磨盘的战场: “你看清楚,那是镇北军平西侯罗季涯的帅旗。” “我们与他並非友军。冒然靠近,只会引起误判与混乱。” “而且,你看罗季涯的阵势。” 张姜用马鞭遥遥一指,“他不是来协同作战的。” “他是来抢功,和灭口的。” 胡严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镇北军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接著一波,根本不给戎狄溃兵任何喘息乃至投降的机会。 那种赶尽杀绝的姿態,的確不像是对待一支已经被打垮的败军。 抢功?灭口? 胡严愣住了,他身后的振威营士兵们也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著镇北军的士兵们,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收割著那些本该属於他们的战功,一个个都捏紧了拳头,满脸都是不甘与愤懣。 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差点全军覆没,才打出来的胜局。 你们倒好,坐山观虎斗,现在跑出来摘桃子了? 一股愤怒的情绪,在劫后余生的振威营士兵中迅速蔓延。 就在这军心再次浮动的微妙时刻。 噠! 噠! 噠!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一名传令兵骑著快马,从隘口方向疾驰而来。 飞速衝到阵前,在张姜面前滚鞍下马,动作乾脆利落,单膝跪地,高声传达了陈远最新的命令。 “陈將军有令!” “命张都统即刻率部,脱离主战场!” “奇袭东北三十里外的,东光县!” 第245章 脸面与里子 “陈將军有令!” “命张都统即刻率部,脱离主战场!” “奇袭东北三十里外的,东光县!” 传令兵高亢的喊声,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振威营每一个士兵的心上。 刚刚还因镇北军抢功而升起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滯了一瞬,脸上沸腾的杀意被一种纯粹的,浓重的错愕所取代。 奇袭东光县? “什么?”胡严第一个从错愕中炸开,他提著那把卷了刃的长刀,大步流星地衝到传令兵面前,刀尖上的血珠甩了一地。 “去打东光县?你再说一遍!” 胡严不可置信,双目赤红地咆哮,“我们在这里把命都快拼光了,好不容易才把这群狗娘养的戎狄杂碎打崩!那姓罗的王八蛋坐收渔利,现在跑出来抢咱们的功劳!” 他转过身,手臂横扫,指向那片被镇北军铁骑席捲的战场。 “你看看!你看看!那些都是我们的战功!是我们用兄弟的命换来的!现在不把功劳抢回来,反而要去打一个狗屁县城?凭什么!” 胡严的嘶吼,点燃了所有士兵心中的那根引线。 “是啊!凭什么!” “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不能就这么算了!” “將军,不能撤!跟他们合围,杀光这群杂碎!” “这是避战!我们振威营没有孬种!” 人群瞬间鼓譟起来,刚刚因为追杀而凝聚的杀气,此刻调转了方向,化作一股对己方命令的强烈质疑与不满。 那份被抢走胜利果实的屈辱感,远比面对强敌更加令人愤怒。 面对千夫所指,那名年轻的传令兵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甚至没有挣扎,任由胡严揪著自己的衣领,只是平静地抬起头,迎著胡严那双快要喷出火的眼睛。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安抚,只是用一种清晰到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的音量,复述了一句话。 “这是陈將军的原话。” “罗季涯要脸面,我们要里子。” 短短十个字,没有丝毫情绪,却具备一种奇异的魔力。 喧囂的军阵,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竟出现了一剎那的寂静。 就连状若疯虎的胡严,揪著传令兵的手臂也下意识地鬆了几分。 脸面?里子? 不等眾人细想,那传令兵挣脱了胡严的钳制,他站直身躯,继续用那平稳的语速,將陈远的话传达出来: “將军们,兄弟们!你们好好想想!” “柯突难的三万主力已经彻底垮了,现在就是一群没头没脑的牲畜!” “罗季涯的镇北军杀过去,看著威风,看著解气,可杀光了又能得到什么?” “一堆烂肉!一堆浸透了鲜血,一文不值的尸体!还有柯突难那个蠢货的人头!” “这份功劳,是泼天的大!可这份功劳报上去,是给罗季涯洗刷他『失守国门』的罪名。 “是给临安城里的大人物看的!是给天下人看的!那是他的『脸面』!” “跟我们振威营,跟我们这些拿命填进去的兄弟,有一文钱的关係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热血上头的士兵头上。 是啊,就算把柯突难碎尸万段,这份天大的功劳,最后会落在谁的头上? 只会是镇北军主帅,平西侯罗季涯! 他们这些残兵败將,恐怕连在功劳簿上留下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看著眾人动摇的神態。 传令兵的底气更足了,他再次伸出第二根手指,传达著陈远的话: “那我们的『里子』又是什么?” “这群戎狄蛮子一路从北境杀过来,在沧州境內烧杀抢掠了多久?” “他们抢走的粮食,抢走的金银財宝,抢走的妇人,还有他们自带的精良军械和无数牛羊战马,都到哪里去了?” “柯突难把所有主力都压在了一线天,妄图一口气吞掉我们。” “那他庞大的后勤輜重,他那座金山银山,必然囤积在一个防备空虚的后方!” “陈將军早已推断出,地处几条要道交匯处的东光县,就是他们最大的物资囤积地和转运点!” “罗季涯和柯突难在那边狗咬狗,爭的是一块已经发臭的骨头! “而东光县里,有堆积如山的粮草,能让我们所有人吃上饱饭! “有数不清的金银,能让死去的兄弟家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更有戎狄人最精良的战甲和武器,能让我们振威营,重新武装到牙齿!” “脸面是虚的,里子才是实的!” 话音落下,全场雅雀无声。 之前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 在这一刻,被这番赤裸裸的,充满了原始欲望的剖析,衝击得支离破碎。 胡严那颗被怒火和仇恨填满的脑袋,彻底冷却了下来。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手中卷刃的佩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破烂不堪的甲冑。 他想起了那些饿著肚子守城,连喝口热水都奢侈的兄弟。 想起了王二狗临死前,还在念叨著家里那几亩薄田。 想起了张石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攒够钱,给自己换一把不断刃的好刀。 杀光溃兵,是为兄弟们报仇雪恨。 可抢下东光县,是让活著的兄弟们吃饱穿暖,让死去的兄弟们家里有钱拿! 哪一个更重要? 周围的士兵们也彻底反应了过来。 他们彼此对视,从对方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愤懣,只看到一种压抑不住的,狼一般的贪婪与兴奋。 “对啊!杀这些穷鬼有什么意思!” “他娘的,老子这刀早就该换了!抢他戎狄的去!” “东光县!老子听说戎狄贵族都用金碗吃饭,是不是真的?” “干了!抢他娘的!” 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油子率先低吼出声,瞬间引爆了全场。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即將发大財的兴奋,彻底取代了之前的负面情绪。 军心,在短短几句话之间,从崩溃的边缘,被拉到了另一个亢奋的顶点。 张姜一直沉默地听著,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异彩连连。 她终於彻底明白了那个男人的可怕。 他不仅能创造神跡,逆转必死之局。 更能洞悉人心,能精准地拿捏住这群骄兵悍將最原始的欲望。 復仇的怒火固然能激发一时的血勇,但只有最实在的利益,才能將这支军队彻底拧成一股绳,打造成只属於他一人的利刃。 这份手段,这份心计,早已超脱了战场搏杀的范畴。 张姜不再有任何犹豫,冰冷的马鞭向前猛地一指,直指东北方向。 “全军转向!” “目標,东光县!” “急行军!” 第246章 饿狼入城,血洗东光 战马的铁蹄踏碎了犹豫。 三千振威营將士在张姜的號令下,调转方向,化作一道灰色的洪流,直扑东北。 不再有被抢夺功劳的愤懣,也不再有对未来的迷茫。 那份赤裸裸的,关於粮草,金银,兵甲的许诺,將所有人的情绪都点燃到了一个全新的沸点。 復仇的怒火依旧在燃烧,但此刻,它变成了驱动贪婪的燃料。 每一个士兵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他们破烂的甲冑下,跳动著一颗颗被原始欲望占据的心臟。 他们不再是为国捐躯的悲壮將士,而是一群即將冲入羊圈,撕碎一切,吞噬一切的饿狼。 急行军的队列中,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敲击大地的密集鼓点,以及甲叶摩擦碰撞的金属嘶鸣。 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沉默,比任何战吼都更加令人心悸。 半个时辰后,东光县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张姜勒住马韁,整个队列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地停下。 “去看看。” 她对身旁几名最精锐的斥候偏了偏头。 那几名斥候领命而去,身形很快融入了夜色前的最后一抹余暉里。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 没过多久,斥候们便纵马奔回。 他们甚至没有刻意压低马速,脸上带著一种混杂著狂喜与荒谬的神色。 “都统大人!” 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城內防备空虚!南门和西门大敞四开,城墙上只有零星几个醉醺醺的哨兵!” 另一名斥候补充道:“小的们靠近时,还能听见城里有大片喧譁作乐的动静,酒肉香气隔著半里地都能闻到!他们根本不知道柯突难主力已经溃败了!” 消息在低级军官中迅速传开,引发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那光芒,是饿狼看见了毫无防备的肥羊。 张姜静静地听著,缓缓点头。 她不需要任何复杂的计谋。 对付一群已经把自己灌醉,沉浸在虚假胜利中的蠢货,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最高效的方式。 张姜將胡严和另一名都伯叫到身前。 “胡严,你率一千人,从南门突入。” “周旦,你率一千人,从西门进攻。” “我亲率剩下的人,封死东门和北门,作为预备队,截断所有退路。” 命令安排乾脆利落,不带一丝一毫的拖沓。 胡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渴望,重重点头,胸膛剧烈起伏,已经迫不及待。 吩咐完毕。 张姜举起手中的马鞭,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记住,陈駙马有令。” “不留活口!” “城里所有的东西,粮食,金银,女人,兵器……都是我们的!” 没有山呼海啸的吶喊,只有一片粗重而贪婪的喘息声。 鏘! 胡严第一个拔出了他那把卷刃的长刀,刀锋在暮色中划过一道狰狞的弧光。 隨著张姜的马鞭重重挥下,蓄势待发的振威营士兵,分作两股主要的洪流,无声地扑向了那座对即將到来的毁灭一无所知的县城。 当胡严率领的部队抵达南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要放声狂笑。 城门洞开,几名戎狄哨兵正靠著城墙,抱著酒囊,醉得不省人事。 胡严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他身后的老兵们已经知道该怎么做。 几名士兵悄无声息地举起弓箭。 “嗖!” 箭锋射出,戎狄哨兵连呼喊的声音都未发出,便死的一命呜呼。 血腥味,是进攻的信號。 “杀!” 胡严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咆哮,一马当先,衝进了城门。 城门后的景象,彻底引爆了所有振威营士兵的杀意。 宽阔的街道上,篝火处处,几十名戎狄士兵正围著火堆,撕扯著烤羊,强迫著从附近掳掠来的大周女子为他们跳舞助兴。 他们的兵器扔得到处都是,脸上满是醉態与淫邪的笑容。 悽厉的惨叫声,是这场盛宴的休止符。 胡严的战马撞入人群,他手中的长刀捲起一片血浪。 一名还在大笑的戎狄兵被他一刀从肩膀劈到胸膛,整个上半身几乎裂开,脸上的笑容永远凝固。 振威营的士兵们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这条街道。 他们结成三五人的小型战阵,沉默而高效地推进。 刀光起落,带起的不是惨叫,而是血肉被切开的闷响。 这些憋了一路怒火,又被金钱和欲望刺激到极点的士卒,此刻彻底化身为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敌袭!敌袭!” 终於有戎狄人从醉生梦死中惊醒,他们慌乱地寻找著自己的武器,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一名身材魁梧,看军服应是戎狄千夫长的將领,好不容易从女人堆里爬起来,抓起一柄弯刀,翻身上马。 他试图用戎狄语高声呼喊,聚集溃散的士兵。 “稳住!都给我稳住!拿起你们的刀!” 然而刚吼出半句话,一道血色的残影便已衝到他的面前。 是胡严。 胡严的脸上溅满了鲜血,那副模样比戎狄人眼中的恶魔还要狰狞万倍。 他根本没有理会那名千夫长挥来的弯刀,而是用一种完全不计后果的姿態,將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手中的长刀之上。 “给老子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胡严那把卷刃的长刀,以一种无可阻挡的狂暴姿態,从那名千夫长的头顶正中劈下。 刀锋斩碎头盔,破开颅骨,撕裂胸膛,最终连带著他身下的战马,一同被硬生生劈成了左右两半! 滚烫的鲜血与內臟,混杂著马的碎骨,轰然泼洒了一地。 那名千夫长脸上的惊愕与不解,被完美地分成了两半,隨著两片尸体向两侧倒下。 这超越凡人理解的一刀,彻底击溃了所有戎狄士兵的心理防线。 他们无法理解,这支装备破烂,却凶悍得不似人类的军队,究竟是从哪个地狱里钻出来的。 他们的柯突难大帅不是已经踏平了一线天,正在饮马南下吗? 残存的戎狄士兵彻底崩溃了,他们丟下武器,哭喊著四散奔逃。 却在下一个街角,迎上了从西门杀入的另一支振威营部队! 第247章 泼天富贵,铁军归心 东光县城內的杀戮。 迅速进入了尾声。 空气里瀰漫著血腥,酒水,烤肉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胡严从那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上拔出自己的长刀,隨手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跡。 他环顾四周,除了自己人粗重的喘息,再也听不见一个戎狄人的反抗。 他一脚踹开旁边一座装饰最为华丽的营帐。 帘布飞开的瞬间,胡严的呼吸猛地一滯。 映入他眼帘的,不是女人,也不是美酒,而是堆积如山的,在火光下闪烁著夺目炫光的金银器皿。 旁边还码放著十几口沉重的木箱,其中一口已经被粗暴地撬开,里面满是流光溢彩的珠宝玉石。 “咕咚。” 胡严狠狠咽了口唾沫,那双杀得通红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比杀人时更加炽热百倍的,纯粹的贪婪与狂喜。 “发財了~” 他用一种梦囈般的腔调喃喃自语。 下一刻。 胡严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对著外面还在清扫战场的士兵们咆哮。 “发財了!都他娘的过来看看!我们发財了!” 这一声咆哮,引爆了整座县城。 原本还在执行命令,结阵推进的振威营士兵们,在短暂的错愕后,彻底疯狂了。 他们丟下阵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群,冲入附近每一座看似富裕的营帐和房屋。 “我的天!这里也有一箱!” “哈哈哈哈!这金碗是我的了!” “別抢!这是老子先看到的!” 此起彼伏的惊呼与狂笑声,彻底取代了之前的喊杀声。 復仇的怒火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欲望所覆盖,每一个士兵都在用最直接的方式,享受这场泼天富贵的胜利果实。 就在大部分人被金银冲昏头脑时,一支小队撞开了一座巨大仓库的木门。 当看清里面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仓库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堆积如山的粮草。 那乾燥的,带著穀物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让这些饿了太久的汉子浑身一震。 一个入伍十多年的老兵,颤抖著伸出手,抚摸著一个饱满的麻袋,感受著那坚实的触感。 他突然蹲下身,把脸埋在麻袋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他喉咙里挤出。 “粮食……是粮食啊……” “俺们……俺们有饱饭吃了……” 他的哭声引动了所有人的情绪。 这些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此刻却为了这些最朴实的粮食,一个个红了眼眶。 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粮食了。 金银財宝固然让人狂喜,但这些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才是让他们活下去的根本。 另一边,张姜已经迅速组织起人手,冷静地接管了四面城门,並开始清点此战的缴获。 当一名都伯带著无法抑制的激动,向她报告发现了戎狄人的军械库时,她立刻带人赶了过去。 推开军械库沉重的大门,即便是向来沉稳的张姜,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库房內,一排排武器架上,掛满了寒光闪闪的百炼弯刀和造型精良的铁胎弓。 崭新的皮甲和铁甲堆积如山,散发著皮革与钢铁特有的气息。 在库房的最深处,甚至还有几十副用铁环密密编织而成,只有戎狄千夫长级別才能拥有的精良锁子甲! 这哪里是一个县城的武备? 这分明是一支精锐大军的移动武库! “都统大人,这些……这些装备……” 旁边的都伯说话都有些结巴。 张姜伸出手,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把弯刀。 刀身流畅,重心绝佳,锋刃在火光下泛著幽蓝的冷光。 她自己的佩剑,与之相比,简直就是一块粗糙的废铁。 “换!” 一个粗野的咆哮声从门口传来。 胡严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看了一眼库房里的景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把砍得卷了刃的破刀。 二话不说,直接將破刀扔在地上。 “噹啷”一声脆响。 胡严从武器架上抢过一把崭新的戎狄弯刀,在空中虚劈了两下,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痛快!这才是男人用的刀!” 胡严高举著弯刀,对著外面那些还在哄抢金银的士兵们,发出了振聋发聵的吼声。 “都別他娘的抢那些黄白之物了!过来看看!这才是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换!全都给老子换了!把身上这身破烂都扔了!” 士兵们被吼声吸引过来,当他们看到军械库里的景象时,爆发出了比发现金银时更加响亮的欢呼。 “我的娘!这是百炼钢刀!” “这铁甲!穿上这个,老子能杀穿一个百人队!” 一场声势浩大的“鸟枪换炮”就此展开。 士兵们欢呼著,兴奋地丟弃自己身上那些破旧不堪的武器和甲冑,换上了崭新的戎狄精良装备。 整个振威营的装备水平,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飆升。 惊喜远不止於此。 在城北的马厩里,他们发现了上千匹膘肥体壮的北境战马,这些都是戎狄骑兵的备用坐骑。 这意味著,振威营不仅鸟枪换炮,甚至可以直接从一支步兵营,转型为一支机动性极强的骑兵部队! 就在全军沉浸在收穫的巨大喜悦中时。 城西的一处地牢里,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士兵们撞开地牢大门,发现了被戎狄人掳掠关押在此的数百名大周女子。 她们衣衫不整,神情麻木,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如同受惊的羔羊。 喧囂的欢呼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刚刚还因为抢到新装备而手舞足蹈的士兵们,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看著这些遭遇了非人折磨的同胞,眼中的贪婪和狂喜,被一种沉重的愤怒和怜悯所取代。 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默默地脱下了自己刚刚换上,还没捂热乎的崭新戎狄皮袍。 走上前,轻轻地为一名瑟瑟发抖的女子披上。 他的动作,带动了所有人。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自发地脱下自己的新袍子,为那些可怜的女子遮蔽身体。 劫后余生的狂喜,復仇雪恨的痛快,发財暴富的兴奋,以及拯救同胞的使命感…… 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匯成了一股洪流,涌向了同一个源头。 “陈將军……” 不知是谁,第一个喃喃出声。 “陈將军神了!” “他说罗季涯要脸面,我们要里子!他娘的,这何止是里子,这是把天都给咱们捅下来了!” “从今往后,陈將军让老子往东,老子绝不往西!让老子去死,老子眉头都不皱一下!” 经歷过绝望,经歷过逆转,又亲手夺得这从地狱到天堂般的巨大收穫。 所有振威营士兵对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年轻駙马,產生了一种近乎神明般的崇拜与狂热。 这支军队的魂,在这一刻,被彻底打上了陈远的烙印。 张姜看著眼前士气和忠诚度都攀升至顶点的军队,看著他们崭新的装备和眼中燃烧的火焰。 她知道,一支全新的,真正可怕的军队,诞生了。 她翻身上马,抽出那把同样刚换上的精良弯刀,向前一指。 “全军集结!” “目標,一线天!回营!” 第248章 罗季涯的疑惑 与此同时。 一线天隘口之外的主战场。 血腥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冲天而起,熏得人阵阵作呕。 夕阳的余暉將整片大地染成暗红色,与乾涸的血跡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镇北军的士兵们正在麻木地清理著遍地的尸骸。 他们將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拖拽著,堆积成一座座小山,准备付之一炬。 没有人说话,只有兵器甲冑拖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以及偶尔因搬动尸体而发出的沉重喘息。 罗季涯站在高坡之上,晚风吹动他背后那件染血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的脸庞隱藏在头盔的阴影里,神色比头顶阴沉的天空还要难看几分。 他贏了。 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態,全歼了入侵的戎狄主力。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股无法遏制的暴躁与后怕。 柯突难那头蠢猪临死前的疯狂嘶吼,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臟。 大皇子……放他入境…… 这些话,已经在军中传开了。虽然被他用威严和重赏强行压了下去,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迟早会生根发芽。 唯一的补救方法,就是让柯突难永远闭嘴。 一名副將脚步匆匆地从山坡下跑来,铁甲叶片碰撞,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跑到罗季涯面前,单膝跪地,头盔都来不及摘,声音里透著一股无法掩饰的恐惧。 “大帅!清点……清点完毕!此战我军斩敌万余,但……但是……” 罗季涯缓缓转过身,阴影中的双眼透出狼一般的凶光。 “说。” 那名副將被他盯得浑身一颤,几乎是哆嗦著挤出了后半句话。 “但是让柯突难,带著百余亲卫,从东面山谷的一处缺口……逃了。” “废物!” 罗季涯胸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这一瞬间轰然炸开。 猛地抬起腿,穿著沉重铁靴的脚掌狠狠踹在那名副將的胸甲之上。 嘭! 一声闷响,那名副將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捂著胸口剧烈地咳嗽,却不敢发出一丝呻吟。 “一万精锐大军!围歼一群被打烂了胆的溃兵!竟然让敌军主帅跑了!” 罗季涯的咆哮声在山坡上迴荡,充满了暴戾的杀机。 “本將养你们这群饭桶,究竟有何用处!” 周围的亲兵和將领们全都噤若寒蝉,一个个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清楚大帅为何如此失態。 柯突难的逃脱,不只是一个军事上的污点。 那更是一道悬在罗季涯,乃至悬在整个镇北军头顶的催命符。 那个戎狄蛮子知道的太多了,他一旦回到草原,或者被朝廷的其他人抓住,那后果……不堪设想。 罗季涯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猩红的双眼扫过面前一张张畏惧的脸庞,最后定格在一名都统的身上。 “赵迁!” “末將在!” 那名被点到名字的都统身体一僵,硬著头皮出列,单膝跪倒。 罗季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给你三千铁骑,现在,立刻,给本帅去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命令。 “追不到,你提头来见!” 那名都统赵迁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茫茫群山,柯突难又只带了百余骑,想要找到他们,无异於大海捞针。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赵迁不敢辩驳,也不敢求情。 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末將……遵命!” 说完,赵迁站起身,带著一脸的绝望与死灰,踉蹌著转身,去点集他那三千註定要疲於奔命的骑兵。 发泄完这股怒火,罗季涯的理智总算回归了些许。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將视线投向了远方那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一线天隘口。 那里的喊杀声早已平息,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在暮色中缓缓飘散。 可罗季涯的脑海里,却掀起了比战场廝杀更加猛烈的惊涛骇浪。 三千人。 区区三千残兵败將。 他们究竟是如何在正面战场上,击溃柯突难那三万如狼似虎的精锐主力的? 这完全违背了他征战沙场数十年来,用鲜血和尸骨堆积起来的战爭认知。 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身后的將领们也开始低声议论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困惑与惊疑。 “大帅,此事太过诡异。三千对三万,还是正面硬撼……闻所未闻。” “莫非是那陈远用了什么妖术不成?” “我听说那陈远颇有手段,从小小伍长,成为如今的駙马,专会用些阴谋诡计,会不会是在戎狄人的水源里下了毒?” “不可能,下毒只会让他们失去战力,可听逃回来的溃兵说,他们是……是被活生生嚇破了胆!” 各种猜测层出不穷,但没有一个能够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罗季涯听著这些议论,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一种源於未知的恐惧,甚至超过了柯突难逃跑带来的政治风险。 柯突难是看得见的威胁,总有办法应对。 可那个陈远,那个振威营,他们所使用的手段,却是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作为一名將帅,最可怕的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未知的敌人。 必须搞清楚! “来人!”罗季涯猛地转身,冷声下令。 “去!把抓到的戎狄俘虏带上来!本將要亲自审问!” 罗季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 “特別是那些从一线天正面战场溃败下来的戎狄將领!一个都不能少!”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 很快,几个浑身发抖,甲冑破烂的戎狄百夫长被士兵们粗暴地押了上来,重重地推搡在地。 他们身上还带著浓重的血腥和焦臭味,眼神涣散,瞳孔深处满是无法消退的恐惧。 罗季涯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缓缓走到其中一名俘虏面前。 他蹲下身,与那名俘虏的视线平齐。 罗季涯用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低沉地开口问道。 “告诉本將,在那道隘口里,你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第249章 顛覆认知的「天雷」 罗季涯那句沉重的问话,悬在冰冷的夜风里,每一个字都透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被他俯视的戎狄俘虏,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的瞳孔涣散,似乎还沉浸在某个无法挣脱的噩梦之中,嘴里反覆念叨著几个模糊的词汇。 “恶魔……火焰……天神的……怒火……” “说清楚!” 罗季涯的耐心被这毫无意义的囈语彻底磨光,他猛地探手,一把揪住那俘虏破烂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冰冷锋利的刀刃,没有丝毫温度地贴上了俘虏的脖颈。 死亡的寒意,终於刺穿了那俘虏被恐惧占据的混沌神智。 他浑身剧烈一颤,涣散的视线终於重新聚焦,看清了罗季涯那张隱藏在阴影下,比恶鬼还要可怖的脸。 极致的恐惧压垮了最后一根神经,他用尽全身力气,从肺里挤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天雷!” “是天雷啊!” 这两个字,蕴含著无边的绝望与惊恐,让周围所有镇北军將领都不由得一愣。 那名戎狄俘虏彻底崩溃了,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挥舞著手臂,试图描述那地狱般的景象。 “陶罐!是黑色的陶罐从天上飞过来!” “然后……然后就炸了!轰!” “比草原上最大的雷声还要响!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飞起来的碎铁片!” “神罚!那是天神降下的神罚!” 他嘶吼著,声音悽厉得不似人声。 罗季涯身后的將领们面面相覷,脸上很快浮现出混杂著鄙夷与不屑的神色。 一名副將忍不住低声嗤笑。 “天雷?大帅,我看这蛮子是被嚇破了胆,彻底疯了。” “就是,什么陶罐能引来天雷?怕不是振威营用了些特殊的猛火油,故弄玄虚罢了。”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蛮夷,被一点小把戏就嚇成这样。” 將领们的议论声中,充满了身为大周正规军的优越感。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战败者为自己的无能寻找的荒诞藉口。 然而,罗季涯的心,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他鬆开手,任由那名俘虏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 他没有理会身后將领们的议论。他的双眼死死盯著那名俘虏。 他征战沙场数十年,杀人无算,见过无数张临死前的脸。 他能轻易分辨出什么是偽装的恐惧,什么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眼前这个戎狄士兵,没有撒谎。 他所描述的,是他亲眼所见,並被彻底摧毁了意志的可怕事实。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顺著罗季涯的脊椎悄然爬升。 “你来说!” 罗季涯看向另外一个百夫长。 这个百夫长比之前的百夫长要镇定许多,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 但那张被硝烟燻黑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无法抹去的惊惧。 罗季涯走到他面前,用一种平缓却极具压迫感的语调,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告诉本將,一线天隘口,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名百夫长身体一僵,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颤抖著吐出了那两个字。 “天……天雷……”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嗤笑。 罗季涯的目光锐利得如同一把锥子,似乎要钻进这名百夫长的脑子里。 “仔细说!那东西,是什么样的?从哪里来?威力如何?” 在罗季涯步步紧逼的追问下,这名百夫长颤抖著,补充了更多令人心惊的细节。 “是一种黑色的陶罐,不大,单手就能握住。” “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那些大周步兵的弩箭……射过来的!” “一旦落地,就会炸开,声音……是真正的雷鸣!能把人的五臟六腑都震碎!还会炸出无数碎片,沾上就死,碰上就亡!” “我们……我们的人,还没有反应,就被炸成了一片碎肉……” 隨著百夫长的描述,一幅罗季涯完全无法想像的战爭画卷,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他疯狂地检索著自己穷尽一生积累的军事知识。 火箭? 不可能,火箭没有这等威力。 投石机? 更不可能,投石机哪有这般灵活,还能被步兵隨手投掷。 猛火油? 那东西只能纵火,绝不会发出雷鸣,更不会炸出致命的碎片! 这是一种……一种他从未听闻,完全无法理解,彻底顛覆了他对战爭认知的全新武器! 