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 第1章 最后一次 “陈副镇长,下班了?” 中午,镇政府门口的保安喝著茶衝著刚骑车出门的陈青问道。 陈青笑著点了点头。 陈青一走,老李嘆息:“唉,好好一个副镇长,却给有钱人当上门女婿,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呀。” 城郊別墅。 一辆湖蓝色奥迪a6停在门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大姨子吴梦洁急忙走了出来,笑著道:“陈青来啦,把你的电动车停到房子后面去哈,別占了小轿车的位置。” 丈母娘赵菊香从堂屋里出来,语气不满,“你个大镇长还知道来啊!全家都在家里忙,就你在外面忙!” “中午下班这不就回来了吗,总要点个卯。” 话音落地,门內突然传来妻子吴紫涵和连襟殷建国的谈笑声。 紧接著声音从中而出,两人走了出来。 “妈,陈青毕竟是基层干部,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不过陈青啊,妈说得对,今天是妈的生日,不知道请个假?” 妻子吴紫晗撇嘴,“他能有什么忙的?整天都像是谁欠了他一样,要不是姐夫帮忙,他这副镇长还不一定能当得上!” 陈青嘆气,心里憋屈的不行,自己当年大学毕业,考入这个镇上政府单位,后来认识了吴紫晗,他们家要招婿,当时陈青真心喜欢吴紫晗,所以也就同意了,谁知道这几年吴紫晗態度对他愈发的不耐烦。 说实话,虽然自己这位连襟的妹妹是镇上的镇长,但是自己升副镇长,完全是凭藉自己的本事! 殷建国突然搂著吴紫晗的肩拍了拍,“都是一家人,帮点小忙而已,算不得什么!” 吴紫晗对姐夫殷建国这明显过分亲昵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抗拒,出声道:“陈青,还不快去帮忙,家里事这么多!” “够了!” 陈青盯著他们的动作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道,“当我是什么?你们这种行为合適吗,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夫妻!!” 妻子吴紫晗脸色一变,“好你个陈青,这话是什么意思,要不是建国帮你,你能当上副镇长吗,他是我姐夫,是自家人,这点行为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整天磨磨唧唧的,看不惯是吧,离婚啊!!” 赵菊香冷笑看著陈青,“就是,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小气!” 陈青眉头一皱:“你想离婚很久了吧!?” 吴紫晗眼睛一瞪:“是,我就是这样想的,你有点男子气概吗,现在还是个副镇长,连姐夫的妹妹都比不上!” 说实话,吴紫晗真的很漂亮,尤其是身材,丰腴饱满,很受男人喜欢,当年陈青就是看中了吴紫晗的身材和脸蛋。 不过这两年吴紫晗也不怎么让他碰了! 陈青突然道:“离婚?好,我答应!” “什么,你答应?” 吴紫晗顿时一喜,旋即又脸色一变:“离婚我可不会分你家產的,这么多年你也没贡献什么!” 陈青冷笑:“放心,我不会要的,不过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跟我去房间!” 说著,陈青上楼。 “什么话,不能在这说?” 吴紫晗嘟囔一句,旋即不情不愿的跟了上去。 下面赵菊香喜笑顏开:“离婚好啊,最近有个富二代,家里还有官方背景,一直在追紫晗,能离婚,我也能有个金龟婿!” 房间內,吴紫晗冷冷的盯著陈青:“说吧,什么话?” “你说呢!” 第2章 撞见 房间里传来一阵惊呼! 一个多小时后,陈青从房间里离开,也不吭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连襟和岳母就出了家门。 赵菊香皱眉:“说什么呢?聊这么久?” 片刻后,吴紫晗走出房间,只是头髮有些凌乱。 赵菊香迎接上去:“紫晗,这个废物和你聊什么聊这么久?” “啊……没……没什么?” 吴紫晗有些恍惚的说了一句,快步下楼,隨后坐在餐桌上有些魂不守舍:“陈青……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杨集镇政府的办公楼里,底楼最靠西的那间不到十平米小屋就是陈青的办公室。 窗外是镇政府后院的车棚和酸餿气息的垃圾桶。 陈青坐在椅子上,也有些惆悵,毕竟也结婚几年了,是人难免是有些感情的,只是这个吴紫晗太过分了! 刚想点燃一根香菸,门哐一声从外面被粗暴地推开,办事员小赵探进半个身子:“陈副镇长,殷镇长让你过去一趟。” 话音还没落下,人已经不见了踪跡。 陈青来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咖啡杯放在碟子上的声音,隨即响起冰冷的声音,“进!” “殷镇长找我有事?” 陈青站在门口。 殷朵推开精致的咖啡杯,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又隨手丟在了桌子的一角,“市里人居环境整治的紧急通知,要求立刻传达落实到分管领导,我这边马上要去陪市局的领导调研,走不开,你帮我给老沈送过去。” 陈青没有接话,眼里闪过一丝自嘲。 办事员来通知自己的时间,就已经可以送过去了。 可殷朵非要让小张来通知自己,让一个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去给分管人事的副镇长沈丘池送一份本该办公室传达的通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她哥哥,自己那位好连襟要整自己? 沉默带来的死寂,却改变不了殷朵嘴角上弯的嘲讽。 “怎么?陈副镇长连送个文件的力气都没有了!” 眉梢再挑,语气变得比室內的温度还低,“还是说,我这个镇长指使不动你了?” 陈青嘴唇动了动,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情绪,“殷大镇长,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 “不用了!” 殷朵似乎瞬间就没了兴趣,“一脸的死人相!” 陈青上前,伸手抓起从桌子角上的文件。 沈丘池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的东头,正是殷朵办公室的楼下,似乎是担心冷气太凉,大门敞开了一半。 他抬手,正准备在门框上习惯性的敲一下,里面却先传出来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女人有些压低声线的轻笑,带著点黏腻的尾音。 “下午还要和陈青那个怂货到村里去,別给我弄坏了!” “......管他做什么,心肝,可想死我了......” “晚,晚上老地方......” 陈青的手顿在半空。 孟云娇是他的直管下属,和沈丘池两人眉来眼去他早就看在眼里,只是没想到这么大胆,午休时间在办公室里就忍耐不住。 似乎殷朵让他送文件的真实目的.......简直恶趣! 沈丘池是镇里有名的老油条,最看重脸面,这种事被撞破,尤其是被他这个失势的人撞破…… 陈青往后退了半步,故意踢倒了门边的扫帚,发出一声啪的落地声。 里面的动静隨著一声女人的低呼戛然而止。 紧接著是手忙脚乱的窸窣声和椅子移动、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沈丘池出现在门口,衣服领子歪著,脸上红白交错,眼神里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慌乱和骤然涌上的恼怒。 他看清是陈青,那点恼怒立刻变成了阴沉的威胁。 “陈青?你在这儿干什么!” 陈青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弯腰扶起倒地的扫帚,似乎正印证了沈丘池嘴里怂货的真实状態。 沈丘池一把抓过去,看都没看,眼睛死死盯著起身的陈青,往前逼近一步,烟臭和劣质香水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有点呛人。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听见什么了?” 陈青迎著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殷镇长让我送文件过来。” “我问你看见什么了!” 沈丘池几乎是在低吼,唾沫星子都快溅到陈青脸上。 陈青抬起手臂,擦了擦脸,面无表情。 办公室里,孟云娇一边整理著头髮和衣服,肩膀微微发抖。 陈青的视线越过沈丘池,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沈丘池脸上。 “文件送到了。” 他不想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陈青!” 沈丘池在他身后咬著牙叫住他。 “管好你的嘴!要是外面有半句风言风语……哼,你小子別想在杨集镇好过!” “沈镇长。” 陈青声音不大,却清晰冰冷,“关好门。” 他的脚步没停,沿著走廊一步步向前,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著。 直到走下楼梯,那股被人死死盯著的感觉才消失。 回到自己那间昏暗的办公室,搪瓷杯里的凉水,他一口灌了下去,喉咙还是干得有些发紧。 第3章 救人 待在办公室越来越烦躁,工作和家庭都不顺,陈青拿起钥匙骑著电动车就出去了。 电瓶车漫无目的地向前,停在金河边上。 这里远离镇子中心,平时只有些钓鱼佬。 此刻午后燥热,岸边空无一人,只有河水裹著泥沙,浑黄地向下游奔涌。 猛地一声尖锐的呼救,像根针,猝然刺破了沉闷的空气。 “救……救命啊!救……” 陈青猛地站起身,循声望去。 上游百米处,河心有个挣扎的白点,一起一伏,被浑浊的河水裹挟著向下冲! 几乎没经过思考,他甩掉鞋,手机钱包往地上一扔,纵身就扎进了河里。 河水比他想像的更急更凉,水下的暗流拉扯著他的手脚。 他咬著牙,拼命朝著那道越来越无力的白色身影游去。 靠近了,才看清是个女人,长发散乱在水面上,挣扎的动作已经微弱下去。 他一把捞住对方的手臂,触感冰凉细腻。 那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地死死缠抱住他,差点把他也拖进水里。 “鬆开点!想活命就別乱动!” 陈青低吼一声,用力掰开她缠绕的手,改为从背后箍住她的胸口,奋力向岸边划去。 水流汹涌,每一下划动都极其艰难。 女人的身体很软,无知无觉地靠在他怀里,偶尔呛咳出几口水。 终於,脚触到了岸边的淤泥。 他连拖带拽,几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把人弄上了岸。 女人瘫在河边的草地上,浑身湿透,白色的连衣裙紧贴著身体,上下剧烈起伏的胸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乾呕伴隨著咳嗽,吐出好几口河水,脸色苍白如纸,长发粘在脸颊和脖颈上,说不出的狼狈。 陈青喘著粗气,瘫坐在一旁,手臂和小腿被水下的枯枝划了几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 看这样子,用不著再做什么急救措施。 女人缓过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掛著水珠。 她看向陈青,眼神里带著劫后余生的惊恐和恍惚。 “谢……谢谢你……”声音微弱,还带著颤抖。 “没事就行。” 陈青站起身,拧著衬衫下摆的水,河水哗啦啦滴在草地上,“河边水急,以后小心点。” 他无心去询问对方为什么落水的,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同的是,他的失意与这个女人差点失去生命而言,也算不得什么了。 他摸遍湿透的裤兜,才发现手机钱包都扔在上游了。 女人也挣扎著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陈青看了一眼她还在发抖的小腿肚和擦伤的手臂,皱了皱眉,“能自己走吗?” “还……应……应该可以。” 她试著动了一下,吸了口冷气。 “你先等等,我拿手机打120。” 陈青指了指上游,转身大步朝上游走去。 等他再回来时,那女人已经勉强跪坐在地上,正试著整理湿透的头髮和衣服,姿態有些笨拙的狼狈。 她看到陈青回来,像是鬆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打了120了,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就先走了!” 陈青在集市上新买了一套便宜的衣服,准备回镇政府换掉。 门卫看到他一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嚇了一跳:“陈副镇长,你这是……” “没事,不小心掉河里了。” 陈青懒得解释,推车进了车棚。 还没走到办公楼,二楼综合办走廊上就伸出一个脑袋,办事员小赵手里还握著电话,“陈副镇长,殷镇长让你马上到她办公室去。” 语气里全然没有一点尊敬,就像是在喊一只小猫小狗一般的隨意。 “知道了。” 他掛了电话,把新买的衣服扔回办公室,就穿著这身湿透、带著河腥味的衣服,一步一步,再次走向三楼的镇长办公室。 镇长办公室的冷气依旧充足,像一张无形的冰网,瞬间裹住了陈青湿透的身体。 殷朵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间夹著一支细长的香菸,没点。 她看著像个落汤鸡似的陈青进来,精心描画过的眉毛慢慢挑了起来,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 “陈副镇长,工作时间,你这是……刚去河里摸虾逮鱼去了?” 她声音拖得有点长,带著戏謔。 陈青被划伤的地方在冷气下隱隱作痛,没理睬她的嘲讽。 “殷镇长找我什么事?” “什么事?” 殷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把烟轻轻搁在菸灰缸边,“工作时间,无故失联,擅离职守!你眼里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 “我请过假了。” 陈青提醒她。 “有批条吗?谁签字同意了?” 殷朵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咖啡杯碟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目光在陈青湿漉漉、沾著草屑和泥点的衣服上扫过,毫不掩饰地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股子腥味,臭死了!” 陈青嘴角抽了抽,这么明显的针对,他还需要解释什么! 殷朵拿起內线电话:“小赵,拿几张纸笔上来。” 很快,小赵拿著一沓信纸和一支签字笔进来,看到陈青的样子,眼里闪过鄙夷之色,把东西放在办公桌上,在殷朵的示意下退出了办公室。 “写。” 殷朵的下巴朝那沓纸扬了扬,“就写今天下午你无故脱岗、失联,以及……这副尊容返回单位,严重损害干部形象的事情经过,要深刻,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写不完,检查不通不过,今天就別下班了。” 陈青看著那沓洁白的信纸和那支黑色的笔,笑了笑! 他没申辩,也没离开,很顺从地走到办公桌前。 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写。 標题:《关於今日下午脱岗情况的说明》。 內容极其简略,只写了“因个人私事外出,途中意外落水,导致未能及时接听电话,返回单位时形象不佳。” 既未详细说明私事是什么,也未承认任何错误,更谈不上深刻。 不到三行字。 他签上名字和日期,直起身,將那张纸推到殷朵办公桌面前。 殷朵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陈青!你这是什么態度?!” 她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向他胸口。 纸团碰到湿衣服,弹了一下,落回地上。 “让你写深刻检查,你就这么敷衍?你是不是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了?” 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逼视著他,“我告诉你,下村掛职的名额,党委会上已经定了!本来还在考虑给不给你机会,既然你觉得自己硬气,那就你去!到时候,我看你还硬不硬气得起来!” 第4章 县委来电 就在这时,陈青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掏出已经被湿裤子完全贴紧的手机,屏幕模糊一片,但来电显示还能勉强看清,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號码。 殷朵也看到了,冷笑:“接啊?开免提接!让我也听听,又是哪个正巧找你?別想藉口离开。” 陈青犹豫了一下,划开接听,按了免提。 手机听筒里传出水泡破灭般的杂音。 “餵?请问是杨集镇陈青副镇长吗?” 一个陌生的、带著几分程式化礼貌的男声传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 殷朵脸上的冷笑微微一僵。 “我是,你哪位?” 陈青看著殷朵,回答道。 “陈镇长您好,我是县委办公室的张池。” 对方语气依旧客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朱浩书记想请您现在到县委来一趟,不知您是否方便?” 县委办公室?朱浩书记? 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办公室里那咄咄逼人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殷朵撑在桌子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脸上的怒容和讥讽像是被突然冻结,出现了一丝短暂的空白和难以置信。 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直起了身体。 陈青的心臟也猛地跳了一下,第一个念头是:诈骗电话?打到副镇长手机上,冒充县委书记? 他稳住呼吸,声音保持平静:“张主任?抱歉,我手机刚才进水了,听不太清,您能再说一遍吗?另外,我怎么確认您的身份?” 电话那头的张池似乎愣了一下,隨即语气里多了一丝理解,但那份谨慎的客气没变:“理解理解,陈镇长,我是县委办公室主任张池,朱浩书记的確有重要事情想见您,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现在动身来县行政中心主楼803办公室找我核实,或者,您可以直接拨打县委办总机转803,向我確认。” 这番回应条理清晰,无懈可击,完全不像骗子。 陈青看到殷朵的脸色已经从冻结变成了惊疑不定,她紧紧盯著那部水渍模糊的手机,仿佛想从中看出真假。 “好的,张主任,我確认一下再给您回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陈青说完,掛断了电话。 陈青看也没看殷朵,直接抓起她办公桌上的电话拨打了114查询县委办总机號码,然后转接到803。 电话很快被接起,还是那个张池的声音。 “张主任,我是陈青,刚才信號不好,確认一下,我现在直接去803找您是吗?” “是的,陈镇长,辛苦您跑一趟,朱书记在等您。” 张池的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客气了一点。 “好,我马上到。” 电话掛断。 陈青收起手机,抬起眼。 殷朵还保持著那个双手撑桌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全然的惊愕和无法理解,之前的盛气凌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青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湿漉漉的纸团,展开,抚平,重新放在殷朵的办公桌上,压在那只精致的咖啡杯下。 然后,他转身,拖著那一身湿透还越来越冰凉的衣服,走出了镇长办公室的门。 刚下到一楼,沈丘池背著手堵在走廊,脸上掛层假笑。 “哟,陈镇长?这又是什么造型?” 他幸灾乐祸地打量陈青狼狈样。 陈青没理,拿钥匙开自己办公室门。 沈丘池不请自入,跟进来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 “陈镇长啊,通知你个事。” 他从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拍桌上,动作充满发泄意味。 “经镇党委研究决定,选派你到李家村驻村助乡,任期三年,明天一早,下去报到。” 陈青目光落向文件。 红头標题:《关於选派陈青同志驻村助乡的通知》,格式像模像样。 但他视线直扫末尾签发栏,只有沈丘池龙飞凤舞的签名,和一个孤零零的杨集镇人民政府公章。 没有党委书记签发,没有任何党组班子成员圈阅意见。 一份明显违规的操作。 陈青瞬间明了。 这是殷朵有预谋的打压,也是沈丘池的报復。 因他撞破丑事,殷朵便借沈丘池之手,要把他踢出镇政府,踢去最偏远的村里晾三年! 三年后,谁还记得他陈青? 办公室里河水腥气混著沈丘池身上令人不快的香水味。 陈青抬起眼,看向沈丘池。 对方正歪著嘴笑,眼神里充满了你能拿我怎样的囂张和挑衅。 “镇党委研究决定?” 陈青的声音很平静,手指点在那份文件沈丘池的签名上方,“沈镇长,党组会的会议纪要呢?书记和其他班子成员的签字呢?” 沈丘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变得更强硬,甚至有些无赖:“怎么?我分管人事,代表镇党委通知你,还不够?具体程序是你该过问的吗?让你去你就去,这是组织对你的培养和信任!” “信任?” 陈青几乎要冷笑出来。 他看著沈丘池那副嘴脸,中午在办公室门口威胁他时的慌张和此刻的囂吴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他没有拿起那份文件,甚至没再多看一眼。 “文件先放这儿吧。” 陈青转过身,开始脱身上那件湿透的衬衫,露出精瘦却结实的后背,上面还有几道救人时留下的浅浅划痕,“我还要去县委一趟,朱浩书记等著见我,这件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的话像一颗无声的炸弹,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引爆。 “县……县委?朱浩书记?!” 沈丘池脸上的囂吴和假笑瞬间粉碎,变成了全然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也顾不上疼。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朱书记怎么会见你?!” 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陈青,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跡。 陈青从塑胶袋拿出刚买干衬衫穿上,动作不紧不慢。 “张池主任亲自来电。” 陈青繫著扣子,语气平淡如陈述事实,“沈镇长不信,现在就可去问殷镇长,她刚才……也听到了。” 系好最后一颗扣子,他看向脸色变幻、惊疑交加的沈丘池。 “现在,出去。” 陈青手搭上皮带扣,“我要换裤子。” 沈丘池像被钉住,看一眼桌上文件,又看向陈青。 陈青目光沉静,语速不快,却带著一股压迫的气势。 沈丘池喉结滚动一下,哼了一声,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一把抓起走出门外,重重的把门关上。 门合上的巨响在狭小空间迴荡。 陈青迅速换好乾衣,湿衣服塞进塑胶袋。 他拎起袋,最后扫一眼这间阴暗潮湿的办公室,转身锁门。 走下楼梯,穿过走廊。 沿途办公室有几扇门悄悄开了缝,又迅速关上。 那些窥探目光里,是与殷朵、沈丘池如出一辙的惊疑!!! 第5章 领导关心 从杨集镇到县城並不太远,陈青打车来到县城。 石易县政府大楼是新建的標誌性建筑,很远就能看见。 那矗立的气派威严,与杨集镇有些寒酸场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楼鋥亮的玻璃幕墙,在西下的太阳光下反射阳光,刺得人眼疼。 门口深灰色制服的保安站得笔直,像尊门神。 他整理了下衬衫领子,深吸一口气,走向大门。 “找谁?” 门卫声音严肃,从里面传出来,目光上下打量著他。 “县委办803,张池主任。” 陈青侧身走过去,报出了名字。 门卫翻出一本登记薄,让陈青签字登记。 隨后,还很热情的指了一下方向,“顺著大门进去,坐电梯上八楼,左手边。” 陈青点点头,“谢了,兄弟!” 找到803室,陈青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便看见一个三十多岁、梳著整齐分头、穿著白衬衫的男人正俯身整理著文件柜。 见他进来,目光带著审视,像扫描仪一样扫过陈青,马上就立起了身子。 “是陈青同志吧?请进。” 语气十分客气。 “张主任您好,我就是陈青,不好意思,路上耽误了点时间。” 陈青態度谦逊。 办公室简洁,文件堆得整齐。 张池听完他说的话,甚至都没多余寒暄,“朱书记这会儿刚好有空,我带你过去。” “好的,麻烦张主任了。” 去书记办公室的走廊更安静。 张池步子不快不慢。 忽然,他像是隨口一提:“市政府办公室的江主任,很关心年轻干部的成长,不过还是需要有足够的沉稳。”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 市委办?江主任?他完全不认识! 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適度地显出一点感激:“这都是领导关心指导得多。” 张池瞥了他一眼,似乎对於陈青这丝毫不露关係的回答有些意外,微微一笑,也没再继续多说。 “这边走,朱书记的时间安排很紧凑。” 陈青点点头,又不是自己要主动见朱书记,这个提醒似乎有些多余。 然而,他心里更乱了,接连的陌生领导关照,到底原因在哪儿? 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口,张池对秘书打了一个询问的手势,秘书的回应很快,马上就点了点头,“没人。” 张池伸手在掛著县委书记铭牌下的红色木门上敲了敲,里面传来朱浩的回应,进。 张池推开门,对陈青示意了一下,侧身让到一边,对著屋內匯报:“书记,陈青同志来了。” 办公室很大,陈青一步踏入,书柜顶天立地,文件堆满桌子。 朱浩五十岁上下,头髮一丝不苟。 见他进来,放下笔,脸上露出点笑,看不出深浅。 “陈青同志来了。” 声音沉稳,带著一股亲和的感觉。 “朱书记好。” 陈青略微躬身。 大门在身后关上,张池却並没有跟著进来,似乎他就是一个带路的,剩下的事与他无关。 “坐吧,不用紧张。” 朱浩指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陈青心里上下狂跳,只能依言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他能感觉到河水残留的痕跡在背后拉扯著皮肤,越发的有些乾涩。 朱浩脸上的笑,让他完全没底。 “小陈是哪里人啊?” 没直接说事,反而拉起了家常。 “报告朱书记,本县陈家坳的。” “哦,在杨集镇分管农业有些日子了吧?” 朱浩语气隨意。 “是,2年多了。” 陈青回答谨慎,不多说一个字。 看样子,这位领导对自己的过往已经有了解,在情况不明之前,多说多错,能少说话才是正理。 “嗯。” 朱浩轻轻点头,但隨即话锋一转,突然问到家庭,“家里都还好吧?爱人支持工作吗?” 陈青心里猛地一紧。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太突然,他自己都还在游离当中,面上不动声色,含糊地回应:“谢谢书记关心,都还好。” 朱浩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陈青有种度秒如年的感觉,室內的空调也降不了他的体温上升,偷偷地在桌子下方擦了擦手心的汗水。 “有机会在基层锻炼,对年轻人而言是很重要的经歷。” 朱浩缓缓开口,手指轻点桌面,“关键要看心態,看能不能沉得住气。” 这话像锤子,轻轻敲在陈青心上。 是泛泛而谈?还是特有所指? 他只能点头:“朱书记说的是,我记下了。” 依然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谈话持续下去內容几乎全是领导的正常关心下属的日常,和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询问和勉励。 完全看不出来,朱浩召见自己的目的在哪儿,有什么指示。 陈青的心一直悬著,仔细琢磨著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几分钟之后,朱浩终於问到了一个让陈青心跳陡然加速的话题上来了。 “最近在杨集镇的工作,有没有什么难处?和班子成员之间相处如何?” 朱浩的语气看似很隨意,但陈青注意到此刻朱浩手指一直有些细纹的敲打忽然停了下来。 他脑子里现在的运转速度可以堪比电脑。 从杨集镇办公室离开前的洒脱,此刻一遍一遍地在反覆播放。 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也可能是摧毁自己的最后一堵墙。 但之前张池看似很隨意的一句话,在这个时候很適时地出现“市政府办公室的江主任,很关心年轻干部的成长,不过还是需要有足够的沉稳。” “朱书记,我在杨集镇正在加紧地了解全镇的农业工作,步子可能慢了一点,不过。” 陈青像是在做自我检討,“请领导放心,我一定会加速儘快適应副镇长的工作,达到镇里对我的要求。” 这看似没有回答朱浩的回应,让朱浩眉头微不可察的轻挑了一下。 脸上笑容不变,看似很关心的问道:“工作有压力?” “可能是我的能力有所不足,镇上有意让我下村掛职,多了解一下更基层的状况。” 陈青说完,微微低下了头。 在官场上,就是跨级报告,对镇领导的决定表示不满了。 但今天这接二连三的压抑,让他確实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况且朱浩召见自己的原因至今依然是个谜。 不管是试探还是求助,他都要试一试。 “好了。” 突然,朱浩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之前对你了解不够,今天算是对你有一些认识,先这样,回去之后,要坚持好好地工作。” 结束了?这就结束了? 没有得到回应的陈青满肚子还是疑问,但朱浩的话已经堵住了他继续说下去。 真要再敞开来讲,他也拿不出任何实证和人证,只好立刻起身。 “是,谢谢朱书记教导,我一定努力工作。” “你在外面先等一等,让张主任进来一下。” 陈青走到门口,手刚搭上大门的把手,身后就传来朱浩的声音,依然很是平稳。 “好的,朱书记。” 扭开门,就看见张池和秘书在对面的小办公室里正聊著,看见他出来,两人停下对话。 “张主任,朱书记让你进去一下,让我在外面等。” 张池点点头,也没说话,迈过陈青,走进了他身后的大门。 秘书似乎开始忙自己的事,陈青只能站在门口,背靠在墙上,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让他感到一点支撑。 又过了几分钟,张池从书记办公室出来。 “走吧。” 张池出来之后,拋出了两个字。 陈青赶紧跟在他身后,內心忐忑。 朱浩把张池叫进去的这几分钟,很明显就是最后自己所说的那一段话,但结果如何,他一点也看不出来。 张池並没有引著他去別处,而是坐电梯直接下到了大厅。 陈青鼓起勇气,刚想开口询问,张池已经回身拍著他肩膀,低声叮嘱道:“陈镇长,朱书记的话,要好好体会啊。” 陈青抓住机会,诚恳请教:“张主任,我……我实在有些困惑,还请主任指点一二。” 张池略作沉吟,声音压得更低。 “市里领导打了招呼,朱书记自然要关心一下。” 市里领导! 陈青瞬间抓住了关键词,是那个陌生的市办公室江主任? 可是,这是为什么? 感觉天上忽然砸下一个幸运落在他头上。 “是......”陈青忍不住想要追问,却被张池伸手阻止,“杨集镇下村掛职的事,你放心回去,既然分管农业,就要抓紧时间掌握全镇的农业工作,別的,组织上会综合考虑更適合的同志去锻炼。” 第6章 报復! 巨大的惊喜衝上心头,他强压住激动。 “谢谢张主任!我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张池点点头:“一会儿县委的车会送你回去,也差不多该下班了,抓紧时间。” “多谢张主任。” …… 黑色的帕萨特轿车,车內凉爽安静。 来时路上的忐忑、屈辱、不確定性,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幸运突然降临的轻鬆感,就连身上的粘稠感似乎都已经完全消失。 殷朵和沈丘池要是得知他们精心谋划,要把自己赶出去的预想没有实现,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朱浩的关心和未知的市政府办公室江主任,能否让自己一扫阴霾? 即便这只是一个误会,但梯子都已经递到自己面前,之前的忍让和屈辱就不可能再继续。 帕萨特稳稳停在杨集镇政府大院门口。 正如张池所言,此刻正是下午即將要下班前的时间,办公室里的人走出门甩甩膀子、扭扭腰的不少。 这一辆掛著县委牌照的黑色轿车突然闯入,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车门打开,陈青从车上下来。 他对司机客气地道谢,摆手告別,帕萨特几乎都没有停留,原地掉头,似乎只是前来点个卯,很快又消失在了眾人的视线里。 整个院子,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 惊愕,探究和难以置信,瞬间瀰漫在了这有些陈旧感的杨集镇政府大院里。 陈青面色平静,仿佛只是搭了趟顺风车。 他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向办公楼,走向自己底楼最西挨著垃圾桶的办公室。 脚步声在安静的大院里格外清晰。 他都不用去想,此刻瞬间的安静之后,窃窃私语声就会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县委的车?” “送他回来的?” “他不是被殷镇长……” “朱书记真见他了?” 那些目光,从之前的轻视、同情、漠然,变成了惊讶、好奇,甚至是一丝敬畏。 陈青能感觉到背后的灼热,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子酸臭的味道让他都停了一下脚步,才迈步走了进去。 三楼,镇长办公室窗帘拉著一条缝。 殷朵站在缝隙后面,脸色煞白。 接到电话,她看到了陈青摆手和司机告別的场景,车牌更是入目就能知道。 这陈青不只是被县委办张主任通知去了县委,莫非还真是朱书记召见? 这代表什么?这意味什么?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恐慌,像冰冷的蛇,缠住了她的心臟。 一时间她有些拿不准陈青被召见的原因。 肉感十足的手指拽住窗帘,尖尖的指甲掐进布料里。 那个她可以隨意拿捏、肆意嘲讽的陈青,难道还有什么別的背景是她不知道的?! 她猛地拉紧窗帘,办公室里暗了下来。 她感到一种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恐惧。 陈青的办公室儘管偏居一隅,无法被人不小心前来探视,但他心里很清楚,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前来。 拿起那只掉了瓷的搪瓷杯,晃了晃,里面还有些浸泡了一天的冷茶,已经在水面浮现出一层很薄的茶油。 他仰头,一口气喝乾。 劣质茶叶的苦涩在嘴里蔓延,心里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亮堂。 门外走廊上,脚步声来来去去,压低的议论声像蚊子哼,断断续续飘进来。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不急,坐下来,他在等。 等该来的人,自己送上门。 篤篤。 敲门声很轻,带著点试探。 “进。” 陈青语气平静中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凌厉。 门推开一条缝。 办事员小赵的脑袋探进来,脸上堆著笑,和早上那副嘴脸判若两人。 “陈……陈镇长。” 他手里拿著份文件,“这有份急件,需要您……您过目一下。” 陈青没接,目光扫过去。 小赵的手有点抖,赶紧把文件放在桌上。 “放这儿吧。” “哎,好,好。” 小赵点头哈腰,眼睛却不住地往陈青脸上瞟,想看出点什么。 陈青没再理他。 小赵訕訕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没过几分钟,又有人敲门。 孟云娇扭著身子走了进来,“陈镇长,今天......” “马上下班了,有事明天说。” 陈青一点面子没给。 孟云娇的回话被堵在嘴里,狠狠地一跺脚,转身冲了出去。 前后来的人是谁指使的,陈青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青嘴角扯起一丝冷笑。 端起茶杯,对著窗外的垃圾桶,把剩下的茶叶一股脑儿地直接倒了进去。 今天,到此为止就足够了。 当他走出办公室,走廊上三三两两的人几乎同时止住了交谈。 “陈镇长,下班了?” 陈镇长一路走过,点头主动招呼的人像是突然被唤醒一般,一改从前视而不见的態度。 三楼,镇长办公室。 殷朵还站在窗边,窗户打开著楼下的对话,她断断续续能听到一些。 那些疑惑和相互探討试探的声音,像针一般扎进她耳朵里。 她没有勇气打电话到县委办张主任哪儿去询问,因为在她心里是绝不相信陈青能搭上县委的关係! 被外放到杨集镇这个地方三个月,从没有一个人打电话给她关心或者询问陈青。 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而且还是因为主管领导出事才外放的人,谁会关照? 下午在她办公室里那不管不顾的淡漠和沈丘池之后上来匯报陈青的强硬,与那辆黑色的帕萨特一瞬间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巨石。 她不信! 陈青能逆风翻盘,就算是走狗屎运也轮不到的人,怎么可能这么硬气。 在她的潜意识里更愿意相信这是陈青在虚张声势,包括那辆帕萨特恐怕也是陈青搭的顺风车。 陈青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起,是殷朵的。 “陈青,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踩著高跟鞋头也不回的向三楼办公室而去。 陈青看了一眼那毫无曲线的背影,依然稳步走到自己办公室里。 把办公室的地面清扫了一遍,再泡上茶,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叶。 似乎那苦涩之后的回甘,今天特別的香甜。 不慌不忙的做完这些,他才拿著笔记本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的人瞬间返回各自办公室,留下一个空旷安静的前行道路。 陈青目不斜视,踏上楼梯向上,路过二楼,特意向最东的办公室扫了一眼,眼里毫不掩饰的讥讽。 一步一步走上三楼。 敲响了半掩的门。 殷朵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试图做出居高临下的姿態。 沈丘池居然也在,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正眼也不看陈青。 “殷大镇长,有什么工作安排?” 陈青站在她办公桌前面,俯身把笔记本放在了桌子上。 隨后又像是觉得殷朵面前的咖啡有些碍眼,端起来一口喝乾,直接放到了一边。 这明显带有挑衅的举动,让殷朵的姿態一下变得有些可笑。 “陈青。” 殷朵的声音又尖又急,“你......” “有工作就安排,没安排我还有事!” 陈青几乎不给她发飆的机会。 殷朵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这是对待领导的態度吗?” “一杯咖啡,就让你坐不住了。” 陈青也直起身子,“殷朵,殷大镇长,至於吗?” 他的话音中的讥讽之意,把殷朵气得呼吸都不均匀了。 “陈青,镇党委的决定,今天就执行,该交接的就交接,正好沈镇长也在。” 她盯著陈青,像要把他钉死在眼前才能解恨。 “什么决定?” 陈青眼神平淡,似乎根本不记得有什么文件。 “现在,马上就去李家村报到,手续,我已经让老沈给你办好了。” 殷朵气急败坏,“你也不用交接。” 沈丘池喉咙咕嚕一下,没敢吭声。 陈青的反应实在是太奇怪了,只是默默的把昨天那份文件再次放到陈青面前。 陈青没看那文件,目光平静地与殷朵对峙。 “殷镇长,下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殷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手指点在文件上,“你什么意思?你想抗命?!陈青,你別给脸不要脸!” 尖锐的声音,不只是在办公室里迴荡,也从打开的大门传了出去。 陈青表情都没变一下。 “不是抗命。”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在地上,“是县委办张主任亲自通知,下村的名额有更合適的人选,轮不到我。” “不可能!” 殷朵失態地尖叫,手指都在抖,“你撒谎!张主任怎么会直接通知你?你以为你是谁?!沈丘池,你说!” 沈丘池冷汗直流,支支吾吾:“殷镇长……这……这个……” 陈青终於瞥了沈丘池一眼,眼神微冷。 又看回殷朵。 “殷镇长要是不信。” 陈青拿起她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话筒,递到殷朵面前,“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张池主任,或者直接问问朱浩书记,需我帮你拨號吗?” 殷朵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看著陈青篤定的眼神,她不敢打。 这份文件本就不合规。 即便是张池或者朱浩书记没过问,陈青真的不执行,她还真的不敢强行停了陈青的工作。 而且,万一......万一张主任或者朱书记知道此事,真的要理问,她怎么解释? 她那点强撑起来的威严,瞬间垮塌。 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啪嗒陈青放下话筒。 声音清脆,就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抽在殷朵脸上。 “殷大镇长,以后发號施令前,先动动脑子,搞清楚状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免得……自取其辱。” 说完,他不再看殷朵死灰般的脸,也不看嚇傻发呆的沈丘池。 虽然他並不知道张池或者朱书记有没有给殷朵打电话,但张池既然这么说了,他现在就是拿著鸡毛当令箭。 反正殷朵不敢去求证。 拿起笔记本,陈青转身离去,长舒一口气,爽! 第7章 被提拔了! 陈青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回想昨天发生的一切,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般,荒诞之中似乎还有些可笑。 刚才在殷朵办公室里,那张胖脸上气急败坏的模样和沈丘明显有顾忌的无措,都与昨天两人的囂张截然相反。 一辆县委的轿车,就能让这两人心惊成这样,实在是没有比这更爽的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口,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接起来,竟然又是张池主任那熟悉而客气的声音。 “陈青同志,现在方便吗?” 陈青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让自己的语气儘量平和,“张主任,您有什么吩咐,就儘管安排。” “陈青同志,是这样的。市政府副秘书长李花同志刚才打电话通知,说有领导要见你。车已经出发去接你了,请你准备一下。” 张池很有耐心的解释了一遍。 但听得陈青依旧是一头的雾水。 “市政府?李副秘书长?”陈青的心跳漏了一拍,比昨天接到朱浩书记召见时更觉惊疑。 市一级的层面,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张主任,能透露一下是哪位领导吗?我好有个准备。” “呵呵,去了你就知道了。”张池的笑声带著一种瞭然的意味,却不点破,“跟著李副秘书长就好,少说话,多观察。” 掛了电话,陈青难以压制心头的波澜起伏。 昨天是张池打电话来,然后是县领导朱浩书记要见自己。 今天,张池的电话是因为市政府副秘书长李花的通知,又是一个领导要见自己。 这次莫非是昨天他们口中的市政府办公室的江主任? 如果是,那这一切马上就能揭晓了! 不知道还有多久,他一点也不敢耽误,先去上了个厕所,顺便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仪容,这才回到办公室。 不到半小时,一辆来自市政府的轿车就进了院子,很快就有人敲自己的门。 “陈镇长,有市里的领导找你,快出去。” 陈青嚇了一跳,连忙起身,疾步跑到黑色奥迪a6的车旁,才看到只是司机前来。 回头瞪了一眼在走廊上的传话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市政府的司机似乎很有纪律,一路上沉默寡言,只是简单地说接到李副秘书长的派车通知,其余一概不知。 陈青也不再打听,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从乡镇的杂乱逐渐变为城市的高楼凌乱,他的心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不受控制的滋生。 市政府大楼的巍峨和门前的台阶,都像是扑面而来的威压。 从下车到走进大厅,他的步子是一步比一步更慢。 “是陈青同志吧?我是李花。” 李花迎面走来,主动出声招呼,他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啊!我是!” 面对对方伸出的手,他慌忙微微低身,赶紧接住。 李花只是单纯的与他手掌碰了碰,目光却带著审视把他快速的扫了一遍,语气平淡,“跟我来吧,领导的时间很紧。” “李秘书长好,麻烦您了。”陈青赶紧车手,態度谦逊。 李花点点头,不再多言,示意他跟上之后,转身引路。 半高的皮鞋踩在地面,声音清脆,边走边低声叮嘱:“陈青同志,待会儿见到领导,问什么答什么,实事求是,不要夸大,也不要过於拘谨。领导对待同志虽然很有耐心,但也要注意节奏。” “是,我明白,谢谢秘书长提醒。”陈青紧跟其后。 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李花一个人的脚步声,陈青几乎是提著一口气跟在她身后半步。 就在李花侧头,想再交代些什么细节的时候,陈青的目光却被前方迎面走来的一道身影牢牢地吸住。 明亮的灯光下,又是在这无人干扰的走廊,他很轻易地分辨出了来人——那个他在金河里救起来的女人。 陈青脱口而出:“是你?” 李花闻声转过头,看到来人,神色立刻一肃,刚要开口称呼,却被对方一个细微的眼神制止了。 “是你啊,上次多谢了,要不是你,我恐怕……”女人微微笑道,穿著职业套装的身材十分丰腴。 陈青笑道:“你没事就好,我想路过的每一个人都会选择去做的。” “你在市政府上班?” “嗯。”女人並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点点头,也好奇的反问,“我还正想说怎么好好感谢你呢,这就遇上了。” 陈青摆摆手说道:“谢就算了,不过以后真得小心点儿,河边水况复杂,儘量离远点安全。” 陈青这番发自內心、不图回报的话语,让女人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你的话我记下了。”她笑了笑,似乎有些好奇的追问道:“你怎么到市政府来了?” “哎!我也不知道!”陈青一脸复杂的表情,“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女人刚想说话,陈青身后一个中年干部走了过来,还隔著十来步,就跑了过来,態度非常恭敬,“柳市长,您要的《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纠纷》材料我已经整理完,这就给您送办公室去。” “柳......市长?”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陈青耳边炸响。 身体瞬间就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里一片空白。 柳艾津伸出手,对那个中年干部,“给我就是了。” “好的,柳市长。”中年干部递上材料文件,微微欠身之后转身离开了。 这个时候,柳艾津脸上终於带上了一丝上位者的威严,“怎么?市长就把你嚇成这样了?” “柳......柳市长,对......对不起。我刚才失礼了!”陈青回过味来,赶紧退后尷尬地表示歉意。 她居然是市长!? 我救了市长!? 此时此刻陈青哪里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市里关照! 李花到这个时候才適时上前,正式介绍道:“陈青同志,这位就是我们江南市市长柳艾津同志,今天也是柳市长要见你!” 柳艾津宽容地摆摆手:“不知者不怪。而且,你刚才的关心很真诚,我很感谢。来吧,到我办公室谈。” 此刻,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青晕乎乎地跟著柳艾津和李花走进市长办公室。 这里的宽敞、气派远超朱浩书记的办公室,威严更甚。 “坐。”柳艾津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陈青坐在对面。 李花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一点的沙发上。 “陈青,”柳艾津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却平和,“金河边的事,再次谢谢你。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陈青连忙起身:“市长,您言重了!那真的是我应该做的......” 柳艾津用手势示意他坐下:“坐。別紧张。坐著说。我了解过你的情况了,你能力不错,不过在杨集镇......受了不少委屈。” 陈青心头一凛,知道柳艾津肯定已经掌握了他的基本情况,甚至可能包括在杨集镇的处境。 “我调来江南市时间不长,身边需要一个得力、而且信得过的人。”柳艾津看著他,语气变得郑重,“我看中的,不只是因为你救了我。更重要的,是你救人后不留名、不图报的品性,是你扎实的文字功底,还有你相对简单的背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经过考虑,並徵求了相关方面的意见,我决定,任命你为市人民政府秘书二科科长,正式文件隨后下达。同时,兼任我的秘书。” 儘管有了之前的种种铺垫,但当“市长秘书”这四个字真的从柳艾津口中说出时,陈青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从边缘化的副镇长,直接跃升为市长身边最亲近的秘书,这其中的跨度,足以让任何人震惊。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知道此刻的表態至关重要。 他站起身,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地看著柳艾津:“市长,感谢您的信任和栽培!我一定竭尽全力,做好本职工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柳艾津满意地点点头:“好。具体手续和工作安排,李副秘书长会协助你。你儘快回杨集镇办理交接,明天就来市府报到。” “是!” 陈青强压著內心的激动,准备告辞。 当他走到门口时,柳艾津似乎想起什么,又叫住了他。 “陈青,”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深意,“我提拔你,一是因为你確实值得培养。二来......市政府的情况比下面更复杂,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完全放心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青脚步一顿,心中猛地一凛。 他转过身,迎上柳艾津深邃的目光,郑重地点头:“柳市长,您请放心,我明白的。” 走出市长办公室,走廊依旧安静,但陈青的心潮已如惊涛骇浪。 李花陪著陈青先找到市政府秘书二科认了个门,这个点秘书科的人不全,陈青也只是在李花介绍了自己后,和大家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市政府江主任是谁,李花没有带他去认识,陈青就已经大概猜到所扮演的角色和李花类似。 刚想告辞,却被李花告知,已经安排了车送他回杨集镇。 回杨集镇依然是送他来的那一辆黑色奥迪a6。 车子驶离市区,重返熟悉的县道。 当杨集镇那略显陈旧的低矮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陈青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奥迪车稳稳驶入杨集镇政府大院。 现在的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镇政府工作人员差不多都在等待中午午餐,院子里安静许多。 但几个在门口抽菸閒聊的干部,以及综合办公室里闻声探出的脑袋,都足以让这辆掛著市府牌照的轿车成为焦点中的焦点。 车停稳,司机快步下来为陈青开门。 这一举动,更是让所有窥视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陈青身上。 第8章 完蛋,女婿牛起来了! 陈青整了整身上那件依旧普通、领口都还不平整的衬衣,神色平静地下了车。 他没有立即走进办公楼,而是对司机客气地点点头:“师傅,麻烦您稍等一会儿,我交接完工作就出来。” “好的,陈科长,您忙。” 司机恭敬地回答。这一声“陈科长”,音量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附近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 陈科长?! 市府的车送回来的?! 还让他稍等?! 几个信息碎片瞬间在围观者脑中拼凑出一个让他们难以置信的事实:陈青,这个昨天还被殷镇长训斥、被沈丘池打压的边缘人物,不仅真的搭上了市里的关係,而且身份已然不同! 陈青无视那些惊疑、探究、甚至瞬间转为敬畏的目光,迈步走向办公楼。 他每一步迈得都很沉稳,不再像往日那样习惯性地微躬著背,而是挺直了腰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杨集镇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直接上了三楼,走向镇长办公室。 门虚掩著,他能听到里面殷朵似乎正在打电话,语气带著惯常的不耐烦。 陈青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殷朵正对著电话抱怨著什么,看到陈青进来,先是一愣,隨即脸上迅速堆起怒容,对著话筒匆匆说了句“就这样,先掛了”,便重重撂下电话。 “陈青!你还有没有规矩?!进来不知道敲门吗?”她一拍桌子,试图用声势压人,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没有逃过陈青的眼睛。 陈青走到办公桌前,目光平静地看著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站著接受训斥,而是隨手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殷朵的瞳孔猛地一缩。 “殷镇长,我来办理工作交接。”陈青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交接?交接什么?”殷朵强装镇定,声音却有些发尖,“党委会的决定你没看到吗?李家村那边还等著你去报到!” 陈青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李家村?还真去不了了。” “陈青!你想抗命不成?!”殷朵色厉內荏地喝道,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別以为搭了趟顺风车就能无法无天!我告诉你......” “市里调我出任市政府秘书二科科长,兼柳艾津市长的秘书。”陈青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我这是来通知你,正式文件后续会下发到县里。我今天来,是进行必要的工作交接,然后去市府报到。” 他每说一个字,殷朵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柳艾津市长”、“秘书二科科长”、“市长秘书”这几个词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时,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她张著嘴,像是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不可能......你撒谎......”她喃喃著,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瘫软在椅子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沈丘池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脸上堆满了夸张的、近乎諂媚的笑容。 “陈镇长!哎呀,不对不对,你看我这张嘴!”他轻轻拍了自己脸颊一下,腰弯得几乎要鞠躬,“是陈科长!陈科长您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迎接一下啊!” 他完全无视了面如死灰的殷朵,凑到陈青面前,双手搓著,语气极尽討好:“陈科长,之前......之前那都是误会!是我老沈有眼无珠,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往心里去!那个下村的通知,作废!立刻作废!我就说嘛,陈科长您这样的人才,怎么能去村里埋没了呢!” 陈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让沈丘池的笑容僵在脸上,訕訕地后退了半步。 “沈镇长,我的工作交接很简单。”陈青不再看他们俩,站起身,“分管农业的相关资料都在我办公室桌上,需要盖章或签字的,你们按程序办。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告辞了。” 他此时一点也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但平淡的语气当中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仿佛在对待两个无关紧要的下属。 “没......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沈丘池连忙应声,“陈科长您放心去市里高就,这里的一切我们都处理得好好的!” “沈丘池,你这是发疯了吗?”殷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殷镇长,刚才县委组织部已经打电话来了。”沈丘池可不敢像陈青一般淡然,“陈科长调任市政府秘书二科科长的事,我刚接完电话就上来向您匯报。” 殷朵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总是带著居高临下神气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全然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当沈丘池说出“县委组织部已经打电话来”时,她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被抽乾,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眼神空洞,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青冷眼瞥了沈丘池一眼,丟下一句,“需要我回来签字的,提前预约时间。”言毕,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殷朵一眼。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就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瘫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眼神空洞,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出镇长办公室,走廊上几个假装经过的干部立刻停下脚步,脸上挤出最热情的笑容,纷纷开口: “陈科长,恭喜高升啊!” “陈科长,以后还请多关照!” “我就说陈镇长不是池中之物......” 陈青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应,脚步未停。 他回到自己那间阴暗潮湿的办公室,那股熟悉的酸餿味似乎也淡了许多。 他的个人物品少得可怜,一个公文包就装下了。 他拿起那只掉了瓷的搪瓷杯,看了看,最终没有扔掉,而是塞进了包里,算是对这段憋屈岁月的一个纪念。 在综合办简单履行了交接手续,办事员小赵的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陈青没有多余的话,办完手续,便径直走向楼下那辆等待他的奥迪a6。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杨集镇政府大院。 陈青透过车窗,看著那栋熟悉的办公楼在视野中逐渐缩小、远去。 心中没有一丝留恋,只有一种挣脱牢笼、海阔天空的释然。 与此同时,吴家別墅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菊香和吴梦洁正坐在客厅里,一边磕著瓜子,一边看著电视里的家庭伦理剧。 “妈,你说陈青那个窝囊废,现在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吴梦洁吐掉瓜子皮,语气刻薄,“离了我们吴家,他算个什么东西?怕是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吧!” 赵菊香冷哼一声,脸上满是鄙夷:“哼,就算现在知道后悔也晚了!居然还敢提离婚!” 吴梦洁伸手拍了拍,重新又抓了一把掛载,“给他脸他不要,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要不是靠著建国,他能不能保住公职都不一定?” “你好好劝劝你妹妹,这次一定要给这窝囊废一个深刻的教训,老娘的生日都过得不舒心。” “妈,你放心,”吴梦洁低声说道:“建国正在楼上劝小妹呢!” “还是建国好啊!”赵菊香的眼睛向二楼的楼梯口看了一眼,低声道:“不过,陈青这一滚蛋,紫晗心里空落落的,你让建国多开导开导她也是对的。毕竟是一家人。” “妈,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吴梦洁甩甩手,语气带著一种算计的精明,“我让建国请假过来,就是为了这个。陈青那个废物走了是好事,正好让建国跟紫晗多亲近亲近。以后紫晗的事,还不得多靠她这个姐夫帮衬?咱们家,总得有个真能顶事的男人撑著。” 赵菊香会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你说得对。还是你想得周到。等离了婚,让建国给紫晗介绍个比他强百倍的,气死那个窝囊废!” 话音未落,二楼忽然发出一声吴紫晗的惊叫,“啊!” 声音持续之长,音频之高,让客厅的赵菊香、吴梦洁母女俩瞬间就站了起来。 “怎么了?”赵菊香第一个就向楼梯口衝去,心头有很不好的预感。 然而,刚踏上几步,就看见殷建国大步从楼上跑下来。 衬衣散开,就像是匆忙的系了两颗扣子。 殷建国有些急躁地闪身从一旁衝下,边走边说道:“我有急事要回单位。” “你们......”赵菊香看著殷建国的急匆匆的上了院子里的车,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上,还是赶紧上楼。 二楼吴紫晗的臥室里,赵菊香衝进门,看到吴紫晗睡衣略显凌乱地坐在床上,脸上是震惊而非屈辱,她心下稍安,但更多是疑惑:“紫晗,你这是……建国他……”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吴紫晗猛地抬头,声音带著哭腔和难以置信,“是陈青!是陈青!他……他被破格提拔了!柳市长,柳艾津市长!任命他当秘书了!市长秘书!正科实职!” 赵菊香身子一软,赶紧伸手抓住了门框,这才没有倒地。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消息。 “妈?你怎么了?”隨后跟著上楼的吴梦洁看到母亲的样子,嚇了一跳,连忙问道。 赵菊香像是被抽乾了力气,紧紧地靠在门框上,双目无神地,嘴里反覆念叨著: “完了......全完了......市长秘书......他......他怎么就......” 吴梦洁看向床上的妹妹,“紫晗,妈这是怎么了?” 等她从自己妹妹嘴里得知消息,脸色也瞬间变得和赵菊香一样惨白。 刚才在客厅里,母女还充斥著的嘲讽和优越感,此刻被一种死寂的、巨大的恐慌和悔恨所取代。 吴家这边母女三人感觉空气都变得粘稠,压迫得人呼吸都困难。 第9章 交锋 陈青乘坐的奥迪a6驶离杨集镇,却已经將身后的混乱、悔恨与那些令人窒息的过往,彻底甩在了飞扬的尘土之中。 阳光穿透车窗,暖红色的柔光映照在他脸上微微发红。 靠在舒適的后排舒適的皮质座椅上,闭著双眼,回想过去这两天的时间里发生的一切。 县委书记朱浩召见,市政府走廊里与市长柳艾津戏剧性的“再见”,以及方才在杨集镇政府那场逆转...... 这一切,快得让人难以置信,如同梦境使人眩晕。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喧闹声中,陈青猛然睁开眼,看了一眼车窗外,对司机说道:“师傅,今天辛苦你了。” 后视镜里,奥迪司机淡然的眼里多了一丝恭敬,“陈科长,客气了!” “等会在前面路口把我放下,我还有点事,暂时不去市政府了。” “好的,陈科长。”司机再次看了一眼后视镜,减慢车速,缓缓的將车靠在路边。 下车之后的陈青,看著奥迪离开,转身向著一个商场走了进去。 他需要好好的休整一下自己,调整好心情,才踏入新的岗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青就醒了。 这並非因为兴奋,而是一种缘於政治资本的谨慎。 柳艾津说自己背景简单,特別是最后那句“市政府的情况比下面更复杂”也在提醒他,自己的根基浅薄,破格提拔,脚下的路看似铺满了锦绣,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 从一个存在感几乎没有的副镇长到市长秘书,这跨越太大了,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著,等著看他这个“幸进之徒”出错而闹出笑话。 市政府不比之前农业局和杨集镇这样的小机关,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 洗完澡,换上昨天刚买的一身崭新的衬衫和西裤,早早的就出了门。 六点四十分,陈青已经站在了江南市人民政府气派的大楼前。 晨光中的大楼如同这城市的“王”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大厅的门还紧闭著,整个大楼前空旷安静,只有值班保安和游动的保洁人员。 他依著指示牌,逐一的一个楼层一个楼层的熟悉郑东楼的办公室分布。 市长办公室、几位副市长的办公室、会议室、秘书长办公室、市政府办公室...... 用“刀”刻进自己的脑海记忆之中。 大楼前,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朴实的老师傅正在擦拭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號一看就知道这是市领导的用车。 陈青心中一动,主动上前,客气地打招呼:“师傅,早上好。请问,这是哪位领导的专车?” 老师傅抬起头,打量了一下陈青,见对方年龄不大,但態度谦和,隨意点头,似在肯定又似在回应,“你是?” “我是今天刚来报导的陈青,柳市长的秘书。”陈青脸上带著浅笑,语气自然没有一丝倨傲。 老师傅眼中闪过惊讶,隨即露出笑容,態度热情了不少:“哦!是陈科长!你好你好!我是赵旺,给柳市长开车的。你来得可真早啊!” “初来乍到,有些陌生,早点来熟悉一下。”陈青递上一支烟,赵师傅摆摆手谢绝了。 “谢谢,我不抽菸。”赵旺摆手,又压低声音补充一句:“柳市长对气味敏感,咱们身边人得注意。” 陈青会意,点头道:“明白,多谢赵师傅提醒。” 陈青连忙解释:“我自己平时不抽菸的!” 赵旺笑道:“以后还请陈科长多指导。” “赵师傅,柳市长一般什么时候到?” 赵旺看了看手錶,“再过几分钟,我就要去接柳市长了,领导一般七点五十到办公室。” 隨即目光向左右扫了一眼,低声补充了一句:“李花副秘书长通常来得最早。” 陈青心中感激,知道这是自己的客气换来的对方的善意提点,“谢谢赵师傅。” 保安打开了大楼的大门,陈青径直到秘书二科办公室,放下公文包,桌面被人收拾清理过,看上去空荡荡的。 大概七点一刻,他才起身到李花的办公室门口,发现门果然已经打开,半掩著,抬手轻轻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李花干练的声音。 陈青推门而入,“李秘书长,早上好!我来给你报个到。” 李花正伏案批阅文件,闻声抬头,看到是陈青,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但很快恢復平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青同志?这么早。坐。” 陈青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態端正。 李花放下笔,目光锐利却不失温和地在他身上扫过:“怎么样,第一天的感觉紧张吗?” “有点,但还能应付。”陈青语气平稳,“笨鸟先飞,勤能补拙。我会儘快適应。” “嗯。有这个觉悟就好,不过还是要自信一点,你在外代表的是柳市长的形象。”李花点点头,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推到陈青面前,“这个你拿著,抓紧时间熟悉一下。柳市长也是新来的领导,没有秘书给你交接,还需要你儘快熟悉能配合领导的工作。” 陈青接过,只见封面手写著《市府近期工作要点及人员简况》。 他翻开略一看,里面条理清晰地列出了市政府主要部门负责人、几位关键常委的背景关係备註,以及当前几项重点难点工作,如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纠纷、江南皮革厂环保问题等,旁边还有李花用红笔做的简要批註。 这简直是一份“新秘书生存指南”!价值千金! “李秘书长,这……太感谢您了!”陈青由衷地说道。 “不用客气。”李花语气平静,“柳市长工作风格要求高,节奏快,你儘快进入状態。秘书科是市府的中枢,也是是非之地,人多眼杂。二科目前由副科长曹正暂时负责,他资歷老,关係也活络,你多留意。” 话点到为止,却让陈青心中一凛。“是,我明白,谢谢秘书长提醒。” 离开李花办公室,陈青返回秘书二科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径直到了市长办公室对面自己的专属办公室。 身为秘书二科科长兼市长秘书,他有两个办公的地点。 秘书二科的工作需要统筹管理,但日常工作是交给副科长在负责。 兼市长秘书,他的工作要求有保密性质,有的文件是不能拿回秘书科的。 特別是李花这一份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指南”,更不可能成为公眾文件。 打开柳艾津办公室,把空调、饮水机打开,但很奇怪柳艾津办公桌上並没有茶杯,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天她办公桌上的物品。 养身茶! 陈青淡淡一笑,女领导果然还是有些不同。 七点五十还差几分,走廊里传来清脆而有节奏的脚步声,陈青的目光瞬间从“指南”上移开,起身走到门口,“柳市长,早!” 微微欠身之后拧开市长办公室的门。 柳艾津点了点头,正好办公室的门敞开,一抹光线映在她的侧脸,竟然有种惊艷的美感。 “陈青,我这边的事,你暂时不用管,先到秘书科適应一下工作环境。有什么事,我会叫你!” “好的领导。”陈青爽快地接受了柳艾津的安排,视线当中最下方,柳艾津的手里拿著一个非常精致的透明玻璃杯,里面鲜红的枸杞和几朵菊花分外好看。 在没有前任秘书交接的情况下,过於自信马上就能展开秘书工作,那是愚蠢的做法。 轻轻带上门,回到秘书办公室把“指南”放进抽屉,他这才向秘书二科的办公室而去。 不同於其他科室,秘书科的上班时间,是市政府里最早的。 此刻,办公室里已经呈现出忙碌的工作状態。 陈青出现在门口,轻咳一声,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他,问候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科长,早!” “大家早上好!你们继续!” 昨天李花已经带他认了门,似乎今天大家对这位新任领导就已经很熟悉。 陈青的目光扫了一眼,唯独副科长曹正的办公桌后空无一人。 他走到標有“科长”字样的位置坐下,放下新买的保温茶杯,从桌上不多的文件里翻出岗位职责的文件打开。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旁边办公的赵皆立即起身,“陈科长,您喜欢养胃还是清口?” “早上白开水,习惯了!”陈青笑了笑。 赵皆会意,立即拿起他的茶杯,没有一丝茶垢的新杯子接满温柔的白开水放到了他面前。 “谢谢,你是叫赵皆?” “是的,陈科长!” 两人正说话间,办公室门口,一个四十岁左右,戴著金丝眼镜,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副科长曹正。 “哎呀,陈科长,你来得这么早!” 曹正似乎非常激动和热情,扔下公文包,快步上前先伸出手,“昨天匆忙,没有来得及认真请教。” “曹副科长,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不用这么客气!”陈青还是站起身,伸出了手。 两手短暂的轻触分开。 “陈科长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咱们秘书二科今后都能成为一道风景线了。” 曹正的话里隱隱透出的味道,让所有科员都竖起了耳朵,暗中观察这位新科长的反应。 第10章 点人 陈青却似乎一点也没听出其中的含义一般,不卑不亢,“曹科长是秘书科的老人,工作时间长,以后还要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曹正笑容可掬,话锋却隨即一转,“陈科长从基层直接到我们市府核心岗位,柳市长也是慧眼识珠,不拘一格降人才。不过,我们科室不同於一般部门,工作琐碎,规矩也多。以后还请您多『適应』、多『费心』。” 言语间,已经不掩饰那股资歷的优越感和对新领导能力的质疑。 陈青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明了。 曹正这是依仗老资歷,给自己这个『空降兵』下马威来了。 他想起李花的提醒,知道这第一关必须过,但不能急,要找准时机,一击即中。 他没有盲目开火,只是点点头,“秘书最重要的就是本分,相信曹副科长已经深諳其中的道理。” 赵皆在一旁適时递上文件,说道:“陈科长,这是半年的工作总结,您正好批阅一下,要报送到组织部备案的。” 这一打岔,恰好缓和了空气中无形的紧张。陈青看了赵皆一眼,心下暗忖,这个科员,倒是有点眼力见。 “放桌上吧!”陈青淡淡一句,视线看向曹正,“曹科长负责日常工作,多费心!” 说完,坐了下来,主动切断了和曹正的对话。 曹正有些悻悻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第一场交锋看似陈青吃了个哑巴亏,但最后这么感觉是自己討了个无趣。 给自己的茶杯续上水,曹正就开始安排今天秘书二科的工作。 眼光时不时的看向陈青。 可陈青的目光一直在办公桌面上的工作总结中,看都没看他一眼。 然而,不到半小时,陈青拿起桌上一份总结,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办公室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调说道:“曹副科长,你这份上半年工作总结的数据,第三页百分百计算有个小误差,和原始数据对不上。还有,附件一的格式有些新颖,是《市政府公文处理细则》在秘书科不適用吗?” 曹正的身躯猛然僵硬,站起身来,“陈科长,不可能吧!” 陈青把他的总结“啪”的甩在桌角,一句话没说。 曹正推了推眼镜,走过来,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误差虽小,但確实存在,格式问题更是他习惯性的忽略,毕竟附件的要求没那么严格。 但出问题就是问题,被陈青抓到把柄。 陈青端起水杯,一边旋转拧著盖子,语气平和,“市政府的所有文件都代表著政府形象,秘书科更应该是文件標准格式的標杆部门,严谨的工作態度是最基本的素质。还麻烦曹副科长辛苦一下,重新矫正,中午前能完成吗?”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新科长的反击来得不快,却如此狠辣! 丝毫没有给曹正留情面,当眾抓住机会,果断出手,直接立威! 曹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当然,陈科长批评得对,是我疏忽了,我马上矫正。” “好,赵皆,文件什么时候报给市委组织部?”陈青却转头看向赵皆。 “陈科长,明天一早。”赵皆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回应。 “中午之前都自查一遍。”陈青把所有工作总结推到桌子边沿。 低头继续看岗位工作职责,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皆俯下身,把工作总结收回,挨个的发还给所有人。 一股微妙而紧张的气氛,已然在秘书二科瀰漫开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空降的年轻科长,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秘书二科办公室里落针可闻,只有陈青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曹正涨红著脸,拿著那份被挑出毛病的文件回到了自己工位,其他科员也都埋首工作,气氛压抑得气压似乎都低了下去。 陈青知道,这短暂的安静只是表象,他刚才的立威,只不过是他在这栋权力大楼里走出的第一步。 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眼神看著岗位职责,脑子里却在认真的理解李花给的那份“指南”。 尤其是关於“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纠纷”的部分。 正思考到关键处,口袋里的手机却发出了震动,嗡鸣的声音在这寂静中却格外突兀。 陈青接起电话:“你好,我是陈青。” “请……请问是陈……陈科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又带著惶恐和为难的年轻男声,是杨集镇综合办那个办事员小赵。 陈青眉头微蹙,语气平稳:“小赵啊,什么事?” “陈科长,是这样的……”小赵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人听见,“您之前的交接手续,还……还差几个章。殷镇长说,有些流程不合规,不能盖……沈镇长那边也……也说不清楚,两人在办公室里似乎有些爭论……我们下面的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殷朵!果然不甘心,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刁难他。 卡著交接手续不办,噁心人倒是其次,关键是试图给他製造“手续不清”的污点,也在试探他如今的分量和反应。 若他亲自打电话去质问,不仅自降身份,显得气急败坏,更会落人口实,说他仗势欺压原单位。 殷朵打的就是这个算盘,这个越来越胖的老同学还真是不死心。 陈青没有立刻发作,甚至语气都没有一丝波澜:“哦?哪些流程不合规?具体是哪个文件?” “就……就是一般性的工作移交清单,之前都是这么走的……”小赵支支吾吾。 “好,我知道了。”陈青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应该完善的手续,我会抽时间做好,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 掛了电话,陈青面无表情。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向茶水间。 科里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跟隨著他。 曹正也偷偷抬眼观察,想看看这位新科长如何处理这种来自“老根据地”的麻烦。 陈青在茶水间不紧不慢地接完水,回到座位。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继续看文件,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 过了约莫十分钟,他才像个无事人一般走出办公室,左右看了看,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前。 他拨通的,是石易县委办公室主任张池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张池热情而不失分寸的声音:“陈科长?恭喜恭喜啊!今天到市里报导了吧,有什么指示?” “张主任,您可別拿我开玩笑了。”陈青笑道,语气轻鬆,“我刚接手柳市长秘书工作,一切都还需要时间理顺。给您打个电话,一是感谢张主任的关照,二是给您回个话。” “哎呦,陈科长太客气了。这都是领导的安排,我就是个传话的。”张池打著哈哈。 寒暄两句后,陈青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略显“无奈”和“困扰”:“张主任,有件小事,可能还得麻烦您再关照一下。” “哦?你说。”张池的语气认真了些。 “就是我调动之后,杨集镇那边的一些工作交接手续。本来都是常规流程,但下面办事的同志可能理解有偏差,或者在个人情绪,卡著几个章,说是流程不合规。我这才刚到市政府机关熟悉工作,再为这点小事回去折腾有些耽误工作。” “嗯,確实是!”张池附和了一句,“交接的事的確也不算多大的事。” 陈青从张池的话里已经明白,对方心里大概是知道原因了。 所以,陈青也没有再废话,直接说出了诉求。 “您看,能不能方便的时候,跟杨集镇的同志转达一下市府这边对干部调动交接工作的『规范性』和『效率』一向是很重视的?希望基层的同志能够理解支持,以工作为重,不要因为一些个人情绪影响了正常工作的运转。” 陈青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绝口不提个人恩怨,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强调“规范性”和“效率”,最后才轻描淡写地点出“个人情绪”这个根源。 既说明了情况,又给足了张池操作的空间,也彰显了自己顾全大局的姿態。 电话那头的张池是官场老手,立刻心领神会。 毕竟,杨集镇在这方面是有前科的。 没有正式的镇党委会议决议,就安排一个副镇长下村,现在又在交接工作上设卡。 以前陈青在杨集镇受排挤,现在殷朵等人还敢搞这种小动作,简直是愚蠢透顶。 如果是一般工作调动也就算了,但陈青是“高升”,別说杨集镇,就算石易县未来也需要谨慎对待的市长秘书岗位。 於公於私,这个忙他都必须帮,而且这也是向陈青乃至其背后的柳艾津市长示好的机会。 “我明白了,陈科长。”张池的语气严肃起来,“干部调动交接是严肃的组织程序,怎么能因为个人原因拖延?你放心,我马上了解一下情况,督促他们按规定儘快办结!这种风气绝不能助长!” “那就太感谢张主任了!给您添麻烦了。”陈青诚恳道谢。 “小事一桩,陈科长以后在市里,我们县里有什么事,也多联繫!” 掛了电话,陈青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他相信,以张池的位置和手腕,一个电话就足以让殷朵和沈丘池魂飞魄散。 果不其然,不到半小时,他的手机就收到了小赵发来的一条简讯,只有简短的四个字:“陈科,办妥了。” 第11章 险象环生 陈青刪掉简讯,面色如常。 这件事,他处理得轻描淡写,却在杨集镇掀起了惊涛骇浪。 可以想像,张池的电话打到镇里,殷朵和沈丘池从最初的惊愕到后来的恐慌,以及不得不乖乖盖章时的那份屈辱和恐惧。 这种无形的敲打,比当面训斥更令人胆寒。 中午,柳艾津有一个私人事情要处理,没有留在市政府。 陈青也到食堂熟悉了一下环境。 碰到李花,提醒他下午三点半,有一个市政府常务工作会议。 陈青虽然今天刚到任,但也需要列席会议负责记录。 之前,这项工作是曹正在负责的。 表示了感谢之后,陈青匆匆吃完饭回到自己的专属秘书办公室。 从电脑里调出秘书二科工作纪要的最新安排,看著上面的日程安排冷冷一笑,这个曹正还真的老奸巨猾。 市政府会议,市纪委、政法委书记列席会议,很明显是有针对性的。 下午上班,他第一件事就通知曹正,把准备好的资料交给他,下午他负责会议记录。 曹正无奈地把文件交给了陈青。 把大家重新自查后的工作总结看了一遍,陈青吩咐赵皆按时报送,看著时间,提前十分钟进了会议室。 在自己的位置上摆好笔记本和录音笔。 这才返回市长办公室,敲门提醒柳艾津会议时间。 陪同柳艾津进入会议室的时间正好是三点半,会场里几位副市长看向两人的目光都带著各种审视。 有好奇、有淡漠,各不相同。 例行的会议没有太突出的內容,一项项的在柳艾津的主持下展开,既没有决议也没有异常上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很快就进入到“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纠纷协调议程”,会场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 常务副市长任兴开始匯报。 儘管语调平稳,但发言中的措辞明显偏向本地企业“清道夫清运公司”,强调其在解决当地就业、维护稳定方面的“贡献”。 而对绿地集团则多用“不熟悉地方情况”、“配合度有待提高”等模糊指责,对“清道夫”老板陈大铭带人打砸设备、索要高额“返点”等关键事实则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柳艾津听著,一张白皙的脸上微微发红,看得出来是在极力压制心头的不满。 等任兴匯报完,她放下手中的笔,直接问道:“任副市长,你匯报中提到『清道夫』公司为地方做出了贡献,但项目纠纷的核心是对方索要返点不成引发的暴力事件。关於这部分,调查清楚了吗?责任明確了吗?” 任兴似乎早有准备,含糊道:“柳市长,基层情况比较复杂,双方各执一词,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我们也要考虑本地企业的实际困难……” “困难不能成为违法的理由。”柳艾津语气转冷,目光扫过会场,“之前市政府协调会的纪要我看过,已经有了初步意见。现在过去这么久,不仅没解决,矛盾反而有激化的趋势。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会场一片寂静。 任兴的脸色有些难看,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柳艾津的目光转向了陈青,看似隨意地问道:“陈科长,你刚来,之前也在基层,对这类问题可能有些了解。你把协调会纪要和相关报告里的关键情况,再给大家简要复述一遍。说说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陈青身上。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考验! 任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赵亦路则眯起眼睛,冷冷地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陈青心领神会,知道这是柳艾津在给他机会,也是在借他的口来打破僵局。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笔,抬头迎向眾人的目光,声音清晰、语速平稳地开始陈述: “各位领导,根据前期协调会纪要和相关调查报告显示:第一,『清道夫清运公司』负责人陈大铭,与石易县公安局局长冯瓦砾是表亲关係。” “第二,陈大铭向小鸟电力项目方提出的所谓『管理费』,经核实,实质是索要工程款百分之二十的『返点』,並有录音证据。” “第三,上月十五日,因索要未果,陈大铭带领十余名社会人员,对项目临时办公点进行打砸,造成財產损失约五万元,並致项目负责人李冬轻伤。” “第四,之前协调会上,市里明確要求石易县依法严肃处理此事,保障投资者合法权益。” 他每说一条,任兴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陈青的匯报,数据准確,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將任兴试图模糊处理的问题彻底摊开在了桌面上。 在柳艾津的示意下,陈青脸色平静地继续说道:“基层工作遇到类似的问题不少,但通常也是一些村霸或者商人的恶意竞爭。” “从协调会纪要和相关的报告分析,我个人对纪要所提的帝乡內容的真实状况持支持態度。毕竟,项目方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在项目地製造麻烦。即便有一些不满意,基本都会选择息事寧人。” “而此次,项目方一再报请市里出面解决,这其中的问题不言而喻。” 柳艾津听完,点了点头,手中的笔在会议桌上用力地敲了敲,目光锐利地看向任兴和其他与会人员:“情况已经很清楚了。这不是什么复杂的纠纷,而是典型的恶势力干扰企业经营、破坏营商环境的事件!为什么迟迟得不到解决?背后有没有保护伞?” 会议室里无人回应,都低头或者侧头躲避她的视线。 “这件事不能再拖!我建议,请市纪委、市委政法委牵头,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石易县,彻底查清问题,无论涉及到谁,一律严肃处理!相关情况,及时向市委林书记匯报!” 虽然说的是建议,但柳艾津严厉的语气已经表明了態度。 环视了一圈,没有人反对,交代了具体事项之后,柳艾津手中笔记本一合,“要是没有別的事——那就,散会!” 柳艾津率先起身离开。 陈青收拾好东西,跟在几位副市长和领导身后走出会议室。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有几道冰冷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如同针尖一般刺了过来。 其中一道,最为阴鷙,来自政法委书记赵亦路。 就在陈青想要绕过几位另外,快步跟上柳艾津时,赵亦路似乎无意地侧跨了一步,肩膀重重地撞了一下陈青。 陈青一个趔趄,手扶著墙壁才勉强站稳。 赵亦路停下脚步,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像毒蛇一样盯著陈青,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年轻人,路还长。走路,可得看著点,当心……绊倒了再也爬不起来。” 赵亦路撞过来的肩膀力道不轻,那句阴冷的威胁更是重重的一击,直刺心扉。 陈青稳住身形,看著赵亦路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可不是殷朵那种的虚张声势,而是来自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赤裸裸的警告。 绝不可能小覷,从踏进市政府大楼那天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经意间,踏入了这片权力森林中最危险的区域。 第12章 眾矢之地 他回到办公室,表面波澜不惊,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但赵亦路那毒蛇般的眼神和话语,却在脑中反覆迴响。 柳艾津今天点名让自己一步踏入,他根本就没有任何迴避的可能。 不过,他这把刀,可不能轻易被折断。 赵亦路的威胁必定会成为进门后工作中的阻碍,只是他只是个秘书,並无实际的事务权。 小心行事之外,还需要巩固身边的支持者,让自己变得足够坚韧。 而现在,柳艾津就是他最有力的依靠。 回到办公室,柳艾津交代陈青继续跟进小鸟电力项目纠纷的调查情况。 这是要他从具体的事务当中去逐渐適应新的工作岗位,陈青应下之后刚想退出去,却被柳艾津叫住。 “陈青,秘书的工作范围不用著急,有李花在,日常工作没问题。” “好的,领导!”陈青点点头,关上门走了出去。 出门后,陈青去了一趟秘书二科办公室,所有人都很自觉的起身。 虽然曹正起身得有些迟疑,但毕竟是站了起来,微微欠身。 直到此刻,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才涌上心头。 这些表面的威势,並不能成为他工作当中的助力,在这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依然存在,就是要看他如何应对。 目前,也只能见招拆招。 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工作。 他的上任註定不会像其他部门领导上任一样,有什么欢迎晚宴。 身份的敏感和今天那曹正立威的操作,就算是小范围的欢迎晚宴也不会有。 而他,確实也不想把自己过早的暴露在大家的了解和认知中。 抽空去了一趟市政府办公室,终於见到了主任江文封。 简单的交流对话,陈青確认了自己的想法,张池那天的提示,是因为江文封最开始打的招呼,想来应该是柳艾津在120车上先打电话通知的江文封查他的资料。 虽然一个市政府,一个是石易县委办公室,两个主任级別不一样,但工作交流上肯定不少。 这种官场上的互通信息,也说明两人私下关係很不错,江文封才会给张池一些提示。 至於对自己的任用,江文封和张池肯定事先也不知道的。 否则,第一次刚见面的时候张池就不会只是暗示了。 明白了这一层关係,对陈青而言还是很有用的,相当於间接的促进了张池和自己的关係。 虽然柳艾津说了暂时不用管秘书的事务工作,下班前,陈青还是提前和赵师傅一起检查了一遍公务车上的细节,確定没什么问题之后,才下班。 和吴紫晗居住的房子肯定不会再回去了。 除了一些私人物品之外,其余的也没必要搬走,他需要儘快找到一个安身之所。 为了方便,离开单位,陈青就在市政府附近的老小区,找到一处一室一厅的旧房。 虽然家具陈旧了一些,但胜在乾净、安静,租金也在承受范围內。 而且,房主委託了中介,房子由中介带他看了之后就能签约,也能省时。 签完合同,他又马不停蹄的回到家里,原本还担心吴紫晗在家,会有拉扯。 然而,推开门,空无一人,陈青鬆了口气。 那些旧衣服也懒得带走,收拾了自己的私人物品,也就两个箱子加一个编辑袋。 把手写的离婚协议郑重地放在餐桌上,叫了辆计程车,把东西送到所租的房子里,算是暂时有了个落脚点。 净身出户对他而言,並非不能接受。 浪费时间去过那种压抑的生活,一切都从零开始,反而才会迎来新的阳光。 第二天是周五,陈青追踪了一下小鸟电力项目的事已经到了市纪委,正在商议成立专班的事务。 他並没有直接去向柳艾津匯报,而是编辑了一个简讯把情况向柳市长做了匯报。 柳艾津的回覆很简单,只有一个字“好”。 也没有任何指示,这表示进度还要跟进。 即便知晓这是在拖延,但工作有流程,而且毕竟是有进度了,这也算是有所改变。 周五下班后,他准备去出租屋附近的超市购置一些生活用品。 就在他推著购物车挑选碗筷时,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陈青?” 陈青转头,看到不远处,一个素麵朝天的马尾辫女孩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著几包零食。 “你是?” “钱春华,你还记得吗?” 钱春华三个字一出口,陈青这才想起对方是“夜色”酒吧的驻场歌手。 这还是他之前工作的时候,因为一个项目顺利落地,他和几个同事前往酒吧庆祝。 而他,下班后要回家给妻子吴紫晗做晚饭,去得晚些,穿得实在有些不太讲究,差点被保安拦下,幸得这个钱春华刚好出现,说是她的朋友,才没有失约。 为了感谢帮忙,陈青掏钱送了一束花给唱完歌的钱春华。 而钱春华从台上下来,也到他们的位置,陪陈青喝了一杯表示感谢,閒聊了几句。 一转眼都已经过去几个月了,短暂的偶遇场景,要是钱春华不提醒,他都已经忘记了。 不过,钱春华今天穿得很简单,牛仔裤、白t恤,还扎著马尾,素麵的模样与酒吧里的浓妆艷抹判若两人,反而显得清新动人。 “真不好意思,钱小姐,你工作时候的妆容有些欺骗性,一时间没认出来。” “没事,彩灯下谁是谁都不知道。难得你还能认得出来。” 钱春华的爽朗倒是让陈青也放鬆了不少。 “你这是......”钱春华看了看他购物车里的东西,“搬新家了?” “没有。就是在附近租了个房子。”陈青並没有打算详细说,转移话题,“你呢?最近还在唱歌?” “我就只会唱歌,今天休息。”钱春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混口饭吃而已,总得要活下去啊!” 陈青能感受到她语气里的那点自卑和无奈,鼓励道:“唱歌也挺好,凭本事吃饭。有机会的话,也可以想想別的出路。” “嗯,谢谢。”钱春华抬起头,看著陈青,眼神真诚,“有时间再来捧场啊!” “看吧,不过暂时可能没时间。”陈青不好直接拒绝,“而且,我这人也不太喜欢闹腾的环境。” 钱春华又看了他的购物车,迟疑地问道:“你一个人住?” “嗯,准备离婚了!”或许是钱春华刚才的坦然,陈青並没有隱瞒,脱口而出。 “对不起!”钱春华察觉到自己问到了对方的隱私,连忙道歉。 陈青笑了笑,“这有什么,认错了人,赶紧回头。人生之幸罢了。” “你倒是看得开。”钱春华也笑了,“不如一起,我也一个人,反正也没事。” 陈青不好拒绝,答应下来。 採购完,拎著几包东西,钱春华还帮著送到陈青的出租屋,隨后才离开,离婚的事,因为这次工作调动搁置下来,接连几天没回家,吴紫晗居然也没打电话。 原本陈青还以为她一直在她娘家没有回来,自然也没发现家里少了陈青的东西,多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在周一下班时被彻底打破。 第13章 诬告 陈青刚走出市政府大门,早已守候在外的赵菊香和吴梦洁就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拦住了他的去路。 “陈青!你个没良心的!总算让我逮到你了!”赵菊香上来就使出泼妇骂街的惯用伎俩,声音尖利,瞬间吸引了周围下班人群的目光。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拍著大腿哭嚎:“我女儿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说离婚就离婚,攀上高枝了就六亲不认了啊!大家快来评评理啊!” 吴梦洁在一旁帮腔,指著陈青的鼻子:“陈青,做人要讲良心!当初要不是我们吴家,你能有今天?现在当上市长秘书了,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连妈都不认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不明真相的人看著两个“可怜”的女人声泪俱下地控诉一个“负心汉”,同情的天平自然开始倾斜。 这正是吴家母女想要的效果——用舆论逼陈青就范,至少也要噁心他,败坏他的名声。 让陈青背负上罪名,这个市长秘书恐怕没几天能坐了。 陈青看著她们拙劣的表演,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引信,滋滋作响。 他原本想给彼此留最后一丝顏面,但对方既然不打算要这个脸。 他也不再沉默,向前一步,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赵菊香和吴梦洁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最后定格在赵菊香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传入每一个围观者的耳中: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菊香,”他直呼其名,语气冰冷刺骨,“你还有脸在这里哭闹?演给谁看?” 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被陈青这反常的冷静和直呼其名的態度镇住了。 赵菊香也是一愣,隨即哭嚎得更凶:“天杀的!你敢直呼我的名字!你还有没有点教养!” “教养?”陈青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你跟我要教养?那我问你,我陈青为什么离婚,你,还有你的好女儿吴梦洁,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吴梦洁脸色一变,尖声道:“陈青!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陈青目光如电,猛地射向吴梦洁,然后再次转向赵菊香,一字一顿,如同法庭上的最终陈述: “你,赵菊香,是不是一直默许,甚至鼓励你的大女婿、城建局副局长殷建国,在我和吴紫晗还没离婚的时候,就借著『姐夫』的名义,对她动手动脚,意图不轨?!” “你们吴家,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把我陈青当人看,只当成一个可以隨意利用、隨意羞辱的窝囊废?!” “现在看我有了一点用处,就像闻到臭肉的苍蝇一样扑上来,又想把我拉回去,继续给你们当牛做马,替你们脸上贴金?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这番揭露,石破天惊!如同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什么?还有这种事?” “姐夫和小姨子?我的天……”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人家要离婚……” 围观人群瞬间譁然,指点的对象立刻变成了面如死灰的赵菊香和吴梦洁。 赵菊香的老公虽然只是在档案局这种微不足道的单位,但他们知道陈青怕什么,所以这对母女选择了到市政府门口来闹。 但没想到陈青几句话,原本一场针对市长新秘书的丑闻,瞬间转移了风向。 这种作风丑闻,尤其是涉及到体制內官员,是最具爆炸性的谈资。 先不说又牵扯出一个城建局副局长,这是很要命的伦理问题,谁沾上那都是致命的硬伤。 赵菊香彻底傻了,张著嘴,像离水的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梦洁又惊又怒,浑身发抖,指著陈青:“你……你血口喷人!你诬陷!” “我是不是诬陷,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陈青上前一步,逼视著她们,声音冰冷到了极点,“见过无耻的,没见过亲妈让自己两个女儿做这种事的,给你们体面离婚,你们不同意,那就让大家评判一下,我陈青要离婚,还净身出户,错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最后回到赵菊香脸上,掷地有声地留下最后一句警告: “如果再敢来胡搅蛮缠,我不介意把我知道的更多事情,写成详细的材料,送到市纪委和组织部的领导桌上去!到时候,看看是谁吃不了兜著走!” 说完,陈青不再看她们一眼,分开目瞪口呆的人群,径直离开。 “这丈母娘可以啊!买一送一!” “你说这姐姐咋想的?” “城建局副局长殷建国,是谁啊?” 赵菊香和吴梦洁在眾人鄙夷、嘲讽和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羞愤欲死,不只是像被剥光了衣服示眾,还把她们依靠的殷建国给陷入了其中。 一时间周围的议论声,让赵菊香和吴梦洁落荒而逃。 辱人者,人恆辱之。 然而,泼出去的水想要再收回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当晚,陈青就接到了吴春气急败坏又惊恐万分的电话,电话里语无伦次,儘是哀求他“高抬贵手”、“不要把事情做绝”。 陈青面无表情地听完,只回了一句:“管好你的家人。” 第二天一早,陈青如同往常一样,提前走进市政府大楼。 按例先到秘书办公室收拾了一翻,又去柳市长办公室检查了一遍,这才走进秘书二科的办公室。 刚坐下,曹正就抱著一摞文件过来,语气已经没有自傲,但还是带著一丝试探: “陈科长,这几份是急需出处理的文件,您现在有心情批阅一下吗?”他顿了顿,像是隨后一提,“城建局殷副局长原来是您的连襟啊!以前,我都不知道。” “曹正,喜欢八卦?”陈青抬起眼,平静中带著寒意,“要不要去写份详细的观感?” 曹正碰了个软钉子,訕訕地笑了笑,放下文件回到自己的位置。 陈青很清楚,吴家昨天那么一闹,早已经成了这栋大楼里最热门的谈资。 这事,不需要別人推波助澜。 但要是传话变了风向,那就一定有人在背后运作了。 果然,整个上午,他的办公电话和手机都不得安寧。 先是吴春打来电话,语气不再是哀求,而是带著一种气急败坏的绝望:“陈青!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闹得大家鱼死网破吗?我告诉你,建国要是出了事,你也別想好过!” 陈青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吴局长,清者自清。如果殷副局长行得正,又何必怕几句流言?”便掛了电话。 紧接著,又有几个陌生的號码打进来,语气或委婉或强硬,都是为殷建国说情,希望他“顾全大局”、“不要被个人情绪左右”。 总的来说,这些人打电话的目的,就是希望陈青能出面澄清一下。 殷建国这个姐夫和小姨子,也就是陈青的妻子没有问题。 陈青一律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组织会调查清楚的”等官话搪塞过去。 他明白,这是殷建国在动用他的关係网施压了。 临近中午,內线电话响起,是李花秘书长的声音,让他去一趟办公室。 陈青心中一凛,整理了一下衣著,快步走去。 李花坐在办公桌后,面色平静,但桌上放著一个普通的黄皮信封。 “陈青,你看看吧。”李花將信封推到他面前。 陈青拿起信封,里面是几页列印纸——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里的內容罗织了他的三大“罪状”:生活作风败坏,与杨集镇女同事李月月及夜色酒吧驻唱钱春华关係曖昧;拉帮结派,利用职权在原单位安插亲信;经济来源不明,暗示其收受好处。言辞凿凿,却通篇都是“据反映”、“可能”等模糊字眼。 越看陈青越是好笑,特別是钱春华,要不是前几天刚好遇到,他都快忘记了。 看来举报的人不只是自己在杨集镇的“黑料”,连更早之前在农业局的“黑料”都不放过。 想都不用想,就是殷家兄妹联手的结果。 “你怎么看?”李花问道,目光锐利。 陈青放下信,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嘲讽:“有些人还真的是上赶著作死,手段低劣,但太噁心人了。” 李花点了点头:“我相信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匿名举报,也不用去想措辞回应。但这对你现在的岗位的確是有很大的影响。而且,柳市长在这个时候,不太方便......力挺。” 陈青明白李花的意思。 作为秘书科的部门直接领导,李花告诉他这些,並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柳艾津的秘书,但也因为他是柳艾津钦点的秘书。 “秘书长,恶人需要恶人磨。”陈青脸色微微有些狠厉,“自证永远是最愚蠢的做法。既然他们铁了心要搞臭,那就拿起法律当武器。” 李花点点头,“你能冷静处理最好。我会安排人请辖区派出所的前来。但这也提醒你,任何时候,都要谨言慎行,工作上更不能出任何紕漏。特別是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的事,跟踪进度要有尺度,千万不要逾越。” “谢谢秘书长,我会特別注意的!”陈青郑重的表態。 李花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对陈青的一个考验。 像这种连诬告都算不上的匿名举报都处理不好的话,他就不配坐在现在的位置上。 第14章 大闹市政府 下午,市纪委专班关於重点项目纠纷协调会上,风暴终於从暗处涌到了明面。 市纪委组织的会议,由纪委副书记淡丹主持,对小鸟电力项目的定性从会议主题上就看出来,依然还是偏向“纠纷”,与会的柳艾津自然是非常不满。 上次例行会议上就已经明確的反对了定性为“纠纷”,但纪委的几天调查后的结果还是以“纠纷”作为方向。 “方清平书记呢?”柳艾津並没有马上表露,而是点了市纪委书记方清平的名字。 “柳市长,方书记去省里学习,下个月才能回来。”淡丹回应道。 “专班调查之后,有没有向方清平同志匯报?” 淡丹有些尷尬的扯了扯嘴,“柳市长,纪委目前的工作由我在主持,方书记学习期间暂时不便处理公务。” “好,既然纪委是你负责。”柳艾津也不再囉嗦,一巴掌拍在会议室的桌面,震得所有的杯子都跳了起来。 “为什么要你们纪委牵头,会同政法委,还要我说得再直接点吗?” “小鸟电力的项目,搞成现在这样,是纠纷这么简单吗?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方法?考虑过建设方的感受吗?项目一拖再拖,还要不要效率了?” 淡丹和任兴都面面相覷,不敢回话。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政法委书记赵亦路扶正了茶杯,看似隨意地插进了话,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正在做记录的陈青。 “柳市长,说到效率和工作方法。我倒是想多说两句。我们现在有些年轻干部啊,刚进机关没多久,自己一堆家务破事处理不好,就是仗著跟在领导身边,就不顾司法程序,违规占用司法资源,真当我们公安干警是为他一个人服务的吗?” 说著,赵亦路曲起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了敲,“这种风气,非常要不得。有问题找警察,也要看看是什么事。家庭的小矛盾都处理不好,何以能协助领导处理大事。” 赵亦路这番话,虽然没点名,但矛头所指,会议室里稍有心思的人都心知肚明。 他巧妙地將陈青报警处理家事的行为,上升到“占用司法资源”、“不顾程序”的高度,试图从根本上质疑陈青的品行和职业素养。 表面是质疑陈青,实际上是对柳艾津用人的质疑,甚至是对柳艾津的否定。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在赵亦路和陈青之间逡巡,最后落在了主位的柳艾津脸上。 虽然这並不会给柳艾津带来实际影响,可这巧妙地转移话题,也是一种博弈的高明手段。 柳艾津眉头微蹙,面沉如水。 她自然要维护陈青,但赵亦路扣的帽子不小,直接反驳容易陷入“护短”的被动。 她正斟酌措辞,却见陈青放下了记录笔,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眼神中带著请示。 柳艾津心中一动,看到了陈青眼中的镇定和一丝请求。 她略一沉吟,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无声轻弹,几秒钟之后,隨即对陈青微微頷首。 她决定把这个舞台交给陈青自己,这是一种极大的信任,也是一场凶险的考验。 得到首肯,陈青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先向主持会议的淡丹副书记和柳艾津市长微微欠身,然后才將目光迎向赵亦路。 不亢不卑的声音迴荡在会议室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书记刚才的讲话,虽然没有点名,但我想,指的应该是我今天上午因遭遇公然誹谤和骚扰而报警的事情。” 赵亦路鼻翼里发出一声冷哼,端起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姿態轻蔑。 陈青並不在意,语气反而愈发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教意味:“赵书记批评我『家务破事处理不好』,这一点,我虚心接受。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个人的婚姻问题,確实处理得不够圆满,让领导操心了。” 他先退一步,承认“家事”有缺,这让赵亦路和他这边的人脸色稍缓,以为陈青要认怂。 但紧接著,陈青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然恭敬: “但是,赵书记,我不太明白的是,当我的前岳母和大姨姐,在市政府大门前公开散布不实言论,污衊我的人格,严重干扰市政府正常办公秩序时,我选择通过报警这一合法途径来维护自身权益、维护机关形象,怎么就成了『不顾司法程序』、『违规占用司法资源』呢?”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政法委和纪委干部,最后回到赵亦路脸上:“难道说,按照赵书记的意思,面对这种公然挑衅法律和纪律的行为——” 顿了一顿,提高了音量:“我们党员干部就应该为了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而选择忍气吞声、息事寧人?” “污衊无代价、肆意誹谤破坏良好的社会秩序,还可以趾高气扬?” “如果连自身合法权益受到侵害都不敢依法维护,我们又该如何坚定地去维护人民群眾的合法权益、去捍卫社会的公平正义?” 这一连串的反问,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直接將赵亦路的指责扭曲成了对“依法办事”原则的挑战。 会场里开始有细微的议论声。 赵亦路脸色一沉,放下茶杯,终於正眼看向陈青,语气带著压迫:“巧言令色!家庭矛盾內部协商解决不了?非要闹到报警的地步,显得你能耐?” 陈青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轻轻一笑,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和锐利: “赵书记,如果仅仅是家庭矛盾,我自然愿意关起门来解决。但对方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家庭的范畴,涉及到了公共秩序和对公职人员形象的詆毁。这正如我们当前討论的小鸟电力项目一样——” 他巧妙地將话题引回了会议核心,声音提高了几分:“项目建设方遭遇的,难道只是普通的『治安纠纷』吗?当本地企业带著社会人员,打砸设备,索要巨额『返点』,这难道不也是对国家法律、对营商环境的公然挑衅吗?!” 陈青的目光变得灼灼,直视赵亦路:“赵书记,我报警,是相信法律能给我一个公正。那么,对於小鸟电力项目,我们是不是更应该坚信法律、依靠法律,给守法企业一个公正,给江南市的营商环境一个明確的信號?!” 抬高了话题的高度,陈青继续延伸话题,“如果连我们自身都对违法行为定性模糊、处理迟疑,又如何能让外来投资者安心?一屋不扫,確实难以服眾;但大是大非的问题如果都看不清、不敢管,那损失的,可是全市的发展大局和政府的公信力!”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青的这番话,堪称绝地反击。 他不仅完美化解了赵亦路的攻击,还將自己置於“依法办事”、“维护大局”的道德制高点,最后更是一记猛击,把“家事”的矛头直接引向了赵亦路主抓的政法系统在项目处理上的“不作为”或“乱作为”,暗示他才是那个“看不清大是大非”的人。 柳艾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而赵亦路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柳艾津適时接过话头,语气沉稳:“陈青同志的话值得我们深思啊!赵书记,江南市的营商环境是重中之重,这一点勿需我再次重申吧!” 淡丹一脸尷尬。 堂堂一个政法委书记,被一个秘书的话懟得无言以对,赵亦路盯著陈青的眼神,更加阴鷙。 “我最后再说一次,专班要是查不出一个结果,既然方书记现在不便办公,那我就申请省纪委、中央纪委派人!”柳艾津几乎不再给淡丹和赵亦路说话的机会,“散会!” 纪委组织召开的匯报会的硝烟,隨著柳艾津那句“散会”而暂时散去。 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某些人的心头。 淡丹、赵亦路作为纪委和政法委的组成的专班人选,对於小鸟电力项目的调查,下一次恐怕就没这么轻鬆应对得了。 柳艾津的施压不只是来自她市长的身份这么简单,如果真的是有省纪委甚至更高层级的监察单位出面,引火烧身都是小事,这一辈子的仕途恐怕就到此结束了。 虽然不明白柳艾津为什么要抓住小鸟电力项目不放,但这到任不久就铁血手腕的做法,的確让人不得不忌惮。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心里的一把尺,来衡量得失。 跟在柳艾津身后离开的陈青,保持著落后半步的秘书状態走出会议室。 他的心里却同样並不平静。 上一次会议结束赵亦路直接威胁和刚才临结束前阴鷙的一瞥,就像是蓄势发起攻击的毒蛇冒出的信子,后背隱隱都能感觉到凉颼颼的。 跟著柳艾津回到市长办公室,陈青放下她的笔记本和养生杯,正准备退出去。 却看见柳艾津没有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而是减缓脚步走到窗前,似乎是在远望熙攘的江南市。 愣神中,就听见柳艾津的声音传来。 “陈青,刚才的表现不错!”没有回头,似乎知道陈青正在她的后面看著她。 “是柳市长您给了我机会。”陈青连忙微微欠身,儘管柳艾津並没有回头,但他这个动作除了是对领导的尊敬,也是在掩饰自己刚才心里不该有的旖旎想法。 而且,他心里非常清楚,要是没有柳艾津在身后支撑,他不可能离开杨集镇那个让他几乎要崩溃的地方。 也不可能作为一个秘书,在这样的会议上可以硬懟赵亦路。 “机会给了,也要接得住。我不会轻易否定你的努力。” 不等陈青回应,她缓缓的从窗边走回来:“根据我的了解,赵亦路这个人,性格比较深沉,睚眥必报。今天我和你今天与他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而你也彻底得罪了他。今后,凡事要更加谨慎小心。” 柳艾津转过身,因为背光的关係,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话语中的提示依旧非常明显。 “我明白。”陈青点头,“多谢领导提示,我会注意的。” “嗯。”柳艾津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下午我还有个调研,你不用跟著了。今天的会议纪要整理好,另外,”她抬头看向陈青,“你个人的事,也该抓紧处理一下,不要留尾巴,让人一次次的用来当成了武器。” 陈青知道她指的是与吴紫晗的婚姻状况。 现在,都知道他是提出了和吴紫晗离婚的事。 但一天没有离婚,婚姻关係存续就是事实。 第15章 暴打书记女婿 吴家母女在市政府门口那一闹,虽然被他当场反击回去,但终究是个隱患。柳艾津这是提醒他快刀斩乱麻,杜绝后患。 “好的,市长。我正准备这两天就去办。”陈青应下之后,从柳艾津的办公室退了出来。 市里的关係错综复杂,柳艾津是新来不久的领导。原有的班子成员当中,有持怀疑態度本来是很正常,但现在看来,不是怀疑,而是带著一些半公开的抵制。 小鸟电力项目也许只是他们態度的具象化表现而已。 权力的博弈和竞爭远比他在之前的农业局和杨集镇更为凶险和直接,手段更加的高明。 回到自己的秘书办公室,关上门,先是给石易县委办的张池打了个电话,客气地感谢他之前对杨集镇交接手续的关照,提议抽个时间聚一聚。 张池是明白人,马上说道:“陈秘书,这些都是小事。您在市长身边工作,哪儿有属於自己的时间。这样,改天有机会,县里准备点事,邀请您过来,我来请,要是朱书记有时间的话,大家一起敘敘旧。” 陈青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之间之前哪儿有什么“旧情”可敘的,都是客套话。 “张主任客气了,这个事就这么说定了。不过,说好是我感谢,我来请!” “那行。不纠结这个事了。”张池打著哈哈,“另外,杨集镇的事你儘管放心。” 虽然张池打著包票,陈青对殷朵的为人还是很了解,依旧提醒道:“殷镇长是个女人,难免有情绪,县里还是要多安抚一下,避免节外生枝。” 张池满口答应下来。 处理完这桩小事,他才拿起手机,拨通了吴紫晗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吴紫晗有些沙哑和迟疑的声音:“......喂,陈青!” “对不起,这段时间新工作有点忙。”陈青的歉意不是真的抱歉,而是態度,声音中没有任何的情绪波澜,“明天周五,下午三点,民政局门口我等你,把离婚手续办了。”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在陈青的催促询问声中,吴紫晗的声音带著从未有过的哀求,“陈青,我们能不能......” “没有可能。”陈青断然否决,“要是你不同意,那我就只能起诉离婚了。反正都是走程序,一个是私事处理,要是上了法院,你猜会是什么样的?” 吴紫晗的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都已经开始颤抖,“那......好吧!” 陈青没有再废话,直接掛断了电话。 周五下午上班,陈青特意提早的把手上的事该办的办好,该交代的事项都吩咐完毕,给柳艾津和李花请完假,带著户口本和身份证出了市政府大楼。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的身形却走得异常的平稳。 今天的陈青特意穿的是黑色衬衫,提前十分钟到达民政局门口。他不想给吴家人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无论是迟到还是狼狈。 然而,吴家人到得更早。 除了殷建国,不仅吴紫晗来了,赵菊香、吴梦洁,甚至连一向寡言、习惯躲在背后的吴春都到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家四口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下,形成一种微妙的阵势。 看到陈青从计程车上下来,赵菊香脸上立刻堆起一种近乎諂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哎呦,陈青来啦!你看这天气多好……” 她试图去拉陈青的胳膊,被陈青不动声色地避开。 吴梦洁也挤出一丝笑,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亲热”:“妹夫,都是一家人,何必非要走到这一步呢?都是殷建国做事离谱,其实他们真的没什么。紫晗她知道错了,昨天哭了一晚上……” 吴春站在一旁,脸色尷尬,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嘆了口气。 陈青无意与这无耻的母女对话。 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低头的吴紫晗身上。 她今天刻意穿了一件素色的连衣裙,那是他们结婚两周年的时候,陈青特意去挑选的礼品。 然而,这件连衣裙在衣柜里连標籤都没有撕下来,今天是他第一次穿上出来,真的很讽刺。 可惜,素色的连衣裙原本配上她白皙中透著健康红润的肤色是很漂亮的,但今天吴紫晗脸色苍白、眼瞼浮肿,那件素色的裙子反而更像是出席葬礼的丧服。 看上去楚楚可怜却一点也引不起陈青的半点怜惜,他清晰地记得殷建国搂著她肩膀时她的顺从,记得她站在二楼走廊上对自己提出离婚时,毫不犹豫的“同意”。 “行了,进去吧,早点办完大家都省心。”陈青语气平淡,仿佛就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陈青!”赵菊香急了,声音拔高,“你就不能再给紫晗一次机会?以前,都是妈的错,你要怪就怪我,与紫晗和建国都没有关係。” “这是我和吴紫晗的婚姻!”陈青提醒道:“真要闹上法庭,我愿意奉陪!” “陈青,你现在出息了。”赵菊香还想挽回,“放心,以后你工作忙,家里的事我和紫晗会给你打理得好好的。” 看著陈青一脸淡漠,赵菊香似乎下了狠心,“女婿,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说完,作势就要弯腰。 “受不起!”陈青侧身让过,“赵阿姨,不必了。我和吴紫晗离婚,是双方自愿。” 吴梦洁看母亲的做法没能改变,一步上前站在陈青面前,“妹夫,何必呢!你看你在市长身边工作,建国又是城建局副局长,以后你们多合作,还能互相帮衬,多好啊!” “你觉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无耻?”陈青眼神带著鄙夷,“就算是旧社会给丈夫找小妾,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姐姐吧!” 这句话如同耳光一般,扇得吴梦洁脸色一阵红白相间。 吴春更是长嘆一声,蹲在了旁边,不想再看。 作为一个父亲,恐怕此刻他的心里比当初的陈青更崩溃! 吴家的最后一点挽留根本改变不了结局。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工作人员似乎也察觉到这家人气氛不对,陈青净身出户,又没有孩子抚养,流程走得飞快。 当两个暗红色的离婚证拿到手时,吴紫晗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陈青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悔恨,有不甘,更多的情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陈青接过属於自己的那本,看都没看,直接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陈青!”吴紫晗终於在身后喊了一声,带著哭腔。 陈青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再见。”他吐出两个字,再无留恋,大步离开。 將吴家人复杂的目光和未说出口的哀求,彻底拋在身后。 走出民政局大门,刚走过一个街口,陈青就被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里传来的爭吵声止住了脚步。 “放开我!我不会跟你去的,你就死了这条心!”一个年轻女子怒斥的声音传来。 陈青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花衬衫的男人,正用力拉扯著一个穿著牛仔裤的年轻女子,试图將她往路边一辆脏兮兮的越野车里塞。 那女子奋力挣扎,包掉在地上,东西散落一地。 陈青瞳孔一缩,那被纠缠的女子,竟是钱春华! 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住手!” 那花衬衫男人闻声回头,一脸横肉,满嘴酒气。 他眯著眼打量了一下陈青,独自一人,顿时囂张起来:“妈的,哪来的愣头青?滚开!別耽误老子好事!” 陈青之前本职就是农业干部,走村下乡没少跟混混打交道,身手还算敏捷。 侧头躲过一拳,让到一边,把惊慌的钱春华拉到自己身后。 “朗朗乾坤,你这是犯罪,知道吗?” “犯罪!”花衬衫的男人似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老子就是犯罪,你能把我怎么样?” 陈青摸出手机一亮,“你信不信我马上就报警!” “报警!你他妈找死!”花衬衫一只手伸过来要抓陈青的手机无果,另一只手挥拳就朝陈青打了过来。 陈青不想暴力解决,奈何身后还有钱春华,躲无可躲,只能丟下手里的公文包,左手格开对方的手臂,右手握拳,腰部发力,一记短促有力的直拳,狠狠砸在对方的胃部! “呃!”那男人没想到陈青会反击,猝不及防下胃部遭受重击,痛得像个虾米一样弯下了腰。 对方如此囂张,绝不是轻易放手的角,这种情况下陈青没有停手,上前一步,抓住对方的一条胳膊,顺势一拧一別。 被强力拧转身来,陈青膝盖下压,就將花衬衫的脸朝下按倒在地。 那男人疼得哇哇大叫,彻底市区反抗能力,嘴里还不依不饶地发出不堪入目的咒骂。 陈青眉头紧皱,这种痞子一样的混混,还真的是囂张惯了,怪不得胆敢大白天的就行凶。 刚想示意身后的钱春华报警。街口就传来一个惊疑的大声呼叫,“陈青,你干嘛!当街行凶打人!” 陈青抬头望去,心头一沉,竟然是赵菊香和吴梦洁这对无耻的母女。 也不知道她们是因为心有不甘,还是想上来再次纠缠,居然一路尾隨而来。 本不想理睬,但隨后在他们二人身边闪出吴春和吴紫晗的身影,看来是这一家人都跟了过来。 关键是吴春的嘴里忽然叫出了声,“代强,你们这是这么了?” 很明显吴春口中的“代强”就是陈青现在压在膝盖下的花衬衫男人。 “你认识?”陈青不得不暂时放下让钱春华报警的想法,看著吴春问道。 “你们杨集镇的?你不认识?”吴春似乎有些疑惑。 “我为什么要认识他?” “纪委赵书记的女婿,你居然不认识?” 旁边吴梦洁听到自己父亲和陈青的对话,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哟!陈青,你可真行!连赵书记的女婿你都敢打,真是无法无天了。” 第16章 清道夫公司 被陈青压著的代强,从刚才的对话中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我当是谁呢?陈青,你个屁用没有的副镇长,也敢英雄救美,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陈青心里也真的咯噔了一下,政法委书记赵亦路,本来对自己就很不满,连续两次明面上的衝突。 这边刚办完离婚手续,减少了赵亦路说事的藉口,这又打了他女婿,恐怕后续更麻烦了。 正犹豫间,赵菊香也趁机再煽风点火,“陈青,別以为你了不起,政法委书记你也敢惹,看你怎么收场!” 这话看似在嘲讽陈青,实际上会让代强心里对陈青的恨意更甚,要是打自己的人不认识也就算了。 可这后来的几人分明认识自己,这脸丟大了。 “陈青,学人家英雄救美,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番对话,陈青的犹豫,显然让钱春华也意识到代强的身份不凡,拉了拉陈青的手,“陈青,算了。我没什么事!” 陈青的確不想现在这个时候和赵亦路闹得更凶,一丟手,嘴里骂道:“垃圾,关紧滚!” 代强“哎呦”一声跌在地上,爬起来,依然囂张地说道:“陈青,你等著,看老子能不能弄死你!” 虽然话说得狠厉,但终究没敢再动手,上了那辆带著泥土的越野车,从小姐的另一个方向逃走了。 陈青没有理睬街口那一家人,转头看向钱春华,“你没事吧!” “谢谢!我没事!” 钱春华的回应中看出,她的情绪还算稳定,也让陈青鬆了口气。 他低头俯下身帮她捡起散落的东西和自己的公文包,把钱春华的东西装进包里递给她,“我们走吧!” 两人刚转身走出来,吴梦洁就拦住了他们,“陈青,刚领完离婚证,就和別的女人廝混,我还以为你多清高呢!还不是一样的在外面乱搞!” 吴梦洁那张脸上的神色,让他感觉更加的噁心,一直低头不语的吴紫晗的眼神更是闪烁不定。 让陈青心里最后一丝的失落情绪,瞬间消失得一乾二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刚才这一家人用心之歹毒,分明认出了代强,不仅不帮忙,反而故意点明代强的身份,製造陈青的麻烦。 “滚!”陈青怒目而视,“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齷齪!” 与这样的一家人分开是幸运的。 护著钱春华,撞开吴梦洁,走回到大街上,伸手拦下一辆计程车扬长而去,將心怀鬼胎的吴家人甩在了身后。 计程车驶入即將到来的晚高峰车流,车窗外的天空云层渐厚,已经掛上了红色余暉。 陈青除了告诉司机地址外,没有开口的欲望和想法。 钱春华反而没有那种惊魂未定的感觉,反而一直注视著脸色沉鬱的陈青。 “刚才那个是你前妻?”钱春华好奇地问起了在小街口的人。 陈青也没有迴避,却也没过多的解释,“拦路的是前妻的姐姐。” “哦!”钱春华看似隨意在追问,“你和你前妻离了?” “嗯。就刚才遇到你之前。” 陈青简约的回应,並没有让钱春华停下。 “那个代强,在我们酒吧闹事不是第一次了。仗著自己有点背景,我们也不好和他计较太多,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他,要不是你,还真的很麻烦。” 陈青原本心头还有些疑惑钱春华和代强怎么起的纠纷。 毕竟,这是一个法治社会,虽然是在小街,可大白天的行凶,即便是赵亦路本人也不敢吧,更何况还是赵亦路的女婿。 从钱春华的嘴里,他似乎明白了。 这就是一个紈絝仗著背景调戏酒吧歌手,以为对方就是一个小歌手,没什么背景,所以才肆无忌惮。 “也没什么,只是凑巧碰到举手之劳。”陈青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不过,你以后要注意了,他这种人看起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谢陈大哥!我会注意的。”钱春华对陈青的称呼微微改变,“你呢?他会不会也找你的麻烦?” “找不找都一样。”陈青心里想的却是赵亦路。 柳艾津都已经明確立场,和赵亦路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虱子多一个关係不大。 “你在政府单位工作?”钱春华的眼神在陈青手里的公文包上扫了一眼,试探地问道:“我刚才听他们提起杨集镇,你怎么会在市政府附近租房子?” “以前是在杨集镇工作,现在调到市里工作了。”陈青的回答很简单,並没有透露自己的太多信息。 车內陷入短暂的沉默,似乎两人的对话不在一个情绪基础上。 眼看车子即將要到陈青租住的小区附近,钱春华主动开口,“陈大哥,我先送你到小区门口,我还要去酒吧排练,就不回去了。” 陈青没纠结和推辞,“好。注意安全!” 车停在陈青租住的小区门口,陈青想付钱,却被钱春华拦住,“陈大哥,不用,今天的事谢谢你帮我,我自己来付!” 陈青收回手,推开车门,刚想下车,却被钱春华一把拉住,“等等。”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陈大哥,这是我的电话。万一......我是说万一,代强或者他那边的人找你麻烦,或者你需要人证,可以联繫我。兴许,我能帮上一点忙!” 名片上很简单,只有“钱春华”的名字和一个手机號码。 陈青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郑重地道谢:“好,谢谢!” 他下车,看著计程车载著钱春华继续向前驶去,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柳艾津也没有电话指示。 他独自在出租屋內对比小鸟电力项目中的突破点,但昨天格挡代强那一击的左手臂隱隱开始作痛,让他静不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打开门,门外站著唯一知道他住处的钱春华。 手里拎著一个精致的水果篮,依然还是牛仔裤加白t恤,马尾晃动间透出青春的气息。 “陈大哥,没打扰你休息吧?” “还好,进来坐!” “昨天真是太感谢你了,给你带了点水果!”钱春华熟门熟路的进屋,把水果篮放在桌子上。 陈青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过来给她,“晚上你们不是都工作到比较晚吗,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我请假了,昨晚回来得很早。”钱春华解释道,“另外,为了表示感谢,中午我请你吃饭,你可不能拒绝哦!” 陈青本想拒绝,但现在的確也静不下来,点点头答应了,“好。附近隨便吃点就行了。本来就是一件小事。” “那怎么能行!”钱春华见陈青答应下来,立即说道:“必须得隆重,我知道有个地方叫『枫林小筑』,在城西老城区梧桐巷那边。” “那么远?”陈青皱了皱眉。 “这是我的心意!而且,既是感谢你,也可以是......庆祝你开启新的人生阶段!” 钱春华的措辞很巧妙,让陈青还真的没办法拒绝了。 “那你等等,我收拾一下。”陈青连忙把桌子上的文件归拢,放进臥室,换了一身衣服出来。 陈青自己也没意识到,脱下居家的休閒服他换上的同样是牛仔裤和白t恤。 两人如同是情侣装的搭配,一点也不显得违和。 因为是步行街,计程车只能停在梧桐巷口。 陈青和钱春华下车后,他瞬间被这景色吸引了目光。 陈青被这景色吸引,却被身后忽然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惊醒。 幸而钱春华及时拉了他一把,才闪躲开身后疾驰而来的一辆轿车。 “嗤——” 刺耳的剎车声和尖锐的喇叭声猛地撕裂巷子的寧静! 一辆黑色越野车几乎是擦著陈青的后背停下,带起的风吹动了他的衣角。 车窗迅速降下,一颗戴著粗壮金炼子的脑袋探出来,满脸横肉,眼神凶戾:“操!走路不长眼啊?想死滚远点!” 陈青眉头骤然锁紧,將钱春华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声音沉冷:“这里是步行区域,是你开车太快了。” “快你妈!老子爱怎么开就怎么开!挡了老子的路,还有理了?”那男人骂骂咧咧地推门下车,动作间带著一股蛮横的匪气。 这时,不远处一个穿著清洁工制服的中年人小跑过来,对著下车的男人恭敬地弯腰:“陈总,您来了。” 被称作“陈总”的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目光却像嗅到腥味的鬣狗,越过陈青,死死钉在钱春华身上,淫邪地舔了舔嘴唇:“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夜色那唱歌的小妞吗?卸了妆还挺水灵,在这装清纯勾搭小白脸呢?” 钱春华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却被陈青轻轻一拉,完全挡在了身后。 陈青冰寒的目光看向对方:“嘴巴放乾净点!” “陈壁,清道夫公司的副总。”钱春华在陈青身后低声快速说道,声音里带著压抑的厌恶,“专门替他们公司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清道夫公司! 陈青眼神瞬间一凝。 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的麻烦製造者,索要高额“返点”、打砸伤人的主角! 没想到会在这里狭路相逢。 第17章 突破性进展 陈壁见陈青不仅不让开,眼神反而更加冷冽,顿觉被拂了面子,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推陈青的胸口:“滚开!把这小妞给老子……” 陈青早有防备,在他手伸过来的瞬间,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对方的手腕,向下一压! “哎呦!”陈壁没料到陈青敢还手,更没想到他手劲不小,吃痛之下叫出声来,恼羞成怒,“妈的!还敢动手?知道老子是谁的人吗?弄死你信不信!” 他身后车里的几个混混见状,也纷纷下车围了上来,面色不善。 “报警。”陈青头也不回,对钱春华低声道,同时另一只手已摸向自己的手机。 “报警?哈哈哈!”陈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挣扎著想抽回手,一边对围上来的手下吼道,“给老子揍他!出了事我担著!赵亦路书记都得给我堂哥面子,我看哪个不开眼的敢管!” “赵亦路”三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陈青心中泛起波澜,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手机录音功能早已悄然开启。 就在几个混混摩拳擦掌准备一拥而上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响起: “陈壁!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撒野的?”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考究中式服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带著四名身形健硕、眼神锐利的保安快步走来。 他看都没看陈壁那帮人,径直走到钱春华面前,微微躬身,语气带著发自內心的恭敬: “小姐,受惊了。是我的疏忽。” 这一声“小姐”,让原本囂张跋扈的陈壁瞬间僵住,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惊疑不定地看著钱春华,又看看那位张经理。 钱春华此刻站直了身体,之前那点刻意表现出来的柔弱惊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气度。 她没理会张经理的致歉,目光冷冷地投向陈壁: “陈壁,清道夫公司是不是觉得,在江南市就可以只手遮天了?连基本的法纪都不放在眼里?” 陈壁脸色变幻,张经理对钱春华的態度让他心里直打鼓,但嘴上仍不肯服软:“你…你少嚇唬人!不过是个唱歌的……” “闭嘴!”张经理猛地转头,眼神如刀锋般扫过陈壁,“再敢对小姐不敬,我让你横著出梧桐巷!陈大铭的面子,在小姐这里,不够看!” 张经理指名点姓的说出清道夫公司的老板陈大铭,无异於直接打了陈壁和他背后老板的脸,也点出了钱春华身份的非同一般。 陈壁和他那几个手下彻底被镇住了,面面相覷,不敢再妄动。 陈青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雪亮。 钱春华的身份绝不止是一个酒吧驻唱那么简单。 “枫林小筑”这处明显背景深厚的私房菜馆,看来也与她关係匪浅。 张经理对她的恭敬,绝非普通员工对顾客的態度。 钱春华不再看面如土色的陈壁等人,转向陈青时,脸上恢復了之前的温和,带著歉意:“陈大哥,真不好意思,好好一顿饭,被这些不相干的人搅了兴致。” 陈青摇摇头,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没事。看来这『枫林小筑』,確实不简单。” 钱春华脸色一红,“陈大哥,我一会儿给你解释。” 陈青点点头,自己能不出面当然是最好的,心中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测。 张经理此时已挥手让保安“请”走了如丧考妣的陈壁一行人,但是陈壁临走前对陈青投来一个怨毒的眼神。 或许他已经明白钱春华他得罪不起,就把恨意算到了陈青头上。 陈青冷笑地看了他一眼,要是这个陈壁真要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那就是他们自己找死了。 关掉手机录音的同时,张经理已经对钱春华和陈青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小姐,陈先生,包厢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 梧桐巷中段就是“枫林小筑”,古色古香的牌匾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穿过雅致的廊道,进入预订好的包厢。 窗外是一小片疏密有致的竹林,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绝对是少有的私密场所。 落座后,钱春华亲自为陈青斟上一杯清茶,神態已然恢復自然,仿佛刚才那场衝突从未发生。 “陈大哥,”她举起茶杯,眼神真诚,“今天这顿饭,本来只是想感谢你昨天仗义出手,只是没想到又给你添麻烦了。” 陈青看著她,举起茶杯与她轻轻一碰,“其实没有我,你也不会有麻烦吧!” 茶水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却带著甘甜。 他其实没有想追问钱春华,有些界限,对彼此都好。 “陈大哥说笑了。”钱春华笑了笑,“『枫林小筑』其实是我的一个亲戚开的,我算是......能在这儿蹭吃蹭喝的那种。” “那你这个亲戚可真大方。”陈青用手指了指四周环境,“这恐怕人均消费不便宜吧!” “其实也不太多,一千多!”钱春华没有再隱瞒。 “那看来你这个驻唱,也没那么简单吧!” “其实,夜色酒吧是我开的,偶尔上去过过癮。感觉......还挺好的。” 陈青这才有些恍惚明白,当初为什么她一句话,夜色酒吧的保安就让他进去了。 一个驻唱的歌手哪儿有这个能力? 人均一千多消费的地方,虽然很高,但也的確不算奢侈,一个酒吧老板就算不噌吃噌喝也能轻鬆请他消费。 “老板的任性,我还真看不明白!”陈青放下茶杯。 正巧张经理带著服务员送菜进包厢,两人的谈话就暂时中断。 这顿饭因为之前陈壁的插曲,两人的话少了很多。 陈青刚调任市长秘书,柳艾津看重的也是他相对简单的背景。 如今,眼前这个钱春华很明显背景並不简单。 甚至张经理话语当中对赵亦路並没有太多顾忌,钱春华在小巷当中被代强强拉上车都显得有些怪异。 如果不是当时自己去办离婚证有偶然性,他甚至都怀疑那是一场有预谋的“戏。” 钱春华或许是因为身份突然揭开,显得有些侷促,这顿饭结束得有些快。 回去的时候,张经理安排的车把两人送回去。 这一次陈青主动说了先回自己租住的房子,不管钱春华是有意还是无意,减少接触对他而言都是目前最明智的。 车停在陈青租住的旧小区门口。下车前,钱春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住陈青,眼神坚定:“陈大哥,其实代强,还有今天那个陈壁,之前我都认识,只是因为家里的原因,我没想对付他们,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他们不敢找你的麻烦。”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不管钱春华知不知道他的身份,能少结仇对他现在而言无疑也是有用的。 回到出租屋里,陈青打开电脑,调取了市纪委专班关於小鸟电力项目纠纷调解进度,因为是周末,並没有更新。 依然还是原本“双方纠纷调解”的层面,对清道夫公司涉嫌暴力索贿、打人的事依旧避重就轻。 清道夫、代强、赵亦路,甚至钱春华都在他心里打了个问號。 小鸟电力项目或许只是撬动整个利益链条的一个支点,毕竟建设方绿地集团也是知名企业,不像一些刚怒不敢言的小企业。 柳艾津市长力主彻查此案,眼光確实毒辣。 但一次一次给纪委和政法委机会,这恐怕不只是要为绿地集团或者营商环境的问题。 陈青想了很久,似乎有一些明白柳艾津的想法了。 身为秘书,最忌讳的就是揣摩领导意图。 这一张关係网,他不能直接告诉柳艾津,否则就等於自己明明白白的告诉柳艾津自己已经清楚了她的想法。 今天的事要是不知道钱春华背后隱藏的身份,也许他会装做不知道。 但是,毕竟发生了。 后面还有什么样的问题,他现在確实想不明白。 为了让自己不会陷入其中而不自知,今天的事甚至周五办完离婚证之后发生的事,他必须要让人知道。 直接告诉柳艾津不合適,最佳的人选是顶头上司李花副秘书长。 这既是更合规的渠道,也是自己暂时对相关人物关係並不太清楚的一个隱藏。 想到这些,他把今天的录音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包,发送给了李花,並附言说明了周五发生的事,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今天和钱春华一起出现在“枫林小筑”,並对钱春华的隱藏身份做了一个简单的猜测。 点击发送后,他靠在椅背上,赶到一阵疲惫袭来,但神经却依然紧绷。 江南市的官场爭斗,他这个小角色简直就是如履薄冰,不能有一丝鬆懈。 就在他发送了邮件不到一个小时,手机震动,是李花的来电。 “陈青,材料我收到了。”李花的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有没有受伤?” “谢谢秘书长关心,一点小伤,不碍事。”陈青並没坚决地否认受伤,毕竟周五硬挡代强的一击,手臂上还有痕跡。 “嗯。这份材料很重要,特別是那段录音。”李花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措辞,“市纪委专班那边,今晚也有突破性进展。” 陈青精神一振:“哦?” 第18章 非法拘传 “方清平书记虽然在外学习,但专班的同志顶住了压力,突击审计了清道夫公司的关联企业帐目,发现了一些关联的空壳公司,与市一级的领导关联颇多。但目前,还在固定证据当中。” 陈青心中巨震! 李花没有给她明说是谁,就说明这牵连的人至少暂时是不能对外公开的。 他仿佛能听到权力格局在地层下剧烈摩擦、变动的轰鸣。 赵亦路在政法系统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又是专班成员,这些公司肯定不会和他关联,或许是为了应付柳市长不得不拋出的替死棋子。 混乱的一天过去,周日清晨,天色灰濛濛的,忽然下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陈青一夜也没怎么休息好,但紧绷的神经却让他头脑却异常清醒。 洗漱完毕,他正准备煮点东西当早餐,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站著两名身著警服的陌生男子,表情严肃,身后还跟著一名穿著便装但眼神锐利的人。 陈青心中一沉,打开了门。 “你叫陈青,是吗?”为首的中年警官亮出证件,语气公式化,“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我姓王。有点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陈青稳住心神,目光扫过对方证件,確实是市局的,“关於什么事?” “关於昨天中午,在『枫林小筑』餐厅,你与清道夫公司员工陈壁等人发生衝突,涉嫌故意伤害的事。”王警官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对方已经报案,並提供了验伤报告。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陈壁报案? 故意伤害? 陈青几乎要气笑了。 这恶人先告状的速度,快得惊人! 而且,出动的是市局刑侦支队? 即便这是事实,一个普通的治安纠纷,通常应由辖区派出所处理,怎么会直接由市局刑侦介入? 这背后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赵亦路的反击,来了! 而且如此直接、狠辣! 试图用一个莫须有的“故意伤害”罪名,破坏他的声誉,甚至可能想在审讯中挖坑,逼他承认其他事情,或者是给柳市长的一个侧面警告。 “王警官,昨天是对方寻衅滋事,率先动手,我是自卫,並有录音证据证明对方威胁我的人身安全。”陈青冷静地回应。 “具体情况,我们会调查清楚。现在请你先跟我们回去做笔录。”王警官不为所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態强硬。 陈青知道,此刻硬抗没有意义,反而会授人以柄。 他点点头:“可以。我需要带上手机,並通知我的单位。” “按规定,配合调查期间,通讯工具需要暂时保管。至於通知单位,做完笔录后,你可以联繫。”便衣男子上前一步,语气冰冷。 这是要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繫! 陈青心念电转,在对方看似“礼貌”实则强硬的“陪同”下,他无法强行打电话。 在被带出门的瞬间,他借著弯腰穿鞋的动作,极快地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盲打了一个简短的信息,选择了紧急联繫人李花,点击发送。內容只有六个字:“被市局带走,枫。” 他希望李花能明白。 ******* 市公安局某间审讯室,光线冰冷,空气压抑。 陈青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面对王警官和那名便衣男子的询问。 问题主要集中在“枫林小筑”衝突的细节,但问话的方式充满了诱导性。 “陈秘书,你是否因为身为市长秘书,就觉得可以特殊一些,对普通群眾动手?”便衣男子语气带著嘲讽。 “对方是否提及了赵亦路书记?你是否因为个人对赵书记有意见,才借题发挥?” “如果你当时表明身份,对方或许就不会衝突了,你是不是有意激化矛盾,想搞点事情?” 一连串的提问,步步紧逼,意图將事件性质从自卫扭转为陈青仗势欺人、甚至別有用心。 陈青始终保持著冷静,逐一反驳,坚持事实,並多次要求出示对方的“验伤报告”和调取餐厅监控。 对方则避重就轻,反覆强调“对方已经报案”、“伤情鑑定存在”。 审讯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气氛越来越僵。 便衣男子失去了耐心,將一份事先列印好的笔录推到陈青面前,上面歪曲事实,將陈青描述为主动挑衅、殴打他人。 “签字吧,陈青。承认是一时衝动,事情就好办多了。你毕竟是柳市长的身边人,我们也不希望把事情闹大,影响你的前途。”便衣男子语带威胁,又隱含一丝“好意”,“要是坚持不签,等鑑定结果出来,坐实了故意伤害,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威逼利诱,图穷匕见。 陈青看著那份顛倒黑白的笔录,冷笑一声,直接將笔放下:“这份笔录不符合事实,我拒绝签字。我要求立即联繫市政府办公室。” “陈青!你不要不识抬举!”便衣男子猛地一拍桌子。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穿著高级警官制服、面色凝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市公安局局长宋强。 王警官和便衣男子立刻站起身:“宋局!” 宋强理会他们,目光直接落在陈青身上,眼神复杂,隨即对王警官二人沉声道:“你们先出去。” 两人面面相覷,不敢多问,退了出去。 宋强走到陈青面前,嘆了口气,低声道:“陈秘书,委屈你了。你可以走了。” 陈青心中明了,他的求救信息起作用了。 “宋局,这是……?” “柳市长亲自打来电话。”宋强言简意賅,语气中带著一丝未散的紧张,“市长说,『我的秘书被非法拘传,半小时內我要见到人。』” 非法拘传! 柳艾津用的这个词,分量极重! 这不仅是对赵亦路反击的直接否定,更是对公安局办案程序的严厉质疑和施压! 宋强亲自將陈青送到市局大楼门口,雨已经停了,阳光刺破云层。 第19章 找上门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已经停在门口,赵师傅站在车旁,面色平静,但眼神中透著关切。 “陈秘书,上车吧,市长在办公室等你。”赵师傅拉开车门。 陈青揉了揉被手銬勒得有些红肿的手腕,回头对宋强说道:“宋局,是我投诉还是......” “陈秘书,这个事我会亲自向柳市长匯报。” “我相信宋局应该很清楚,我就是一个小秘书,还刚到任没多久,对我下手,是不是有些太不合时宜了?” 宋强脸上並没有任何表情,“程序上可能是有些问题,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看见宋强依然不直接回应,陈青冷笑了两声,从兜里摸出手机,对赵师傅说道:“赵师傅,来麻烦你帮我和宋局拍个合照。” 宋强眼皮一跳,弄不明白陈青这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赵师傅举起手机对准他们並肩而立的时候,陈青举起了自己红肿的手腕。 这是把他这个局长当成了人证,陈青在出来的时候双手红肿。 市局审讯要是提供审讯录音录像,肯定就能从中知道这场审讯的目的。 但即便抱著违规没有录音录像,或者损坏的处分,但陈青手腕上的伤可是在公安局大门口,有市局局长宋强亲自证实的。 宋强喉结上下移动,却无法阻止,更不能阻止。 ******* 市长办公室內,柳艾津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向进门而来的陈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事吧?”她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带有一丝暖意。 “没事,谢谢市长。”陈青由衷说道。 “坐。”柳艾津放下手中的笔,“有人狗急跳墙了,想搅浑水,给我个下马威。” 陈青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柳艾津目光锐利,“你受的委屈不会白受的,现在还不能拿这件事来做什么。小鸟项目的专班会升级,由省纪委派人牵头暗查。” “柳市长放心,我都听从领导安排。”陈青立即表態。 “我相信他们还会拿你做文章,你要有心理准备。”柳艾津提醒道。 “那就来吧!实在不行,我来个因公殉职......” “停下。我柳艾津的人,还轮不到他们欺负,这些委屈都是暂时的!”柳艾津打断了陈青这番已经衷心到极致的表態,安慰道:“这些都是暂时的。另外,钱春华的背景我还查不到,但枫林小筑的后面是有大人物的。” 陈青有些听不明白柳艾津这话的意思。 很明显她已经看了自己发给李花的邮件,却专门给自己点明钱春华和枫林小筑是什么意思? “领导是要我少与他们接触?”陈青试探的问道。 “不,可以接触。但不要太刻意了。” 柳艾津的回答有些出乎陈青的预料。 “可是......” “我知道你对钱春华有所顾虑。”柳艾津解释道:“但是能和枫林小筑扯上关係,她应该不是对你有什么企图。” 从柳艾津的话里,陈青有一些明白了。 这枫林小筑的背后人物,是真的无惧江南市的任何人和势力。 柳艾津要自己保持和钱春华的接触,怕也是因为这一层关係。 她也需要支持,而且现在的情况有人敢明目张胆示威,恐怕有些超出她的预计了。 柳艾津的担忧和猜测在周一早上就得到了印证。 刚把柳艾津送到市委会议室召开常委例行会议,就接到了李花的电话,让他马上到她办公室。 陈青急急忙忙地赶过去,李花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市纪委的同志。 李花当著两人的面,直接就递给他一个信封,“先看看这个。” 陈青打开,里面是一封列印的匿名举报信,寄往市纪委,举报陈青“婚內出轨酒吧驻唱钱春华,並暗中转移夫妻共同財產”,措辞恶毒,还附了几张陈青和钱春华梧桐巷口紧贴在一起、以及昨晚在小区门口分开时的模糊照片。 陈青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跳樑小丑。” 李花点点头:“我知道这是诬告。但程序上,需要你本人做一个书面情况说明,澄清事实。” “没问题。”陈青拿起笔,略一思索,不仅乾净利落地澄清了与钱春华的关係,强调是见义勇为和普通朋友,说明了离婚全过程,还隨说明附上了自己签字的离婚协议复印件,以及一份……吴家主要资產清单的简要说明,重点標註了殷建国在城建局副局长任內,吴家名下突然新增的几处房產和商铺的来源存疑。 这不是直接的举报,却比举报更狠。 要知道,能拿到那些照片的人是谁,都不用想了。 周六的事,这些照片一看就是从路边的摄像头提取的,才会显得模糊。 果然是刑侦、举报双头並举,针对他陈青,是要狠狠地打脸柳艾津。 一而再、再而三的掀起家庭问题来针对,吴家或者说殷建国在其中一定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它巧妙地將火引回了吴家和殷建国身上,暗示了谁才更可能有问题。 李花看完,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就这样吧。这事我来处理。” 陈青本以为关於对他的答应会暂时平息,连续的针对自己的事暂时会告一段落。 毕竟,自己也才到市政府没多少日子,就算凭空捏造,也需要时间编织出一些痕跡。 可是,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陈青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怔:李月月。 这位杨集镇的外聘农技专家,还是他曾经在农业局工作的时候,她是少数几个不带著有色眼镜与他正常交往的人之一。 但平时他们也没接触,她怎么打电话来找自己了。 滑动手机接听,“李姐,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切又带著几分熟悉的女声,背景音还有些嘈杂:“陈青!我是李月月!” “李姐,找我有事吗?”陈青心下一动。 “陈青!你在哪儿呢?没事吧?”李月月的声音透著明显的焦急和关切,“刚才,就刚才,有两个女的跑到咱们镇政府来了!凶神恶煞的,指名道姓要找你!” 陈青的心猛地一沉,握紧了听筒:“找我?什么人?说什么事?” “就是说找你!骂得可难听了!”李月月语速很快,“说你把她们家什么人给打伤了,要找你算帐!在办公楼门口大吵大闹,还动手打了办公室小赵,把人家胳膊都抓出血道子了!嚷嚷著什么『杨集镇的副镇长陈青无法无天』、『打了人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陈青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是陈壁那边的人?还是代强家直接找上门了? 第20章 县长 “李姐,”陈青打断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別急,慢慢说,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她们有没有说,我打伤的是谁?” “两个都是女的,一个年纪大点,一个年轻些,撒起泼来简直……唉!” 李月月嘆了口气,继续说道,“听她们骂骂咧咧的意思,好像说你打伤的是她们家的女婿,还是儿子?叫……叫什么『代强』!对,就是叫代强!说是杨集镇上有名的包工头,平时就挺横的。” 代强! 名字对上了。 陈青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代强自己估计没敢直接去找岳父赵亦路,而是攛掇了家里的女人出面。 怪不得敢到镇政府去闹,这赵亦路夫人的身份,在杨集镇那个地方,確实没几个人敢轻易招惹。 而且,这个信息的源头,还是那天在小街口吴家人提供的。 对方显然不知道他已经调离,否则就不会去杨集镇演这齣了。真让赵亦路知道了,手段绝不会如此低级。 “陈青?陈青你还在听吗?”李月月又急速说道:“乡派出所来人了,这两天你千万別来上班。” 陈青迅速压下心中的波澜。 李月月作为外聘人员,平时不在镇政府坐班,消息不灵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调任市长秘书。 她打这个电话,完全是出於过去那点交情和善意,冒著可能被殷朵等人记恨的风险来提醒自己。 这份人情,他得认。 “李姐,我在听。”陈青的语气恢復了镇定,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让人安心的温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別担心,我已经不在杨集镇工作了。” “啊?调走了?什么时候的事?”李月月显然非常惊讶。 “不久之前的事,调市里来了。” 陈青没有具体说明岗位,但“市里”两个字已经足够暗示层级的变化。 “所以,她们在镇上闹是找不到我的。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处理。李姐,非常感谢你打电话给我,但接下来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千万別再掺和进去,也別跟任何人说你给我打过电话,免得给你惹麻烦。明白吗?” 他的叮嘱得很仔细,既是为李月月考虑,也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 “我明白,我明白。”李月月连忙答应,“你调到市里了就好,那就好……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啊!” “嗯,我知道。再次感谢你,李姐。”陈青诚恳地说道。 “客气啥,你没事就好。那……我先掛了。” 放下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迅速消失,变得异常安静。 陈青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对面的市长办公室,朱红色的大门是他眼前唯一的景色,也是他唯一的依靠。 信息已经很明確了。 赵亦路的妻子和女儿,因为女婿代强被揍,跑到杨集镇大闹,试图用最直接也最愚蠢的方式施压,羞辱和报復那个她们以为还在原地挣扎的“陈副镇长”。 她们根本不知道,陈青早已离开了那个池塘,跃入了更广阔却也更凶险的江海。 但这並不意味著麻烦结束。 恰恰相反,这或许只是个开始。 这种不顾体面的闹法,说明对方不会轻易罢休。 今天能去杨集镇,明天就可能找到市政府来。 而且,这件事必然会很快传到赵亦路耳朵里。 以赵亦路的权势和睚眥必报的性格,加上之前常委会的积怨,接下来等待陈青的,將是更阴险、更猛烈的攻击。 上周五常委会上的交锋,加上这次殴打其女婿的“私仇”,新帐旧帐,赵亦路一定会和他彻底清算。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代强的事他早已通过邮件向李花报备,柳市长也知情,对方再想在这件事上做文章的可能性不大。 而且,按照殷朵的性格,她是绝对不会上报,搞不好还要趁机和赵亦路老婆拉拢关係。 有时候他真的又觉得荒谬到有些难以置信,赵亦路身为政法委书记,怎么找了这么个老婆,还把女儿嫁给一个混混一样的代强呢? 下班后,陈青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一个人慢慢的回家,顺便也理清纷乱的思绪。 刚转进租住房子的小区所在路口,一辆路边停著的车就鸣笛打开了副驾的窗户。 “陈大哥。”钱春华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怎么在这里?” “我特意在这儿等你的。”钱春华的声音透著一丝期待,“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想到柳艾津提醒自己的话,原本想拒绝的陈青还是上了车。 看车內带著女性装饰的小物件,很明显这是独属於钱春华自己的私车。 小车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清雅阁”的茶楼附近。 “看那边。”钱春华指了指远处停著的一辆黑色的轿车。 顺著钱春华的指引方向,傍晚的视线不是太好,看不清车牌,但那辆车却依稀有些印象。 “谁的车?”陈青问道。 “谁的车不重要,一会儿你看谁上车就知道了。” 钱春华並没有马上解开谜底。 反而开口解释道:“陈大哥,请您放心,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和企图。” “什么意思?”陈青收回视线看向钱春华。 似乎在平时她的打扮就是很休閒,牛仔裤、t恤,马尾,一副青春干练的年轻女性模样。 此刻的钱春华眼里全是真诚,甚至还有一些彷徨。 “我知道你现在是市长秘书,不方便私下与人接触。但请相信,我就是单纯的觉得你是好人!” 或许是因为周六把自己的身份泄露了一些,钱春华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了。 陈青没有去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嘴角淡淡一笑,“好人”这个称呼,在大部分人眼中就是一个容易被人欺负,拿捏的普通人。 之前的自己,確实也能配得上这个称呼。 “我相信你说的。不过,你还是別把我当『好人』看待。” 两人说话间,陈青的自然,让钱春华一颗悬著的心放鬆了不少。 从几个月前在酒吧见到陈青第一眼开始,她对陈青的印象就很深刻。 一个对酒吧不熟悉的年轻男人,实在是和这个社会上太多人不一样。 之后超市偶然重逢,两次相救,她认为陈青是一个值得託付和信赖的男人。 今天,她等待陈青下班选择的是在家附近而不是在市政府旁边,就是不想让陈青误会自己接触她是有什么別的目的。 而,真正能证实这一点的,就是等会要从茶楼里出来的人。 所以,哪怕这个时候应该是晚餐时间,她相信吃饭远没有接下来的一幕对陈青更重要。 简单的对话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一直到钱春华的手机简讯声音响起,钱春华才又主动开口,“陈大哥,人下来了。” 第21章 考察期 她说的“人下来了”,和那一声手机简讯的提示音,都表示著茶楼里的人一举一动都在钱春华安排的人监控之中。 陈青没有去纠结原因,视线自然就转到了那辆车旁边的“清雅阁”茶楼的出口。 不到一分钟,茶楼的楼梯口就走出一个身影,让陈青的瞳孔一缩——是支秋雅! 虽然她穿著与这个季节不太符合的风衣,围著丝巾,刻意低调,但陈青还是一眼认出这个石易县的县长。 与他在杨集镇工作时候见到过几次的支秋雅不一样的是,她现在神色有些匆匆,脸上还带著一丝焦虑,全然没有了身为县长的从容姿態。 更让陈青心惊的是,紧跟著支秋雅出来的,竟然是大胜集团的老板冯小齐。 陈青快速地掏出手机,却並没有伸出车外,就在副驾上打开了录像功能。 冯小齐脸上掛著惯有的江湖气笑容,似乎是半阻拦的快步追上支秋雅,两人站在车边低声交谈。 支秋雅虽然答著话,但视线左右不停地看著,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然后,冯小齐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塞到了支秋雅的手里。 支秋雅下意识地推拒了一下,但冯小齐態度似乎很强硬,她最终犹豫著收进了手包中。 冯小齐这才让开了身子,支秋雅隨后上车,疾驰而去。 留在原地的冯小齐也左右张望了一下,转身又再次上了茶楼。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陈青! 支秋雅!赵亦路的儿媳!在这个敏感时期,私下会见商人冯小齐,似乎还有些勉强的接受了那个厚厚的信封! 是贿赂? 还是封口费? 或者是运作关係的活动经费? 无论是什么,这都是一条足以引爆整个江南市官场的重磅炸弹! 这里不是石易县,而是在市区。 支秋雅的身份避开石易县,与人见面,接受礼物,要说是正常的往来绝无可能。 陈青强压下心中的狂震,关掉手机,重新查看了一遍,虽然距离有些远,但拉近的画面还是把支秋雅和冯小齐的面部特徵、交接信封的动作都记录了下来。 连一丝考虑的时间都没有,陈青立即把视频发给了副秘书长李花。 然后把视频上立即刪掉,清空回收站。 钱春华却並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等在原地,视线也没有看向陈青,而是继续看著茶楼的方向。 没多久,一个中年男人从茶楼又走了出来。 看似很隨意的漫步,在他们停车的对面径直穿过马路走到了车旁。 一句话没说,从钱春华配合的打开驾驶室车窗外飞进来一个小塑胶袋,又走上人行道,消失在华灯初上的街道。 “给!”钱春华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就把小塑胶袋递给了陈青,“陈大哥,这是他们在茶楼的录音、和录像。” 陈青抬头看了钱春华一眼。 “我得到消息,最近市里对绿地集团和清道夫公司之间发生的事,查得很紧。我相信,这些东西对你有用。” 陈青的目光中有一丝笑意,“钱小姐的消息很灵通啊!” 钱春华却摇摇头,“其实我没兴趣了解这些,是我家亲戚。” “你说的是『枫林小筑』背后的人。” 钱春华点点头,“我喜欢属於自己的简单生活,不太想参与那些复杂的事。要不然我也不会离开家,自己开一个酒吧了。” 陈青现在还不確定钱春华嘴里的家,是不是就是枫林小筑身后的人。 但至少是有关联的。 他也不太能理解钱春华现在所说的喜欢简单离开家的原因。 只是钱春华今天所做的,很显然是自己和柳艾津都想要的。 能把这些弄明白,枫林小筑背后的人一定是江南市的另一股看不见的巨大能量。 或许,还能影响江南市下一步的走向也未可知。 “谢谢!”陈青没有再多说话。 虽然她很想现在就打开小塑胶袋里那个u盘查看,但还是强行压下,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急切。 陈青把小塑胶袋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开口说道:“钱小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钱春华像是突然被刺激了一般兴奋起来,“只要我能做到的,什么事我都可以。” 陈青一愣,苦笑,“你这话说得太大,反而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真的,我说是真的!”钱春华似乎急於想要证明自己单纯的只是想和陈青接触,没有任何恶意。 “我饿了!”陈青忽然改变主意,並不想马上告诉她自己的需求。 因为他发现,除了柳艾津之外,他身边似乎多了一重保护。 这个保护的来源,就应该是身边这个看似对自己有好感的钱春华。 按照陈青的提议,两人迴转到他租住的小区附近。 隨便找了个安静的小饭馆,两人边吃边聊。 陈青也慢慢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对於江南市这些领导层面的不和与关係,他现在了解的不多。 在市政府没办法打听,又没有时间让他可以慢慢地进行了解,他需要一份足以让他大致清楚的关係图。 这看起来对於一个酒吧老板是有难度的,但枫林小筑身后的人一定是清楚的。 要不然,今天晚上支秋雅和大胜集团冯小齐的见面,钱春华是从哪儿来的消息,还明確的说了是因为绿地集团和清道夫公司之间的问题。 虽然陈青说得还是有些含糊,是为了工作方便,別无意当中得罪了人,但钱春华答应得非常爽快,似乎对於这些资料的来源一点也不担心。 “给我两天时间。”钱春华说道:“两天后的晚上,我来找你。” 晚餐接近尾声时,李花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陈青,你现在立刻来我家一趟。”电话那头,李花的声音乾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陈青心知,自己发过去的视频引起了她的高度重视。 钱春华原本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不等他开口便主动说:“陈大哥,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陈青点头,报出李花住的小区地址。 叫来服务员,陈青坚持付挽帐后,钱春华驱车將他直接送到目的地。 “两天內,我一定把你需要的资料给你。”临別前,钱春华再次给出承诺,眼神里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青没有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转身走进小区。 李花独自居住,丈夫和孩子都不在本市。 与办公室里的严谨利落不同,她家里的布置带著几分生活气息,略显凌乱,却更显真实。 在客厅落座后,陈青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装著u盘的塑胶袋,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他们见面时的录音录像。”他说,“刚拿到手,內容我没看,觉得暂时不知道可能更合適。” 李花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陈青的態度既恪守了秘书的本分,也表明了他的立场。 她笑了笑:“能理解。刚上任就接连遇到这些事,你有顾虑很正常。” “秘书长,不是顾虑。”陈青解释道,“知道得少些,反而更有底气。” “好!”李花也很乾脆,站起身,“东西留下,我会向柳市长匯报,酌情处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很完美地配合柳市长的工作了。” 这种暗示,已经表明自己还处在柳艾津的考察期。 第22章 千金难买 或许,这一段时间的风波之后,自己才能真的成为柳艾津绝对信任的人之一。 从进门到离开,不过短短两分钟的时间。 但交谈的內容却足以阐明了三个人的態度和关键信息。 实际上,陈青早在路上就已將u盘內容备份到手机。 不是他对李花有提防,而是他清楚,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保持適当的距离和安全感的自保才是明智之举。 就像当初在农业局,虽然受老领导牵连被下放到杨集镇,但终究与他没有直接关係。 无论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还是权力更迭的必然,最基本的自保之道必须坚守。 作为秘书却屡屡成为眾矢之的,这绝非偶然。 他仿佛成了柳艾津的一面盾牌,一次次替她抵挡明枪暗箭。 这种感觉並不好受。 但柳艾津將他从杨集镇那个泥潭中拉出来,这份恩情他不会忘。 李花和江文封並非柳艾津带来的班底,但现在李花明显站在柳艾津这边,江文封的態度尚不明確。 作为新市长的秘书一再被针对,柳艾津却希望他能隱忍,甚至还有更多的针对性事件要发生。 他知道,柳艾津肯定有深层次的考虑。 这种绝地反击的机会,不该由他来衝锋陷阵。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工作一切如常。 就连在杨集镇闹事的赵亦路妻女也没有再来生事,不知道是因为属地管理的原因还是別的,镇上和派出所都保持著沉默。既没有上报也没有给他打电话询问。 陈青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打听其中缘由。 两天后的晚上,钱春华如约而来。 她站在陈青出租房的门口,手里拿著一个薄薄的文件袋,但脸色不似平日明快,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大哥,你要的东西。”她將文件袋递过来,声音有些轻。 陈青接过,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样。 “你脸色不太好,生病了吗?”陈青没有第一时间接过文件袋,而是侧身让她进屋,还顺手在她的额头轻轻触碰测试她的体温。 钱春华走进屋,站在玄关的位置,等著陈青的手放下。 闭眼的同时,身体轻轻靠近陈青的怀里。 几秒钟的时间,陈青放开了手,体温不高。 这疲態的来源,肯定就是因为她手中的文件袋里东西,內心多少有些复杂。 “进去坐吧!”陈青小声地说道。 钱春华似乎才不舍地离开他的怀抱,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再次把文件袋递给陈青。 “你就是为了这个?”陈青接过来,试探的问道。 钱春华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跟家里磨了点嘴皮子。我舅舅……一开始不太愿意掺和这些事。” 陈青立刻明白了。 这份资料不是凭空得来的,“枫林小筑”背后的势力再大,也不会轻易为一个小人物去触碰市委常委的关係网。 钱春华所谓的“磨嘴皮子”,背后恐怕是付出了某些承诺或代价。 而且,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提及了亲属关係的称谓“舅舅”。 不过,他没有追问这个“舅舅”到底是谁。 而是语气很认真的问道:“有什么让你为难的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钱春华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就是……答应我舅,下个月乖乖回去参加一场家宴。我其实……不太喜欢那种场合,家宴不只是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青知道,对於她这样选择离家独自生活的女孩来说,妥协一步回去参加她口中“不简单”的家宴,本身就是一种不小的牺牲。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陈青心头。 他离婚后,本以为心已冷硬,此刻却被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触动。 给钱春华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的时候,手却被钱春华拉住,“让我靠靠!”钱春华的语气带著祈求,甚至还有一丝不愿说出的可怜样。 陈青无法拒绝,在她身边坐下。 沙发不大,两人坐下刚刚好,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少女t恤下的温柔透过薄薄的衣服清晰地传来。 钱春华微微抽手挽紧了他的胳膊,闭上眼把头靠在了陈青的肩头。 两人就这么安静的坐了一会儿,钱春华才直起身子,“我去趟卫生间。” 说完,匆匆的跑了进去。 但马上就响起了水龙头出水的声音,很明显刚才的接触或者说因为这资料的问题,钱春华所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 短短的依靠,让她的情绪一下爆发出来,需要发泄。 这个人情似乎比起自己两次解围而言,也能扯平。 可,这不是用危险程度来衡量的。 一个热情的女人忽然压抑自己的表达,这里面的付出代价肯定很大。 等了足足五分钟,钱春华才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春华,”这一次是陈青主动的揽住了她的肩膀,声音柔顺,“谢谢你。这份情,我记下了。” 钱春华因他这声罕见的亲暱称呼和突然靠近的气息微微一怔,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她抬起头,洗过的脸上看不见泪痕,反而更显得晶莹,迎上陈青深邃的目光,心怦怦直跳。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曖昧。 “陈大哥,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青的手微微用力,就將她揽进了怀里,“以后,不要为我做这样的让步。我不值得你这样!” “这是我愿意的!”钱春华鼓起了勇气挣脱出来,粉红的小嘴映上了陈青厚实的嘴唇。 乾柴遇火,哪儿有把持得住的人! 空气里陡然升温的曖昧让小小的出租房里迴荡起醉人的呢喃声。 ...... 要不是夜露降临,倦鸟不得不回巢,这一夜恐怕是两个压抑的人要无尽的肆意发泄。 送钱春华离开,淡去的出租房里陈青这才打开了资料袋。 这份沉重的“礼物”,不只是雪中送炭,更是千金难买。 虽然假以时日他也能摸清这些关係,但现在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钱春华送来的资料极具针对性——清晰地勾勒出围绕在赵亦路身边的关係网,对其他只字不提。 显然提供资料的人,对他目前的处境非常了解。 知道他最关心和需要的是什么。 资料中显示:赵亦路有一子一女,都在江南市。 儿子赵成,任市委总值班室主任。 这个位置看似没有实权,却是处理各类突发事件的第一道关口,重要性不言而喻。 赵成的妻子正是石易县县长支秋雅。 而支秋雅的父亲支冬雷,是市委副书记,更是手握实权的重要领导。 清道夫公司法人陈大铭表面与赵亦路没有直接关联,但陈壁那句“赵书记也要给我堂哥面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资料里把清道夫公司与赵亦路之间划了一个连结符號,清晰,而且,加重了线条的宽度。 这些明显的標记,是在提醒著两人之间的关係。 第23章 一个说法 小鸟电力项目落在石易县,县长支秋雅又是赵亦路的儿媳妇。 而前两天支秋雅与冯小齐的秘密会面,那个厚厚的信封里装的,即便不是现金,也绝不可能是寻常的东西。 赵亦路的女儿赵丽嫁给了代强,据说是因为代强曾救过她。 代强现在的一切都是赵丽安排的,但资料显示赵丽在代家地位並不高,原因却没有说明。 再加上之前市局刑侦队违反程序调查他的事,一张不算完整但足够清晰的关係网已经浮出水面。 资料最后单独列出一个名字:吴徒——市公安局政委。 因伤退伍的军人,曾任某部营指导员。 这个背景与他的现任职务倒是相当契合。 陈青反覆思忖,手指无意识地在“吴徒”这个名字上敲了敲。 最终得出结论:不是吴徒与赵亦路有牵连,而是破局的关键,就在吴徒身上。 从上次市局局长宋强的反应来看,政法委和公安系统这条线,基本已被赵亦路掌控。 也许不是全部,但屈从者必定不少。 这个吴徒,很可能就是少数不愿屈从的人之一。 小鸟电力项目一直被定性为“纠纷”,要想打开局面,只能从內部突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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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所以我去问问违规的处理结果,才更正常。”陈青冷静地回答。 “你想打草惊蛇?” “不,是暗度陈仓!” “暗度陈仓?”李花重复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丝的疑问。 “再坚硬的堡垒也会有缝隙,个头小的人更容易钻进去。” “没错!”李花讚许地点点头,“其中关係错综复杂,原本柳市长也有些想法,但顾虑也多。毕竟......”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柳艾津有计划,但碍於身份,她不便出面。 “所以,秘书长是已经有人选了?”陈青把话递到李花的嘴边。 李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吴徒。” “市公安局政委,吴徒。”陈青心头一颤,没想到李花和柳艾津想到的也是这个人。 看来给他消息的人,还真是把江南时候的官场看得透透的。 幸好目前而言,对方愿意给出资料,没有站在自己和柳市长的对立面。 “没错。”李花点点头,“吴政委能力有,胆子也足,关键是他跟赵之间的矛盾也是陈年积怨,只是之前没有太多了解,贸然接触,也怕对方选择沉默。” 从李花的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陈青大约猜测到这个吴徒不愿屈从赵亦路,但可能也並不是那种愿意公然对抗的。 或者说坚持了军人风骨,不愿意站队。 这样的人不受排挤已经是很难得了,想要让他出面协助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但陈青有钱春华拿来的资料,自己也思考论证过。 站队与否目前而言,真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吴徒和赵亦路之间或许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才是突破的关键所在。 “秘书长,我去试试,而且也有很好的介入点。”陈青马上给出了自己的方案,“就从违规审讯我这件事上开始,他如果是连这样的事都犹豫,那自然就没有再接触的意义了。” 李花沉吟片刻,终於下定决心:“好!这件事,我陪你赌一赌。我来安排和吴徒的见面,最好还是不要公开去市局的好。程序合规,但也让人知道你不愿意善罢甘休,对你的安全还是没有保障。下一次,你未必有机会再给我发消息。” “那就麻烦秘书长了。”陈青微微感觉到一种安心,至少李花的考虑中把他的安全列为了重要的因素,而不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李花的效率极高,和她说话做事的风格一样。 第二天下午,陈青就接到了她的通知,约见地点定在市郊一家由退伍军人开办的私人农庄。 李花特意安排了一个工作让他外出,这样既不显得突兀,还能给他的外出寻找一个很好的藉口。 陈青特意租了辆车,在市里绕了一圈才开向郊外。 预定的时间是六点,这个时候应该就是晚餐时间,他事先找了个小麵馆吃了碗面,避免到时候自己因为飢饿影响了自己的思考能力。 农庄面积不大,看起来更像是承包下来的,並没有大肆搞建筑。 通往农庄的路有些顛簸,车的速度快不起来,倒是让他有机会欣赏欣赏郊野的景色。 农庄的主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果然是军人出身,开门的瞬间就有一股退伍不褪色的军人本质。 听他对吴徒的称呼,应该是吴徒之前带过的兵。 农庄打理得很乾净,青石板一块一块延伸到其中的一间房屋。 吴徒已经在其中等著他了。 陈青在农庄主人的引导下与吴徒隔著一张木製的茶桌相对而坐。 这位市公安局政委,身形依然精悍,肩背挺直,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刻下的印记。 手指间的茶杯一滴水也没有,在他手里反覆旋转,像是在对眼前的陈青审视。 “吴政委,您好!”陈青主动开口问好。 “陈科长年轻有为啊!”吴徒的称呼很有意思,並没有称呼他秘书,而是陈科长。 显然,对於他还没有正式的完全承担秘书职责瞭若指掌。 “我哪儿来的有为啊?”陈青苦笑一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別人想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 吴徒的视线在他的手腕上扫了一眼,並没有陈青这很明显的诉苦有所触动,淡淡平稳地说道:“听说了,你在刑侦支队受了点委屈?” 说完,他放下手中一直把握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陈青一直坐得端正,保持著下级应有的恭谨姿態,眉宇间並无任何变化。 知道吴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陈青这才开口道:“感谢吴政委关心。市局的同志也是为了急於查清事实,有些程序上的小瑕疵,但工作热情还是很高的。” 他刻意將“市局”和“程序”两个词稍稍加重,但“小瑕疵”和“热情”却又巧妙地將矛头引向了背后的模糊地带,而非具体个人。 吴徒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绕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讚许。 这小子,明明吃了亏,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能让人听出弦外之音。 手指停下,吴徒意有所指地说道:“年轻人有觉悟是好事。不过,规矩就是规矩,程序错了就是错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语重心长的关切,“闹到市长那里,影响总归不好看。市局內部,也该有个交代,整肃警风警纪嘛。” 他抬眼,目光变得锐利些许,“陈科长今天是打算举报还是问罪?” 这问题是个坑,更是试探。 吴徒在等陈青如何接招,如何暴露真正意图。 他將“內部整肃”摆到了明面上,却並不说自己打算怎么做,反而问陈青这个“苦主”有什么想法。 陈青心头霍亮,这老狐狸果然谨慎至极,明明想借自己这把刀,却要自己主动把刀柄递过去。 他脸上浮现出一点犹豫:“吴政委,这不是应该警队给我一个说法吗?” 第24章 不容置疑 “很简单,违纪就要出发,明天早上就会公示,下午,你就可以到市局去看看。” “就这么简单?” “违纪的只有两个人,难不成你还要让整个警队都给道歉?” “道歉有用,还真没警察什么事了!” “哈哈!”吴徒一声朗笑,“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吗?” “吴政委是江南市政法系统一把手吗?” 陈青这一句话,让吴徒的笑声嘎然而止,一道凌厉的眼神看向他,“你胆子不小啊?”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陈青淡然说道:“我是被人逼得无路可走了。” “你?就只有你?” “在其位谋其职的道理,吴政委不会不懂吧?” 不等吴徒回话,陈青继续说道:“那天一大早带走市长秘书的的警官,明知道我的身份,但態度依旧很强硬,似乎......嗯,很有底气!这份底气从何而来的?” 他谁的名都没点,但“在职”和对方的“底气”已经说明了两者之间的关係。 “陈秘书,光有靠山的底气,在这个位置上,未必能笑到最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不是兵家之道!” 这一声“陈秘书”,吴徒是把陈青的位置摆正了——那就是柳艾津的秘书! 那“底气”所在,自然也就是政法委书记赵亦路了。 短短的交谈,陈青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了。 不过话题到现在,吴徒似乎也是在试探他来的真正目的了。 “刚上任的领导,自然也是有底气的。”陈青措辞严谨地回应道:“在法律面前,底气不是正气,吴政委,您认为呢?” 吴徒双目微微一闪,脸色平静却言语坚定,“你倒是给我找了个台阶。” “路,是人走的。不是谁给谁的台阶上或者下。逼急了,一千八百的损伤那也是为了正气长存!” 吴徒的拳头在桌面上握紧,似乎还在犹豫。 陈青的话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心里。 过了好一阵,他才鬆开拳头,看向陈青,“你点名,我来查。” “我没那个点名的本事和能力。”陈青摇摇头,“或许,吴政委心里早就有了名单,甚至......还有不少的证据!” “你不用套我的话,”吴徒看向陈青的眼里闪过一丝洞察之力,“我可是侦察兵出身,虽然不是刑事侦查,但洞悉本质我也有我自己的方法。” “那我就静等吴政委什么时候向领导匯报工作。” 陈青直接站了起来,“也多谢吴政委能给我这个搭建桥樑的机会。我,就先告辞了!” 陈青离开,吴徒並没有出声挽留。 而是在农庄的主人送陈青回来之后,他才让自己这个原来的下属拿来一台笔记本电脑。 从隨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点开了里面的文件。 “妈的!赵亦路这老王八蛋,果然屁股底下不乾净!连自己儿媳妇都扯进来了!”吴徒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抑制不住的愤怒。 “老班长,您这是打算要反击了?”农庄的主人迟疑地询问道。 “赵亦路只手遮天,让整个江南市敢怒不敢言,把我当摆设多年,这一肚子的火憋得太久,要发泄了才行!” 吴徒站了起来,“帮我找找在江南市的伙计,我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了。” 农庄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只是陈青已经离开了农庄並不知晓,而是直接去了李花的家里,向她匯报今天见面的情况。 对於最后吴徒的隱晦表態,他不敢私自猜测,一五一十的把每个字都复述清楚。 “你怎么看?”李花还是开口询问了陈青的意见。 “领导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陈青回答得滴水不漏,“毕竟,我对吴政委一点也不了解。” “嗯,好吧!”李花也没有强迫他。 但第一次当著他的面,给柳艾津打了电话,把陈青见吴徒的过程再次复述了一遍。 电话里,柳艾津只回应了两个字,“很好!” 言简意賅,重若千钧,却又没有一句安排。 但陈青是真的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或许已经过了柳艾津的考核期了。 次日上班,匿名举报信的风波,並未因陈青的冷静和李花的暗中斡旋而平息,反而像湖底的淤泥,被搅动后散发出更难闻的气味。 刚上班不久,市政府秘书长崔生带著组织部门和纪检室的一位干部,面色严肃地走进了秘书二科的办公室。 秘书二科的同志被全部请了出去。 崔生的脸色如常,並没有什么冰寒和严厉的表情,似乎只是一次架势比较大的正常工作询问。 但没有选择到他的市长秘书办公室,而是在秘书二科,这很明显是有人受益想把事情扩大影响。 陈青看著隨意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的崔生打开笔记本。 似乎还在酝酿了一下才开口道: “陈青同志,根据有关规定,以及近期收到的一些群眾反映,我们代表组织,需要就几个问题向你了解核实情况。请你如实说明。”崔生的语气很程式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好的,领导请问,我一定如实匯报。”陈青起身,態度恭敬。 “坐!坐!”崔生压了压手,就是例行询问,不用那么紧张。 崔生的询问围绕著举报信的三条罪状展开。 关於生活作风问题: “有反映称你与杨集镇女外聘专家李月月、下属孟云娇关係曖昧,並与一位名叫钱春华的酒吧驻唱过往甚密。” 如果不是他已经见识过那些无耻下作,没有底线的事,此刻他一定会火冒三丈。 但见识过了,他的心情反而没多大波澜,从容应答:“李月月同志是我在农业局工作时候就认识的专家,因为杨集镇的农业项目需要介绍过去的。而我之后到杨集镇工作纯属意外,正常工作关係如果要用曖昧来形容,就只有男女分开办公了。” “至於孟云娇同志,是我在杨集镇的直管下属,如果非要说曖昧,那还真有,一起下田、一起上山,摔跤倒地滚在一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陈青对於把孟云娇也牵扯进来实属感到好笑,这都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 既然如此,那就大方承认。 谁愿意去查,那就去查好了。 看看查到最后到底是谁和谁曖昧不清,都已经在办公室里无所顾忌了,还需要查吗! “还有钱春华,认识他是因为农业局项目完结之后的庆功宴之后认识的,之后两次偶然因为被人骚扰,出面制止。这个,我申请领导去调取一下监控,我可以提供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只要没有人认为损坏,一看就知道。” 他的回答可以说不卑不亢,既在澄清也在讽刺! 这样的举报,谁认真谁就输! 举报者动机不谈,仅仅是这个格局就太低下。 陈青在说,三个人都在认真的记录。 等他解释完,又扯出拉帮结派。 崔生说道:“反映你利用影响力,在原单位安插亲信。” 陈青笑了笑:“领导,『安插亲信』这个帽子太大了。我从一个笔桿子到边缘化负责农业的副镇长,插秧茶苗我行,插人......哦,不,安插人?!就我,您看,我有这个能力吗?” 崔生似乎並不关心陈青回答的问题是什么,接著又说起了经济问题: “有反映你近期消费水平与收入不符,例如租房、请客等。” 陈青笑了,“租了多大的房?我也看看?或者是多少套?请客请了谁?我也想见见。” 崔生第一次抬起头正视陈青,“陈青,你这一辈子就没请过客?” “还真是!”陈青笑道:“婚姻存续期间,家里的钱是我前期在掌管。离婚到现在,才多久?我倒是想请客,钱呢?” 崔生张了张嘴,合上了笔记本。 语气缓和了许多:“陈青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但程序上我们要过来做个记录。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希望你放下包袱,继续好好工作。” “谢谢组织的信任和理解,我一定努力工作,绝不负组织的期望。”陈青起身,將他们送到门口。 陈青站在门口,笑容可掬的挥手与三人分別。 走廊上本该各自去忙碌的秘书二科的人全都在走廊上。 曹正站得最远,视线跟隨著崔生三人远去的背影,眼睛里有幸灾乐祸,也有收敛。 这场风波,看似波澜不惊,但实际上却是险恶至极。 曹正身为副科长,当然明白上门来的这三位就是走个形式,但这个形式代表著什么呢? 如果陈青仅仅只是一个秘书二科科长,倒也没什么,毕竟只是一个正科级干部。 可是,他还有一个身份,市长柳艾津的秘书。 完全是把陈青摁在了市政府秘书二科的人面前,一阵的揉捏。 然后通过秘书二科开始传播出去。 当三人的背影消失,陈青脸上的笑容收敛。 在他心里当然不会认为赵亦路这一步棋多余,在各种看似荒唐的行径背后一定还藏有更深的一步棋。 只是,这一步棋到底是针对他而来,还是直接扑向柳艾津呢? 秘书二科的人陆续都回到办公室继续办公,陈青扫了一眼,唯独曹正没有返回。 陈青的手指在办公室桌面上轻轻一敲,办公室里所有的目光全都看了过来。 “曹副科长呢?”陈青的语气平缓,但大家却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他......”旁边赵皆解释道:“他有点拉肚子,去厕所了。” “好,大家准备一下,下午开个会。关於秘书科近来工作的自我检討,不合格的这个月考核直接第三等!” 考核第三等就意味著“一般”,一次影响不大,但意味著全年不能再有一次第三等。 眾人全都背心一寒,这句话丝毫没有商议的角度,不容任何人只可以他的决定。 第25章 定心丸 同一时刻,在政法委那间宽敞奢华的办公室里,赵亦路对著心腹市公安局副局长蔡信和常务副市长任兴,面色阴沉地下达了指令: “那个陈青,必须要让他离开,哪怕是他主动辞职。” 任兴有些犹豫了,“赵书记,这事现在恐怕不太好办了。老崔那边,我都是卖了很大一个人情,你没看见他就是去走个过场。” “一个小年轻,只要舆论再大一些,他能承受得住吗?” 任兴嘆了口气,这个陈青就像个小强一般。 走廊的监控,他刚才一直在看,送崔生他们出来的时候,陈青脸上的笑看不出一点紧张。 “就没有別的办法了?” “曹正是秘书二科的副科长,就是因为陈青,所以他这个副科没有能转正,可以试试......” “那就直接给他挑明了啊!” “我试试吧!” “这件事必须要办到。不能搞柳艾津,一个小秘书都搞不定,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了吗?”赵亦路眼里闪过阴霾,“举报信扳不倒他,说明柳艾津是还有心要保他,只要让柳艾津对陈青没了信心,我还不相信一个小秘书能抗得住。” 他点燃一支烟,烟雾繚绕中,眼神狠戾: “第一,明线。我会在下次市委常委会上,亲自提出议题,就以『群眾对破格提拔干部程序反映强烈』为由,质疑柳艾津用人的合规性,逼林浩日表態。就算不能立刻拿下陈青,也要剥掉他一层皮,让柳艾津觉得他难堪信任!” “第二,暗线。”他看向蔡信和任兴,“老蔡,你让冯小齐那边动一动,找找陈青的软肋。他不是跟那个酒吧女有关係吗?就从那里入手,製造点事端,让他沾上腥,甩不掉!任兴,你那边也想想办法,看看他以前在农业局、在杨集镇,还有没有什么能做的文章?要快!” 蔡信看了一眼赵亦路,“你女婿已经让你夫人和女儿去杨集镇闹过一次了。” “什么时候?” “就是前几天的事。” “去杨集镇闹什么闹?” “小代好像就是因为那个酒吧女被陈青打了一顿,他没告诉你吗?”蔡信疑惑道:“我还以为是你让他们这么做的?” “我操tnn的!蠢货!”赵亦路大骂出声,“老子当初就不同意他们结婚。正事干不了,整天花天酒地的!” 蔡信和任兴你看我,我看你,都低头没敢接话。 赵亦路愤怒,接下来恐怕是一场更猛烈、更直接的风暴要来了。 赵亦路被自己的女儿和女婿气得有些疯狂,蔡信和任兴也没办法。 走出他的办公室,蔡信停下脚步,“任副市长,晚上我和宋局会安排一个会议,最近市里有个活动,需要市局协调安排配合。” 任兴点点头,“行吧,我让人安排。” 蔡信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老任,別转手他人。我感觉没以前那么简单,还是稳当一些比较好。” “你担心宋强?” “不是。”蔡信摇摇头,“吴徒吴政委最近太安静了。” 任兴的眉头皱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记住了。” 凭空起风,陈青完全没有想到,一切的变数都起於代强的自作主张。 下班后,陈青回到出租房,刚和李花通完气,手机突然响起,是钱春华。 急促的铃声莫名的让他感觉到有些心慌,接起电话,还没出声,电话里就传来钱春华惊慌的声音:“陈青,你赶紧离开家。” “怎么回事?慢慢说。”陈青猛地站起身,钱春华忽然示警是什么意思? “刚才,一群人来酒吧闹事。”钱春华的声音还算镇定,但这句话之后陈青才从听筒里听到,有一些不属於酒吧本该有的杂乱的声音传来。 “你没事吧?” “我没事。”钱春华说道:“其中有一些人,我认得出来,和清道夫公司、大胜公司的人。” “你確定?”陈青追问道,“酒吧损失大吗?” “这个倒没关係,”钱春华催促道:“我感觉他们並非是针对酒吧,而是针对我和你来的。只砸东西不伤人。” “报警了没有?” “这不是重点,我担心他们还会去找你。我另外还有一套......” “別说了,我来报警。你注意自己的安全,等我的电话。”陈青打断了钱春华的话,他没有去追问她是怎么感觉到的,女人有时候有很奇怪的直觉,没有道理,但却十有八九是事实。 钱春华没有顾及酒吧的损失,却先打电话给自己示警,这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没有继续废话,陈青掛断电话,刚想该打给谁,手机再次响起,市委办公室的座机电话。 “喂,我是陈青。” “陈青科长吗?通知您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在市委一號会议室召开临时市委常委扩大会,请您准时参加,议题涉及干部作风问题,准备好发言稿。” 陈青的心猛地一沉。 一边是钱春华的酒吧遭遇打砸闹事,一边是常委会的会议通知,几乎是同时而来,他更相信钱春华的所说的是真的。 山雨,已然欲来,风力已经充满了肃杀之气。 如果酒吧发生的事真的是有目的性,那这明枪与暗箭,竟来得如此之急,如此之近! 一瞬间的心悸过后,陈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他对著电话里快速回应:“收到,准时参加。” 掛了电话,刚才的犹豫瞬间全都拋开,这件事已经没办法正常渠道慢慢来解决了。 他直接拨通了吴徒的手机,刚一接通,没有寒暄,“吴政委,我是陈青,有人开始明面威胁了,带人到『夜色』酒吧闹事,应该是加速逼迫我。” 吴徒在电话那头骂了句粗口,语气狠厉:“妈的,这帮王八蛋,就会这种下三滥!” “吴政委,人,现在还在酒吧。” “报警了吗?” “我这不是在给你报警吗?” “放心,交给我!正好新帐旧帐一起算!你千万別露面,等我消息!” 问清楚了夜色酒吧所在的区域,吴徒直接绕开了报警指挥中心,一个电话打到了亲信、城南派出所教导员宋海的手机上。 “宋海,你亲自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便衣,立刻去『夜色』酒吧!以涉嫌寻衅滋事、敲诈勒索为由,把带头闹事的人和他那帮嘍囉给我摁了!如果人走了,问清楚后是谁,立即带回去,动作要快。有人问起,就说是线人举报,常態化扫黑!” 不到二十分钟,陈青的手机响了,是吴徒打来的,语气带著一丝快意:“解决了!宋海带队,当场摁住了,是一个外號叫『臭虫』的当地混混头头和五个马仔,还带了管制刀具。这就不可能用一般治安案件来处理了。” “刑事案件不是要移交刑侦支队吗?”陈青稍微提醒了一句。 “放心,不严重的刑事案件,派出所会先审理的。”吴徒显然更清楚执法的程序和內部流程,“等报上来的时候,嫌疑人为了立功,新增的线索才会紧跟上来。只要定性了,就跑不掉。” “谢谢吴政委!您费心了!”陈青鬆了口气,心中对吴徒的执行力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隨即给钱春华回了电话,安抚了几句,告诉她事情已解决,顺便询问了一下有多少財產损失。 钱春华对財產损失一点没有在意,反而还是担心陈青会不会出事。 有时候,正常经营的人最怕的就是面对混混。 没钱,还不怕事。 只要有人开了足够打动他们的钱,那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但也亏得是混混,说话不过脑子,才让钱春华套出对方的话。 陈青也终於明白还不只是钱春华的直觉,而是对方真的就是要警告自己,其实就是在给柳艾津示威。 有那么一瞬间,陈青明白为什么李花和柳艾津站在同一阵营了。 两个女人在江南市都是无亲无故的,而自己还是个孤儿,没有子嗣,离婚之后也等於是寡人一个。 所以,这帮人就把在自己身边稍微熟稔一点的每个人都和自己拉扯上了关係。 只可惜,他们看到的钱春华是个驻唱歌手,却不知道她不只是酒吧老板,背后还有“枫林小筑”的背景。 这场风波被摁下,不管背后的主事人是谁,都不会知道吴徒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对方使出的阴招,没有对陈青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反而把自己的疯狂暴露了出来。 而且真正开场锣鼓才掀起的重头戏,应该是明天下午的常委扩大会。 陈青此时也顾不上越级问题,直接拨通了柳艾津的电话。 “领导,有个事要向您反映一下。”陈青在得到柳艾津同意后,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明天本来就有常委会,纪委书记方青浦提前回来了。”柳艾津给陈青释放出了一个信號。 省里暗中在调查,专班就算再敷衍,方青浦的回归也会改变现有的办事进度。 “明天上午九点开会来得及吗?” “我现在就和放青浦同志在一起。”柳艾津再次给了陈青一个定心丸,“另外,赵亦路明天必然会对你发难,焦点应该就是你的破格提拔。” “领导放心,实在不行,我回杨集镇都没关係。”陈青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倒不用。”柳艾津安慰道:“林浩日书记的態度是关键。我稍后会与他约一下明天早上会议开始前沟通的。省里,我已经通过电话,原则上是支持我的。即便林书记有他自己的考量,但只要他还想谋求更进一步的话,他就不得不做出让步。” 陈青知道此刻,柳艾津强势並非只是为了报恩,她不能退。 否则,江南市再没有她能把握全局的机会和可能。 “好的,我明白了。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您隨时联繫我。” 第26章 开放性会议 “还真有件事,需要你去帮我接待一个人。”柳艾津说道:“绿地集团的总经理马慎儿。原本是想明天和她见面的,但时间和事情发展有些超前了。我现在又走不开,你去见他。代表市政府与她见面,听听她有什么想法,一切以安抚为主。” 柳艾津的话里透露出了几个意思: 其一,方青浦那边的会谈很重要,她暂时走不开; 其次,林浩日林书记的意见现在还不確定,但柳艾津有办法让对方做出让步; 第三,让陈青代表她以市政府的名义与绿地集团总经理马慎儿见面,是已经完全把陈青当成了心腹。 陈青自然不可能拒绝,他其实也一样没有什么退路可走。 “领导放心,我这就去。” 很快,柳艾津发来了马慎儿居住的酒店房间號。 陈青没想到马慎儿居然已经住下了,说明她的到来很可能並非是公开的,这会不会也是柳艾津下的一步棋? ***** 江南市明珠酒店22楼的豪华套房里,陈青见到了这位绿地集团的总经理。 虽然看资料,知道对方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性。 在他印象中,掌控这样的集团公司的总经理,每日处理的事务繁杂,应该是没多少时间对外在形象过分打理的。 结果事实却让他有些意外,马慎儿不只是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而且身形高挑。 高定的职业套装让身形看上去不输模特,精致的面孔更是一眼就能看出对自己的形象非常在意,一双眼神清澈却透著女强人的坚韧。 果然,简单的寒暄之后,马慎儿直入主题,火气十足。 “陈科长,不是我马慎儿说话不太中听,你们江南市的营商环境,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一个地方上的小混混,就敢顶著市领导官员亲戚的旗號,公然敲诈投资数亿的重点项目!” “我们绿地集团是来做投资的,不是来受气的。” 陈青等马慎儿一顿疯狂输出之后,这才陪著笑,“马总,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些小小的挫折,不用那么上纲上线吧!” “小小的挫折?”马慎儿冷哼一声,“你们还真是坐著说话不腰疼!真当企业的钱都是大风颳来的?” “当然不是。”陈青脸上笑容不变,“不过合法的经营政府自然会保护的。” “你的意思是绿地集团违法?” “我可没这样说。”陈青冷静地回应道:“时间换空间,其实是一件好事,对江南市和绿地集团都有好处,您觉得呢?” “什么时间换空间?”马慎儿的脸上怒色未退,又带上了疑惑。 陈青简单地分析道:“绿地投资的项目不是一次性收益就走人的,还会在江南市持续很长的时间。当然,建设好就转手也不是不行,但估计就会大出血,马总肯定是不愿意的。” “听闻陈科长之前是一个乡镇的副镇长?” “那马总也应该清楚,我现在不只是秘书二科的科长,也是柳市长的秘书,今天也是代表江南市政府欢迎马总的到来。” “陈科长的意思是你能代表江南市?”马慎儿没有继续发火,眼神中反而闪过一丝精光。 “仅仅代表江南市欢迎绿地集团一行前来。如果您对营商环境方面有什么想法......” “你能做主?” “我能向常委会反映情况。”陈青大著胆子撒谎,脸色都没有一点变化。 因为马慎儿没办法去求证; 因为他明天真的要参加常委会; 还因为马慎儿的到来到底是为什么,他还不太清楚。 解决与清道夫公司之间的“纠纷”,犯不上她一个总经理亲自前来的。 既然亲自来了,那么就说明她不只是有態度,甚至还有把握能亲自解决。 他,现在很是想念那个“枫林小筑”背后的人物了,马慎儿的关係网到底在哪儿? 柳艾津是真的抽不出时间,那为什么不事先打电话给自己,反而是自己先打电话之后她才像是想起来了一般。 如果只是为了让自己明白已经得到认可,完全没必要让自己来接待。 那就说明柳艾津其实是很在意马慎儿的態度和意见的。 绝不简单的只是营商环境的改善,让投资企业更安心。 或许是陈青大著胆子的撒谎,也或许是因为別的,马慎儿没有再继续纠结之前的怒火,开出了绿地集团的条件。 条件也很正常,处理该处理的人,保障企业正常运转。 陈青甚至能感觉到马慎儿的隱忍,这种隱忍不是惧怕,而是一种带有强制性的自律。 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吴徒,这为来自特种兵营级干部退伍的市公安局政委。 从进门见面到现在谈的过程,仔细回想,让陈青对马慎儿自己或者家庭背景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离开之前,他特意留意了一下马慎儿起身和送他出门的脚步。 越发的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离开酒店,马上再给柳艾津匯报过程的时候,终於得到了证实。 “陈青,虽然你的话递得很有水平,安抚了马总的情绪。但是,別看只是简单的条件,我们现在也不一定能完全实现。他哥哥在省军区的地位,对林浩日书记是有影响力的,如果我们没有能力解决,你是知道的,最终让別人来摘了果子会怎么样!” 柳艾津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但陈青相信,她这话更多的是说给他听的,而不是柳艾津自己没有能力做到。 从省里空降到江南市出任市长,连秘书都没有带来,可想而知,这个女人也没那么简单。 “领导,我知道。”陈青很郑重地回应,“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嗯,多和钱春华接触对你今后都有好处,但记住把握尺度。”柳艾津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点。 再次体会到官场斗爭的复杂性。 原本就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但却让每个人看起来都有顾忌。 赵亦路这个从江南市一路成长起来的政法委书记,有时候看上去很愚蠢,但直接,可是也说明他有足够的底气。 林浩日书记到现在也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从某种程度而言,他確实可以不干预,这毕竟是政府部门的事。 然而,直到今天,陈青才隱约感觉到三方阵营之间的博弈。 事或许真的只是小事,各方似乎都有隨手一挥就解决问题的能力。 却都迟迟没有出手,让陈青有些后悔没有让钱春华拿更多的资料。 回去的路上,路过夜色酒吧,酒吧已经因为今晚的事提前关门,但里面还隱隱透著灯光,应该是在清理现场。 他现在不好去找钱春华,刚才的电话示警已经是钱春华为他做的很有情义的一件事了。 而自己如果在人家遭受损失的情况下,还舔著脸的希望得到什么非常有价值的消息,这无疑是真的把钱春华的情义当成了垫脚石或者利用的工具了。 到冰冷的出租屋,陈青毫无睡意。他將明天可能需要用到的材料再次检查了一遍,反覆推演著常委会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及应对策略。他知道,这將是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关,闯过去,海阔天空;闯不过去,也许今后前路就不只是坎坷了。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预示著黎明到来前,必將有一场最激烈的风暴。 次日一早,江南市的天气阴霾厚重,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挡,无法露出真容。 而江南市委一號会议室,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每个人的神情都凝重。 与会的除了市委常委之外,市直机关的各部门领导齐聚,显然这个会议上的种种將会成为定性。 而不是常委们谁透露出的一点消息来猜测。 悄悄问了一下秘书一科科长,得到答案之后才知道,就只有他一个人是电话通知的。 扫了一遍主会议桌四周里外几层的到会人员,果然还是有少部分的部门领导请假缺席。 市委书记林浩日坐在主位,指尖夹著的香菸升起一缕笔直的青烟,从他进来之后,看似沉默,实则眼角的余光在不断的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表情。 柳艾津坐在他左侧,面色平静,翻阅著手中的文件,仿佛即將到来的风暴与她无关。 陈青作为秘书,没有资格进入主会议桌,却坐在了柳艾津的身后第一排,可以隨时注意到现场主会议桌上的人。 纪委书记放青浦的出现,显然让有的人有些意外。 毕竟之前都说他还要等到下个月才能回到市里。 准时九点都已经过了几分钟之后,林浩日才开口宣布了会议开始。 “同志们,最近机关的工作作风拖沓、效率低下的现象太频繁,经过我和市委主要领导商议,召开这次会议,主要就是討论相关的问题,找原因、想办法、落实到快速高效的工作中去。” “所以,今天的会议是开放性的,畅所欲言。” 林浩日的话音刚落,赵亦路就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著刻意压制的怒意:“林书记提的问题,绝对是我们现在存在的很大问题。但我觉得找原因应该先找一找深层次的原因,不要浮於表面。就比如——” 话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撇了一眼视线斜对面的柳艾津身后的陈青,“我们某些领导同志,新上任不久,对干部情况了解不深。虽然是工作需要,但大搞破格提拔,『火箭式』上位!这样的干部留在市里工作,本来就会把基层的一些不良作风带进来。” 林浩日似乎並不知道他所指的是谁,打断赵亦路,“老赵,有话说就说到明处,你这么躲躲闪闪的说,谁知道说的是谁?在座从基层提拔起来的干部多了是了,九成以上的干部都是基层培养起来的,不能对基层干部有偏见嘛!” 林浩日不亏是市委书记,讲话的水平很高。 第27章 上面的支持 虽然只是提醒赵亦路,却无形当中让九成的干部们有一种得遇知己、感同身受的感恩之心。 赵亦路不好再“绕弯子”,直接说道:“当然,我对柳市长的个人能力还是认可的。但他的秘书,陈青。一个乡镇负责农业的副镇长,一步跳到市政府出任市长秘书、秘书二科科长,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合乎组织程序吗?” “到岗这么久了,市长秘书的工作还是李花副秘书长在兼著,说明他的工作能力还承担不起市长秘书的工作。” “想想也是能理解,一个农业副镇长,懂这么协助领导工作吗?显然不能!” “下面干部群眾对此议论纷纷,反应很强烈啊!” “这方面,我能理解组织部门,他们的工作也很难做。” “可,这样一来,容易带坏风气,让踏实干事的同志寒心!” 赵亦路的这番话,看似指针对陈青,但话语当中几乎照顾了各方面的情绪,把所有的矛盾直接指向了柳艾津任人唯亲、破坏组织程序,有搞一言堂的嫌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组织部长李春秋眼观鼻,鼻观心,保持著中立姿態,没有接话。 柳艾津抬起眼,正要开口,林浩日却先说话了,语气不疾不徐:“艾津市长刚来,用自己熟悉、信得过的人,也是为了方便工作开展。干部年轻化,有时候也需要打破一些常规嘛。” 他话里带著回护,毕竟柳艾津是省长前任秘书,他的升迁还需要省里的支持。 赵亦路见林浩日態度曖昧,心中似乎早就有预想,立刻拋出了第二颗炸弹,语气变得有些激愤: “好,就算破格提拔暂且不说!那这个陈青的人品呢?” “就在前几天,他公然在街头行凶,把一名姓代的市民打成重伤!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 “公安干警带去局里询问,他却自恃身份完全不配合。”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担任市长秘书?连最起码的公务员我觉得都不够格,我请求市委同意,对他进行严肃处理,必须法办!” 这话一出,几位常委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做做样子,大概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 林浩日的眉头瞬间皱紧,他猛地將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打断了赵亦路的话: “赵亦路同志!什么姓『代』的市民,不就是你女婿代强吗!你还有脸提?!” 林浩日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情我已经了解清楚了!是你那个宝贝女婿代强,光天化日之下试图强迫女孩子,耍流氓!陈青同志是见义勇为,制止犯罪行为!怎么,政法委书记的女婿就可以无法无天,凌驾於法律之上了?我告诉你,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女婿那是咎由自取!” “要不是那女孩子没报案,否则,我看该受法办的,是代强!” 林浩日的突然爆发和明確站队,让赵亦路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没想到林浩日竟然掌握得如此清楚,而且態度如此强硬。 看向柳艾津,却见她神態自若,显然事先已经沟通过了。 这么一件小事,柳艾津都和林浩日沟通,这倒是完全出乎他的预料,神色有些复杂,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林浩日。 就在这时,柳艾津放下了手中的笔,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开口,给了赵亦路致命一击: “赵书记,在要求法办別人之前,是不是应该先管好自己的家人?” “据我所知,就在前几天,您的夫人和女儿,跑到石易县杨集镇政府,公然喧譁闹事,还动手抓伤了镇政府的工作人员。这就是您家的家教和作风吗?如果连家人都管不好,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谈论干部的品行和法纪?” 这一记反手耳光,抽得赵亦路晕头转向。 他老婆女儿去杨集镇闹事,他之前完全不知情,是昨天刚从蔡信那里才知道的,原本已经安排了如何將此事儘量掩盖,但此刻被柳艾津当眾揭露,顿时狼狈不堪。 