那个名字,陈远,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这一次,不再是一个“有些手段的駙马”,不再是一个“投机取巧的朝廷新贵”。 这个名字,瞬间与那毁天灭地的“天雷”联繫在了一起,化作了一个掌握著未知恐怖力量的,极度危险的存在。 一瞬间,柯突难逃跑所带来的政治风险,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紧迫了。 一个知道他秘密的戎狄大帅,固然是个巨大的麻烦。 可一个掌握著能轻易屠戮重甲军队的神秘武器的敌人,却是足以將他和整个镇北军都送入地狱的致命威胁! 他必须搞清楚! 必须亲眼去看一看! 罗季涯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阴影下的双眼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隨即猛地转身,对著身后那些同样陷入震惊与困惑的將领们,下达了决断的命令。 “传令全军!原地驻扎!打扫战场,生火造饭!做出主力休整的姿態!” 命令乾脆利落,不容置喙。 隨即,他將视线转向自己的亲卫都统,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杨虎!” “末將在!” “立刻点齐三千亲卫铁骑!只带三日乾粮清水,所有輜重全部拋下!” 罗季涯翻身上马,动作迅猛得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遥望向远处那片沉寂的,被夜色笼罩的一线天隘口方向,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亲自去揭开那“天雷”的神秘面纱,亲眼看一看。 这天雷,究竟是何方事物! 冰冷的马鞭向前猛地一指。 “出发!” 第250章 赌不赌? 三千铁骑的蹄声匯成一道沉闷的雷鸣,在大周北境的旷野上滚滚向前。 烟尘被马蹄无情地捲起,在身后拖拽出一条遮天蔽日的灰色尾跡,一条在夜色下挣扎扭动的巨蟒。 罗季涯一言不发。 他只是机械的,一次又一次的,用冰冷的马刺深深刺入胯下战马的腹侧。 精壮的北地铁脊马发出痛苦而压抑的悲鸣,四蹄翻飞,速度却又被这剧痛逼得快了几分。 越是靠近一线天,空气中的味道就越是浓重。 那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却又从未如此诡异过的气味。 硝烟的刺鼻,带著硫磺与某种未知物质混合后的呛人感。 焦肉的恶臭,並非单纯的血肉烧灼,而是混杂著钢铁、皮革被一同熔化后的古怪焦糊。 还有那浸透了泥土,已经开始发酵的浓鬱血腥,厚重得如同沼泽,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半凝固的血浆。 三种味道拧成一股,形成了一片挥之不去的死亡阴云,笼罩著这片大地。 几名被派去前探的斥候纵马飞奔而回,他们的坐骑已经累到口吐白沫,四蹄发软,几乎是瘫倒在阵前。 “大帅!” 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的动作踉蹌而急促,几乎是滚落在地,头盔都歪到了一边。 他的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惊骇与迷惑。 “隘口內外……都打扫乾净了!一具尸体,一匹战马,甚至连一支折断的箭矢都看不到!” 另一名斥候拄著膝盖,肺部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般剧烈喘息著,嘶哑的补充。 “振威营的主力不见踪影!整个隘口……是座空城!” 空城?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罗季涯的耳膜深处。 他攥著韁绳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坚韧的牛皮韁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没有理会身后亲卫將领们压抑不住的惊呼与骚动,猛地一夹马腹,脱离大队,策马衝上一侧的高坡。 居高临下,极目眺望。 一线天隘口那道崭新的防线,就这样毫无遮掩地闯入了他的视野。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 那不是他认知中任何一种城墙。 没有粗糲的巨石,没有层层夯实的土方,更没有拼接木料的痕跡。 那是一道通体呈现出诡异灰白色的壁垒,表面坑坑洼洼,仿佛由无数尸骨与泥浆混合后,被某种神魔之力强行浇筑而成,上面还残留著大片大片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血跡。 它在惨白的天光下,泛著一种冰冷坚硬的质感,透著一股非人力所能製造的邪异。 这道墙,彻底顛覆了他罗季涯数十年戎马生涯里,对城防工事的所有认知。 这东西,真的是人力能在短短时间內造出来的? 只是。 更让他心臟狂跳的是,那道高耸的灰色城墙之上,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身影。 隘口那扇巨大的钢铁闸门紧闭著。 可墙后,却看不到任何大规模兵力调动的跡象,也听不到任何属於军队的嘈杂声响。 一切,都透著一股无法言喻的诡异。 是陷阱? 还是……真的外强中乾? 亲將都统杨虎催马赶到他身边,粗重的喘息里夹杂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如同野兽嗅到血腥般的兴奋。 他顺著罗季涯的视线望去,那双铜铃般的双目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大帅!” 杨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 “那陈远肯定是跟柯突难拼光了老本!” “他手下就那三千兵力,能打退柯突难的主力,必然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阴损手段,自己也死伤惨重! “刚才在战场时不见陈远的人,估计是怕我们击败戎狄后,反过来对付他,眼下肯定是带著剩下的人跑了!” 他伸出戴著皮质手套的粗壮手指,直直指向那座安静得如同坟墓的隘口。 “您看那墙上,最多几十个老弱病残!装装样子罢了!我军三千精锐铁骑,一个衝锋就能把那扇破门撞成碎片!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泼天大功!” 杨虎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炭火,精准地烙在罗季涯心中最滚烫,最深邃的野望之上。 他极力怂恿著,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罗季涯的脸上。 “大帅!只要拿下一线天,整个齐州北境的咽喉就攥在了我们手里!进可南下直取中原,退可据此雄关自立为王!” “到那时,別说朝廷问责柯突难逃跑的事,就算我们彻底竖起反旗,临安城里那些大人物也只能干瞪眼!”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罗季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对那神秘“天雷”的忌惮。 对陈远那未知手段的恐惧。 在这一刻,被这唾手可得的无上权柄,被这足以改朝换代的泼天富贵的诱惑,衝击得摇摇欲坠。 柯突难逃了。 他与大皇子暗通戎狄的秘密隨时可能败露,那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他罗季涯,已经没有退路了。 横竖都是一个死,为何不赌一把大的? 可若是能拿下这座雄关,他便有了跟整个大周朝廷叫板的本钱! 富贵险中求! 他罗季涯能从一介籍籍无名的小兵,一路爬到裂土封侯的镇北將之位,靠的从来不是谨小慎微,而是那股敢在刀尖上舔血的狠劲! 或许,杨虎说的是对的。 那所谓的“天雷”,不过是某种威力巨大的消耗品,就像是军中最精良的破甲重箭,用一支就少一支。 陈远已经用光了。 现在的他,现在的这座一线天隘口,不过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种种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罗季涯那张藏在头盔阴影下的脸庞,浮现出一抹狰狞的决断。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著风箱般的声响。 他缓缓举起了自己戴著铁甲护手的右掌,掌心向下。 这个手势,是镇北军中“全军衝锋”的號令。 准备做出那个即將决定数千人生死,也决定他自己命运的挥落动作。 第251章 铁甲洪流,陈远从容相邀 罗季涯高举的右掌凝固在半空,掌心蓄积著决定三千铁骑命运的杀伐之气,即將挥落。 他身后,三千亲卫铁骑已將身体的重心压低,紧贴著马背。 整支军队绷成了一张蓄满力量的巨弓,只待將令发出,便要射出那支足以撕碎一切的毁灭之箭。 就在这呼吸都已停滯的瞬间。 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而极富节奏的震颤。 那震颤起初微弱,仿佛是地脉深处的心跳,但它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变得狂暴,最终匯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 从每个人的脚底,顺著脊椎,直衝天灵盖。 “什么声音?” 罗季涯身旁的杨虎脸色骤变,那份怂恿的狂热瞬间被惊疑所取代。 他猛地扭头,侧耳倾听,试图分辨这声音的来源。 所有镇北军的骑兵都感受到了这股异样。 他们胯下的北地铁脊马,这些久经沙场的老伙计,此刻却表现出极度的不安。 它们烦躁地刨著蹄子,马蹄將地面踏得尘土飞扬,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充满警惕的低沉鼻息。 一名负责警戒东面侧翼的斥候,疯了一般策马衝上高坡,坐骑被催逼到了极限,奔跑的姿態都已扭曲。 那斥候的声音因极速奔驰下的剧烈喘息而变得尖锐刺耳,带著一丝变了调的惊惶。 “大帅!东面!” “东面有大股骑兵正在高速接近!” 罗季涯那双藏在头盔阴影下的眸子,猛然一缩。 他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戎狄的援军。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剎那,便被他自己彻底否定。 柯突难的主力已经被他亲手打残歼灭,草原上哪还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组织起如此规模的援军? 那是谁? 不等他想出答案,在地平线的尽头。 一片遮蔽天日的烟尘之中。 一面迎风招展的巨大军旗,率先撕开了暮色,闯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那旗帜的底色玄黑,旗帜之上,一个龙飞凤舞,杀气腾腾的“陈”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是振威营的帅旗! 罗季涯的心臟狠狠一抽。 下一刻,在那面帅旗的引领下,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从地平线下奔涌而出。 张姜一马当先,她身后的三千兵士,紧隨其后,卷著漫天烟尘,带著无可匹敌的气势,冲刷著所有人的眼球。 罗季涯的视线,被这支军队的样子死死钉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不是他情报中衣衫襤褸,装备破败的残兵。 映入他眼帘的,是清一色寒光闪闪的戎狄铁甲,是每一名骑兵腰间悬掛的,崭新而锋利的百炼弯刀! 他们胯下的,是上千匹膘肥体壮的北境战马! 这哪里是一支被打残的步兵营?这分明是一支装备精良到让他都感到嫉妒的重甲骑兵! 更让他遍体生寒,心胆俱裂的,是这支军队的士气。 每一个士兵的眼中,都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那是一种混杂了嗜血,贪婪与绝对狂信的火焰。 他们不是残兵败將。 他们是一群刚刚饱饮了鲜血与財富,正处於最饥渴,最凶残状態的饿狼! “这……这怎么可能……” 刚刚还极力怂恿著罗季涯,要將一线天一口吞下的杨虎,此刻喉咙干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 罗季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將那只决定了三千人生死,也决定了他自己命运的右掌,收了回来。 赌局的筹码,在这一刻,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可对方亮出的底牌,却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 就在两军遥遥对峙,空气凝重到即將爆炸的时刻。 一线天隘口那扇紧闭的,巨大的灰色闸门,忽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吱呀~ 在万眾瞩目之下,那扇门,缓缓开启。 一道修长的身影,独自一人,从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人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从容不迫的,淡淡的微笑。 “请罗帅过来一见。” 陈远独自站在洞开的城门之前,抬起手,对著高坡之上的罗季涯,做了一个优雅而从容的“请”的手势。 那姿態,不像是在邀请一个兵临城下的潜在敌人,倒更像是在欢迎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友,入府饮茶。 罗季涯的脸色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这是一个陷阱? 还是极致的傲慢? 这个年轻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但最终,都被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所压倒。 那是对“天雷”的极致好奇,与发自灵魂深处的忌惮。 必须去,必须亲眼看一看。 必须搞清楚那顛覆认知的武器,究竟是何物! 罗季涯翻身下马,沉重的铁靴踏在地面,发出“鏗”的一声闷响。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亲卫都吃了一惊。 “大帅,不可!” 杨虎急忙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语气中满是焦急。 罗季涯没有理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他只点了杨虎与其他几名最彪悍的亲卫,沉声吐出两个字。 “跟上。” 一行数人,一步步走下高坡,走向那座充满了未知与诡异的一线天隘口。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之上。 他们身后的三千铁骑,紧张地注视著他们的背影,握著兵器的手,青筋毕露。 就在他们接近隘口百步之內时。 张姜率领的那支新生的骑兵部队,动了。 数千战马踏著整齐划一的步伐,缓缓上前,在陈远身前列开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阵势。 鏘! 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是三千柄崭新的戎狄弯刀,同时出鞘半寸的声音。 刀锋在暮色中反射出森然的冷光,没有吶喊,没有咆哮,只有这无声的警告,却比任何威嚇都更具压迫感。 这道刀墙,清晰地向罗季涯的卫队传递著一个信息。 规矩点。 罗季涯停下脚步,与陈远隔著数十步的距离遥遥相望。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陈远这个年轻人,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相貌平平,不甚出眾。 “罗帅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 陈远率先开口,语气轻鬆得仿佛在拉家常,脸上那抹微笑也恰到好处。 “还要多谢罗帅在主战场牵制戎狄主力,否则我这三千弟兄,怕是早已尸骨无存了。” 这话听起来是感谢,可落入罗季涯的耳中,却充满了別样的意味。 什么叫牵制? 说得好像他罗季涯拼死拼活,都是在为他陈远做嫁衣一般! 罗季涯发出一声冷哼,鼻腔里喷出的气息都带著一股铁锈味。 他懒得在这种口舌之爭上浪费时间,目光锐利地刺向陈远,开门见山。 “陈駙马客气了。” “本帅倒是更好奇,你究竟用了何等神仙手段,竟能凭区区三千残兵,在正面战场上,击溃柯突难那三万如狼似虎的戎狄精锐?” 第252章 什么天雷,都是些猛火油罢了 罗季涯那句开门见山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带著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死死钉在陈远身上,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彻底剖开,看穿他骨子里藏著的所有秘密。 “我抓到的那些俘虏,一个个都嚇得魂不附体,疯了般地喊著『天雷』,说那是天神降下的惩罚。” 面对这几乎等同於审判的质问,陈远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甚至还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无奈地摊了摊手,那动作轻鬆得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邻里纠纷。 “罗帅说笑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天雷神罚,不过是些唬人的小把戏罢了。” 陈远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嘲,又带著几分侥倖。 他半真半假地解释起来,將早已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娓娓道来。 “实不相瞒,那东西是我早年间,从一个西域来的方士手中高价购得的炼金產物,名曰『震天雷』。” “说白了,就是些特製的陶罐,里面装了猛火油、硫磺还有些不知名的粉末。点燃引信扔出去,声音確实响亮得嚇人,黑烟滚滚,专门用来惊嚇战马,在敌军阵中製造混乱。” 说到这里,陈远故作惋惜地长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肉痛的神色。 “可惜啊,此物製作工艺极其繁琐,所需材料也极为刁钻,我手上存量本就极少。与柯突难那一战,为了活命,已经把所有家底都消耗殆尽了。” “全靠出其不意,打了戎狄蛮子一个措手不及,这才侥倖得胜。” “如今啊,早已是外强中乾,让罗帅见笑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將一个威力无穷,足以改变战爭形態的战略级武器,轻描淡写地降格成了一次性的消耗品,一种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完美解释了振威营为何能以少胜多,也解释了他们此刻为何看似兵强马壮,却又透著一股急於自保的虚弱。 罗季涯沉默了。 他死死地审视著陈远,试图从对方的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中找出破绽。 可他失败了。 陈远的姿態坦然得过分,那份惋惜和后怕不似作偽。 理智告诉罗季涯,这套解释天衣无缝。 可他征战沙场数十年的直觉,却在他脑中疯狂地敲响警钟! 就在这时,罗季涯的视线不经意间越过了陈远,看到张姜那支部队后方,那几十辆装得满满当当,用油布遮盖著的大车。 一阵风吹过,掀开了其中一辆大车油布的一角。 剎那间。 金灿灿的光芒混合著白花花的米粮,晃了一下罗季涯的眼睛。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真正的闪电劈中了脑子。 贪婪之色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逝,隨即被一种更为强烈的醒悟所取代。 他明白了! 自己被“天雷”这个闻所未闻的东西给绊住了手脚,钻进了牛角尖! 自己在这里跟陈远这个小狐狸纠缠这玩意的秘密,却忽略了最实际,最唾手可得的东西! 战利品! 东光县城! 那是柯突难经营了数十日的前进基地,是整个戎狄大军的老巢! 陈远能从里面搜刮出这么多財宝粮食,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柯突难把所有好东西都囤在了那里! 而现在,戎狄主力溃败,柯突难亡命奔逃。 那广袤的北境草原上,戎狄人其他的据点。 那些柯突难为了方便南侵而设立的其他秘密仓库,岂不都成了无人看守的宝库? 比起啃陈远这块明显扎嘴的硬骨头,去审问那些嚇破了胆的戎狄俘虏,撬出其他仓库的位置,才是眼下最应该做的事情! 哪怕没有东光县多,那也能有一些算一些。 可以补一补眼下的窟窿。 “原来如此。” 罗季涯忽然笑了,透著一股想通一切的释然。 深深地看了陈远一眼后。 罗季涯猛地转身,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面对著自己那三千蓄势待发的精锐铁骑,只吐出了两个字。 “回营!” 命令下达,罗季涯翻身上马,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他麾下的三千铁骑同样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铁蹄叩击大地。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更是快如风暴,仿佛有什么更紧急,更重要的目標在等著他们。 滚滚烟尘很快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直到那沉闷的蹄声彻底消散,胡严等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 胡严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凑到陈远身边,瓮声瓮气地问。 “將军,罗季涯这老狐狸怎么说走就走了?俺还以为今天非得跟他干一架不可呢!” 旁边几个都伯也是一脸的不解和后怕。 毕竟镇北军大名在此,精锐无比。 对上还是有很大压力的。 陈远望著镇北军远去的方向,脸上那份轻鬆的笑意缓缓收敛,透出一丝洞察人心的睿智。 “他不是走了,是被我赶走的。” 陈远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將领们全都竖起了耳朵。 “东光县只是柯突难的前进基地之一,戎狄主力虽然溃败,但他们在北境肯定还有其他储藏粮草物资的秘密据点。” 陈远一语道破了罗季涯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我故意让他看到我们缴获的战利品,就是为了提醒他这一点。” “比起跟我们这块难啃的骨头死磕,他现在更愿意立刻回去,从俘虏嘴里撬出那些无人看守的宝库位置。 “那些,才是能让他一口吞下的肥肉。” 危机解除。 陈远这才转过身,看向张姜带回来的这支脱胎换骨的军队,以及他们身后那丰厚的战利品。 脸上的沉稳终於被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所衝破。 “走!让我们看看,这次到底发了多大的財!” 一辆辆马车上的油布被士兵们掀开。 当看到上面那堆积如山,几乎要溢出来的粮草时。 陈远呼吸也为之一滯。 隨即。 胡严已经献宝似的,让几个士兵抬来了几口沉重的大箱子。 箱盖打开,里面码放整齐的金锭银砖,还有各色珠宝玉器,在火把的照耀下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几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张姜则走到陈远身边,指向另一边。 那里的马车上,一排排崭新的戎狄兵器甲冑堆积如山。 再那边,上千匹膘肥体壮的北境战马正在马厩里安静地咀嚼著草料。 “好!太好了!” 陈远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兴奋地搓著手。 第253章 哀兵祭英魂,归人何处安 陈远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兴奋地搓著手,那股发自內心的喜悦感染了周围每一个人。 胡严更是咧著大嘴,笑得合不拢,指挥著几个亲兵,將一口口沉重的大箱子抬到陈远面前,砰的一声打开。 “將军!您看!这下咱们发了!” 箱盖掀开的瞬间,码放整齐的金锭银砖在火把的映照下,迸射出让人目眩神迷的光芒,几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兄弟们这次可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回来的!这赏钱怎么发,您给个话!” 胡严瓮声瓮气地喊著,周围的都伯和士兵们也都投来充满期盼的视线。 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財富的渴望,交织成一片火热的喧囂。 然而。 陈远脸上的笑容却在看到那些金银的瞬间,缓缓地,一点点地收敛了。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些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的財宝。 他默然地转过身,目光越过眼前这片欢腾的景象,投向了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那里的空气中,还瀰漫著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臭。 那份灼人的喜悦,似乎被他一个沉默的背影彻底隔绝。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不解地看著他们这位年轻主帅的背影。 “胡严。” 陈远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末將在!” 胡严脸上的笑容僵住,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去,將所有在此战中牺牲的振威营將士名录,立刻整理出来,一个都不能少。” 陈远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另外,派人去隘口內外,將所有被戎狄屠戮的无辜百姓尸骨,一併收敛好。” 这道命令,宛若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现场所有的火热与狂喜。 胡严等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与沉重。 他们这才想起,这场胜利的背后,是无数同袍的倒下和数不清百姓的惨死。 “末將……遵命!” 所有將领齐齐抱拳,声音嘶哑地领命,转身离去,再也没有人去多看那些金银一眼。 …… 翌日清晨。 一线天隘口那道崭新的,通体灰白的壁垒之前,肃穆的气氛笼罩著一切。 一场盛大而沉重的祭奠仪式正在举行。 数千名换上了戎狄精甲的振威营士兵,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 寒风吹过,捲起他们身后玄黑色的“陈”字大旗,猎猎作响。 在他们的前方,临时搭建的祭坛上,整齐地摆放著数百个新制的骨灰罈,以及一块块刻著牺牲者名字的木牌。 陈远亲自上前,为祭坛点燃了三炷清香。 青烟裊裊升起。 陈远拿起一本厚厚的名册,翻开第一页,用一种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振威营,都尉,王铁山!” 隨著这个名字被念出,队列的最前方,立刻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几名士兵双眼通红,死死盯著前方那个属於他们长官的木牌,身体因为强忍著悲痛而剧烈颤抖。 他们想起了那个在战场上,永远第一个举著盾牌冲在最前面的壮硕身影。 陈远面无波澜,继续念著下一个名字。 “振威营,伙长,李四狗!” “振威营,兵士,赵大牛!”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著一个鲜活的生命,代表著一个破碎的家庭。 每一个名字,都引起队列中一阵低低的骚动与哽咽。 在士兵方阵的旁边,那些被救回来的汉人百姓也自发地赶来,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他们的哭声比士兵们的更加悽厉,更加绝望。 他们既是在感谢这些用生命换来他们生存机会的士兵,也是在哀悼自己那些惨死在戎狄屠刀下的亲人。 哭声与风声交织,让这片刚刚经歷过血战的土地,更添悲凉。 当最后一个名字被念完。 陈远合上名册,转身面向他麾下所有的士兵。 在数千道悲伤、崇敬、信赖的注视下,他当眾宣布。 “所有在此战中牺牲的振威营將士,抚恤金,加倍发放!”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不等士兵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重逾泰山。 “其父母妻儿,自我陈远今日起,便由我齐郡官府奉养终身!” 这个承诺,不再是简单的金钱抚恤,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足以让所有活著的士兵彻底拋却后顾之忧的担当! 士兵们心中的悲伤並未被击垮。 在这一刻,反而化为了一种更加坚凝,更加炽热的东西。 他们看著陈远那並不算高大的背影,那份信赖,瞬间升华为一种近乎绝对的狂热。 这支军队的灵魂,在这一刻,完成了真正的凝聚与升华。 祭奠仪式结束,人群缓缓散去。 张姜快步走到陈远身边,她那张英气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忧虑。 “將军,人是救回来了,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她压低了声音,秀眉紧蹙地匯报导。 “我们救回来的汉人女子,有近千人。她们……她们的情绪极不稳定,如何安置,是个天大的难题。” 陈远刚刚舒缓些许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张姜补充著细节,语气愈发沉重。 “我派人问过了。这些人里,许多人的家园已被彻底摧毁,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女。还有一些人,即便家乡尚在,亲人健在,却根本不敢回去。” “不敢回去?”陈远不解。 张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哀与愤怒。 “她们害怕。她们害怕回到家乡后,要面对的不是亲人的怀抱,而是乡邻鄙夷的目光,是家族……是家族视其为不洁的唾弃与驱逐。” 这番话,让陈远瞬间明白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遣返问题,这是一个尖锐到血淋淋的社会矛盾。 这些可怜的女子是战爭的受害者,可回到她们为之奋战保护的家乡,却可能要遭受比死亡更残酷的二次伤害。 如果处理不好,这近千名身心俱创的女子,將会成为一个巨大的社会隱患,甚至可能引爆更大的悲剧。 陈远抬起头,望向远处临时营地里,那些蜷缩在一起,眼神麻木空洞的身影。 他沉声对张姜道。 “走,过去看看。” 第254章 莫问归途,尔等有涅槃重生路 陈远迈步,踏入了那片被绝望气息浸透的临时营地。 他身旁的张姜,脚步也隨之变得沉重。 一股浓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扑面而来,混合著草木的腥气与若有若无的悲泣,钻入鼻腔,令人胸口发闷。 营地里,近千名获救的汉人女子三五成群,蜷缩在各个角落,像一群被暴风雨打湿了羽翼的鸟雀。 她们抱著膝盖,將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对外界的一切都竖起了尖锐的刺。 陈远的到来,在死寂的人群中激起了一阵微不可查的涟漪。 一些人抬起了头,那投来的视线复杂得让人心悸。 有被惊扰的恐惧,有长久折磨下的麻木,有对未来的茫然,而在那空洞的深处,还埋藏著一丝对世间所有男人的,无差別的恨意。 胡严看著她们可怜的模样,心头一酸,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却笨拙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往前凑了两步,放缓了自己粗重的嗓门,试图挤出一个和善的表情。 “各位乡亲姊妹,別怕,都过去了,你们安全了……” 然而。 他魁梧的身形,以及那张被硝烟燻黑的脸,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话音未落。 离他最近的一群女子便发出了受惊的低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去,场面瞬间变得更加紧张。 “退下。” 陈远挥手,制止了胡严的好心办坏事。 胡严挠了挠头,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和无措,最终还是闷闷地退到了一旁。 陈远没有再上前。 他选择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这个距离,既能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地,又不会让那些惊弓之鸟感到被侵犯。 他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之词,只是平静地表明了身份。 “我是振威营主帅,陈远。我向各位保证,在这里,你们是绝对安全的。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们。”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军人特有的沉稳,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短暂的停顿后,他给出了第一个,也是最合乎情理的解决方案。 “各位乡亲,我知道你们受苦了。所有愿意回家的,我振威营將即刻派出专人,组成队伍,一路护送你们平安抵达家乡。” 他加重了筹码。 “並且,每人还会发放一笔足以安家的盘缠,助你们……重建家园。” 话音落下。 营地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营帐的呜咽声,和那愈发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抽泣。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那死寂漫长得令人窒息。 最终,人群中,只有寥寥数十人,在长久的犹豫和挣扎后,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更多的人,是將头埋得更深,身体因为无声的哭泣而剧烈颤抖。 回家? 对她们而言,那条路,或许比落入戎狄手中更加可怕。 就在这片绝望快要將所有人都吞噬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人群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名女子,身上的衣衫虽然也破旧不堪,却浆洗得还算乾净,她的气质与周围那些纯粹的农妇有些许不同,带著一丝书卷气。 