林浩日顺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厉声道:“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政法委书记的家人跑到基层政府去打人闹事,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我看,有必要请纪委介入,好好查一查!方青浦书记!” 坐在一旁的市纪委书记方青浦抬起头,他以其铁面无私著称。 “林书记。您有什么指示?”方青浦脸色平静。 “你安排人,重点查一查赵亦路同志的女儿,她不是在市里某国企担任副总吗?查查她的任职是否符合程序,有没有利用其父亲的影响力谋取不当利益!” “赵成,赵成在吗?”林浩日抬头看向会场四周。 “林书记,我在!”第三排的边缘,赵成半弯著腰站了起来。 “你,直接写一份工作以来的任职履歷,我相信你没问题,但一视同仁。” 赵成,赵亦路的儿子,此刻脸呈现灰白,除了点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但坐下之后怨毒的眼神没有看向自己的父亲,反而是看向了第一排的陈青。 林浩日的这番指示,等於直接要把火烧到赵家核心。 赵亦路的连襟,市委副书记支冬雷见势不妙,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呀,林书记,柳市长,消消气,消消气。” “消气?”林浩日语气依然还是带著冰寒之意,“绿地集团已经准备向省里投诉了,江南市的治安情况就这么差?能闭著眼睛说胡话吗?” 市局局长宋强低下头,吴徒却是冷冷的一笑没有接话。 支冬雷脸上带著笑,“林书记,我的老书记啊!赵亦路同志的家人可能也是一时衝动,情绪激动了点。” “家和万事兴嘛,纪委介入调查,影响太大,尤其……尤其现在这个关键时期,恐怕也会影响到林书记您……”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暗示林浩日正在谋求升迁,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他口中的“家合万事兴”的“家”,指的正是江南市的市委市政府这个“大家”。 林浩日眼神锐利地扫了支冬雷一眼,对他拿自己升迁说事心中极为不满,但也不得不考虑现实。 陈青在周围的第一排,很明显的看到柳艾津的肩部微微下坠,显然是暗嘆了一口气。 就听见柳艾津接过支冬雷的话说道:“支冬雷同志说的,有些事没必要上纲上线我很同意。但做事总要讲究个一碗水端平,既然赵亦路同志可以质疑我用人......” “柳市长,”支冬雷打断柳艾津的话,“赵亦路就是这个脾气,说话不过脑子!要不然,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代强,这件事啊,他一直心里都是很不平静的。可,这毕竟是孩子的私事。” 林浩日不等柳艾津接著反驳,插话进来,“行了。工作会议说什么私事。” 手指在会议桌上用力的敲了几下,“赵亦路同志,下次民主生活会上,要就家人管教不严和刚才的不当言论,做出深刻检討。” 隨即马上就说道:“柳市长安排秘书,自然是要考虑她自己用起来方便,这么一点小事,拿到常委会上来说,简直就是儿戏嘛!” 他环视一圈,无人反对。 “继续今天的会议內容!” 林浩日对赵亦路高高举起的板子,最后却轻轻的落下,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对陈青的任用问题,一句话盖棺定论,似乎根本不应该拿出来爭论,看似维护,但结合对赵亦路最后定义要他“深刻检討”对比,这一场爭锋相对,显然没有贏家。 甚至柳艾津还略胜了一筹。 陈青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和可能,周围几圈的人今天都在见识市委领导之间的真正博弈。 在林浩日宣布继续会议內容之后,支冬雷的发言很频繁,举例说明现在工作拖沓的一些现象,却避开了市政府,只说的是市委机关这边的情况。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所说的都是一些真的无关紧要的问题,並不涉及到需要大力改进的方面。 唯独对於组织部的审核,居然提出了表扬,但也提出了希望今后要更加细心,特別是对干部提拔要慎之又慎。 毫无波澜的会议一直开到中午才结束,林浩日宣布散会后率先起身,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会议室。 整场会议中除了那一次提起绿地集团准备向省里投诉之外,並没有再提与小鸟电力相关的任何事。 常委们陆续起身,赵亦路是常委当中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看著柳艾津离开的背影,儘管脸色已经恢復如常,但眼中充满了怨毒。 內心的不甘在起身前看向陈青的眼神中已经展露出来。 本想借常委会整垮陈青,狠狠打击柳艾津的威信,却没料到一向温和的林书记居然发火。 要不是林浩日的学生自己的亲家支冬雷救场,今天就真的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被当眾羞辱,还要在民主生活会上做检討!奇耻大辱! “柳艾津……林浩日……你们给我等著!等林浩日调走,我看还有谁给你撑腰!咱们走著瞧!”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 另一边,柳艾津回到办公室,陈青立刻跟了进来。 “市长,常委会……”陈青有些担忧。 柳艾津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没事了。这已经算是很有收穫了。” 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江南市的景貌,语气变得深沉,“不过,今天这水,比我想的还深。林浩日书记......” 她转过身,看著陈青:“他今天保了你,看起来也没维护赵亦路。但依然没有明確的表態,绿地集团那边估计已经向省里领导有过反馈了!” 陈青心中一凛:“我明白,市长。” 也就是说绿地集团並没有指望柳艾津能为他们撑腰做主。 而,林浩日大概也因为这个原因,乾脆不管。 並不是因为支冬雷那看似善意的提醒,改变的结局。 反而是因为支冬雷是林浩日的老部下,很清楚这个领导现在需要什么,给了林浩日一个合理的台阶,让柳艾津不能继续发难。 柳艾津点点头:“接下来,我们要加快步伐了。必须儘快拿到实证”她的目光中有一丝审慎,“林书记他真正看重的是上面的支持,江南市没有他不行!” 陈青心里一颤,这话什么意思? 第28章 曾大伟出轨 林书记分明是已经有向上的想法和举动了,这柳艾津反而说没有他不行! 这是打算要在林书记向上的步伐中,增加难度还是设置障碍? 这话陈青不敢接,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领导,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认真想一想突破口的。” 陈青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另外,常委会上我这个新市长还是太单薄了。一个支冬雷就能让林浩日左右摇摆......告诉一下李花,这个周末,我要在枫林小筑请客,人选让她確定后报给我。” 陈青一边回应著,脑子里也想明白柳艾津请客是为什么了。 看来今天的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对她的触动很大,她要主动出击了。 “好的,领导。要是没別的事,我就先出去了。” 柳艾津微微頷首,不再多说。 陈青退出市长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他知道,常委会上的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但赵亦路的恨意只会更深,在林浩日书记这边,柳艾津並没有获得绝对的支持。 无奈之举,到底能不能改变这个格局,现在还未可知。 未来的路,依然还是步步惊心! 陈青先去了一趟李花的办公室,传达了柳艾津的指示,回到自己的秘书办公室。 脱离了杨集镇那个憋屈的地方,市政府也不是一个能省心的地方,柳艾津这个省里空降而来的市长也是举步维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要立足,恐怕自己也不能只依靠柳艾津。 正想著要怎么来脱困,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是李月月打来的。 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陈青接通了电话,语气儘量轻鬆平常一些: “李姐,你好!” “陈青啊,我今天才知道,你原来调到市政府当了市长的秘书。” “李姐,多亏你上次及时打电话提醒我。这几天忙,一直没时间正式的感谢你!” “不用谢。”李月月的话里,带著一丝欲言又止的情绪。 陈青虽然知道在欲言又止的背后事情肯定不简单,但还是主动开口:“这样,晚上有时间的话,我请客,算是正式的感谢你。” “不用!不用!”李月月的话里有些紧张,像是不敢面对。 这种感觉陈青很清楚,就是想求人办事,但话又难以启齿。 “李姐,我们也认识不短的时间了。再客气,就有些虚偽了。”陈青逼了一把。 “那,好吧!我也在市里,你说个地方,我来找你。” “地点我还没想好,这样,你在研究所等我,我下班之后过来接你。就这样说定了。”陈青也不等李月月拒绝,直接掛断了电话。 虽然之前只是泛泛之交,仅限工作上接触。 但在代强丈母娘和妻子上门闹事的时候,能主动打电话给他让自己提防,这份人情要还。 刚想在什么地方请客比较合適,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著“钱春华”的名字。 陈青几乎毫不犹豫的就接起了电话。 “陈大哥!”钱春华的声音清脆地传入他耳中,“你晚上有空吗?我想约你一起吃个饭,反正我们都是一个人,在一起也热闹一些。” 陈青心里一动,“好。不过,我晚上正好也约了別人吃饭,要是不介意,就一起吧!” 钱春华在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爽快地答应了:“好啊!没问题!你把地址发给我就行。” 放下手机,陈青在网上找了一下合適的饭店,最后还是发觉就在自己租住的小区附近更合適。 虽然不清楚李月月家住在哪儿,但研究所还是知道的,相隔也不远。 到下班后,陈青骑上已经更换过的电动车,向研究所方向而去先接上了李月月。 “怎么还骑电动车呢?”李月月微微露出了惊讶。 “秘书不过是一份职业,又不是发大財。”陈青解释道,“只是委屈你了,只能拿它当座驾了。” 陈青拍了拍电动车的后座,確实有些不好意思。 要不是之前的工资全都给了前妻吴紫晗,也不至於连辆车都买不起。 “这有什么,总比挤公交强。”李月月笑著,很自然地侧身坐上了后座,手轻轻扶住了陈青腰侧的衣服,“走吧,陈大科长给我当司机,求之不得呢。” 清晨压抑的空气到了傍晚越发厚重,晚风中带著一丝潮湿和闷热。 但电动车和周围行驶的车辆带动的气流,却有一些降温的作用。 李月月坐在后面,初始还有些拘谨,但隨著车子行进,也放鬆了下来。 而隨著转向和避让的晃动,为了保持平衡,她扶著陈青腰侧的手,不知不觉间收紧了许多,最后几乎是半环抱住了他的腰,到最后侧坐的身子却半扭向的靠在陈青的背上了。 男性的体温隔著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闷热的空气带来的皮肤的黏稠,让两人的肌肤有一种紧贴的触感。 道路似乎有些不平,电动车碾过一个小坑,猛地顛簸了一下。 陈青並非木头,身后女人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隨即而来的柔软贴靠,以及那骤然收紧又微微放鬆的手臂,都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他也能感觉到那不同於男人身体的、惊人的柔软触感。 这让他身体微微一僵,握著车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刻意忽略了那旖旎的接触,只当是顛簸导致的意外。 他现在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都有人盯著,实在不宜在任何方面授人以柄。 更何况,李月月婚姻状况不佳,他更不能趁人之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姐,坐稳了,这段路有点顛。”他头也不回,语气如常地提醒了一句,仿佛刚才那曖昧的接触从未发生。 “……嗯,好。”李月月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將脸微微侧开,让风更直接地吹在发烫的脸颊上,试图驱散心头那份不该有的涟漪和身体里蠢蠢欲动的反应。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电动车电机轻微的嗡鸣和街道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 一种微妙而尷尬,又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悸动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瀰漫开来。 幸好,路途並不太远,十几分钟后,电动车停在了一家看上去还有一些格调的餐厅门口。 “到了,李姐。”陈青停稳车,单脚支地。 李月月仿佛大梦初醒,连忙鬆开环抱著陈青的手,动作有些慌乱地下了车,脸上还残留著一丝未褪尽的红晕。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乱的头髮和衣服,藉以掩饰內心的波澜。 “这地方看起来不错。”陈青锁好车,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笑著对李月月说,“我们进去吧,我朋友应该也快到了。” “好……好的。”李月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跟在陈青身后,走向餐厅门口。 只是那被风吹拂过依旧有些发烫的耳根,和心里那头尚未完全平息的小鹿,提醒著她刚才路上那短暂却清晰的失態。 她看著陈青挺拔的背影,心里幽幽一嘆,將那份危险的悸动强行压了下去。 两人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向陈青事先预订好的包厢。 推开包厢门,里面空无一人,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茶水。 “我朋友可能还没到,我们先坐下点好菜,她也差不多了。”陈青说著,示意李月月先坐。 李月月点点头:“那个,我先去下洗手间。回来有些话要给你说。” 陈青点点头,示意服务员把菜单拿过来。 李月月有些慌乱地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几捧凉水浇在脸上,让她才稍微平静了下来。 看著镜子里已经有些皱纹的眼角,伸出手去试图抚平。 然而这掩耳盗铃的做法,显然一点作用也没有。 第29章 撞破 嘆了口气,走进一个隔间。 餐厅不大,卫生间公用的,並没有区分男女。 刚关上门,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伴隨著一男一女压低的说笑声。 只是,那男人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让她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宝贝儿放心,答应给你买的车,下周就带你去提。” “是吗?人家晚上一个人也害怕!” “忍忍吧,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 紧接著就是隔间的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但那个男人似乎並没有离开,反而还在说著话。 李月月眼里瞳孔放大,如遭受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顶,本来半蹲的身子差点没站稳,赶紧用手扶住隔间的门,咬著双唇不敢放出声音。 这个声音......太熟悉不过了,居然是她的丈夫曾大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地方给人一种莫名的快感,还是因为时间还早,两人以为卫生间没有其他人,曾大伟说话的声音就没有停。 “宝贝......等我把那老女人的钱都弄出来,就找个由头跟她离了。” “你捨得?”隔间的女人在尿尿却依然还在回应著,一点没觉得尷尬。 “有什么捨不得的!整天一副怨妇的模样,看著就倒胃口,哪像我的小宝贝你这么知情识趣......” 每一个字都像尖锐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李月月的心口。 原来在丈夫眼里,她只是一条“死鱼”,一个可以被算计、被拋弃的“老女人”! 而那女人……她甚至能想像出曾大伟此刻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两人越来越少的夫妻生活,原来不是因为工作忙,太熟悉,而是——不爱了,厌倦了! 怒火如同岩浆,在她胸腔里奔腾、灼烧,几乎要衝破喉咙。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衝出去撕破脸? 除了让自己更难堪,没有任何意义。 直到隔间的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远去,李月月才无力地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洗手台已经空无一人。 快步走出去,在走廊的尽头,那熟悉的男人搂著一个身穿紧身裙的女人扭著腰走向了另一个包厢。 李月月很想衝过去看看这个女人到底长什么样,但背影却让她知道,不说別的,但是那风骚的走路姿態,她一个研究农业的研究员就学不来。 一股荒谬感直衝上顶,浑身发抖,更替自己感到不值! 唯一庆幸的是和曾大伟之间还没有孩子。 站在卫生间门口足足一分钟,李月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快步走到曾大伟和那个女人的包厢门口,一把推开包厢的门。 里面除了曾大伟之外,居然还有几个曾大伟的同事,而曾大伟的手即便是坐著也还搂在那个女人的腰上。 场面瞬间让屋內的气温都下降了几度。 “嫂子......你这么来了?”坐在最近的一个同事慌忙起身,连身后的椅子都差点碰倒在地。 李月月看清了那个女人的长相,一张普通到扔在人群中都找不到的脸,但有一点確实不一样,就是年轻,也就二十出头。 脸上的胶原蛋白一看就是人造艺术的结果。 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如此贬低自己,李月月居然感觉到一阵轻鬆。 面对曾大伟站起身来尷尬的样子,李月月冷冷的丟下一句话:“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离婚。是个男人就不要迟到!” 说完,在包厢眾人惊诧和呼喊声中转身离开。 每一步的脚步都越来越坚定,像是要踩碎这一段荒唐的婚姻。 李月月强撑著回到陈青所在的包厢。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住了。 包厢里一片狼藉。 椅子东倒西歪,地上有摔碎的杯碟,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紧张的烟味和……血腥味? 陈青坐在包厢最靠近门口的椅子上,脸色阴沉,衬衫领口有些凌乱,拳头紧握,指关节处隱隱泛红。 钱春华则站在他身后,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愤怒。 她漂亮的脸上流露出的居然是一种对陈青的依赖和……崇拜? “这是怎么了?”李月月把自己刚才的糟心事瞬间拋开,走上前去。 “没什么,一点小摩擦。”陈青脸上看得出来有压抑的愤怒。“对了,这是李月月李姐,这是我朋友钱春华。” 两个女人此刻没有时间寒暄,李月月追问下,才知道是有几个人应该是跟踪钱春华来了这里。 闯进来与陈青发生了爭执。 “都是我不好,没有注意到被人跟踪过来了。”钱春华抱歉地解释道。 “不关你的事,”陈青把手上的血跡擦了擦,这是对方鼻樑的血,问道:“你说他们领头的就是外號叫臭虫的人?” “嗯!”钱春华愤怒道:“明明昨天晚上才被抓进去了,怎么这个时候就放出来了?” “二十四小时候滯留,即便是拘留也可以先出来。”陈青没有说这里面一定有赵亦路的问题。 毕竟,几个混混应该也不至於让赵亦路出手。 如果不是下面有人打招呼,那就应该是吴徒的手段,故意释放的。 对於这个吴徒,他没有是十足的把握,对方会怎么做。 甚至,还要做好打算吴徒只是做做样子给他和柳艾津看。 陈青在思考,钱春华和李月月这两个女人心里的想法也在翻腾。 一个是为自己带来了麻烦感到自责; 另一个则是为陈青愤然出手感到震惊,之前看陈青性格都很隨和的,可现场留下来的痕跡,就能表明刚才的爭斗可不是闹著玩的。 关键是饭店一个人都没有出现,也侧面证明前来闹事的人不是一般。 陈青只是短暂的考虑了不足一分钟,等到把手上的血都擦乾净,陈青站了起来。 “换个地方吧!老板估计也不敢报警。”陈青知道,现在根本不是给这两个女人解释的时候,先离开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李月月和钱春华都点点头,没有反对。 钱春华刚拿起包,包厢虚掩的门就被人“哐当”一声狠狠地踹开! 那个名叫臭虫的混混,果然去而復返,而且这次他身后黑压压地跟著十几號人,一个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瞬间就將包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一个脸上气场凶悍的中年男人,嘴里叼著香菸,排开眾人,踱步走了进来。 “冯小齐!”陈青和钱春华心里都齐齐暗自思考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冯小齐显然並不认识他们,阴冷的目光扫过陈青,最后落在钱春华缓和李月月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臭虫指著陈青,对那刀疤脸男人叫囂道:“齐总!就是这小子!妈的,废了他!还有这两个妞,今晚必须让她们脱光了给兄弟们陪酒赔罪!” 冯小齐吐出一口烟圈,用看螻蚁般的眼神看著陈青,声音沙哑而冰冷: “小子,给你两个选择。一,现在跪下,给我兄弟磕头认错,自断一条胳膊。二,我帮你卸掉两条腿。至於这两个女人……”他淫邪的目光在李月月和钱春华身上逡巡,“留下陪我的兄弟们乐呵乐呵。” 李月月气得浑身发抖,怒骂道:“你们……你们简直无法无天!” 臭虫仗著人多,更加囂张,淫笑著就朝李月月逼近:“臭娘们,等会儿老子让你叫天天不应……” 包厢內的危机一触即发! 钱春华已经捏紧拳头,准备上前要自报身份了。 现在这个状况,凭陈青一个人,他们根本出不去。 但她的身份即便说出来,包括冯小齐在內这些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震慑得住。 眼看混混们淫笑著已经逼近李月月和她,陈青却没有退缩,一把將两个女人护在身后,“冯小齐,你知道......” 话音未落,一个带著几分诧异和官威的声音在包厢外响起: “干什么呢?冯老板,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堵在门口的打手们被人分开,一个身穿便服,身材微胖,眼神却十分税利的男人走了进来。 而他的身后会还跟著两个精干的隨从。 陈青的话咽了回去,来人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马保国。 第30章 误会 “马队,你怎么不在包房坐著。”冯小齐看到马保国,囂张的气焰收敛了些,指著打手们围住的三人,解释道:“这小子打伤我的员工,今天必须要让他给个交代?” 马保国眉头皱了起来,“冯老板,有纠纷找警察。你们这样不合適。” “是。是。的確有些不妥,只是想要他给个交代而已。”冯小齐似乎有些畏惧马保国,换了一个口气! 而此时,那些围著陈青三人的打手已经闪开,陈青三人直接出现在了马保国的眼前。 马保国目光落在陈青脸上,先是一愣,然后脸色瞬间千变。 与陈青的对视剎那,他的心里有多少的想法陈青不清楚,但从他的眼神变换中还是看出了他的犹豫。 “马队长,”陈青主动的打破僵局,“好久不见!” 其实他们上周六才见过。但这一声主动的招呼,自然是提醒马保国,也是在试探他为什么会和冯小齐在一起。 果然,马保国反应过来之后,脸上露出笑容,隨意的神色同样试探道:“陈科长,別来无恙!” 两人的对话都有试探。 但这试探的声音出来,几乎瞬息之间两人就达成了共识。 “和朋友一起吃个饭,没想到会是马队长的熟人!” “哎!”马保国似乎稳了一下心神,“陈科长,不好意思,看来是场误会。” 转过头马保国看向冯小齐,“冯老板,你的员工伤哪儿了?冯科长可是我朋友。” 言下之意,这是要在中间做个和事老! 冯小齐的眼神在陈青和马保国之间转了一圈,哈哈一笑,“既然是熟人,那就是误会,一点小事不算什么。” 但他还是很谨慎的看向陈青,“不知道兄弟是哪个单位的?说不定今后还有接触。” 陈青看了马保国一眼,见对方没有出言掩饰,直接说道:“市政府秘书科,怎么?冯老板有什么业务和我们对接?” “市政府秘书科......”冯小齐自己重复了一遍之后,脸色瞬间大变,“陈青,陈科长?” “看来你是知道我了!”陈青的脸色的隨和马上就掛上了官威,语气也冰冷了起来。 “不,不,我哪儿知道陈科长。对不起,对不起!今天这事是兄弟做得不对,臭虫还不赶紧给陈科长赔礼道歉!” 臭虫瞬间就傻眼了。 这好像与剧情设定不对啊! 但看到自己老板的脸色,他也不敢造次,连忙站出来弯腰道歉,狠狠地扇了自己几个耳光。 “好了!”陈青冷冷地说道:“冯老板,没想到我们这样见面,倒是让我领教了大胜集团的风采。” 马保国却在这个时候插进来一句,“陈科长,其实冯老板也是为他员工著想。一时间有些情急。” “既然如此......”陈青故意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马队长,这里就麻烦你处理一下,我就不打搅你们的饭局了。” 弄不明白马保国要做什么,陈青不会轻易的加入。 先主动提出离开,以免冯小齐开口还真不好当面拒绝。 “陈科长,你放心。保证处理好!”马保国从头到尾的神態都显得自如。 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是江南市刑侦支队的队长。 陈青不再多言,对著身后还有些发懵的李月月和钱春华说道:“走吧!我们换个地方。” 冯小齐和马保国隨后一路护送三人离开饭店。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饭店的一个包厢门口,曾大伟的头从门缝向外看去,却根本不敢出来。 她想不通自己的老婆身后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跟著,看样子还一个个非常恭敬。 这时候出去解释也好,翻脸也好,肯定是討不了任何好处的。 直到一行人消失在门口,他才走回座位,叫来服务员询问。 服务员连忙摇头,“先生,您要是还用餐,我们继续给你们服务。最好还是別打听,惹不起!” 曾大伟被服务员的神情嚇了一跳。 他却不知道服务员说的是臭虫那一帮混混,心里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一贯对自己都千依百顺的妻子怎么今天这么硬气,看来是找到靠山了。 越想他越觉得难受,看著身边的“小宝贝”越来越烦躁。 “不喝了!跟我走!” 曾大伟起身拉起他的“小宝贝”飞速地离开包厢,现在他一点心情都没有。 只是,心虚的曾大伟並没有敢回家,而是带著他的“小宝贝”赶紧离开江南市,要送她到外地去躲一躲。 餐厅外,冯小齐看著陈青骑上电瓶车,一前一后坐著两个女人,明显不在乎超载和外人羡慕的目光,扬长而去。 转身对著臭虫,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妈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做事的时候都不看看是谁吗?!”冯小齐怒吼道。 “齐总,您不是也不认识吗?”臭虫有些委屈地说道。 身边马保国却眼睛微闪,“冯老板这是事先就有所安排?” “不,不,不!”冯小齐也知道自己刚才情急之下,说漏了嘴,“没有的事。这帮兔崽子缺乏管教,刚才真应该让陈科长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马保国意味深长地说道:“最好是没有。看来今天这顿饭,我们也没必要了!你还是抽空多多管教一下你的员工吧!” 马保国带著身后的两人离开。 冯小齐也没好意思再次邀请,看著先后离开的两拨人的背影,刚才的谨小慎微,低眉顺眼的姿態马上就变了。 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有点麻烦,陈青可能知道是在针对他了。” 电话那头询问了一遍之后,问清楚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是钱春华之后,让他马上把臭虫等人送走,停下所有动作,这才掛了电话。 第31章 遗憾 他也没注意到身后曾大伟带著他的小宝贝,告別几个同事,开车极速离开! 即便是注意看到了,他也不知道这个男人与刚才其中一个女人还是夫妻。 另一边陈青骑著电瓶车载著两个女人也不方便太远,就在他租房的小区门口停下,找了一家看上去还算乾净的小饭馆。 “委屈你们了!”陈青停下车,“就在这里吧!”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陈青把车停好,带著他们走了进去。 点好菜之后,他刻意的想让两人不提之前的事,所以主动的问起了李月月。 “李姐,之前你说去卫生间回来,是有什么事要给我说?” 李月月的思绪马上就被拉回到了刚才,但现在不管是原本想说的话,还是前夫的事,她都没打算再说了。 有时候,人在极度的情绪压迫下,其实什么话都不想说。 “喝酒!”李月月强压著自己的情绪,努力在脸上露出笑容,“庆祝你离开杨集镇,调到市里工作。今天,姐就是找你喝酒,陪你高兴的!” 陈青见李月月不愿意说,也没强求,点点头,“行。姐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喝。钱小姐,你呢?” “我没问题啊!”钱春华也点头道:“我陪陈大哥,你想怎么喝都行。” 经歷了刚才一场激烈的衝突,又换了环境,三人各怀心思,这酒喝起来就特別快。 李月月心里会还堵著丈夫背叛的噁心和愤怒,喝得最快。 陈青见她有心思,以为只是刚才的阵仗把她嚇住了,也不好劝,只好作陪。 钱春华就完全是陪陈青,陈青喝多少,她是绝不会少喝一点。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桌子上就放了三个空的白酒瓶。 喝到后面,李月月的情绪已经压制不住,笑看著陈青,语气带著自嘲,“陈青,你说......姐有哪儿不好?二十岁的时候也是校花,身材这些年也没走样,就是手粗了点,咋啦?一点点不完美都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陈青回应道:“做农业又不是抹雪花膏,哪儿顺滑摸哪儿!” “你这话,姐爱听!”李月月感同身受,“干了!” 又是一杯白酒一口下肚。 原本还在劝说两人慢点喝的钱春华,看到陈青一口乾掉,也下意识地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话匣子打开,李月月越说越多,把今天碰见曾大伟的事说了出来。 大骂曾大伟不是个东西。 这一下,诉苦咒骂的酒、安慰宽心的酒、同情陪伴的酒,一杯接著一杯。 “陈青......你......今天......够爷们!是个......男人!”李月月对著陈青竖起大拇指,却又给自己嘴里“倒”进了一杯白酒。 她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放下酒杯,看著陈青,语气带著一丝肯定,“看来姐姐......我......以前真是眼瞎,放著身边这样的真男人看不见,却守著个……蠢货。” 陈青被她看得有些尷尬,连忙道:“李姐,你喝多了。” “我没多!”李月月摆手,又灌了一口酒,话语越来越大胆,甚至开始调侃陈青,“陈青,你说……你这样的......什么......样的女......人才配得上?” 钱春华也被李月月的情绪感染,加上酒精作用,胆子也大了起来,跟著起鬨,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看著陈青。 陈青被两个容貌气质各异,却同样动人的美女在酒精催化下轮番“攻势”,加上刚才衝突的肾上腺素还未完全消退,酒劲上涌,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也鬆弛了些许。 毕竟,之前的他,在吴紫晗一家人的冷眼中所受的待遇实在不堪。 气氛转换,被人依赖和信任的感觉,是个男人总会有“英雄”气概展现。 以至於后来是什么时候结束,怎么离开的……陈青的记忆从这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混乱的碎片。 下半夜,陈青被一阵强烈的口乾舌燥和头痛欲裂的感觉折磨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装饰著简约的吊灯,不是他出租屋那熟悉的白灰顶。 他猛地一惊,残存的醉意瞬间被嚇退,猛然扯开了自己沉重的眼皮,清醒过来。 陈青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衝上头顶又急速冻结。 旋即看到不远处衣衫完好的钱春华和李月月,顿时鬆了一口气! 应该是单纯的喝醉了。 李月月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声。 李月月的动静,也惊动了钱春华。 “怎么了?”钱春华睡意未醒,根本没意识到现在的状况。 “誒,陈青,你手臂怎么受伤了?”钱春华突然道。 陈青低头一看,还真是:“可能是昨晚喝醉碰的吧?” 李月月连忙走出去,“別动,我去拿药箱。” 钱春华张了张嘴,却也说不出什么。 很快,李月月拎著一个小药箱回来,灯,一下被打开。 李月月嘆了口气,对陈青示意道:“过来。” 打开药箱,拿出酒精先消毒。 皮肤传来的刺激,让陈青眉头微微一皱。 “忍著点!” 陈青苦笑, 从李月月刚才去拿药箱,陈青就知道这里是她的家了。 第32章 又见前妻 陈青隨后就离开了家,赶往市政府报到! 钱春华也走之后,李月月想到自己和丈夫的感情,旋即拿出手机给曾大伟发个消息:“別忘了离婚的事情,要是不想让我到你领导那儿说,最好不要迟到!” 梳妆打扮完毕,李月月看著镜子里明显年轻了不少的自己,微笑著拎包走出房门。 民政局灰白色的台阶泛著冷光,却一点不影响今天李月月的状態,以从未有过的强势收回了所有夫妻共同財產。 “至於你自己的钱,就留给你。夫妻一场,希望你好自为之!” 李月月高跟鞋踩著平稳的节奏,一步步走出民政局,一扬手轻轻一按,奔驰轿车的发出轻微的回应声,灯光亮起。 儘管只是一闪而过,但却是她未来走出的第一步,她也要强势加入对陈青的爭夺。 曾大伟一脸冰寒地站在民政局门口,一套房、一辆车归了李月月,他没有意见。 只是,事情变成这样,是他始料不及的。 而今天李月月的打扮,让他有些后悔,这还是自己的妻子吗? 然而,后悔没有用,李月月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甚至以毁了他的前途威胁,他只能摇头嘆息。 能保住工作,还能继续和“小宝贝”在一起,这已经算是难得的运气好了。 另一边,陈青踏入市政府大楼的时间很早,照例和在擦洗车辆的赵师傅打过招呼。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先去了市长秘书办公室,放下包,才去了柳艾津办公室。 幸好女市长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让自己承担秘书的工作,让陈青感到庆幸。 要是今天自己这个状態,说不好要犯不少的错误。 检查了一遍办公室之后,这才回到秘书二科。 陆陆续续到来的人,虽然都在极力表现出自然。 但昨天的常委扩大会议的內容已经传遍了市委、市政府。 大家都知道,柳市长对这个还没有正式接受秘书工作的秘书极为看重。 之前单纯是因为他是二科科长,现在大家心里更有了自己的打算,就连笑也真诚了许多。 曹正进来,看似恭敬地招呼,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陈青还是从他的细微动作里看到了一些不同。 这是一个因为自己才没能胜任科长的副科长,换成自己也必然心里有不甘的。 表面的臣服並不代表他內心已经认可了陈青。 赵亦路昨天並没有完全吃瘪,不过是书记林浩日的一个左右手平衡。 接下来,赵亦路的手段还会有什么?会不会就从这个曹正的身上爆发出来呢? 这不能怪陈青想得太多,而是完全有这个可能。 想到这里,他轻咳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站了起来,“那个曹副科长,柳市长那边我得马上去匯报一下工作,麻烦你帮我泡杯茶。” 第一天来的时候,赵皆的询问,大家都知道陈青喝白开水。 这突然的开口喝茶,而且还是指名点姓的让曹正给他泡一杯。 一时间眾人都愣住了。 陈青却像是隨意吩咐了一件事一般,拿著笔记本走出了秘书二科的办公室。 他想看看这个曹正如何来做这件事。 是明確拒绝还是照办。 如果拒绝,那说明曹正儘管心里有气和不甘心,但做人有原则。 如果真的照办,是一杯白开水,还是一杯茶呢? 想著这些事,陈青坐电梯来到一楼大厅,准备晃荡一圈就返回去看看。 谁知道刚出电梯口,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绝不想在此刻见到的人——他的前妻吴紫晗。 第33章 嘱咐 只见她手里拿著採访话筒,身后跟著摄影师和助理,显然是来市政府做採访的。 吴紫晗看到陈青,先是一愣,隨即在他那掩饰不住的黑眼圈上多留意了一下之后,脸上浮现出冰冷的嘲讽:“陈青,你一个人过得也不怎么样嘛!” 陈青扫了他一眼,懒得理睬。 刚想侧身走开,却被吴紫晗身后跟著的助理大声叫住:“陈青,你什么態度?吴姐问你话呢!再说,市政府也是你能隨便来的吗?” 陈青眉头一皱,心中涌起一股厌烦。 “你是个谁?我认识你吗?” “你!”助理没想到陈青会这么回应,脸色瞬间涨红。 “好了!”吴紫晗出言阻止自己的助理。 她和陈青离婚的消息,並没有在电视台公开。 而且,她也不是什么当红的主持,只不过是一个外采组长。 虽然一直不甘心,但姐夫殷建国原本是可以帮忙让她成为电视台坐班工作的主持,之后再找机会更进一步。 可是,因为离婚的事,殷建国受到牵连,根本不敢在这个时候说话,而她在电视台的名声也因此一落千丈。 “陈青,即便我们离婚了。见到我,不该打声招呼吗?”吴紫晗看著陈青。 陈青却冷笑著指了指她的话筒,“你没有工作可做吗?再说了,合格的前任就应该消失,永不再见!” “我就那么让你瞧不上?”吴紫晗有这个机会当面质问陈青,自然不愿意轻易放过。 可陈青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 还没有回话,身后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副秘书长李花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陈青,立即说道:“陈青,崔秘书长正找你呢!” “是吗?我马上去!谢谢李副秘书长。”陈青转身就回了电梯。 电梯外,吴紫晗却被李花接住,“电视台的?” 助理连忙回应,“对。我们是过来录一下今天新闻发布会的。” “去那边。”李花手指了一个方向呢,眉头微微皱起,“你们是第一次来吗?” 助理连忙拉了一把吴紫晗。 然而,吴紫晗却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著李花也返身走回电梯,门缓缓合上。 就像是抽走了她的支撑,差一点站立不稳。 即便她感觉陈青的生活过得也不如意,陈青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她一眼,那种无视她的眼神,让她很难接受。 时间越久,她的悔恨就越深。 那个被她和她家人一直看不起、肆意羞辱的前夫,如今是她仰望不到的位置。 不甘和委屈如同海啸压在心头,吴紫晗眼圈一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心里,其实一直都还有他啊……当初同意离婚,多少也带著赌气和被他忽视的怨恨,可他为什么这么快就能翻身,还能用这种无视的態度对她? 电梯里,李花看了一眼面色不太自然的陈青,隨口问道:“怎么了?遇到熟人了?” “没事,李秘书长,一个……不相干的人。”陈青迅速调整好状態,將私人情绪压下。 “嗯。”李花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说道,“走吧,先去崔秘书长那里正式报个到,今天之后,你就要正式接手秘书工作,回头有很多细节要给你交代。” 陈青心里一紧,连忙应是。 忽然而来的认可,让他反而有些紧张。 这是打算要正式把自己放在柳艾津的前方,替她衝锋陷阵了吗? “怕吗?”电梯门打开,李花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陈青摇摇头,却没有回话。 “我特意过来通知你,也是提醒你一句,崔生不可怕!” 李花的话音里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提醒,但这句『崔生不可怕』,结合前天上门的询问,多少有些让陈青明白。 这个人大概率是左右都不沾,却也左右都逢源的人。 不会坏事,但別想他能为你做多少事。 李花並没有陪同他一起到崔生的办公室,似乎还真就是专程来提醒他的。 到了她自己办公室门口,就推门走了进去,甚至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陈青走到秘书长崔生的办公室门口,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著,这才轻轻敲响了门。 “崔秘书长,您好,我是陈青,前来报到。” 崔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抬腕看了看手錶,眉头微蹙,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陈青同志,你迟到了。” 陈青一愣,这个还有迟到一说:“秘书长,我……” “作为领导的秘书,尤其是市长的秘书,你的时间观念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强!”崔生打断他,语气严肃,“得到消息,从秘书二科到我这里三分钟不到,可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陈青心头一震,没有再去解释为什么,这明显是要给自己下马威。 连忙挺直腰板:“是!秘书长,我明白了!以后我会掐著秒表。” 崔生这才脸色稍缓,並没有宣布希么任职之类的同志。 因为他一来市政府就是秘书二科科长,市长秘书的工作岗位。 现在,只不过是正式开始履职而已。 崔生並没有只是让他前来报到,而是开始详细地教导他秘书工作的细节,事无巨细: “第一,到了之后,先打扫领导办公室的卫生,文件整理归类,桌椅擦乾净。” “第二,给领导泡茶。柳市长喝养生茶,讲究水温,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第一次先泡半杯,等领导来了,根据她的习惯再加热水。茶叶的用量、水的温度,你都要儘快掌握。” “第三,熟悉领导一天的工作日程,提前准备好所有需要的文件和材料,做到领导问起,你能立刻回答上来……” “第四,接听电话、接待访客,要注意语气和分寸,哪些电话需要立刻转接,哪些需要记录,哪些需要挡驾,你要心里有数……” “第五……” 崔生一条条说著,陈青凝神静听,不敢有丝毫遗漏,將这些规矩牢牢刻在心里。 虽然他在网上也专门搜罗了一下身为市长秘书的工作內容,但像崔生这样事无巨细地给他介绍了足足十几分钟,还是让他有些感动。 然而,崔生就像那天前去秘书二科办公室询问一样,似乎仅仅只是例行工作。 交代完毕,他最后才说道:“根据江南市直机关的规定,你有三个月的试用期。这期间如果柳市长对你的工作不满意,隨时有可能让你重返原来的工作岗位。记住哈,不是秘书二科的科长,而是杨集镇副镇长。” 崔生的话,虽然带有一些警告和提醒,但陈青也知道,崔生所说的不假。 而且,不只是柳艾津有这个权力,恐怕要是他真的办事不利,有不少的人都可以举报让他离开。 “谢谢秘书长的勉励和关怀!我一定认真工作,不辜负组织和柳市长的期望!”陈青的声音平稳中微微带上一点喜悦来掩饰自己黑色的眼圈。 崔生却似乎根本没有在意他的脸色不好,还有黑眼圈,只是点点头,“去吧。有不懂的可以直接去找副秘书长李花,情况紧急,也可以直接来找我,一切都要以工作为重。” “是!”陈青再次答应,微微躬身施礼之后,退出了崔生的办公室。 第34章 软钉子 从今天开始,標誌著陈青正式接手秘书工作,从崔生办公室出来后,他就直接进了副秘书长李花的办公室。 “谈完了?”李花也没寒暄,直接开口询问。 “嗯,您还有......” 陈青本来是想问李花还有没有交代和安排,却看见李花直接抱了一大叠文件放到办公桌上。 “这些,你拿走。”李花一挥手,“给你一天的时间,先把文件归类,重要事项我已经整理出来发到你邮箱里面了,好好看看。” 简单而粗暴的交接,陈青很清楚並非是李花没崔生那么细心,而是一个说得仔细,一个却做得认真。 说的未必真的会帮助自己解决问题,但李花却和自己一样是柳艾津这一条线的。 之前,每一件事李花都从来没有推託过。 “谢谢花姐!”陈青非常真诚的感谢道。 李花一愣,“你小子,称呼都变了。別想著能討好我,该你自己做的事,我可不会担责的!” “应该的,本来就该我负责!”陈青点点头,抱起桌上的文件就退了出去。 抱著那摞沉甸甸的文件从李花办公室出来,陈青下意识地往秘书二科方向走去。 经过秘书二科敞开的办公室门时,他脚步微顿,眼睛的余光扫向办公室內自己的位置。 刚才离开时的茶杯放在原处,一动未动。 曹正在自己的位置对著电脑也不知道是在处理工作还是出神。 一晃而过,陈青的眉梢微微扬起,这曹正到底做了选择还是拒绝,一会儿再来验证,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走到市长秘书办公室,把李花给他的厚厚一叠文件小心地放在办公桌最顺手的一角,调整了一下呼吸。 转身走向对面那间掛著“市长办公室”的房间,轻轻叩门。 “请进。”柳艾津沉稳的声音传来。 陈青推门而入,站定在宽大的办公桌侧方:“领导,崔生秘书长通知我,从今天起正式接手秘书工作。有什么安排,我先记下。” 柳艾津正低头批阅一份文件,闻声抬起头。 目光在陈青脸上停顿了片刻,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下那抹难以掩饰的青黑色。 “嗯,好。”柳艾津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陈青,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休息不好?” 陈青心头苦笑,自己才知道这黑眼圈是怎么来,一晚上荒唐的疯狂,没有黑眼圈才怪。 但柳艾津能关心他,让他心里一暖,身体得更直了些:“谢谢市长关心,还好,只是忘记关窗了。被夜猫闹了一晚上,明天就没事了。” 柳艾津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摆了摆手,带著令人意外的亲近感:“正式接手工作之后,也別绷那么紧。我的行程不复杂。而且,既然已经让你坐了这个位置,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青身上意味深长地停留了一瞬,语气带著点轻鬆的调侃,却又像藏著別的意味:“以后,有什么压力大的地......不用通过李花,也可以直接找我匯报。” 这句话语调平常,但配合著柳艾津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让陈青的心臟猛地跳快了一拍。 “领导放心,我明白的。”陈青迅速地给出回应。 这已经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心腹,还是试探都无所谓,但自己的態度必须要明確。 “嗯。”柳艾津点点头,“绿地集团马慎儿对你印象不错。下次见面记得说话多一些敬意。” “那小鸟电力的项目,还有没有需要我跟进的?” “不用了!”柳艾津的脸色恢復平静,“这件事已经不是谁一个人说了就能定性的了。” “好的。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去工作了。” “今天没什么特殊安排,有时间和赵师傅对接一下。” “我这就去!” 陈青点点头,从柳艾津的办公室退出来。 赵师傅早就已经接触了,他也並不想告诉柳艾津,以便让她对自己另眼相看。 这些基本的操作,要是都没想到,他接手这个秘书工作就更加困难了。 但有柳艾津的指示,他反而有时间去关心一下曹正了。 关上市长办公室的门,陈青转身就走向秘书二科办公室。 陈青径直走到办公室,轻咳了一声,“大家注意,我说个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青。 “刚才崔秘书长通知我,从今天开始。我要正式接手柳市长秘书的工作。” “恭喜陈科!”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不管是不是真心,但说出的话听起来都是带有恭敬的口吻。 市长秘书和秘书二科科长,可不仅仅只是称谓的改变,或者增加,而是代表著陈青离江南市核心的权力人物更近了。 只要柳市长没有意外状况,陈青未来的路基本上可以说已经註定是一片灿烂了。 “谢谢大家!”陈青抬手压下声音,说道:“我不是来给大家炫耀的。今后我管理科室的时间有限,咱们正常的科室运转还需要大家共同努力。” 他不提什么曹正身为副科长,要多承担工作,而是分给了眾人。 这可不是什么给曹正减负,这是在剥夺曹正身为副科长的工作。 秘书科,正职如果是领导秘书,副职本就应该成为日常的管理者。 可陈青完全將他的管理忽视,就等於將曹正置於秘书二科的管理者之外。 没有了管理绩效,他未来想要再进一步,基本无望了。 “陈科,刚才您走得急。”曹正猛地站起身来走到陈青身边,“没来得及给我说您是要绿茶还是红茶,我也不敢贸然泡好,免得影响您杯子里的味道。” 陈青在秘书科一直喝白开水,哪儿来什么味道。 而且,来的时候就强调了自己喝白开水,既是等著有一天派上用场,今天终於抓住机会用来考验了一下曹正。 得到的结果,果然如他所预料。 曹正选择了拒绝,可听到自己正式接手市长秘书工作,心里却慌了。 陈青淡淡一笑,从桌子上端起茶杯,“曹副科长,你看我喝什么茶好呢?” “红茶!”曹正眼里依然带著笑,心里却狠狠地把陈青骂了一通!“妈的,玩这些手段!” 可是,这是个无解的题目。无论他怎么做,都会被陈青刁难。 即便如此,他依然只能赔笑。 陈青拧紧了茶杯盖子,放在桌上,“我那边还有不少文件要看,大家加油。有事发消息给我!” 说完,在眾人的注视下,走出秘书二科的办公室。 摸出电话,“赵师傅,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如此明显的打脸曹正,让曹正的嘴角扯了扯,这陈青简直是太不给脸面了。 怨毒的眼神跟隨著陈青远去,却毫无办法。 陈青正式接手秘书工作,比他当初出任秘书二科科长、市长秘书的消息传播得更快,就连远在杨集镇的殷朵不到一天也都收到了消息。 她坐在自己的镇长办公室宽大的桌子后面,萝卜一样嫩白粗圆的手指捧著咖啡失神。 这个男人在大学时候就拒绝了自己,原以为被外放到自己手下,可以让她有机会报復一下当年的羞辱,可没想到三个月的时间,陈青就离开了杨集镇,还成了市长秘书。 这三个月,自己是如何对陈青,她自己非常清楚。 要是陈青心怀恨意,自己今后的日子恐怕没这么好过。 抬眼看了一下桌子上的文件夹,从中抽出一份《关於玉米留种的实验报告》,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抓起电话拨通了办公室小赵的电话。 “小赵,今天李月月有没有到镇上来?” “殷镇长,前几天才来了,这一周应该不会来了。” 得到回覆,殷朵掛了电话。 马上就查看通讯录,拨通了李月月的电话,“李老师啊,《关於玉米留种的实验报告》我看了,是不是需要市里下个政策文件?” 李月月在电话里回应道:“没错。市农业局有专项资金。但,今年各乡镇的情况不一样,这个资金申请有些难度。” “李老师,咱镇上之前的陈青同志不是和你关係不错吗,当初还是陈青同志介绍你来咱们镇上的,你看,能不能约一下陈青,吃个饭,让他帮忙给市农业局那边打打招呼?” 电话那头,李月月心头冷笑,当初陈青在杨集镇是什么情况,她是清楚的。 昨天,她本来也是为这个事去找陈青的。 但机缘巧合之下,事没说,反而让他和陈青之间的关係由原来的同行变得曖昧起来。 杨集镇,陈青愿不愿意帮忙,她不清楚。 但现在的她显然是不会代替杨集镇再出面去找陈青说这个事了。 冷冷地回应著殷朵道:“殷镇长,我和陈青同志只是工作往来,没有私交。这个事是杨集镇的公事,有什么还是你们直接去找陈青同志合適,我去找他不太合適。” 殷朵故意不说陈青的职务,她也就顺著殷朵的话称呼“同志”。 殷朵被撞了个软钉子,又没办法,掛断电话,她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这陈青,哪儿来这么好的运气!” 可是,气归气,陈青对杨集镇,特別是对她的態度,她还是必须要摸清楚才行。 否则,心里总压著个事,很是不爽! 她烦躁地甩甩头,將那些混乱的画面和情绪强行压下。 走出办公室,到楼下开著自己的车直奔市城建局去找她哥哥殷建国。 第35章 吴家的后悔 ***** 江南市政府大楼,陈青回到市长秘书的办公室,打开李花给他的资料,仔细地翻阅起来。 时间並不宽裕,即便昨夜荒唐的疲惫还没有散去,他也必须要静下心来。 一份份的文件被他快速的查阅,一直到临下班前,打电话给赵师傅,確认车已经准备好,他这再次进入市长办公室。 “领导,赵师傅已经准备好车了,您隨时可以用车。” “嗯,今天我也准时下班。”柳艾津说道:“你就不用跟著我了,早点回去休息。” 陈青嘴上答应著,但他还是在送柳艾津上车后,回到秘书办公室,继续查看翻阅文件。 这些资料带回家,明天又带到办公室,纯属多余,反正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加班,还有免费的晚餐。 就这样一直到晚上十点,陈青都已经准备回家休息了。 但最后一份压在最底下的文件却让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是杨家镇关於玉米留种实验报告的申请,附在市农业局的一份项目资金申请的后面。 这原本应该是自己的工作,现在署名却是殷朵。 陈青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既然文件在最后,那就押到最后,只是什么时候能出现在前面,这就要看自己了。 毕竟,这不是一个非常著急的事情。 他虽然没有实际操作过划拨资金的用途,但报告却写了不少。 这笔资金最终其实根本落不到农户手中,有一小半就不错了。 所以,农户其实並不期待。 真正期待的是经手的每一个人。 所以,只要自己压下这个报告,他可以想像得到,殷朵的不甘和焦躁。 从她的秉性分析,她一定会去找她哥哥城建局副局长殷建国想办法。 正如陈青预料的,市城建局副局长办公室。 听完妹妹殷朵所说,他的脸色也非常凝重。 “哥,事情就是这样的,该怎么办?”殷朵脸上带著急切和不忿。 殷建国摇摇头,“这个事你就不要想了。” “那怎么行?”殷朵著急了,“我还等著这笔钱去做个抽脂手术呢!” “不行又能怎么样?”殷建国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当天陈青主动提出离婚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一时气愤。后来离婚的时候,更是一点没有犹豫。可见,陈青是根本没打算留意点人情。” “这还不是你,有嫂子了还惦记人家老婆。是个男人都受不了!” “你懂什么!”殷建国瞪了自己妹妹一眼,忽然眼珠一转,口中轻声念道:“吴紫晗,或许还是有办法的。” “哥,你想什么呢?”殷朵嗤笑,“你以为陈青还能接受吴紫晗?” “此一时彼一时!”殷建国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陈青这个人我还是有些了解,骨子里有点念旧情,还有点所谓的责任感和正义感。只要吴紫晗愿意给陈青服软,陈青未必能如此绝情。” “吴紫晗会愿意吗?”殷朵问出了关键,“她现在对陈青,恐怕也是怨恨居多。” “由不得她不愿意!”殷建国语气转冷,“吴家现在什么情况?老丈母娘身体不好,老丈人没有任何前途,全都靠著我。只要让你嫂子出面,加上我丈母娘,吴紫晗不愿意也得愿意!” “我这就给她打电话。”殷建国马上拿起电话,拨通了吴紫晗的电话。 “紫晗啊......姐夫有件事要你去办。” 殷建国的话不是商量,而是直接安排:“朵朵想申请一笔专项资金,报告卡在流程上。现在这事,就看陈青递不递给市长签批了。” “我也没办法帮忙啊!”吴紫晗刚被陈青无视,心情本就不爽。 “你也知道,朵朵以前在杨集镇,对陈青是严厉了一点,现在求上门去,他肯定不会给好脸色。” “所以,姐夫的意思是让我去求陈青?”吴紫晗的声音渐冷。 “紫晗,別激动。”殷建国语气瞬间带上了温度。 “不是求,是沟通!你们毕竟夫妻一场,总有几分情面在。而且,你是市电视台的记者,找市长秘书沟通工作上的事情,名正言顺!” “可是,没有採访任务,我根本去不了市长那一层楼。” “办法总是有的。”殷建国说道:“你要是能做好,下次我和你们台长一起吃饭的时候,叫上你来作陪。这个机会可是很难得的!” “你要我怎么做?” “最好是能拿下陈青,姿態放低点,陈青是个顾念旧情的人,这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殷建国引诱道:“要是你们復婚,以后就不用姐夫出面,你们台长自己都会找上你的,你这也是为了你自己的前途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吴紫晗略重的呼吸声。 最终,一丝复杂而晦暗的情绪压倒了屈辱感,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著一种认命的疲惫: “……我试试看。” 城郊,吴家別墅。昔日的欢愉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一片沉鬱。 赵菊香独自坐在客厅沙发,心神不定,目光一次次扫向墙上的掛钟。 她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 丈夫吴春近来脾气见长,再不是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自打和大女儿到市政府门口找陈青的那场闹剧之后,非但目的没达成,反倒惹得吴春和大女婿对她心生怨懟,她也只好收敛几分。 “咔噠”一声,门锁转动。 吴春铁青著脸迈进来,隨手將公文包狠狠摜在沙发上。 “砰”的闷响惊得赵菊香一颤,挤到嘴边的问候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公,吃过了吗?”她强撑笑意,“饭菜都备著呢。” “吃?我哪还吃得下!”吴春一屁股坐下,双手胡乱抓挠头髮,原本整齐的髮型顿时凌乱不堪。 “人是铁饭是钢,总得吃点......” “够了!紫晗呢?回来没有?” “在房里呢......像是哭过,叫吃饭也不应。”赵菊香小心地望了眼二楼,低声问:“你这是怎么了?单位受气了?” “受气?何止是受气!”吴春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颤抖的手指直指向她,“全是你干的好事!还有你那好女儿!离了婚不回自己家,赖在娘家做什么?” “这又关我什么事?”赵菊香莫名火起。 “闹啊,接著闹!现在可好!”吴春几乎吼出声,“领导见一次骂一次,我在单位都快成过街老鼠了!” “我......我哪知道陈青会这么无耻!”赵菊香声音低了下去。 “建国来电话了,有事和她说,叫她下来。”吴春挥挥手,指向二楼。 “我这就去。” 赵菊香忙不迭地小跑上楼。 不多时,她带著吴紫晗走下楼梯。 吴春开门见山:“你姐夫让你去找陈青,考虑得如何了?” 赵菊香急忙拦话:“这事建国也和我说了。恐怕......” “怕?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吴春手指在母女间来回点著,“我吴春怎么就摊上你们这样的!脸面都让你们丟尽了!” “好像女儿不是你的一样......” 赵菊香低声嘟囔,没敢让他听见,扯了扯女儿衣袖:“紫晗,你再想想!” “妈!”吴紫晗红肿著眼打断,“我只说试试,可没答应。” “由不得你挑三拣四。”吴春因激动嗓音变了调,“建国那边放了话,要是摆不平陈青,吴家往后別想安生!” 赵菊香愣住:“建国?他什么意思?他难道不是吴家女婿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吴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真以为是建国的意思?是赵家!代强那个蠢货,纵容老婆和丈母娘去杨集镇闹事,把陈青惹毛了。柳市长在常委会上直接点了赵亦路书记的名!连他儿子赵成都受牵连,都被林书记训了!赵成不敢动陈青,就拿我们撒气!我这个档案局副局长,在人家政法委书记眼里算个屁!他捏死我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赵菊香彻底傻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这局面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 她一直以为陈青离了吴家什么都不是,还指望靠著殷建国让全家更上一层楼,没想到...... 她慌忙转向女儿:“紫晗!你爸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吴紫晗揉著红肿的眼睛,“这些事离我太远了。” “问她有什么用!”吴春气急败坏,“赵家连建国都得罪不起。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指望陈青还念点旧情。” “陈青一个市长秘书,能和赵亦路扳手腕?”赵菊香不解。 “这是权力制衡,给你说了你也不懂!”吴春虽然不耐烦还是解释道:“陈青是没办法和赵书记比较,但他是柳市长的秘书。不看僧面看佛面,赵家也不敢做得太过!” “对啊!”赵菊香瞬间变脸,拉起女儿的手,“我的傻闺女!快去跟他认个错......要是实在不行,就想办法把他骗上床,他要是还不肯復婚,就告他!” “復婚?”吴紫晗的泪水夺眶而出,“离婚当天,你们也都在场,觉得可能吗?” 她说完,一扭身坐在沙发上。 “你当初要是早点把建国......” “妈,你说什么话呢!” “嘿!”赵菊香急了,“你跟我这儿装什么装?你也知道是姐夫,我看你也没少搭理!” 吴紫晗像听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起身,手指发抖地指著父母,泪水再次奔涌,“你们!还是我爸妈吗?” “建国......” “你要喜欢,你去上殷建国的床啊!” “好你个小妮子,老娘要是年轻......” “再年轻,你要怎么?”吴春忍不住大吼道:“还有没有点廉耻!” 吴紫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现在知道陈青是市长秘书了?当初你们怎么对他的?你们谁问过我的感受?现在看人家出息了,就像哈巴狗一样想贴上去?告诉你们,晚了!” 吴春和赵菊香被女儿这番撕破脸的控诉震在原地,脸上青白交错,悔恨、羞愧、恐慌在心头翻滚。 第36章 强人所难 突然,別墅门外传来剧烈的砸门声和醉醺醺的辱骂: “吴春!老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 “还有吴紫晗那贱人!装什么清高!被陈青玩腻了的破鞋!” “开门!再不开门老子砸了它!” 是赵成!显然喝多了,污言秽语在寂静的傍晚格外刺耳。 同来的还有臭虫的妹夫杨伟,在一旁煽风点火。 吴春脸色惨白,身子微颤。 他太怕赵成背后的赵亦路了,生怕丟了档案局副局长的位子。 他懦弱地选择忍气吞声,对妻女的催促充耳不闻,只想当只“缩头乌龟”,等赵成闹够了自己离开。 “你......你还算个男人吗!”赵菊香气得浑身发抖,“人家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门外的叫骂越来越难听,夹杂著踹门的“咚咚”声。 房间里,吴紫晗听著不堪入耳的辱骂,看著父亲懦弱的样子,想起陈青如今的风光和对自己的冷漠,积压的委屈、愤怒和绝望终於衝垮了理智。 她衝进卫生间,端起接满脏水的拖把盆,眼中闪过决绝。 一把拉开门,在赵成和杨伟惊愕的注视下,將整盆散发著异味的脏水对著他们劈头盖脸泼了过去! “哗啦——!” 两人顿时成了落汤鸡,呛得连连咳嗽,酒醒了大半。 赵成抹了把脸上的污水,目光在吴紫晗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前逡巡,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哟?够烈!陈青的女人,还真看不出来,是他吃不消,你们才离婚的吧!” 杨伟趁机上前,毫无预兆地抬手狠狠扇了吴紫晗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 吴紫晗踉蹌两步,脸颊瞬间红肿,耳中嗡嗡作响。 杨伟捏住她下巴,狞笑:“泼完水就想完?要么陪我们哥俩玩几天,好好赔罪!要么拿两百万出来,给老子压惊!你自己选!” 眼见女儿受辱,一直退缩的吴春眼睛瞬间红了,一股血气直衝头顶! “我操你妈!”吴春如暴怒的狮子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向杨伟面门! 杨伟猝不及防,被这含怒一击打得惨叫一声,连连后退,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顿时头破血流,不动了。 赵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吴春望著楼下满脸是血、不知死活的杨伟,也愣住了,拳头微微发抖。 缩在后面的赵菊香嚇得尖声惊叫。 赵成回过神,尖声指著吴春:“杀......杀人了!吴春杀人了!报警!快报警!” 然而,赵成虽然大喊著报警。 其实並没有多,院子外面的臭虫听到赵成的吼声,立刻带著几个混混冲了进来,叫囂著要赔偿,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惊恐的吴紫晗身上打转。 赵成的酒已然醒了大半,趁机出门溜走。 再怎么闹,要是真出了人命,就不好收场了。 吴家別墅外的院子里双方对峙,臭虫扶起杨伟,掐著人中。 杨伟总算是醒了过来,大家都鬆了一口气。 臭虫让人扶著杨伟,指著吴春叫囂,“吴春,今天这事要是没个交代,我看你们一家子还有没有好日子过!” 吴春见杨伟没事,赶紧打了报警电话。 拿起旁边一根竹竿堵在门口,“你们来闹事,还真以为没有法律能管得了你们了!” 院子里的对峙中,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城南派出所所长李黑亲自带队赶到。 臭虫恶人先告状:“李所!就是他!要不是我们懂点急救,人就已经死了。他这是谋杀!” 李黑瞥了眼楼下满脸是血的杨伟,又扫过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吴春,不分青红皂白便厉声呵斥:“光天化日竟敢行凶!简直无法无天!”他大手一挥:“把人带走!” 两名警察上前要扭住吴春。 “等等!”吴春强压恐惧,放下竹竿,解释道,“李所长!是我报的警。” “你报的警也没用!”李黑脸色阴沉,“最多算自首!” 吴春这下是真急了,连忙说道:“我是市档案局副局长吴春!你们不能乱抓人!分管公安的副区长蒋毅是我党校同学!我要打电话!” “档案局副局长?”李黑动作一顿,仔细打量吴春,脸色微变。 虽是清水衙门,但毕竟是副处级,还牵扯区领导,他不得不慎重。 脸上厉色瞬间收敛,换上客气表情:“原来是吴局长,怎么不早说?这......怎么回事?” 吴春见身份起了作用,定定神,连忙將经过说了一遍:赵成酒后上门辱骂、杨伟先动手打人勒索、自己为保护女儿才挥拳反击、杨伟是自己失足跌倒。 李黑越听眉头越紧。 听到涉及赵亦路书记的儿子赵成,心里暗暗叫苦,这他妈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情况比较复杂。”李黑搓著手一脸为难,“吴局长,杨伟確实受伤严重。按程序得请您回所里配合调查做笔录。责任认定我们一定会查清楚。”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手下先送杨伟去医院。 態度客气,但带走吴春的意思很坚决。 吴春知道这是程序,无奈嘆气,安慰了哭泣的赵菊香和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恐的吴紫晗几句,跟著李黑上了警车。 臭虫等人也被李黑点了几个人一起回派出所接受询问。 市政府大楼,市长秘书办公室內,陈青正在办公室加班,熟悉各种资料,努力进入新的工作角色。 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是吴紫晗打来的。 他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吴紫晗带著哭腔的惊慌声音:“陈青!不好了!我爸被城南派出所带走了!求你想办法救救他!” 陈青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吴春被抓? 这个前老丈人印象不算坏,家里日常也很少生事。既熟悉又疏远。 但以他的为人,不像会轻易惹事的人。 细问之下,才知是赵成醉酒上门威逼吴家让女儿与他复合。 看来赵家黔驴技穷了,这种招数都想得出来。 赵亦路的儿子也这么沉不住气,倒让他意外。 女儿去杨集镇闹事,儿子上吴家威逼,这一家子真是...... 不过常委扩大会上的情形还歷歷在目,他不得不谨慎。 他与吴家已无瓜葛,吴春更是形同陌路,贸然插手,只怕引火烧身。 他正沉吟著该如何回应,电话那头的吴紫晗见他沉默,以为他不愿帮忙。 想到他如今身份,委屈失望愤怒涌上心头:“陈青,你就这么冷血?就算离了婚,我爸也做了你三年岳父,这点忙都不肯帮!算我瞎了眼!” 说完直接掛断。 陈青听著忙音,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这时候想起他了? 这一家人真是可笑! 如今这局面,一半是因他与赵亦路的“矛盾”,另一半又何尝不是吴家自作自受? 刚放下电话准备继续看资料,手机再次响起,是市公安局政委吴徒。 “陈青,方便来农庄见个面吗?” 陈青心中一动。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正好可以问问马保国和冯小齐的事是不是他的安排。 而吴春的案子,或许也能成为吴徒整肃公安內部的一个契机。 心思电转间,他平静回应:“当然,吴政委相邀,自当赴约。” 收好资料,锁上门,陈青出门打了个车直奔农庄而去。 农庄里,这次桌上不只茶,还多了几样下酒菜和一瓶白酒。 陈青笑道:“吴政委,这酒想必是好酒?” 吴徒笑了笑:“酒自然是好酒,也不是谁都能喝的。” 说完拧开瓶盖就要倒酒。 陈青抢先接过酒瓶:“吴政委,我来。” 吴徒鬆手,暗自点头。 这小子识趣,知进退。 三杯酒下肚,吴徒开门见山: “陈青,收集实证不难。但什么时候收网,一蹶而就,你有把握吗?” 陈青不敢打包票。 他虽希望儘快解决赵亦路,但主导权在柳艾津。 “吴政委,犯罪证据您先收集。具体事宜,还是要您亲自向柳市长匯报。”陈青举杯,“我只是个秘书。” 吴徒点头,拍手示意。 农庄主人——那个中年人进来,將一个u盘放在陈青面前便转身离去。 “这里面有些东西,虽不能压垮谁。”吴徒意有所指,“你可以先看看。” 陈青摇头:“领导没看之前,我不看。” 吴徒皱眉:“为何?” “吴政委应该了解我的经歷。”陈青淡淡道,“当初我从市农业局调往杨集镇,要是知道得太多,您猜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吗?” 吴徒略一思索,恍然大悟。 “你这可不像个合格秘书该有的样子。” “不,我倒认为这正是合格秘书该有的样子!” 一问一答间,吴徒拿起u盘:“我不强人所难。既然如此......” “吴政委不必为难,我听领导的安排。”陈青不动声色的看了一下门外,“这农庄的主人是吴政委的朋友?” “以前的战友,带过的兵!”吴徒的回答很简单,却透露了非常关键的信息。 陈青暗自点头证实了之前自己的猜测。 话锋一转,看似也是隨意提起,“前几天,我在一家餐厅吃饭,大胜公司的那些人跟踪我朋友,前来闹事,冯小齐紧跟著就出现。吴政委知道这事吗?” 吴徒点点头,“听说了。” “马保国出现得那么及时,应该也是给冯小齐撑腰的吧?”陈青的眼睛看向吴徒,“要不是马保国点出我的身份,后面会怎么发展,我都很难想像。” “保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办事稳当。”吴徒语带轻视,“可惜了这个冯小齐胆子不够大,要是真敢动你,抓他回去理由充分得很。” “也有胆子大的!”陈青举起酒杯示意,“比如赵书记的那个儿子——赵成。” “赵成又做了什么?” 陈青把之前吴紫晗打电话来的內容复述了一遍,讥笑道:“就这样的手段在江南市可以横行......” 一边摇头,一边放下酒杯,似是颇多感慨。 吴徒脸色微红! 最近围绕著陈青所发生的事,不管是赵家的人还是吴家的人,確实手段低劣。 这样的行为就算是被法办也就只有拘留了事,不可能有太重的触发,但噁心人是真的噁心到了。 当著陈青的面,吴徒拨通了城南派出所教导员宋海的电话。 第37章 欺辱前妻 虽然派出所是所长负责制,教导员排名第二,但李黑也不敢完全忽视宋海的意见。 即便是有所倾向,更何况吴徒亲自关心此事,不管是不是有意要针对吴家,逼迫他们找陈青,李黑也不会偏袒太多。 顺手帮了吴家一把,並非是陈青心善,只是因为不太想让吴家介入进来。 一把被人利用的刀,留在身边实在是没什么用。 和吴徒的这一顿酒,一瓶见底,陈青就起身告辞了。 吴徒见自己是试探,也是一种打算。 可惜,陈青恪守本职,绝不擅自做主。 只是在临走前告诉吴徒,任何时候他要是想找柳市长匯报工作,他都会优先安排。 吴家別墅內,气氛並没有因为吴春被带到派出所有半分改变。 “罪魁祸首就是你!”赵菊香见到女儿吴紫晗给陈青打电话无果之后,怒火冲向了吴紫晗,“要不是你当初眼皮子浅,咱们家怎么会这样?” 面对母亲的指责,吴紫晗是真的心寒了! 母亲的心思她不是没有察觉,姐夫殷建国完全就是母亲和姐姐推向自己的。 然而,捫心而问,她要是坚持,结果依然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从陈青身上一点好处没捞到,反而因陈青受到赵家的威逼。 那个说要帮助吴家的姐夫殷建国更是在背后推波助澜。 “妈,”吴紫晗委屈的大吼出声,“要不是你,我们家也不至於像这样。爸现在还在派出所呢!有本事,你找殷建国啊!” 吴紫晗心头是真的很悲哀,说到底一家人谁又是无辜的! “那你赶紧给建国打电话啊!” “要打要求你自己去,我管不了了!”吴紫晗强忍著不適,“我吴紫晗就算工作不要了,也不会再让你拿我来做交易!” 吴紫晗转身上楼,收拾好自己的隨身衣服,推开赵菊香,“我回我自己的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菊香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却一点用也没有。 吴家的麻烦,也远未结束。 深夜,吴紫晗回到自己家。 家里早就没了陈青的影子,虽然他存在的痕跡本来就不强。 但吴紫晗躺在床上,感觉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累过。 父亲被派出所请去调查到底会怎么样,她已经不想知道了。 从头到尾母亲赵菊香就没有提过要自己的姐姐吴梦洁出面,哪怕就算是找殷建国去了解一下也行。 所有的屈辱与痛苦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这让她感觉整个天都崩塌了一般。 迷迷糊糊中,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手机號码。 接起电话,刚“餵”了一声,对面就传来询问的声音“是吴紫晗同志吗?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民警。” 吴紫晗连忙坐起来,说道:“我就是。请问是不是我父亲的事有结果了。” “你父亲的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关键是对方確实受了伤,要是伤情鑑定出来,即便是自卫行为,也会被判刑的!”电话里面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式,甚至还带有一丝惋惜。 “那就没办法了吗?” “办法不是没有,你要是有时间,我们当面沟通一下,看能不能儘快把对方安抚下去。” 吴紫晗心头一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要是赔钱能解决,我们愿意赔钱。” “这个再说把。电话里也不方便,这样,你到云都大酒店1308房间来,我在这儿等你。记住,一个人来,这事你也知道牵扯到上面,人多了影响不好!”电话里叮嘱很是严肃。 吴紫晗不疑有他,父亲毕竟是因为保护她才出手伤了杨伟。 只要有一丝机会,她是不会让父亲收到这种莫名的委屈的。 临出门前,看到家里掛的二十四寸结婚照,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陈旧。 吴紫晗鬼使神差地给陈青发了个消息:云都大酒店1308,速来。 发完消息,吴紫晗便匆匆出了门,打车直奔云都大酒店。 她完全不知道,这一去就是噩梦的开始。 吴紫晗赶到云都大酒店,找到1308房间,敲了敲门。 正所谓关心则乱,到现在她都还没有意识到公安机关办案不会在派出所之外的地方。 门打开,一张让她厌恶的脸出现在眼前,正是臭虫。 吴紫晗脸色骤变,后退了两步,她这才意识到不对。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来了还想走?”臭虫一把將她拽进房间,反手锁上了房门。 “你......你想干什么?”吴紫晗惊恐地挣扎。 “我妹夫现在还躺在医院,你说要干什么?”臭虫嘿嘿笑著,用力將她推进了房间里面。“这笔帐,咱们得好好算算!” “你要多少钱?”吴紫晗背靠著墙,努力让自己声音儘量平静。 “五百万,”臭虫走过去恶狠狠地说道:“拿出来,我们就不告你父亲。” “我没有这么多!” “没有!”臭虫淫笑道:“那就用你来还!” 说完,一双大手就伸向了吴紫晗。 “放开我!救命!”吴紫晗拼命呼救,但酒店的隔音很好,她的声音被厚重的门板和地毯吸收。 臭虫有恃无恐,从旁边拿起一杯早已准备好的水杯,递到吴紫晗嘴边,语气带著威胁:“別给脸不要脸!喝了它,乖乖陪老子一晚,你爸的事,还有咱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不然,老子让你爸把牢底坐穿,再找兄弟天天去你家门口『问候』!” 吴紫晗紧抿著嘴,奋力挣扎,打翻了水杯,杯中的液体泼了臭虫一身。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臭虫恼羞成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捏住她下巴,强行把里面的东西灌进她嘴里。 吴紫晗被呛得连连咳嗽,想吐出来,却被臭虫死死捂住嘴。 臭虫脸上的淫笑更甚,像是欣赏一般的放开了吴紫晗,却堵著门不让她离开。 没过几分钟,药效开始发作。 吴紫晗只觉得浑身力气迅速被抽空,四肢发软,头脑昏沉,视线也开始模糊,身体內部涌起一股莫名的、难以忍受的燥热。 “热......好热......”她无意识地拉扯著自己的衣领,眼神迷离,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臭虫看著药效发作、已然失去反抗能力的吴紫晗,脸上露出轻蔑的讥笑。 拿起电话,拨通了赵成的手机:“赵主任,成了。” 通著电话,看见吴紫晗一脸潮红的模样,忍不住一把撤掉了她的衣领,露出雪白的肩膀和內衣肩带,粗早的手开始在她的脖颈间肆意地揉捏。 “畜......畜生......”吴紫晗仅存的一点意识让她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恐惧。 绝望之中,她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挣扎著挪向敞开的窗户,虽然窗户只能打开一道缝隙,但一股冷风吹进来,还是让她略微清醒了一点。 臭虫一把將她拽了回来,狠狠摔在床上。 电话里传来赵成的声音,“別tm乱来,拍点照片就行了。” “好勒!”臭虫掛了电话。 狞笑著看向吴紫晗,“反正都要拍,老子给你来场活春宫!” 看著在药力作用下痛苦扭动、衣衫不整的吴紫晗,臭虫却不著急,似乎对到手的猎物看著她挣扎更加兴奋。 吴紫晗意识模糊,身体被陌生的欲望和极度的恐惧撕裂,在彻底沉沦前,她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绝望地喊出了那个她恨过、怨过,此刻却无比希望出现的身影: “陈青......我恨你!” 就在云都大酒店的1308房间纠缠的时刻,陈青正好离开农庄返回出租屋的路上。 原本对吴紫晗发来的消息不屑一顾,而且还是在酒店的房间,陈青完全没有理睬的打算。 但是返程的车在经过云都大酒店的时候,那霓虹的招牌让他多注目了一瞬。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是有什么特別的事发生。 “停车!”陈青脱口而出。 计程车在云都大酒店门口不远停下,陈青快速付完帐,跳下车,衝进酒店。 乘电梯一路上到13楼,想了想,打开手机录音功能,这才看向指示牌,向1308房间走去。 刚走到门口,刚举手准备敲门,举手的剎那,隱隱从门缝里传来声音,好像是笑声。 只是,这笑声怎么听都感觉这笑声有些怪异。 耳朵不自觉地贴在了门上,就听见了吴紫晗那充满怨毒一般的绝望声音:“陈青......我恨你!” 接近著一道男人的声音响起,“你现在叫陈青,叫天王老子也没用。乖乖,让哥哥好好玩玩!” 一阵淫荡的笑声肆无忌惮的传来。 陈青的脸色瞬息万变,仅仅一个呼吸,他对屋內就有所猜测。 连忙侧身站在一边,伸手在门上重击:“你好,服务员!” “滚!”房间里传来一个男人的怒吼! 陈青再次敲门,“先生,楼下有人找!” 或许这一句话起了作用,很快,门拉开了一道缝隙。 陈青趁机一脚狠狠踹在门锁的位置。 “呯——!” 一声巨响,厚重的酒店房门猛地弹开,撞到了身后的人脸上,发出一声惨叫! 陈青衝进房间,就看见门后倒在地上的臭虫。 一看见此人,陈青就感觉到事情不平凡。 没有理睬捂著脸的臭虫,走进房间,所见的景象让陈青目眥欲裂。 吴紫晗衣衫不整地倒在床上,双眼迷离,面色潮红,身体不受控制地扭动,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一件扔在地上。 “你他妈是谁啊!敢坏老子好事?”臭虫感觉到人进了房间,捂著脸站了起来。 因为,脸被门撞,视线还有些模糊,並不知道来人是陈青。 “我操你妈!”陈青双眼瞬间赤红,所有的理智被滔天怒火烧尽。 虽然和吴紫晗已经离婚,但眼前的景象不用问都知道臭虫用了不该用的手段。 第38章 手段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抓住臭虫的衣领,向下一压,膝盖就顶在了臭虫的腹部。 “啊——!”臭虫发出杀猪般的惨嚎,立时就蜷缩成了一个虾米,再次倒在地上。 还没反应过来,陈青的拳头已经如同雨点般落下,重点朝著他的下体、腹部等脆弱部位猛击! “杀人啦!快报警!”闻声赶来的酒店楼层经理带著几个服务员衝进来,试图阻拦陈青。 陈青此刻如同暴怒的雄狮,反手一把推开前来劝阻的人,厉声吼道:“谁敢上来!这是强姦!都给我滚!” 经理被他的气势嚇住,连忙掏出手机报警,嘴里还在喊著:“出大事了,这里要杀人了!” 臭虫在陈青的暴揍之下,被打得鼻青脸肿,一动不动,昏死过去。 陈青这才喘著粗气停手,急忙转身去看吴紫晗。 救护车没到,城南派出所的警员在值班的教导员宋海带领下已经赶来了。 “怎么回事?谁在闹事?”宋海一进来就看到一片狼藉,臭虫躺在地上呻吟,陈青抱著一个状態明显不对的女人。 “警察同志!”酒店经理立刻指著陈青,“是他!他闯进来行凶打人!” 臭虫也挣扎著抬起血肉模糊的脸,嘶喊道:“报告政府……他……他要杀我……” 宋海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青,带著审视。 “闭嘴!”陈青大声喝止两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我是市政府秘书二科的陈青。这个人,”他指著臭虫,“给我的朋友下了迷奸药,意图不轨!我是在阻止犯罪!” “市政府秘书?陈青?”宋海愣了一下,仔细打量陈青,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他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对手下示意:“去核实一下陈科长的身份。” 很快,手下確认了陈青的身份。 宋海的態度立刻发生了转变,他走到臭虫面前,蹲下身,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某种特殊气味,又看了看床上意识模糊、身体不断扭动的吴紫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又是『失忆水』!”宋海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愤怒,他转头对陈青解释道,“陈科长,我是城南派出所教导员宋海,这种下三滥的药最近流窜很广,我……我有个侄女,去年就是被这东西给害了!” 他的拳头不自觉握紧,眼中闪过痛恨,“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成铁案!这个王八蛋,跑不了!” 陈青没想到还有这层关係,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突破口。 他看了一眼怀里面的吴紫晗,对宋海低声道:“宋海,我相信你。不过,我朋友现在这个样子……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你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宋海立刻会意,挥手让其他警察和酒店人员先出去处理臭虫,只留下一个女警。 女警上前检查了一下吴紫晗的状况,对宋海点了点头,確认了被下药的事实。 在女警的帮助下,抱著药效未退、依旧在自己怀里难耐扭动的吴紫晗,走进了房间里的卫生间,想用冷水帮她清醒一下。 他將她放在浴缸边,打开花洒,用冷水冲洗她的脸颊和手臂。 然而,冷水的刺激似乎適得其反。 陈青看得心惊肉跳,又尷尬万分,连忙退了出去,只能麻烦女警一个人处理了。 陈青出来之后对宋海说道:“宋海,这件事,可能牵扯不止表面这么简单。能不能请你,直接向市局的吴徒政委匯报一下?” 在农庄的时候他就听到吴徒当著他的面给宋海打的电话,自然知道他们之间的关係不浅。 又补充道:“被下药的女性就是今天城南派出所带回去的吴春的小女儿。这个臭虫......” “我知道,他也是当事人之一!”宋海眉头紧锁,事情了解完,就放了臭虫,毕竟最开始他没有参与,却没想到转身又犯案了。“我明白!陈科长,你放心,这里交给我!”宋海郑重承诺。 臭虫已经被警员带走,陈青狠狠地看向走廊里的楼层经理和服务员,“这件事,你们酒店最好没有参与!” 威胁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楼层经理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威胁了,但事实又不容他无力反驳。 刚才只顾著阻止陈青打人,谁能想到还有这种事。 就在这时,他叫的120救护车赶到了,来自人民医院的几名医生护士提著急救箱走了进来。 “医生,快进去看看!里面有人被下了药!”陈青急忙说道。 为首的护士检查了一下吴紫晗的状况,语气平淡甚至带著一丝不耐烦:“典型的强效迷奸药,副作用很大。现在处理有两种方法:一是输液稀释代谢,但速度慢,而且可能对神经系统造成损伤;二是阴阳平衡法,也就是发生关係,帮助药效快速排出;三是用大量冰块物理降温,缓解症状,但治標不治本,过程也很痛苦。” 她看了一眼焦急的陈青和状態不堪的吴紫晗,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语气敷衍:“你们自己选吧。我们医院床位紧张,这种自己乱吃东西的情况……” 陈青看著护士这漠然的態度,再看看怀中痛苦不堪的吴紫晗,一股怒火再次涌上心头。他猛地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人民医院院长朱道的电话,语气冰冷: “朱院长吗?我是柳艾津市长的秘书陈青!我现在在云都大酒店,有个紧急情况需要你们医院立刻、全力配合!如果你们医院的护士再是这种见死不救的態度,我不介意明天请卫生局的领导去你们医院好好『视察』一下工作!” 电话那头的朱院长显然被嚇到了,连忙保证立刻处理。 刚才还態度敷衍的医生和护士从陈青手里接过电话,听到里面院长的指示后,脸色瞬间煞白,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无比恭敬和紧张:“对……对不起,陈科长!我们马上按您说的,去找冰块!立刻进行物理降温!” 陈青看著忙碌给吴紫晗现场输液,又匆匆去找酒店楼层经理要冰块的护士,又低头看了看浴缸里在女警怀中依旧被药力折磨、神智不清的吴紫晗,眉头紧锁。 很快,酒店送来大量冰块,陈青只能在门外焦急等待。 听著里面传来的水声、冰块碰撞声以及吴紫晗时而痛苦时而压抑的呻吟,陈青的心紧紧揪著。 终於,卫生间的门打开了。 护士们疲惫地走出来,对陈青说道:“陈科长,药效暂时压制住了,病人体力透支,已经昏睡过去。需要好好休息,等自然甦醒。” 陈青鬆了口气,也没多言,询问了不用去医院,去了结果也是这样之后,这才走进去。 吴紫晗已经被护士和女警一起抬到了床上,或许是体力透支,已经沉沉睡去。 虽然对吴家人没有好感,但吴紫晗很明显是受自己牵连的。 这让他心头很是不爽。 宋海看见人已经没事了,就告辞陈青离开回派出所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青之前打电话给人民医院院长的气势,把酒店的楼层经理嚇到了。 经理再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著酒店制服、包臀短裙黑丝长腿的女子出现在1308门口。 “陈秘书,想著您的女伴可能需要更换衣物,特意为您准备了一套。”她声音柔媚,双手奉上一个纸袋。 “放那儿吧。”陈青心里千头万绪正在思考,隨手一指,目光仍停留在床上昏睡的吴紫晗身上。 女子却未立即离开,反而將带著香氛的衣物轻放在他面前:“陈秘书不妨先看看尺寸是否合適?若不合適,我立刻去换。请您放心,都是全新衣物。” 陈青这才抬眼细看。 “你是?”陈青淡淡发问。 “孙萍萍,客房部经理。”她微笑躬身,衣领微敞,一阵轻浪袭来,“今晚的事让陈秘书受惊了。我们酒店一定全力配合,绝不给您添麻烦。” 陈青目光微冷:“配合?刚才你们的人可是急著报警抓我。” 孙萍萍笑容不变,向前半步低声道:“那是他们不懂事。陈秘书,我们老板特意嘱咐,务必满足您一切需求。” 她指尖轻轻划过纸袋边缘,“包括......任何需求。” 此时的孙萍萍已经半蹲在陈青身边,看似在从纸袋里一件一件的取衣服。 陈青低头看著,一言不发。 事出反常必有妖,即便是自己在酒店员工面前公开了市长秘书的身份,也不至於酒店的服务这么高端细致。 孙萍萍最后从纸袋里取出来的竟然是一套类似鏤空的內衣。 这个尺寸明显不是吴紫晗有的,反而更像是孙萍萍自己的。 她的手指在蕾丝內衣上轻轻拂过,一双眼向上凝视著陈青。 娇柔的声线虽然刻意表现得软糯,但还是从她起伏的胸口感觉到一丝紧张。 “你在怕什么?”陈青眼睛直视著孙萍萍。 “陈秘书,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孙萍萍的视线不自觉的看向床上睡熟的吴紫晗。 陈青强迫自己冷静地分析:仙人跳吗?还是说酒店真的是像用这么一个女人来平息自己的怒火。 看样子,酒店並非完全乾净的。 “酒店老板是谁?”陈青伸手抬起孙萍萍的下巴。 光洁圆润的下巴被抬起,將整个脖颈到胸前拉得更长,白皙得有些耀眼。 “我们总经理姓『曾』。” “我问的不是总经理,而是你们的董事长!” 第39章 疯狂 “是......”孙萍萍努力想要让自己的下巴低一些,避开陈青冰冷的眼神,半蹲的姿势却让她很难用力,还不敢后退,“是冯老板。” “冯小齐!” “我,我不知道!”孙萍萍似受惊一般身体向后跌坐在地上。 修长的黑丝大长腿,弯曲著斜斜地压在地毯上。 这一坐下,身上不知道何处一个小物件从她身上滚落,掉到了地上。 时间凝滯了一瞬。 陈青的视线看过去,孙萍萍似乎更加慌张,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捂住,却被陈青一把按住她的身躯。 低下身捡起那个黑色的小玩意,拿到手心一看,嘴角泛起冷笑。 但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孙萍萍,却是满脸的寒霜。 “嗡”的一声,孙萍萍脑子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应声而断。 血色“唰”地从她精心修饰的脸上褪得乾乾净净,唇上那抹嫣红此刻刺眼得像凝固的血。 精心维持的假面碎裂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惊恐。 “我……”喉咙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砸在厚地毯上,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惊心动魄。 “陈秘书!我不是…我不是自愿的!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眼泪决堤而出,冲花了眼线,留下两道狼狈的黑痕。“冯总......冯小齐他,他捏著我的命啊!” 她语无伦次,身体筛糠般抖著,双手胡乱地抓住陈青的裤脚,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绝望的攀附。 “上个月......我爸,又在外面欠了赌场二十多万,利滚利,他们扬言要砍他一只手!我妈......听到消息差点没过去......” “好赌的爹,重病的妈,还有没有上学的弟弟啊?”陈青站起身来,俯瞰著眼前声色动人的孙萍萍。 “没有,没有弟弟!”孙萍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陈青,那眼神里全是走投无路的悲鸣:“我也是没办法,求您了!別把我......交出去。”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陈青冷冷地说道:“再说了,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又与我何干?” “只要您不把我交出去,您要我坐什么都行!”孙萍萍直起身子,跪在了陈青身前。 陈青俯视著脚下崩溃的女人,那张李花带雨的脸与吴紫晗刚才那被药刺激疯狂的影像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权斗的泥潭里,净是些被碾碎的螻蚁。 眼底冰封的戒备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是物伤其类的凉薄? 还是衡量价值的冰冷刻度?只有他自己知道。 “起来。”陈青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带著直刺骨髓的寒意。 孙萍萍像是没听懂,依旧跪坐在地,茫然地看著他。 陈青一鬆手,把那个录音器的小东西丟在地上,“冯小齐给你什么好处?” 孙萍萍慌忙捡到手中,“三十万,帮我爸还清了赌债。” 三十万就能毁了两个人,陈青心里不禁有一些唏嘘。 “按照我说的,把这录音做下去。之后,离开这里吧!”陈青声音低沉。 孙萍萍难以置信地看著陈青,巨大的恐惧尚未完全散去,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希冀,如同风中残烛,在她眼底摇曳起来。 陈青拿起手机给钱春华发了个消息:“你哪儿能安排个人上班吗?最好是枫林小筑的前台经理类似的工作?” 很快,简讯就恢復了过来:没问题。什么时候去上班? 陈青面无表情地把这条简讯亮给孙萍萍。 他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刀刃出鞘般的清醒与掌控。 “看懂了吗?”他问,声音平淡,却重若千钧。 孙萍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再是绝望的筛糠,而是一种近乎痉挛的、劫后余生的悸动。 她死死盯著陈青,眼神从混乱的哀求,迅速沉淀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舔了舔乾裂苍白的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把残余的软弱和恐惧都压进肺腑最深处。 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痕和污跡,露出一张虽然狼狈却异常清醒的脸。 她伸手从外衣小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解锁的光映亮她眼中残余的水光,也映出她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点开微信图標,指尖悬在那个叫“冯总”的聊天框上方,停顿了几秒。 那几秒,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把简讯聊天的內容展示给陈青。 陈青往上一翻,证实了孙萍萍刚才所言不差。 冯小齐还真不是一般的奸诈,说是给孙萍萍三十万,却是每个月扣掉她的全额工资收入,至於利息算多少,根本就没说。 如此一来,孙萍萍几乎一辈子都逃不脱冯小齐的掌控。 把手机递给孙萍萍,“你告诉冯小齐,我没有留在酒店,没有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 孙萍萍接过手机,终於,她拇指重重落下,点开了对话框。 一个红色的、小小的麦克风图標亮了起来。语音录製。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陈青,目光里带著一种近乎献祭的询问。 陈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孙萍萍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息带著胸腔深处的颤音。她俯身,將嘴唇凑近手机话筒,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冯总,你说的那个人没有留在酒店,一直在走廊打电话,之后就离开了。” 她的语速和情绪控制得刚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陈青看著发送成功的提示消失,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她脸上 很快,冯小齐的回覆就传了过来:“我知道了!” 並没有追问细节。 而陈青也很配合地走出房间,拨通了赵菊香的电话,没有给对方说话的机会,“你女儿被人下药,现在在云都大酒店1308,要是不想她出事,你最好过来照顾一下。” 转过身来对著孙萍萍说道:“过来。” 孙萍萍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廊的头顶位置,走到陈青身旁。 “现在,跟著我一起出酒店。你再回来。” 陈青不怕后面孙萍萍还有录音,只要她不想死,就不会把完整的录音交给冯小齐。 至於断章取义的做法更加不担心,前后的话都连不起来。 而且,在刑侦手段面前也无处可藏。 从云都大酒店回到冷清的出租屋,陈青疲惫地陷进沙发。 今晚云都大酒店这场戏,分明是衝著他来的。 至於为什么要把吴紫晗拉进来,无非因为她是他的前妻。 对陈青而言虽然构不成威胁,也一样的让他疲於应付。 没多久,宋海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秘书,问了一下臭虫,他虽然没有交代。但初步估计应该是他们想用吴紫晗的艷照来威胁你!” “谢谢!”陈青的喉结上下滑动,果然如他猜测的一般。 “这个案子,臭虫脱不了干係,你放心!”宋海的语气非常肯定,“吴政委要我排除万难,必须坐实。” “嗯,辛苦了!有时间我请客一起坐坐!” 掛断电话,陈青只觉得荒谬。 用吴紫晗威胁他?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他们凭什么认为他会在意一个前妻?就凭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 就算事关人命,用吴家人来威胁他也绝无可能。 有时候他真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死死盯著他不放。 仅仅只是为了孤立柳艾津? 现在的一切都如在市长办公室,柳艾津与自己第一次正式见面最后所说的一样:市政府的情况比下面更复杂。 杨集镇,自己还能看清楚殷朵是因爱成恨,爱而不得的报復。 可现在,自己得罪谁了? 完全没有任何理由的针对,就只是因为自己是新任市长的秘书岗位。 孙萍萍这个可怜的女孩也被他们拉进来,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想到这里,他起身拨通了钱春华的电话。 刚响一声就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钱春华带著不易察觉欣喜的声音:“陈大哥?” “春华,是我。”他声音沙哑,“刚才的事,多谢。” “小事而已。”她似乎压低了声音,“过几天,我要去京海了。” “这么快?”他心头一紧。 “早就答应家里的,只是早晚问题。” “去多久?” “说不准,可能……很久回不来。” “那酒吧呢?”他下意识想挽留。 “转手或者……”她忽然想起什么,“你白天说的人可以帮我打理,就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你……”他听出她情绪低落,临走还在为他考虑,语气放缓,“现在方便吗?我想见你。” “我来找你!在家吗?”她声调忽然扬起。 “在。” “等我,半小时到。” 没多久,孙萍萍发来一个消息:1308来人了! 陈青走之前就给前台打了招呼,今晚的云都大酒店只要不想被牵连,就不会再有人去1308做什么。 而现在还赶来的,就只能是吴紫晗的母亲赵菊香了。 半个小时后,钱春华来到了陈青的出租屋。 她显然是直接从酒吧过来的,宽大的风衣下黑色的丝袜和高跟鞋,脸上还带著未卸的浓妆。 翻领的风衣领口是一片白皙的脖颈,一条细而精致的项炼在宣示著主权。 没有多余的问候和语言,关上门的瞬间,风衣就不知道是谁的手扯掉,露出里面蕾丝上衣和几乎保不住臀部的短裙。 疯狂而激烈的拥抱、相吻,延续著成人的既定套路,上演著双人的戏码。 陈青能感受到钱春华身体的颤抖,並不是因为两人激情,而是一种不舍。 当臥室的灯重新亮起,钱春华抱著陈青,呢喃的说出了她的担忧。 回京海市,就表示她要接受家里长辈的一些安排,想要再次离开京海市难上加难! 这也是为什么那一晚疯狂的荒唐,她却是主动的先和李月月商议如何处理。 此去一別,再见已经是遥遥无期。 陈青从她细碎的话里大致猜到了一些,但没有追问下去。 人,要有自知之明。 否则,就是徒增烦恼! 不过,聪明的钱春华还是留下了一个让陈青都没想到的联繫。 第40章 违反规定 並不是枫林小筑,而是夜色酒吧。 儘管已经知道了孙萍萍的困境,钱春华丝毫都不介意让孙萍萍来帮她管理夜色酒吧。 似乎对於钱没有在意,甚至允许孙萍萍动用酒吧帐上的钱,去还掉冯小齐的借款。 “三十万?你就这么放心?”陈青还是有些心惊於她的不在意。 钱春华笑了,“以后你要是有需要,夜色酒吧的钱你隨便提。” 陈青摇摇头,“我想我暂时是没这个需要的。” 钱春华的大方,让她的身份更是裹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陈青知道要是自己陷得太深,未必走得出来。 还不如就此別过,当然,孙萍萍这一步棋,未来一定是有用的。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 钱春华醒来,看著身边熟睡的陈青,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和坚定。 她悄悄滑入被中,用生涩却大胆的方式,主动取悦著他…… 缠绵后的短暂休息,陈青不得不放下不舍,起身整理衣装,准备上班。 刚走出臥室,手机响起,是吴徒来电。 “小陈啊,”电话那头声音爽朗,透著几分得意,“事情办妥了。趁著赵亦路出差,我连夜安排,杨伟已经改口承认是自己摔伤,与吴春无关。人已经放了,赔点医药费就行。” 陈青心下稍安:“多谢吴政委。杨伟的事倒是不大,只是昨晚后来……” “后面的事我都清楚,牵扯不到你头上!”吴徒语气豪爽,隨即转为严肃,“不过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还是要当心。” “明白。”陈青应声,话锋一转,“另外还有个情况,大胜集团的冯小齐可能涉嫌私设赌场。” 这是他的推测。孙萍萍恰好在冯小齐投资的酒店工作,她父亲又欠下赌债,冯小齐还正好知情——太多的巧合,必然是有意布局。 吴徒在电话那头会意一笑:“这事马队长已经在跟进。没想到陈秘书也注意到了。” 陈青心中微动,看来吴徒的调查范围远超他的想像。“我也是偶然从一位受害人家属那里得知的。” “放心,该挖出来的一个都跑不掉!”吴徒信心十足。 陈青瞥了眼臥室方向,压低声音:“这事需要向领导匯报吗?” “上午柳市长可有空?”吴徒对陈青的主动询问颇为满意。 “上午上班后,您第一个来。”陈青乾脆回应。 清晨时分,市公安局政委亲自来电,自然不是向他这个小秘书匯报工作。陈青主动询问是否匯报领导,正是给吴徒一个顺水推舟的理由。 昨晚两件事虽与他有关,却也无关。 至於吴家,確实已与他再无瓜葛。 但吴徒所做的一切,他不能视而不见。 而臭虫这只苍蝇,这次算是撞在了铁板上。 在陈青巧的妙安排下,早上刚上班,吴徒就到市长办公室匯报工作,至於和柳艾津之间简单正式碰面说了什么,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 等吴徒从柳艾津办公室出来,陈青敏锐地捕捉到吴徒脸上那丝不易察觉的振奋,他亲自送吴徒下楼。 在市政府大楼门口,陈青停步,吴徒也很意会,“陈秘,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开口,老哥一定支持。” 陈青一听对方的称呼转换,顺势接话,“吴哥太客气了,叫我小陈就行了。” 他没有藉机说什么麻烦和关照之类的话,很明显吴徒在柳艾津那儿得到了一些承诺或者別的。 自己不过就是爱屋及乌而已。 要是不懂事真的凑上去,最后自己怎么被打脸的都不知道。 陈青回到市长办公室,收拾刚才吴徒来过之后会客区的茶杯。 柳艾津看似无意的在自言自语:“是不是突然有人对你的称呼变了?” 还在收拾茶几的陈青一愣,马上明白柳艾津这是在给自己提醒,连忙起身,看向柳艾津方向:“领导,我是您的秘书,別人怎么称呼那都是您给的。” 柳艾津手中的笔停了下来,点点头,“以后有插队的,记得提前给我说一声。” 陈青没有解释是因为什么,连忙答应:“好的,我会按照日程安排提醒您。” 柳艾津双眼直视陈青,好一会儿,才又迴转头看向自己桌面上的文件,看似隨口问道:“今天还有什么重要的安排?” 陈青早已经將日程烂熟於心,流畅地匯报:“十点半,临省一个考察团代表要来拜访,主要是学习我们市在开发区建设方面的经验,带队的是临省发改委的一个主任。” 柳艾津揉了揉眉心,显然对这类程式化的接待有些厌倦。 “就说我没空,让副市长郑青厚接待。下一个。” “下午三点半,需要接待东亚的客商考察团,洽谈成立农副產品直通江南市的贸易渠道,晚上安排在江南宾馆晚宴。” 柳艾津抬起头似乎在思考,陈青察言观色,適时提醒道:“东亚客商考察团是商务部今年的目標计划,所以晚宴的规格是按照省部级標准来的。” “他们人在哪儿?” “副市长任兴全程陪同,有开发区的同志隨同,计划是安排在开发区建立一个贸易口岸。” 陈青说完,继续把茶几上的物品收拾乾净之后,看著柳艾津若有所思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关键信息:“另外,我了解到,市人大主任方宗民同志今天下午暂时没有重要行程,会一直在办公室。” 这句话点醒了柳艾津。 方宗民是本地成长起来的老领导,在江南市根基深厚,人脉广泛,对於她这个空降市长想要站稳脚跟、尤其是未来再进一步都至关重要。 之前一直想找机会深入拜访,却苦於没有合適时机。 柳艾津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问道:“东亚客商到之前,还有別的事吗?” “有一份《关於摩托车禁行条例细则》交通局和市公安局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明年本市有好几起重大活动等待適应期。” 柳艾津点点头,“把这个《细则》拿给我,给方主任办公室联繫一下,我这就过去拜访。” “好的,市长。”陈青应下,转身就要退出办公室。 就在陈青刚准备离开,虚掩的门上响起敲门声。 市委副秘书长、机关事务管理局局长司晨站在门口,“艾津市长,有空吗?” “司晨啊,进来。”柳艾津抬起头,“我这会儿刚好有空。” 司晨一步跨入,脸上对著热情甚至有些諂媚的笑容,“艾津市长,有个事向您匯报一下。” 陈青原本是该离开的,此刻却停在了原地。 司晨意外到访,会不会打扰到柳艾津接下来的行程,他必须要先弄明白。 司晨走到柳艾津的办公桌前停下,语气非常的恭敬,“艾津实在,您来江南市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住在军区招待所,虽然条件也不错,但终究不如市里同意安排的干部房方便。我们局里已经严格按照標准,为您准备好了一套住房,您看什么时候搬过去都行。” 听到司晨的话,陈青才知道为什么柳艾津上下班不用自己陪同了。 军区招待所进出都要验证身份,的確有些不方便。 然而司晨的话音落下,柳艾津却並没有表现出接受,反而带著一丝冷意:“司晨,机关事务局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住在招待所挺好,一个人,离单位近,工作方便还安全。” “而且,身为领导干部,还是要儘量避免搞特殊化,不要把精力放在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上。” 司晨的脸上一僵,连忙答道:“艾津市长,这真没有搞特殊化。市里其他领导都是按照標准来的,也符合规定。主要是考虑让领导能安心休息的原则。” 柳艾津却似乎並不领情,直接派给司晨一个难题:“既然咱们市领导干部都是按標准来的,那就由机关事务局牵头,起草一个《关於规范市级领导干部公有住房管理和改革的方案》,重点研究一下现有干部住房的分配和使用情况。” “任何標准都要细化,该享受的待遇不能低,但是不是存在超標、閒置、转借或者子女家属享受等问题,擬出一个清理和规范意见,下个月常委会上拿出初稿来討论。” 司晨脸上的笑容已经沉底消失,额角渗出了细汗。 柳艾津上任以来一直没有解决住房,本来就是机关事务局失职。 现在想要挽回,主动来拍个马屁,没想到拍到了马蹄子上,而且还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真要按照柳艾津所说把方案擬出来,常委会上估计就要被斥责。 眼看柳艾津如此认真,司晨无奈之下急忙找藉口推脱:“市长,这个......涉及面太广,需要慎重调研。是不是等我们挨个询问之后,再......” “挨个询问?”柳艾津打断了司晨的话,语气更冷,“有这个必要吗?这本就是你机关事务局的分內工作,所有领导干部安排的住房都应该登记在册的。难道是机关事务局完全是隨心安排,根本没有规范或者是罔顾规范?” 司晨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柳艾津不再看她,低头继续看文件,下了逐客令:“方案的事,你抓紧办。出去吧。” 司晨如蒙大赦,訕訕地应了声“是”,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似乎心有不甘,又或许是想挽回点什么,停下脚步,转向跟在身后的陈青,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压低声音道: “陈科长,你看……市长工作忙,暂时不考虑搬家。您这边刚来市里,肯定还没找到合適的住处吧?我们局在市直家园小区还有几套符合科级干部標准的公房,离市政府和柳市长住的招待所都近,方便您工作。要不,我先给您安排一套?钥匙我都带来了。” 说著,她真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串钥匙,就要塞给陈青。 陈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搞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接过了钥匙,但马上就反应过来——这哪里是给他安排住房,分明是想通过他来间接討好柳市长,或者更甚者,是想在他身边埋个钉子! 他立刻看向柳艾津。 柳艾津头也没抬,仿佛没听见,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自己看著办。” 陈青瞬间领悟了领导的意思。 这是考验,也是给他自己处理的机会。 他拿著那串仿佛烫手的钥匙,略一沉吟,便追上了还没走远的司晨。 “司秘书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陈青將钥匙递还回去,语气诚恳带著抱歉,却非常坚定,“我刚到市里,不能给组织添麻烦,更不能违反规定。” 第41章 袭击 司晨没想到陈青会如此乾脆地拒绝,愣了一下,试图再劝:“陈科长,你太客气了,这符合规定的……” “谢谢秘书长,真的不用了。”陈青態度坚决,將钥匙塞回她手里,微微欠身,转身返回了市长办公室。 只要是不傻,司晨当面给出钥匙谁都不会接受。 司晨看著陈青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钥匙,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陈青回到办公室,並没有去向柳艾津报告婉拒司晨送房一事。 而是先拨通了人大办公室的电话,確定了主任方宗民有空之后,这才拿著《关於摩托车禁行条例细则》去了柳艾津办公室。 中午时分,柳艾津从方宗民主任办公室回来,脸上看似平静,却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看见从秘书办公室走出来的陈青,轻声说道:“到点了,去食堂吃饭。” 陈青心头一惊,马上应下。 柳艾津带著陈青,没有去普通干部就餐的一楼大食堂,而是直接上了二楼的小食堂。 这里环境更安静,通常是市领导用餐的地方。 刚走进小食堂,就看到副市长郑青厚、高晓冬、马云飞三人正坐在一起吃饭。 郑青厚看到柳艾津,有些意外,起身招呼道:“柳市长,您怎么来这儿了?没去江南大酒店陪临省考察团吗?” 柳艾津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临省考察团?” 陈青也是眉头紧皱到了一起,郑青厚副市长不是应该去陪同临省考察团吗? 但这个场合显然不是他能开口的,只能在柳艾津身后低声说道:“已经通知了接待办。” 这话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晓冬和马云飞闻言,神色顿时有些慌张,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默默吃饭,不敢接话。 柳艾津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沉了下来。 她表面上依旧平静,对郑青厚说:“你们吃吧,我和小陈去那边。” 她带著陈青走到一个小包厢坐下。 陈青没有坐下,而是拿出手机,“领导,我再给接待办確认一下。” “不用。”柳艾津嘴里蹦出两个字,低头看起桌面上的菜单。 陈青能感觉到,柳艾津从方主任那边回来的喜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仅仅只是过了几秒钟,柳艾津又抬起头,“打电话问一下。” “好的!”陈青马上拨通了接待办主任的电话,一分多钟后掛了电话。 “领导,是任兴常务副市长亲自安排的,林书记出面,赵亦路陪同。”陈青压低声音,一针见血地点破,“应该是任兴和赵亦路故意为之。由市委那边接待,完全撇开了市政府。” 柳艾津“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菜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高晓冬和马云飞刚才神色慌张,”她冷静地分析,“说明他们和任兴、赵亦路的关係並不牢固,至少还没到铁板一块的程度,心里对得罪我有所顾忌。” 陈青点头赞同:“是的,这说明他们的阵营內部也有缝隙。他们慌张,是因为夹在您和赵亦路之间,难以取捨。” 就在这时,包厢门外,常务副市长任兴和秘书长崔生谈笑间走过。 眼睛余光看见包房里的柳艾津,连忙止住脚步。 “柳市长,您也在啊!” 任兴和崔生走了进来,有些不自然地打了声招呼。 “一起坐吧!”柳艾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任兴和崔生相互看了一眼,只能坐下。 “你们这是去哪儿回来了?” “哦,是这样的。小鸟电力的事,市纪委和政法委为了避嫌,委託我们市政府这边也调查一番,我和崔秘书长刚去了石易县回来。” “这么说,任副市长在外出过程中还在安排市政府的接待工作,可真是辛苦啊!” 任兴的眼角一抽,“哪里,都是工作。没有辛苦不辛苦的!” “市纪委和政法委委託市政府调查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柳艾津的话里没有情绪,但质问的態度非常明显。 “这个您听我解释。”任兴连忙说道:“今天本来应该给接待临省的考察团,我正好碰见林书记,就隨便提了一下。没想到林书记就说他来出面接待,我想著就是一个考察团,都是走形式的。有林书记出面,也给足面子了。所以,就顺便和林书记今天的日程安排做了一个调整。” “这么说,是林书记的安排了?”柳艾津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陈青已经感觉到她心头压抑的怒火。 陈青见状,立刻对任兴身后的秘书提醒道:“领导有工作要谈,咱们就別打扰了,旁边另开一桌,也让我们基层的交流下革命友谊。” 他这话说得十分得体,既避免了任兴被质问的尷尬被下属看见,也让他们的谈话內容更直接。 崔生微微頷首,也起身道:“我也去凑凑热闹!”远离了这一场可能很激烈的爭锋相对。 出门前,崔生的手在门把手上略微停顿了一下,见两位领导无人反对,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隨著“啪嗒”一声落锁,崔生的脸上表情略显凝重。 从刚才的对话,他知道,自己怕也是无意中被任兴拉了一个不好交差的工作了。 他並没有和陈青他们一样另外选一个包厢,而是独自离开到了一楼,隨便点了一份午餐。 包厢里具体谈了什么,別人都不知道。 陈青和任兴的秘书虽然坐在另外一个包厢,但耳朵都竖著听里面的动静。 不到十分钟,包厢门打开,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不用想就是任兴的。 任兴秘书连忙告罪,追了出去。 陈青则摆摆手,缓慢走出包厢,回到柳艾津所在的包厢门口。 “陈青,进来吃饭。”柳艾津的话平淡,但陈青感觉到两人刚才的交流並没有压下柳艾津心头的怒火。 服务员送进来饭菜,柳艾津不说话,陈青也不敢开口询问。 直到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柳艾津喝完一口水,杯子重重地砸在办公桌上。“混帐玩意!” 养生杯大概是从未经受过这样的“暴力测试”,散碎在了桌面上。 陈青赶紧从旁边拿过纸巾盒,先拦住四溢的水流。 “领导,消消气。”陈青一边吸著桌面的水,一边低声劝慰道。 “哼,想把责任推掉!真当我是小孩!”柳艾津虽然生气,但也让开了位置退到身后的书柜上靠著。 上下起伏的胸脯,看得出来她此刻內心的愤怒,已经难以压制。 “陈青,下班后你直接到市公安局找吴徒,告诉他,三天內,我要所有的实证!” 柳艾津的话,让陈青心头震惊。 这是要准备收网了。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仓促了。 然而,领导发话,陈青也只能答应。 满满一垃圾桶打湿的纸巾,陈青终於把桌面的水处理乾净。 趁著去换垃圾袋的间歇,陈青回了一趟自己的秘书办公室,重新拿了一个新的养身杯。 “领导,没用过的。”陈青晃了一下手中的杯子,放到她面前。 女领导的抽屉,他即便是早上整理也不会打开。 所以,重新泡一杯的事,还是只能柳艾津自己来。 柳艾津原本还冰寒的双眼闪过一丝明亮,似乎陈青的这一手准备让她心情好了不少。 原本陈青出去,她已经走到了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但陈青亮出杯子,她又走了过来。 “谢谢!”柳艾津的语气虽然还是平淡,可对於陈青的准备已经认可。 然而,心情的转换並没有持续太久。 当她走回的同时,忘记了地上还有飞溅出来的水,高跟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受力面又少。 离办公桌还有不到半米,就在她伸手要去拿桌上杯子的时候,却“啊——!”的一声惊呼,身体向后倒去。 陈青眼疾手快,一把抓去。 慌乱中左手手抓住了柳艾津的胳膊。 原本就失去重心的柳艾津,在陈青的手抓住她的时候本来已经有一点稳住重心了。 可陈青的右手五指一松,柳艾津以陈青左手为中心,旋了个半圈,半蹲著才稳住了身形。 陈青的左手放开柳艾津,脸色瞬间变得如同猪肝一般的通红髮紫,冷汗都下来了,“领、领导,对不起!我......” 柳艾津也心跳加速,但看到陈青那副慌乱失措、恨不得钻地缝的样子,反应还是很快,迅速恢復了镇定。 “没什么,只是个意外,是我自己没注意脚下。” 刚好楼层的保洁得到陈青刚才出去打电话通知,已经到门口敲门,陈青也藉机开始指挥保洁打扫地面。 柳艾津拢了一下耳边的头髮,拿起桌上新的养身杯,走到饮水机前。 接完水,刚喝了一口,才发觉是白开水。 却没有著急吞下,而是看著陈青那掩饰的连声指挥的样子,似乎白开水也有了味道,在口腔里回味了一下才咽了下去。 保洁打扫完之后离开,陈青本来也想赶紧离开,避免尷尬。 可是这个时候,市政府秘书长崔生却在门口敲了敲门,走进来。 “柳市长,这是我和任兴市长去石易县现场协调会了解的情况报告,我给您放这儿了。” 崔生並没有询问或等待,而是径直放下报告就离开了。 从列印纸弯曲的角度,陈青就知道,这是崔生离开餐厅后回来立即写出来的。 对於一个能当秘书长的人,其文字功底和打字速度自然非同一般。 柳艾津似乎並不意外,叫住准备离开的陈青,“陈青,你看看!” “我?”陈青虽然心头的窘迫已经消散,但听到这个柳艾津的指示还是有些意外。 “嗯。任兴已经给我说了,我知道是什么,你看看之后告诉我,是不是和任兴所说的一样。” 柳艾津居然是要陈青来分析崔生的报告,这让陈青顿时感觉到其中的压力。 第42章 纪委监察处 领导已经吩咐了,他只能照做。 从桌上拿起报告,飞速瀏览,把其中的关键深刻地记忆在脑海之中。 但越看他心里越是震惊,任兴和崔生前去的结果,居然和当初纪委、政法委的调查没什么太大区別。 唯一不同的是,其中对於处理小鸟电力纠纷项目的相关责任人確定了是业务不熟、程序不熟等理由。 崔生很聪明,没有在字里行间表露出自己的推测,全是引用谁说了什么话。 就比如县长支秋雅说:清道夫清运公司的员工,態度极其囂张,索要红包更是强硬,视政府的要求和规则於不顾,严重地破坏了当地的营商环境。 县委书记顾坤说:最初,绿地集团代表与清道夫清运公司沟通,反而遭受县公安局局长冯瓦砾以“袭警”的名义给抓了。虽然后来不到24小时就释放了,但这也是导致事件升级的最初原因。 绿地集团的代表杜伟说:因为双方发生爭执,大家的情绪都没有控制好,有些失控。 清道夫公司法人陈大铭说:这些爭执他根本不知道,全都是下面执行的人弄出来的事。 ...... 所有人的口中,没有一个是受人指使或者是倚仗谁的势力。 包括清道夫公司员工索要超高的清运费(被认定是红包),没有人指使,全都是员工私下的行为。 最后也列出了目前相关责任方的处理结果:清道夫公司的副总陈壁被开除;县公安局局长冯瓦砾被上级领导诫勉谈话一次。 陈青有些看不懂的是绿地集团居然主动承认是双方发生爭执,大家的情绪都没有控制好,完全不提遭受清道夫公司堵门,打砸的事件。 “领导,绿地公司都自己认为是『纠纷』,可能没办法处理了。” 陈青没有去说每一个人的说话內容,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看完报告的意见。 “这是打算舍卒保车了!”柳艾津的情绪似乎完全平静了下来。 “林书记......” “没用!”柳艾津长嘆了一口气,“今天去接待临省的考察团就已经是他的態度了!” “就这么算了?”陈青的双眼都要喷出乎火来。 为了这个小鸟电力的项目,他身边的人几乎都没逃过被诬陷、威胁,包括他自己在內。 要是就这么算了,他怎么心甘! “只是暂时的!”柳艾津看见陈青的样子,反而上前安慰他,“相信我,会有更大的惊喜!” 陈青的话都有些结巴,“下午东亚的客商还要安排,我先出去了。” 说完,逃也似的从柳艾津的办公室退了出来。 虽然因为崔生的报告,对赵亦路阵营的清扫可能效果受到影响。 但柳艾津並没有让陈青终止对吴徒的传话,陈青回到秘书办公室,还是第一时间把柳艾津的指使传达给了吴徒。 吴徒的回信也很迅速,“好的,一定完成任务。” 与此同时,在城南一家名为“浅水湾”的私人会所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城南派出所所长李黑和市公安局副局长蔡信正靠在舒適的按摩椅上,享受著技师的服务,旁边放著红酒。 这时,会所经理领著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大胜集团的老总冯小齐。 “蔡局,李所,两位领导好兴致啊!”冯小齐大咧咧地坐下,自己倒了杯酒,语气带著不满,“我手下那个臭虫,这次真的栽了?” 蔡信皱了皱眉,一挥手让两位技师离开。 等到就剩下他们三人,蔡信才眯著眼,懒洋洋地说:“老冯,不是我说你,管好你的人。这次他惹到硬茬子了,被人家市长秘书抓了个现行,人赃並获。吴徒和宋海都盯著这个案子,藉机要弄出事来,你就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了!” “陈青?就那个新来的小秘书?”冯小齐脸上横肉一抖,眼中闪过凶光,“妈的,三番两次坏老子事!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找个机会,非得给他点顏色看看!” 蔡信摆摆手,劝道:“老冯,稍安勿躁。他现在是柳艾津眼前的红人,动他等於直接打柳艾津的脸。赵书记的意思是,先忍一忍,找准机会,一击必中。现在硬碰硬,不明智。” 冯小齐冷哼一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阴鷙,显然並未完全听进去。 李黑提醒道:“冯总,宋海的侄女也有过类似的经歷,你们做事也太不讲究了!” 陈青在忐忑中捱到下午两点四十,该去提醒柳艾津参加三点的东亚客商接见会了。 他敲门进去时,柳艾津正拎起外套,像是准备出门。 “市长,东亚客商那边……”陈青低声提醒。 柳艾津没停动作,只淡淡打断他:“刚接到通知,他们的行程临时取消了。我有点私事要出去,你不用跟著。下午没什么事,你就先下班吧。” 说完,她拎著包径直走了出去。 陈青僵在原地,心往下沉。 行程取消,他竟然没收到通知——看来是临时决定的。 更让他不安的是,柳艾津有私事外出,竟没提前交代。 难道是因为中午那次不小心的触碰,让她对自己有了看法?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更是她一手从基层提拔上来的秘书。这份知遇之恩,他从未敢忘。 可越是珍惜现在的位置,就越怕因为一个无心之失失去她的信任。 一种即將失宠的预感,无声地压上他的肩头。 柳艾津走后,陈青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在这个位置上,一旦失去信任和支持,就等於失去一切。 他强迫自己处理积压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就在他心神不寧,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是“钱春华”这个神秘的女人来电。 看著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陈青的手指犹豫了几秒,才滑动接听,“餵?” 电话那头,钱春华的声音刻意放得轻鬆,背景却很安静:“陈大哥,你现在……有空吗?” “还在单位,没下班。”他含糊应著,心里却乱成一团。 “我可能真的要走了,家里派人来催了。”她语气低低的,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陈青的心猛地跳快了几拍。 这个女人的热情与包容,確实曾让他心动过。 可她背景的神秘莫测,又让他本能地警惕。 如果柳艾津真的因为那个意外捨弃了他,他的前路在哪? 除了柳艾津,钱春华或许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这个念头让他既渴望又不安。 那边等不到他回应,语气微微一转:“陈大哥要是忙,就算了。” 听出她要掛电话的意思,陈青才脱口而出:“你在哪?” “夜色酒吧!”她声音突然上扬起来,“你来吗?” “等我,马上到。” 他掛断电话,迅速收拾东西,抓起外套快步离开。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次见面,会不一样。 赶到夜色酒吧时,门口掛著“暂停营业”的牌子,晃晃悠悠的,像是隨手一掛。 推门进去,没有霓虹的酒吧显得格外陈旧,和往日光鲜判若两地。 钱春华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著酒瓶和两只杯子。云都大酒店的客房经理孙萍萍侷促地站在一旁。 见他进来,两人反应各异。 钱春华素顏依旧青春,眼里闪著光,起身招手:“陈大哥,这边坐!” 孙萍萍先是惊喜,隨即拘谨地低下头:“陈、陈秘书……” 陈青点点头,走过去。“坐吧。” 钱春华挪开椅子,紧挨著他坐下。 孙萍萍左右看看两人,仍站著没动。 “陈大哥,从今天起,酒吧交给萍萍打理了。你有空也帮忙照看下。” 孙萍萍还有些恍惚,小声说:“老板,我……怕做不好……” 陈青没接话,只看了她一眼。 今天的她妆化得刻意,在普通灯光下反而更显诱人。 虽不是酒店制服那般引人遐想,但短上衣配长裤,中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腰线,很有欲盖弥彰的感觉。 这个曾经被冯小齐利用来陷害他的女人,如今眼中只剩下感激与顺从。 钱春华语气少见地冷静:“没什么做不好。客源稳定,经理们也都有分红,他们会帮你。” 陈青明白,钱春华选孙萍萍,不是看中她的能力。 纯粹是因为孙萍萍是他亲自救下的人——既无背景又好控制,是最合適的人选。 他正想开口安慰孙萍萍两句,钱春华却像是故意支开她:“萍萍,去我办公室——以后就是你办公室了,找个红色文件夹拿来。” 孙萍萍应声快步离去。 钱春华把面前的杯子推开,抬眼看向陈青,手迅速挽上他的胳膊:“柳艾津今天下午不在市里吧?” 陈青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 “別紧张。”她似乎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是萍萍告诉我的。” “她?”陈青望向孙萍萍离开的方向。 “嗯。”钱春华轻笑,“別小看这些酒店经理,她们有自己的消息网。” “柳市长去哪了?” “应该是去见省里来的人,”钱春华顿了顿,“纪委监察处的。” 第43章 转交 陈青目光一滯。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孙萍萍知道柳艾津外出,或许真是靠她自己的人脉。但能准確说出“纪委监察处”,一定是钱春华的消息来源。 她背后果然有股力量。 正说著,孙萍萍拿著红色文件夹回来了,轻轻放在钱春华面前:“老板,您看是不是这个。” 钱春华仍靠著陈青,没伸手接。 “萍萍,知道我为什么放心把酒吧交给你吗?” 孙萍萍看了一眼陈青:“是因为陈秘书。” “知道就好。”钱春华像是故意说给陈青听,“陈大哥有任何需要,你都不能拒绝。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我明白。也谢谢陈秘书。”孙萍萍飞快地瞥了陈青一眼。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一旦答应,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不会反悔的。”孙萍萍抬起头,眼神坚定。 “看看资產表,酒吧帐上还有五百多万流动资金。你可以隨时提三十万,以工资名义,处理你和冯小齐的事。”钱春华提醒道,“有麻烦解决不了,就去找枫林小筑的张经理。” 孙萍萍还没应声,钱春华就转向陈青:“陈大哥,这样安排你还满意吗?” 陈青有些发愣:“春华,你这安排我看不太懂。” 他心里紧张,甚至比面对柳艾津时更甚。 眼前这女人热情似火,他却觉得这火太旺,快要烧到自己。 钱春华当著他的面取下一把钥匙递给孙萍萍:“这套房子,你可以去住。” 然后把整串钥匙推到陈青面前:“陈大哥,从大门到臥室,所有钥匙都在这儿。” 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青皱紧眉头。 这和司晨给他的那把钥匙完全不同。一整串钥匙和孙萍萍手里那一把,差距立现——这是钱春华在替他“安置”孙萍萍。 “我不需要这些。”他推开钥匙,从她臂弯里抽出手。 这算贿赂吗? 他在心里掂量,又迅速否定。 在別人眼中风光的市长秘书,此刻自身难保。 来之前的动摇,在这一刻彻底清醒。直觉告诉他,如果接受,钱春华就会成为埋在他身边的一颗雷。 不管她背后是谁,他只会被她控制。 他正想著,钱春华却忽然笑起来,看向孙萍萍:“看到了吗?这就是区別。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孙萍萍脸上露出释然:“谢谢老板,谢谢陈秘书,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 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陈青瞪大眼睛:“合著你们俩在给我演双簧?” 钱春华咬了下唇,委屈道:“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只是想看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让陈青不由感嘆: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他没问如果接了钥匙会怎样,而是捧起她的脸,重重吻了下去。 她热情回应,几乎点燃他的衝动。可孙萍萍还在不远处,清醒的他做不出更荒唐的事。 更何况,他对孙萍萍,並没有那份心思。 一吻结束,两人微微喘息,孙萍萍已不在旁边。 “走吧,今晚你属於我。”钱春华站起身。 两人离开酒吧,那串钥匙静静留在桌上,谁也没再提。 像是一场短暂的告別,却带著难以预测的未来。 酒吧门口,一辆奔驰静静停著。他们一出来,车门打开,枫林小筑的张经理下车,朝他们微微頷首,一言不发地走进酒吧。 仿佛印证著钱春华刚才的话——枫林小筑,就是夜色酒吧的靠山。 钱春华示意陈青上车,自己坐进驾驶座,一路开向他租住的小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车停在了那晚他们荒唐过的小饭店门口。 这无声的提醒,让陈青明白——今晚的告別,註定难忘。 第二天醒来,出租屋里已没有钱春华的身影。陈青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到了市政府,一切如常。唯一不同的是,当陈青从市长秘书办公室回到秘书二科安排工作时,柳艾津竟追了出来,当著全科室人的面,厉声指责他工作不用心,昨天的日程安排出错。 陈青一言不发,双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这突如其来的责难,毫无预兆。 唯一的解释,就是昨天中午那个意外的触碰。 在柳艾津的斥责声中,陈青几乎能预感到——明天,他可能会接到调岗通知。 柳艾津一通发泄完毕,並没有指示他马上做什么,而是转身离开。 来如风,雷霆暴击之后,去也如风。 秘书二科里的气氛紧张到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前几日,还备受柳市长维护的陈青,忽然之间被当眾指责。 稍懂一些官场常识的人都知道,陈青在柳艾津心里的位置开始发生变化了。 曹正阴冷的微微一笑,“都看什么看,手上没有工作做吗?工作能不能再仔细点。” 看似在解除大家不知所措的状態,实则已经在暗指陈青。 陈青眼角微微跳动,人情事故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曹正被自己顶替了正科位置,不落井下石才是怪事。 这一天的工作,陈青根本没机会向柳艾津试探或者询问,等他回到市长秘书办公室,对面的大门里已经人去屋空,柳艾津去了什么地方他都不知道。 晚上下班,陈青拖著一身的疑惑和失落,刚走到小区门口,迎面就看到一个俏丽的身影站在旁边等著他。 “你怎么来了?”陈青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看起来正常一点。 孙萍萍微微弯了下腰,低声说道:“酒吧还有两天才重新营业,趁这两天內部做一些小调整。” “哦!那你是有什么事吗?” “陈秘书......” “叫我陈青或者陈大哥都行。”陈青抬手阻止了孙萍萍,“有什么事,你就直说。” “其实没什么事,我是来请您过去看一看。” “看什么?”陈青疑惑的问道。 孙萍萍没有回答,而是打开隨身的小包,从里面拿出那一串昨天放在酒吧桌子上的钥匙。 “我就不去......” 陈青的话还没说完,一辆麵包车就衝到了他身后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四五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的混混涌了进来,瞬间將他们两人围住。 领头的是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壮汉,眼神凶悍。 陈青一把將孙萍萍拉到身后,眼神冰冷的看著眼前的人。 “你们要干什么?” 领头的疤脸壮汉一张脸上全是凶厉,“姓陈的,现在你再试试看有谁能帮得了你!” “是冯小齐的人。”身后孙萍萍低声提醒著。 陈青闻言心头暗自的摇头,这帮人还真是无孔不入,白天自己才被柳艾津斥责,晚上就找上门来了。 对方明显是得到消息而来,或许还真如这些混混所言,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放她走,跟她没关係!”陈青的手在身后狠狠的推了一把孙萍萍。 “自身都难保,还想英雄救美!姓陈的,逞能也不看看时候!”混混似乎並不认识孙萍萍。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孙萍萍尖叫一声,陈青半转头就看见一个混混扯住了她的头髮,粗暴地向一边拖去。 “找死!”陈青双目之中怒火上升,手中公文包一扔,抽出皮带劈头盖脸的朝著那混混打去。 抓住孙萍萍的混混倒是放开了手,但刀疤脸和前面几个混混的棍棒就抽在了陈青的背上。 一个踉蹌,陈青只来得及稳住身形,接连又是几棒下来,他已经站立不稳倒在了地上。 刀疤脸狰狞著脸靠近陈青,“小子,也不怕告诉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陈青心里带著唯一渺茫的希望质问道。 “我他们管你是谁?”刀疤脸伸手在陈青的脸上拍了拍,“冯总是你得罪不起的!” 说完,站起来,囂张的大吼道:“这人欠钱不还,大家都散开。” 这么明目张胆,还找好了理由,陈青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跑啊!”陈青对著嚇得呆立在一边的孙萍萍大声催促道。 就在陈青陷入绝境,生死一一瞬间的险象环生之际—— “警察!全部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市刑侦支队队长马保国带著七八个精干的便衣警察如同神兵天降,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 他们动作迅猛,手中冰冷的手枪对准了这些混混,“放下武器,蹲下!蹲下!” 一声声专业却非常冰冷的声音,让这些混混在错愕之后,全都蹲下,有两个直接趴在了地上。 刀疤脸看了一眼马保国,似乎还在犹豫,被一个警察从身后一脚踹在腰窝,“趴下”声中,刀疤脸还真的趴在了地上,被警察跪踩在地面再不敢动弹。 陈青慢慢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马保国的出现比这一群混混更让他意外,这绝对不是巧合。 视线四下一转,远处一辆越野车忽然启动驶离,陈青虽然没来得及看清车牌,却看得清那就是冯小齐的车一样的。 马保国指挥手下先把这些混混拷上,这才走到陈青身边,“陈秘,没事吧?” “再晚一点,我就要在病床上了!”陈青这话不是赌气,而是陈述的事实。 “对不起哈,这要是没有具体的实施行为,很难定罪的!”马保国有些抱歉地低声说道:“现在周围人证物证俱全,谁来都洗不乾净。不过,我建议您还是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马保国的话音刚落,一伸手就拽住陈青的手臂,“同志,你怎么了?” 陈青很配合的靠著马保国就软软地滑到地上。 “来人,赶紧送医院!”马保国大声喊道。 孙萍萍从惊慌中醒悟过来,衝过来扶著陈青,声泪俱下,“陈,陈大哥,你怎么样了?” 陈青不得不装成虚弱的样子安慰道:“別紧张,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 “不,我陪你去医院!”孙萍萍脸色苍白,但言语却非常的坚定。 陈青和马保国不好说破,也只能隨她了。 警车载著陈青和孙萍萍一起到了医院。 很快就在马保国的示意下,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並住进了病房。 看到孙萍萍依然不愿意离开,马保国只能先暂时离开。 夜深下来,病房里就只剩下了陈青和孙萍萍。 在陈青诧异的目光中,孙萍萍到病房门口左右看了看,这才迴转身到陈青病床前。 “这个是给你的。”孙萍萍飞快地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u盘,塞进陈青手里,压低声音,“是我老板让我转交给你的!” 第44章 落荒而逃 “钱春华?”陈青愣了一下! “嗯”孙萍萍低声说道:“昨天就给我了。让我今天再交给你。” 陈青攥紧那微凉的u盘,心中万分疑惑。 如果里面是钱春华的一些临別思念,他寧愿不看。 “知道u盘里是什么吗?”陈青看著孙萍萍问道。 孙萍萍摇摇头。 “去把我手机拿过来。”陈青低声说道。 从公文包里拿出转接口,陈青把u盘接上,插入之后,u盘的內容呈现在他眼前。 里面居然是这两年大胜公司的財务支出明细,一看就知道是来自某个財务系统下载出来的。 而且,还是內部帐目。 顿时,陈青感觉u盘重若千钧,这个钱春华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私密的公司信息和资料都能拿到。 他心中有百分百的肯定资料的真实性。 但是要想用这份资料对对付大胜集团的冯小齐难度不大,对付赵亦路还需要更多的佐证。 只是,相比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而言,在这份財务报表却能给查找赵亦路的罪证指明方向。 孙萍萍,“老板还让我告诉你,小心李月月,殷朵和殷建国正想办法和李月月联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个消息让陈青心头再沉,殷家果然贼心不死。 而且,李月月也应该不至於会因为其他人来对付他,最多也就是在李月月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利用。 看来,还要找机会和李月月单独见面,把一些顾虑说清楚。 “小孙,谢谢你。”陈青明白孙萍萍今天在小区门口等他,是因为受钱春华所託。 “陈大哥,你叫我萍萍就可以了。我也没做什么,反而连累了你。”孙萍萍眼里满是抱歉,“要不因为我,冯小齐也不会找上你。今天更是害你被打得住院了。” 隨后孙萍萍告辞。 只是陈青的没注意到的是自己包里多了一把钥匙。 晚上在医院,陈青原本应该第一时间向孙萍萍告知今天的事,但白天发生的斥责让他犹豫了。 马保国是吴徒的下属,他的行为只能代表吴徒的態度,並不能代表这一切是柳艾津的安排。 这犹豫,在半夜刚过不久隨著马保国的返回,就变得让陈青无比震惊了。 “陈秘,有个不確定的消息,想找你確认一下。”马保国的神情很是紧张。 眼神在孙萍萍的脸上扫了一眼。 孙萍萍醒悟过来,立即起身,“我去给陈大哥买点宵夜,你们慢慢聊。” 等到孙萍萍离开,马保国才说道:“陈秘,在你到市政府之前柳市长是不是在金河失足落水了?” 陈青没有马上回答,毕竟柳艾津从未在公开场合说起过这件事。 看到陈青不回答,马保国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接了。 连忙说道:“是这样的。今晚的审讯中,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消息,但没有证实。有人在刻意抹去柳市长曾经失足落水的消息。” “抹去?”陈青终於疑惑的问了出来。 “对。”马保国解释道:“今晚有一个省纪委主持的行动,抓捕了不少人。其中有一个混混为了立功,交代了一个情况。说柳市长失足落水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涉及到谋杀领导了。” “人呢?”陈青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已经安排隔离起来了。”马保国说道。 陈青的双眼上下左右不停的转。 柳艾津从未提起过这件事,是她自己有所顾虑还是另有原因? “马队,这件事你最好亲自给柳市长匯报。”陈青决定退后一步,他现在弄不清楚柳艾津有什么想法,况且更对柳艾津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態度。 就在这个时候,陈青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清晰地显示著“柳市长”三个字。 陈青示意马保国安静,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接通了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虚弱中刻意的平静:“领导,晚上好!” 电话那头,柳艾津的声音却是真的异常冷静,“陈青,该出院了,还有不少事要忙。” “好的,领导。”陈青一边回答,一边掀开病房的被子。 “半小时到岗。”柳艾津说完就掛了电话。 陈青看著电话屏幕暗下来,机械地移动著双腿下床。 “陈秘,柳市长怎么说?” 陈青摇摇头,“柳市长让我马上到岗。” 儘管心中有很多疑惑,陈青还是换了衣服,告辞了在外面等候的孙萍萍,坐上马保国的警车直接到了市政府大楼。 今晚的市政府大楼,不少办公室的灯都亮著。 陈青刚步入敞开的市长办公室,柳艾津已经站了起来,“清道夫清运公司法人陈大铭、大胜集团冯小齐具有黑社会组织的证据已经確定,吴徒那边已经完成了固定,移交给了省纪委。” 一边说,柳艾津把手中的文件放在办公桌的边上,“后续这些黑社会组织成员是否与江南市的某些领导干部有关联,很快就会有结果。” “这些材料,你马上整理一下,最迟明天早上匯总成一份报告,明早的市委常委会上要公开宣布討论。” 话说到这里,柳艾津发觉陈青站住没动,嘴角轻微的一扯,“怎么?傻了?” 陈青一愣之后,瞬间恍然大悟:“您白天故意当眾......” “要是不这样,怎么能逼有些人动手,又怎么能让他们狗咬狗。”柳艾津的语气冰寒,“就在你在医院的这段时间,已经捣毁了两个黑社会组织的地下赌场窝点,还牵出了一些蛀虫。” “原来是这样!”陈青鬆了口气。 “你也別怪我瞒你,戏要不真,就没办法让他们信以为真。具体细节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都是吴徒设计的,也是为了儘快掌握证据。”柳艾津嘆了口气,“等忙完了,你好好休息两天。” “我没事的!”陈青心头狂喜,“都是些小伤。” “去吧,今晚辛苦一下。”柳艾津挥挥手。 陈青连忙上前把文件全部归拢准备退出办公室,却被柳艾津叫住:“陈青,你的伤真的没事?” 陈青举了一下胳膊,“您看,我真的没事,就算干一晚上都精力十足!” “一晚上?”柳艾津重复地问道,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疑惑。 “我的意思是,加班一个晚上干活没问题。”陈青落荒而逃的背影,让柳艾津嘴角再次浮现怪异的笑。 回到秘书办公室的陈青,强迫自己放下太多需要理清的猜想和事件,开始整理起这些资料。 与副市长任兴和崔生前去听取的各方回应唯一不同的是,上次可以很明显的感觉是在找人顶包,包括“苦主”绿地集团都退让了。 这一次以黑恶势力也就黑社会组织出面的抓捕行动,没有一个人事先得知消息。抓捕的人正是陈大铭和冯小齐等主要的成员。 密密麻麻的足有二十多人。 行动的发起全都是省纪委调查组由暗转明,亲自到市公安局当场宣布的行动。 所有能出现在行动计划的布置会的上的人除了上交手机之外,不许任何人中途离场。