她曾是一名小吏的女儿,在这群人里,是为数不多识文断字的。 她鼓起了毕生的勇气,迎著陈远平静的视线,嘴唇哆嗦著,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沉的恐惧。 “將军大人……我们……我们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泣血的悲鸣。 “回去了,也是死路一条。” 在陈远与张姜的注视下,她那双本该清澈的眸子里,涌出了浑浊的泪水。 “我们这些被蛮夷……玷污过身子的女人,在家乡父老的眼中,就是不洁之人,是家族的耻辱!” “回去?回去之后,等待我们的不是亲人的怀抱,是乡邻的白眼和唾弃!是父母兄弟为了家族顏面,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窘迫!” 她说到最后,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血淋淋的控诉。 “甚至……甚至会被族中长辈绑上石头,沉塘淹死!只为洗刷那所谓的『耻辱』!” 这番话,是一颗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营地的火药桶。 “呜哇啊啊啊~” 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於在此刻匯成一片撕心裂肺的洪流。她们哭喊著,捶打著地面,宣泄著那无处诉说的痛苦与绝望。 她们是受害者,可等待她们的,却是比加害者更冰冷的二次审判。 陈远沉默著。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悲伤的洪流冲刷著自己,冲刷著这片刚刚经歷过血与火洗礼的大地。 直到那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哽咽。 他才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语出惊人,清晰地贯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说得对。” 所有人都愣住了,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不解地看向他。 陈远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別回了!” 他环视著眼前这一张张错愕、茫然、又带著一丝微弱希冀的脸庞,一字一句地,为她们指出了一条从未有人敢想的,全新的道路。 “从今天起,我给你们一条新的路走!” “我,陈远,將在我的封地齐郡,建立一座大周最大的织造工坊!再建一所专门救治伤兵的军医院!” “所有愿意留下的女子,都可以成为工坊的女工,或是医院的护士!” 这番话彻底顛覆了她们的认知。 做工?当护士? 这些词汇对她们而言,是如此的陌生。 可是陈远的声音却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你们要记住!你们不是任何人的附庸,更不是什么耻辱的象徵!” “你们將用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挣取工钱,养活自己!你们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活!” “你们亲手缝製的军服,將穿在北境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士兵身上!你们悉心救治的伤员,是为我大周,为你们流血牺牲的英雄!”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扫过每一个人。 “告诉我,这样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用自己的劳动保家卫国的你们,是不是功臣!” 功臣? 从被玷污的“污点”,到对国家有贡献的“功臣”。 这天壤之別的身份转变,这振聋发聵的定义,宛若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她们心中那片名为“绝望”的阴霾。 一丝光亮,从裂缝中顽强地透了进来。 她们呆滯的,死灰般的眸子里,在这一刻,重新燃起了一簇微弱却无比明亮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就在此时,往前走了几步。 她清脆的甲叶碰撞声,吸引了所有女子的注意。 这位英姿颯爽的女將军,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传奇。 “將军所言,句句属实。” 张姜以她女性將领的身份,用自己的经歷现身说法。 “谁说女子不如男?我能披甲上阵,你们就能用自己的方式,顶起另一片天!” 她郑重承诺。 “织造工坊与军医院的筹建,將由我亲自负责!我会教你们如何工作,如何自立!在这里,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们,你们,都是我的姐妹!”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颤抖著跪了下来,对著陈远和张姜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將军……谢张將军……给我们一条活路!”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人群,近千名女子,全部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劫后余生,看到希望的喜极而泣。 陈远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第255章 雄师凯旋,豪族惊惧 陈远扶起离得最近的那名带头女子,又对著所有人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视线转向胡严,那份温和瞬间被属於主帅的决断所取代。 “胡严,你从振威营的老兵里,挑一千名最精锐的弟兄出来。” 胡严一怔,隨即挺胸应道:“末將在!” “从今天起,你们就驻守这座一线天隘口。” 陈远的手指向那道灰白的壁垒,声音斩钉截铁,“我把缴获的戎狄守城器械都留给你。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这里给我钉死!一只苍蝇都不能从北边飞过去!” 胡严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明白这个任务的分量。 这是將整个齐州北境的安危,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將军放心!胡严在,隘口在!” 陈远点点头,又看向身侧的张姜。 “你率领新建的骑兵营为前锋,振威营主力居中,护送所有家眷与战利品,我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 顿时。 让这支刚刚经歷了血与火洗礼的军队,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军开拔,踏上了返回齐郡的道路。 这支队伍的景象,与出征时那支衣衫襤褸的哀兵,已是天壤之別。 张姜率领的一千骑兵在前,清一色从戎狄身上扒下来的精良铁甲,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著森然的寒光。 他们胯下的北境战马膘肥体壮,踏著整齐划一的步伐,捲起漫天烟尘。 居中的,是振威营的主力步卒,同样鸟枪换炮,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而在大军最核心的保护圈里,是那近千名女子乘坐的马车。 以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装满了金银粮草的輜重车队。 整支军队。 宛若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充满了杀伐与凯旋的气息,浩浩荡荡地向南开进。 …… 与此同时。 齐郡城外。 郡守程怀恩身著郡守官袍,领著齐州地面上所有有头有脸的豪族家主,早已在此等候。 谭家家主谭正业,李家家主李茂。 一个个平日里眼高於顶的人物,此刻都站在官道旁,伸长了脖子向北张望。 “算算时日,陈駙马的兵马也该到了。唉,也不知还剩下几个人。” 李茂捋著自己的山羊鬍,故作悲悯地嘆了口气。 谭正业皮笑肉不笑地接话:“能活著回来就不易了。那可是柯突难的主力,咱们这位駙马爷,怕是把老本都拼光了。回头郡里,咱们各家还是得凑些钱粮,慰问一下,也算全了同僚之谊。” 他嘴上说著慰问,神態间却还带著一丝藏不住的高高在上。 在他们看来,戎狄如此强大。 陈远不过是侥倖胜利,能捡回一条命已然不错,怕是眼下带著一支残兵败將回来,正需要他们这些地头蛇的“怜悯”和“施捨”。 就在他们议论纷纷之时。 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 谭正业脸色微变,侧耳倾听:“什么动静?” 那震颤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狂暴。 很快,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脚下土地的抖动。 地平线的尽头,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升腾而起,仿佛一头远古巨兽正从沉睡中甦醒,向著他们狂奔而来。 一面迎风招展的巨大军旗,率先撕开了烟尘。 那旗帜玄黑为底,一个龙飞凤舞,杀气腾腾的“陈”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李茂的呼吸猛地一滯。 下一刻。 在那面帅旗的引领下,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从地平线下奔涌而出。 当先的三千骑兵,人披铁甲,马悬弯刀,卷著无可匹敌的气势,冲刷著所有人的眼球。 那整齐划一的阵列,那沉默肃杀的气焰,那每一名士兵身上都透出的,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彪悍,匯聚成一股足以让任何人窒息的压迫感。 前来迎接的所有豪族成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眾人无不是面色煞白,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这…… 这是那支破衣烂衫的振威营? 这哪里是打了败仗的残兵? 这分明是一支比罗季涯的镇北军还要精锐,还要彪悍的虎狼之师! 他们心中对陈远的认知,在这一刻被这股铁甲洪流衝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恐惧。 陈远一马当先,在距离程怀恩等人十步之外勒住韁绳。 他端坐於高头大马之上,居高临下地扫视著眼前这些神態各异的地方士绅。 他没有下马,只是在马上微微抱拳。 “程郡守,各位家主,久等了。” 他的姿態不卑不亢,但那份统帅千军万马,踏破敌寇归来的威势,却已经在他和这些地方士绅之间,拉开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陈將军得胜回来便好。” 程怀恩作为陈远的以前的上官,未来的岳父大人,面对女婿如此神威,很是欣慰。 点著头,脸带笑容。 可其他豪族家主俱是神色惊惧。 “不……不久等,不久等。” 好一会。 谭正业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话都有些结巴。 “恭喜陈將军旗开得胜,扬我大周国威!” “是啊,恭喜陈大人得胜归来。” “有陈駙马在,我齐州定然无恙!” …… 大军缓缓入城。 与城外士绅们的惊惧不同,齐郡的百姓在看到这支威武雄壮的凯旋之师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是陈將军回来了!” “天吶!我们胜了!我们打退戎狄蛮子了!” “护国天將!陈將军是护国天將啊!” 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將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將鲜花、果品、甚至自家烙的饼,奋力地投向行进中的军队。 那份发自肺腑的崇敬与狂喜,匯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齐郡上空久久迴荡。 陈远在万眾欢呼中,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 当晚。 郡守府大排筵宴,为陈远和振威营接风洗尘。 宴会厅內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白天还被嚇得魂不附体的豪族家主们,此刻又换上了一副副諂媚的嘴脸,爭先恐后地向陈远敬酒,各种溢美之词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將军神威,一战定北境,真乃我大周的定海神针!” “有將军在,我齐州百姓高枕无忧矣!” 陈远应付著这些人的吹捧,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但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会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然而。 坐在主位旁的郡守程怀恩,却频频举杯,用喝酒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就在眾人情绪最高涨的时候。 谭家家主谭正业,端著酒杯站了起来,脸上带著几分酒意,却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这一声嘆息,在喧闹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突兀,瞬间让喜悦的氛围冷却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谭正业对著陈远的方向,深深一拜,满脸愁容地开口,提出了一个无比尖锐的问题。 “將军,您此番带回来的近千名女子,有您的安排,我等自然是放心的。可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重。 “可是因戎狄南侵,从沧州、云州等地逃难至我齐州的数万流民,又该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 满堂的喜悦瞬间冻结。 谭正业仿佛没有看到眾人骤变的脸色,自顾自地补充道,每一个字都砸在眾人心头。 “如今戎狄虽退,但这数万流民滯留不去,早已成为我齐州的心腹大患! “各家粮仓日渐空虚,城外盗匪滋生,治安败坏! “將军,若再不想个万全之策,只怕……只怕不等外敌再来,我齐州,便要自行崩溃了!” 第256章 语惊四座,流民亦財富 话音落下。 整个宴会厅。 死一般的寂静。 这句话,宛若一块巨石砸入欢腾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让整个湖水都冻结的寒意。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敬酒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个个怪异的面具。 数十道视线,齐刷刷地从谭正业身上,转移到了主位之侧。 一道投向愁容满面的郡守程怀恩。 另一道,则更加复杂,带著审视、探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钉在了陈远身上。 程怀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去看陈远。 而是环视著在座的齐州士绅,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力感的嘆息。 “谭家主所言,並非危言耸听。” 程怀恩的声音乾涩,透著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 “郡府开设的粥棚,每日人满为患。消耗的粮食,是个无底洞。不瞒各位,郡中府库,早已是捉襟见肘,撑不了多久了。” 这话一出,等同於官方证实了危机的严重性。 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是啊!郡守大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城外那些流民营地,简直就是个巨大的粪坑!脏得不成样子,再这么下去,非得闹出瘟疫不可!” 以谭正业为首的一眾豪族家主,立刻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一个个痛心疾首,仿佛自家祖坟被刨了一般。 谭正业更是站了出来,对著程怀恩重重一拜,声色俱厉。 “郡守大人!那些流民之中,多的是游手好閒之辈!偷窃斗殴之事时有发生,长此以往,我齐州治安何存?依我之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早日將他们驱逐出境,以保我齐州平安!” “不可!” 李家家主李茂立刻站出来反对,他捋著自己的山羊鬍,一副仁善君子的模样,“此举有伤天和!我等皆是读书人,岂能做出如此不仁不义之事?传扬出去,我齐州名声何在?” “名声?李家主,人都快活不下去了,你还在乎那虚无縹緲的名声?到时候流民暴动,第一个被抢的,怕就是你李家的粮仓!”谭正业立刻反唇相讥。 “你……” 一时间,整个宴会厅彻底乱了套。 主张驱逐和主张收容的两派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將一场接风洗尘的庆功宴,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嘈杂的菜市场。 陈远始终没有说话。 他端著酒杯,慢条斯理地品著杯中的美酒,视线却冷漠地扫过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一群只看得见眼前三寸地的蠢货。 陈远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他们只看到了流民带来的负担和麻烦,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数万走投无路,可以被任意拿捏的廉价劳动力,究竟是一笔何等庞大的財富。 这財富,足以让齐州在最短的时间內,建立起一个完整的,只属於他陈远的战爭工业体系。 就在厅內爭吵得不可开交之际。 “报~报~” 一名郡府的衙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盔甲歪斜,满头大汗,脸上全是惊惶。 “大人!不好了!城外……城外最大的那个流民营地,为了抢粥棚施捨的几个馒头,爆发了大规模械斗!已经……已经打死好几个人了!” 这消息好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的爭吵。 整个大厅再次陷入死寂。 谭正业先是一愣,隨即脸上迸发出一阵病態的狂喜。 他猛地转向程怀恩,手指著门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郡守大人!您听见了!您听见了!这就是您要收容的『良民』!为了一口吃的就能自相残杀!他们就是一群餵不熟的白眼狼!再不把他们赶走,下一步他们就要衝进城里,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人了!” “请郡守大人立刻下令!封锁城门!出兵驱逐!” “请郡守大人下令!” 他身后的一眾豪族家主也纷纷跪倒,齐声逼宫。 程怀恩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被彻底逼到了墙角。 一边是数万流民嗷嗷待哺的惨状,一边是齐州本地豪族咄咄逼人的压力。 他既没有能力供养,又不忍心下令驱逐。 绝望之中,他几乎是本能地,將最后的希望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稳坐如山的身影。 “陈远……” 程怀恩的声音带著一丝哀求,“你既能以三千破三万,退十万戎狄,那不知对此……对此困局,可有良策?”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聚焦於陈远身上。 那些豪族家主们虽然满心怀疑,但也確实想看看,这个在战场上创造了奇蹟的年轻人。 面对这种纯粹的內政难题,是否还能有什么惊人之举。 在万眾瞩目之下。 陈远终於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环视了一圈愁眉不展的眾人,脸上反而透出一丝玩味的,胸有成竹的弧度。 “诸位都错了。” 陈远开口了。 第一句话就石破天惊。 “流民不是累赘。” 陈远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后半句。 “而是我们齐州崛起於北境的,最大的一笔財富。” 此言一出,满堂愕然。 李茂甚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谬与不屑。 他觉得陈远一定是打仗打糊涂了,在这里说胡话。 財富? 一群除了吃什么都不会的泥腿子,算哪门子的財富? 陈远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嘲笑,继续用他那平稳却充满力量的语调说道。 “要解决问题,必先看清本质。眼下的问题不是人太多,而是如何让他们从消耗粮食的『嘴』,变成创造价值的『手』。” 在所有人疑惑不解的注视下。 陈远伸出了四根修长的手指。 “对我们来说,想要解决流民问题,无非是四个字。” “衣、食、住、行。” 第257章 以工代賑,变负担为財富 “衣、食、住、行。” 陈远的声音在宴会厅中迴荡, 陈远首先屈起一根手指,动作不急不缓。 “先说这第一个字,衣。” 陈远平静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数万流民,衣不蔽体,寒冬將至,若无御寒之衣,必生冻馁。我意,在齐郡建立一座织造工坊,为所有流民,乃至我振威营全军,提供统一的衣物。” 话音未落。 李茂已经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荒唐!”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横飞。 “陈將军,你可知数万人的衣物是何等庞大的数目?我齐州各家的布匹存量加起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为了这些泥腿子,就要掏空我们所有人的家底吗?这织造工坊更是无稽之谈,从何处寻那许多织工?又要耗费多少时日?” “李家主说得对!”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计不通!万万不通!这是要拖垮我们整个齐州啊!” 底下的豪族家主们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 宴会厅瞬间又变得嘈杂起来,所有人看向陈远的视线都充满了怀疑与牴触。 程怀恩的眉宇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有心支持陈远,可李茂提出的问题,也確实是无法迴避的现实。 面对群情激愤。 陈远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诸位稍安勿躁。” 陈远抬手虚按,自有一股威势让喧闹声渐歇。 他没有直接反驳李茂,而是提到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人。 “诸位可知,当今四皇女殿下,为何会在此处?” 眾人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扯到那位皇女身上。 陈远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拋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因为,皇女殿下手中,掌握著一种名为『花楼织机』的织机,欲在齐州大展手脚。” 花楼织机? 这是什么东西? 在座的所有豪族都是地方士绅,对农桑之事再熟悉不过,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在他们全然不解的注视下,陈远慢悠悠地公布了答案。 “此织机,两人便可操作。”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报出了一个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数字。 “一台织机,一日,可產布三百匹。” “什么!” 谭正业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三百匹?” 李茂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煞白,旋即又涌上一股病態的潮红。 他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宴会厅,落针可闻。 三百匹! 这个数字宛若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豪族家主的头顶。 他们祖祖辈辈靠土地和织坊为生,对这个数字的含义再清楚不过。 寻常织机,一个熟练织工一天一夜不眠不休,最多也就织出十匹布。 一日三百匹? 这是什么概念? 这不是织机,这是能源源不断印出金子的神器!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们看向陈远的视线,从刚才的怀疑和牴触,瞬间变成了骇人的贪婪与狂热。 “当然,织机虽好,却不能凭空造布。” 陈远话锋一转,冰冷的声音將他们从发財的幻想中拉了回来。 “皇女殿下可以提供织机,但织造所需的麻、丝等原材料,却需要各家凑集。” 他环视著这些神態各异的土財主,嘴角弧度翘起: “诸位都是齐州的地主豪族,田连阡陌,桑麻满园,凑些原材料,应该不是难事吧?” “不难!不难!绝非难事!” 刚才还激烈反对的李茂,此刻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一步抢上前来,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腰都快弯到了地上。 “將军为国为民,我等怎能不尽心竭力!我李家愿带头,捐出所有库存的生丝与麻料!全力支持將军兴建工坊!” “我谭家也愿倾力相助!” “还有我王家!” 刚刚还视流民为洪水猛兽的豪族们,此刻爭先恐后,唯恐落於人后。 在织造工坊那恐怖的利润面前,区区一些原材料算得了什么?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金银正向著自家的府库滚滚而来。 看著这群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傢伙,陈远心中冷笑。 一群蠢货,织机是我的,工坊是我的,工人也是我的,你们不过是提供原材料的韭菜罢了。 等我的工业体系建立起来,你们这些地主,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时代的车轮碾碎。 他面上不动声色,满意地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他们的“投诚”。 解决了最容易的“衣”。 陈远並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和幻想的时间。 他缓缓伸出第二根手指,那双刚刚还带著温和笑意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衣解决了,我们再谈谈……” 陈远拖长了音调,缓缓吐出了下一个字。 “食。” 这个字一出口,刚刚还因巨大利益而狂热的宴会厅,气氛陡然一凝。 所有豪族家主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心头猛地一紧。 他们知道,真正要命的难题,现在才刚刚开始。 如果说布匹还是身外之物,那粮食,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流民初至,人心惶惶,必先以粮食安抚。” 陈远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拐弯抹角,直接下达了命令。 “我需要各家即刻开仓,先行凑集一批粮食,用於流民的初期安置与工坊建设。” 此言一出,大厅內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冻结。 “將军!万万不可!” 李茂再次第一个跳了出来,这次他的脸上再无諂媚,只剩下惊恐和决绝。 “將军有所不知,今年天时不正,各家田里的收成,怕是不及往年。如今我李家的粮仓也已见底,若是秋粮再有闪失,我们自家都要饿肚子,实在……实在是无余粮可出了啊!” “是啊將军,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把粮食给了那些流民,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他们吃饱了,我们怎么办?” 这一次,就连一直扮演偽善君子的谭正业也撕下了面具,痛心疾首的陈词。 “將军,此举无异於饮鴆止渴!是在动摇我齐州的根基!请將军三思!” 反对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掀翻了郡守府的屋顶。 这一次,他们是铁了心不肯让步。 程怀恩坐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却又无计可施。 面对著这几乎一边倒的激烈反对,陈远的神態却出奇的平静。 他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让每个人都心头一寒。 在眾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陈远端起桌上一杯未动的酒,缓缓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诸位家主,当真是贵人多忘事。” “难道你们都忘了,数月之前,我曾强制要求各家开垦城外荒地,种下的一种东西了吗?” 一种东西?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数月之前? 那时候戎狄还未南侵,齐州尚算太平,陈远还是个初来乍到的齐郡郡尉。 他当时强制要求各家做什么了? “哦~我想起来了!” 李茂一拍大腿,脸上浮现出恍然与不屑交织的古怪神色。 “不就是那个叫什么~什么『红薯』的玩意儿吗?” 他记起来了。 当时陈远以军令的形式,强逼各地百姓开垦一些荒地出来,种上一种没人见过的作物。 这事在当时还引起了不小的非议。 无论是百姓,还是他们这些豪族。 祖祖辈辈侍弄的都是金贵的五穀桑麻,哪里看得上那种名字土气,长相也古怪的根块? 要不是碍於程怀恩的面子,谁会浪费人力物力去种那玩意儿。 “对对对,就是红薯!”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那东西,我家下人报上来,说那东西长得倒是快,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吃。” 经李茂一提醒,其余人也纷纷记起,宴会厅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言语间充满了对那种“贱物”的轻视。 他们根本没把这东西放在心上。 然而,陈远接下来的话,却让这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 “红薯,耐旱,耐瘠,不挑土地。” “最重要的是,它的產量。” “我说过,它一亩,可產千斤。”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郡守程怀恩,缓缓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开口了。 “数月前,陈远送了一些红薯到郡守府。” “我让后厨蒸了,味道~还不错。而且,我府上后院的几分薄地,也试种了一些。前几日刨出来称过,折算下来,一亩地的產量,確实~” “只多不少。” 轰! 如果说陈远的话是一道惊雷,那程怀恩的亲口证实,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厅內,再次陷入了比刚才更加可怕的死寂。 突然。 “我~我谭家,愿出粮三千石,助將军安置流民!” 谭正业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对著陈远深深一拜,姿態放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他想明白了,再对抗下去,等秋后红薯大熟。 陈远彻底解决了粮食问题,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这个带头闹事的。 “我李家也愿出粮!出五千石!” 李茂的反应更快,脸上堆满了討好。 “我王家……” “我赵家……” 在红薯这张顛覆性的底牌和陈远背后那支虎狼之师的双重威慑下。 刚刚还誓死不从的豪族们,爭先恐后地开始“捐粮”,生怕自己落於人后。 程怀恩看著这戏剧性的一幕,抚著鬍鬚,欣慰地笑了。 不过。 一个胖胖的钱姓家主在报出自家捐粮数目后。 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唉,这么多粮食,白白便宜了城外那群泥腿子,真是~真是亏大了。” 这话虽小,却代表了所有豪族的心声。 在他们看来,这依旧是一笔纯粹的亏本买卖。 陈远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反问道: “谁告诉你们,粮食是白给的?” 闻言。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陈远。 不白给? 那要如何? 让那群穷得叮噹响的流民拿钱买吗? “我之前说过,要解决流民问题,无非是四个字。” 陈远伸出手指,屈起了代表“衣”和“食”的两根,露出了剩下的两根。 “现在,我们来谈谈『住』,与『行』。” 在眾人愈发不解的注视下。 陈远终於拋出了他整个计划的核心。 “从明日起,所有流民,必须以工代賑!” “想要吃饭,想要穿衣,想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屋子,就必须用自己的劳动来换!” 陈远走到大厅中央,声音变得鏗鏘有力。 “所有流民中的青壮年,將被组织起来!他们的任务,就是建造!用自己的手,建造自己的屋舍!建造我们未来的织造工坊!建造我们的军医院!” “他们还將负责修路!將齐州通往云州、沧州,通往北境隘口的道路,全部修成宽阔平坦的石板大道!” “而那些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的老弱妇孺,则负责洗衣、做饭、打理营地卫生、照顾伤员等后勤工作!” 陈远的声音迴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为他们描绘出一幅宏伟而高效的蓝图。 “如此一来,人人有事做,人人有饭吃!我们付出的,仅仅是一些前期的口粮。