直到抓捕行动开始,才各自领队在规定时间执行行动。 对重要成员的抓捕行动,全程有省纪委和省委宣传部安排的摄影师跟拍。 借的就是前来袭击陈青的刀疤脸那一群人,突击审讯后的结果。但事实上全部是吴徒收集的证据,確定的人选。 之所以建议用抓捕黑社会组织成员和捣毁地下赌场为切入点,也是考虑如果真的牵扯出市一级领导,会让上面有的领导觉得是江南市,或者说柳艾津有逼宫的嫌疑。 甚至在江南市,连林浩日这一关都很难过得了。 这也是吴徒给柳艾津的建议,老侦查军人出身的他深諳一些不属於一般刑侦的手段。 突然抽掉了这些人的底层势力网,肯定有人会慌神。 即便是他们有预案,这因此能逃脱,但却不可能再有之前那么囂张的能力和实施犯罪的工具人了。 今后,必然就只能是自己动手或者收手。 这样,能给省纪委调查组更多的时间。 第45章 新的风暴 陈青在整理的过程中慢慢的看清了这些思路,但从中也看到了柳艾津无奈的退让一大步的原因。 放长线钓大鱼,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 但也是她能迅速在江南市树立威信的关键一步棋。 寧愿让自己的救命恩人承担风险都没有吐露一个字,让陈青的背后隱隱有些寒意。 心中对马保国所说的柳艾津失足落水的事,又產生了犹豫要不要给柳艾津说。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当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將黑暗驱散出朦朧的灰色时,陈青的整理工作终於完成。 顾不上休息一下,马上去柳艾津办公室,请她核对是否需要修改。 因为事情紧急,陈青並没有按照惯例和日常敲门,而是径直拧开了市长办公室的门。 推门而入,陈青把自己的视线焦点控制在沙发靠背之上,避免直视。但余光还是看见了柳艾津在整理著前胸的衣领。 一颤一颤地让陈青差点再次失神。 “领导,资料已经准备好了。”陈青赶紧低头弯腰,把手中的文件夹放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您审阅一下,看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放那儿吧!”柳艾津隨口回应,问道:“几点了?” “凌晨5点半。” “还来得及!”柳艾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从茶几上拿起文件,“左边抽屉的里,给我冲杯茶。” 说完,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知道放些什么吗?” “看您平时喝的,应该能记得住。”陈青的回应很简短。几步走到办公桌后,拉开左面的抽屉,果然是一个个的小巧精致的透明玻璃罐。 红枣、枸杞、山楂、菊花、山参...... 陈青凭藉著日常的观察,重新给柳艾津泡了一杯养身茶,放到她面前。 柳艾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你也去休息一会儿。上班时间联繫一下市委秘书长,让他通知一下9点半召开临时常委会。省里来的稽查组我会亲自通知。” 早上8点,陈青刚通知完市委秘书长开会事宜,手机就收到江南市的早间新闻推送。 头条赫然是——《我市警方雷霆出击,一举端掉藏身物流园特大地下赌场!》。 新闻配图是晃动的执法记录仪画面:嘈杂混乱的地下空间,绿呢赌桌被掀翻,筹码散落一地,面色仓皇的赌徒抱著头蹲在墙角,身穿制服的警察正在清点成捆的现金和电脑设备。 画面一角,一个熟悉的身影被特写——吴徒正將一个试图反抗的壮汉死死按在桌上,动作乾脆利落。 虽然这多少有些做戏的成分,市公安局政委亲自上场,但却极具衝击感和影响力。 报导称,此次行动抓获涉案人员数十名,现场查获赌资巨大,並缴获大量用於非法放贷的帐目。 警方初步判断,该窝点与近期活跃的本土涉黑团伙“大胜集团”有关,其负责人冯小齐已在逃,警方正全力追捕。 成了!至少,第一阶段成了。 陈青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他拨通吴徒的电话。 “吴政委,辛苦了。新闻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吴徒略带沙哑却难掩振奋的声音:“妈的,折腾一晚上,总算没白费!冯小齐那几个核心手下都摁住了,嘴硬的很,不过帐本电脑都在我们手里,由不得他们不开口!已经有人开始含糊地往上面扯了,虽然还没直接点名,但方向没错!” “冯小齐本人没抓到,终究是个隱患。”陈青提醒道。 “跑不了!”吴徒冷哼一声,“通缉令已经签发,全省协查!他那些產业、关係,我们会一个一个捋过去,看他能藏到几时!这回,非得扒下他们一层皮不可!” “清道夫公司为什么在新闻里没有出现?” “主要是涉及一些市政项目,这个公司不能出问题,是开发区成立的。所以並没有对外先公布。” 吴徒的回答,让陈青预感到问题看似有一个很好的结果,却依然存在著变数。 只能先压下心头的猜测。 也不便与吴徒在这个时候沟通。 掛断电话,陈青先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强行驱散熬夜的疲惫,敲门进入柳艾津办公室。 柳艾津似乎已经看完他整理的资料,正站在窗边,看著楼下街道上渐渐增多的人流车流。晨光透过窗户,在她身周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领导,早。”陈青恭敬地问候。 柳艾津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頷首。“新闻看到了?” “看到了。吴政委那边初步反馈,效果不错,已经有人开始鬆动。” “嗯。”柳艾津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语气平淡,“敲山震虎,目的达到了第一步。但老虎受了惊,反扑起来会更凶狠。赵亦路在省里,甚至更高的层面,都不是没有根脚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穿透力:“这次只能先到这里,看省纪委如何表態了。但无论如何,江南市应该能安静一段时间了。” 陈青心头一跳。 他犹豫了一下,知道自己刚才的猜测多半会成为事实。 盘根错节的关係,牵扯太多。 柳艾津揉了揉眉心,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了吧。” 这种自言自语的自我安慰,让陈青感觉到她的无力。 一个女人独自来江南市,面对这么复杂的关係,真的很难! 他有些明白为什么即便自己救了她的命,她依然是小心翼翼的考察自己的原因了。 她或许根本没有一丝可以容错的空间。 9点10分,柳艾津亲自下到一楼大门处,迎接两辆黑色的轿车的到来。 9点20分,陈青跟隨著柳艾津身后进入会议室,確定了资料无误之后退了出来。 会议室外,省纪委的一个同志像门卫一般,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陈青也只能远远的在会议室的走廊外等候。 各位领导的秘书、还有一些自认为能力足够却没有参加会议的人时不时都在走廊处驻足或者静候。 紧张的气氛让整个楼层都显得有些压抑。 地下赌场被端,冯小齐潜逃,省纪委调查组突然出现,种种跡象都表明江南市的官场要有一场巨大的风暴。 所有人看到面无表情的陈青目光变得复杂,有忌惮和敬畏,也有深深的探究,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疏远。 陈青一律无视,他心里很清楚的知道,会议室里真正在博弈的是严厉整肃还是逐步收拢。 就连柳艾津准备的资料也未必全部能够在会议室里展现。 路过的人当中,秘书二科副科长曹正是唯一在躲避著陈青。 这个会议一直持续到了下午,会议室大门打开。 林浩日陪著笑,跟在省纪委一个领导身边,但看两人的態度,並没有冷脸相对。 另一边,柳艾津的脸色也未见有多大的情绪变化。 除了林书记和柳市长之外,其余的江南市常委並没有出来,陈青的双腿动了一下並没有跟上。 走出来的林浩日已经在吩咐市委办的人送省纪委调查组的人回市委招待所休息。 省纪委调查组离开,林浩日和柳艾津才从电梯口返回。 就看见市委办主任被林浩日叫了过去,吩咐所有机关科级以上干部全部到会议室参会。 一號会议室再次被堆满,这一次连坐的位置都没有,除了椭圆形会议桌上常委和候补常委们之外,其余人全都只能站著。 空气种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第46章 给民眾一个交待 陈青站在市委书记林浩日的秘书郭峰身边,与前排会议桌的人保持著一米的位置,周围虽然拥挤,但所有人都清楚哪些人是不能挤的。 陈青的视线首先就看向了赵亦路,只见他脸色阴沉,却分明感觉到他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內心非常的不平静。 而另一边柳艾津身庞的任兴脸色同样不好,只不过他现在了低头掩饰。 柳艾津就坐在林浩日左手边,神色平静,面前放著陈青整理的那份报告,很明显並没有打开。 市委书记林浩日询问了一下市委办的人,点点头,手指在会议桌上敲了敲,把所有人的视线吸引到他身上。 “同志们,”林浩日声音洪亮,打破了沉寂,“今天这个临时的机关领导干部会议,大家应该都知道是为什么。” “所以,为就不再多说,省纪委暗查发现我市有不法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活动。这是先当严重的问题,也说明了很多东西。刚才省纪委的通报会上,我很被动,柳市长也很震惊。” “大胜集团隱藏得如此深,我想绝大多数同志都很意外。同时,也提醒我们,千万不要被表象所迷惑。” 环视了全场一眼,林浩日才示意柳艾津,“下面,请艾津同志对具体的情况做一个通报。” 柳艾津甚至都没有打开笔记本和面前的文件夹,就把冯小齐私设地下赌场、暴力催债、组织黑社会性质的团队等进行了简要介绍。 说完,看向林浩日,“林书记,剩下的你来说?还是我继续介绍情况?” “违反纪律的问题,就不在会上討论了。”林浩日果断地回应道:“艾津市长放心,即便是违纪也要严肃处理。但首要的问题还是要把这个黑社会组织彻底调查清楚,还江南市一个朗朗乾坤,给市民一个交代。” 林浩日这般大义的无端,柳艾津也只能无奈的放下手中的笔,把身前的文件夹向身后一递。 一直专注地陈青连忙上前接了过来。 这个动作,明显让林浩日鬆了口气。 对著柳艾津微微点头,这才转回视线,语气沉重地开口: “艾津同志通报的情况,触目惊心啊!昨天晚上的雷霆行动收穫很大。但也说明在我们江南市,黑恶势力的猖獗程度,远超我们的想像!甚至可能已经侵蚀到了我们的干部队伍內部!”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对於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我的態度一贯是明確的,也是坚决的!必须打早打小,露头就打,绝不姑息!无论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依法严惩!这关係到党和政府的形象,关係到人民群眾的切身利益,容不得半点马虎!” 这番表態,让柳艾津和陈青心中稍稍一松。至少,在打击黑社会这一点上,林浩日站在了正確的立场上。 然而,林浩日语锋隨即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但是,同志们,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打击犯罪,尤其是涉及到我们內部干部的时候,更要慎重,再慎重!要讲证据,要讲程序,要经得起法律和歷史的检验!” “今天和省纪委调查组的同志进行了全面沟通,”林浩日的目光变得异常严厉,“省纪委调查组同意正式介入调查小鸟电力项目,江南市小鸟电力项目的专班要积极的配合。” 他加重了语气,“市委领导的意见对於领导干部的问题,尤其要谨慎,必须要有確凿的、扎实的、形成完整链条的人证、物证!不能仅凭一些间接证据和揣测就轻易下结论。我们要对同志负责,也要对江南市的全局负责!” 林浩日的话,滴水不漏。既高举了严打犯罪的旗帜,又牢牢扣住了“证据不足”、“稳定大局”这两个关键点,为某些人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火墙。 陈青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话音落下,市纪委书记方青浦接过话题: “林书记的意见很中肯。”方青浦的话语种似乎还带著深深的考量,“省纪委此次也给我们市纪委深深地上了一堂课。有些同志在工作中推諉、怕得罪人,才会导致我们有的同志越来越肆无忌惮。我完全同意林书记的意见,市纪委必將做好辅助工作,一查到底。” 柳艾津似乎已经无意发表意见,全场几乎都是林浩日反覆地提及“核心问题”和“首要问题。” 会议结束,大家都明白了一点。 省纪委的通报绝不是林浩日所说的那么简单,但林书记显然是想淡化或者低调处理。 柳艾津市长和纪委书记方青浦显然並不这么想,却没有当眾反对。 会议的最后,林浩日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面上却露出愤慨的表情:“散会之后,希望同志们能认清现实,主动配合调查组、主动交代问题,有错就改,但明知有错还有牴触情绪,就不值得原谅了!” 散会后,柳艾津和陈青一前一后回到市长办公室。 关上门,陈青忍不住低声道:“领导,林书记这手『大局为重』,真是……” 柳艾津走到窗边,看著楼下林浩日的专车驶离,唇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这是在拖延时间,也是在保他自己。赵亦路如果这么快倒下,难免不会牵扯出更多的人。他需要时间切割、善后。” “那省纪委那边?” “省纪委既然公开接手,就不会轻易罢休。林浩日想用『证据不足』来保人,但省纪委手里的东西,远比我们在通报会上展示的要多得多。” 柳艾津转过身,眼神锐利,“接下来,就看省纪委的调查力度和速度了。我们的工作还没完,要配合好省纪委,同时,盯紧市里的动静,防止有人狗急跳墙。” “明白。”陈青点头,感觉肩上又压上了一层说不清的压力。迷雾能看清了,心里却一点也轻鬆不起来。 下午,江南市市委、市政府联合发布《关於严厉打击黑恶势力违法犯罪活动的通告》,措辞严厉,彰显决心。 同时,小道消息开始在市里悄然流传,关於省纪委大规模约谈干部、冻结帐户的传闻不脛而走,一股无形的风暴,正以更迅猛的姿態,席捲整个江南市的权力场。 下班的时候,柳艾津依然是独自离开的。 与昨天不同的是,她的公文包和养身杯一直在陈青手上,一直到上了专车之后,陈青才把公文包和养身杯递了过去。 这一幕,整个市政府不少人看到,又透过密密麻麻的“网络”在陈青走出大门后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 那个被柳市长“捨弃”的秘书似乎又获得了重视。 江南市的官场格局似乎在发生著什么看不清的变化。 陈青在柳艾津身边看似在“起起伏伏”,却无形中在向知道內情的人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看见血的博弈。 胜利的是谁,不知道。 但柳市长在江南市不再有任何人把她视为空降而来的新官了。 次日,陈青依例准备提前到办公室,还没走到市政府,就接到柳艾津电话。 “你早上和赵师傅一起过来接我,有几件事给你交办。” 这是第一次柳艾津让陈青早上隨车去接她。 陈青心里明白,这是延续昨天下班的展示。 赶到市政府大楼,赵师傅正在收拾抹布,简单地说了一下柳市长的要求,两人上车直奔军区招待所。 因为还没来得及备案,陈青只能下车在招待所外等待。 直到专车重新出现在大门口,他才上车。 柳艾津並没有任何交代,只是微微闭目靠在后排座位上。 一直持续到江南市政府大楼前,陈青下车打开后排车门,柳艾津出来,神清气爽。 这上下级二人在大经过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乘坐电梯到了顶楼。 柳艾津的养生茶被放下,陈青见柳艾津並没有任何指示,这才退了出来。 果然,柳艾津把这一切当成了她自己权威的一种宣示。 陈青站在市长秘书办公室里足足几分钟,这才放下公文包,转身走向市政府秘书二科。 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市政府秘书二科的办公室里,当陈青的身影出现,办公室里原本细微的交谈声像是被掐断了线,瞬间安静下来。 接著就响起试探中带著一丝敬畏的问候声。 从办公室门口到到陈青科长的座位,这短短的距离,整个秘书科的人该出声的一个没有落下。 身边赵皆刚站起身,曹正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堆著笑,“陈科,昨天刚买了点新茶,给您来点?” 陈青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是第一次在秘书二科表示出可以喝茶的状態。 看到陈青点头,曹正马上拿起陈青的杯子,很认真的给他泡了一杯,细心的洗茶之后,把大半杯热水的保温杯放在了陈青面前。 “陈科,温度刚好,你品鑑一下。” 放杯子的手是两手一起恭敬的姿態,动作的刻意整个秘书二科的人都看得出来。 陈青看了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曹副科长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曹正退后两步,却被陈青叫住。 “曹副科长,组织大家趁下午空閒的时候,学习一下廉政办公、高效运作的市委、市政府相关文件,都要交一交心得。” “好的,陈科长,还有什么指示?” 第47章 打击犯罪 “先这样吧!”陈青语气平淡,转身对一直注视这边的赵皆说道:“小赵,李秘书长那边下周的工作安排,回头你去取一下放我办公桌上。” 赵皆连忙站起来答应。 陈青接连又发把几份文件和领导讲话的初审任务分別安排了另外两个科员,跳过了曹正。 虽然这在平时不算什么,但今天这样,还是在曹正刻意奉承的情况下就不一样了。 曹正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慢慢坐回位置,他和陈青之间的矛盾看起来是没办法调和了。 对著电脑屏幕,僵直的背影在陈青眼中有些孤单。 这个立威没办法。 就像他刚来的时候一样,谁跳出来谁就要承担这个结果。 昨天的常委会进行中,曹正在会议室那一层出现,本身就代表了他的站队了。 柳艾津前后对他態度的变化,让这些人精心里都在重新掂量。 秘书二科,依然还是陈青的秘书二科! 安排完工作,办公桌上的茶杯还冒著热气,陈青就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另一个办公室,市长秘书办公室。 刚坐下没几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吴徒。 陈青拿起手机眼睛瞬间专注看向对面的市长办公室,这才接起。 “吴政委。” “小陈,说话方便?”吴徒的声音压著,带著一股火气。 “方便,您说。” “冯小齐那王八蛋还没逮住!”吴徒骂了一句,“外面还有他几个死忠。你最近出去当心点,那帮亡命徒什么都干得出来。” 陈青心里一紧。“明白。” “还有,”吴徒顿了顿,声音更低,“上面有人发话了,要我们集中精力办『黑社会』,別的……暂时不要节外生枝。” 陈青立刻懂了。 林浩日开始干预了,想把赵亦路从泥潭里拔出来。 这其中到底是大局为重,还是另有打算,陈青现在还看不明白。 他的工作岗位,决定了在市委那边的消息相对是封闭的。 “谢谢吴哥提醒。” “这边案子还要继续盯著,我就不到市里匯报了,麻烦你给柳市长匯报一下。”吴徒说完,乾脆地掛了电话。 陈青握著手机,对面办公室的大门关著,今天的会见名单空白,似乎在观望和等待结果的人谁都在压制著工作的进程。 看似一片平静,实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他起身,直接去了对面市长办公室。 柳艾津已经在处理文件。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进。” 陈青走进去,站定在她办公桌前侧方,“领导,刚才市局吴政委打电话来匯报一个情况。” 柳艾津放下文件,抬眼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陈青把冯小齐在逃和市局调查方向被限制的事简要匯报了。 柳艾津听完,半天没说话。 正当陈青以为柳艾津不会对这个消息做出反应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一丝情绪。 “林书记这是要保到底了。” 陈青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之前,吴政委还提到一个消息,说……说您上次在金河落水的事,可能不是意外,有人在背后想要抹掉痕跡。但目前,还仅限於个人口供,没有实证。” 柳艾津猛地抬头看向窗外,目光似乎想要跨越时间和空间回到金河边上。 很快就收回目光看向陈青:“你当时在金河边,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別的人?或者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青垂下眼。 “对不起,领导。那天我……我没留意周围。”他实话实说,喉咙有些发乾。 柳艾津盯著他看了几秒,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去忙吧。” 陈青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那天他正因为吴家的事心烦意乱,提出离婚后,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就连骑车去金河边也是漫无目的达到的。 自从吴徒把消息告诉他之后,他也一直在回想,始终没有任何线索。 从事发到现在,如果他不提起,甚至陈青都怀疑柳艾津会把这件事当成没有发生。 但现在想来,应该还有一些他们两人都没想到的一些问题。 从目前的这些事態发展和手段来看,赵亦路应该不至於如此疯狂。 到底是谁比赵亦路更加疯狂? 还是说仅仅只是下面的混混太敏感? 目前,不得而知。 下午快下班时,手机响了,是李月月。 陈青看著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想起钱春华的警告,迟疑了一下才接。 “陈青……”电话那头,李月月的声音带著鼻音,像是哭过,“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我有事想跟你说。” 陈青看了看手錶,“李姐,下班后约个地方见面吧!” 李月月说了个离市政府比较近的咖啡馆,想来是方便陈青在回家的路上。 这样细腻的安排,让陈青心里又有些怀疑是否钱春华也过于敏感了。 下班,再次坐上领导专车,送柳艾津回军区招待所。 谢绝了赵师傅送他回家的好意,自己打车去了和李月月约好的咖啡馆。 李月月已经早一步先到,坐在一个角落,眼睛有些红肿,与她精致打扮过的样子形成强烈的对比,像是一个贵妇受了委屈的模样。 见到陈青落座,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这是怎么了?”陈青在他对面坐下,身姿端正,既没有显得亲近,也没有靠后显得疏离。 “是曾大伟……他又来找我。”李月月的眼瞼微微有些低垂。 “威胁你了?” “没有。”李月月绞著手指,“我知道他们领导给他施压了,还说已经和他那个情人分手了,想复合。” “我不是知心大姐,这种事始终是你们两人之间的私事。”陈青的语气平淡,“更何况我自己的婚姻也是一地鸡毛。” 陈青的话,让李月月的神情明显有些低落。 抬眼注视著陈青,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意思,带著一丝试探。“陈青,我现在一个人,有时候觉得挺难的。” 陈青避开她的目光,拿起桌上的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李姐,很抱歉。我没办法给你任何建议。”顿了顿,非常诚恳地说道:“你条件不差,相信以后会遇到合適的人。” 李月月眼神黯了下去,有些粗糙的手指握成拳头在桌面下紧紧的撰成拳头。 “是啊……我瞎想什么呢。”她自嘲地笑了笑,拿起包站起身,“不耽误你时间了,我先走了。” 她走得很快,背影有些仓促。 陈青看著她离开,心里没有鬆快,反而沉了沉。 两人因为工作而解除,从未有过任何之外的任何解除。 他对自己內心的想法非常的肯定。 他坐在原地,没动。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叫了一份简餐匆匆吃完,回到出租屋独自一人过了一夜。 ***** 江南市的天似乎总变幻无常,次日一早,市委办公室就来电通知,市委书记林浩日通知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在市委一號会议室开会。 当陈青把这个消息告诉柳艾津的时候,柳艾津的脸色冰寒一片。 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了自己西装外套里。 陈青一看就知道这次临时的会议怕是要將昨天的会议內容明朗化了。 “会前,要和林书记沟通一下吗?”陈青小心的试探道。 “你看林书记有准备和我沟通吗?”柳艾津这话的意思很明显。 今天的会议不用说都是延续昨天的话题,但林浩日居然没有打电话来和柳艾津先沟通,没有考虑柳艾津今天有没有別的行程安排,直接让市委办通知开会。 柳艾津可以不去,但不去的结果,会议上形成什么会议精神,她缺席了就没办法纠正。 “走吧!”柳艾津站起身来,身影给人一种非常坚定的感觉。 陈青內心暗嘆,也只能跟著柳艾津去到了市委一號会议室,坐到了外侧。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本来应该带著温暖。 却在烟雨迷濛的天色下,泛著冷光。 与会的除了市委常委,还有候补委员与各级相关部门领导。 整个会议室里每个人都感觉到风雨欲来的紧张感。 林浩日坐在主位,指尖的香菸燃了半截,灰白的菸灰降落未落,看得出他的心情也在深思当中。 当那截菸灰在空调的微风中掉落,他的目光也从桌面上的笔记本上抬起,扫视了全场之后,最后停在柳艾津的脸上。 往日云淡风轻的脸上掛著寒霜。 “同志们,”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都砸在了寂静的会议室里。 “咱们公安干警好不容易把地下赌场一扫而尽,所付出的努力和辛苦是常人难以理解的。” 指节重重叩在会议室桌面,“所以......,我们不能给这些辛苦的公安干警增加额外的负担。” “每一个重大案件的背后都盘根错节的复杂关係,打击犯罪,维护社会稳定是头等大事。但凡事要讲个度,讲个方法。” 第48章 我帮你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静等著接下来林浩日的明確指示。 “江南市,在省里本来还算是个口碑不错的城市,这些都是一届一届的领导努力的结果。出了这么大的地下赌场,已经让省领导对过往的老同志颇有微词了。” 这句话的分量无异於提醒大家,深究下去的结果,不只是影响江南市在省领导心中的印象,还有对以往晋升的领导带来不良的影响。 林浩日作为江南市一把手,心中有顾虑,提醒在座的市委、市政府的所有人,无疑是在所有人头上悬了一把剑,深究下去的结果会是什么,自己能不能承受,要考虑清楚。 陈青看得清清楚楚,柳艾津的肩头微微有些倾斜,此时的心理压力有多大,可见一斑。 但下一步,柳艾津的做法还是让陈青都有些侧目。 “林书记的讲话,未免把我们江南市的老领导想的太过不堪了吧!”柳艾津虽然没有反驳,但这句话也是在说林浩日草木皆兵了。 这是第一次在会议上柳艾津和林浩日正面的衝突。 “任何事总不能不考虑后果。”林浩日出奇的没有在语气上表露什么,而是苦口婆心的劝慰道:“不能为了一件事,搞得人心惶惶,影响了大局,影响了发展!这样下去还怎么开展工作?” 虽然这话不是指责,却更甚指责,矛头直指柳艾津。 柳艾津脸上笑容微弹看向市委副书记支冬雷、纪委书记方青浦,“支书记、方书记,昨天开始,到现在,有人主动到市委交代问题吗?” 支冬雷看了一眼林浩日,“艾津市长,林书记的指示时间还短,应该有些同志也在考虑过程中。” 方青浦的回答则乾脆简洁:“到开会之前,一个也没有。”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人相应林浩日的自己交代、主动承认的人。 柳艾津直接发难,“如果迟迟没有结果,非要等到省纪委的查出点问题来了,谁来担责?这也能牵扯到江南市的前几任的领导不力?” 杀人诛心不外乎就是这样,看到柳艾津不愿意鬆口,支冬雷不敢接话。 “艾津同志,你来了之后,市政府的发展是很有一些成效,但也有欠考虑的地方。”林浩日继续说,语气带上了审视,“小鸟电力项目落地,是之前的工作安排,推进有副市长任兴在负责,出了问题自然也是任兴同志承担责任。不能因为工作上有些疏忽,就一棍子打死,谁都有问题!” 柳艾津抬起眼。 “林书记,疏忽和犯罪,是有本质区別的。”她的声音清晰地划破沉闷的空气,“如果因为怕『误伤』,就对违法犯罪网开一面,这才是对江南市大局最大的不负责任。” 林浩日眉头拧紧。 柳艾津没等他反驳,拿起手边一个黑色u盘,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清道夫清运公司部分未公开的財务往来证据。”她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赵亦路,“其中几笔款项的流向,指向性非常明確。我认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或工作疏忽。” 赵亦路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林浩日打断。 “艾津市长!”林浩日声音沉了下去,“调查要讲程序!你这个证据经过市公安局物证中心检验了吗?有经过核实了吗?单凭一个来路不明的u盘,就要给一个市领导成员定罪?简直是儿戏!” 他用力一挥手,像是要挥掉眼前令人不快的证据。 “这件事,暂时搁置!一切等省纪委的正式结论再说。” 柳艾津意外的没有再接话,铁了心要护短,她在会议上是没有绝对话语权的。 林浩日或许是为了安心,宣布道:“既然艾津市长执意要查,我建议成立內部审查组,由副书记支冬雷同志牵头,配合省纪委的工作。其他同志,不要擅自行动,更不要听风就是雨!” 陈青坐在后排记录,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这已经不是程序上能不能过的问题了,而是林书记和柳市长在处理问题上已经產生了严重的分歧。 即便是省纪委在牵头核查,依然不能动摇林浩日的决定。 这让陈青对於林浩日的底气到底来自哪儿都倍感疑惑。 然而,当柳艾津站起来,慢慢走到支冬雷面前,放下黑色u盘的时候,陈青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柳艾津起身的瞬间,在她右手边的任兴,却似乎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似乎有凉风在他脖颈吹过。 看起来是柳艾津再退了一步,但逼得林浩日不得不让支冬雷来兜底成立內部审查组,其实也算是迈进了一步。 会议在一种压抑得有些紧张的气氛中结束。在陈青心中有怀疑的市领导却一个个都没有主动发言,就在看著林浩日和柳艾津的针锋相对。 一个是市委书记,江南市毫无异味的一把手,另一个有省领导背景的新任市长,这种对话很显然已经江南市权力的拷问了。 会议结束,与会的人陆续起身离开。 赵亦路起身离开之前,脚步顿了顿,眼角泄出一丝阴冷的恨意,毫不掩饰。 下一秒就追著林浩日书记的背影赶了上去。 柳艾津嘴角冷笑,站在原地看似在整理自己的面前的资料,实际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僵硬中带著愤怒。 从会议室,陈青跟著柳艾津回到市长办公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领导,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陈青开口问道。 “你就不用去做什么了。这一次,林书记的强势已经超出了我的想像!”柳艾津放下资料,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皱起的眉头,显示出她也是感觉到非常难处理。 “陈青,通知崔生和李花到我办公室里。”柳艾津忽然说道:“另外,给我爸明后天的工作延后,我要出趟差。” “好的,需要我陪同吗?” “不,你去石易县查一查,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別的意外的收穫。” 她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又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递给陈青。 “找个稳妥的方式和人,把这个交给省纪委调查组的人。不要让市委內部审查组知道。” 陈青接过u盘,掌心感受到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 这东西,轻飘飘的,却可能压垮很多人。 “我明白。” 市政府秘书长、副秘书长和柳艾津谈了什么,陈青一无所知。 晚上,陈青刚回到冷清的出租屋,手机发来一条简讯,居然是前妻吴紫涵。 简讯內容很简单,“陈青,是我之前不对,咱们能复合吗?” 陈青冷哼一声,关掉手机。 可是,等不到他的回覆,简讯接二连三的发了过来。 “陈青,相信我,我一定会像最初一般和你相处的。” “陈青,你回话啊!你要不回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陈青,明天我就告诉亲戚,我和你復婚了!” 陈青被这连续不断的简讯轰炸弄得不厌其烦,不得不给吴紫涵打了电话: “吴紫涵,我们不是情侣吵架,我们是离婚,懂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爸……状態还是很不好。我妈她……”吴紫晗吸了吸鼻子,“她还在逼我,让我想办法……跟你復婚。” 陈青眉头皱起。 “吴紫晗,离婚不是铅笔写字,擦去了就可以当成没发生!” “陈青,你为什么要这么绝情?”吴紫晗带著点悽惶,“你能护我几次?” “你想多了。”陈青语气冰冷,“上次是因为路过不忍心。没有下次了!” 说完,陈青毫不犹豫地掛断了电话。 所有的深情被一次次的磨得一点不剩了。 吴家人还真是完全忘记了一般,还以为自己是以前呼来唤去的陈青吗! ***** 柳艾津出差去了哪里,陈青不知道。 但u盘他却找到了一个很合適的人选,孙萍萍是最合適的人选。 她曾经遭受过的胁迫就是最有利的证明。 半夜三点,孙萍萍结束了夜色酒吧的营业,就接到了刚走到钱春华给她留下的临江花苑的大平层,就看见了陈青。 “陈,陈大哥。”孙萍萍有些惊讶,隨即脸上闪现出一丝羞涩的惊喜。 “进去说吧!”陈青平静地说道。 陈青也是第一次来到这套大平层。 屋里或许两任女主人都是女性,瀰漫著淡淡的香水味。 正在他观察屋內的情况,孙萍萍已经放下包,抱歉地说道:“陈大哥,您先坐。刚从酒吧回来,身上味重,我先换个衣服。” 陈青本来是打算说了事就走了,但也不好说什么。 过了几分钟,臥室门开了。 孙萍萍走了出来。 脸上已经洗去了铅华,只留了淡淡的妆容。 原本一身略带风尘味的紧身衣服已经脱下,换上了一身轻薄的粉色丝质睡裙,衬得肌肤白皙发光。 领口一直顺滑到腰部,被一条窄带松松的贴紧,裙摆虽长,却在行进中露出圆润的腿部。 束在脑后的长髮已经打散,披散在肩上。 她一步一步走到陈青身边,就像一朵等待採摘的夜来香,眼神中柔柔的怯意和期盼。 优雅的一个转身,裙摆撒开,坐在了陈青身旁。 “陈大哥,我帮你.....” 第49章 谋杀 从孙萍萍出现,陈青的目光就不可避免的被吸引。 那身睡衣和她此刻软糯的话语,传递出的信號太明显了,这是在遵守当初钱春华离开时候的要求。 陈青长出一口气,移开了视线,身体向一侧移动了半个身位。 “孙小姐,你可能误会了!” 孙萍萍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转为一丝苍白和窘迫。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睡裙的衣襟,有些手足无措:“陈大哥,我......我以为......” “对不起,之前我就说过。別管春华说了什么。”陈青解释道:“这样,对你对我都没有任何好处。” “对不起,陈大哥!”孙萍萍低下了头。 为避免继续尷尬,陈青连忙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 “我来找你,是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帮忙。有些危险,但你也是最合適的人。” 孙萍萍抬起头,擦了一下眼角的亮光,儘量平静地问道:“陈大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儘管开口。” 陈青从口袋中拿出那个小巧的u盘,郑重地递到她手中。 指尖在触碰到她的掌心时,分明感觉到她手心因为紧张不只是有汗水,还有超过体温的热度。 “这个u盘,里面有非常重要的证据。”陈青直视著她的眼睛,“我需要你,明天一早,亲自去驻扎在咱们市的省纪委调查组驻地。找到负责的省纪委领导,亲手交给他。至於资料来源,你可以告诉他是市领导委託的。” 孙萍萍盯著那个小小的黑色物件,仿佛看到烫手山芋,手指下意识蜷缩:“省纪委?我…我怎么进得去?他们会信我吗?” “会。”陈青语气坚定,“因为你要做的,不止是递东西。你要把你的遭遇,亲口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冯小齐是怎么用你父亲的赌债威胁你,怎么让你窃听我,怎么为非作歹!用你的亲身经歷,控诉冯小齐的罪行!你的亲身经歷,就是最有力的佐证!” 孙萍萍的身体微微发抖。 冯小齐的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鞭子抽在她心上。 那些不堪回首的胁迫和恐惧瞬间涌了上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控诉…冯小齐?”她声音带著颤音,眼神充满恐惧,“他会杀了我的!他还在逃……” “他现在是丧家之犬,自身难保!”陈青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传递力量和决心,“这是扳倒他和他身后那些蛀虫的关键一步!柳市长在行动,省纪委在深挖。你的勇敢站出来,能救你自己,也能帮更多人!” 孙萍萍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和鼓励,感受著肩上传来的温热力量。 恐惧依然存在,但一股压抑已久的恨意和想要挣脱枷锁的渴望,在心底悄然滋生。 屋內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刚才那丝旖旎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愾的凝重。 孙萍萍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水光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她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我去!明天一早我就去!我豁出去了!” “省纪委的领导在市委招待所,你最好利用你原来的关係乔装打扮一下,我相信你有酒店员工的经歷,该知道怎么才不会让人其疑心。”陈青还是叮嘱了一句,毕竟这一去孙萍萍就再没有退路和迴旋的余地。 “谢谢陈大哥,我会注意的。”孙萍萍说道:“我会有我自己的办法。” 陈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由衷道:“谢谢你,萍萍。这需要比当初在云都大酒店更大的勇气。”他指的是酒店那次她被迫录音。 孙萍萍的神色反而鬆弛了下来,“陈大哥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记住,直接找省纪委的何处长,提柳市长和我。”陈青最后叮嘱,“今晚之后,別信任何人。自己小心。” 陈青替她整理了一下睡裙的领口,“你是个好姑娘,做你自己,別为了他人。” 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身离开。 次日一大早,陈青先到市政府办公室露了一个脸,就藉口柳艾津市长有事出差,要请假休息。 身为秘书,这样的休假申请,的確是最合理的。 就连李花也没觉得他的请假有任何问题。 从市政府出来,他一路坐车,转了好几趟车,在他自己不多的认知中確认无人跟踪自己之后,这才回家换了身旧衣服,骑上自己那辆电动车。 电动车离开市区直奔石易县杨集镇方向,但是他在离杨集镇不远的路口转到了去金河的堤坝上。 就是在这儿,他把柳艾津从水里拖了上来。 他把车停在当初的位置,走到河边。 金河的水浑浊,带著泥土腥气,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动静。 柳艾津说自己是不小心滑下去的。脚下沙土鬆动,整个人就被带进了河里。 她说自己本来不会水,来江南市前阴差阳错学了几节课,这才捡回一条命。 陈青站在那儿,努力回想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他抬眼往上游看。河道在前面拐了个弯,视线被挡住,看不远。 他骑上电瓶车,顺著河岸往上游慢慢走。根据柳艾津落水的时间,估算著水流速度,终於找到一处看起来不太一样的堤岸。 这段堤坝,明显是垮塌后修补过的。水泥裂开,里头锈色的钢筋齜出来,像骨头断了戳破皮肉。 引起陈青注意的,是这处水泥堤坝和旁边沙土堤坝的连接方式。水泥面上,硬是覆盖了厚厚一层土,差不多十厘米。乍一看,还以为整段都是土堤。 水泥坝上铺土?晴天白日的,人在上面走,怎么会滑倒? 他越看越觉得蹊蹺。可柳艾津亲口说的,就是踩滑了。 他不是水利专家,看不透里头的门道。 正蹲在那儿琢磨,身后传来个粗嗓门。 “前头……是陈副镇长不?” 陈青站起身,回头一看。是张村的张志德,老熟人了。 “老张!”陈青招呼著,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他在杨集镇那三个月,多半时间泡在田间地头,跟这些老农户混得比镇政府某些人还熟。 “听说你高升了,咋又转回来了?”张志德说话实在,接过烟別在耳后。 “城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陈青笑了笑,自己也点上一根,“还是这儿自在。” “那是!城里哪有咱这儿的『味儿』正!”张志德嘿嘿一笑。他说的“味儿”,就是指田间地头那股子农家肥的气味。 两人扯了几句閒篇,陈青把话头引到堤坝上。他用脚蹬了蹬那层浮土。 “刚才差点在这儿栽河里。这坝子垮了,也没见人来修?” “修过啦!”张志德朝那层土努努嘴,“这土就是新铺上去压实的。” “铺层土算哪门子修法?”陈青是真不解。 “谁晓得他们!”张志德啐了一口,“拿公家的钱,尽干这糊弄鬼的事!好端端的水泥坝,非在上头盖层土。” 陈青没接话。他心里转的是另一个念头:为什么要在水泥坝上铺土? 为了好看?没必要,也维持不住。 唯一的解释,就是想遮住底下水泥坝本身的问题。 柳艾津落水或许真是意外。但有人怕她借著落水的事,深究这堤坝的质量,所以赶紧来“修补”,想把事情盖住。 “老张,这活儿谁干的?啥时候来的?”他问,语气儘量平常。 “没多少天,就半个月前吧。”张志德回想了一下,“陈大铭那公司来的,叫啥……大铭建筑。” 陈大铭!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搞清运还行,哪来的河道施工资质?修河堤?这里头绝对有事。 虽然没拿到实锤,但线头已经揪住了。 如果柳艾津落水不是意外,那背后的人,心思得有多深? 就算真是意外,吴徒抓的那混混,又为什么非要扯出这事来立功? 疑团一个接一个。 他不再耽搁,和张志德分开后,立刻给石易县综合办主任张池打了个电话。 “张主任,忙不?帮个忙。”他语气轻鬆,“市里要写今年金河堤坝维修的成绩匯报,我对县里水利口不熟。麻烦你帮忙整理份详细资料,越细越好。” 张池接到他电话,声音都热络了几分。这可是他当初“投资”过的人,如今已是市长秘书。 “陈科放心!明天之內,保准发你邮箱!”张池满口答应,还约他周末吃饭。 陈青笑著应下,掛了电话。 电瓶车调头往回开。河风颳在脸上,有点冷。 线索是摸到了,但水好像更深了。 拿到了张池发来的资料,陈青果然在其中发现了大铭建筑的施工项目,项目是“堤坝道路修补”充分地避开了资质问题。 但全年大铭建筑就只有这么一个项目。 工期十五天,费用预算都在合理范围,完全没有虚报价格,弄虚作假。 之前的堤坝施工是市里的项目,所以石易县並没有记录。 在柳艾津从省里回来的当天,陈青就把资料和自己的调查及预测结果进行了匯报。 柳艾津看著资料想了半天,这件事恐怕不能交给省纪委来调查。 顶多算一个没有招投標的小项目。 “谋杀!”柳艾津放下资料就说了两个字,打电话报案。 她冰冷的话语当中已经包含了一种决绝。 第50章 提人不行! 天下的路都是走出来的,既然查不出不能查,就要找一个必须要让市公安局和省纪委重视的案件。 她一个新到江南市任职的领导干部,就有人预谋要杀害她,事后还要掩饰罪证。 单凭这一条,就足够了。 至於是不是真的谋杀,还是利益交换,那就是公安部门和省纪委的人去调查了。 毕竟,吴徒不是说有人为了立功已经爆料有人在刻意掩饰“柳市长”的落水事件了。 至於一个小嘍囉因此获得一些减少罪行的机会,不伤大雅。 此话一出,陈青就知道柳艾津的打算了。 但他只负责执行,当即就给市公安局打电话报警。 他也是当事人,把市长从河水里救上来的。 120的医生、救护车都可以作证,这就是一个事实。 这一通报警电话之后,恐怕有不少人慌了。 包括林浩日书记在內,別的事都敢压,但谋杀罪,而且受害者还是新任市长,他不敢! 而且,支冬雷的內部审查也被完美跳过,必须公开进行审理记录了。 报警电话的確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林浩日亲自过来市长办公室找柳艾津確认,是不是真的遭遇了“谋杀?” 柳艾津的回应很乾脆,事是这么一个事,至於是不是谋杀,这就要公安机关侦破之后再来確定。 这一次林浩日没有说要柳艾津把现有的证据都確认之后再报案处理,而是指示市公安局必须成立专案组,限期破案。 让陈青没有想到的是,报警之后,带来了另一个狗急跳墙的举动。 第二天晚上7点半,夜色酒吧还没开始营业,孙萍萍正在指挥刚到的员工清点酒水、安排今晚的工作。 酒吧的大门就被人猛然撞开,冯小齐带著两个人冲了进来。 手中自製的枪直接对准了上前的安保,“不想死就滚开!” 酒吧里顿时乱成一团。 “钱春华呢!”他一把揪住发呆的孙萍萍胳膊,“把她交出来!不然老子弄死你!” 孙萍萍嚇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冯总,钱老板早就没在江南市了!” “什么?”冯小齐脸都气得扭曲,原本想挟持钱春华,逼迫她背后的人出面帮他脱罪,现在人却不在江南市了。 就在冯小齐愣神的瞬间,酒吧里几个身穿服务员的制服的人却迅雷不及掩耳地將冯小齐带来的两人就地制服。 但冯小齐的枪一直顶在孙萍萍的头上,没有解救下来。 “警察!別动!” 三把警用手枪对准冯小齐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落入了陷阱。 自从冯小齐在逃,夜色酒吧每天就有不少於三个便衣民警轮流蹲守。 这个时候他更不敢鬆开孙萍萍,叫囂著让便衣警察闪开。 可是,就在他挟持著孙萍萍准备从大门离开,驾车脱离的时候,酒吧的大门外马保国带人从冲了进来。 一脚踹飞了冯小齐,但他手中的枪还是响了。 自製的火药枪威力不大,但散弹的辐射范围不小。 离他最近的马保国手臂被钢柱射中。 其余警察躲避的瞬间,冯小齐反其道而行之,衝进了酒吧里面。 从厕所的窗户跳了出去,外面居然还有人接应,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追!”马保国顾不得自己受伤,下令之后,马上通知了市局交管平台,查逃窜车辆的去处。 当天晚上,任兴和赵亦路,就被省纪委的人直接从家里带走。 支冬雷接到通知,暂时居家不得外出。 市委书记林浩日在家里接到电话,愤怒的將茶杯砸到了地上,瓷片飞溅,嚇得他老婆不知道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接近著他就重新拨通了柳艾津的电话,“柳艾津!你想干什么!非要搞得江南市天翻地覆吗!” 林浩日的咆哮和愤怒完全没有了平时的理智和自律。 柳艾津的金河边被“谋杀”案,著急的不是陈大铭,反而引出了外逃的冯小齐,而且还动用了管制枪械。 民警受伤的后果,让江南市无论如何努力压制,都不可能压下了。 柳艾津在电话里语气平淡的回应道:“林书记,粉饰太平的结果就是这样!难道你还认为是我的错!” “你没有错!”林浩日狠狠的砸下了电话。 他没有立即召集相关领导询问案情,而是连夜吩咐司机来接他,星夜赶往省城。 这件事,任何口头匯报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离去之前,他唯一想到的就是通知市委宣传部,封锁消息,任何媒体和个人均不能將此事胡乱发布。 林浩日的车刚驶上前往省城的高速,陈青在出租屋里已抽完最后一根烟。 从回家之后,他的脑子就没有停下来过。 越想事情越没那么简单,理不清。 烟盒在手中捏扁扔进垃圾团,陈青起身套上外套,还是决定下楼去买烟。 街上静得出奇,小区门口小店都黑了灯。 他只得往记忆中还亮著灯的副食店走。 刚从店里出来,捏著新买的烟,侧面路灯阴影里猛地窜出个人影。 寒光一闪,直刺他胸口! 是冯小齐。 头髮散乱,眼里全是血丝,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狗。 陈青侧身急躲,刀尖擦著腰侧划过,布料撕裂,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手里刚点燃的烟想也没想,猛地往那只持刀的手背上摁去! “滋啦”一声轻响,冯小齐痛嚎,匕首“哐当”落地。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重重撞在身后的砖墙上。 冯小齐疯了一样撕扯,陈青死死抵住他。 副食店老板听见动静,抡著个空啤酒瓶衝出来,照准冯小齐额角就是一下! “砰!”玻璃碎裂。 冯小齐晃了晃,血瞬间糊了半张脸。 他恶狠狠瞪了陈青一眼,捂著脑袋,踉蹌几步,再次钻进黑暗里。 副食店老板不敢追上去,过来查看陈青的状况。 陈青背靠墙壁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腰间的血渗出来,染深了外套。 “老板,劳驾,”他忍著疼,声音发哑,“帮我掏下手机。” 副食店老板从他裤袋摸出手机。 陈青划开,直接找到吴徒的號码拨过去。 这个时候,他只信得过这个当过兵的政委。 “吴政委,我陈青。冯小齐刚才在巷子里捅了我一刀,跑了。额角被打破,流了很多血。” “位置?”吴徒声音立刻绷紧。 “我家附近,兴华路副食店门口。” “待著別动,我马上到。” 电话掛断。吴徒动作极快,一边派人直奔现场,一边下令封锁全市所有夜间营业的诊所和医院。 等吴徒带人赶到,陈青腰间的血已浸透了一片。 简单查看后,吴徒挥手让人立刻送他去医院包扎、录口供。 巧得像是老天爷递来的线索。 陈青刚在急诊室坐下,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用外套裹著头、满脸是血的男人被扶了进来。 儘管他换了衣服,但那身形,那狼狈的姿態——不是冯小齐是谁! 连陈青都愣了一下。 这亡命徒,居然敢摸到警察刚送人来的医院。 场面瞬间混乱。 守在外围的便衣一拥而上,没费什么劲就把虚弱挣扎的冯小齐摁倒在地。 陈青这边刚处理好伤口,手机就响了,是柳艾津的来电。 “伤怎么样?”她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皮肉伤,没大事。” “嗯,好好休息。”她顿了一下,才接著说,“有人坐不住了,是好事。” 冯小齐连续亲自出手,说明他能用的人已经没了。 就连小混混身边都没有了,那些能被他利用或者是同盟这个时候谁都不敢出手,孤狼再凶,也离死不远。 柳艾津吩咐陈青儘量不要再单独行动,这个时候难免还是有疯狂的人做疯狂的行动。 也许是事实,也许是柳艾津一语成讖,在陈青和柳艾津通话的同时,市公安局城南派出所,灯火通明。 副局长蔡信带著两名手下,径直闯进办案区,把一张纸拍在教导员宋海面前。 “宋海,签字放人。刑侦支队要提审那个混混。”他语气强硬,手指点著纸面下方局长宋强的签名。 宋海拿起通知扫了一眼,没动。 “蔡局,这人现在是我们关键案件的证人,暂时不能移交。” 蔡信脸色一沉:“宋海,你看清楚!这是宋局的命令!” “命令我看到了。”宋海站著没动,“但办案有办案的规矩。这人,现在不能提。” “你!”蔡信上前一步,几乎顶到宋海面前,对身后手下使了个眼色,“给我把人带出来!” 宋海几乎是瞬间拍案而起,“蔡信,你是副局长,但也要按流程来办。” 就在宋海起身的同时,他身后的两个警员也站起身来,拦住了蔡信带来的人。 眼看两边马上就要起衝突,审讯室外的铁门“哐”地推开,所长李黑带著几个民警也冲了进来。 “宋海,这儿是城南所!”李黑声音也硬了起来,“不是你说了算的,业务归我管。放人!” 宋海冷笑著看向两人,“李黑,就算你是所长,也不行。” 两边人剑拔弩张,空气瞬间绷紧。 很明显宋海已经陷入了弱势,眼看著没办法再阻拦。 就在这节骨眼上,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吴徒大步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直接走到审讯室门口,铁塔般的身躯往那儿一横,目光扫过蔡信。 “老蔡,”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现场的嘈杂,“这个人的案子,省纪委工作专班打过招呼了。” 他顿了顿,盯著蔡信瞬间变了的脸色,一字一句道: “就算宋局签了字,市局刑侦支队也不能把人提走。” 第51章 证据確凿 蔡信看著吴徒一脸的冰寒,无奈的挥手带人离开。 吴徒转过身,对李黑说道:“李黑,鑑於你刚才的行为,暂时停下手中的工作,城南派出所的工作由宋海暂时全权负责。” 李黑看著吴徒,“吴政委,你没权......” “我是不能,但你如果想要让我对你使用强制措施,我不介意!” 李黑的嘴张大了,但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了。 等到李黑消失,吴徒揉了揉太阳穴,这步棋到底不是在军队执行任务,太多掣肘。 “宋海——”吴徒伸手在宋海的肩膀上拍了拍。 “老领导,什么都不用说!” “还有个人要交到你这里,给我看好了。”吴徒这才拿电话通知下属。 很快,冯小齐被带了进来,被关进了另一见审讯室內。 吴徒隨即走了进去,看著头上缠著纱布,眼神依然凶狠的冯小齐。 “冯小齐,”吴徒俯下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盯著他的眼睛,“到了这儿,就別抱幻想了。把你知道的,干过的,都吐乾净。否则……”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冰冷的眼神让冯小齐凶狠的眼神却慢慢的褪去。 整个江南市,他最惧怕的就是吴徒。 但之前的吴徒从不过问,甚至有睁一只闭一只眼的常態,但越是这样的人,一旦认真起来,那就绝对是个无法破解的局面。 城南派出所审讯室的灯光,冷硬地打在冯小齐缠著纱布的脸上。 吴徒那双见惯风浪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锁住他,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空气里瀰漫著无声的压力,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窒息。 正当冯小齐想要开口强硬回话的时候,吴徒却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你想清楚了再说。还有,別想著什么拘押24小时,袭警、持刀行凶杀人,人证物证俱全,就这两样,你就不可能被保释出去。” 丟下这一句足以让冯小齐崩溃的回话,吴徒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给宋海再次交代了冯小齐和那个为立功曝光的小混混必须要留住,任何人都不能提走之后,这才离开。 现在他的压力不亚於任何人,从局长宋强给蔡信签字提人开始,他已经就是背水一战了。 这几天,他几乎是动用了所有的能力,把系统內的战友全都借调到了市局,就是以防今天这种事情发生。 法制、流程,有时候在权力面前会被迫修改,但战友之间的信任却是不会被任意践踏的。 这一场风暴来的迅猛的同时,一步错就步步错。 ***** 医院急诊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挥之不去。 陈青腰间的伤口还隱隱作痛,他靠在床头,看著不请自来的吴紫晗。 她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桶,脸上是精心打扮过的妆容,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和刻意摆出的柔顺。 自己刚被冯小齐刺伤住进医院,连同事都还不知道,她居然出现在了病房,不得不说有时候也很难理解。 虽然吴紫涵解释是她去了陈青的出租屋,在小区门口听到人议论知道的。 但半夜前妻到自己的出租屋,还能有什么正经的事!? 陈青没有阻止吴紫涵的自述,原来是因为省纪委督办地下赌场,前丈母娘和大姨姐都受到牵连。 因为她们有在冯小齐的赌场里的帐户资金往来,不用说就是参与或者是投资了。 陈青不用想都明白牵线的人肯定是殷建国,结果背锅的却是赵菊香和吴梦洁这对母女。 如今东窗事发,殷建国却矢口否认,父亲吴春急得直跳脚,却毫无办法。 吴紫涵无奈只能求助到陈青,这个从前被他们吴家看不上眼的前女婿。 她想著,哪怕只有一丝旧情,哪怕只是看在三年夫妻的份上,陈青也不会真的见死不救。 至少能帮忙解释,让这背锅的母女能减轻处罚。 “陈青,”她声音放得很软,带著哀求,“以前是我不对,是爸妈不对。可这次,我妈和我姐……她们要是真有事,这个家就完了。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跟柳市长说句话,帮帮我们,行吗?” 她说著,就想要在陈青的病床前跪下,却被陈青出声阻止。 “往日情分?”他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离婚的时候,你们一家的架势,忘了?” 他语气平稳,却字字如刀。 “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往日情分?现在吴家有事,倒想起我来了?” 他轻轻挥了挥手,像拂开一粒灰尘。 “走吧,你这跪受不起。你们吴家的事,我也管不了。” 吴紫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手握紧到指节都发白,然而陈青的每一个字她都没办法反驳。 她看著陈青那没有丝毫动摇的侧脸,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她咬著唇,转身衝出了病房。 全程在旁边看著的马保国看著陈青,笑了笑,“人间清醒也很难得。不过,她们其实愿意说出真相,也没多大的事。” “马队长,要是她们自己明白,早就解脱了。”陈青摇摇头,“只能说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时间过去一天,柳艾津抽空到医院来看了陈青一眼,建议他还是继续留院观察一下,伤口虽然不深,但毕竟是在用力的腰部位置。 就在柳艾津还在询问陈青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脸色马上就变得阴沉起来。 “这个林浩日!”陈青第一次听到柳艾津几乎是在公开场合第一次称呼林浩日的后面没有带上书记的职务。 “领导,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陈青疑惑的问道。 “没事。既然要撕破脸,那就无所顾忌。你好好休息,我要马上赶回去。”柳艾津说完,起身小跑著离开了病房。 十分钟前,市委一號会议室里,市委办临时通知市委常委召开临时会议。 椭圆会议桌旁,常委们都是急匆匆的赶来,唯独主位旁边的那个座位空著——柳艾津未到。 市委书记林浩日似乎很清楚柳艾津不在一样,根本没有询问柳市长为什么没有参加这个临时的常委会议。 看到人员差不多齐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痛。 “同志们,临时召开这个紧急常委会,是因为我们江南市,正面临一场严峻的信任危机和稳定考验!” 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 “柳艾津同志,作为市长,在没有確凿证据、仅凭个人猜测的情况下,擅自將自己失足落水的意外,以『谋杀』名义向公安机关报案!此举,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引发了不必要的恐慌,严重干扰了我市的正常工作秩序,也给省委造成了被动!”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 “这是极其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是对江南市稳定大局的严重破坏!” 他稍微缓和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为了查明真相,维护稳定,我提议——暂停柳艾津同志的一切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纪委书记方青浦扶了扶眼镜,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稳:“我同意林书记的意见。虽然我能理解柳艾津同志的想法,但此举无疑是越线了。无论涉及到谁,都应该配合组织调查,澄清事实。” 有几人跟著微微頷首。 就在林浩日以为大局已定之时—— “砰!” 会议室大门被猛地推开。 柳艾津站在门口,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眼神如冰刃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林浩日脸上。 她一步步走进来,脚步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林浩日书记,”她直呼其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好一个『维护稳定』!好一个『接受审查』!”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直视著脸色难看的林浩日。 “你真正想维护的,究竟是江南市的稳定,还是你那个小团体的稳定?你急著把我停职审查,是想爭取时间掩盖什么?还是想为你那些快要藏不住尾巴的人,爭取最后的喘息机会?” 她嘴角噙著一丝冷峭的笑意。 “你这不叫顾全大局,林浩日同志,你这叫——假公济私!” 柳艾津的突然出现,一番措辞激烈的发言,让会议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安静下来。 原本各自心里都还有一些小心思的人,此刻全然不敢多想。 市长硬懟市委书记,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想想林浩日专选柳艾津不在的时间召开这一次临时的会议,其目的也昭然若揭。 都要被人往死里整了,谁还顾得上留情面? 柳艾津的一席话,直接撕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偽装,把矛盾赤裸裸地摊在桌上。 林浩日脸颊肌肉一跳,指节捏得“啪”一声脆响。 “柳艾津同志!”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我个人有意见,可以,但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话说得很清楚。”柳艾津不退不让,收回撑在桌面的手,站直身子,目光从林浩日脸上扫过,又环视全场,“谁心里有鬼,谁自己明白。我已经够客气了!” “有话直说,別拐弯抹角!” 第52章 態度强硬 “我就是在直说。不像有些人,打著稳定的旗號,在常委会上搞小动作。”她转向纪委书记方青浦,“听你刚才的意思,是已经认定我违纪了?小鸟电力打砸事件影响这么恶劣,纪委到底什么时候能查清?” 方青浦脸色一变。这件事他中断学习回来接手,压力巨大,至今没有进展,反倒引来省纪委直接介入。 “柳市长,这事……” “少来这套!”柳艾津一掌拍在桌上,“散会!” 说完,她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地板砖上的声音,一下下远去,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林浩日想要绕开市长、市党委副书记的柳艾津,来个组织內部决定的计划不得不彻底搁浅。 这个会议再开下去,即便是达成了“会议精神”,最后也不了了之。 程序不合规,別说柳艾津执行与否,谁去宣布?谁又敢去宣布!? 林浩日看了一眼会场里个个等著他指示的眼睛,把气撒到了桌面的笔记本上年,猛地推开,“散会!” 他吼出了这两个字,但胸口的鬱结却堵得更加厉害。 被迫散会的林浩日回到办公室,把秘书郭峰支了出去。 任兴跟在他身后走进来,半个身子挨在沙发边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柳市长今天……態度很硬啊。”他试探著开口。 “她硬不了多久。”林浩日背对著他,望向窗外,“组织部已经在覆核她提拔陈青的流程。只要找到一点问题,我就有理由让她停职审查。”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压向任兴。 “老任,这个节骨眼上,你得站稳。市政府那边,你先主持起来。等风头过去,市长的位置,未必不是你的。” 任兴喉结滚动,挤出一声乾笑。 “我一定紧跟林书记。” 可他心里直发沉。 柳艾津不是善茬,省纪委更不是摆设。 这步棋走错,就是万劫不復。 林浩日说得轻巧,可省纪委的压力,他真的扛得住吗? 就算他能,任兴自己也没那个胆子真去坐市长的位置。 柳艾津在省里的关係网不浅,更何况省纪委这次暗访连林浩日都没收到风声。 任兴绝不相信这只是例行检查。 眼下能用来反击柳艾津的,除了陈青的提拔问题,几乎找不到別的把柄。 陈大铭被捕、冯小齐落网,意味著时间越来越紧。 任兴侥倖没被冯小齐牵扯进去,可这侥倖能维持多久? 蔡信提审小混混都被吴徒直接拦下,要想再通过这些方法警告冯小齐,很难,翻盘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越想,任兴越觉得下一步自己的路很窄了。 “林书记,”任兴犹豫了好一阵,终於还是开口了,“清道夫公司和大胜公司那边,工作关係,的確有一些接触......” 林浩日一听,手掌握了握又鬆开,“接著说。” “您是知道的,工作开展有难度,有些审批……难免擦边。但我保证,这都是为了江南市的发展大局著想。” “收钱了?” “没有!绝对没有。”任兴连忙站了起来,“只是一些活动没有拒绝参加......推不掉,也是事出有因、情势所迫。” 任兴第一次主动的在林浩日的面前主动承认了自己有违纪和违规,让林浩日的眼皮跳了跳。 很多事不是大家不清楚,只是不说破他这个书记可以当做不知道。 说破了,他不能也不敢包庇。 “任兴,身为领导干部,常务副市长,你的行为......” “书记,我错了!但这就是现实,要是没有这些接触,工作开展就是推不动啊!”任兴开始叫屈,“最简单的例子,市里每次活动,政府部门的人员辛苦,但要在最短时间內把活动现场清理乾净,清道夫公司陈大铭还是很有办法的。” “那也不是你违纪的理由!” “书记,我错了!”任兴低下头,“但是,经费就这么多。事要做,还要做好,做到人人都满意,难啊!” 他声音越说越低,肩膀也塌了下去。 林浩日看著眼前的任兴,现在的他同样无路可退。 之前他直奔省里,找到领导匯报的时候,领导的交代很简单:有能力就把事情压下,不要產生舆情。压不下,就要老老实实的承认柳艾津的能力。 他很是不甘。 同样都是来自老领导的秘书,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学会了老领导在关键时刻出面掌控全局的霸气,但总学不会老领导在处理问题方面的手段。 之前,整个江南市没人敢和他最后的指示对著干。 但偏偏就空降来了这么一个年轻的市长。 他看不起柳艾津是有原因的。 柳艾津很明显就是来掛职锻炼之后回省里任职,而他是跟隨老领导从县里一步步走出来的。 要说基层工作的难度,他比柳艾津明白得更多。 基层领导要做好一件事有多不容易,他心里门清。 在他看来,只要总体的形势稳中有进,那就是为官一任的政绩。 私下里已经授意赵亦路解决好和绿地集团的矛盾,但这柳艾津就是抓著不放。 越想林浩日心里的怒火就越难平息。 眼前,任兴主动交代问题,就表明他已经有退缩的想法了。 这样的人的確不堪大用。 “去吧!把你的问题主动向省纪委的同志匯报,態度要端正。”林浩日一挥手,让任兴离去。 “书记,我这也是为了工作啊!”任兴抱著最后一丝希望,期待的眼神看向林浩日。 林浩日却没有再回话,而是再次挥了挥手。 任兴眼里所有的希望之光黯淡下来,站起身,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门口,却看见赵亦路等在门口,嘆了口气,也没关门,直接走了。 任兴离开市委办公室,並没有回到自己的副市长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另一个希望柳艾津的方向。 然而,刚走到一半,却遇到了前来找他的蔡信。 “任副市长,我有些事要给您匯报!” 犹豫了一下,任兴点点头,带著蔡信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任副市长,冯小齐不能开口。”关上门,蔡信毫不避讳地说道。 “你能把人带走?” “带不走,但可以开不了口。” 蔡信的话像一块冰,砸进任兴的心里。 却又像燎原的火,在他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喉咙发乾,心臟猛地一缩,两只手不自觉地相互搓了搓,內心在激烈地挣扎。 办公室里出现了虚假的平静。 就连手腕上的机械錶发出的声音似乎都能清晰地听到。 “你......想怎么做?”任兴眼里闪过决绝,又马上按下,“你確定不会有问题?” 蔡信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似乎像是平静地在阐述一件事实,压低了嗓音:“宋局依然还是不愿意表態,赵某人现在也没办法了,要不我也不想这么做。” “林书记......他似乎也撑不住局面了。”任兴感同身受,“今天本想暂停柳艾津的工作,却被她突然回来直接压制了回去。” “那就没什么好想的了!”蔡信眼底深处掠过嗜血的寒光,“总不能看著自己身陷囹圄。老任,干不干?” 任兴看了一眼窗外,低气压似乎穿透玻璃影响了整个办公室,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件事成败都不能与你、我沾边。” 蔡信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放心,任副市长。都是『意外』。” 当著任兴的面,摸出一部手机发送消息,“壁虎断尾,今天就做了。” 消息发送成功,他把页面展示给任兴看完之后,这才把手机卡取出,丟在了任兴的桌面上,转身离开了。 任兴独自一人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此事若成功,等於是也给陈大铭一个镜子,让他照照自己的结局。 之前,陈大铭被抓,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吐露出一个字。 他和蔡信都很清楚,陈大铭与赵亦路的关係更近。 对於陈大铭,既然赵亦路都能如此放心,他和蔡信也就不必担心。 任兴仿佛已经看到了冯小齐和那个小混混在阴暗的监室里痛苦蜷缩、无声断气的画面。 一股冰冷的恐惧沿著脊椎爬升,让他几乎要战慄起来。 但这恐惧之中,又诡异地掺杂著一丝解脱——死了,就安全了,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另一边,柳艾津回到办公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浩日今天这个突然的临时会议,其举动之大胆,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踩著高跟鞋在办公室里来回的走著,就连李花前来敲门都没有听见。 “柳市长,今天这个会议......” “我知道了!”柳艾津摆摆手,收回自己的思绪。 “那现在要怎么办?”李花有些担忧的问道。 “正常工作。”柳艾津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对了,陈青被刺伤需要休息几天,这几天的工作还是你来替一下。” 李花点点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暂时不用,江南市也不是林浩日一个人就能遮天的。”柳艾津似乎是自言自语,挥手让李花离开。 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拨通了陈青的电话。 “陈青,你恐怕不能在医院住下去了,有个事需要你马上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陈青正靠在病床上。 听到这句话,他立刻坐直了身体,牵扯到腰间的伤口,让他呼吸微微一滯。 “领导,我马上回市政府。” 第53章 真实身份 “注意安全,小心伤口。”柳艾津顿了顿,语气非常的坚定,“还有,从现在开始,电话保持连线,直到你回到办公室。” 陈青看了眼屏幕上持续计时的通话界面,没有多问。 “明白。” 马保国一直在病房陪著陈青,看见陈青从病床上起来,连忙问道:“陈秘,你这是要做什么?” “柳市长打电话让我回市政府,估计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事。” “这......”马保国有些摸不著头脑了,皱眉道:“柳市长就这么不关心下属吗?什么事这么急?你这伤还没好利索......” “都是小伤。而且,柳市长这边肯定有什么急事。”陈青的视线余光看向扣在旁边柜子上的手机,那可是一直连著线的。 虽然不確定柳艾津是不是一直在听著,但马保国却不知道。 为了阻止这位帮过自己几次的刑侦队长说错话,陈青连忙岔开话题。 “领导肯定有要紧事。”他打断马保国,声音平稳,“马队,冯小齐还关在城南所?” “对,专人看守。”马保国虽不解其意,还是如实回答。 “李黑虽然停职了,但他在城南所经营多年。”陈青整理著衣领,语气平淡,“冯小齐这种动不动就亲自下场的,反而好对付。倒是陈大铭...” 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抬眼看向马保国: “表面上看只是个清运公司老板,却能同时在赵亦路和任兴之间周旋。这种人才是真正的隱患。” 马保国眼神一凛。 他常年在一线办案,对高层盘根错节的关係网並不熟悉。 陈青这番话,让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陈秘的意思是...” “办案你们是专家。”陈青拿起外套,“我只是觉得,该让陈大铭知道,他寄予厚望的靠山,未必靠得住。” 马保国若有所思地点头,见陈青已经穿戴整齐,立刻按下耳麦: “备车,我送陈秘回市府。” 陈青没有推辞。 柳艾津特意叮嘱注意安全,马保国又如此紧张,说明外面的情势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急诊大楼。 刚踏出玻璃门,马保国突然侧身半步,不著痕跡地將陈青挡在身后。 “一点钟方向,黑色大眾。”他对著衣领低语,脸上还掛著轻鬆的表情,眼神却瞬间锐利,“车牌江a·3h8t2,控制车辆,核实人员身份。” 陈青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停车场角落那辆大眾车旁,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看似正低头摆弄手机,但视线却一点也没有停在手机上。 听到耳麦里传来的指令,附近几名便衣同时向目標靠近。 就在此时,那男人猛地抬头,似乎对周围的环境感知相当敏锐。 视线左右一扫之后,竟然准確看向了陈青所在的方向。 然而,让马保国和陈青都没想到的是,这个男人竟然毫不犹豫地拉开车门,引擎轰鸣声中,车辆急速倒车,撞开拦路的便衣,衝出医院大门。 “目標逃逸!是否追击?”耳麦里传来急促的询问。 “保护陈秘书优先。”马保国按住耳麦,另一只手仍护在陈青身侧,“一队护送我们回市政府,二队调取沿途监控,我要这辆车的所有行踪轨跡。” 陈青看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 “他刚才在看的是我。” 不是確认位置,不是观察环境,那个男人抬头瞬间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 如果对方的目標是自己,为什么在急诊病房里的时候似乎没有留意过这个人在病房门口出现过? 马保国脸色更加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盯梢,而且看样子非常专业,事情变得难以掌控了。 “先上车!”他护著陈青一把拉开驶过来的警车后排,整个人都挡在陈青身侧。 陈青没有多言,收回视线,坐进警车后座。 他低头看了眼仍在保持通话状態中的手机屏幕,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些话,不需要明说。 柳艾津不知道听到了没有? 她到底是因为有急事招呼自己过去,还是有別的安排。 这个女人的很多私密往来,身为秘书的他却並不知道。 甚至包括省纪委来了之后的所有举动,他都不清楚。 却早已经身不由己。 警车一路拉著警报,把陈青送到市政府大楼,陈青这一辈子第一次享受到专车护送的待遇,心情却一点也不好。 先谢过马保国之后,乘坐电梯上到顶楼,直奔柳艾津办公室。 “领导,我回来了!”陈青敲门进去之后,平稳的匯报著自己的行跡。 柳艾津点点头,“急诊门口的人,本来是安排保护你的,看来多余了。” 陈青闻言,马上恭敬地回应道:“多谢领导关心。我没什么,就是辛苦马保国马队长了。” “嗯,我知道。”柳艾津摆摆手,“一会儿你打电话给他解释一下,不要说是我安排的。” “好的,领导。” “另外,著急让你回来,是有件事需要你去落实一下。”柳艾津直言不讳,“我现在需要一个有力的帮助,需要你找一找枫林小筑背后的人。” “我?”陈青有些诧异道:“我都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 “钱春华知道。” “可她,”陈青刚想解释钱春华已经离开江南市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下了没说,“我试试吧!” 柳艾津明知他受伤在医院,都要让自己返回市政府,这事肯定就是相当危急了。 “林浩日已经坐不住了,我早上到医院去看你,他就召开了常委会,想要违规暂停我的工作。”柳艾津简短地说明了一下情况,“关键是连纪委书记方青浦都站在他那一边。” “方书记应该不是这么糊涂的人吧?”陈青头皮一麻。 即便是自己没到市政府上班之前也知道方青浦是出了名的不讲情面,只认死理。 只是,他也很少主动去干涉和查处什么事。 如此看来,压力真的很大,怪不得连自己住院都要被柳艾津叫回来。 “应该是省纪委调查组那边出了问题,我还是太乐观了!”柳艾津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那领导想要我去说什么?” “不用刻意编排,就把现实状况,从你的理解当中告诉对方?” 陈青很想问,对方是谁,可是柳艾津却只字不提对方的身份,就是一个枫林小筑。 而在陈青的印象中,枫林小筑他只知道那个张经理,对待钱春华的態度非常恭敬。 看来,也只能是先去找这个张经理了。 “好的,领导,我这就去。”陈青点头应允下来,转身欲走。 “等等,”柳艾津叫住他,“让赵师傅送你去,我等你消息。” 陈青领命离开,思绪却愈发纷乱。 他发现自己早已没有退路。 自从他接下市长秘书这个位置,明枪暗箭就不断指向他,最终目標都是柳艾津。 如今局势已经危险到这个地步,柳艾津却依然没有向他交底,反而把最难的问题推到他面前——让他来枫林小筑寻求破局之法。 如果柳艾津真的被停职,他这个秘书还能做什么? 答案很明確:什么都做不了,未来的路只会更艰难。 他似乎別无选择,只能按照柳艾津的指示走下去。 另一条路,早在不知不觉中被堵死了。 这究竟是柳艾津一早布好的局,还是形势所迫?陈青想不明白。 一个小人物被捲入漩涡,此刻已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赵师傅的车在枫林小筑外的路口缓缓停下。 “陈秘书,到了。” 陈青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下车。 他看著车窗外那梧桐树叶遮挡的街道,到现在依然想不明白。 钱春华与他相识,本来就是偶然,自从对她的背景感到神秘,加上之前荒唐的一夜之后,他其实是有很大的一个担忧在心里的。 儘管柳艾津暗示过,但內心真实的想法,他不想和钱春华有太多的纠葛。 可是,今天的状况,他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一个他本不愿再联繫的人,现在却不得不联繫。 拿出电话,拨通了钱春华的手机,几声铃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钱小姐,你好。”陈青的语气透著一丝小心。 “陈大哥,怎么这么客气?”钱春华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有件事要麻烦你。”陈青语气非常诚恳,“我在枫林小筑外面,需要向它身后的领导匯报一些情况。” 陈青用了“领导”这个专有的名称小心地试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並没有马上回应。 陈青握著手机,片刻不敢放鬆,却也只能耐心地等著,没有催促。 这一分多钟格外的漫长。 “你去找张经理。”钱春华终於开口,“他会帮你接通电话。陈大哥记住,只说事,別多问。” “谢谢。”陈青鬆了口气。 “陈大哥,我要出国了。”钱春华忽然转移了话题,声音也忽然低了下去,“大概需要半年的时间。” “我……” 陈青刚说了一个字,就被钱春华打断,“不用说什么,半年后我会回来的。”她的语气又轻快起来,“快去吧,我这就联繫张经理。” 电话掛断了。 陈青依然还是一脑袋的不明白。 只是,钱春华的身份似乎有些明白了。 第54章 转移 这枫林小筑背后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她的亲戚,一定是关係非常近的人。 但他明白,自己儘管还是不太明白,钱春华却一定是一个明白的人,只是他也真的不敢多问。 陈青握著手机,目光依然停留在前方,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陈秘?”赵师傅低声再次提醒发呆的陈青。 “哦!”陈青收回视线,“赵师傅,您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这才推门下车,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自己和柳艾津的前途,竟要在这家餐厅里决定。 想想有些可笑,江南市市长的命运,居然要在这里见分晓。 但路就这么短,无论愿不愿意,终归是要走完的。 走到枫林小筑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师傅的车还停在禁停区,格外显眼。 市长专车自然不会有人来驱赶,但这样明目张胆,是不是太刻意了? 难道別人就不知道,还是说这枫林小筑背后的人物,无视所有可以改变局面的势力和人? 根本不在乎这些? “陈秘书,您来了。” 正在陈青站在门口发愣的时候,大门內传来的不是迎宾的声音,反而是有些熟悉的张经理低沉的语调。 似乎並不是確认,而是在迎接他一般。 “张经理!”陈青之前就没小瞧这个中年人,此刻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请进,跟我来。”张经理点点头,態度依旧像是在对待前来的顾客一般。 陈青隨著他在枫林小筑的廊道行走,到一间看上去如同办公室一般的地方推开门。 “您先坐!”张经理非常客气的请陈青坐下。 等陈青坐下,张经理打开一个柜子的锁,取来一部无线电话,按下几个简单的数字。 这不是普通的电话號码。 更像是加密频道或者是短號。 电话接通后,张经理直接將听筒递给陈青,转身离开房间。 听筒里静得没有一丝杂音。 陈青深吸一口气:“餵?” 对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回应。 “领导,我叫陈青,是江南市市长柳艾津同志的秘书,受她委託,向您匯报江南市的最新情况。”陈青延用了刚才和钱春华通话时候的试探性称谓。 电话里又是一声简短的回应,並没有对他的身份和称谓有一点异样的回应。 陈青定了定神,將临时常委会上林浩日试图暂停柳艾津职务的事,简明扼要地匯报完毕。 “省纪委调查组不是在江南市吗?”对面传来的声音没有老態龙钟的感觉,反而有种中年人精力旺盛的感觉。 “柳市长认为,调查组內部可能存在不同意见。” “知道了。” 电话隨即掛断,只剩下忙音。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陈青甚至都没有去仔细看这个特殊的通讯器材有什么特別之处,小心地握在手中等待著。 或许是因为屋子里再没有声音,办公室门很快被推开,张经理走进来微笑著接过电话放回原处。 “陈秘书,我送您出去。” 他的態度客气却疏离,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陈青满腹疑惑地跟著他走出大门,刚微微躬身点头告辞了张经理,转身就看见赵师傅站在路口的车外焦急地招手: “陈青,快上车!” 他小跑过去:“出什么事了?” “家里有急事。”赵师傅脸色发白,“我得赶紧回去,先送您回市政府。” 陈青看了眼对方额角的细汗:“您快去处理家事吧,我打车回去就行了。” “那真对不住了!” 赵师傅竟没多推辞,上车疾驰而去。 陈青站在原地,看著远去的车尾灯。 心里忽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自己身为秘书被针对就算了,难道连柳艾津的专车司机都要被针对吗? 他环顾四周,傍晚的街道车流如织,却感觉每一辆车里都藏著窥视的眼睛。 打车是不可能了,陈青先把自己前来的过程和赵师傅的离去先匯报给柳艾津知晓。 电话匯报结束,柳艾津居然出奇的让陈青不用回办公室了,先回家休息。 陈青又带著一头的疑惑返回自己的出租屋。 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回想最近这一幕一幕,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处处都是迷雾,处处都透著诡异。 ***** 夜幕笼罩下的城南派出所监区,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送晚饭的时间到了,一个穿著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的人推著餐车,停在了关押冯小齐和那个小混混的监室门口。 两份看似完全正常的饭菜被递了进去。 铁门哐当一声重新关上,锁死,一切如常。 几小时后,深夜的寧静被尖锐急促的警报声撕裂! “医生!快叫医生!”看守的惊呼声在走廊里迴荡。 两个监室內,冯小齐和那个小混混面色青紫,身体扭曲地蜷缩在地上,口鼻周围有不明呕吐物,已然没了呼吸。 初步的、仓促的结论很快传出:突发性急性心肌梗死。 教导员宋海得到消息,从办公室里几乎是跑著冲了进来。 派出所的羈押室本来就没几间,这么小的环境里都能出事,实在是令人震惊。 然而,宋海带来之后却不让通知医院。 “送医院也是一具尸体,等法医过来。”简单的吩咐了一句之后,宋海命人看守住羈押室,严禁任何人进出。 派出所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 先不说对上面怎么交代,单是死者家属要个解释都脱不开责任。 第一时间就先封锁了对外的消息。 按照宋海的要求,对今天前来羈押室的所有登记人员进行核查,並对监控进行检查。 宋海一个人坐在羈押室的门口,等到全都安静下来,这才拿起电话把羈押室里冯小齐和那个小混混死亡的消息上报给了分局领导。 隨著他的上报,这个消息像一股暗流,迅速涌向江南市那些无法安眠的权力角落。 吴徒在接到宋海电话的同时,差点把手中的茶杯都扔在了地上。 “查,一定要给我认真的查!宋海,就这么两个人,能死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吴徒心头的火升腾却无处发泄。 虽然他明知道这不是宋海的问题,虽然他事先已经把李黑停职,但依旧没有能阻止恶性事件的发生,怎么能不让他怒火中烧。 甚至他都能预感到查的结果会是什么。 市公安局法医接到通知,第一时间就按照局长宋强的要求赶到了城南派出所。 第二天凌晨,消息传来,果然就是心肌梗塞致人死亡。 体內没有单一的毒性,却可以肯定不是自然发生的,一定是外界刺激带来的心肌梗塞。 而且发作的时间很快。 根本没有给救援的时间和机会。 很快,市局的通知就下来:宋海停职,接受纪检部门的调查。 城南派出所所长、教导员先后被停职,市局局长宋强亲自安排人前来暂代负责人主持工作。 吴徒的耐心似乎也因为这一件事彻底失去,有些粗暴的闯进了市公安局局长宋强的办公室。 “老宋,你、我都是执法者!宋海还是你亲弟弟!” 带著压抑的声音,似乎是在提醒著宋强。 “我知道!”宋强没有生气,而是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关上。 “你知道还沉得住气?” “那又能怎么样?”宋强没有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的椅子,而是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宋海!你亲弟弟!”吴徒不可置信的看著宋强。 “老吴,別以为只有你才是正义的,才知道法律是什么!”宋强声音不高,但话语里透出的不瞒却很明显,“我自己的亲弟弟也一样,法律不只是条文这么简单。” 吴徒非常失望的看向宋强,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面对这样的宋强,他没什么话好说了。 就在吴徒离开之后,宋强却抓起电话拨通了柳艾津的手机。 “柳市长,果然不出所料,他们还是动手了!” “人呢?”如果有旁人在,一定会很奇怪,因为柳艾津似乎早就知晓,但问的却不是尸体。 “还在城南派出所。” “还有谁知道?” “除了宋海之外,没人知道。” “需要转移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 第三天早上,江南市看守所里,陈大铭安静地坐在角落,仰望著头顶。 当一名同监室的嫌疑犯带著一份“江南晚报”回到监室,一起学习今天的新闻。 而副版的头条上“地下赌场主犯之一突发心肌梗塞暴毙”的標题让他浑身都感到了震颤。 冯小齐有没有心臟病他很清楚,虽然两人日常並没有多少交道。 可在地下世界,他们各自管著一片的地下赌场。 怎么可能一点不清楚对方的状况。 这个新闻的含义是什么,他太清楚了。 原本一直安静的陈大铭此刻却一点也冷静不下来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瘫在地,脸色死灰。 “他们......他们真敢灭口......”他牙齿打著颤,发出咯咯的声响,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將他淹没。 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吗? “报告政府,我有事举报!”几分钟后,陈大铭疯狂地捶打著铁门嘶喊道。 “吵什么吵?”门外听到声音的狱警赶到。 “报告政府,我要举报!我要举报!”陈大铭急切地呼喊道。 “等著。”狱警皱了皱眉,“举报什么?” “我要见市政法委书记赵亦路赵书记!” 本来已经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的狱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你要见谁?” 第55章 举报信 ***** 第二天清晨,一封嫌疑犯要求与市政法委书记举报的紧急申请被递到了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亦路的办公桌上。 秘书小心翼翼地匯报:“赵书记,看守所那边的陈大铭,强烈要求面见您,说是有关乎重大的情况必须亲自向您举报。” 赵亦路正端著他那个厚重的紫砂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吹开浮沫,呷了一口滚烫的茶。 闻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符合程序。我是政法委书记,又不是办案的具体人员。”他声音平淡,没有一丝起伏,“有什么情况,让他按规矩向办案单位反映。我这里,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秘书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补充:“他......他特意强调,是关於以前一些市政项目和清运业务的內幕,还说......只有您能主持这个公道。” “公道?”赵亦路终於放下茶杯,杯底与实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冰寒地直刺向秘书,“他陈大铭也配谈公道?告诉他,法律会给他『公道』。让他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问题,別动那些歪心思!” 他根本不在意陈大铭会说什么。 清道夫公司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具体经手操作、利益输送,都是蔡信和任兴那条线上的人,甚至就是蔡、任二人亲自安排的。 他赵亦路,始终站在岸上,听到的只是“匯报”,看到的只是“结果”,从未留下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陈大铭如果能咬出蔡信和任兴,他信。 冯小齐的死,他怎么会不知道是这两人做的。 这是逼陈大铭向自己求救,逼迫自己下场。 现在这个时候,连林浩日都被柳艾津懟得无话可说,这个时候自己下场的结果只会让自己更难应付。 要是陈大铭想清楚了,他自然清楚。 想不清楚,比起自己的仕途和未来,一个清道夫公司算什么。 凭著几句没有实锤的口供,就把他这个政法委书记拖下水? 简直是痴人说梦! 蔡信和任兴不蠢,他们也应该很清楚,即便是他们出事了,只有保他赵亦路安然无恙,他们在外面才有人周旋,才有一线生机。 如果他倒了,那大家就真的只能在深渊里抱团等死。 在仕途这条路上这么多年,他相信这两个人,懂得这里的利害轻重。 陈大铭的威胁,在他听来,不过是秋后蚂蚱绝望的蹦躂,连让他心跳加速半分都做不到。 他不再理会秘书,重新拿起一份文件,专注地批阅起来,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出去吧。以后这种不知所谓的事情,不要再报过来了。” 秘书屏住呼吸,弯了弯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將那道厚重的门关上,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 冯小齐的意外死亡,市委、市政府出奇的安静。 没有一个领导要求开会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市公安局的初步报告放在林浩日和柳艾津的办公桌上。 陈青的病休再次被中断。 回到市政府办公室敲开柳艾津的办公室门,一脸疲惫的柳艾津语气带著歉意,“陈青,辛苦你了!” “领导,没事的。”陈青脸上不露声色,“您这样子看上去比我更辛苦。” “陈大铭在看守所闹著要见你。”柳艾津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应该是被某人拒绝了,想要最后的挣扎。” 陈青眼皮抬了一下,似乎有些明白了。 冯小齐的死亡,他已经从新闻中知道了。 两个地下赌场的老板被抓,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心里肯定已经坐不住了。 “他怎么会想见我?”陈青原本就评估过陈大铭和冯小齐之间的危险程度。 但是,他和陈大铭几乎从没有过正面接触,也没想到陈大铭会想要见自己这么一个小人物。 陈大铭的清道夫公司看似囂张,但真正要说有什么大事,似乎与他本人极少有关联。 反而是那个身为副总的堂弟陈壁被人知晓得更多。 “他应该是想见我,又担心也不敢!”柳艾津笑了笑,“这样的人才可能会说实话。” “但他很狡猾,不见得会说实话。” “那就让他说真话。”柳艾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你和吴徒去办。我授权你全权处理。记住,我要的是能钉死人的东西。” “如果,他非要见您呢?”陈青追问了一句。 “可以。但不是现在。”柳艾津非常自信地说道:“弃子想活命,总得拿出点真东西。” “明白了。” 陈青没有多问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动作牵扯到腰间的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来在不知不觉中,自己似乎从杨集镇一调到市政府,那些针对柳艾津的人就已经把他和柳艾津之间的关係做了分析和判断了。 可能在他们看来,自己和柳艾津之间的关联绝不是从救起柳艾津的那一刻才开始的。 或许在他们看来,那只是一场做给別人看的。 但自己救柳艾津的確是偶然,唯一的可能就是柳艾津事先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甚至有打算,只是恰逢其会,让自己不生疑而已。 和吴徒联繫之后,两人约好一起到江南市看守所外碰面。 有吴徒在,手续办理非常简单。 在一间单独安排的审讯室,吴徒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陈青。 “这里面是陈大铭的资料。他毕竟点名要见你,待会还要看你的表现,我给你打配合。” 陈青心头狂跳,他一个秘书居然能来审讯嫌疑犯? “吴政委,我就是来听他想要说什么的,怎么审讯,我一点经验都没有。” “你不用掌握技巧。冯小齐死了的消息他知道了,现在的陈大铭就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会有那么多抵抗,主要是让他心里认定你可以帮他就足够了。” “这能行吗?”陈青还是有些迟疑。毕竟事关重大,这个时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吴徒点了点文件夹,“里面是陈大铭的资料,尤其是他老婆孩子定居国外的情况,都在里面。” 陈青快速翻看,点点头。 “您这是打算让我用亲情感化他?”陈青试探的问道。 “也算是吧!”吴徒面无表情,“不过,你放心。这小子,不见棺材不落泪。也不会轻易说有用的信息,你也不要有压力。” 陈青无奈,只能先认真的看完了文件夹里有关陈大铭的所有资料。 陈大铭,孤儿。江南市一个小村庄靠著吃百家饭长大的。 与別的孤儿不一样,他非常平静地上完高中,大学勤工俭学供自己读书。 之后返回江南市,一个大学生没有选择什么高科技,反而干起了运渣的行当。 从租车开始,一步步的发展壮大。 这本是一个很励志的成长经歷,但十年后的陈大铭却鲜有再露面。 清道夫公司更多的是他堂弟陈壁在负责,外界都以为他就是个不爭的老板,喜欢平静的生活。 如果不是这次地下赌场的事被曝光,可能再过些年头,都没人知道清道夫公司的真正老板是陈大铭了。 但这一切都是假象,从陈青在枫林小筑外遇到陈壁,听到他口中猖狂的话语中就知道,陈大铭似乎更喜欢在幕后操控。 可惜,像他这样灰色產业,即便他有高学歷的文化,终究手下的人还是狗仗人势的多。 十分钟后,陈青向吴徒点点头,示意自己看得差不多了。 实际上是他在心里对陈大铭有了更深的认识。 再过了几分钟,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戴著手銬的陈大铭被狱警带了进来。 看上去,他比资料照片上消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头髮凌乱,但眼神里还残留著一丝的精明和侥倖。 他看到陈青和吴徒,愣了一下,居然挤出了一点討好的笑。 “吴政委、陈秘书,二位领导好!” 吴徒没有开口,只是看了一眼陈青,示意他说话。 陈青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问,就借著吴徒的出现说道:“你要见我,我又进不来。所以,让吴政委陪我来的。” 陈大铭看了一眼吴徒,把戴著手銬的手举了一下。 陈青心领神会,对旁边的狱警询问道:“能把他的手銬打开吗?” 狱警犹豫了一下,看向吴徒。 吴徒微微頷首。 狱警这才把陈大铭的手銬解开。 陈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大铭小心翼翼坐下,活动了一下手腕。但隨即就被固定的审讯椅给围了起来。 “说吧,你想见我,有什么要说的就赶紧说。”陈青的话语给陈大铭一种很不耐烦的样子。 “陈秘书,柳市长她......” “你是想见我还是柳市长?”陈青很不客气地打断了陈大铭的话。 “陈秘书,实不相瞒,柳市长我想见,可我知道她不会见我。” “所以,你这是要让我给柳市长带话咯?”陈青鼻翼中冷哼一声,“柳市长很忙。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是是是,”陈大铭连忙点头,“我知道柳市长落水的事確实是我做得不对,但请相信,那绝对是个意外!” “陈大铭。”陈青再次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脸上,“你说是意外,就是意外吗?” “真的!工程做得不好,不是我的责任,都是飞通公司签的项目,我只是负责施工。” “也负责善后?” 陈大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其实也是没办法!” “试探的话就不要说了。不就是有人腐败,行贿受贿,你给我说不上这个事。”陈青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说小鸟电力的事,说说清道夫公司,我或许还能听一点。” 第56章 帐本换命 陈大铭眼神闪烁。 “陈秘书,您这说的......都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只不过有一些小纠纷而已......” “陈大铭,你是不是以为我閒得慌?有这个时间,我还不如回去睡觉!”陈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冯小齐死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冯小齐的名字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陈大铭强装的镇定。 他的脸色“唰”地白了。 陈大铭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吴徒適时地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相信你也知道冯小齐是怎么死的了?你觉得,他这个前车之鑑,会不会也找上你?” 陈大铭浑身一哆嗦。 看向吴徒的眼神都有些漂浮起来。 陈青看著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诛心: “让你顶罪、让你背锅,你还甘之若飴,真是令人佩服!陈大铭,你外面那些產业,还有你海外帐户里的钱,还会不会姓『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顿了顿,给了对方一秒钟消化这巨大的恐惧,然后拋出最后一根稻草: “哦,对了。有人已经明確表示,没空搭理你,一切要『按程序办事』。” “不可能!”陈大铭猛地抬头,嘶声喊道,眼球布满了血丝,“他不能这么干!那些事都是......” “都是什么?”陈青紧紧盯著他。 陈大铭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离水的鱼。 他看看面无表情的陈青,又看看一旁眼神冰冷的吴徒。 最后一丝侥倖被彻底碾碎。 他“噗通”一声软软地瘫在审讯椅里,要不是被围拦住,恐怕要从椅子上滑倒在地。 “我说......我全都说......”他涕泪横流,彻底崩溃,“帐本......还有他们跟我谈话的录音......在我老家房子的地基里......我都交给你们......求你们,保我一条命......” 陈青和吴徒对视一眼。 吴徒轻轻点头,起身出去安排。 陈青心头鬆了口气,看似简单的询问,真正压垮陈大铭的,还是吴徒的那一句插言所说的话。 果然,专业的还是厉害! “陈大铭,你要是早这么聪明,何必受这些罪。” 陈大铭下了决心愿意交代问题,反而心头豁达了许多。“陈秘书,往事不堪回首,但走到今天,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陈大铭的交代让陈青和吴徒都心惊肉跳。 吴徒是早有所闻,陈青却是第一次知道权钱交易还有这么多的门道。 儘管最后审讯陈大铭已经与陈青无关,他只是旁听,可还是让他胸口都在冒汗。 整整四个小时,陈青这个外行却一点倦意都没有。 陈大铭最后喝完了一大瓶矿泉水之后,眼神中带著希冀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陈青。 “陈秘书,我可是一直对您很尊敬的。”陈大铭现在已经把最后的所有希望都放在陈青身后的柳艾津身上,特別希望在陈青面前表现出自己对他从未有过任何不利的举动。 陈青这个时候也没必要再装模作样了。 非常认真的点点头,“陈大铭,我会把你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向领导匯报。至於结果,你慢慢祈祷吧,希望领导能看到你的诚意!” 陈大铭连忙感激地说道:“陈秘书,您放心。我绝不会有任何隱瞒,或许我有些记忆没有想起,我会回去好好想的。” 陈青摇摇头,陈大铭这句话的意思很有內涵,暗示自己还有更大的爆料。 抬起手,指著陈大铭,“陈大铭,你觉得现在的你还有条件可讲吗?” 陈大铭一点也不为自己被陈青看穿而尷尬,“陈秘书,人要活下去,总是要留些后手的。更何况......” 他的视线从陈青的身上转向旁边的吴徒和另外两个审讯的警察。 吴徒也是暗自摇头,连这种“黑社会”对江南市公安局都抱有质疑,可想而知整个司法和政法系统在江南市市民心中是个什么形象了。 他没有指今天陈大铭实际上是向柳艾津市长求情,也没有指责反驳陈大铭的暗讽,清了清嗓子,“陈大铭,你的交代材料会成为你未来的立功证据,看法官到时候怎么判吧!” 一行人刚从看守所出来,吴徒和陈青几乎同时接到电话,內容也出奇的一致:放下所有手上的工作,立即返回各自岗位,有重要接待任务。 打电话通知陈青的是市政府副秘书长李花,陈青就厚著脸皮多问了一句。 “李秘书长,什么接待任务这么重要?” “是简老,突然抵达江南市。別问了,你快点回来吧!” 李花的语气也非常紧张,似乎还非常繁忙,匆匆解释了一句就掛断了电话。 “简老?”陈青自言自语的重复了一声,看著手里的手机有些发呆。 吴徒的脚步一顿,“你说的是『简策简老』?” 陈青抬头看向吴徒,“简老是什么大人物?” “兄弟,快,走吧!”吴徒赶紧拉著陈青上车。 在返回的路程中才简单的给陈青做了一个介绍。 他们口中的简老,名叫简策。 已经离休多年了。 这位早已经淡出政坛的老人,名字却依然拥有雷霆万钧的分量。 原因无他,简策的门生故旧遍布各地。 他当年带过的兵、提携过的干部,如今坐镇一方的大员比比皆是。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一个眼神、一句评价,足以让一个人的政治前途瞬间明朗或者彻底黯淡。 简老因此很少公开暴露自己的行程,这次江南市居然得知了简老前来的信息,这里面包含的意义可就不同一般了。 要知道,现在的江南市,可是剑拔弩张、所有人都在精心计算下一步棋落的关键时刻,简老的出现到底是为什么? 仅仅一个消息,就能让江南市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陈青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自己前去枫林小筑,张经理拨通的那个电话。 然而,对面的声音不像是老人,反而语气和沉稳的语调更像是中年男性。 此刻的时间,却没有太多让他思考和对比。 就连吴徒在简单的介绍之后,双眼都死死的盯著前方,不断的催促开车的警员加速。 他们在飞速赶回自己岗位的路上,市委大楼办公室里,林浩日接到消息的时候还有些难以置信。 “简老……真的是简老?” 林浩日的手都有些轻微颤抖。 电话是省领导亲自打来的,绝对不会错。 “好好接待,出了任何问题,我唯你是问!”领导只是简单而粗暴的下了指示,就掛断了电话。 林浩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想要端起桌面的茶杯喝一口,润一润自己瞬间有些乾枯的嗓子。 但茶杯在手中却微微一晃,茶水都溅出了几滴,落在摊开的文件上。 他无暇去管文件上的水渍,而是立刻拨通了市委接待办的电话,“立即通知所有市委、市政府及区县各级领导,简策简老要到江南市来,马上擬定接待方案,要周到、细致、充分尊重老同志的意愿。” 简策的出行,这一次意外的透露行程,让林浩日感觉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压力。 他儘管强作镇定的安排,但眉宇间依然难以掩饰凝重和不易察觉的慌乱。 而接到消息的柳艾津,嘴角却微微上翘,这一步棋走得太及时了。 虽然简老前来或许不会有什么指示,但却给自己爭取了时间和机会。 林浩日在这个时候,即便是对自己有个人的深仇大恨,他也必须要放下。 反而自己有机会给简老匯报一下情况。 她没有自己通知陈青,而是让李花通知陈青返回,也是有一些小小的心思。 毕竟,简老的到来,的確是陈青去通过枫林小筑发出的“邀请”,这个人情简老要是记在自己头上那就最好。 可惜,自己就算想要欠简老一个人情,他老人家也未必会记得住。 整个江南市政坛因一位离休老人的到来而骤然“寂静”下来。 所有蠢蠢欲动的力量都暂时按下了暂停键,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窥探气息。 赵亦路看似安静等待的谋划、林浩日为了所谓稳定的强势、柳艾津磨刀霍霍的准备,都在这位老人无形的威严下暂时收敛。 当天下午,在眾人翘首以盼中,简策乘坐的车辆在警车无声开道下,平稳驶入江南市城西老城区梧桐巷的“枫林小筑”。 林浩日、柳艾津早已率几位核心班子成员一共不到10人已经在门口恭候。 几人共同乘坐的一辆中巴车前来,轻车简从的目的就是不想让简老感到不適。 跟隨前来服务的只有林浩日的秘书郭峰和柳艾津的秘书陈青,其余除了中巴车司机外,再没有別的官员。 张经理却一个人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他当然不是凸显自己的身份,而是唯一有资格让其余人不能前去开车门的。 其实也算是给所有官员一个体面和台阶。 三辆车缓慢地驶入禁止车辆通行的梧桐巷,中间一辆红旗轿车的车门打开,一位身著朴素中山装、精神矍鑠却难掩岁月痕跡的老人在张经理的搀扶下露出了简策的真容。 他面带和煦的微笑,与迎上来的林浩日、柳艾津等人一一握手,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浩日同志,艾津同志,还有各位,叨扰了。离休了,就是閒人一个,到江南来看看荷花,散散心,没想到惊动了你们这么多人。” 林浩日连忙欠身:“简老您言重了!您能蒞临江南,是我们莫大的荣幸和重要的学习机会。我们盼都盼不来呢!” 第57章 真实背景 柳艾津也恭敬地附和:“简老,您身体康健就是我们晚辈最大的福气。江南的荷花正盛,希望您能喜欢。” 简策並没有对二人表现出不同的待遇,都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一步步走进了枫林小筑。 一行人在张经理的引导下,被引入枫林小筑內一处清幽雅致的包间。 出入包间端茶送水的,却不是枫林小筑的员工,而是和简老隨行而来的两名工作人员,张经理也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地等待著包间內的任何一条指示。 陈青和郭峰有幸能进入包间,却也只能站在各自领导身后几步开外,既不显眼,也能隨时知晓领导有什么安排。 席间,氛围看似轻鬆,谈笑风生间多是江南风物、养生之道,但每个人都清楚,这顿饭的重头戏尚未开始。 简老因为身体原因,每顿都要饮酒一两,却不是普通的白酒,据说是一名老专家开出的舒筋活络的药酒。 其余人自然是不敢饮酒,也不敢说陪著简老饮用几杯。 简老的酒杯倒扣之后,柳艾津主动的给简老夹了一小块有些甜口的香糯软糕。 “简老,上一次见您已经过去五年,没想到您老的身子骨反而越发的精神了。” “五年了,你都能陪老头子说说话了,成长很快嘛!”简策意有所指的吃下这一小块软糕。 “这都是领导们的关心,也是钱书记的破格提拔!”柳艾津意有所指的回应了一句。 她这句话,前面半句还好理解,毕竟她曾经也是省领导的秘书。 但后面这半句的含义就很深了。 此言一出,其余人看向她的目光就不自觉的慎重了几分。 简老的女婿钱壮是c省省委书记,虽然是跨省的领导了,但柳艾津话里的意思,分明她是受到了钱书记的提携,才能有今天的。 这种跨省之间的干部运作,如果是出自简老的指示或者就是钱壮的安排,都不足为奇。 林浩日瞳孔微缩,目光快速扫过柳艾津谈笑自若的样子,心里又是一沉。 柳艾津身后侍立的陈青,心中似乎有一个答案已经跃然纸上了。 钱书记是谁他不知道,但能提携柳艾津的,身份自然是在她之上。 他上次来枫林小筑,是钱春华给他安排的通话。 钱春华......钱书记......都姓钱!原来如此! 此前关於钱春华的神秘背景猜测,此刻终於串联了起来。 偷偷在手机上查了一下“钱”姓的书记,特別是大领导,心中豁然开朗。 钱壮,是简老的女婿,按照干部条例,这个枫林小筑肯定不是钱壮的名下產业。 但张经理能和钱壮直接通话,只有一个可能,枫林小筑的背景人物与钱壮的关係不一般。 兄弟还是內眷都有可能。 但钱春华必定是钱壮的女儿或者兄弟的女儿。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甚至,钱春华很有可能就是钱壮的女儿,简策简老的外孙女。 有这样的背景,枫林小筑能超然於外一点也不稀奇了。 这些信息如同闪电,瞬间照亮了陈青心中许多的谜团。 饭桌上简策轻鬆地回应柳艾津,还不露痕跡地扯出了林浩日的背景,似乎林浩日的老领导还是简老当年提点过的。 这种做法看得陈青有些不解,如果简老是因为柳艾津委託自己的匯报而来,那应该態度鲜明的和柳艾津更亲近一些。 然而事实上简老却像是长辈在安抚自己的晚辈,在他眼里都一样! 林浩日自然是不敢不接话,恭敬地回应。 一顿饭的时间过得很快,席间谁都没有提及江南市目前的任何状况。 直到简老放下碗筷,他才很认真的看著林浩日和柳艾津,“人老了,有时候脑子里总是会想起之前的一些事。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囉嗦,我就说几句。” 林浩日和柳艾津连忙点头,“简老,有什么指示您儘管说,我们一定遵照执行。” 简策却摆摆手,“只是一些小故事,和今天的江南市的状况有些类似。权当是我老头子话多,你们姑且听一听。” 虽然讲得並不精彩,甚至还有一些平淡,似乎还真的就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小故事。 他所谓的小故事,让每个人的脸色都紧张起来。 因为,他把自己年轻时候参与过的一次战斗经歷讲了出来。 自然不是让大家学习什么战斗指挥,也不是让大家追忆前辈的艰辛。 而是讲了他当时的领导,一个师长和师政委之间处理一个战事的故事。 简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沉淀了岁月沧桑的力量,“当年我们师负责穿插阻击。前线战况胶著,伤亡不小。” “我们师部和前指对下一步打还是守,有过激烈的爭论。师长主张必须按预定时间坚决穿插到位,完成分割包围的任务,牺牲再大也不能动摇推进的速度;师政委呢,人好心善心疼部队伤亡,主张暂缓一步,巩固现有阵地,稳一稳,保存有生力量。” 简策顿了顿,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回忆那段烽火岁月。 “吵啊,拍桌子瞪眼。看得我们这些下属全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说到这里,简策的目光看向林浩日和柳艾津,意味深长,“但吵归吵,最后怎么定的?司令员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任务是铁律!確保主攻方向成功,是你们师唯一存在的意义!』” 简策话音落地,话锋陡然一转,“现在江南市的第一任务是什么呢?发展经济!稳定很重要,但良性发展同样更重要。不能只顾眼前,顾前不顾后,后面的问题谁又来解决?” “干部队伍,永远要一个拳头攥紧了打出去。目標只有一个,劲儿就要往一处使!向心力散了,再多的兵也是散沙,挡不住真正的风浪。” 包间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懂了老人话里的深意。 他是在用血与火的歷史教训,告诫眼前这两位江南市的“师长”和“师政委”: 目標一致(稳定发展、打击犯罪)、团结协作(而非內耗拆台)、完成任务(解决江南问题)才是第一位的! 任何为了“稳定”(守旧、自保)而偏离核心目標(如违规停职调查真相的行动),甚至搞內部倾轧的做法,都是危险的,是在削弱“拳头”的力量。 简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浩日脸上,带著长辈的关怀,却又锐利如刀:“小林同志啊,你的老领导有个毛病,不求无功,但求无过。那是在某些阶段性的时候,不是任何时候都適用。我这个老头子年龄大了,但看到的变化也多,与时俱进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你们现在肩上的担子,也不轻啊。” 林浩日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自己提议停柳艾津职的事情,绝瞒不过这位老领导。 简策看似在讲古,句句都在敲打他“守旧过甚”。 他脸色微微发白,只能低声应道:“简老教诲的是,我们一定深刻领会,加强班子团结,確保全市上下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柳艾津心中激盪,简老的话无疑是对她坚定调查態度的极大肯定和支持。 她立刻表態:“请简老放心!我们一定谨记您的教导,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把江南市的工作做好!” 简策满意地点点头,“班子团结也是很重要的干部素质,你们都要好好思考一下。” 此刻他的脸上笑容重新变得和煦,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话语只是一段閒谈。 他又閒聊了几句家常,隨行人员上前提醒简老该休息了。 眾人连忙起身告辞,不敢再打扰。 临別前,他再次望向窗外枫林小筑雅致的庭院,忽然轻嘆一声:“江南真是好地方,荷花开得也好。” “只是……风雨欲来时,更要懂得守得住根本,看得清方向。和风细雨润万物,狂风暴雨亦可摧城拔寨……分寸,要自己把握啊。” 这句话,既像是对景色的感慨,又像是对林浩日和柳艾津最后的提醒:斗爭要有理有据有节,要懂得適可而止,更要明白真正的目標和底线在哪里。 从简老的隨行人员口中得知,简老休息一晚就会离开江南市,去看望一个老战友,不便让他们同行。 一行江南市的领导班子乘坐中巴离开枫林小筑,林浩日似乎在试探著柳艾津:“艾津市长,简老今天的话犹如醍醐灌顶,值得深思啊!” 柳艾津淡淡一笑,回应道:“林书记如果有所悟,也是我们江南市的一大幸事。” 分明带刺的话,林浩日却不能反击。 简老的话还在耳边迴响,他的心里已经在盘算著该怎么行动了。 简策的“敲打”和那番关於“师政委”的比喻,如同重锤击在他心口。 他知道,简老的出现,以及他话语中隱含的维护柳艾津、批评自己过於保守甚至“违规”的態度,已经將省纪委的目光和上层无形的压力无限放大。 他试图通过內部审查、停职柳艾津来“控局”的路,已经被这位老人彻底堵死,甚至显得格局太小,不识大体。 “必须儘快切割……让问题在省纪委层面解决,而且要快!必须有人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林浩日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明白,只有“断尾求生”,才能给柳艾津一个台阶下,也才能最大程度保护自己这个“班长”的威信和所谓的“稳定大局”。 回到市里,中巴车上的人没有一个直接回家的,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林浩日回到自己办公室,下的第一个指示就是让秘书郭峰通知副书记支冬雷到自己办公室来。 “之前,任兴说他犯了一些错误,有没有及时向省纪委那边交代?” 支冬雷犹豫了一下,“省纪委那边没有传出消息。” “那就告诉任兴,在我这里既然说了,不去省纪委交代问题,就等於没说。难道还要我亲自去省纪委调查组检举吗?”林浩日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敲得脆响。 支冬雷是今天参加了接待简老的人之一,知道林浩日作出这个决定是为什么。 第58章 提升级別! 內心暗嘆了一口气,任兴居然在林书记这边已经主动坦白了,但是从林书记的语气中似乎任兴的交代很有限。 如果真的任由任兴向省纪委调查组交代问题,所涉及的面就真的很难控制了。 “林书记,我有一些小小的思考,您要不先听一听。”支冬雷试探的说道。 林浩日看了支冬雷一眼,“说吧!” “任兴同志既然自己都主动交代了问题,那说明他还是很有觉悟的。身为常务副市长,压力大可以理解,但犯错確实不应该。”支冬雷模稜两可的话里透著一丝谨慎的態度。 果然,林浩日没有反驳。 支冬雷这才继续开口说道:“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犯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能一棒子就打死。而且,这一棒子下去,任兴同志的前途基本就毁了,还有可能毫无希望的他再......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也难说。”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再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一旦失去希望,任兴会怎么做才能减少他自己的罪责,肯定是举报,不管真假,只要举报被查证属实,那都是他立功的表现。 按照支冬雷对林浩日的了解,林浩日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狗咬狗一嘴毛”的事情发生。 这是他原来身为领导秘书养成的工作习惯,自己出问题就別牵扯別人,这样才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即便是死路一条,家人也会受到一些额外关照。 这些潜规则在秘书这个岗位上更是明显,否则哪个领导敢启用秘书?! 支冬雷的话,像是又勾起了林浩日心里那点尊严。 简老的话犹在耳边,却压不住他心中的怒火。 他很清楚,支冬雷未尽的话,代表著什么意思。 从任兴开始,或许后面就要牵扯出一大票官员,这对於自己在江南市担任市委书记期间,发生群体性的官员问题,自己难辞其咎。 柳艾津步步紧逼,毫不退让,也让他有些失去理智。 要是一开始自己就下定决心,给柳艾津一个台阶,或许事情不会到这个程度。 简老知道多少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在保留自己的权威和台面下,让柳艾津就此停下了。 “绿地集团那边不会再反覆吧?”林浩日思虑之后,第一个想到的是不可控的外部问题。 “之前,任兴似乎已经答应了他们一些条件。商人,终究还是看重利益为主。”支冬雷不动声色的把任兴的重要性再向上提了一提。 言下之意,只要任兴没有大的调整,绿地集团能获得足够的利益,一些“纠纷”造成的损失自然也不会再计较。 得到支冬雷的回应,林浩日心头鬆了口气,对支冬雷指示道:“这件事,你去安排。我会给省纪委调查组打电话证实任兴的自首情节。” 林浩日一鬆口,支冬雷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从枫林小筑回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和赵亦路简讯联繫,他们心头已经有了一些计划和安排。 既然事情压不下去,断尾也要断得有水平。 深夜。 江南市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陈青將整理好的证据复印件放在柳艾津桌上。 厚厚的帐本,还有转录出来的录音文字稿。 “领导,不说是铁证如山。但根据陈大铭的交代,赵亦路、任兴、蔡信,一个都跑不掉。至於那些更低级別的干部,恐怕真要扯出一大窝。”陈青压制住自己心头的激动。 简老的到来不只是给了柳艾津机会和可能,也让他的压力减少了。 这样一来,针对他的事应该会有一个结果了。 柳艾津快速翻阅著,目光越来越冷。 帐目往来,利益输送,官商勾结。 录音里,任兴的声音清晰可辨:“……老陈,办法总比困难多,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赵书记的意思很明確……” 她合上文件,看向陈青。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和熬夜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 “辛苦了。”她顿了顿,“伤口怎么样?” “没事,已经癒合了。”陈青摇摇头,“接下来您还有什么指示?” 柳艾津拿起那份录音文字稿,在手里掂了掂。 “接下来,该收网了。” 她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何处长,是我,柳艾津。证据已经到位,我现在就过来见您。” 窗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悄然褪去。 天刚蒙蒙亮。 三辆黑色轿车如同幽灵,分別驶入三个不同的小区。 省纪委的工作人员敲开了门。 没有喧譁,没有抵抗。 政法委书记赵亦路穿好西装,自己扣上纽扣,非常平静地上了车。 常务副市长任兴是从市委副书记支冬雷办公室回家后一个小时,自己前往省纪委调查组的驻地的,离开的时候,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家的方向,眼神异常的复杂。 市公安局副局长蔡信则是在市公安局的办公室里被直接带走,他盯著墙上的警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江南市每一个权力的角落。 作为唯一一个前来主动交代问题的领导干部,任兴並没有被安排在冰冷的询问室里接受询问。 他的双手还捧著一次性水杯,热水氤氳的热气也暖不了他冰凉的指尖。 省纪委的同志坐在对面,表情严肃。 “任兴同志,希望你端正態度。林书记已经打过电话,所以你自己能主动前来,就不要再心存幻想。” 任兴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却是一种奇异的清醒。 “我交代,我全部交代。”他声音沙哑,“很多事,都是蔡信具体操作的。他打著赵书记的旗號,我……我有时迫於压力和关係,没能坚持原则。” 他开始讲述。 细节详尽,时间地点清晰。 但所有的指向,都明確地引向了已被控制的蔡信。 涉及到赵亦路的部分,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可能”“听说”“估计”。 省纪委询问的同志追问他是否得到过赵亦路的明確表示,任兴都摇头。 “赵亦路同志脾气是不太好,说话有时候很强势,但那也只是一些表述语言上的不同。” 任兴巧妙的把赵亦路可能被调查组掌握的线索当中的问题,变成了一个有些口不择言的领导的隨意隨性所说的话。 即便是將来真的查出问题,赵亦路难逃此劫,他的回应也可以算是立功; 如果赵亦路最终安全脱身,那他的回应也可以是什么都没有说。 同时,他也把自己的角色,定位成一个被蒙蔽、被裹挟的从犯。 態度诚恳,悔恨交加。 “我愿意接受组织任何处理,只求一个改正错误、戴罪立功的机会。” 同一时刻,被暂时羈押的市公安局看守所里,蔡信隔著铁栏,看著对面来做“思想工作”的一位退休的老领导。 “小蔡,认了吧。”对方嘆了口气,“任兴已经把大部分事都担过去了。你这边,性质更严重一些。” 蔡信猛地抬头,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担了?那他妈……” 后面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著老领导毫无波澜的眼神,忽然全明白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 “好……好一个断尾求生……” 都已经走到这个程度了,处理过无数案件的蔡信怎么可能不知道结果。 老领导前来,连吴徒都没有阻止。 省纪委把他带走,並没有马上询问,也没有按照程序留滯,而是关在他的工作单位。 这么明显的“广而告之”,他怎么都洗不了,也没办法洗了。 至於材料,这些东西还有比他自己更难熟悉的吗?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替我照顾好老婆、孩子!我就这么一个要求。” “国內,他们是待不下去了,一切尘埃落定后,三个月內,送他们出国。”对方给了蔡信一个准確无比的时间限制。 要是蔡信认下这些,死缓和死刑的区別只是一个苟活,一个一死百了。 一直悬而未决的“小鸟电力项目被索要高额保护费”、“地下赌场”以及一些刑事案件,开始围绕结案进行。 时间不到一个月,最终的处理结果,来得非常的快。 当信息出现在市领导的內部信息通报中的时候,陈青才知道冯小齐和那个小混混根本没有中毒。 但这两人的存在,反而加重了蔡信的违法、违纪事件。 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亦路,因对分管领域党风廉政建设负有主要领导责任,调整至市政协,任副主席。 常务副市长任兴,存在违反工作纪律、失职失责等问题,给予党內严重警告处分,免去常务副市长职务,保留副市级待遇,另有任用。 市公安局副局长蔡信,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和黑社会保护伞、刑事案件,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陈大铭因提供重大线索,有重大立功表现,司法处理上將予以考量。 冯小齐因为及时醒悟,主动交代並配合公安机关,也属有重大立功表现。 人,是死不了,但和陈大铭一样,想要活著走出监狱,这辈子不是没希望,只是出来的时候,就不知道还有几年可活了。 冯小齐、陈大铭等团伙涉黑案、小鸟电力项目打砸案,就此盖棺定论。 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陈青站在柳艾津的办公桌侧,柳艾津將那份红头文件放在他眼前。 “这个结果,你怎么看?”她问。 陈青脸上没什么表情。 “领导的想法是否与现实的结果有一些差距!” 陈青並没有直接回应。对於柳艾津依然没有完全交心,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警惕。 柳艾津轻轻“呵”了一声,似乎並不在意陈青有什么想法。 “尾巴斩断了,头还缩在壳里。”她拿起笔,在一份新的人事建议书上籤下名字,“不过,足够了。” 她把文件递给陈青。 “你的任命,常委会已经通过了。出任市政府副秘书长,还兼任秘书二科科长。” 陈青接过文件,目光在“副处级”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谢谢领导培养。” 第59章 偶遇 “这是你应得的。”柳艾津看著他,“江南市这潭水,刚搅动起来。后面,不会太平静。” “我明白。” 走出市长办公室。 陈青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金河堤坝只有一个贪腐和工程违规,柳艾津到底是真的失足落水还是有人设计的,到现在却成了一个没有结果,所有报告中都刻意隱去了。 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有柳艾津自己才知道。 而柳艾津对待陈青的態度和程度更是让他自己有些看不太明白。 看似提拔,而且速度之快,和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別。 可是到现在为止,陈青对於柳艾津把他从杨集镇调到市政府出任秘书工作的真实原因,依然还是一头的雾水。 他这个秘书的工作实际並没有干多久,甚至也才刚过试用期没多长时间。 柳艾津是觉得自己不適合做秘书的话,完全可以把自己外放到某个局办,可是,却给自己提到了副秘书长的位置。 秘书二科这个兼任科长,恐怕还是因为暂时没有合適的秘书人选。 当初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市府副秘书长李花在兼著柳艾津的秘书工作。 现在似乎还成了自己。 办公室案例是要单独搬出去的,秘书二科的实际工作自己还真的必须要放手。 柳艾津並没有提及秘书二科的科长继任人选问题,但毫无疑问这个人选只是早晚的问题。 第二天,有关陈青出任市府副秘书长的通告就已经公示出来,陈青回到秘书二科的时候,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十分的小心和谨慎。 问候和打招呼的语气中都带著敬畏,甚至带著点恐惧。 曹正主动迎上来,脸上是挤出来的、带著点卑微的笑。 “陈秘书长,恭喜高升!” 见识了两位真正的江南市掌权人之间的爭斗,曹正在陈青的眼里,就是个自以为是挣扎的可怜虫。 “曹副科长,好好干吧!”陈青脚步没停,“路,不止一条。” 他甚至没有多看曹正一眼。 “多谢领导!”曹正似乎並未察觉陈青话里的含义,反而殷勤地说道:“您看有什么需要搬过去的,我这就安排人一起,您直管吩咐就行了。” 陈青笑了笑,曹正还在做著秘书二科科长职务的幻梦,却不知道他即便真的当上科长,成了柳艾津的秘书,能不能好好的工作都难说。 “行了,你们忙你们自己的,我收拾一下,暂时还没多少东西要搬的。” 曹正的脸色有些发僵,不是因为陈青的拒绝,而是这句话里所包含的意思。 简单地收拾了一些办公文具,陈青抱著去到自己的新办公室,忍不住摇摇头。 整个市政府,像他这样,拥有三个办公区域,其中两个还是独立办公室的,还绝无仅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在他放下手中的物品之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的號码发来的简讯。 只有一句话: “年轻人,路还长,小心脚下。” 陈青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手指一动,记下了电话號码,却刪除了简讯。 不管发来简讯的人是谁,这既是勉励,也是鞭策,还有警告!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熙攘的车流。 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还来不及从刺眼的阳光中適应,新办公室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陈青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门被推开,副秘书长李花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她似乎刚忙完手头的工作,神態轻鬆。 看著平时一脸正经模样的李花忽然带著笑容,让陈青有些难以適应。 “李,李副秘书长,有什么指示?”陈青还没有完全適应他现在的职务,开口就带上了一丝恭敬。 “陈青,就別这么叫我了。你现在也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啊!”李花走进来,目光扫了一眼办公室,“怎么,就打算这么办公?” “秘书长,您永远是我领导。”陈青虽然瞬间醒悟过来,还是带著一丝尊敬。 李花心里暗暗点了点头,口中却轻鬆的提问道:“陈青,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 陈青一愣,“秘书长,您指的是?” “真是贵人多忘事!”李花拍了拍陈青肩头並不存在的灰尘,“都升职了,不得请我吃个饭?” “有这事吗?”陈青还真没想到过自己说过这句话。 “怎么?想赖帐啊?”李花的神情一下变得有些异样。 陈青连忙给自己找补,“对不起,秘书长,我不是有心忘记的。请,肯定请!” “这还差不多。”李花神情恢復了笑顏,“逗你玩的!” 陈青鬆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有生气,“应该的。秘书长您想吃什么都行,地方和时间您定!” “真的?”李花眼睛里闪了一下。 “当然是真的。只要柳市长那儿没什么安排,我的时间隨时都可以的。” 李花故意装著没听懂,“那好,下班我来叫你!” 说完,一扭身走出了陈青办公室。 陈青这才发现今天李花居然穿的是裙子。 似乎在平时严峻的外表下还有女性柔美的一面,只是之前从未发觉过,也没敢想过。 从来到市政府,似乎就一直在一种压抑的环境中,少了对身边的仔细观察。 现在的环境似乎改善了不少,而自己的心情也放鬆下来了。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要知道一个人怎么可能天天隨时都绷著,也只有自己在这种环境下才会有这样的感受。 陈青的脑子里一下子忽然闪现出好几个画面。 那一晚的荒唐画面如潮水一般涌来,可在画面中却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还有手感第一“大”的...... “停!停!”陈青在心里马上给自己叫停了下来。 暗骂自己真是个贱命,这才刚轻鬆一点,怎么就胡思乱想起来了。 刚接手副秘书长工作,与原来仅仅是秘书二科科长不一样,有很多事务是需要处理的。 崔生秘书长原本应该是为柳艾津服务的,但因为柳艾津是女性市长,所以这个工作也不知道是柳艾津最初指定的还是別的原因,是李花在负责协助。 之后陈青来了,就交给了陈青。 但现在陈青的副秘书长对接的领导岗位是空缺的常务副市长。 当陈青把工作职责和岗位了解清楚之后,就明白自己恐怕不能再继续担任柳艾津的秘书工作了。 毕竟,常务副市长也不可能一直空缺。 但市长秘书这个人选,柳艾津却一点没提。 正好可以趁著和李花吃饭的时候,试探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到下班时间,陈青下楼和赵师傅对接的时候,赵师傅明显改变了態度。 上次在梧桐巷,还真是一个巧合,赵师傅妻子急病住院,这也让陈青少了很多疑惑。 两人说话间,柳艾津从楼里出来,看见陈青还站在车旁等著,才似乎想起了什么。 “陈青,以后早、晚你不用管我这边,安心做好你的副秘书长工作。” “领导,常务副市长现在不是空缺吗。我没什么事!” “要不了多久的,先熟悉熟悉,適应適应新的岗位,对你未来工作有帮助。” 柳艾津依然是没有直接说明,却也透露出陈青不可能再继续做她的秘书了,现在差的只是一个契机。 不管是新任秘书还是新提拔的常务副市长,出现任何一个,他的秘书生涯就到此为止了。 看著柳市长的专车离开,陈青转身刚想上楼,却看见李花迎面走了过来。 “走吧!”李花摇了摇手中的车钥匙,“坐我的车。” “好!”陈青马上就答应下来。 既然柳艾津已经把话暗示到这个程度了,他也就明白了。 两人上车,李花开著自己的私家车,载著陈青离开了市政府。 车上,她很隨意地和陈青说起最近的一些重要岗位的变化。 比如:市公安局副局长蔡信被抓之后,他的工作被吴政委兼任。虽然只是临时的,但从政委跨进日常工作事务中,手中的实权无疑是多了。 石易县和市水利局局长全部撤职问责。 城南派出所所长李黑也因为腐败和涉及黑社会保护伞被羈押审查。 宋海被记了个人三等功...... 轻鬆的谈话內容和氛围,让陈青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鬆了一些。 餐厅名叫“园林阁”,藏在一栋高层建筑之中,应该是把联排別墅区域改造出来的。 这也算是闹中取静,但消费也不会便宜。 虽然是高筋水泥的外表,但里面的装修雅致,空间分割很有创意和私密性,確实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两人刚走到餐厅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腆著啤酒肚、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江南城市银行的行长储卫。 他显然刚喝过酒,脸色酡红。 “哟!这不是李秘书长吗?”储卫眼睛一亮,目光在李花身上逡巡,语气带著轻佻,“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吃饭?还带著这么一位年轻帅气的……跟班?”他故意把“跟班”两个字咬得很重,带著不屑。 李花脸色一沉,反唇相讥:“储行长真是贵人多忘事,上周在江南春酒店,陪著几位企业老板喝得挺尽兴吧?怎么,那里的菜不合胃口,跑这儿来换口味了?”她这话暗示性极强,直指储卫违规接受企业宴请。 储卫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正要反驳。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李花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储行长也是为了支持地方经济发展,正常的工作应酬嘛。” 第60章 针锋相对 说话间,市委副书记支冬雷从餐厅里走了出来,面色不愉地看著李花。 显然,储卫是陪他一起来宴请客人的。 李花见是支冬雷,態度收敛了一些,但依旧不卑不亢:“支副书记,我只是提醒储行长注意影响。” 支冬雷冷哼一声,正要继续敲打李花。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如同优雅的野兽般滑行过来,稳稳停在了餐厅门口。 车门打开,一位穿著定製西装、气场极为强大的年轻女子走了下来。 她面容精致冷艷,眼神锐利,一举一动似乎都带著一种压迫感。 正是支冬雷今晚要宴请的贵客,绿地集团总经理——马慎儿。 马慎儿下车后,目光隨意一扫,看到站在一旁、穿著白色衬衫西裤、手里还帮著李花拿著外套的陈青,下意识地將他当成了餐厅门口负责接待泊车的服务生。 她隨手將自己的劳斯莱斯车钥匙拋向陈青,语气冷淡,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去,把车停好。” 陈青下意识接住那沉甸甸的钥匙,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精彩的支冬雷和储卫,又看了看面无表情、仿佛理所应当的马慎儿,心中一股火气往上冒,但最终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他认出了这女人是谁,也知道此刻发作不明智。 真tm眼睛长在头顶上了,一个多月前才单独在酒店见过一面,怎么就一点记性都没有的吗! “好的。”陈青面色平静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拿著钥匙,走向那辆价值不菲的豪车。 他研究了一下这陌生的操控界面,很快便適应了,熟练地將车稳稳地停到了指定的车位。 支冬雷看著陈青的背影,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解释又觉得尷尬。 李花则在一旁,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陈青停好车,回到餐厅门口,把车钥匙给了真正的接待员。 李花才上前说道:“我还以为你要把钥匙给扔回去呢!” “都是来帮江南市经济发展的,为客人服务也没什么不好意思!”陈青说出了自己为什么没有给马慎儿解释的原因。 “你真的很不错。拿得起放得下!”李花赞了一句,“不过,今晚用不著你请客了。被支副书记点名陪客了。” “他倒是给我省钱了!”陈青脸色不变,但语气却有些冷淡。 “你要是不想去,我们换个地方。”李花似乎並没有真的在意支冬雷的指示。 陈青想了一下,劝道:“算了,他也是市领导。犯不上为这些小事对著干。这顿记下,改天再补请你!” 他现在可以说不算是秘书岗位了,市府副秘书长,还是两人,支冬雷还真不太可能无理取闹。 必然,应该有他和李花的座位。 而且,陈青也很想知道,支冬雷宴请马慎儿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直接的工作接触,有一种可能就是支冬雷的女儿是石易县的县长,支冬雷是代他女儿出面接待。 当然,也许还有另外的可能。 就是绿地集团在柳艾津认真核查他们被清道夫公司恶意索要高额返点的时候,突然改口,也承认是纠纷。 这里面要是没有什么交易,陈青是不会相信的。 两人走进包厢,支冬雷似乎为了缓解刚才陈青被当成了“接待”,率先开口介绍了陈青现在的身份。 陈青分明感觉到马慎儿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有些惊讶,但心理素质极高的马慎儿掩饰得很好,若不是陈青一直专注的看著她,也许也看不清楚。 介绍结束,支冬雷这才故意板起脸,以以长辈和领导的口吻说道: “陈青啊,虽然被马总误会了。但这个小插曲也说明你的服务態度很好!只是......” 陈青打断了支冬雷的话。“支书记,为人民服务而已!马总,希望你还满意!” 他把视线转向了马慎儿。 没有等来马慎儿的回应,反而看到她的表情微微有些动容。 陈青的话让支冬雷原本想要贬低一下他,结果陈青的话反而把他僵住了。 这话让支冬雷没办法反驳,身为市党委副书记,自己天天对外讲话就在不断地提这个口號和服务精神。 可是,被陈青一句话就懟了回来,他还怎么好意思继续和马慎儿拉近关係。 毕竟,要是绿地集团不改口,按照柳艾津的性格,估计要一直追查到底。 到那个时候,拉谁出来垫背和背锅都不管用。 丟不下脸的支冬雷,倚仗身份玩起了无赖。 “不管怎么说,陈青你就是来晚了,让马总和我们好等。咱们江南市的规矩,迟到可是要罚酒的。” 他指著桌上已经倒好的、一杯差不多二两的白酒:“来,按规矩,『四四如意』,先自罚四杯,表示一下诚意。” 四杯,就是八两高度白酒。 这分明是想给陈青一个难堪,挽回他自己的脸面。 陈青看著那四杯透明的液体,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马慎儿和眼神闪烁的储卫,知道这杯酒不喝,今天这事恐怕过不去。 支冬雷又会藉机生事,才刚平静下来一点,或许就会平地生风波。 他微微一笑,看向马慎儿:“支副书记说得对,是我来晚了,该罚。” 说完,他端起酒杯,在眾人注视下,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地將四杯烈酒一口气干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灼烧著他的喉咙和胃部,但他硬是撑住了,只是脸上迅速泛起了一层红晕。 “好!小伙子好酒量!”储卫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叫好。 马慎儿则依旧冷眼旁观,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储卫,看来你的消息也不太灵通啊!”李花终於开口,嘲讽起储卫了。然而,不等她介绍陈青的身份,却被陈青眼神示意阻止了。 储卫的脸色瞬间有些变色,看向支冬雷。 可是支冬雷却一点没有反驳,让他心里咯噔一下,这跟在李花身边的到底是谁?! 陈青放下最后一个空杯,感觉酒劲已经开始上涌,但他眼神依旧清明,看向储卫和支冬雷,心中冷笑。 这场不期而遇的鸿门宴,才刚刚开始。 支冬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陈青如此硬气。 陈青压住翻涌的酒意,脸上挤出笑容,主动拿起酒瓶,给自己斟满一杯,然后走向储卫。 “储行长,”陈青语气恭敬,姿態放得很低,“刚才不认识,彼此说话都有些失礼。您可是江南市金融界的翘楚,我敬您一杯,还请多支持一下来我们江南市投资的客商,也算是支持我们市政府的工作。” 他这番话,看似在放低身份在道歉和奉承,实则是以退为进给了支冬雷和储卫一个台阶,也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铺垫。 储卫见陈青態度“谦卑”,心里那点优越感又上来了。他倨傲地靠在椅背上,没起身,只是隨意端起自己的小酒杯,撇撇嘴:“小伙子,酒量不错嘛。不过,跟我喝酒,你得先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在储卫看来,第一陈青太年轻,第二是跟著市府副秘书长李花前来的,第三还闷著不敢说话去帮马慎儿停车,再怎么身份也不会高到什么程度。 要是换成之前,科级的陈青拋开市长秘书这层身份,和分行行长正处的级別而言確实差距很大。 但陈青现在不到三十,已经是副处,储卫这番说辞就有些托大了。 这话侮辱性极强,连支冬雷都微微蹙眉,觉得储卫有些过了。 不过,既然储卫这不知情的人愿意出面,支冬雷也没有阻止。 李花更是脸色一沉,就要发作。 陈青却不气不恼,反而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刚巧支书记也在,忘记告诉你。