而我们得到的,將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工坊,一条条四通八达的道路,和一个拥有数万產业工人的,全新的齐州!” 这番话,宛若晨钟暮鼓,狠狠敲在每一个豪族家主的心上。 一套完美的,將消耗转化为生產的逻辑闭环,在他们眼前缓缓展开。 他们终於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他们终於明白陈远为什么说,那数万流民,是齐州最大的財富! 那不是数万张吃饭的嘴! 那是数万双可以被任意驱使,进行原始资本积累的,最廉价的劳动力啊! 想通了这一层,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看向陈远的视线,从惊惧、不甘,彻底化为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狂热。 这哪里是什么少年將军,这分明是个算无遗策,能点石成金的妖孽! 然而,就在眾人心潮澎湃之际,谭正业却泼了一盆冷水。 他躬身行礼,脸上带著一丝忧虑。 “將军此计,堪称神来之笔!只是~城外流民营地刚刚爆发械斗,死伤数人,已然失控。那群人~都是些无法无天的暴民,恐怕~恐怕难以管教啊。” 此言一出。 眾人刚刚燃起的狂热也冷却下来。 是啊,计划再好,也要人去执行。 一群为了几个馒头就能自相残杀的暴徒,真的能变成听话的工人吗?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集中到了陈远身上。 陈远闻言,却笑了。 “理论说得再好,终究是纸上谈兵。”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宴会厅外走去: “走,我们去现场看看,会会这群流民!” 第258章 孤身镇暴,三声定死生 郡守府的车马仪仗,甚至还未靠近城西的乙丑號流民营地。 这里便是发生暴乱的营地。 一股混杂著汗臭、排泄物与腐败食物的熏天恶气。 便已隔著数百步,狠狠地撞进了所有人的鼻腔。 程怀恩与一眾豪族家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纷纷以袖掩鼻,下意识地勒住马韁,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呕……” 那个之前小声嘀咕的钱姓家主,更是当场弯下腰,发出一阵乾呕。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分明就是个巨大的露天粪坑! 可陈远恍若未闻,面无表情地驱马前行。 越是靠近,那股喧囂便越是震耳欲聋。 当他们绕过一片低矮的土坡,营地內的景象,终於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副人间炼狱的绘卷。 倾倒的粥棚旁,上千名衣衫襤褸、形如饿鬼的流民,正疯狂地扭打成一团。 他们为了地上沾满泥土的半块馒头,为了那一点点洒落在地的米粥,用牙齿、用指甲、用隨手捡起的石块木棍,疯狂地攻击著身边的“同类”。 哭喊声、咒骂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匯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李茂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闪过一丝病態的快意。 他猛地转向面色惨白的程怀恩,几乎是尖叫著开口:“郡守大人!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暴民!与禽兽何异!若不施以雷霆手段,必成大祸!” 就在此时! “顶不住了!他们要衝出来了!” 几个满身是血、盔甲歪斜的衙役,从混乱的人群边缘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这声哭喊,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快!快退!保护郡守大人!” “这群疯子要衝过来了!” 豪族们瞬间炸了锅,一个个爭先恐后地调转马头,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那狼狈的模样,比丧家之犬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片混乱之中,唯有陈远和他身后的亲卫营,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张姜。” 陈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 “在!”张姜催马而出。 “亲卫营,拔刀。” 陈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冰冷得如同北境的寒铁,“设三道防线。有衝撞者……” 他顿了顿,吐出了最后一个字。 “杀。” “喏!” 张姜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长枪猛地向前一指! “鏘!” 三百名刚刚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亲卫,动作整齐划一,瞬间拔出腰间的环首刀。 他们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入混乱的人潮边缘。 没有怒吼,没有警告,只有沉默的推进和冰冷的刀锋。 “噗嗤!”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流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劈倒在地。 鲜血,瞬间染红了那片骯脏的土地。 雪亮的刀锋,在瞬间构筑起一道死亡的壁垒。 那股从死人堆里磨礪出的,凝如实质的杀气,让所有疯狂的流民,动作猛地一滯。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 陈远翻身下马。 解下了腰间的佩刀,隨手扔给旁边的亲卫。 然后,独自一人,手无寸铁,缓步走向那片刚刚还如同沸腾岩浆,此刻却诡异安静下来的人群。 “疯了!他疯了!” 已经退到远处的李茂,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程怀恩更是嚇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喊道:“陈远!危险!” 陈远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著,一步,一步,踏在泥泞的土地上。 走向那一张张麻木、疯狂、又带著惊惧的脸。 一个抢到了半个带血馒头的壮汉,似乎被飢饿彻底吞噬了理智。 他看著独自走来的陈远,以为是来抢夺他用命换来的食物,一双眼睛瞬间变得赤红。 “吼!”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举起手中一根粗大的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陈远的头顶狠狠砸下! “啊!” 豪族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呼。 程怀恩更是嚇得猛地闭上了眼睛。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后发先至! 那根木棍,尚在半空。 一枝羽箭,便已精准地贯穿了那壮汉的咽喉。 壮汉脸上的狰狞与疯狂,瞬间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手中的木棍无力地滑落,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尸体砸在地上,激起一圈污泥。 远处的张姜,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弓,神情冷峻。 死寂。 比刚才更加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 这血腥、利落、精准的一杀,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点疯狂的火焰。 所有流民,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用一种看鬼神般的眼神,惊恐地看著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 陈远走到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旁,甚至没有低头看上一眼。 只是平静地环视著全场,环视著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恐、或怨毒的脸。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我叫陈远,是齐州郡尉,现代掌一州之兵权。” 陈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刚杀退了三万戎狄,给了你们活路……” “但也能……送你们上路。” 平淡的语气,却蕴含著让人灵魂战慄的重量。 陈远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声音异常的平静: “现在,把所有带头闹事,手里沾了同胞血的人,自己站出来。” “我只数到三。” 人群死寂,无人敢动。 一些人眼中闪过侥倖,试图缩进人群之中。 陈远笑了笑,缓缓屈起一根手指。 “一。” 这个字,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人群依旧死寂。 但气氛逐步开始压抑,直至极点。 陈远屈起了第二根手指。 “二。” “哗啦!” 他身后的三百亲卫,齐齐向前踏出一步! 甲叶碰撞之声,刀锋摩擦之声,匯成一股死亡的旋律。 这整齐划一的压迫。 瞬间击溃了流民们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人群中猛地一阵骚动。 不由的,有人出声。 “是他!是他先动手的!” “还有他!他用石头砸死了王三!” 瞬间。 恐惧,战胜了所谓的“义气”。 几个刚才打人最凶,身上沾满血污的汉子,脸色瞬间煞白,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他们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周围的人惊恐地、毫不留情地推搡了出来,踉踉蹌蹌地跌倒在陈远面前的空地上。 足足七八个人。 他们跪趴在地上,涕泪横流,对著陈远的方向,疯狂磕头。 “將军饶命!將军饶命啊!我们是饿昏了头啊!” 第259章 铁腕立规,粮草翻倍 陈远看著地上那几个磕头如捣蒜,哭得涕泪横流的汉子。 没有再数那个“三”。 只是说了两个字: “斩了。” 声音很轻,很平淡。 就像是在说“天凉了,加件衣服”一样隨意。 “喏!” 张姜的回应,同样简洁而冰冷。 她身后,两队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根本不理会那几人悽厉的惨嚎和徒劳的挣扎,像拖死狗一样將他们拖到阵前,一脚踹翻在地。 “將军饶命!我……啊!” 求饶声戛然而止。 冰冷的环首刀,在昏暗的暮色中划过一道道悽美的弧线。 手起。 刀落。 噗!噗!噗! 沉闷的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 七八颗尚带著惊恐与不甘的头颅,滚瓜一样落在泥泞的土地上,咕嚕嚕滚出老远。 脖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將那片骯脏的土地,染得更加猩红刺目。 这血腥、高效、甚至带著几分仪式感的杀戮,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臟上。 数万人的营地,瞬间陷入了比死亡还要可怕的寂静。 鸦雀无声。 噤若寒蝉。 所有流民,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这股血腥气冻结了。 他们看向陈远的眼神,再无一丝疯狂与怨毒,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远处的豪族队列里,更是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谭正业和李茂等人,脸色煞白,手脚冰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们想过陈远会用雷霆手段,却没想过会如此酷烈,如此……不讲道理! 连审问都没有,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说杀就杀! 这一刻,他们心中对这位年轻將军最后的一丝轻视与侥倖,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 做完这一切。 陈远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角的灰尘。 只是脸上的杀气缓缓收敛,再次迈步,走到了那几具无头尸体旁。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上了一丝温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抢馒头。” 陈远环视著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缓缓说道: “人饿到了极致,会变成野兽,这不怪你们。” “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为了活下去,向自己的同胞挥起了屠刀。” “戎狄蛮子杀我们,我们反抗。但我们自己人,不能杀自己人。这是底线。” 一番话,让许多原本心中只有恐惧的流民,微微一愣。 原来……是这样吗? “从今天起,我给大家一条生路。” 陈远指向身后。 那里,郡守府的车马仪仗旁。 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格外显眼。 “看到那些马车了吗?里面,全是粮食。” 轰!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无数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闪烁著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 “但是!” 陈远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些粮食,不白给!” 他將之前在宴会上说过的计划,用更简单,更直白的话语,再次阐述了一遍。 “想吃饭,想穿衣,想有房子住,就要用你们自己的手去换!” “青壮年,去修路,去建房,去建造工坊!每天干完活,就有热饭吃,有乾净衣服穿,晚上有屋子睡!” “老人、女人、孩子,也別閒著。洗衣做饭,扫街挑粪,照顾伤员,一样有饭吃!” “我不养閒人,也不养废人!在这里,只要你肯干活,就能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这番话,如同一道光,瞬间撕裂了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绝望阴云。 用劳动换取食物和尊严。 这个简单朴素的道理,让这些早已麻木的流民,重新看到了希望。 人群从死寂,转为窃窃私语,再到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激动。 陈远趁热打铁,高声问道:“你们当中,有谁是军中退下来的伙夫?有谁是泥瓦匠?有谁是木匠?有谁识字会算数?” 人群一阵骚动,但一时间无人敢应。 陈远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等著。 终於,一个身材佝僂,脸上带著一道狰狞刀疤,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的老者。 在人群中犹豫了许久,最终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小……小老儿……曾在北军中做过什长,管……管过百人伙食。” 陈远的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 陈远问道,“敢不敢替我,管好这乙丙营数千人的吃喝拉撒?” 那老者被陈远的目光一扫,浑身猛地一震。 那句“管好这数千人的吃喝拉撒”,仿佛一道惊雷,让他那颗早已被苦难磨平了稜角的心,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佝僂的腰板,仿佛找回了昔日在军中的荣光,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回道:“回將军!小人童信!愿为將军效死!” “好!” 陈远满意地点点头,“从现在起,你就是这流民营的后勤总管,负责所有人的伙食调配!” “我给你十个亲卫,谁敢在吃饭的事上闹事、偷奸耍滑,你看著办!” 接著。 陈远又从人群中陆续点出了几个自称是木匠、瓦匠的头目。 一个最基础,却也最有效的管理框架,就在这短短片刻间,被他当场搭建了起来。 看著眼前这幅从混乱到有序的惊人转变。 远处的豪族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此时。 陈远处理完营中之事,缓缓转过身,重新朝著他们走了过来。 脸上,还带著一抹和煦的微笑。 “诸位家主,看到了吗?” “管理这些『財富』,需要工具,也需要……启动资金啊。” 陈远摊了摊手,语气轻鬆得像是在拉家常。 隨即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开始凝固的血跡,话锋一转,嘆了口气。 “刚才的械斗,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诸位『仁善』不够,施捨的粥棚太少,粮食不足所致。” “为了避免这样的悲剧重演,也为了让我的『以工代賑』计划能顺利推行……” 陈远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我决定,诸位原先答应捐献的粮食数目……” “翻倍。” “什么?!” 李茂第一个失声尖叫起来,那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仿佛被人狠狠踩住了尾巴。 “翻……翻倍?!” 谭正业也急了,一步抢上前来,想要辩解:“陈將军!这……这不合规矩啊!我们……我们说好的是……” 陈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谭正业一眼。 那眼神,比刚才下令斩人时还要冰冷。 “规矩?” “在这齐州,现在,我的话,就是最大的规矩。” 陈远抬手指了指身后那数万双刚刚燃起希望: “或者,诸位想亲自去跟那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巴,谈谈规矩?” 轰! 所有豪族家主,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他们顺著陈远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数千流民。 虽然依旧沉默,但看向他们的眼神,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麻木和绝望。 而是一种……混杂著希望、审视,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威胁的眼神。 一时间。 所有豪族都闭上了嘴,一个个脸色变幻,冷汗涔涔,却没人再说一个“不”字。 “咳咳。” 程怀恩適时地站了出来,半是劝说半是命令地打著圆场:“诸位,將军也是为了齐州安稳著想嘛!大家……再辛苦辛苦,共渡难关,共渡难关,呵呵……” 最终。 在陈远的绝对实力和程怀恩的“调解”下。 所有豪族,只能捏著鼻子,含著血泪,认下了这笔屈辱至极的“追加投资”。 第260章 铁律安民,新城筑基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昨日还喧囂冲天,恶臭瀰漫的乙丑营地,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秩序。 再无疯抢与斗殴,也无隨地的污秽。 所有营地。 近三万流民,被数千名煞气未消的振威营士兵,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分成了无数个小队。 十人为一伍,百人为一队。 在营地外的巨大空地上,排成了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他们衣衫依旧襤褸,面容依旧枯槁,但那股疯狂与暴戾的气息,却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与麻木所取代。 无人敢喧譁,无人敢交头接耳,只有风吹过破烂衣衫的猎猎声。 辰时,陈远与程怀恩的车驾准时抵达。 陈远翻身下马,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只身走上用几辆板车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他的出现,让下方数万人的方阵,起了一阵微不可查的骚动。 “从今天起,这里,我说了算。” 没有长篇大论,陈远的声音通过身边的传令兵,一层层地传递下去,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干活,吃饭。不干活,饿死。闹事,杀!” 简单粗暴的规则,却蕴含著最原始的道理。 “稍后,会有人给你们分派活计。” “记住,你们的每一滴汗,都是在为自己挣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就在此时。 营地的另一头,传来一阵车轮滚滚的沉重声响。 李茂和谭正业等一眾豪族家主,脸色惨白如纸。 几乎是被亲卫营的士兵“护送”著,將一车又一车装得冒尖的粮食运抵营地。 这些粮食,比他们昨日承诺的数目,足足多了一倍。 每一粒米,都仿佛在滴他们的血。 李茂看著那些被流民们用渴望的视线注视的粮车,心疼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他怨毒地瞥了一眼高台上的陈远,却在接触到对方淡漠的视线时,嚇得一个哆嗦,赶紧低下了头。 陈远完全无视了他们那快要杀人的愤恨。 他对著台下的童信,那个昨日被他提拔起来的老伙夫,遥遥一指。 “童信,开伙!” “喏!” 童信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 隨著他一声令下,营地边缘早已准备好的数十口大铁锅下,同时升起了熊熊的火焰。 很快。 一股浓郁得令人发疯的香气,飘荡在营地上空。 那不是以往施粥时清汤寡水的米腥味,而是混杂著粮食与肉糜的,醇厚霸道的肉粥香! 咕咚!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声。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翻滚著热气的铁锅,闪烁著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 但这一次,无人敢动。 昨日那七八颗滚落在地的头颅,是最好的镇静剂。 伙夫长童信,腰间別著陈远亲赐的令牌,手里提著一根牛皮鞭子。 他指挥著手下数百个帮工,將一桶桶滚烫的肉粥,精准地送到每个百人队负责人的面前。 再由负责人分发给下面的十人小队长,最后才到每个流民的碗里。 整个过程秩序井然,高效得令人髮指。 偶有想要插队多占的,还没等亲卫营的士兵动手,就被童信一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再被同伍的人死死按住。 在这里,破坏规矩,就是砸所有人的饭碗。 一碗浓稠的肉粥下肚,许多饿了数日的流民,第一次感觉到了胃里传来的灼热暖意。 那股暖流,驱散了寒冷,也驱散了心中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 饭后。 短暂的休息结束。 陈远亲自下场,开始划分任务。 “所有会砌墙的,当过泥瓦匠的,站到左边!” “所有会伐木的,当过木匠的,站到右边!” 人群一阵骚动。 很快,数百名有一技之长的工匠,被从人群中挑选出来,组成了一个个核心工程队,负责技术指导。 陈远走到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巨大空地前,用脚在地上划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第一项工程,织造工坊与军医院!” “地基,我要在三天之內看到!” “开工!” 一声令下,数千名最精壮的青壮年,在那些匠人的带领下,吶喊著冲向了工具堆。 他们挥舞著锄头,扛起木石,以一种近乎狂热的姿態投入了劳作之中。 没有监工的鞭打,没有官吏的呵斥。 只有远处飘来的肉粥香气,和那个站在高处,平静注视著一切的身影,在无声地催促著他们。 另一部分人,则在划分好的区域內,用最基础的土坯和木料,开始为自己建造足以遮风挡雨的简易营房。 虽然简陋,但当第一个墙角被垒起来时,许多人看著那片属於自己的小地方,眼中第一次有了对“家”的渴望。 那些曾经被豪族们鄙夷为只会消耗粮食的“泥腿子”,在严密的组织和最原始的欲望驱动下,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建设效率。 数万人的工地,虽然嘈杂,却乱中有序。 夯土的號子声,伐木的砍斫声,石块的碰撞声,匯成了一曲宏大而充满力量的交响乐。 远处的山坡上,李茂带著几个豪族管事,看得手脚冰凉。 一名管事颤抖著声音匯报:“家主,这……这群泥腿子,干活不要命啊!一天乾的活,比我们家那些长工三天乾的都多!” 李茂的麵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看著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看著那一个个拔地而起的地基和营房轮廓,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扭头,对著身旁同样面如死灰的谭正业,用一种近乎梦囈的颤音说道。 “谭兄……你看出来了么?” “他……他不是在安置流民……” 李茂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 “他是在用我们的钱,用我们的粮,给我们齐州,建一座只属於他陈远的新城啊!” 谭正业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工坊是陈远的,医院是陈远的,连这些流民,都只会认陈远这个给他们饭吃的主人。 等这座新城建成。 他们这些靠著土地和佃户为生的旧日豪族,算什么? 陈远对山坡上的窥探不屑一顾。 他亲自在工地上巡视,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劳动號子就响亮三分。 对於这些刚刚从绝望中挣扎出来的流民而言,那个给予他们食物与秩序的年轻將军,其威严,是世间最好的监工。 就在这万人劳作,万象更新之际。 一列与这片工地格格不入的华贵车驾,在数十名精锐侍卫的簇拥下,缓缓从远处驶来。 车驾停稳,珠帘掀开。 一身宫装,气质雍容的四皇女,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当她看清眼前这幅景象时,即便是以她的见识与城府,那双美丽的眸子里,也瞬间被浓浓的震撼所填满。 数万人,如臂使指,井然有序。 这不是混乱的流民,这分明是一支没有披甲的军队! 陈远大步迎了上前,对著四皇女微微拱手。 “殿下。” 四皇女的视线从那宏伟的工地上收回,落在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將军身上。 其中的好奇与探究,几乎满溢而出。 陈远与她並肩而立,同样看著那片拔地而起的工地,微笑著开口。 “殿下,舞台已经为您搭好了。” “明日,您的『花楼织机』,便可以正式登场。” 第261章 神机终惊世! 一夜之间,一座巨大的棚屋在流民营旁拔地而起。 它没有城墙那般坚固,也没有府邸那般精致,只是用最粗大的原木作为樑柱,覆盖著厚实的油布与茅草。 但其占地之广,足以容纳千人。 在清晨的薄雾中,透著一股原始而粗獷的震撼。 这便是陈远口中的织造工坊。 一座由数千流民用汗水与最基础的工具,在短短十二个时辰內创造出的奇蹟。 辰时刚过。 程怀恩与齐州一眾豪族家主,便又在亲卫营士兵不容拒绝的“邀请”下,抵达了工坊之外。 李茂和谭正业走在最前面,两个人面色铁青,眼底布满了血丝。 一夜未眠的他们,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成车成车被运走的粮食,心疼得肝都在颤。 他们看著眼前这座凭空出现的巨大棚屋,再看看周围那些虽然衣衫襤褸,但眼神已经不再麻木,反而带著几分审视意味的流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诸位,请吧。” 陈远早已等在工坊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仿佛在欢迎至交好友。 眾人怀著满腹的疑虑与不安,跟著陈远走进了棚屋。 棚屋之內,光线略显昏暗,但空间异常开阔。 数十个巨大的物件,被厚厚的麻布遮盖著,静静地矗立在眾人面前,透著一股神秘的气息。 四皇女也已在侍女的簇拥下立於一旁。 她依旧是一身宫装,神態平静,但那双频频望向遮布的凤眸,还是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將军,这~这是何物?” 程怀恩忍不住好奇,上前一步问道。 陈远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哗啦~” 数十名亲卫同时上前,一把扯下了那些遮盖的麻布。 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数十台他们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那不是他们认知中温润的木质织机,而是一架架闪烁著金属寒光,由无数精密齿轮、槓桿和复杂构件组成的怪物。 它们结构繁复,线条冷硬。 充满了超越这个时代的美感与压迫感。 “这……这是织机?” 一个家主失声惊呼,满脸的不可思议。 李茂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快步上前,难以置信地伸手触摸著那冰冷的构架。 那复杂的结构,让他这个外行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如此神物,凡人岂能驾驭? “陈將军,此等神机,巧夺天工,李某生平未见!只是……这般复杂的机器,怕是需要浸淫织造数十年的老师傅,而且还得是天赋异稟之辈,才能勉强操作吧?” “不知將军是从何处,寻来了这数十位织造大宗师啊?” 这番话,阴阳怪气,充满了挑衅。 在场的豪族们闻言,也都反应了过来,纷纷附和。 “是啊,这东西看著就难,我家的老师傅都未必会用。” “怕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 谭正业也抚著鬍鬚,看似公允地补充道:“李家主所言有理。好马还需好骑手,神机也需能工巧匠。织工的问题,確实是重中之重。” 他们认定了,陈远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內,找出数十个能操作这种复杂机器的顶级织工。 面对眾豪族的疑惑。 陈远只是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巨大的棚屋中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刻。 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棚屋的入口处传来。 “咚!咚!咚!” 那脚步声,鏗鏘有力,带著一股铁血肃杀之气。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棚屋入口处,一队身形剽悍、气势沉凝的身影,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走了进来。 豪族们瞬间一片譁然。 来的,並非他们想像中那些身形灵巧、手指纤细的织女。 而是一群壮得和牛犊子一样的男人。 他们许多人身上还穿著破旧的皮甲,手掌上布满了握持兵器的厚茧。 更让人惊骇的是,这支队伍里,竟有不少残疾之人。 有的瘸著腿,有的缺了耳朵,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更是只有一条手臂! 这哪里是什么织工? 不等眾人反应。 为首的那名单臂汉子,已领著队伍走到了陈远面前。 他猛地停步,用仅剩的右臂,对著陈远行了一个无比標准的军礼。 “砰”的一声闷响,拳头捶在胸甲上。 “將军!东溪村伍长张大鹏,率一百名兄弟,前来报到!” 声如洪钟,震得整个棚屋嗡嗡作响。 陈远满意地点点头。 这些人,正是他从东溪村以及附近几个村子里,最早召集起来的那批退伍老兵。 早在去年秋收时,东溪村就已经出现了花楼织机,这几月来,又扩建了不少,收纳了不少他村的村民。 “归位。”陈远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喏!” 张大鹏等人没有丝毫迟疑,两人一组,迅速而精准地找到了各自的织机。 一人熟练无比地攀上织机上层负责经线,另一人则沉稳地坐在下方控制纬线。 他们的动作乾脆利落,充满了军人特有的协调与效率,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 张大鹏站定在一台织机的中央控制位,环视一圈自己的弟兄们,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开机!” 轰! 轰隆隆!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怒吼,数十台沉寂的怪物,在瞬间同时甦醒!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剎那间席捲了整个棚屋,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无数构件高速运转,带动著成百上千根丝线,以一种令人眼花繚乱的方式交错穿插。 那些连接著踏板的飞梭。 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在密集的经线中闪电般来回穿梭! “哐当!哐当!哐当!” 在场的所有豪族,都被这恐怖的声势嚇得连连后退。 一个个面无人色,死死地捂住耳朵。 而在他们呆滯、惊恐、见了鬼一般的视线中。 一匹匹质地均匀、毫无瑕疵的崭新麻布,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每一台织机的末端,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 那速度太快了! 快到顛覆了他们所有人对“织布”这个词的认知! 传统的织机,一个熟练织女一天辛苦劳作,也不过能织出数尺布。 而眼前这些怪物,几乎在眨眼之间,就吐出了一寸又一寸完美的布匹! 谭正业失魂落魄地走到最近的一台织机旁,无视那震耳欲聋的噪音,颤抖著伸出手,抚摸著那匹刚刚织出,还带著一丝温热的麻布。 那平整的质地,那惊人的產量……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著无法遏制的贪婪与恐惧,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嘴唇哆嗦著,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喃喃自语。 “这……这不是织布……” “这是在印金子!是在印金子啊!” 四皇女那双美丽的凤眸中,早已被浓浓的异彩所填满。 她之前虽在图纸上见过花楼织机的设计,也看过单台样机的运作。 但当数十台织机同时开工,將生產力以一种最粗暴、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 那份震撼,依旧让她心神剧震。 第262章 敛尽豪门財,再铸万人师 轰! 毫无徵兆的,那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停止。 整个织造工坊,瞬间陷入了比喧囂更令人心悸的死寂。 所有豪族家主都感觉耳中嗡嗡作响,仿佛被抽离了魂魄,呆立在原地。 那突如其来的安静,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们的心臟。 “扑通。” 谭正业双腿一软,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 那张往日里还算体面的脸,此刻写满了崩溃与绝望,嘴唇无意识地开合著,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话。 “印金子……这是在印金子啊……” 他彻底垮了。 当他亲眼见证了这超越时代的生產力,心中所有与陈远为敌的念头,所有属於旧日豪族的自尊与盘算,都被这冰冷的钢铁巨轮,碾得粉碎。 陈远环视著这一张张煞白如纸,如同见了鬼般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诸位都是齐州的栋樑,也是我陈某人的长辈。 这织造工坊,自然不能让我一人独占。” 他声音温和,仿佛在与至交好友商议一笔再寻常不过的生意。 “从今日起,各家按需提供麻、丝等原材料。 作为回报,工坊產出的布匹,诸位可按所出原料的比例,分走……” 陈远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 “一成。” 一成!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了所有豪族家主的心窝。 他们的心在滴血,在抽搐。 这意味著九成的利润,都將与他们无关。这是何等赤裸裸的掠夺! 可…… 当他们脑海中回想起刚才那布匹如流水般產出的恐怖景象时,那点滴血的心痛,瞬间就被一股更加狂暴的贪婪所淹没。 一成…… 哪怕只有一成,也足以让他们在短短数月之內,赚回过去数年才能积攒下的財富! 这是泼天的巨利! “噗通!” 李茂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连滚带爬,扑到了陈远的脚下,抱著他的腿,涕泪横流,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將军!您就是我等的再生父母啊!” “李家!我李家愿献上所有家產!只求將军开恩,能让李家……能让李家搭上这条金船!哪怕……哪怕半成!李家也心甘情愿啊!” 他这番毫无廉耻的哭嚎,如同一道惊雷,劈醒了所有还在天人交战的豪族。 对啊!现在不是计较分多分少的时候!是能不能上船的问题! “我谭家也愿!愿倾尽所有,为將军效犬马之劳!” “还有我王家!求將军给条活路!” “求將军开恩!” 一时间,刚刚还站得笔直的齐州士绅们,如下饺子一般,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他们爭先恐后,丑態百出,用最卑微的姿態,最諂媚的言语,乞求著陈远。 陈远满意地看著眼前这一幕,点了点头。 “诸位有心了。” 他扶起哭得最凶的李茂,隨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只是,织造工坊的利润再高,也需时日。 而眼下,我齐州北有胡严驻守的隘口,南有数万流民嗷嗷待哺,军备扩充,迫在眉睫。” 陈远嘆了口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这工坊,是会下金蛋的母鸡。可若无刀兵护卫,引来豺狼覬覦,岂不是为人作嫁?” “所以,我还需要一笔『启动资金』,用於扩充军备,打造铁甲,铸炼兵刃。如此,才能保卫齐州,保卫我们大家共同的財富啊。” 此言一出。 刚刚还哭天抢地的豪族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们面面相覷,心中有一万句“无耻之尤”在疯狂咆哮,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抢完了粮食,又来抢钱! 这是要把他们往死里榨啊! 可看著陈远那看似商量,实则不容置疑的眼神,看著工坊门口那些手按刀柄,目光森然的亲卫,谁敢说一个“不”字? 最终,还是程怀恩出来打了个圆场。 在陈远的“建议”和郡守大人的“调解”下,一眾豪族只能捏著鼻子,含著血泪,再次认捐。 这一次,他们掏出的是压箱底的真金白银,数额之大,让他们每个人都心如刀割,仿佛被活生生剜下了一块肉。 陈远將收取“投资”和管理工坊帐目的任务,交给了四皇女与张姜。 这个安排,彻底断了豪族们私下里耍花样的念头。 有皇女殿下坐镇,谁敢质疑帐目? 有张將军的刀看著,谁敢拖延赖帐? 至此,皇室、军队、与陈远的织造工坊,被彻底捆绑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 …… 解决了最关键的资金问题,陈远立刻回到了振威营的驻地。 校场之上,振威营全军集结。 在他们的面前,是此次北征缴获的,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启稟將军!” 一名负责清点的书记官,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此役,共缴获戎狄制式铁甲一千三百副!弯刀三千柄!弓弩两千张!箭矢十万支!” “另有,北境战马,三千六百匹!” “金银珠宝,合计二十万两!” 当这一连串惊人的数字,被高声报出时。 整个校场,瞬间沸腾了! 所有振威营的士兵,都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 他们挺直了胸膛,看著那堆积如山的兵甲与金银,眼中充满了身为胜利者的骄傲与狂热。 陈远站在高台之上,迎著数千道崇敬的目光,缓缓抬手,压下了所有的欢呼。 在万眾瞩目之下,他用那笔刚刚从豪族手中“募集”来的资金,加上眼前这笔惊人的財富,当眾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决定。 “我宣布!” “以这批物资为基础,即日起,在齐州,进行大徵兵!” 陈远伸出手指,声音斩钉截铁。 “再招七千人!將我振威营,扩充至一万虎狼之师!” 轰! 这个宏伟到近乎狂妄的目標,如同一道天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一万! 那是什么概念? 整个北境,除了罗季涯的镇北军,何曾有过如此规模的精锐之师! 眾人,被这个目標深深震撼,激动得浑身战慄,但隨即,一个巨大的疑问涌上心头。 张姜上前一步,抱拳问道:“將军!目標宏大,末將等誓死完成!只是……这七千兵员,从何而来?” 是啊,齐州人口有限。 良家子弟从军意愿本就不高,短期內去哪里招募七千精壮? 陈远闻言,笑了。 他转过身,將目光投向了城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投向了那数万正在用汗水换取食物的流民。 第263章 铁血立威,铸就军魂 “就在那。” “那?” 所有振威营的老兵,都顺著陈远的目光,望向了城外那片延绵数里,人头攒动的流民营地。 那数万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泥腿子”? 张姜的眉头下意识地蹙起,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浓浓的疑虑。 她上前一步,沉声进言:“將军,流民虽眾,但其心已散,其志已颓。他们久经饥寒,体魄羸弱,又多是些偷奸耍滑之辈,恐怕……不堪为兵。” 她的担忧,代表了所有振威营老兵的心声。 他们是百战余生的精锐,骨子里有著属於强兵的骄傲。 让他们与那群为了一个馒头就能打得头破血流的流民为伍,他们本能地感到抗拒。 陈远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己一手带出来的这支嫡系部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 “你们说的没错。一群只为混口饭吃的兵痞,我陈远,一个都不要。” “但一群为了妻儿老小能吃饱穿暖,为了能堂堂正正活下去而拿起刀枪的汉子,我陈远,多多益善!”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 翌日。 数十张用最粗大的白麻布写就的徵兵告示,贴满了流民营的每一个角落。 上面的字,简单、粗暴,却又充满了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振威营徵兵!” “一人参军,全家饱食!” “优先分房,按月发餉!” 短短十六个字,像十六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死气沉沉的流民营地。 数万流民,彻底沸腾了! “参军!俺要去参军!” “只要俺一个人去,俺婆娘和娃就能吃饱饭?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別挤!让俺过去!” 一夜之间,昨日还热火朝天的工地,竟变得有些冷清。 而临时设立的十几个徵兵点前,却排起瞭望不到尽头的,黑压压的长龙。 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此刻全都燃烧著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 陈远並没有急於筛选。 他设立了三重考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第一重,体魄。 由振威营的老兵担任考官,赤著上身,只看气力,不看胖瘦。 能举起五十斤石锁,能绕营地跑完一圈的,过! 第二重,家世。 由童信等被提拔起来的流民头目负责,盘问家底。 孤身一人的地痞流氓,不要。有家有室,有父母妻儿需要守护的,过! 第三重,心志。 陈远亲自坐镇。凡是通过前两关的,都会被带到他的面前。 他只问一个问题。 “为何参军?” “为了吃饱饭。”一个汉子老实回答。 陈远点点头,挥手让他通过。 “为了……为了出人头地!”一个眼神闪烁的年轻人,壮著胆子说道。 陈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野心,配不上你的肩膀。淘汰。” …… 这全新的建军思想,让一旁的张姜等人看得心悦诚服。 她们终於明白,陈远要的不是兵,而是一种魂。 一种由守护和责任凝聚而成的军魂。 就在徵兵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 几家豪族在家主的带领下,也领著自家的一些旁系子弟,满脸堆笑地找了过来。 “陈將军,听闻您在招兵买马,我等也想为齐州尽一份绵薄之力。这几个都是我谭家的好儿郎,自幼习武,还请將军给个什长、百夫长的职位,让他们歷练歷练。”谭正业腆著脸,几乎是把人往陈远跟前推。 陈远瞥了那几个脸色倨傲,脚步虚浮的豪族子弟一眼,面无表情地开口。 “可以。” 谭正业大喜过望。 “但必须和小兵一样,通过三重考核。考核过了,从最底层的伍卒做起。什么时候在战场上砍下十颗戎狄的脑袋,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升迁。” 此言一出,所有豪族家主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让他们金尊玉贵的子弟,去和那群泥腿子一起滚泥潭,吃大锅饭?还要上阵杀敌? 一时间,不少人都打了退堂鼓。 但也有几家家主,在狠狠地咬了咬牙后,竟真的將子弟留了下来。 徵兵的第三日。 意外发生了。 一队负责巡查的亲卫营,在营地角落里,抓获了七八个形跡可疑,试图混入徵兵队伍的外地人。 经过一番审讯,这些人竟是邻州派来的探子,以及一些收了钱,企图在军中煽风点火的地痞流氓。 陈远得到消息,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直接下令,在数万流民面前,设立公审台。 当那几个被打得半死的探子和地痞被拖上高台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疑不定地看了过来。 陈远没有废话,只是让书记官当眾宣读了他们的罪状。 “……动摇军心,窥探军情,危害齐州,其罪当诛!” 冰冷的声音落下。 陈远抬手,猛地向下一挥。 “斩!” 早已等候在旁的刀斧手,手起刀落。 噗! 数颗人头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染红了高台。 这突如其来,毫不留情的铁血手段,再次將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刻进了每一个流民的心里。 他们再一次清清楚楚地认识到,这位给予他们希望的年轻將军,同样也是一尊能隨时收走他们性命的杀神! 在绝对的威权震慑下,徵兵的效率大大提高。 …… 短短五日,七千名符合条件的新兵,便已全部招募完毕。 陈远没有耽搁,立刻从新兵中,提拔了一批在考核中表现优异,眼神里有血性的汉子,直接任命为伍长、什长。 此举,彻底打破了军中论资排辈的旧例,让无数新兵看到了凭本事出头的希望,积极性被极大地激发了出来。 紧接著。 陈远將振威营所有百夫长以上的老兵骨干,全部抽调出来,成立了一支临时的“教导队”。 他亲自编写了数万字的训练手册与纪律条令。 里面的內容,没有深奥的兵法,只有最简单直白的要求。 “见到上官,如何行礼。” “听到军令,如何回应。” “同袍遇险,如何拼命。” “绝对服从,集体荣誉。” 一本本小册子,被分发到每一个新晋的基层军官手中。 一场高强度的集训,就此展开。 整个齐州,仿佛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战爭机器。 织造工坊的轰鸣日夜不休,產出的布匹一部分立刻被送往军营,赶製成统一的黑色军服。 而在城外的巨大校场上,七千名新兵在充足的伙食和严苛的纪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著蜕变。 他们脸上的麻木与惶恐,正在被一种叫做“纪律”的东西所取代。 他们的眼神,也从躲闪与畏缩,逐渐变得坚定,染上了一丝属於军人的铁血气息。 连续数日的忙碌,陈远几乎没有合眼。 这天深夜,他站在高处,看著远处灯火通明,口號声隱隱传来的新兵营地。 又看了看另一边拔地而起的工坊与城寨轮廓,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满意。 就在此时。 一名亲卫出现在他身后,恭敬地递上了一封信。 “將军,府中送来的家书。” 第264章 故人犹在,红巾更胜昨 那封家书被亲卫恭敬地递上。 陈远接过,指尖触碰到信封的边缘,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出的煞气,似乎都在这一刻消融了几分。 他展开信纸,清丽秀雅的字跡映入眼帘,是叶窕云的笔跡。 信上没有问他何时功成名就,也没有问他如何权掌一州。 只有寥寥数语。 “夫君,何时归家?” “饭菜已温。” 这几个字,仿佛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魔力。陈远那根因为连续数日的高强度谋划与杀伐而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 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惫感,混合著难以言喻的酸软,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涌上心头。 他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意志在硬撑。 他缓缓抬起头,回望身后。 远处,数万人的营地灯火通明,宛若一片落在人间的星河。 织造工坊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耸立,新兵营地里传来的操练號子声,虽已微弱,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一座新城的雏形,一个只属於他的战爭机器,正在他的意志下,拔地而起。 巨大的成就感充斥胸膛,但在这成就感的最深处,却是一股更加汹涌的思念。 他將后续的训练事宜,用最简洁的命令全权交予了张姜和那批新提拔的军官。 “保持强度,三日一小考,五日一大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回来的时候,要看到一支能上战场的军队,而不是一群只知道吃饭的农夫。”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翻身上马,策马向郡守府的宅邸奔去。 马蹄踏在齐州崭新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街道两旁,再无当初的混乱与恶臭。 取而代之的是井然的秩序,和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 这是他一手缔造的新气象。 当陈远踏入家门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將外界所有的铁血与肃杀,都隔绝在外。 扑面而来的,是饭菜的浓郁香气,和家的温暖。 “將军!您回来了!” 厨娘田刘氏正在院中收拾,一见陈远,喜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转身就朝厨房奔去。 “我这就去给將军做几道拿手好菜!” 陈远微微頷首,快步穿过庭院,走向正堂。 灯火通明的正堂內,叶窕云、叶清嫵、叶紫苏三女正围坐在一起,看著四个小傢伙在铺著厚毯的地上玩耍。 听到脚步声,她们同时抬头。 当看到陈远那张带著风霜与倦意的脸时,三双美丽的眸子里,都瞬间涌上了化不开的关切。 “夫君!” “你回来了。” 陈远脸上那副冷硬得如同钢铁的面具,在这一瞬间彻底融化。 他快步上前,动作有些笨拙,却又无比珍重地,弯腰抱起了蹣跚学步的龙凤胎。 “安安,念念。” 两个小傢伙咿咿呀呀地笑著,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著他的衣襟。 他又看向一旁已经能坐得稳稳噹噹的陈谨和陈悦,心中被一股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感填满。 这才是他征战杀伐的全部意义。 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天下苍生,也不是什么宏图霸业。 而是眼前这方寸之间的安寧。 “哼,还知道回来啊?” 叶紫苏站起身,习惯性地傲娇了一句,抱怨他心里只有军营和那些泥腿子,都快忘了家里还有妻儿。 可她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却早已出卖了她內心的担忧与思念。 叶清嫵则没有多言,她心思最是縝密,一眼就看出了陈远眉宇深处那股几乎无法掩饰的倦色。 她不动声色地转身,对著门外的侍女低声吩咐。 “去备好热水,再燉一盅安神汤来。” 很快,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 席间,没有任何人谈论军政大事,也没有人去问那些烦心的战局。 只有孩子们咿咿呀呀的笑语,和妻子们温柔的叮嚀,为他夹著菜,劝他多吃一些。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难得的,完全放鬆的温馨时光。 夜深人静。 臥房內,烛火摇曳。 陈远靠在床头,叶窕云正坐在他身后,一双素手纤纤,力道轻柔地为他按揉著紧绷的肩膀。 她的力道並不重,却总能精准地找到他最酸痛的穴位,將那股淤积的疲惫,一点点地揉散。 这股舒適,让陈远几乎要沉沉睡去。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叶窕云柔和的嗓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那话语,却宛若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夫君,如今齐州基业已定,万人大军也已初成。” “可你是否忘了,在红巾山上,还有两位妹妹,在苦苦等著你?” 叶窕云柔和的话语,却宛若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那股因为极致舒適而瀰漫开来的睡意,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陈远的身躯猛地一僵,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出的煞气,不受控制地逸散了一丝,旋即又被他强行收敛。 他这才惊觉,自己在齐州这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大动作中,竟真的將那支在他一手创建,捨命追隨的力量,几乎忘在了脑后。 “夫君,你如今威震北境,麾下万军,已是一方诸侯。” 叶窕云没有停下手中的按揉,只是用那温润的嗓音,继续陈述著一个不容迴避的事实。 “可冯姐姐和柳姐姐她们,至今还顶著匪寇的名头,盘踞山野。 外人不知內情,只会当她们是见不得光的草莽,而非夫君的从龙之臣。” “这对她们,不公。” 最后三个字,不重,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了陈远的心坎上。 他亏欠她们的,太多了。 叶窕云绕到他身前,为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襟,一双清澈的眸子,倒映著他的倦容。 “此时將她们风风光光地接入齐州。一来,是犒赏忠臣,让所有追隨夫君的人都看看,你从不忘旧情。” “二来,也是向天下宣告,你陈远有容人之量,连所谓的『山匪』都能化为己用,更能彰显你的手段与胸襟。” “三来,她们手下那数千精锐,与红巾山的地利,也能彻底融入齐州的体系,再无后顾之忧。此乃一举三得之策。” …… 一番话,条理清晰,大局观之宏阔,让陈远心中震撼不已。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妻子只是温婉贤淑,能为他守好后宅。 却未曾想,她的胸襟与见识,竟丝毫不亚於任何一个谋士。 这才是真正的贤內助。 陈远伸出手,紧紧握住叶窕云那双柔软的素手,那份温润的触感,让他那颗因为杀伐而变得坚硬的心,也柔软了下来。 “是我疏忽了。”他郑重地开口,话语里带著一丝愧疚,更多的却是承诺。 “天一亮,我就亲自去接她们……回家。” ……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 陈远拒绝了所有亲卫的跟隨,换上一身寻常的劲装,独自一人牵著马,准备出府。 他没有选择大张旗鼓,这既是去弥补,也是一份只属於他们之间的尊重。 庭院门口,叶清嫵早已为他备好了一个小小的行囊,里面是清水、乾粮,还有几件换洗的衣物。 她没有多言,只是细细地为他系好行囊的绳结,那份无声的关怀,胜过千言万语。 “哼,办完事就赶紧滚回来!” 叶紫苏抱著手臂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傲娇的神態,嘴里嘟囔著,“家里还有四个小的嗷嗷待哺呢,別一天到晚在外面沾花惹草!” 可她那偷偷瞥向陈远的,带著几分担忧的视线,却早已暴露了她口是心非的关切。 陈远笑了笑,翻身上马。 “知道了,管家婆。” 策马奔出齐州城,脚下的道路早已不再是记忆中那条荒僻泥泞的小径。 宽阔平坦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沿途不时能看到一小队精神抖擞的振威营士卒在巡逻,偶尔还能与运送货物的商队擦肩而过。 整个齐州,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一切,都源於他。 可陈远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远方的红巾山。 他不禁回想起冯四娘那泼辣果决的身影。 那个他假装“小书生”时,对他充满爱怜的火红。 还有柳青妍,那个外表沉静温婉,內心却七窍玲瓏的女子。 …… 马蹄声急。 当远方那座熟悉的山脉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陈远下意识地勒住了马韁。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记忆中那个只有一个简陋寨门的红巾山,此刻儼然化作了一座真正的军事要塞。 高耸的木製箭塔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腰各处,闪烁著寒光的箭头在晨光下若隱若现。 山道之上,布满了尖锐的鹿角和拒马,几处险要之地,甚至能看到巨石垒砌的滚木擂石。 无数暗哨潜藏在林间,那股森然的戒备之气,即便隔著老远,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这防御工事的严密程度,比他离开时,何止坚固了数倍! 就在陈远打量著这一切时,山道上一个隱蔽的哨塔里,一名负责瞭望的女山匪,也发现了他这个孤身一人的骑士。 女山匪先是警惕地举起了手中的弓弩,但当她看清那张熟悉得刻入骨髓的面孔时,整个人猛地一震。 下一刻。 山匪扔掉弓弩,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响彻山林的尖叫。 “是军师!” “是军师回来了!” 这声欢呼,仿佛一道引线,瞬间点燃了整座沉寂的山寨。 “什么?军师回来了?” “快!快去稟报两位当家的!” “快开寨门!” 轰! 沉重的寨门被猛地拉开,无数衣甲鲜明,手持利刃的女兵,从山寨里潮水般涌了出来。 她们的脸上,先是带著一丝不敢置信。 隨即,那份不敢置信,就化为了排山倒海的狂喜与崇敬。 “恭迎军师回山!” “恭迎军师!” 震天的欢呼声匯成一股声浪,几乎要掀翻整片天空。 陈远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一群狂热的女兵簇拥著,半推半就地拥进了聚义厅。 宽敞的聚义厅內,早已站满了山寨的头目。 当陈远踏入大厅的那一刻,两道熟悉而又带著几分陌生的身影,联袂从內堂走出。 走在左边的,正是冯四娘。 她依旧是一身火红的劲装,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只是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少了些许昔日的跳脱与张扬,多了几分歷经风雨后的沉稳与威严。 她身旁的,则是柳青妍。 一袭青衣,气质愈发温婉沉静。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安寧人心的力量。 只是当她看向陈远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瞬间漾开了万千难以言说的情愫,仿佛蕴藏著一个星辰大海。 “你还知道回来?” 冯四娘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带著几分泼辣,却掩不住那份重逢的激动。 柳青妍则对著陈远,盈盈一拜,柔声开口。 “青妍,见过公子。” 陈远看著眼前这两位风采更胜往昔的绝代佳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们不仅將山寨管理得井井有条,又招募了许多人手。 更是在山后开闢了数千亩的农田,建起了能打造兵刃鎧甲的铁匠铺,已然能够自给自足。 当晚,聚义厅內大排筵宴,酒酣耳热。 待所有人都退下,厅內只剩下他们三人时,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 冯四娘几杯烈酒下肚,那张英气的脸颊上泛起两抹醉人的红晕。 她走到陈远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拉到自己身前。 “说!这么久不回来,是不是在外面被哪个狐狸精给迷住了!” 温热的呼吸,混合著酒气,扑面而来。 不等陈远回答,一旁的柳青妍却已悄然起身,从后面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將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幽幽地嘆息。 “公子,青妍好想你……” 一前一后,一热一柔。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情,却同样醉人。 陈远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融化。 他反手握住柳青妍的手,又抬手抚上冯四娘的脸颊,看著她们的眼睛,郑重地发出邀请。 “四娘,青妍,跟我回齐州……” 话才说一半。 一只纤细的手指便已经堵住陈远的嘴唇。 “公子,先別说这个,良夜长久,还请安眠吧……” 第265章 拒做金丝雀,定名凤翔卫 那只纤细的手指堵住陈远的嘴唇,带著一丝不容抗拒的柔软。 “公子,先別说这个,良夜长久,还请安眠吧……” 一夜旖旎。 然而,当陈远在清晨的第一缕微光中醒来,预想中的温香软玉却並未在怀。 身侧的床铺早已冰凉,只余下淡淡的余香,证明著昨夜並非一场梦境。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昨夜的酒意与疲惫尚未完全消散。 穿戴整齐,推门而出。 庭院之中,两道英姿颯爽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冯四娘与柳青妍,哪里还有半分昨夜的嫵媚与柔情。 二人皆是一身紧凑的皮甲戎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悬著雪亮的长刀,正指挥著女兵们在院中操练,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那股肃杀干练的气场,与昨夜判若两人。 见到陈远出来,操练的女兵们纷纷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军师!” 陈远摆了摆手,示意她们继续,自己则走到了冯四娘与柳青妍面前。 他看著眼前这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耀眼的女子,心中那份因昨夜而生的柔情,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替代。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开口。 “四娘,青妍,我这次来,是想接你们回齐州。” “从今往后,你们不必再盘踞山林,顶著匪寇的名头。我会给你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你们安享富贵,做我陈远的夫人。” 他本以为,这已是最好的安排,是足以让任何女子都动心的承诺。 然而。 “砰!” 一声巨响,冯四娘猛地一掌拍在旁边的石桌上,震得桌上的茶具都跳了起来。 她一双美目圆瞪,直视著陈远,那里面燃烧著的是不敢置信,以及一丝被轻视的怒火。 “安享富贵?做你的夫人?”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逼视著陈远,一字一句地质问。 “陈远,你把我冯四娘当成什么人了?那种被圈养在后宅,每日只知爭风吃醋,盼著夫君垂怜的金丝雀吗?” “我告诉你!我冯四娘的命,是握在刀把子上的,不是绣在枕头上的!我寧可在沙场上当一个衝锋陷阵的小兵,也绝不当什么安享富贵的笼中鸟!”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决绝的意味。 一旁的柳青妍缓步上前,为陈远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襟,动作轻柔,话语却同样坚定。 “公子,四娘姐姐的话虽然冲了些,但也是青妍的心里话。”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著陈远的错愕。 “更何况,这红巾山上,还有追隨我们上千的姐妹。她们是拿命换来的交情,不是可以隨意拋弃,打发为奴为婢的货物。我们若只顾自己富贵,拋下她们,这既不仁,更不义。” 陈远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她们会拒绝,而且拒绝得如此乾脆,如此彻底。 他以为的恩赐,在她们看来,竟是一种侮辱。 看著陈远愕然的模样,冯四娘与柳青妍对视一眼,后者再次开口,提出了她们真正的条件。 “公子,我们可以隨你去齐州,为你效力。” “但我们必须是以將军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进齐州城。” 冯四娘接口,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麾下这数千女兵,也必须被正式编入你的军队,拥有独立的军籍和番號!她们要穿和你手下男兵一样的军服,领一样的军餉,上一样的战场!” 陈远先是愕然,但仅仅是片刻的愕然之后,一股巨大的惊喜与讚许,便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野心! 他从她们的话语里,听到了毫不掩饰的野心!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他原本还在头疼,如何將这支战斗力不俗的娘子军融入自己的体系,如何安抚她们的情绪。 现在看来,自己完全是多虑了。 她们想要的,根本不是安逸,而是功业! 这哪里是麻烦?这分明是送上门的一支奇兵,一个天大的机遇! 一支完全由女子组成的军队? 其在情报刺探,秘密渗透,守卫要地等方面的优势,简直不可估量! 想通了这一层,陈远脸上露出了发自內心的笑容,那是一种棋手找到绝妙棋子的欣赏。 “好!我答应你们!”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让冯四娘和柳青妍都愣了一下。 冯四娘狐疑地看著他,忍不住出言激將。 “你答应得倒是痛快。可你想过没有?你手下那上万的虎狼之师,全是男人。你凭空塞进去几千个『女匪』,还要给番號,给军餉,你就不怕他们譁变?不怕满城的非议,戳穿你的脊梁骨?” “安插?” 陈远笑了,笑得胸有成竹。 “我从没想过要简单地『安插』。” 他看著眼前两个因他的话而愈发好奇的女子,终於拋出了自己那个在瞬间成型,却又无比大胆的构想。 “我会为你们,组建一支前所未有的特殊部队。独立番號,就叫……” “凤翔卫!” 凤翔卫! 这三个字,让冯四娘和柳青妍浑身一震。 陈远没有停顿,继续详细阐述他的计划,那话语里蕴含的宏大蓝图,让两女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凤翔卫,將作为我的亲军卫队之一,不归属任何一营,直接听命於我!” “其一,你们负责守卫关乎齐州经济命脉的织造工坊!那里全是女工,由你们去看管,远比一群男人方便,也更让我放心!” “其二,你们將担任新城的军法宪兵!监督我麾下万军的军纪,整肃齐州的民风!我给你们先斩后奏之权!” “其三,以此为基础,我要你们建立一个覆盖整个北境的情报网络!女子的身份,是你们最好的偽装。我要让北境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狠狠劈在冯四娘的心上。 守卫工坊,是经济命脉! 军法宪兵,是监督之权! 情报网络,是耳目之喉! 这哪是什么虚名? 这是真正手握实权的要职! 每一项,都远超她最大胆的预期! 柳青妍更是瞬间领会了陈远布局的深意,她看向陈远的眸光里,充满了震撼与异彩。 以女子之身掌管情报,监督工坊,不仅能发挥出男人所不具备的细致与隱蔽优势,更能形成一种权力上的制衡。 这是何等高明的帝王心术! 这是真正的知人善用! 看著两女被彻底镇住的模样,陈远知道,火候到了。 他上前一步,继续说道。 “当然,为了堵住悠悠眾口,也为了让红巾山的姐妹们,能昂首挺胸地走进齐州城,而不是被人指指点点。” “回到齐州后,我们立刻举办一场公开的军事大比武!” 他伸出手,仿佛要握住整个齐州的未来。 “赌注,就是这『凤翔卫』的指挥权!” “由你们,挑选出红巾山最精锐的五百女兵,对战我振威营新招募的七千新兵中,选拔出的五百佼佼者!” “校场之上,万眾瞩目,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贏了,你们风风光光地接管凤翔卫,从此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冯四娘听完,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自信和炽热的笑容。 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担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揽住陈远的脖子,將他拉向自己,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眸子紧紧盯著他,在他耳边吹气如兰,声音带著一丝挑衅的沙哑。 “陈大將军,你可別后悔!” “到时候我手下的姑娘们,可不会因为你是她们的姑爷,就手下留情!” 第266章 巾幗且压鬚眉 三日后,齐州城外。 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奇异的队伍。五百名身著各色劲装,却步伐统一,气势肃杀的女兵,护送著几辆马车,沉向著新城行进。 陈远,冯四娘,柳青妍三人並轡而行,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消息,比他们的马蹄更快。 一场名为“龙凤大比武”的赌赛,早已在七千新兵组成的营地里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了吗?將军带回来一群女匪,要跟咱们比划比划!” “女匪?哈哈哈,那不是送上门的功劳?老子这几天吃肉都快吃腻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一个刚刚被提拔为百夫长的壮汉,拍著自己鼓起的胸肌,对著手下的新兵们粗声大气地吹嘘。 “都给老子听好了!到时候谁他娘的怜香惜玉,谁就滚回去挑大粪!咱们要让將军看看,谁才是他手底下最硬的刀!” “嗷!” 新兵们发出阵阵鬨笑与嚎叫。 数日的饱饭,严苛的训练,让他们早已脱胎换骨,自信心前所未有地膨胀。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將军为了收编那群女眷,特意安排的一场走过场的表演。 校场之上,人山人海。 新兵营七千人,振威营老兵,甚至连工地上干活的流民,都闻讯赶来,將巨大的校场围得水泄不通。 高台之上,陈远居中而坐。 张姜一身戎装,按剑立於其后,她凝视著远处那支缓缓入场的女兵队伍,好看的眉峰微微蹙起。 她不怀疑陈远的决定,但一支由女人组成的军队,还要与男人爭锋,这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校场中央,两支队伍遥遥对峙。 一边,是五百名从七千新兵中选拔出的佼佼者。 他们个个人高马大,体魄强健,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傲慢。 另一边,则是冯四娘带来的五百女兵。 她们没有统一的甲冑,身材也远不如对方魁梧,只是静静地站著。 “第一项,箭术!” 隨著书记官一声高喝,比试正式开始。 靶子设在百步之外,皆是人形草靶。 新兵队率先出列,百人齐射。 咻咻咻! 箭矢破空,密如飞蝗。 虽然准头参差不齐,但胜在声势浩大,大部分箭矢都落在了草靶的躯干和四肢上,引得围观新兵们一阵喝彩。 轮到女兵。 她们没有齐射,而是十人一组,轮番上前。 没有预备的口令,没有整齐的动作。 她们的开弓姿態,隨性得好似在自家后院练习。 但当她们鬆开弓弦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噗!噗!噗! 箭矢离弦的动静並不响亮,甚至有些沉闷。 可下一瞬,百步之外,最前排的十个草靶,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咽喉、眼窝、心口的位置,被精准地贯穿! 箭矢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那么当接下来四十九组女兵,都以同样刁钻狠辣的角度,將箭矢钉进草靶的要害部位时,整个校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高台之上,张姜握著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不是军阵对射的箭术。 这是猎杀。 是招招致命的杀人技! 新兵阵营中那股囂张的气焰,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第二项,格斗!” 书记官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乾涩。 这一次,是五人小队的搏杀,只分胜负,不决生死。 “吼!” 新兵们憋著一股气,如猛虎下山般扑了上去,想要用绝对的力量和体格,將刚才丟掉的顏面找回来。 然而,女兵们的应对,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她们不与对方硬碰,身形灵巧地一错,便让开了最猛烈的衝撞。 隨即,两人一组,三人一队,配合默契的好似一个人的手脚。 绊腿,锁喉,击打关节,戳刺软肋。 她们的攻击,没有一招是多余的,每一击都奔著人体最脆弱的地方而去。 新兵们空有一身蛮力,却处处受制,拳头挥出,总是打在空处。 而对方那看似不重的敲打,却总能让他们半边身子发麻,瞬间失去力气。 “砰!” “咔嚓!” 骨骼错位的脆响和沉闷的倒地声此起彼伏。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上百个新兵小队,竟被摧枯拉朽般地击溃。 一个个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那名先前最是囂张的新兵百夫长,此刻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怒吼一声,越眾而出,手中钢刀直指对面阵中。 “老子张奎!不服!有种的,出来单挑!”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为首的冯四娘身上,那份挑衅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冯四娘笑了。 她將手中的佩刀隨手扔给身旁的柳青妍,活动了一下手腕,赤手空拳地走了出去。 “对付你,还用不著刀。” “找死!” 张奎被彻底激怒,咆哮著挥刀劈下,势大力沉,带起一阵恶风。 全场发出一片惊呼。 冯四娘却不闪不避,只是在刀锋及体的剎那,身形诡异的一矮,一侧。 她贴著刀锋,闪电般欺入张奎身前。 左手化掌为勾,精准地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向外一拧! 右手並指如刀,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狠狠戳在张奎的肋下! “呃啊!” 张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麻痹,握刀的手再也使不上一丝力气。 钢刀脱手。 冯四娘顺势夺过钢刀,反手一转,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张奎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三招。 全场,鸦雀无声。 上万人的校场,落针可闻。 所有新兵,都用一种看鬼神般的惊骇,注视著那个手持钢刀,脚踩著他们百夫长的火红身影。 那份源自骨子里的傲慢与轻视,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就在这时。 陈远缓缓从高台上站起。 他走下高台,一步一步,来到场中。 他没有去看地上惨败的张奎,而是环视著那七千名噤若寒蝉的新兵,环视著那一张张或惊骇,或羞愧,或茫然的脸。 “都看清楚了吗?” 他的发问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在我的振威营,在齐州这片土地上,我只认一样东西。” 陈远举起一根手指。 “那就是实力!” “能杀敌的,就是袍泽!能取胜的,就是功臣!我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良家子还是山中匪!只要你能贏,你就有饭吃,有衣穿,有官做!” 陈远猛地转身,从书记官手中取过两方早已备好的將印,高高举起。 “我宣布!自今日起,正式成立独立卫队,番號~凤翔!” “授冯四娘为凤翔卫左统领!授柳青妍为凤翔卫右统领!掌军法,督全军!” 轰! 这番话,这份任命,像一颗炸雷,在所有人心中轰然炸响。 陈远亲手將两方沉甸甸的將印,交到了冯四娘和柳青妍的手中。 冯四娘握著那方代表著无上权柄的印信,看第一次剧烈地颤动起来。 柳青妍则盈盈下拜,双手接过將印。 再抬首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已然只剩下陈远一个人的倒影。 高台之侧,张姜看著这一幕,看著那两个风华绝代的女子,与陈远並肩而立,接受著万军的注目。 她忽然觉得,一个属於齐州的,不,一个属於陈远的全新时代,或许真的已经来临了。 第267章 商盟锁喉,破局的钢铁印机 大比武落幕的第二天,凤翔卫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刃,狠狠扎进了新城躁动的肌体里。 清晨,织造工坊外。一个刚领了军服、自觉脱胎换骨的新兵,仗著自己人高马大,对著一名巡逻而过的凤翔卫女兵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哟,小娘子,这身皮甲穿著不累吗?要不要哥哥帮你揉揉肩?” 话音未落,一道火红的残影鬼魅般闪过。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那新兵的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整个人被一股巨力踹翻在地,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冯四娘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居高临下,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声音却冷得像冰碴子。 “军法宪兵在此,再有言语不敬、动手动脚者,断的就不是一条胳膊,是你的脖子。” 她目光如刀,扫过周围那些瞬间噤若寒蝉、脸色煞白的新兵。 “都给老娘记住了,在这齐州,凤翔卫的姐妹,就是规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不远处,工坊巨大的棚屋內,柳青妍手持帐簿,正有条不紊地指挥著女工们进行轮班交接。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她耳中,仿佛是最动听的乐章。 她与冯四娘,一內一外,一文一武,在短短数日间,便將这新城的两大命脉——工坊与军纪,牢牢攥在了手中。 整个齐州,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建设氛围中。 半月后,郡守府。 “將……將军!”王朗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颤,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將帐册高高举过头顶。 “成了!將军!全成了!” 陈远放下手中的茶杯,示意他起身说话。 “说。” “是!”王朗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中的狂喜,翻开帐册,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將军,短短一月!就凭咱们的花楼织机,產出的布匹,已经衝垮了邻近云州、河州所有布行!他们的布,一匹要二两银子,织女累死累活一个月才能织几匹。咱们的布,质地更好,成本……成本不到三百文!我们卖一两银子一匹,他们拿什么跟我们斗!” “这是这个月的帐!扣除所有成本、军餉、抚恤,纯利……纯利三十七万两白银!” 轰! 这个数字,让一旁侍立的张姜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七万两!这几乎是过去齐州一年税赋的好几倍! 这哪里是织布,这简直是在用雪花花的银子,给陈远堆砌一座只属於他的王国! 王朗看著陈远那平静如常的面容,崇敬之情更是无以復加,颤声道:“將军,照这个势头,不出半年,整个北境的財富,都將如百川归海,尽入我齐州啊!” …… 然而,就在齐州沉浸在日进斗金的狂喜中时。 北境最大的商业中心,云州。 最大的酒楼“云顶楼”內,一间戒备森严的密室里,气氛沉得发闷。 十几名来自北境各州府,平日里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布商豪贾,此刻却个个愁云惨澹,如同死了亲爹。 首座上,一个身材微胖,面容精明,两撇小鬍子修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正是云州布商行会的会长,钱德发。 他狠狠一拍桌子,满脸痛心疾首。 “诸位!都什么时候了,还哭丧著脸?再哭下去,不出三个月,咱们就都得去齐州城外,跟那些泥腿子一样,给姓陈的当苦力了!” 一个河州的布商哭丧著脸:“钱会长,那姓陈的手握上万虎狼之师,连戎狄都被他打残了,我们这些生意人,能拿他怎么办啊?” “武力?”钱德发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诈。 “他陈远是能打,可他手下那上万张嘴巴,每天要吃多少粮食?他打造兵刃鎧甲,要耗费多少铁料?他那织机转起来,不要钱吗?” 他站起身,踱到眾人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股阴狠的煽动力。 “他陈远用织机印钱,是在掘我们所有商贾的根!我们斗不过他的神机,但我们可以……” 钱德发做了一个“釜底抽薪”的手势。 “断了他的根!”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提议,组建『北境商盟』!从今日起,对齐州,进行全面的封锁!” “第一,商盟之內,任何人不得再採购齐州一寸布匹!谁敢私下交易,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公敌!”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钱德发的语气变得无比阴森,“断绝一切与齐州的贸易!不卖给他一斤铁,不卖给他一粒盐!最关键的是,我们不收他的银子!” “什么?不收银子?”眾商贾一片譁然。 “对!”钱德发狞笑道,“他不是有银子吗?我们就让他有钱没处花!他想买东西?可以!拿粮食来换!我倒要看看,他那几万流民和上万大军,能有多少余粮!等他粮食耗尽,军心动摇,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得崩溃!” 这个阴毒至极的计策,让在场所有商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 数日后,管事王朗狼狈不堪地从云州赶回,那张曾经写满狂喜的脸,此刻只剩下死灰。 “將军……完了……” 王朗声音沙哑,带著哭腔:“之前所有的大客户,全都撕毁了订单。我……我想用银子去採购咱们急需的铁料和药材,可那些人……那些人就像见了鬼一样,寧愿不卖,也坚决不要咱们的银子!他们……他们只要粮食!” 与此同时,叶窕云与柳青妍也拿著工坊的帐目找了过来,神色凝重。 “夫君,这几日工坊產量屡创新高,但帐户上流入的真金白银,却……断了。” 一张无形的商业大网,已经彻底张开,要用钱,用最原始的供需关係,活活困死陈远,困死这座正在崛起的新城! 消息不脛而走。 李茂等旧日豪族,一个个先是愕然,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报应!真是报应啊!” 李茂激动得浑身发抖,道,“他陈远不是能吗?他不是会印钱吗?老子看他这次怎么死!没钱没粮,他那上万大军,第一个就得反了他!” 郡守府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朗將所有情报匯总,最终得出一个令人心惊的结论。 “將军,我们被包围了。他们想把银子变成废纸,用粮食活活饿死我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远的身上。 然而,陈远听完所有的匯报,脸上却毫无惊慌之色,反倒露出玩味又带著几分期待的笑容。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王朗,下了一道让其怀疑自己耳朵的命令。 “传我將令。” “第一,织造工坊,生產加倍!把所有仓库都给老子堆满!布匹卖不出去,就先存著!” “第二,用我们手头所有的存银,以高於市价三成的价格,收购齐州境內所有百姓手中的余粮!一粒都不要放过!” 王朗彻底懵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將……將军!这……这不是正中他们的下怀吗?我们这是在自己耗干自己啊!” 陈远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办吧。” 待王朗失魂落魄地离去,陈远独自一人,走进了府邸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密室的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舆图之上,代表財富流动的线条,如今都已中断,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將小小的齐州困在中央。 陈远看著那张图,脸上的笑容愈发冰冷。 “想用钱来跟我玩?”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嘲笑一群自作聪明的蠢货。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了桌案上。 那里,静静地躺著一张被牛皮纸精心包裹的图纸。 他缓缓展开图纸。 那上面绘製的,是一个比花楼织机复杂百倍,由无数齿轮、滚轴、压板组成的,更加庞大而精密的钢铁奇物。 在图纸的角落,用凌厉的笔锋,写著两个字。 ——印机。 第268章 示弱诱敌,引蛇出洞 半个月后,新城。 曾经热火朝天的气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所笼罩。 织造工坊的轰鸣依旧,但堆积如山的布匹却再也换不来一粒粮食,一斤铁料。 银子,正在变成废纸。 这股恐慌,像瘟疫一样,从商行开始,迅速蔓延到工地的每一个角落,钻进了新兵营的每一顶帐篷。 “听说了吗?隔壁王二昨天拿著一两的赏银去买米,粮铺老板差点没拿扫帚把他打出来!” “妈的,这餉银下个月还发不发啊?俺家婆娘孩子还等著米下锅呢!” “將军到底是怎么想的?把银子全换成粮食存著,现在好了,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咱们不是要被活活困死?” 窃窃私语汇成了一股暗流,衝击著陈远一手建立起来的脆弱秩序。 郡守府,书房內。 张姜一身戎装,笔直地站在陈远面前,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第一次透出忧虑。 “將军,军心虽未动摇,但流言已经起来了。新兵们都是拖家带口,为了一口饱饭才来卖命的,若是断了粮餉,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陈远入主齐州以来,遭遇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信任危机。 他的威望,建立在“给饭吃”这个最朴素的承诺之上。 如今,这个承诺正在被动摇。 陈远端坐案后,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他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外界的风暴与他无关。 他越是平静,张姜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而在新城一处偏僻屋內,几个身影正围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泛著病態的潮红。 正是被贬为苦力的李茂等人。 “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啊!” 李茂激动得浑身发抖,那张曾经养尊处优的脸,此刻因狂喜而扭曲,“他陈远不是能吗?他不是会印钱吗?老子看他这次怎么死!他把咱们的根刨了,现在整个北境的商贾都在刨他的根!” 一个旁系的家主凑过来,眼中闪著贪婪的光:“李家主,咱们的机会……来了?” “不错!”李茂眼中凶光毕露,如同饿狼,“这姓陈的把咱们当狗使,现在,就该咱们这条狗,去咬断他的喉咙了!谭正业那个缩头乌龟,前怕狼后怕虎,成不了大事!我们自己干!” 他狠狠一挥手,声音阴冷:“他缺钱,缺粮,缺人心!而这些,我们有!召集所有跟我们一样,被他夺了家產的旧部,是时候……让他把吃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了!” …… 三日后。 李茂带著十几名同样心怀怨恨的豪族家主,主动求见陈远。 郡守府大堂之上,一片死寂。 李茂“噗通”一声,五体投地,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又见到了救星。 “將军!罪臣李茂,有救齐州危难之良策,恳请將军给罪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啊!” 他身后,十几名豪族家主也跟著跪倒一片,哭天抢地,姿態卑微至极。 陈远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这场拙劣的表演,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说。” 李茂心中一喜,连忙爬起来,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將军,北境商盟狼子野心,断我齐州財路,无非是嫉妒將军天纵奇才!我等虽是罪臣,但数百年来在北境各地也有些许人脉。我等愿意发动所有残存的关係,变卖最后的祖產,为將军凑出一笔巨款,解此燃眉之急!”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他们真是为解救齐州而来。 一旁的冯四娘凤目含煞,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她最恨这种惺惺作態的偽君子。 陈远却抬手,用眼神制止了她。 李茂见状,胆气更壮,他知道,戏肉来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只是……我等毕竟人微言轻。若要说动那些人脉,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所以,罪臣斗胆,有三个不情之请!” “第一,请將军成立『齐州议事会』,由我等这些了解北境商情的『士绅』组成,为將军分忧!” “第二,请將军將齐州財权与政务,交由议事会共管,如此方能取信於人,筹措钱粮!” “第三,作为我等『救驾之功』的回报,我等……要求获得织造工坊三成的份子!”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大堂炸响! 这不是什么良策,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他们要的不是戴罪立功,而是要趁火打劫,把陈远彻底架空,夺回他们失去的一切,甚至更多! “找死!” 冯四娘勃然大怒,再也按捺不住,腰间长刀“呛啷”出鞘半寸,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了李茂! 只要陈远一个眼神,她就能让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人头落地! 然而,陈远却再次抬手,压下了她的刀。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竟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挣扎”。他绕过桌案,踱了两步,最终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此事……兹事体大。” 他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英雄末路的无力。 “容本將……考虑三天。” 这个姿態,这个回答,让李茂等人欣喜若狂! 成了! 他果然是穷途末路,黔驴技穷了! “將军深明大义!我等静候佳音!” 李茂强压著心中的狂喜,再次跪拜,隨即带著一群人,得意洋洋地退出了大堂。 门外,阳光灿烂。 “哈哈哈!看见没有!他怕了!他已经没招了!” “三天后,这齐州,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快!立刻派人去云州,告诉钱会长!就说齐州旦夕可下,让他准备好接管工坊!” 一群人簇拥著李茂,仿佛已经成了齐州的新主人,猖狂的笑声传出老远。 大堂之內,光线略显昏暗。 冯四娘急得直跺脚:“陈远!你糊涂了?这群餵不熟的白眼狼,就该一刀一个,全都砍了!留著他们过年吗?” 然而,她一抬头,却愣住了。 只见刚刚还满脸“疲惫”与“挣扎”的陈远,此刻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万年玄冰般的冷酷,和猫戏老鼠似的残酷笑意。 他缓缓坐回主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 “杀,是一定要杀的。” “但现在杀,太便宜他们了。” 第269章 图穷匕见,一夜清洗定乾坤 柳青妍將那捲厚厚的宗卷,轻轻放在陈远的桌案上。 “公子,您要的东西。” 宗卷摊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那不是什么军情战报,而是一张错综复杂的人物关係网,以及一份详尽到令人髮指的財產清单。 “李茂,暗中联络城西旧部家丁三十二人,藏匿於三號营地废弃木料场,图谋不轨。” “王家家主王淳,昨夜三更,將其妾室所生之子送出城外,与云州钱德发之侄接头,许诺献上工坊图纸。” “赵家……將其最后藏匿的五箱黄金,转移至城南土地庙后山的地窖之中,地窖入口在第三棵槐树下,有乱石为记……” 一条条,一款款,从人员串联到財產转移,甚至连他们私下里咒骂陈远的污言秽语,都被凤翔卫的情报网记录得一清二楚。 这半个月,在柳青妍的调度下,凤翔卫的探子们化作无数双眼睛和耳朵,渗透进了新城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被安置在工坊、军营、甚至豪族身边的女工、女兵,成了她最精准的情报来源。 李茂等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串联,在陈远眼中,不过是一场跳樑小丑的滑稽演出。 冯四娘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她看向柳青妍的眼神,多了一丝由衷的佩服。杀人,她在行。但这种润物细无声的诛心手段,柳青妍比她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陈远的手指在那张地窖位置图上轻轻一点,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 “很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张姜与冯四娘。 “今夜,子时。” 他的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张姜,你率振威营,封锁全城四门,以及所有通往城外的密道。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冯四娘,你带凤翔卫,手持这份名单,按图索驥。所有主犯、从犯,以及他们藏匿的家產,全部给我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喏!” 两女轰然应诺,眼中杀气迸射。 一场针对齐州旧势力的,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清洗,即將拉开帷幕。 …… 夜,黑得像一盆泼翻的浓墨。 李茂在他的新“府邸”——一间由几个下人精心打扫出来的工棚里,正与几个核心的家主推杯换盏,畅想著三天后的美好未来。 “哈哈哈,等拿回了齐州,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群泥腿子全都赶出去!还有那些娘们组成的凤翔卫,老子早就看她们不顺眼了,全都抓来当军妓!” “说得对!到时候,这齐州还是我们说了算!” 就在他们笑得最猖狂的时候。 “砰!” 工棚的门,被一股巨力轰然踹开。 数十道身穿黑色劲装,手持雪亮横刀的矫健身影,如黑夜中的幽灵,闪电般冲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冯四娘。 “李茂,你的死期到了!” 李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酒杯从手中滑落,摔得粉碎。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不敢置信。 “你……你们……陈远他怎么敢……” 他话未说完,冯四娘已经鬼魅般欺近,一记手刀狠狠砍在他的后颈。 李茂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同一时间,新城的数十个角落里,同样的抓捕正在上演。 凤翔卫的女兵们,手持名单,动作精准而冷酷。她们踹开一扇扇门,將一个个还在睡梦中,或是正在密谋的叛逆者从床上、从地窖里揪出来。 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平民。 当黎明的曙光,第一次刺破齐州上空的黑暗时。 这场持续了一夜的清洗,已然结束。 “当!当!当!” 发餉日的钟声,响彻全城。 数十万军民,怀著一丝忐忑与不安,从军营、从工棚、从营房中走出,匯聚到城外的巨大校场之上。 他们交头接耳,都在担心今天的餉银,还能不能兑现。 然而,当他们抵达校场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鸦雀无声。 只见校场中央的高台之上,李茂、王淳等十几名昨日还意气风发的豪族家主,此刻全都被粗大的铁链锁著,头髮散乱,满脸血污,如同一条条死狗般跪在地上。 在他们身后,是数十口被撬开的箱子,里面装满了金灿灿的黄金和各种珠宝玉器,在晨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高台之上,陈远一身玄色將袍,神色冷峻如山。 他的身后,亲卫们抬上来的,不是眾人预想中一箱箱的金银,而是几台用巨大黑布严密覆盖著的,造型奇特的庞大机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远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数十万军民。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有人在背后说,我陈远没钱了,发不出军餉了,这齐州,要完了!” 他猛地一指地上跪著的李茂等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没错!我手中的银子,確实不多了!因为大部分,都被这群吃里扒外的畜生,藏了起来!他们勾结外敌,囤积居奇,企图断我齐州生路,饿死你们的父母妻儿,再把你们重新变成他们的佃户和奴隶!” “你们说,这种人,该不该杀!” “杀!杀!杀!” 台下,那些刚刚领到饭吃,刚刚看到希望的流民和新兵,瞬间被点燃了怒火,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李茂等人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裤襠里一片湿热。 “很好!” 陈远抬手,压下声浪。他缓缓走到那几台神秘的机器前,一把扯下了覆盖的黑布! 轰! 当那几台闪烁著金属寒光,由无数精密齿轮、滚轴、压板组成的钢铁奇物暴露在阳光下时,所有人都看得呆住了。 那是什么? 没人认得。 陈远转过身,面对台下数十万双或疑惑、或震惊、或期待的眼睛,脸上是掌控一切的笑容。 “银子,我確实不多。” “但是!” 他一字一顿,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从今天起,在这齐州,我陈远,说了算!” “我说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就值钱!” 他指向那几台崭新的印机,对著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工匠,下达了石破天惊的命令。 “开机!” “给全城的將士和兄弟们,印——军——餉!” 第270章 纸换江山,钱为何物? 隨著陈远那句石破天惊的命令落下,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工匠们猛地拉下数根巨大的槓桿。 “开机!”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从那几台钢铁器物的腹中传来,无数齿轮与滚轴开始交错运转,带动著沉重的压板,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整个高台都在微微颤动。 台下,数十万双眼睛死死盯著机器的出口,屏住了呼吸。他们期待著,期待著能看到雪花花的银锭,或是金灿灿的铜钱,从那钢铁巨兽的口中源源不断地吐出。 然而,出来的,是一张张裁剪整齐的,印著繁复花纹的……纸。 “纸?” “怎么会是纸?” “將军要用纸给我们发军餉?”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刚刚被陈远描绘的蓝图点燃的希望,在看到那一张张轻飘飘的白纸时,化作了巨大的困惑、失望,甚至是愤怒。 这算什么?把他们当三岁孩童戏耍吗?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阵癲狂至极的笑声,从高台上传来,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被铁链锁住的李茂,看著那从机器里吐出的一张张纸,整个人状若疯魔。他脸上的绝望与恐惧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荒诞剧目后的狂喜。 “纸!他居然想用纸来买命!哈哈哈哈!” 他挣扎著,对著台下数十万军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你们看到了吗!他黔驴技穷了!他疯了!他想用一堆废纸来骗你们卖命!陈远,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他的笑声尖锐而刺耳,也戳中了台下无数人心底最深的疑虑。 高台之上,张姜与冯四娘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刀柄上,她们的背脊绷得笔直,紧张地注视著台下那股即將失控的骚动。 陈远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缓步上前,从机器的托盘上拿起一张刚刚印好的纸,高高举起,任由清晨的阳光穿透纸背。 “此物,名为『振威军票』!” 他的嗓音並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与嘲笑。 “上有齐州府独家印信,有凤翔卫记录的唯一编號,更有迎光可见的特殊水印!”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吐字如刀。 “偽造者,夷三族!” 这五个字,带著一股血腥的铁锈味,让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著,陈远指向高台后方那堆积如山的布匹,宣布了第一条铁律。 “从即刻起,织造工坊所有布匹,只收军票!任何金银,概不接收!” 哗! 人群再次譁然。 他又指向另一侧,那里已经搭好了一个小小的棚子。 “同时,县衙外將设立兑换处,一两足额官银,可兑换一元军票!” …… 次日,新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一座崭新的布店开张。 无数休沐的军士和闻讯而来的民眾將店铺围得水泄不通,但所有人都只是在外面看著,无人敢第一个上前。 他们看著店铺里悬掛的那些质地优良,顏色各异的布匹,又看看自己手中那张被称为“军票”的纸,脸上写满了犹豫。 就在这时,一个在北征中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拄著拐杖,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咬了咬牙,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的兑换处,將怀里一块珍藏许久的,足有二两的赏赐碎银,放在了桌上。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换回了两张崭新挺括的“一元军票”。 他拿著那两张轻飘飘的纸,走进了布店。 片刻之后,他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抱著一匹足够全家老小做两身新衣的厚实黑布,走了出来。 整个布店外,彻底沸腾了。 “天哪!真的能换!” “那张纸……真的比银子还好用!” 就在眾人准备一拥而上时,一个员外打扮的富户挤到最前,將一锭分量不轻,但成色明显不足的银子拍在柜檯上,大声道:“给我来两匹最好的云锦!” 布店的伙计,一个从流民中提拔起来的机灵小伙,看都没看那银子一眼,只是將一块牌子立在了柜檯上。 “本店只收军票。若要兑换,非官银、非足色者,需去『官验房』鑑定成色,折算价值后,方可兑换。” 那富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谁都知道,官验房那一套流程走下来,他这锭银子至少要被刮掉两成的“火耗”。 这繁琐的流程与肉眼可见的折损,让所有人瞬间明白了军票的价值。 它不仅能买到最紧俏的布匹,更重要的是,它省事!它公道!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对比的伤害更是致命的。 “换!给俺换!” “俺这有块金锁子,快给俺换成军票!” 人群彻底疯狂了,无数人冲向兑换处,爭先恐后地將自己手中压箱底的,成色不一的金银首饰,全部换成崭新的军票。 他们此刻爭抢的,不再是那张纸,而是对一种全新秩序的信任,是对陈远建立的这个新世界的入场券。 军票的价值,在这一刻,不再依赖於金银,而依赖於它对紧俏物资的绝对购买权,依赖於陈远那不容置疑的威信。 就在这场兑换狂潮进行到顶峰之时。 城中菜市口的十字街,人头攒动。 陈远一身玄甲,站在高高的监斩台上,冷漠地看著台下跪成一排的李茂等人。 在他们的身后,是刚刚从兑换狂潮中暂时抽身的,手持军票,面带红光的民眾。 “李茂等人,勾结外敌,霍乱军心,动摇国本!” 陈远没有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只是宣读了凤翔卫早已查明的罪状。 他抬起手,猛然挥下。 “斩!” 噗!噗!噗! 数十颗人头冲天而起,滚烫的血液染红了青石板。那一张张曾经写满阴谋与狂喜的脸,最终定格在无尽的恐惧与悔恨之中。 这血腥的一幕,彻底震慑了所有还心怀叵之徒。 陈远走下监斩台,在无数敬畏的目光中,宣布了第二条命令。 “所有逆贼家產,全部充公!即刻起,在齐州各地设立官营粮铺,凭军票,可平价购买粮食!” 这一刻,军票的价值,被再度夯实。它不仅能买到布,更能买到活命的粮食。 …… 一个月后。 齐州新城,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军票制度被迅速普及,凭藉其无与伦比的便利性和对布匹、粮食等核心物资的专享购买权,彻底取代了传统银两,成为齐州唯一的硬通货。 商铺林立,人流如织,仿佛那场足以致命的经济封锁,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然而,郡守府最深处的书房內,气氛却凝重如铁。 叶窕云將最后一本帐册合上,秀雅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忧虑。 “夫君,城中商业虽已恢復,但我们只是在內部循环。北境商盟的封锁,没有丝毫鬆动。我们……买不到任何东西。” 一旁的张姜跨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紧迫感。 “將军,王朗高价收购来的存粮,加上从李茂等人府库中抄没的,已经见底了。”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数字。 “我们的粮食……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月。” 第271章 示弱骄兵,毒蛇出洞猎粮仓 书房內的烛火,被压抑的空气挤压得微微摇晃。 叶窕云那双秀雅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她將最后一本帐册合上,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夫君,城中商业虽已恢復,但我们只是在內部循环。北境商盟的封锁,没有丝毫鬆动。我们……买不到任何东西。” 话音未落。 一身戎装、身姿笔挺的张姜便跨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却充满了军人特有的紧迫感。 “將军,王朗高价收购来的存粮,加上从李茂等人府库中抄没的,已经见底了。” 她顿了顿,那张英气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说出了一个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数字。 “我们的粮食……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月。” 半个月。 这三个字,像一柄悬在齐州数十万军民头顶的断头刀,冰冷而锋利。 然而,陈远却仿佛没有听到。 他没有看那本足以让任何诸侯都夜不能寐的帐册,反而缓缓起身,走到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移动。 只见他的手指,掠过代表財富流动的、如今已全部中断的线条,最终,在那片连接著齐州与邻州“河州”的,名为“黑风山”的崎嶇山脉上,轻轻划过。 在眾人惊愕到极致的目光中,他下达了一道匪夷所思,甚至堪称荒谬的命令。 “张姜。” “末將在!” “即刻从新兵营中,抽调两千名体魄最健壮的精锐。 明日一早,大张旗鼓地出发,前往河州,给本將……清剿黑风山匪患!”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张姜猛地抬头,那张向来只懂服从的脸上,第一次绷紧到了极致。 她罕见地没有立刻领命,而是挺直了背脊,几乎是质问般地开口: “將军!此刻我军粮草不济,人心浮动,理应固守待变,怎能分兵远征,行此耗费钱粮的无益之举?此乃兵家大忌!” “兵家大忌?”陈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给出了一个苍白无力的解释,“新兵虽已成军,却终究没见过血。剿匪,是最好的练兵之法。打通与河州的商道,更是为长远计。” 这番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 “放屁!” 一声怒斥炸响! 冯四娘再也忍不住了,她“噌”地一下站起来,几步衝到陈远面前,那双燃烧著火焰的凤目死死盯著他的侧脸,快人快语地嚷道:“陈远,你是不是印军票印傻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拿什么去剿匪?让那两千兄弟跟著你啃树皮喝西北风吗?!” 面对两位最核心臂膀的激烈反对,陈远只是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此事,我意已决。” 他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议事,不欢而散。 张姜与冯四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不解。 她们带著满腹的疑团与愤懣,沉著脸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书房內只剩下陈远与柳青妍二人。 就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剎那,陈远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平静,瞬间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到骨子里的残酷笑意,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他走到柳青妍面前,终於吐出了压抑许久的、真正的计划。 “所有人都以为,我的命门是粮。” 陈远低声说著,眼中闪烁著疯狂而又精明的光芒,“我要让他们看到一个更大的『命门』——一个因为缺粮而自乱阵脚、一个急功近利到愚蠢的统帅。” 柳青妍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什么,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骤然亮起。 陈远將一枚小小的令牌,塞入她微凉的手中。 “青妍,我要你亲自去办一件事。命令凤翔卫最精锐的情报小队,立刻化整为零,提前渗透进河州。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给本將……散播一种言论。” 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了言论的核心。 “就说,齐州新军看似威武,实则外强中乾。其统兵將领,更是个寸功未立,全靠裙带关係上位的草包,骄横冒进,毫无实战经验,此次出征,不过是痴人说梦!” 柳青妍握紧了令牌,那温润的触感让她心安。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那份震撼与崇拜,几乎要从眼眸中溢出。 以身为饵,以军为鉤,钓的,是整条北境的大鱼! “青妍,明白。” …… 次日,天色刚亮。 齐州新城外,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张姜虽满心疑虑,但军令如山。她站在点將台上,目光复杂地看著台下两千名被挑选出来的,体魄最健壮的新兵。 她最终还是遵照陈远的授意,任命了一名在之前考核中作战最为勇猛,但性格也最为衝动鲁莽的年轻百夫长——吕方明,作为此次行动的“明面主將”。 “出发!” 隨著吕方明一声意气风发的大吼,两千大军在城中无数百姓担忧和疑惑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地开拔了。 他们高举著“振威”的旗帜,一个个昂首挺胸,將那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骄傲”与“冒进”,演绎得淋漓尽致。 仿佛不是去剿匪,而是去郊游。 消息,插上了翅膀,以比马蹄快上十倍的速度,飞越了州府的界限,传到了云州,北境商盟会长钱德发的耳中。 云顶楼,戒备森严的密室之內。 钱德发听完探子绘声绘色的回报,先是愣了半晌。 隨即,一阵癲狂至极的大笑声,猛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簌簌下落。 “哈哈……哈哈哈哈!陈远!你个黄口小儿,终究是黔驴技穷了!”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满脸的肥肉都在颤抖。 “竟想靠劫掠几个不成气候的山匪来续命?简直是自寻死路!蠢!蠢到家了!” 周围的核心商贾们也是一脸狂喜,纷纷附和。 “会长英明!这小子果然沉不住气了!” “断了他的粮,就等於拔了老虎的牙!现在他就是一只病猫!” 钱德发猛地止住笑声,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迸射出毒蛇般贪婪而又残忍的光芒,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不是在找死,他是在给我们送一份天大的礼!” 钱德发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北境的財富,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刺耳。 “传我的盟主令!立刻!马上!” “散尽千金,召集北境所有认钱不认人的江湖好手!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老子请来!”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態的潮红,狞笑著说出了最终的目標。 “目標,不是那两千个出去送死的废物!” “而是齐州新城里,陈远那个马上就要见底的——粮仓!!” 第272章 假败诱敌,图穷匕见! 河州,白云山脉。 “报——!” 一名浑身浴血、盔甲破烂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入临时中军帐,声音嘶哑,带著哭腔:“將军!吕……吕百夫长他……他中埋伏了!” 帐內,张姜猛地站起,一把揪住那探子的衣领,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满是寒霜:“说清楚!怎么回事!” “吕百夫长初战告捷,斩匪百余,便觉匪寇不堪一击,不听劝阻,非要率五百精锐孤军深入,追亡逐北……结果、结果一头扎进了山谷里的口袋阵!漫山遍野都是滚木擂石!我们……我们大败啊!” 探子涕泪横流,將一场“惨烈”的伏击战描绘得淋漓尽致。 很快,一支残兵败將组成的队伍,丟盔弃甲,狼狈不堪地从山林里“溃逃”而出,向著齐州方向亡命奔窜。 他们身后,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和大量来不及带走的粮草輜重。 几乎是同一时间,数十名早已潜伏在左近的凤翔卫探子,立刻换上了早就备好的商贩、樵夫的衣物,一个个哭爹喊娘,將这场“耻辱性”的惨败,添油加醋地传向四面八方。 “听说了吗?齐州军在黑风山让人给包了饺子!两千人出征,跑回来的不到一半!” “什么玩意儿的振威营,就是一群样子货!听说领兵的是个毛头小子,打仗跟过家家似的!” “完了完了,姓陈的这次把老本都赔进去了!” …… 消息如瘟疫般扩散,传回云州。 云顶楼內,钱德发听完探子的回报,那张肥硕的脸上,先是错愕,隨即,一种极致的狂喜让他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癲狂的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下落,他笑得眼泪鼻涕横流,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 “蠢货!陈远你个黄口小儿,真是蠢到家了!老夫只是断了你的粮,你就你急得跳脚了!” 他指著地图上齐州的位置,唾沫横飞,状若疯魔:“老夫釜底抽薪,你就自断臂膀!蠢!真是蠢到家了!” “会长英明!” “这姓陈的不过是个会点歪门邪道的莽夫,真到了拼底蕴的时候,他算个屁!” 周围的商贾们马屁如潮。 钱德发猛地止住笑,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迸射出毒蛇般贪婪的光芒。 “他不是在找死,他是在给老夫送一份天大的厚礼!”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刺耳,“传我盟主令!立刻!马上!从商盟公帐中提出万两白银,给老子去请人!” “请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客!告诉他们,谁能烧了陈远的粮仓,这万两白银就是谁的!”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態的潮红,狞笑著说出了一个名字:“就让凶名赫赫的『一道眉』当这个堂主,新堂口,就叫『火燧堂』!老夫要让陈远那小子,亲眼看著自己的根,是怎么被一把火烧成灰的!” 与此同时,“惨败”的消息传回齐州,城內瞬间炸开了锅。 “败了?怎么会败了?” “我的天,军票还能用吗?快!快去换粮食!” 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信心,在战败的阴影下瞬间崩塌。 军票的价值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黑市的粮价一日三涨,人心惶惶。 …… 郡守府,演武场。 陈远上演了一场“雷霆震怒”的全武行。 “废物!饭桶!” 他一脚將那名“战败”的百夫长吕方明踹翻在地,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那副暴跳如雷、气急败坏的模样,看得周围的亲卫都心惊胆战。 “来人!给老子把这个废物拖下去,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做完这一切,他拂袖而去,將自己关在书房,终日紧锁眉头,一副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的德行,任谁求见都不理。 这番姿態,更是坐实了外界的传言。 商盟安插在齐州的核心棋子,钱德发的亲侄子——钱斌,自觉胜券在握,行事愈发张扬。 他每日流连於酒肆,高谈阔论,將陈远贬得一文不值,儼然已是齐州未来的主宰者。 是夜,月黑风高。 城外一处荒废的破庙內,钱斌正与两名先行潜入的探子秘密接头。 “……堂主交代,三日后子时动手,这是粮仓的內部防御图,你们……” 他话音未落,神像后,草丛中,房樑上,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出,雪亮的刀锋在幽暗中划出死亡的弧线,瞬间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那两名探子刚想反抗,咽喉便被精准地洞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钱斌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襠里一片温热。 他惊恐地抬头,看清了为首之人的模样,整个人都懵了。 来人既非煞气腾腾的张姜,也非泼辣如火的冯四娘。 而是一身青衣,素手持卷,神情淡漠得仿佛在看一本无聊话本的……柳青妍。 郡守府,密不透风的审讯室內。 柳青妍没有用任何刑具,甚至连一句审问的话都没说。 她只是將一叠帐本和几封香气四溢的情书,轻轻放在了抖如筛糠的钱斌面前。 “钱公子,这是你这两年,私自从商盟公帐里挪用的三万七千两白银的流水。我帮你算过了,其中有两万两,都花在了云州『百花楼』的头牌,苏小小姑娘身上。” 钱斌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柳青妍仿佛没看到,继续用那温婉的嗓音,陈述著最残酷的事实。 “小小姑娘身世可怜,若没了你的庇护,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而钱会长……我听说他最恨的,便是家贼。” 她终於抬起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看著已经面无人色的钱斌,给出了选择。 “现在,你有两条路。” “一,把你所知道的,关於火燧堂的一切,都写下来。我会安排一艘船,送你和你的心上人远走高飞,从此人间蒸发,这世上再无钱斌此人。” “二,你死在这里。而这些东西,会原封不动地,送到钱会长手上。我想,他在云州的家人,应该会很想念你的。” 诛心之言,字字如刀。 钱斌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他看著柳青妍那张温婉动人的脸,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魔鬼。 “我说!我全都说!” 他涕泪横流,精神崩溃,將火燧堂的全部行动计划、路线、暗號,以及所有人员名单,和盘托出。 柳青妍静静地听著,待他全部说完,才又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就这些了吗?你觉得,这些东西,够换你和苏小小两条命吗?” 求生的本能,让钱斌的大脑疯狂运转。 为了换取更大的活命筹码,他猛地想起了一件无意中听叔父酒后说起的绝密!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到桌前,抢过笔,用颤抖的手,画出了一张商盟在云州城外,用以囤积从北境各地搜刮来的粮食与金银的——绝密总库图! “够了吗?这个……够了吗?!”他抬起头,用乞求的眼神看著柳青妍。 柳青妍看著图上那个標註著“天字一號”的巨大粮仓,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终於漾开一丝冰冷的笑意。 她缓缓点头。 “够了。” “足够给你们北境商盟……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了。” 第273章 火烧连营,瓮中捉鱉 秋夜,子时。 齐州新城的巨大粮仓,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 高高的围墙上,零星的几支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將守卫们拉长的身影投在墙上,一个个都透著疲惫与懈怠。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防御鬆懈,完美符合一个因主帅昏聵、军心动摇而疏於防范的要地该有的模样。 墙外,百余道黑影借著夜色的掩护,如幽灵般贴地潜行。 为首之人,正是凶名赫赫的一道眉。他脸上那道从左眉贯穿鼻樑的刀疤,在幽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对照著钱斌提供的地图,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所有明哨,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粮仓的外墙之下。 他身后的亡命徒们,个个眼中都闪烁著饿狼般的贪婪与残忍。 万两白银,足够他们快活下半辈子了。 “上!” 一道眉压低了嗓子,做了个攀爬的手势。 百余名亡命徒动作矫健,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越了高墙。 落地之后,眼前的情景让他们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彻底消散。 院內巡逻的守卫比他们想像中还要稀少,三三两两地靠在墙角打盹,兵器扔在一旁。 “一群废物。” 一道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他再不迟疑,狞笑著一挥手。 “分头点火!烧光这里!” 数十名亡命徒立刻分散开来,掏出早已备好的火绒和火油,狞笑著冲向堆积如山的草料和木质粮仓。 就在他们將手中的火把,兴奋地扔向那象徵著財富与毁灭的草料堆时。 异变陡生! 脚下的地面,毫无徵兆地猛然塌陷! “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亡命徒,连反应都来不及,便一头栽进了突然出现的巨大陷坑之中。 陷坑底部,密密麻麻倒插著削尖了的粗大竹刺,在火把的余光中泛著幽冷的寒芒。 噗嗤!噗嗤! 身体被贯穿的声音密集响起,那些刚刚还幻想著万两白银的亡命徒,瞬间被串成了血肉模糊的葫芦,在坑底痛苦地扭动、哀嚎,很快便没了声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剩下的人魂飞魄散。 然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轰! 一道眉还没来得及下令后撤,四周的地面裂开一道道沟渠,暗红色的猛火油从渠內喷涌而出,被预设的火星瞬间点燃! 冲天的火墙拔地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將整个內院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火焰牢笼,瞬间断绝了所有人的退路。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刺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中计了!有埋伏!” 倖存的亡命徒们惊恐地尖叫起来,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粮仓高高的望楼顶端,一道身披黑色重甲的火红身影显现出来。 冯四娘手持雪亮的横刀,面沉如水,对著下方那群笼中困兽,冷酷地打出了一个手势。 在她身后,五百名同样身著黑甲的凤翔卫精锐,无声地拉开了手中的强弓。 黑色的淬毒箭头,在冲天的火光映照下,散发著死神的气息。 “放箭!” 冯四娘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咻咻咻咻! 命令下达的瞬间,无数淬毒的箭矢,裹挟著尖锐的破空声,如一场黑色的暴雨,朝著火焰牢笼的中心,倾泻而下。 火光之中,箭矢的轨跡清晰可见。 “噗!” “呃啊……” 亡命徒们如下饺子一般,纷纷中箭倒地。那箭上的剧毒见血封喉,中者浑身抽搐,口吐黑血,几乎在瞬间便失去了生命,死状悽惨无比。 一道眉武功高强,反应也是极快。在陷坑出现的一瞬间,他便猛地一个铁板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脚下的陷阱。火墙升起时,他已挥舞著手中的鬼头刀,舞出一片刀幕,磕飞了数支射向他要害的毒箭。 但他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囂张,浑身被冷汗浸透。他惊骇欲绝地看著四周,陷坑、火墙、箭雨……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这哪里是疏於防范的粮仓,这分明是一座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屠宰场! “陈远!你算计我!” 一道眉目眥欲裂,发出一声绝望而又愤怒的嘶吼。 他的吼声未落。 黑暗中,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陈远一身常服,神態悠閒,仿佛不是在巡视血腥的战场,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他的身侧,柳青妍一袭青衣,手持书卷,神情淡漠地跟隨著,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看著场中垂死挣扎的猎物,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陈远停在火墙之外,看著笼中困兽般的一道眉,脸上浮现出一抹猫戏老鼠的残酷笑意。 “不,我没有算计你。” 陈远轻轻摇头,纠正了他的说法。 “是钱德发,从开始到现在,你们都因他那一万两白银,送了命。” 这句诛心之言,让一道眉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一道眉瞬间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別人棋盘上一颗被隨意牺牲的棋子! “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一道眉彻底疯狂,他鼓动全身內劲,咆哮著挥刀劈开箭雨,试图冲向火墙最薄弱的地方,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就在此时! “你的对手,是我!” 一声娇斥,冯四娘的身影从高高的望楼上一跃而下,如同一只浴火的凤凰,手中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炽热的火龙,带著凌厉无匹的气势,直取一道眉! 叮! 鐺! 刀锋碰撞,火星四溅。 一道眉本就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此刻拼死反扑,刀法更是狠辣刁钻。 然而,他在冯四娘面前,却完全占不到半点便宜。 冯四娘的刀法大开大合,却又暗藏无数精妙变化,每一刀都逼得他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不过短短七八个回合。 冯四娘抓住一道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间,身形诡异地一矮,手中的长刀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自下而上,闪电般撩过。 “嗤啦!” 一道血线飆射而出。 一道眉发出一声惨叫,他握刀的右手手筋,竟被齐齐挑断! 那柄沉重的鬼头刀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整个人因剧痛和脱力而跪倒在地。 未等他有任何反应,一柄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冯四娘一脚將他踹翻,反手用刀鞘狠狠砸在他的后脑,一道眉闷哼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 初秋黎明,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冰冷的晨雾尚未散尽。 齐州通往云州的官道上,大地已在剧烈地颤抖。 轰隆隆—— 三千振威营铁骑,人衔枚,马裹蹄,捲起漫天尘土,如同一道奔涌的钢铁洪流,朝著北境商盟的心臟——云州,疾驰而去。 马蹄声沉闷如雷,一面面“振威”大旗在猎猎寒风中舒展开来,带著一股肃杀的铁血之气。 队伍最前方,陈远、张姜、冯四娘三人並轡而行。 冯四娘一身火红软甲,英姿颯爽,她想起前几日自己还衝著陈远嚷嚷的蠢样,脸上不由泛起一丝滚烫的红晕。 她用马鞭的末梢,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陈远肩上的鎧甲,声音里带著一丝嗔怪,一丝后怕,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崇拜。 “喂,你这傢伙,瞒得我们好苦!差点以为你真要带著兄弟们去啃树皮了!” 一旁的张姜,也罕见地露出一丝混杂著钦佩与愧疚的微笑。 她勒住韁绳,对著陈远郑重地抱拳躬身,动作標准得如同教科书。 “將军奇谋,环环相扣,末將心服口服!之前是末將目光短浅,险些误了將军大事,请將军责罚!” 这番话从她口中说出,分量比千两黄金还重。 这代表著这位齐州军神,彻底將自己的骄傲与忠诚,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陈远。 “自己人,说这些就见外了。”陈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掌控一切的从容,“只杀一群亡命徒,那叫剪除枝叶。我要的,是连根拔起!”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让人心头髮颤的寒意:“我们印军票,他们以为断了我们的財路。可他们忘了,钱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钱,是布匹,是粮食,更是信用!昨夜一战,我们不仅是杀人,更是用那群蠢货的血,给我陈远的军票,做了最硬的担保!从今往后,在齐州,军票的信用,比金子还硬!” 冯四娘听得双眼放光,心潮澎湃。 原来,之前那场看似愚蠢的“剿匪惨败”,那场引得全城恐慌的“信任危机”,全都是演给敌人看的一场大戏! 为的,就是这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陈远勒住马,摊开那张从钱斌身上榨出来的,用鲜血和恐惧绘製的云州地图,手指重重地落在一个被红圈標记出来的,位於城郊的巨大建筑群上。 “张姜,你率两千主力,偽装成南来的贩粮商队,从正门入城。记住,要的就是那股子风尘僕僕,急於脱手货物的样子。” “冯四娘,你带五百凤翔卫精锐,扮作商队家眷和伙计,混入其中。入城之后,不必管別处,只有一个目標!”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著一股森然的贪婪。 “根据钱斌那条蠢狗的口供,这个『天字一號仓』,明面上是商盟囤积粮食的总库,但地底下,还藏著一个更大的金库!里面是他们这几年从整个北境搜刮来的,足以买下半个北境的黄金!”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炸雷,在冯四娘和张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黄金! 足以买下半个北境的黄金! 她们瞬间明白了,这才是陈远真正的目標! 粮食只是开胃菜,这批黄金,才是能让齐州这条潜龙,一飞冲天的真正命脉! “末將……领命!”张姜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冯四娘更是舔了舔嘴唇,那双凤目里燃烧著炽热的火焰:“放心!保证给他们掏个底朝天!” …… 与此同时,齐州,郡守府。 柳青妍一袭青衣,静立窗前。她素手一扬,一只神骏的海东青冲天而起,爪子上绑著一个小小的竹管。 竹管里,是一封用火燧堂独门信物包裹,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捷报”。 信的內容很简单: “粮仓已毁,大功告成!陈远暴怒,齐州旦夕可下!” 这只携带著死亡讯息的鸟儿,划破长空,径直飞向云州。 此刻的云州,最大的酒楼“云顶楼”內,早已是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北境商盟的会长钱德发,正志得意满地坐在主位上,那张肥硕的脸上油光满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当那封来自齐州的“捷报”被送到他手上时,他先是愣了半晌,隨即,一阵癲狂至极的大笑声,猛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震得整个大厅都嗡嗡作响。 “哈哈……哈哈哈哈!成了!成了!” 他激动地一把將酒杯摔在地上,通红著双眼,对著满堂的核心商贾们嘶吼:“烧了!烧了!陈远那小杂种的粮仓,被我们一把火烧成灰了!” “会长英明神武!运筹帷幄!” “我就说嘛,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莽夫,懂个屁的经商!跟咱们会长斗,他配吗?” “哈哈哈,等齐州一破,那花楼织机,还有那个凤翔卫……嘖嘖,兄弟们可就有福了!” 满堂的商贾们爆发出比钱德发更加猖狂的笑声和污言秽语,仿佛已经看到了瓜分齐州,將陈远的一切都踩在脚下的美妙场景。 钱德发被这无尽的吹捧冲昏了头脑,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吼道:“传令下去!今夜全城大开流水席!所有守军加倍发赏钱!让全城都跟老子一起乐呵乐呵!” 整个云州,彻底陷入了一场不知死活的狂欢之中。 城防,也在一片歌舞昇平中,降到了最低点。 …… 黄昏时分。 一支由数百辆大车组成的庞大“商队”,风尘僕僕地出现在了云州城外。 振威营的两千铁骑,早已脱下冰冷的鎧甲,换上了粗布麻衣,一个个脸上涂著灰,看著就像常年奔波的伙计和脚夫。 守城的將领,是钱德发用重金餵饱的亲信之一。 他正喝得半醉,远远看到这支“送上门”的肥羊,眼睛顿时一亮。 一名扮作商队管事的百夫长,满脸堆笑地凑上前,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军爷行个方便,我们是从南边贩粮过来的,想进城歇歇脚,卖个好价钱。” 那將领捏了捏钱袋的份量,又听说是来卖粮的,更是喜上眉梢。 如今会长正在兴头上,这送上门的粮食,可是大功一件! “哪那么多废话!滚进去滚进去!別耽误老子喝酒!”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大开城门,放这支致命的特洛伊木马,大摇大摆地驶入了云州城。 夜色渐深。 狂欢的云州城,对这支悄然潜入的军队毫无察觉。 陈远的大军化整为零,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按照地图的指引,迅速而精准地控制了所有通往“天字一號仓”的关键街口,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张开。 子时,万籟俱寂。 一名凤翔卫的探子如狸猫般闪到陈远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稟將军,天字一號仓守卫不足百人,且大多醉酒!与钱斌供述的別无二致!” 陈远站在一座民居的屋顶,冷冷地望著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泛著黑沉沉轮廓的巨大仓储区。 那里,就是北境商盟的命脉所在。 他能听到,从城中心传来的,依旧喧囂的丝竹和笑闹声。 那声音,此刻听来,无异於一场盛大的葬礼。 陈远缓缓抬起手,脸上再无一丝笑意,只剩下万年玄冰般的冷酷。 他猛然挥下。 “动手!” 第274章 金龙张口,商盟末路 “动手!” 隨著陈远那道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命令落下,云州城內,一场早已註定的盛大葬礼,正式拉开序幕! “杀!” 一道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张姜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第一个从阴影中衝出,率领著早已按捺不住的两千振威营主力,如同一群被饿了三天三夜的猛虎,直扑天字一號仓那洞开的正门! “敌……敌袭!” 门口,几个醉得东倒西歪,还在吹嘘著自家会长如何神机妙算的守卫,话音未落,冰冷的枪尖便已穿透了他们的咽喉。 鲜血喷溅,將他们脸上那得意的笑容,永远定格。 抵抗? 根本不存在! 这不足百人的守卫,早已被钱德发那场全城狂欢的命令灌得烂醉如泥,连刀都握不稳。面对如狼似虎,憋了一肚子火气的振威营精锐,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面倒的屠杀! 刀光闪过,人头滚滚。 惨叫声刚刚响起,便被瞬间掐断。 张姜一言不发,那张英气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机械而高效地挥枪、突刺。枪尖每一次染血,都像是在回应陈远那份无言的信任。將军的奇谋,由她的长枪来画上句號。 与此同时。 “都给老娘跟紧了!谁掉链子,回去看我怎么收拾她!” 冯四娘压低了声音,带著五百名凤翔卫的精锐,如一群最矫健的狸猫,完美地绕开了正面那血腥的屠场。 她们人手一张从钱斌那榨出来的內部图,每一个转角,每一处暗哨,都瞭然於胸。 很快,她们便摸到了仓库后方,管事居住的小院內。 院子中央,一口布满青苔的枯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就是这儿!” 冯四娘眼中精光一闪,一挥手,几名最纤细的女兵立刻顺著早已备好的绳索,悄无声息地滑入井底。 片刻之后,井下传来三长两短的木鸟鸣叫。 安全! “走!” 冯四娘再不迟疑,带头跃下。 枯井之下,別有洞天。一条幽深的甬道通向地底,沿途遍布著绊马索、毒针、翻板……各种阴毒的机关。 但在那份详尽到令人髮指的图纸面前,这些足以让任何盗贼都尸骨无存的陷阱,都成了笑话。 凤翔卫的女兵们展现出了与战场搏杀时截然不同的冷静与细致,她们两人一组,一人警戒,一人拆解,动作有条不紊,竟比工坊里最熟练的工匠还要麻利。 很快,一道厚达半尺,由精钢浇筑而成的巨大闸门,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他娘的,还真捨得下本钱!” 冯四娘骂了一句,脸上却是不惊反喜。防御越森严,代表里面的宝贝越惊人! 她不再迟疑,將从齐州军械库里特意带来的,一根小號的攻城锤交给身后几名天生神力的女兵。 “给我砸!” 隨即,她自己深吸一口气,將內力灌注於刀锋之上,对著图纸上標记出的,闸门右侧一处不起眼的锁芯连接处,狠狠劈下! “鐺!”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地道中迴荡! “轰!轰!轰!” 攻城锤沉闷的撞击声隨之响起! 在內外合力之下,那坚不可摧的精钢闸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锁芯连接处,被冯四娘劈砍的地方,崩开了一道裂缝! “咔嚓!” 伴隨著一声巨响,闸门轰然洞开! 剎那间! 整个幽暗的地道,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光芒,彻底照亮! 耀眼的金光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闸门后喷薄而出,將每一个凤翔卫女兵的脸,都映成了一片狂热的金色! 堆积如山的金条! 满溢出箱,闪烁著各色光华的珠宝! 还有无数码放整齐,封装在油布里的珍贵药材与矿石! 北境商盟这数年来,从整个北境搜刮来的命脉与血液,此刻正毫无遮掩地展现在眾人面前,散发著足以让王朝更迭的惊人力量。 “发……发財了……” 一名才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兵,看著眼前这足以让神佛都动心的景象,忍不住喃喃自语,眼睛都直了。 “啪!” 冯四娘反手用刀鞘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没出息的玩意儿!给老娘打起精神来!”她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那双燃烧著火焰的凤目里,满是比黄金更加炽热的贪婪与兴奋,“愣著干什么?把这条金龙嘴里的牙,一颗不剩,全都给老娘撬下来!” …… 云州,云顶楼。 丝竹之声依旧喧闹,酒杯碰撞的脆响与猖狂的笑声,几乎要將屋顶掀翻。 就在这时。 “砰!” 雅间的门被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丁猛地撞开,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著哭腔和无尽的恐惧。 “老……老爷!不好了!不好了啊!” 钱德发正被几个商贾奉承得飘飘欲仙,闻言顿时大怒,醉眼惺忪地一脚將那家丁踹开,怒骂道:“什么他娘的破事,敢扰了老子的雅兴!滚!” “是……是天字號仓!有人……有人在抢天字號仓啊!” “什么?!”钱德发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半,但隨即又狞笑起来,“哪来的不开眼的毛贼,敢在云州的地盘上撒野?派人去!给老子把他们剁碎了餵狗!”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一名坐在窗边,眼尖的商贾,突然像是见了鬼一样,伸出颤抖的手指著窗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旗……旗子……会长,您看那旗子!” 钱德发烦躁地一把推开眾人,猛地衝到窗边。 当他顺著那商贾手指的方向看去时,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只见远处那片属於天字號仓的区域,火光冲天。 而在那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一面他做梦都想撕碎的,代表著无尽耻辱的黑色大旗,正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大旗之上,一个龙飞凤舞的“振威”,散发著择人而噬的冰冷杀气! “剿匪惨败”…… “捷报传来”…… “自乱阵脚”…… “全城狂欢”……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进了钱德发那被酒精和狂喜麻痹的大脑! 他被耍了! 从头到尾,他就像一个被牵著鼻子的蠢猪,一步步踏进了陈远为他精心设计的屠宰场! 那封捷报,是催命符! 那场狂欢,是送葬曲!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钱德发口中喷出,洒满了整个窗台。他那张肥硕的脸,在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他死死地指著远处街道上,那个在火光中渐渐清晰的,端坐於马背之上,冷漠地注视著这一切的修长身影,喉咙里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吼。 “陈……远……” “你……好……毒……啊!!” 极致的绝望与疯狂,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啊啊啊!” 钱德发咆哮一声,猛地夺过身旁护卫的佩刀,不是为了反抗,而是疯了一般,转身冲向那些刚刚还在对他阿諛奉承的商贾们。 “都是你们!是你们这群废物害了我!老子先杀了你们!” 满堂宾客,瞬间化作鸟兽散。 然而,未等他那疯狂的刀锋砍中任何一人。 “咻!” 一支早已瞄准他许久的冰冷箭矢,如同黑夜中吐信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破窗而入! 精准无比地,从他的后心,一穿而过! 钱德发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缓缓低头,看著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还在微微颤动的染血箭头,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轰!” 他那肥硕的身躯,重重地,轰然倒地。 酒楼之下,陈远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楼內那群抱头鼠窜的蠢货。 他勒住马,冷漠地看了一眼身旁已將金库搬空,正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冯四娘,下达了今夜最后的命令。 “按名单抓人,所有商盟核心成员,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传入了无数扇因为恐惧而紧闭的门窗之后。 “传令全城,今夜,我陈远只为財来。” “开门揖盗者,生。” “闭门顽抗者……死!” 第275章 满载而归,绕城三圈! 那句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最后通牒,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云州城內所有的狂欢与侥倖。 “开门揖盗者,生。” “闭门顽抗者……死!” 夜色之下,一场高效到令人窒息的“財富搬迁”,正式拉开帷幕。 “砰!” 钱德发一位堂弟的府邸大门,被两个振威营的壮汉一脚踹得粉碎。 这位平日里横行霸道的豪商,此刻正指挥著十几个家丁,试图將最后几箱珠宝从密道运走。 “反了!都反了!给我上!杀了这群贼寇!”他色厉內荏地嘶吼著。 然而,回应他的,是黑暗中陡然亮起的,一双燃烧著火焰的凤目。 “找死!” 冯四娘的身影如同鬼魅,从门外一闪而入。 她甚至懒得拔刀,裹挟著內劲的一记手刀,快如闪电,狠狠劈在一名冲在最前的家丁脖子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家丁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这血腥而利落的一幕,瞬间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別……別杀我!我交!我全都交!” 钱德发的堂弟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裤襠里一片温热。 冯四娘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冷冷一挥手,身后的凤翔卫女兵便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 手持名单,按图索驥,將一个个还在负隅顽抗的商盟核心成员,从他们的金库和女人的被窝里,精准地揪了出来。 对於敢於反抗的,陈远的命令被执行得没有丝毫折扣。 半个时辰后,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悬掛在云顶楼那块象徵著北境商业巔峰的牌匾之下。那死不瞑目的惊恐表情,成了对整座云州城最直接、最有效的警告。 再无人敢反抗。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豪商巨贾,在绝对的武力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只只待宰的肥鸡。他们痛哭流涕,主动打开密室,只求能用钱,换回自己一条贱命。 …… 天色微亮。 云州府的中央广场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倖存的官员和商贾,如同被牵线的木偶,战战兢兢地跪在广场中央。 在他们面前,是连夜从天字號仓和各大家族金库里“搬”出来的,堆成一座小山的金银珠宝! 晨光之下,那座金山散发出的光芒,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刺得每一个人都心惊肉跳。 陈远就坐在那座金山之前,一把普通的椅子,身后是面无表情的张姜和一脸不耐烦的冯四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吹著。 寂静,是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的威胁。 终於,一名资格最老的老官僚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匍匐著爬上前,声泪俱下:“將……將军饶命啊!我等……我等愿献出所有家產,只求將军给云州百姓一条活路!” 陈远这才放下茶杯,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脸上竟露出一丝和善的笑容。 “各位,误会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这人,不喜欢杀人,更不喜欢占人家的地盘。我只喜欢……讲道理。”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座金山。 “这就是我的道理。” 所有商贾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云州这地方,太富,也太吵,我不喜欢。” 陈远站起身,踱了两步,“所以,我给你们一个选择。我要粮食,足够我那十万军民吃半年的粮食。我要铁料和药材,所有你们能搜刮到的,我全都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冰冷,指了指远处那三颗还在滴血的人头。 “凑齐了,我立刻带人走,云州还是你们的云州。” “若是凑不齐……”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九幽寒风! “我就帮你们,把这座城,从里到外,好好打扫乾净!” “愿意!我等愿意!!” 求生的本能,让所有商贾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磕头如捣蒜,爭先恐后地应承下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勒索即將结束时,一个青色的身影,从陈远身后缓缓走出。 柳青妍手捧著一本册子,走到了广场另一侧,那里堆放著如山一般,从商盟帐房里搜出的,记录著无数血泪的借贷帐本。 在所有人或惊或疑的目光中,她没有去清点那些足以买下半个北境的財富,反而用她那清冷温婉,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对著全城宣告: “北境商盟,以债为索,以利为刃,食人血肉,断人生路。其罪,当诛!” “今日,陈將军不取商盟一文黑心钱,只断其罪恶根!” 话音落下,她將手中的火把,轻轻拋入了那堆纸山之中。 呼——! 火焰冲天而起,將那一张张记录著无数家庭破灭,无数人卖儿卖女的罪证,彻底吞噬! 广场上,那些被裹挟而来的小商户和普通百姓,先是愕然,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哭嚎和欢呼! 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他们的债务,更是压在整个北境普通人头上的一座大山! 他们看向陈远的目光,在这一刻,除了恐惧,第一次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感激! 傍晚时分。 一支由数千辆大车组成的,满载著金银、粮食、铁料的庞大队伍,在云州军民复杂到极致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驶出了城门。 他们来时如鬼,去时如龙。 只用了一夜,便將这座北境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彻底掏空了胆气与財富。 “云州一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比军队行进快十倍的速度,疯狂传向北境的每一个角落! 陈远这个名字,第一次与“梟雄”二字,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 齐州,新城。 前几日的恐慌与压抑,早已被一股狂热的期待所取代。 当远方的地平线上,那条由无数大车组成的钢铁长龙,以及那面迎风招展的“振威”大旗,终於出现时,整个齐州,彻底沸腾了! 郡守府门口,管事王朗看著那望不到头的车队,看著那一车车黄澄澄的金锭,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双腿一软,竟“噗通”一声,朝著车队的方向,长跪不起,激动得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將军……將军回来了!我们的天……回来了啊!” 陈远下令,所有缴获的財物,绕城三圈! 他要让每一个忍受了屈辱与恐慌的齐州军民,都亲眼看到,他们的忍耐,换来了何等丰厚的回报! 当那一车车足以闪瞎人眼的金银,那一袋袋比命还珍贵的粮食,从他们面前缓缓经过时,所有人对陈远的信任、崇拜,彻底化作了狂热的信仰! “將军威武!” “將军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几乎要將天上的云层都震散! 高台之上,陈远迎著近十万道狂热的目光,缓缓抬起手。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身旁那张英气逼人,眼中同样闪烁著崇拜光芒的张姜脸上,用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清的声音,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为之错愕的命令。 “张姜。” “末將在!” “去大牢,將吕方明带上来。” “传我將令!” “今夜庆功宴,吕方明,当坐首功之位!” 第276章 千金买马骨,莽夫亦是刀! 那道石破天惊的將令,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沸腾的油锅,让整个校场瞬间炸响! “什么?!” “给吕方明那个败军之將记首功?將军是不是疯了?” “他害死了我们那么多兄弟,不杀他就算便宜他了,还要赏他?” 刚刚还沉浸在狂热崇拜中的军民,此刻脸上写满了错愕、不解,甚至是愤怒! 尤其是那些在新兵营里,与“阵亡”士卒相熟的同袍,更是双拳紧握,眼珠子都红了。 这算什么? 用兄弟们的血,去给一个废物镀金吗?! 高台之上,连冯四娘都懵了,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却被一旁的张姜用眼神死死按住。 张姜的脸上同样写满困惑,但她对陈远的信任已经深入骨髓,只是绷紧了脸,一言不发,用行动表达了绝对的服从。 “带人!” 张姜对著台下亲卫,冷声下令。 很快,两个亲卫拖著一个披头散髮、浑身脏污,脚上还戴著沉重镣銬的人,踉踉蹌蹌地走上了高台。 正是吕方明。 “咔嚓。” 一声清脆的解锁声响起,脚上的镣銬,被人从后面打开了。 吕方明看到陈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亲手解开了他的枷锁。 隨即,一杯斟满了烈酒的青铜爵,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陈远目光平静如水,声音却如洪钟大吕,响彻整个校场! “此战,你当居首功!” 轰!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台下,压抑的怒火终於爆发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將军!我不服!” “我们不服!” 山呼海啸般的质疑声,几乎要將高台掀翻。 “很好。” 陈远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他缓缓转身,面对台下近十万双或愤怒,或困惑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 “我知道你们不服!你们想问,一个打了败仗,折损了五百兄弟的『蠢货』,凭什么居功?!”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舆图,將那根代表著奇袭云州的血色线条,重重地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为什么!” “我问你们,云州城防坚固,钱德发老奸巨猾,我们三千铁骑,如何在一天之內,兵不血刃地拿下他的老巢,掏空他积攒了十年的金库?!” “靠的,就是吕方明这场『惨败』!” “靠的,就是他把一个『骄横冒进、志大才疏』的草包形象,演得入木三分!演得连我们自己人都信了!” 陈远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將整个“示弱诱敌,引蛇出洞,暗度陈仓,釜底抽薪”的完整计划。 从假装缺粮的焦躁,到派出“草包”主將的愚蠢,再到一场精心设计的“伏击惨败”、 最后到那封要了钱德发老命的“催命捷报”,环环相扣,丝丝入肉,全盘托出! 整个校场,从最开始的愤怒与嘈杂,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庞大、疯狂而又精妙到令人髮指的计划,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 那场耻辱的惨败,是假的! 原来…… 全城的恐慌,是演给敌人看的戏! 原来,当他们还在为齐州的未来担惊受怕时,將军的屠刀,早已悬在了敌人的脖子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那个依旧跪在地上,早已泪流满面的吕方明身上。 他们此刻终於明白,这个男人承受了何等的屈辱与压力! 他用自己的名誉,用袍泽的误解,为大军的胜利,铺平了最关键的一条路! 陈远走到吕方明身前,將他一把拉起,声音震耳欲聋! “在我陈远麾下,没有无用之人!汝之『短处』,亦是本將手中最锋利的刀!” “一个人的性格是衝动鲁莽,还是沉稳谨慎,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这个做主帅的,能不能把你们这把刀,用在对的地方!” “今日之功,不赏金银!” 陈远猛地一挥手,亲卫立刻抬上一个托盘! “我赏你一个真正的將军之位!” 他亲手將一套从云州缴获的,不知是哪个倒霉蛋家传的,通体由玄铁打造、雕刻著猛虎图腾的宝甲,披在了吕方明的身上! 又將一柄削铁如泥的百炼宝刀,塞入他的手中! “我,陈远,今日册封吕方明为『破虏校尉』!” “即刻重组那支『惨败』归来的两千精锐! “战死的兄弟,十倍抚恤!活著的,人人有赏!” 从地狱到天堂,从耻辱的囚徒到荣耀的校尉,这冰火两重天的巨大衝击,让吕方明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噗通”一声,再次单膝跪地,高举著手中的宝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用生命烙印的血誓! “末將吕方明,此生此世,愿为將军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台下,那近十万军民,在经歷了震惊、恍然大悟之后,彻底陷入了癲狂! “將军威武!!!” “將军威武!!!” 这一次的咆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狂热! 他们看向陈远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崇拜,而是如同仰望行走在人间的神明! 这是一个能將耻辱化为荣耀,能將“废物”点化成利刃的统帅! 跟著这样的將军,何愁霸业不成?! 高台的角落里,程若雪看著这山呼海啸的一幕,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公孙烟,悄声嘀咕了一句: “陈大哥这收买人心的手段,比他娘的抢钱还狠!” 就在这场庆功狂欢达到顶峰之时。 陈远再次抬起了手。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 “吕方明,听令!” 刚刚被扶起的吕方明,闻言立刻挺直了身躯,眼中燃烧著渴望证明自己的火焰! “末將在!” 陈远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那片连接著齐州与河州的,名为“白云山山”的崎嶇山脉上。 “命你三日之內,率领本部两千兵马,再出发!”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死死盯著吕方明。 “目標——白云山!” “这一次,不是演戏!” 陈远一字一顿,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本將要你,將盘踞在那里的所有匪患,连人带寨,从那片山里,连根拔起! “给本將,彻底打通齐州通往河州的商路命脉!” 吕方明手握著冰冷的宝刀,感受著身上沉重的鎧甲。 胸中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悍勇之气,轰然爆发! 他猛地一锤胸甲,发出震天的巨响,对著陈远,对著近十万军民,发出了他成为校尉后的第一声怒吼! “末將,领命!!” 庆功宴的酒气尚未散尽,破虏校尉吕方明,已然披上了那身象徵著耻辱与新生的玄铁虎头甲。 冰冷的甲片贴著皮肤,沉甸甸的,像极了陈远拍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更像压在他心头的那份天大的信任。 “出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吕方明高举著那柄削铁如泥的百炼宝刀,嗓音嘶哑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浩浩荡荡的两千精锐,昂首挺胸地开出新城。 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是去演戏的戏子,而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每个人身上,都换装了从云州缴获的精良兵器,腰间的箭壶里,是淬了火的破甲箭。 队伍中,更有五十名神射手,背著崭新油亮,结构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神臂弩! 那玩意儿,是军械坊的宝贝,一弩射出,两百步內可洞穿铁甲! 寻常士卒看一眼都难,如今却整整五十具,全配给了他们! 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劲,要用白云山那群匪寇的脑袋,洗刷掉之前“惨败”的耻辱,要让全齐州看看,他们不是废物! “校尉,前面就是鹰愁涧了,探子回报,那帮孙子就在涧后安了营寨!” 一名亲信副將凑上前来,满脸兴奋,压低了声音,“要不,俺带五百兄弟,摸黑从侧面山道包抄过去,给他们来个中心开花?” 这正是吕方明过去最喜欢的战法,简单、粗暴、直接! 然而。 这一次,吕方明却死死勒住了韁绳。 他的眼前,闪过的不是建功立业的画面,而是陈远在舆图前,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一个人的性格是衝动鲁莽,还是沉稳谨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个做主帅的,能不能把你们这把刀,用在对的地方!” “莽夫,亦是刀……” 吕方明喃喃自语,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毕露。 他娘的,將军把我当一把刀,可没说让我当一把只会瞎砍的钝刀! “传我將令!”吕方明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熟悉的,想要立刻衝杀的衝动,“全军后撤十里,安营扎寨!不许出战!” “什么?!”副將当场就懵了,“校尉,这……这还没打呢,怎么就撤了?弟兄们的火都顶到脑门子上了!” “执行命令!” 吕方明一声爆喝,眼中凶光一闪。 副將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只能憋著一肚子气传令下去。 大军的动向,很快便被山匪的探子察觉。 白云山,聚义厅。 匪首“霸山恶”是个满脸横肉的瞎眼狼,他一脚踩在桌子上,正大口撕咬著一只烧鸡。 听完探子的回报,他將骨头狠狠一吐,发出一阵狂妄的大笑。 “哈哈哈哈!什么狗屁破虏校尉!还不是被老子的名头嚇破了胆!连面都不敢照,就夹著尾巴跑了!” “大哥威武!” “那姓陈的在云州耍了点阴谋诡计,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到了咱们白云山,是龙他也得盘著!” 一群匪首纷纷吹捧,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然而,就在他们大肆庆祝官军“闻风而逃”的第二天。 怪事,发生了。 一支负责巡山的匪徒小队,在官军之前驻扎过的地方,竟发现了几只被“遗落”的麻袋。 打开一看,所有人都傻眼了。 里面不是什么军械,而是黄澄澄的,还带著香味的粟米! 旁边,还有两匹上好的黑布! “头儿,这……官军也太不小心了,这么好的东西都不要了?” 一个小嘍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小头目眼珠子一转,立刻喝道:“都给老子闭嘴!这事谁也不准说出去!把东西扛回咱们自己的洞里去!” 这种“好事”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接连不断地发生。 今天,是东边山道上“遗落”的一袋精盐;明天,是西边水源地“不慎”掉落的几罐好酒。 这些东西,对陈远的大军来说九牛一毛,但对被封锁在山里的匪寇而言,却是比金子还珍贵的硬通货! 起初,发现东西的小队还都偷偷摸摸地私藏。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消息渐渐传开,整个白云山匪寨的气氛,瞬间就变了味。 凭什么他们三当家的队伍,天天都能“捡”到好东西,吃香的喝辣的,而我们的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官军是傻子吗?天天丟东西? 一个恶毒的猜测,如毒草般在所有底层匪徒的心里疯狂滋长——大当家他们,肯定跟官军做了交易! 用兄弟们的命,换他们自己吃饱喝足! 这一日,三当家“穿山豹”的队伍又“捡”到了一车粮食,正兴高采烈地往回运,却被二当家“过江龙”带人堵在了半路上。 “老三,你他娘的是不是该给兄弟们一个解释?” 过江龙拎著一把九环大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穿山豹脸色一变:“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捡到东西,那是我的运气!” “运气?”过江龙脱口而出:“放你娘的屁!官军的营寨就在十里外,他们是来剿匪的,不是来给你送礼的!说!你是不是把兄弟们卖了,跟霸山恶瞎眼狼那一起,从官军那儿拿好处了?!” 这话,瞬间点燃了火药桶! 双方人马“噌”地一下拔出兵器,剑拔弩张! 一场惨烈的內斗,因为几袋粮食,轰然爆发! 而这一切,都被山林高处,柳青妍派来的凤翔卫探子,用画笔和文字,清晰地记录下来,连夜送到了吕方明的中军大帐。 “校尉,狗咬狗,已经咬起来了!” 副將看著情报,兴奋得满脸通红,“咱们什么时候动手?现在杀过去,正好一锅端!” “不急。” 吕方明看著那份详细到连哪个山头有多少人,首领脾气如何都標註清楚的情报,眼中闪烁著一种陌生的、名为“算计”的光芒。 这剧本……我熟啊! 这不就是將军在云州玩的阳谋吗?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地图上几个被凤翔卫用红圈標出的,几个匪首核心山寨的位置,下达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命令。 “传令!五百神臂弩手,分为五队!其余人马,正面佯攻,动静越大越好!” “今夜子时,效仿將军夜袭云州!”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然。 “目標——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