我之前是柳市长的秘书,现在协助处理工作的领导是即將上任的市政府常务副市长。” 储卫的倨傲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他猛地坐直身体,又抬头看看面色平静的陈青,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被他当成“跟班”、“服务生”的年轻人,竟然是市长身边最亲近的秘书! “哎呦!你看我这张嘴!”储卫瞬间变脸,慌忙站起来,脸上堆满了諂媚和惶恐的笑容,双手搓著,“原来是陈科长!失敬失敬!怪我眼拙,没认出来!该罚,该罚!”他赶紧拿起自己的酒杯,想要自罚。 “储行长,叫错了。是陈副秘书长!”李花这才表明了陈青的身份。 储卫更是脸色大变。 他这个市级分行的行长虽说是对应正处级別,但毕竟是事业单位。 陈青这个体制內的副处能量可不会比他小。 陈青却伸手拦住了想要自罚的储卫,脸上依旧带著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储行长客气了。刚才支副书记说了,咱们江南市的规矩,『四四如意』。我敬您酒,您是不是也该按规矩来?” 他指了指桌上那种二两的杯子,意思很明显——让储卫也连干四杯! 储卫看著那四大杯白酒,脸都绿了,他酒量本就一般,这四杯下去,非得当场趴下不可。 他求助似的看向支冬雷。 支冬雷心里暗骂储卫蠢货,嘴上却不得不打圆场:“咳咳,陈青,储行长年纪大了,酒量不如你们年轻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这样,储行长喝两杯,表示下心意,如何?” 第61章 如蒙大赦 陈青见好就收,顺势点头:“既然支副书记发话了,那就按您说的办。” 储卫如蒙大赦,硬著头皮,在陈青平静的注视下,齜牙咧嘴地將两杯烈酒灌了下去,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接下来,陈青又端起酒杯,走向一直冷眼旁观的马慎儿,態度不卑不亢:“马总,久仰大名。我敬您一杯,感谢绿地集团对江南市发展的支持。” 马慎儿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陈青一眼,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从不喝酒,只喝鲜榨果汁。”说完,便不再看他,姿態高傲至极。 陈青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將杯中酒饮尽,算是尽了礼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青和李花的出现,以及开场那一番对峙,饭局的气氛诡异地相当安静。 原本想要进一步拉拢关係的支冬雷都没有多说话。 马慎儿不喝酒,饭局主人的话也难以出口,很快这场饭局就接近尾声。 马慎儿站起身,对陈青用吩咐的语气说道:“我有些不舒服,不能开车。你,送我回去。” 在外人看来,她似乎依旧將陈青视作可以隨意驱使的对象。 支冬雷心头暗笑,也不出面解围。 陈青心中不悦,但面上不显,客气而坚定地拒绝:“抱歉,马总,我也喝了酒,不能开车。我看您的车实在是高档,就不方便给您叫代驾了。” 马慎儿似乎没想到陈青会拒绝她,愣了一下,深深看了陈青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和支冬雷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支冬雷心头一阵暗爽,虽然今晚的目的没有达到,却意外的让陈青和马慎儿之间產生了矛盾,也是一大收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青和李花走出“园林阁”,正准备上车,却忽然电闪雷鸣,一场暴雨忽然落下。 李花看了看这雨势,笑道:“朝曦迎客艷重冈,晚雨留人入醉乡。我们今晚清清醒醒的可有些不太应景啊!” 闻弦音而知雅意,陈青笑道:“是李秘书长清醒吧,我这可是差不多一斤白酒下肚了。”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清醒清醒!” 李花似乎兴致很高,陈青反而不好拒绝。 原本今晚是要请李花吃饭,顺便询问一下柳艾津后续的秘书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现在就这样离开,下一次可没这么好的机会单独见面询问了。 虽然头还有些重,但他还是点头同意了,“好,今晚我就捨命陪君子。只要您高兴!” 轿车切开雨幕,在霓虹扭曲的湿滑街道上穿行。 陈青靠在副驾,太阳穴突突跳著,宴席上那几杯烈酒的后劲正沉沉地压上来,又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 支冬雷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储卫趾高气扬的羞辱、马慎儿居高临下的审视…… 还有柳艾津那句暗示自己不再是秘书的言语,混杂著引擎的低吼和雨声,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快到了。”副驾上的李花声音带著一丝莫名的兴奋,打破了沉闷。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停在一处不起眼、掛著块简单霓虹灯牌——“回声”的酒吧门前。 推开厚实的隔音门,喧囂的声浪和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气瞬间涌来,衝散了外面的潮湿和阴冷。 酒吧不大,暖色调的灯光聚焦在中央的小舞台上。 空气里混杂著咖啡、酒精和皮革的气息。 两人坐下后,李花似乎很熟悉的点了啤酒和小吃,非常神秘的对陈青说道:“你先坐会儿。” 说完,起身就向著一个角落走去。 陈青刚才酒精的不適被这酒吧里喧闹的气氛衝散,饶有兴致的看向舞台。 刚才是一个年轻人在上面吹奏萨克斯,引起台下眾人嘘声,確实演奏有失水准,一看就知道是刚练习不久。 但这份勇气確实也令人敬佩。 江南市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陈青觉得自己很是孤陋寡闻了。 演奏萨克斯的年轻人下台,被人起鬨罚酒,也没反抗,硬生生的灌下了一瓶啤酒。 就在这个时候,舞台上,几个人在灯光变化下上了台。 一把电吉他、一把贝斯、一个键盘手穿著都很奇特,但让陈青没想到的是,在他们三人身后,居然是脱下了西装外套,只穿著一件贴身黑色t恤的李花。 她的目光看向台下的陈青,居然甩手飞出一个香吻,坐在了舞台的架子鼓后面。 两根鼓棒在手中熟练地旋转之后,落在了鼓面上,拉开了演奏的序幕。 疯狂却很有水准的节奏律动,让陈青瞪大了眼睛。 黑色t恤很快就被汗水浸湿,髮丝黏在额前,每一次敲击都带著力量和发泄,与她平日谨慎周全的形象判若两人。 几分钟后,演奏结束,满场都在欢呼高声惊叫。 “第一次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陈青旁边响起。 他转头,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少女,看穿著应该是酒吧的服务员。 陈青点点头,“你们这儿谁都可以上台的吗?” “嗯,当然要是太臭,自己也要能承受得住。”服务员含笑解释道。 陈青刚才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吹萨克斯的小伙子的结局,要是这样“和平”的方式,倒还真的能促进一些年轻人好胜的心態,变相的促进技术上升。 两人隨意对话,台上的李花已经从后台离开,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坐在了陈青面前。 服务员也很识趣的转身离开。 李花拿起桌面的啤酒,一甩手就在桌沿打开了瓶盖,仰头一口灌了大半瓶,才开口道:“怎么样?这地方能醒酒不?” “大开眼界啊!”陈青由衷地点点头。 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李花。灯光下,她额角的汗珠闪著微光与她眼里此刻的光芒竟然如此贴合。 “別光看啊!”李花眼中闪烁著狡黠,用力推了他一把,將他推向舞台方向,“上去试试!这里谁都行,不怕你跑调,就怕你不敢!”她的声音带著鼓点般的鼓动性。 舞台刺眼的灯光打在脸上。 陈青有些侷促地站在麦克风前,台下是几十双好奇、友善、或许也带著几分审视的目光。 他有些茫然地扫过那些陌生的现代乐器——电吉他复杂的旋钮、电子键盘闪烁的指示灯、贝斯那粗大的琴颈……这些都是他未曾接触过的领域。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舞台角落靠墙的位置,一把横放著的、在暖光下泛著温润光泽的竹笛。 那熟悉的六孔制式,简朴得近乎寒酸,却像黑暗中骤然点亮的一盏孤灯。 “那个……能借我用用吗?”陈青指向那根竹笛,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嘿,新买的,还没开声呢!哥们儿你懂这个?拿去!”一个扎著小辫子的贝斯手很爽快地將笛子递了过来。 笛身光滑,带著新竹特有的清淡气息和一丝凉意。 指尖触碰到冰凉熟悉的竹质管身,酒劲上涌,李花灼热的目光期待中,抬臂,横笛,唇齿轻含笛口。 第一声笛音,清越,悠长,带著一点点初试的生涩,瞬间打破了酒吧里残留的电子摇滚那躁动的余韵。 紧接著,气息流转,笛声陡然变化。 不再是江南水乡惯有的那种吴儂软语般的低吟浅唱。 那笛音骤然变得凌厉、高亢,如同塞外的朔风裹挟著砂砾,冷硬地刮过戈壁滩裸露的岩石,带著一种粗糲的、不屈的孤勇。 正是《鷓鴣飞》! 每一次急促的吐音与绵长的颤音交织,硬生生在这现代乐器的喧囂丛林里,劈开了一条属於古老灵魂的幽深小径。 台下的嗡嗡议论和低笑消失了。 那些原本抱著轻鬆看热闹心態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惊讶,再到一种被某种深沉力量攫住的专注。 李花抱著手臂站在原地,眼中原本戏謔的笑意敛去了。 她看著那个站在光圈中心、闭目吹奏的男人。 这笛声是他灵魂深处那道隱秘的裂痕,是她从未窥见过的、属於“陈青”这个人的真正底色——饱经磋磨,伤痕累累,却始终未曾真正折断。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眼底翻涌,混合著欣赏、好奇,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这样的陈青,危险又……迷人。 笛声最后一个尾音带著一丝沙哑的迴响,如同嘆息般飘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片刻的绝对寂静后,掌声如雷鸣般轰然炸响,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更持久,还夹杂著兴奋的口哨和“再来一个”的呼喊。 “哥们儿!太牛了!”贝斯手衝上来拍他的肩,“有兴趣合作吗?” 酒精的热力被重新点燃。陈青脸上泛著红光,眼里跳动著久违的光亮:“行!” 乐队重新就位。键盘手提议:“来点节奏布鲁斯?” “不,”陈青摩挲著竹笛,“来点我们自己的。” 《姑苏行》的旋律徐徐展开。键盘缀入爵士和弦,电吉他缠绕上蓝调riff,贝斯托住地基。李花用鼓刷扫出细密的节奏,为这奇妙的融合铺上底色。 笛声与电子乐器碰撞交融,產生跨越时空的化学反应。台下的人们隨著节奏轻轻摇摆。 一曲终了,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陈青放下笛子,酒意以更猛烈的方式反扑回来。热情的敬酒接踵而至,他来者不拒。 他沉浸在即兴演奏中。与古典吉他合奏,与口琴嬉戏。每一次合作都引来喝彩,每一次碰杯都加深醉意。 李花坐在吧檯边,看著被眾人簇拥的陈青。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在权力漩涡中步步惊心的官员,只是个沉浸在音乐中的男人。 任何欢乐的时光都是有限的。 “回声”酒吧的喧囂如同退潮,留下的是席捲身心的疲惫和依旧在血管里蠢动的酒精。 然而,两人手里的酒瓶几乎就没有放下过。 第62章 有事发生 陈青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醒了?” 陈青开口,声音乾涩,“这里……” “我家。”李花打断他,走到旁边一个巨大的冰箱前,拉开了冰箱的门。 陈青的喉咙感觉有些发乾,低声追问,“你说是你家?” “放心,不是贪来的。”李花的语气带著一丝戏謔,转身,拿著两瓶水。 用脚把冰箱门关上,將手中的一瓶水,拋给陈青一瓶,“我前夫留下的。离婚时,他大概觉得愧疚,用钱来弥补。”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除了柳市长,江南市没几个人知道。” 陈青茫然地接过水,却並没有拧开,而是再次环顾四周。 “別看了,不过就是身外之外。”李花走到陈青身边,“不过,財富自由的好处就是,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在钱上栽跟头。” 陈青默默地点点头,这个道理当然他清楚。 李花道,“虽然不想,但也差不多该去上班了。走吧!” 陈青点点头。 这里的位置在哪儿,他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距离市政府有多远。 跟著李花从客厅的侧边门进入到別墅的车库。 眼前不是李花平时开的那辆白色轿车,而是好几辆豪车,最低的都价值上百万。 “隨便选一辆,姐送给你!”李花拉开车库旁边的一个柜子抽屉,里面放著车库里豪车的钥匙。 “李,李姐,谢谢。我有......” “就你那破电瓶车?” “还行,去哪儿都方便。我平时也没什么机会开车。” “別和姐客气!”李花似乎对陈青改变的称呼相当满意,“这些车放在车库里也是落灰,还不如送你。也配得上你现在副秘书长的身份。” “李姐,心意领了。”陈青依旧摇头,“但这些车我开出去,不是体面,是找死!” 听到陈青的话,李花扶著他胳膊就笑得弯了腰。 “这个状態要坚持。”李花在抽屉里又翻了翻,找出一辆奥迪a4的钥匙,递给陈青,“这是以前保姆开的车,放家里就成废铁了。” 李花如此隨意,反而让陈青不好再拒绝。 “好吧,这车——算我租的。租金不能太贵啊!” 李花摆摆手,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好啊!租金就一年——请我吃一顿大餐!” 陈青拿著钥匙一按,车库外传来一声“滴”音。 循声看去,在別墅外的庭院角落一辆车闪起了灯光。 李花看著陈青发愣的样子,“都给你说了是以前保姆开的,走吧!我那个车里昨晚的味道估计都还没消!” “哦!”陈青这才醒悟过来,低声嘟噥道:“还真是保姆的买菜车啊!” 暗自摇摇头,人比人,真没办法比啊! 两人上车之后,驶出別墅,雨后的天空视野非常好,他才看清这里是江南市的香满庭別墅区,已经是江南市最豪华的楼盘了。 “平时別墅没人管吗?”陈青为了避免尷尬,主动开口询问。 “一般周末我才过来住两天,周五有阿姨来上班,周一到周四休息。”李花淡淡地回应了一句,似乎对於陈青这找的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转头看向一身端正开车的陈青说道:“昨天是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讲的?” 陈青原本都已经忘记了,此刻被李花提起,才有些迟疑地说道:“柳市长把我安排到市府副秘书长的位置,以后......”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话没说完就被李花打断:“柳市长把你事先安排到市府秘书长的位置,是看准了时机,这个时候没人敢反对。怎么?升职了还捨不得市长秘书的岗位?” “柳市长人,不错,我的確是有些不愿意。当初也是她把我从杨集镇调上来的。” 李花淡淡一笑,“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你还真以为就是单纯地给你升职?那个位子,不管將来谁坐上去,你这个副秘书长都是协助常务副市长工作的。明白了吗?” 陈青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虽然下属被领导安排很正常,但李花这样直白的点明自己將来的工作“內容”,还是让他心底某处被触动了。 这是柳艾津趁机要掌控江南市的实权,如今林浩日不敢再像之前那么严控“稳定”,柳艾津要是没有动作,那才是真的浪费了机会。 “我明白了。”他低声回应著,却不敢过於表露自己的心境。 “柳市长这条线,从你进入市政府就改不掉的。”李花意有所指的提醒道:“不过,你也不能光靠听领导的话。你也要有自己的政绩,能让人闭嘴承认你的能力。” “李姐您有经验,我洗耳恭听。”陈青的態度非常恭敬。 李花的脸上露出满意之色,从隨身的包里翻出一个银色的u盘,放到了中控下的凹槽里。 “你之前在金河救柳市长的那个堤坝问题,不过是冰山一角。这里面,是石易县近十年水利项目的底档,包括一些『被消失』的原始记录。” 她看著他的眼睛:“够不够当你站稳脚跟的第一批『军火』?” 金河,柳艾津落水,陈大铭的粗糙工程……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李姐,我该怎么做?”陈青这个时候非常虚心的请教起来。 “以副秘书长督查重点项目的名义,主动向柳市长请缨,牵头跨部门调查组。水利局、审计局、纪委派驻组,都拉进来。”李花语气篤定,“把柳市长金河意外落水的事件,从一个意外,变成捅破石易县甚至更高层面腐败窝案的突破口。” 陈青脚下忍不住轻点了一下剎车,李花的建议让他心头一紧。 这很明显是借一个理由,从下往上捅。 市级领导层面现在基本已经定性,想要再改变的可能性很小,除非像简策这样的大人物,而且是在职的打了招呼。 看来柳艾津是想要另闢蹊径,找出另外一个修正和突破的方向。 他不相信这是李花的建议。 第一、昨晚在酒吧的疯狂和香满庭的別墅的底气,李花即便喜欢紧张的工作氛围,也没必要这样做; 第二、即便今天送了自己一辆车,李花也没有帮自己的必要,除非她还另有目的。 但,不管这个建议不管是李花提出的,还是柳艾津指示李花来给自己说的,都无所谓。 这个建议,就是一个跳出秘书思维,展现魄力和掌控力的机会。 风险与机遇並存。 “嗯,我会考虑的。谢谢李姐!”陈青点点头,趁著转弯看了一眼李花,看似无意的再次试探:“柳市长的新秘书……” 李花笑了,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柳市长用人,你还没看透?她要的,就是两点:绝对的不可预测性,和绝对的刀锋价值。” “就像当初选你。你救了落水的柳市长,只是给了她一个最合理的理由,把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不可用』的人,变成了她手里最快的一把刀。下一个会是谁?谁知道呢,总之,会再次让那些自以为猜透她的人,目瞪口呆。” 陈青心中最后一点关於“前任秘书”的纠结,彻底烟消云散。 他的战场,已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转移。 陈青到达市政府的时间,比平时的上班时间晚了一些。 原本还担心来不及站好市长秘书工作的最后一班岗,但车还没停下,他就看见了柳艾津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稳稳地占住了她的专用车位。 “柳市长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他心头掠过一丝诧异。 李花李花瞥了一眼,声音压低:“肯定有要事发生,赶紧先上去再说。” 两人快步穿过一楼大厅。李花停下等电梯,陈青却没犹豫,直接转向楼梯间,三步並作两步向上奔去。 顶楼走廊很安静。柳艾津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陈青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这才走到门口抬手敲敲门。 “领导,早!” 第63章 救灾 柳艾津闻声抬头。看到他,她目光似乎动了一下,但並未多问他的穿著,只是语气如常地通知他:“准备一下,马上出发去石易县。” “好的。”陈青先是回应之后,追问了一句,“领导,需要通知哪些部门同行?” “昨夜暴雨,石易县几个乡镇受灾严重,据说有人员被困。” 柳艾津语速加快,眉宇间凝著一层薄怒,“县里拖到今天早上才报上来!简直乱弹琴!” 微怒之后的柳艾津吩咐道:“你立刻通知李花、分管水利民政的杨剥副市长。让崔生秘书长联繫电视台,派报导组跟著!” “是!”陈青立刻领命,一边快速安排通知各方,一边暗自心惊。 很明显,柳艾津没有打算和市委书记林浩日通气,甚至原本应该让市委宣传部通知的事,都改成了市府秘书长崔生来通知。 昨夜的暴雨,他是亲歷者。 只不过当时在场的,不管是支冬雷还是李花和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会出现灾情。 石易县迟报灾情,县长支秋雅是支冬雷的女儿……这层敏感关係,恐怕正是柳艾津亲自前往並如此动怒的原因。 至於在路上李花所提的建议,也只好先暂时压下。 回到秘书办公室,电话逐个的通知之后,柳艾津已经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紧跟著她的脚步,两人下楼的时候,李花已经在一楼等候了。 “柳市长,我和杨副市长一个车前去。”李花迎上来语速平稳地匯报行程安排。 “好,儘快赶上来。”柳艾津嘴上说著,脚下却丝毫没有停留。 陈青快步上前几步,打开了专车的后车门。 柳艾津弯腰准备上车时,动作顿了一下,好像有话要说。 “领导,还有什么安排吗?”陈青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停顿。 柳艾津摆了摆手,弯腰坐进车里。“一会路上再说。” 陈青立马关上车门,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轿车飞速地离开市政府,向石易县方向而去。 柳艾津沉默了片刻,开口吩咐,声音从后座传来: “陈青,联繫一下,了解受灾乡镇目前的治安情况和社会面动態。” 陈青立刻明白了她刚才的犹豫。 大灾之后,民生多艰,最容易引发不稳定因素。 他没有直接打电话给公安局层层询问,而是拨通了市政府应急办的电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就是身为秘书理解领导意图的关键。 打电话询问市局,层层打电话询问,当地派出所还要有实际的案情才知道。 但应急办不一样,早上石易县匯报情况,应急办是第一个要进行处理的部门。 灾情信息在那里匯总,他们能提供最全面的评估。 不到五分钟,应急办回覆:目前情况稳定,未发现异常舆情波动。 他向柳艾津匯报后,能感觉到后座那种无形的压力稍稍缓解了一些。 专车一路疾驰到石易县绕城高速出口的位置,远远地就看到几辆车停在收费站外,一群人黑压压地站在车旁。 凝神一看领头的是石易县县委书记朱浩。 “领导,石易县的领导班子在前面候著!” 柳艾津原本微闭的眼睛睁开,侧身看向前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火几乎压抑不住:“在这里搞什么形式主义!开车,直接过去!” 赵师傅闻言,不敢怠慢,一脚油门,轿车直接从迎接的队伍面前呼啸而过,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县领导。 后视镜里,可以看见朱浩等人慌忙上车,追赶上来。 石易县领导的车在后面慌忙地跟著,终於在受灾最严重的尖山镇路口与柳艾津的车匯合。 一路开到尖山镇政府,七八辆车把镇政府的院子都挤满了。 陈青下车,看了看,打开后排座车门的同时,低声匯报导:“杨副市长和李秘书长的车也到了。” 话音刚落,朱浩已经小跑著上前,满脸堆笑,伸出双手想跟柳艾津握手:“柳市长,欢迎您来指导抗灾工作!刚才在收费站......” 柳艾津看都没看他伸出的手,直接打断,目光锐利地扫向人群,声音冰冷:“尖山镇镇长呢?” 一个戴著眼镜、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战战兢兢地站出来:“柳市长,我是尖山镇镇长吕波涛。” 柳艾津直接问道:“吕镇长,你现在向我匯报,尖山镇具体受灾情况如何?有多少村庄进水?多少群眾被困?目前採取了哪些救援措施?” 吕波涛额头冒汗,眼神下意识地瞟向一旁的朱浩,嘴唇哆嗦著,半天憋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柳艾津见状,怒火更盛,声音陡然提高:“你看他干什么?!我问的是你!你这个镇长是干什么吃的?!连自己辖区的基本灾情都说不清楚吗?!” 现场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柳艾津的怒火毫不掩饰,压得现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镇长吕波涛在她的厉声质问下,面色惨白,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会求助地看向县委书记朱浩。 就连副市长杨剥都停下脚步,没有马上上前。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清晰而带著急促喘息的女声,从朱浩身后的人群里传了出来: “柳市长!对不起,我来晚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石易县县长支秋雅快步跑了过来。 她与周围衣著齐整的领导们截然不同。一身沾满泥点的衝锋衣,裤腿直到膝盖都糊著泥浆,鞋更是看不出原本顏色。 头髮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疲惫,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水里捞出来。 “柳市长,”支秋雅在柳艾津面前站定,微微平復呼吸,语气沉稳,“接到暴雨预警后,县里立刻启动了应急响应。我昨晚带队进驻了几个风险最高的村,组织群眾转移,协调抢通道路。” 她语速很快,但数据清晰:“目前,尖山镇有三个村进水,已安全转移群眾五百多人,暂未接到人员伤亡报告。救援力量和首批物资已抵达受灾点,正在有序分发。” 这一身狼狈,配上扎实的匯报,瞬间將旁边那位面如土色的吕镇长比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她这“满身泥泞、亲临一线”的形象,极具视觉衝击力和说服力。 柳艾津审视著她满身的泥泞,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语气也不像刚才那般锋利:“支县长辛苦了。关键时刻,领导干部就该在一线。你做得对。” 这句表扬是说给支秋雅的,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看都没再看朱浩和吕波涛一眼,其中的褒贬不言而喻。 朱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尷尬地別开了视线。 眾人移步到尖山镇临时设立的救灾指挥部会议室。 支秋雅拿出更详细的资料,对著地图,更加详尽地匯报了灾情分布、救援进展、物资调配等情况,显得准备充分,工作扎实。 柳艾津听完,点了点头,目光终於转向一直沉默的朱浩:“朱书记,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朱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態:“柳市长,我们县委坚决贯彻落实市委、市政府,特別是您的指示精神!我们已经成立了抗洪抢险救灾工作领导小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我们一定坚持党的领导,发挥党委核心作用,带领全县干部群眾,眾志成城,共克时艰......” 他说的全是空泛的套话,试图强调党委的领导作用,挽回一点顏面。 柳艾津耐著性子听完,不置可否,只淡淡说了一句:“嗯,我拭目以待。” 朱浩见柳艾津態度似乎有所鬆动,心中一喜,又不知死活地提起之前收费站迎接的事,试图道歉挽回印象:“柳市长,刚才在高速口,我们安排不周,主要是想表达对您来指导工作的热烈欢迎和......” 柳艾津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下来,直接打断他,站起身:“好了!现在不是討论这个的时候!散会!” 她一刻也不想多待,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支秋雅似乎非常理解柳艾津此刻想听什么,几乎是挤开了陈青走到柳艾津身边,继续匯报著。 陈青淡淡一笑,脚步放慢,经过面如死灰的朱浩身边时,低声快速说了一句:“朱书记,柳市长这是『严管厚爱』,您別往心里去。眼下救灾是头等大事。” 他这话看似安慰,实则是点明柳艾津更看重支秋雅所做的工作,同时也给了朱浩一个提示。 朱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拉住陈青的胳膊,走到一边,哭丧著脸低声诉苦:“陈秘,您可得在柳市长面前帮我美言几句啊!我这个县委书记,难啊!县里大小事,支秋雅都要插手,她背景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我快被架空了!” 陈青心中明了,安抚道:“朱书记,您的难处,领导会理解的。先稳住局面,做好分內工作。” 之前,虽然只是和朱浩有过简单的一次见面和对话。 儘管事出有因,但毕竟朱浩和张池是对他抱有善意的,他也不能白领了当初的这份人情。 安抚完朱浩,陈青快步跟上柳艾津。 一行人再度上车,不过支秋雅很“识趣”地没有跟著上柳艾津的专车,“柳市长,我在前面领路。” 第64章 人民第一 说完,支秋雅快步跑到一辆麵包车前,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上去。 陈青在后视镜里分明看到麵包车转向的时候,儘管车身全是泥浆,但轮轂却闪著明亮的金属光泽。 但是他却没有声张,只是示意著赵师傅跟上了麵包车,七八辆车又向著受灾现场驶去。 柳艾津在支秋雅的陪同下,实地视察了受灾村庄和群眾安置点。 支秋雅全程陪同讲解,指挥若定,確实给人一种具有很强的工作能力的表现。 甚至还贴心地从麵包车上拿下一双崭新的半桶雨靴,只不过被柳艾津拒绝了。 今天柳艾津似乎出门的时候就有所准备,並没有穿高跟鞋,而是一双平底的白色皮鞋。 泥泞中,皮鞋上沾满了泥浆,甚至就连西裤上都带起了不少的泥点。 中午,柳艾津在最后一个安置点,还和安置的群眾一起吃的泡麵。 没有丝毫领导的架子,也看不出女性的娇气。 市电视台的镜头,忠实地记录著这一切。陈青注意到,摄像师的焦点几乎一直牢牢锁在柳艾津身上。 就连跟在身边的副市长杨剥也只是在大镜头下被收录进去。 这些细节和举动,陈青暗自记在了心里。 朱浩知道自己已失分太多,不敢再往前凑。他趁陈青稍有空隙,悄悄拉了下他的衣袖。 “陈秘,借一步说话。”朱浩的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全然不顾自己县委书记的身份。 陈青隨他走到一旁。 朱浩忙不迭地递上烟,压低声音:“陈秘,这事您一定得帮我周旋一下!” 陈青看了看四周,將烟推了回去,声音平稳:“朱书记,放宽心。我心里有数。” 他在朱浩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转身离开。 陈青很清楚朱浩在怕什么。若换成別的县长,他未必敢如此回应。 但对方是支秋雅,那就不同了。 她是赵亦路的儿媳,支冬雷的女儿。 而且,支秋雅背后显然有高人指点,否则怎会一夜之间转变风格,如此精准地“深入一线”? 陈青之所以如此肯定,正是那辆精心准备的麵包车,以及那过於乾净的轮轂,无声地出卖了她。 下午回到尖山镇,市应急办主任已整理好完整的灾情报告,亲自呈给柳艾津。 后续处理方案也已擬好章程。秦主任匯报导:“柳市长,从目前看,这场突发灾情没有造成重大人员伤亡。灾后应对也较为及时。主要原因还是暴雨来得突然,与预报偏差较大,导致预警不足。” “老百姓的安稳是第一位的。”柳艾津语气严肃,“不管天灾还是意外,应急办必须督促检查执行,绝不能引起群眾不满。” “是,我们一定落实到位。” 隨后又听取了各村代表发言,会议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支秋雅主动上前:“柳市长,您辛苦一天了。县里食堂准备了工作餐,用了再回市里吧?” 柳艾津略作考虑,点了点头:“好,那就吃完工作餐再走。正好我们好些同志单身,回家也得自己解决。” 车队再次启程返回石易县城。县政府食堂大厅里,竟摆了十几桌,县委、县政府的工作人员似乎都在加班。 柳艾津简单勉励了几句,眾人这才落座用餐。 对支秋雅安排在大厅就餐,柳艾津显得颇为满意。 “支县长,这次应对暴雨灾情,石易县反应迅速,处置得当,辛苦了。” 支秋雅连忙谦逊回应,称是分內之事。 陈青安静用餐,此时仿佛不经意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桌上几人都能听清: “支县长,下午在安置点,我看到市台记者採访您。您对著镜头向受灾群眾承诺,县里会给每位灾民发放一千元临时救济款。这个举措,很得民心啊。” 支秋雅脸上淡笑不变:“陈秘对受灾群眾这么关心,我代表石易县......” “我记得光是尖山镇受灾群眾就接近五千人,”陈青適时打断,语气平和,像只是確认细节,“支县长確定是每人一千,不是每户一千?” 柳艾津夹菜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看支秋雅,转而望向应急办秦主任: “统计出来了吗?石易县受灾群眾总共多少人?” 秦主任赶忙翻开笔记本,仔细核对后抬头:“柳市长,目前统计全县受灾约七百户,共计——三千两百余人。” 柳艾津面色如常,看向一时语塞的支秋雅,语气温和却带著重量: “那就是三百二十多万。支县长,石易县財政能支撑这笔开支吗?如果需要市里支持,可以打报告。毕竟,我们对老百姓的承诺,不能是空话。” 这话听著是关心支持,实则尖锐——你支秋雅是否为了镜头前的形象,夸下了海口? 支秋雅面上笑容不改,心里已將多事的陈青骂了无数遍。她知道这是故意给她出的难题,但在柳艾津和眾人面前,她绝不能退缩,更不能改口。 她硬著头皮,腰背挺得更直,语气斩钉截铁:“谢谢市长关心!石易县虽不富裕,但这笔救灾款,我们县里自己想办法解决!绝不给市里添麻烦!” 柳艾津看著她强撑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点了点头:“好,有担当。那我就等著看石易县的好消息了。” 饭后,市里一行人准备离开。 朱浩趁机拉住陈青,低声道:“陈秘,谢了!” “朱书记,后面该怎么做,您应该清楚了。” 朱浩几乎要拍胸脯保证:“放心,您放心!” 副市长杨剥奉命返回市里落实后续工作。 而柳艾津的车却在绕了一圈后,悄然返回石易县城。 “陈青,用你和赵师傅的身份证登记,开两个房间。”柳艾津吩咐道,“今晚我们不回市里。我要看看,石易县这灾后工作,到底怎么落实。” 陈青原本不解为何去而復返,此刻心下明了。柳艾津此行,果然另有深意。 鑑於柳艾津向来不会过多解释,陈青也没有多问。 刚安顿下来,柳艾津的电话便打了过来,让他去房间。 “领导,您打算夜访?”陈青试探著问。 “你先坐。”柳艾津指了指房內的椅子。 陈青依言坐下,身体微微前倾,静候指示。 柳艾津背靠椅子,眼神却平视前方,像是在提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你觉得,支秋雅那三百二十万,拿得出来吗?”她没有看陈青,但声音却清晰传入他耳中。 陈青在椅子上坐直了些:“石易县去年的財政报表我看过,常规支出已经绷得很紧。三百二十万额外支出,除非挪用其他专项,或者......”他顿了顿,“有我们不知道的小金库。” “小金库......”柳艾津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她今天这齣戏,唱得不错。泥巴裹腿,镜头前慷概承诺。只是那麵包车的轮轂,太乾净了。” 陈青心里一动,原来柳艾津也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领导,那我们今晚......” 柳艾津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面容在內外的光线阴影里有些模糊:“不去安置点。那些地方,现在肯定被打扫得乾乾净净,等著我们去『偶然』发现。” 放下窗帘,柳艾津淡淡一笑,“我们去財政局,和水利局办公楼看看。” “现在?”陈青有些意外。 这两个地方,晚上除了值班人员,应该都下班了。 “就是现在。不下车,就在外面看看。”柳艾津语气平静,“你能找到一辆本县的车吗?让赵师傅开车,我们坐车绕一圈。” “明白。”陈青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领导,需要通知县里吗?” “通知?”柳艾津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极淡的嘲弄,“通知他们准备好,再把戏演一遍?” 陈青不再多问,拉开门出去。 他明白,柳艾津要看的,就是石易县毫无准备下的真实状態。 虽然在石易县就只待了三个月,但找一辆车还是比较容易的。 很快,他就联繫了张池,虽然话说得很含糊,但身为县委办主任,他很快就听出了画外音,连忙答应下来。 陈青能帮的也只能到这样了,至於张池会不会联繫朱浩,那就要看他们之间的关係程度。 半小时后,一辆本地牌照的普通桑塔纳驶到陈青他们下榻的酒店停车场,司机扔下钥匙就离开了。 陈青接到张池的简讯,连忙和赵师傅下去確认之后,这才通知柳艾津可以出行了。 十分钟后,这辆车缓缓驶出酒店,赵师傅开车,陈青坐在副驾,柳艾津在后座。 夜晚的石易县城並不繁华,几条主干道过后,车辆驶入相对安静的行政办公区域。 “先到財政局。”柳艾津吩咐。 財政局大楼黑漆漆的,只有门口保卫室亮著灯。 楼前停车场空荡荡。 “看来財政局的同志们,都不需要为这笔突如其来的巨款加班。”柳艾津淡淡道。 车子未停,绕了一圈,转向水利局。 与財政局的冷清截然不同,水利局大院竟灯火通明。 好几间办公室都亮著灯,楼下还停著两三辆车。 “靠边,停一下。”柳艾津说。 桑塔纳无声地滑到路边树影下。 水利局大楼里,隱约能看到人影在窗户后晃动。 “这个时间点,水利局这么热闹?”陈青低语。 柳艾津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 过了几分钟,水利局大门里走出三四个人,一边走一边交谈,语气似乎有些激动。 其中一人坐进一辆车,很快开走了。 剩下的两人站在门口,点了烟,继续说著什么。 “能听清吗?”柳艾津问。 陈青微微摇头:“距离太远,听不清。” 第65章 谁能拿捏 又过了一会儿,那两人扔了菸头,转身回了大楼。 “走吧。”柳艾津说。 桑塔纳再次启动,缓缓离开。 “水利局在忙什么?”陈青沉吟,“灾后重建的数据核算?还是......” “或者是忙著『做帐』。”柳艾津接上他的话,声音冷了下去,“金河堤坝的帐。” 陈青心头一跳。 李花给的u盘里,就涉及到石易县水利项目的资金问题。 如果支秋雅承诺的三百多万救济款真要动用水利方面的资金,或者与之相关,那么今晚水利局的灯火通明,就非常值得玩味了。 “领导,要不要我明天想办法接触一下水利局的人?” “不用。”柳艾津拒绝得很乾脆,“你现在去,什么都问不出来,只会打草惊蛇。” 她靠回座椅,闭上眼睛。“回酒店。明天一早,我们回市里。” “回市里?”陈青有些意外。 他以为柳艾津留下,会有更进一步的行动。 “戏看完了,该回去等下一幕了。”柳艾津语气里带著一丝疲惫,却依旧清醒,“支秋雅不是承诺了吗?我们就等著看她怎么兑现。三百二十万,看她能从哪个口袋里变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回去后,不用盯著石易县。让李花把她提到的,近十年水利项目底档,儘快交给你。尤其是金河堤坝维修前后的所有资金往来、审批记录。” “是。”陈青应下。 他明白了,柳艾津是要从更高层面,更系统地梳理问题。 石易县这里的火,已经点著了,就让它自己先烧一会儿。 原本打算藉机让赵师傅把车开到县委县政府去看的心思,陈青也压了下来。 柳艾津的思路很清晰,自己想要影响她的判断,恐怕还会適得其反。 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回酒店。 柳艾津下车前,看了陈青一眼:“今晚看到的水利局,记在心里就行。” “明白。”陈青低声问道:“今晚还需要用车吗?” 柳艾津看了一眼那辆车,“让他们开回去吧!” 从柳艾津的语气中,陈青感觉到柳艾津是意有所指。 但陈青也不解释和辩驳,有些事领导既然交给他,自然是在其中有所分析的。 李花今早给他的u盘,很明显就是柳艾津授意的结果,虽然昨晚发生了一些小意外,让他和李花之间多了一层本不该有的关係。 可,事实就是事实。 柳艾津一个女人,敢独自在江南市为她自己的掌控进行“斗爭”,绝不是只靠老领导和硬碰硬得来的。 柳艾津和赵师傅都返回房间,陈青直接拨通了张池的电话,“来取车吧!你自己来!” 陈青一个人站在酒店大堂外,抽著烟,很快,一辆车就驶了进来。 依然是一个很普通的牌照和轿车。 只不过下车的张池低声说道:“朱浩书记在车里,要不要聊两句。” 陈青指了指宾馆大楼,示意不太方便,把桑塔纳的钥匙交还给张池,叮嘱了一句:“张主任,转告朱书记,做本分的事,不是有成绩才是好的。” 张池不敢大意,厚著脸皮追问了一句,“还请陈秘指条明路。” “没有明路。”陈青也不好说得太明白,“一切照旧就是最好的安排。” 从宾馆停车场慢慢上楼的过程中,陈青在权衡,要不要再给柳艾津匯报一下。 自己当初从杨集镇被调到市政府给柳艾津当秘书,石易县的领导就是张池和朱浩从市政府办公室主任江文封的通知中嗅到的气风声。 虽然带著几分投机心態,也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帮自己撑了一下场面。 但毕竟是让自己在离开杨集镇的时候,狠狠地羞辱了一把殷朵。 而当初调查他背景的,无疑是李花。 如今看来,李花对柳艾津非常忠诚。 今晚柳艾津让他私下找车,刚才那番话,都暗示她知晓这些往来。 如果此刻表现得过於明哲保身,隱藏自己实际上还是通知了石易县的领导,只不过並非是柳艾津此行要针对的目標人物支秋雅,而是县委书记朱浩。 只是,这样的擅作主张,在柳艾津眼里会是懂得感恩,还是怯懦呢? 当走到柳艾津房间门口,他还是决定坦诚一些。 如今的自己在柳艾津眼中,不过就是一枚隨时可以拋弃的棋子而已。 他不太相信一次救命之恩真的能让柳艾津对自己完全的放心。 “领导,车已经还了。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柳艾津点点头,看著陈青,“今天从晚饭到刚才的一切都还表现得不错,看来这个副秘书长的安排我可以放心了。” 陈青心头一凛,暗自庆幸自己选择了坦诚对待。 “这都是领导教导得好!” “陈青,做任何事要懂得权衡利害。现阶段的重心工作,是让江南市恢復到正常的秩序。有些事,是要有舍有得的,你们的工作就是要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 这一番包含深意的话,让陈青心头微颤。 幸好自己没有自以为是。 “我明白了。多谢领导指导!”陈青恭敬回应了一句。 “好了,去休息吧!我还有些问题要思考。” 陈青告辞,轻轻带上房门的瞬间,心中却因为刚才意外的发现而更加凝重。 在他下楼去还车的这段时间里,柳艾津的房间里有一股极淡的烟味。 不是普通的烤菸浓厚和进口香菸的刺鼻,而是女士细支烟特有的清淡。 茶几上的菸灰缸里,躺著一个细长的菸蒂,旁边还有半截用过的火柴。 这不是男人抽菸的习惯。 自然不是什么来了男人,还能在柳艾津的房间里抽菸。 那就只能是柳艾津私下或许有抽菸的习惯或者解压的方法。 这位步步为营的女市长,內心也藏著不为人知的压力和疲惫。 这个发现不算大,但她没有刻意掩饰,或许意味著某种认可。 能善用各种关係,或许正是柳艾津今晚要提点他的关键。 也表示他未来,可能要分担更多柳艾津的压力。 关上房门,陈青正准备返回自己的房间。 却在转角处迎面遇上了手里拿著一个小塑胶袋、行色匆匆的吴紫涵。 七年相处,他几乎一眼就能从黑色塑胶袋的轮廓看出里面是卫生巾。 他这才想起崔生通知了电视台来录製,报导领导视察灾情。 吴紫涵身为外采主持,虽然级別还不够格採访市级领导,但一些周边报导正是她的工作。 大半天在灾区的经歷,陈青当然知道这会很辛苦。 而选择在石易县住下,估计也是採访任务没有结束,还有后续的报导需要跟进。 在这个阶段,大姨妈来了,对任何女人而言都是一种痛苦,更何况吴紫涵还有痛经的老毛病。 四目相对,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尷尬。 看她脸色苍白,陈青终究没有忍住:“多喝点热水,会好一些!” 吴紫涵却像是被刺了一下,闻言並没有丝毫的感激,反而冷哼一声,带著浓浓的怨恨:“陈大秘书,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话虽然说出口,但吴紫涵却並没有挪动脚步。 陈青没有计较吴紫涵的抱怨,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她也是赵菊香和吴梦洁母女的工具人,只是非常可悲她之前並未察觉。 “好吧,我们的確不適合再有交集。” 陈青刚想主动离开,却被吴紫涵匆忙伸手拉住。 “小心一些殷朵,她想利用李月月离婚的事抹黑你们。” 吴紫涵突然开口说出的消息,让陈青瞬间愣住,“你听谁说的!” “你別管我听谁说的,我只是不想李工跟著你受到牵连!” 吴紫涵说完,加快脚步,与他擦肩而过,留下一句依旧有恨意的话:“还有,別再假惺惺地关心我。” 陈青看著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七年相处最后分开,自问他在家庭中並没有失责的地方,反而是吴家一家人和殷建国的无耻,让他心寒。 既然人家不领情,他也没必要上赶著给出“假惺惺”的关怀! 曾经好好的家,如今支离破碎。 他父亲吴春工作不顺,母亲和姐姐因地下赌场案被牵连而入狱。 而那个曾经对她甜言蜜语的姐夫殷建国,出事后果断撇清了关係。拒不承认是他牵线的结果,根本不愿意担责。 吴紫涵现在的生活和心情用一团糟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她之前可能根本就没想到,殷建国搂著她的小腰、抱著她的肩膀所给的承诺,根本就是她母亲赵菊香和姐姐吴梦洁设的圈套。 而她却一点没有察觉,反而很享受这有违道德的“刺激”当中,让陈青蒙耻受辱。 仔细回想,即便没有“地下赌场”的事,也会有別的事,吴紫涵早晚也会被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姐夫给拉下深渊。 有时陈青都忍不住怀疑,吴紫涵到底是不是赵菊香的亲生女儿。 否则,怎么会有母亲和姐姐这样算计自己的女儿和妹妹? 她今天好心的提醒,是悔悟还是对曾经七年的辜负的一个赎罪? 只是,陈青也没想到这殷朵怕是真的疯了吧! 自己原本已经没打算计较那三个月在杨集镇的暗黑时光,她居然还上赶著贴上来。 既然如此,就別怪自己完全不顾曾经的同学关係。 不管殷朵是不是因为得到了消息,还是说单纯的就是蠢,想要製造谣言来抹黑,陈青都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现在的他不是之前在殷朵手下默默承受的副镇长,不是可以任由谁轻易就能拿捏的。 第66章 大意了 全市灾情最严重就是石易县,虽然杨集镇不是重灾区,但要製造点什么事出来並不难! 只要能让殷朵忙於自救,她就根本没有机会做出愚蠢的行动。 陈青没有返回房间,而是走向了走廊的消防通道,在阴暗的光线下再次拨通了张池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传来张池恭敬的声音,“陈秘,有什么指示?” “朱书记和你还在一起吗?”陈青先是揭开了刚才在停车场自己没有明说的话题。 “在,在!” “支秋雅既然夸下了海口,转告朱书记,稳住財政支出项目,支秋雅就会错漏百出。別的,千万不要无中生事!”陈青非常直接的把被架空不少权力的朱浩现在该做的事告诉了张池。 电话里张池连忙答应。 陈青没有直接打电话给朱浩,张池心里有些小激动。 当初自己只是带个话,相比如今的收穫,这笔“投资”简直太划算了。 “另外......”陈青言简意賅地说道:“杨集镇的问题,可以內部严肃处理一下,领导不力,全镇的工作怎么开展!” 张池在电话里愣了一下之后,似乎才明白过来了,试探地说道:“殷镇长工作的確有些不细致......” 陈青打断了张池后面的话,“张主任,明白就好!” “明白,明白!我这就向朱书记请示。” “就这样!”陈青掛断了电话。 阴暗的灯光下,他的双眼散发出从来没有的阴冷。 地位和官职的变化,让他要收拾殷朵,方法多的是,而且还不用他自己去想,有人就会为他去设想。 可是,这个夜晚註定就没那么平静。 还没有回到房间,电话再次震动起来,一个陌生的手机號码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著笑意的女声,语气中有刻意迎合的意味:“陈秘吗?我是石易县的支秋雅。” 支秋雅? 她怎么会直接打电话给自己? 陈青心中瞬间警惕起来:“支县长,你好,有什么事吗?” “陈秘今天在饭桌上的提醒,很及时啊。”支秋雅言辞很恳切,“为了表示感谢,想请陈秘出来吃点宵夜。” “支县长,不必这么客气。我也是提醒柳市长支县长所做的工作而已。” “陈秘,你可要一视同仁啊!毕竟——”支秋雅意有所指的拉长了音调,“你和朱书记也私下聊过,我要是不表示一下,岂不是显得我不会做人?” 支秋雅特意强调了“一视同仁”和“朱书记都跟你私下聊过了”,显然对陈青和朱浩的接触已经知晓。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警告,也是一种强势的邀约。 陈青心中飞快权衡。 拒绝?可能会激化矛盾,也失去了一个近距离观察、试探对方的机会。 接受?这明显就是一场不怀好意的鸿门宴。 最终,探究对方虚实、为柳艾津获取更多信息的念头占了上风。 “支县长太客气了。”陈青语气平静地回应道:“既然支县长盛情相邀,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好,爽快!”支秋雅笑道,“那我安排车来接你,可好?” “不用。”陈青直接拒绝,“告诉我地址,我自己过来。” “『小苍居』,比较安静,適合聊天。” “行。”陈青答应下来,马上就掛了电话。 要是换成半小时之前,陈青不敢答应的这么爽快,甚至会有种被人威胁不知所措的感觉。 现在的他,却无惧支秋雅的威胁。 不过,柳艾津现在似乎在房间內有重要的事在思考,陈青也不便再去敲门匯报,而是把支秋雅邀约的地点和原因编了个简讯发给柳艾津,请示她是否可去。 发完消息这才回房间,和赵师傅交代了一下说自己临时有事出去一趟,具体回来的时间不確定,让他先休息。 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正犹豫是不是不等回话就出门,手机简讯响起,柳艾津的回覆很简单:“知道了。” 没反对!陈青这一下心里更有底气了。 下楼到酒店大堂,正想到前台打听“小苍居”在什么地方,旁边就闪出一个人来。 “陈秘,领导让我们来接您。” 陈青定睛一看,一身打扮和气质就是体制內的人,“支县长?” 对方点点头,“车就在门口。” 陈青暗道行踪居然被跟踪了,很有可能就是朱浩前来的时候被发现了。 只是,看样子,对方並不知道柳艾津没有回市里,也住在酒店里的。 既然被发现了,他也没必要装。 走出酒店大堂,大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果然等在哪里。 身边的人快步走上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一个身影出现在陈青面前——支秋雅居然在车里等著。 现在的支秋雅已经换下了一身泥点的衝锋衣,穿著一套裁剪得体的裙装。 脸上画著精致的淡妆,身上散发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带有些侵略性的男士通常才会喜欢的古龙香水味。 “支县长,您这是提前就来了?”陈青调侃著坐上了车。 “请陈秘吃饭,我自然要亲自前来,才能表达诚意!” “我可是受之有愧!”陈青不咸不淡的说道:“既然如此,我看也没必要吃什么饭了,支县长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 支秋雅却没有搭话,示意司机开车。 陈青也没有反对,只是背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车子驶离酒店,但却並非在县城里,而是朝著城外开去。 这条路陈青不熟悉,加上又是深夜。 之前各种针对他来打击柳艾津的事件在他脑子里猛然如潮水一般的闪过。 陈青背心一阵冷汗,心头警觉大起,可现在已经上车,不可能跳车。 偷偷把自己的手机定位打开,適时分享给了柳艾津。 此刻安全第一,他也顾不上逾越,礼貌与否了。 车子一路行驶了约莫半小时,终於在一处掛著简易霓虹招牌的“小苍居”门口停下。 一看就是农家乐。 “支县长选的这个地方还真是安静啊!”陈青打开车门,四周望了望,一片漆黑,这並不闪亮的招牌反而显得有几分诡异。 “和陈秘见面,自然要足够幽静。”支秋雅下车,走到陈青身边,神態举止就像是非常熟稔一般,“走吧,已经安排好了!” 陈青现在是骑虎难下,只能跟著她一起走进这有些另类的农家乐。 老板娘居然也姓赵,名叫赵玉莲,虽然是很有乡土气息的名字,但还是让陈青不由自主的就想到赵亦路,心中的紧迫感更强。 藉口上厕所洗个手的机会,给柳艾津发了个简讯息,“可能有危险。” 定位不敢关,他相信柳艾津看到这条简讯一定会有所反应的。 只是希望这个时间能来得及,要是真的一不小心伤了、残了,那还真的有些不划算。 从支秋雅一路沉默和从容来看,要是真出事,这帮人还真是无所顾忌的坏! 从卫生间出来,回到农家乐包房中,包房中有一股说不出的香气,非常令人放鬆。就像是家里的安神檀香,只不过味道要淡许多。 坐下后,支秋雅亲自给陈青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脸上依旧带著笑:“陈秘,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咱们慢慢聊。” 陈青看著那杯色泽清亮的茶水,心中警铃大作。 这茶,能喝吗? 不喝,立刻就会撕破脸,自己身处荒郊野外的不知名地方,后果难料。 喝,万一...... 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接过茶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这茶闻著真香,是什么茶?” 旁边赵玉莲却一脸假笑地回应道:“乡下的土製老茶,別看不怎么样,味道香醇得很。” “闻著是不错!”陈青点点头,带著惋惜的口吻,“可惜,我一般都只喝白开水的。支县长看来消息也不怎么灵通啊!” 支秋雅和赵玉莲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还有体制內干部不喝茶的! 这一点似乎有些超出她们的意料之外了。 “玉莲,去接壶温开水过来,可以上菜了!”支秋雅吩咐一直在旁边等候的赵玉莲,自己却端起同样在壶里倒出的茶水喝了一口。 赵玉莲退了出去,陈青虽然有些意外支秋雅似乎是在证明茶水无毒无害的举动,但他是真的不敢有任何不小心。 放下茶杯,支秋雅背靠在座椅上,侧头看著陈青,语气带著一丝曖昧,又像是威胁:“陈青,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今天当著柳市长的面,故意提起救济款的事,是想让我难堪吗?” 陈青心中凛然,知道正题来了。 “支县长这话就有点不识好人心了吧!”陈青反唇相讥,“有支书记给您撑腰,谁还敢让您难堪!” 支秋雅的神色不变,眼神却异常凌厉,“你也知道,那今天这是为什么?莫不是朱浩那个废物给了你什么好处?” “好处?”陈青淡淡一笑,“支县长和冯小齐在『清雅阁』茶楼门口,收到的好处是什么?” 支秋雅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看著陈青一脸正经的模样,颤声发问:“你怎么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道理,支县长不会不明白吧!” 场面一时间冷了下来。 离开的赵玉莲却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著两个伙计,端上来一些家常凉菜,一看就是临时弄的,绝不会是支秋雅事先就安排上的。 陈青眉头暗皱,今晚自己还是太大意了。 这帮人歷来行事囂张惯了,没他们不敢做的。 赵玉莲手中端著一个瓷壶,又给陈青倒了一杯白开水,“陈秘书,请!” 第67章 下套 陈青刚想说自己不渴,支秋雅就已经开口,“一杯水都不喝,看样子陈秘是打算和我撕破脸了!” 陈青心头暗暗叫苦,只能强压下心头不安,“一杯水而已,支县长何必这么上纲上线。” 只能端起面前的水杯,浅浅的喝了一口,实际上就是打湿了一下嘴唇,没敢进嘴。 为防止对方继续软硬皆施他再喝,陈青放下杯子的时候,故意放在了桌子的边沿,衣袖轻轻一撩—— “哎呀!” 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水滴四溅。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青连忙道歉,眼神余光扫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碎片和水,没看出任何异样。 支秋雅眼神阴沉下来,对赵玉莲使了个眼色。 赵玉莲会意,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没事没事,碎碎平安!我再去给陈科长拿个新的杯子进来!” 她转身再次外出,然而脚步却像是古时候战场的战鼓起始鼓点一般,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赵玉莲刚走到包房门口,陈青便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眼前发黑,“你们......”话没说完,脑子一沉,便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浑身无力。 但意识似乎並没有收到影响。 陈青能感觉到一双粗壮的手把他架了起来,还有支秋雅冰冷的话语,“你要是喝茶一点事也没有。” “我c!”陈青暗骂了一句,真是防不胜防。 看来不是什么茶水有问题,而是那本不该出现在农家乐包房里的“安神香”,这谁又能想到呢! 只是,让自己四肢无力这是要做什么?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被移动,却连眼皮都重得睁不开。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感觉自己从溺水落在大海巨浪中,只能无力地隨波逐流,毫无一点对抗的力量。 不久之后,似乎自己又像是被巨浪掀起落到了“死海”的水面。 平静、柔软,沉不下去,甚至皮肤还有微凉却柔滑的触感。 “这是要做啥?” 陈青脑子越来越重,根本想不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陈青似乎在大海中隨波逐流了好久才终於踩到了夯实的海底,站稳了身躯。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旁边正是那位气场强大的绿地集团总经理——马慎儿! 马慎儿此刻双眼紧闭,不知道是昏睡还是被迷晕的。 陈青不敢大声出气,环顾四周。 门外,还有一些奇怪的对话。 轻手轻脚的,陈青下床,静悄悄的走到门边终於听清楚了门外的说话声是怎么回事。 居然是两人。 可是对话的內容却异常的奇怪。 “你要做什么,不要......陈,青......不要......” “停,”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竟然是赵玉莲,“你tm还真以为在拍成人片啊!这是一场强女干,女的要反抗,『陈青』这两个字要咬清楚!” 陈青脑袋“嗡”的一声就炸开了。 也顾不得会不会惊动外面的人,偷偷把门缝再拉开了一点。 终於看清楚了。 赵玉莲居然在指挥著人拍摄,关键是镜头对准的男人分明穿的是自己今天的衣服,也就是早上在李花的別墅里穿的那套价值不菲的定製西服,就连脚上的鞋子也是自己的皮鞋。 而女人身上的衣服有些眼熟,回头一望床上,陈青彻底明白了。 怪不得镜头是从侧面在拍摄,不用想都知道支秋雅这个女人和赵玉莲不敢真的对马慎儿下手。 就製造这么一起虚假的强女干场面拍摄下来。 马慎儿现在昏迷不醒,醒来之后要是看见这个画面,那自己绝对说不清楚了。 支秋雅用心之恶毒,这是要用自己的名声做要挟。 只是,她这样做,到底是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难道只是为了报復自己在石易县政府食堂点破她夸下海口? 或者是逼迫自己反水? 各种纷乱的思维在脑子里思考该如何破解,想要找手机来录下,却发现连手机也不见了。 衝出去,连想都不敢想。 这所谓的“小苍居”在哪儿都不知道,外面一片漆黑? 现在唯一能证明这一切是虚假的,就只有马慎儿。 必须得趁外面还在认真拍摄,把马慎儿弄醒,让他知道自己和她都被人做局了。 想到这里,陈青又轻手轻脚的回到床上,低声在马慎儿的耳边呼唤,“马总!马总!” 可是,马慎儿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情急之下,陈青用手指掐住马慎儿的人中,用力挤压。 “唔......唔......”不到半分钟,马慎儿终於有了反应。 醒来的她先是茫然,隨后瞳孔收缩,那张冷艷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寒霜。 本能地一把就推开了半侧身的陈青。 陈青一个没有防备,身体被推向外差点掉到地上。 “你......”马慎儿猛地起身,就要惊叫出声。 为了怕外面的人听到,陈青迅疾无比的上前一手捂住马慎儿的嘴,一手强有力的把她压住,不让她动弹。 这才低声在她耳边解释道:“马总,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马慎儿全身都因为惊恐而颤抖,瞪大的双眼看著陈青。 “外面有人,你千万不要出声,听我给你说,我们被人做局了!”陈青焦急地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马慎儿的双手刚才是本能地抓,痛得陈青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忍住。 或许是陈青这极力忍耐和马慎儿的手抓的位置让她明白抓到了什么,鬆开了手的同时点了点头。 陈青现在也顾不上那接近8级的疼痛,鬆开了捂嘴的手。“马总,我们都被人下药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我是被支秋雅伙同外面的人下的迷药,醒来就看见你和我这样躺在床上。” “下药?圈套?”马慎儿双眼四下细看,脸色却忽然冰冷,带著屈辱和杀意,指著床上一处地方,“你怎么给我解释?” “外面,外面!”陈青只好用最有力的证据来证实,“你小声点,他们正在製造一个我强女干你的场景,穿的就是我的外套和你的衣服。” “你让我起来!”马慎儿不愧大集团的总经理,马上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陈青这才发现自己的一条手臂一直压在马慎儿身上,手掌和身体形成半圈围。 连忙鬆开手臂,“他们现在就在外面,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 “陈青,我告诉你,要是你说的不是事实,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马慎儿低声警告道。 陈青如遭五雷轰顶,这话还说不清楚了。 外面的“大戏”居然还在拍摄。 不知道是这赵玉莲当“导演”上癮,还是说他们真的要从各个角度拍摄,力求“真实”。 马慎儿只是听了几秒的时间就已经脸红耳赤,但也明白了陈青所说不假。 “拍摄”中止,赵玉莲领著几个彪形大汉撞开了门。 “陈秘书,玩得可还尽兴?”赵玉莲看到马慎儿的状况,一愣之后忽然笑了,“可惜啊,马总似乎还不满意,你就放著这么一个美人......” 几个大汉更是放肆地淫笑著。 而那穿著陈青和马慎儿的“演员”也走了进来。 一种被欺凌却无力的愤怒让陈青瞬间热血上涌。 “拼了!”陈青现在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要真是被拍摄到了,后果真的很难预料。 用力掰开马慎儿的手,將枕头塞进她怀里,“我c你妈!” 一声怒吼,陈青趁著几人愣神的片刻冲了出去。 外面赫然是一个內院的样子,墙上还靠著一把锄头。 顺手抄起,也不管上面还带著泥土,转身就朝著第一个衝过来的大汉拦腰挖了过去。 大汉完全没想到有人会拿锄头当武器,被锄头上的半圆尖端的位置直接挖下了一大块肉,立即就软倒在地上哇哇大叫。 其余几人追出来,却苦於陈青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守在门口。 屋里除了床之外什么都没有。 还是赵玉莲聪明,一把拉起在地上翻滚的马慎儿挡在身前,“陈青,你敢动她!” 陈青愣住了,真要把马慎儿伤了,完全没办法解释了。 而且,现在马慎儿的状况糟糕透了,迷幻药已经让她整个人都迷糊了,陈青的短袖也只能刚好盖住,可只要是轻轻一摆动就会春光外泄。 “赵玉莲,我劝你赶紧叫救护车,马总要是出了事,你和支秋雅谁都逃不过!”陈青一横锄把,不再出手,却没有打算放他们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竟然是在酒店大堂等待陈青的那个看上去就是体制內的男人。 陈青现在前后受敌,不得不让开了位置,含怒看著这些人,“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赵玉莲皱眉看了一眼身前的马慎儿,这个意外本不该发生的。 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只好对身边一个人吩咐,“快去拿解药!” 那人飞奔而去,很快拿著一个瓷瓶前来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硬塞进马慎儿的嘴里。 “赵玉莲,现在怎么办?”那最后赶来的男人看著眼前这一幕也是拿不定主意了。 “没办法了。”赵玉莲似乎也没有很好的办法解决,让人把马慎儿的外套裙子找来给她套上。 现场就这样对峙著,中间有大汉想要绕开却被陈青厉声阻止。 几分钟后,马慎儿恢復过来,眼里有无法言说的杀意涌上。 “你们,全都要死!”马慎儿站直了身子。 “马总,我们也不想这样,只能怪你自己喝了不该喝的!” “少tm废话,支秋雅呢!叫她出来!” 第68章 如何应付 赵玉莲阴冷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马总,这和別人没有关係。知道你有背景,原本也没打算对你做什么,我们只是想让你帮点小忙,顺便教训一下陈青。” 说完,她从那个拍摄的人手中拿过手机,点开刚才录製的画面。 “马总,这段视频已经发给別人了。你说,要是这段视频流出去,您的名声和陈青的前程,恐怕都不好看了吧!” “你想怎么样?”陈青趁机上前把马慎儿拉到自己身边。 “很简单。”赵玉莲也不再藏著掖著,“绿地集团,以救灾捐款的名义,向石易县財政捐赠一千万,这笔钱也是为了老百姓做慈善,马总不会捨不得吧!我保证,只要钱到帐,视频源文件立刻销毁!” 马慎儿听完,不仅没有惊慌,反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 “一千万,你们还真敢开口!就凭你们这对假货演的戏?”马慎儿眼神如同看螻蚁,“你和你背后的人,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就在此时,最后来的那个男人的手机忽然响起,他接起电话,仅仅听了几秒钟就脸色大变。 “快走!”男人对著赵玉莲吼道,有一大群人来了! 赵玉莲目眥欲裂,眼看一切都要成功,却没想到发生这么多意外。 对著马慎儿和陈青丟下一句狠话,“你们可以试试,明天要是绿地集团的捐赠款不到,我让你们两人都身败名裂!” 话音未落,赵玉莲一行人带著受伤的大汉竟然真的就这样跑了。 陈青长长的鬆了口气,一阵夜风吹来,浑身顿时就起了鸡皮疙瘩。 好在刚才拍摄的时候,为了逼真,把衣服扔了一地,顺手捡起一条裤子和外套先穿上。只是,鞋子不知道去了哪儿。 “找找看,有没有手机。”陈青翻遍了遗落的衣物没有找到自己的手机,提醒马慎儿看看她自己身上有没有。 马慎儿似乎才回过神来,在衣兜里翻出了自己的手机。 却並没有报警,而是拨通了一个號码,语气非常可怜的哭诉道:“三哥,我,慎儿。我在江南市石易县郊外农村,被人设计了。对方用下三滥的手段拍视频威胁我,还逼迫绿地集团捐款。” 陈青站得近,都能听到电话对面的愤怒近乎咆哮。 马慎儿扫了陈青一眼,“对了,还有你『妹夫』也在这儿,叫陈青。” 聊聊数语,却信息量巨大,马慎儿最后补充的这一句话,就让陈青头更加痛起来,“马总,您可千万別......” 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句话了。 之前马慎儿那句要他负责的话,看来这个女人不像是隨口说说了。 正头痛,就听见更多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领头的居然是赵师傅,而跟在赵师傅身后的赫然是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 虽然不熟悉,但陈青还是认出其中一个是石易县公安局副局长代永强。 一看赵师傅在其中,陈青才完全放鬆下来。 看来一直把定位分享,又发消息给柳艾津示警还是有很大作用。 赵师傅上前,陈青才得知是柳艾津直接指示吴徒安排的人,对代永强说的也是因为失踪,按照定位找来的。 陈青连忙上前,“代局,深更半夜的麻烦你们了!” “能找到你,我也算完成任务了。陈秘,你没事吧!”代永强显然没有认出陈青身边的马慎儿。 陈青也没有介绍。 即便是吴徒安排的,但来的毕竟都是石易县的人,陈青不敢直言具体问题,而且涉及到马慎儿,对方愿不愿意暴露这些都还未知。 好在代永强看现场的状况,不像是有特別大的事发生。 加之陈青不愿细说,也就没追问,护送他们离开。 陈青借赵师傅的电话马上掛失了手机和號码,防止对方破解之后做一些什么事出来。 一路坐警车还没开出十分钟,地面就开始传来隱隱的震动,似乎有大型车辆急速向他们而来。 陈青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代永强和来的警察,看不出来有没有带制式武器,万一是赵玉莲和支秋雅丧心病狂要杀人灭口的话,接下来就麻烦了。 可是,当震动很快出现在警车的车灯照射下时,竟然是几辆军用牌照的卡车。 “停车!”马慎儿忽然开口对著开车的警察叫道。 车未停稳,马慎儿就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灯光下,马慎儿向军车奔过去,陈青也赶紧下车。 很快,第一辆军车下来一个军人,两人抱在了一起。 陈青见两人相熟的状態,应该就是刚才马慎儿打电话中称呼的“三哥”。 根本没想到还是军人,而且看起来半夜能调动几辆军车赶来,级別应该不低。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莫名的紧张起来。 直到马慎儿招手,陈青才有些忐忑地走上前。 “三哥,就是他,陈青。你『妹夫』!” 马慎儿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的把陈青介绍给了自己的三哥马雄,又对著陈青说道:“陈青,这是我三哥,马雄!” “三哥好!”陈青嘴上本能的就跟著叫了出来,却忍不住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马雄上下打量了陈青一番,片刻后,点了点头,沉声道:“小子,有点胆色。我妹看上的人,差不了。你这个妹夫,我认了!” “三哥......”陈青刚想解释,却被马慎儿上前挽住手臂,“我告诉你,我三哥最疼我了!” 陈青看著马雄的肩章上黄灿灿的两支橄欖叶和一颗五角星,只好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 少將啊!这得是多大的军队领导了,他可以预感自己的反对无效。 但马雄这话一出,等於直接给陈青意外撑起了一把通天的大伞。 “接下来的事交给三哥,我让人送你们回去。”马雄可能习惯了下命令,根本没给陈青和马慎儿解释的机会。 陈青知道刚才马慎儿估计已经简单给马雄说了,他就不好再说。 “那个,三哥,我还要回去和领导匯报,就坐警车回去了。” 马雄脸色冷峻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两辆警车,点点头。 “慎儿,你就不用坐警车了,我送你回去。”马雄不容马慎儿开口,直接就下了“命令”。 陈青有些咂舌,有这样的兄长也不知道是不是幸福。 迴转警车的时候,就听见马雄在对著谁吩咐,一阵落地的声音,看样子是军车里下来人了。 忍不住回头看去,果然几辆军车里跳下来多少人他不知道,反正看上去就是一大片。 也不知道赵玉莲被逮到的话会是怎么样。 他更没想到马慎儿的背景竟然强横到了如此地步。 估计支秋雅也是心里有数,才不敢让赵玉莲直接对马慎儿动手拍摄视频。 回到警车上,一路回到石易县所住的宾馆停下,再次谢过了代永强,陈青和赵师傅回到楼上。 “先去洗洗吧!”赵师傅很体贴地说道:“我先去给柳市长匯报。” 等陈青洗完之后,发现赵师傅还没回来,看著满是灰尘还有破口的衣服犯愁,这大半夜该怎么办! 就听见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柳艾津居然拎著一个袋子走了进来。 “换上吧,赵师傅的!”柳艾津对只裹著浴袍的陈青说道,“换完再到我房间来。” 陈青无暇去想为什么不是赵师傅给拿上来,赶紧拿著又进了卫生间,换好之后再出来已经不见柳艾津的身影。 衣服有些肥大,好在都是男人,也就是松垮一点。 关上门再去柳艾津房间,天色已经有些露白。 陈青如实的把这一晚的经歷告诉了柳艾津,等待著她最后的指示。 “看来昨天晚上我们去查石易县各单位还是被他们发现了。”柳艾津冷静地分析道:“不过,这反应速度倒是挺快。只是,不知道这马慎儿是临时撞上去的,还是事先就布局好的。” 她似乎对马慎儿的背景也是相当清楚,並没有追问马雄来之后怎么处理的。 陈青回来的路上也想过,点头道:“领导,石易县其实因为支秋雅的关係,朱浩几乎是被架空的。” 他这个时候帮朱浩再提一句,也算是把人情还到极致了。 柳艾津没有反驳,而是非常认真的说道:“从石易县的现状就能看出江南市沉疴积弊、积重难返。这个时候更要抓住重点问题!” 陈青没有马上接话,柳艾津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眉宇间因为一夜未眠的疲惫感非常明显。 “领导,您要不休息一会儿,因为我的事让您受累了!” “嗨~”柳艾津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眼睛微闭,伸手握成拳头在自己的肩上敲打著。 陈青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走到她椅子后面,试探地伸出手轻轻按压揉捏起来。 柳艾津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反对,也没有睁眼,反而向椅背靠紧,后脑直接贴在了陈青的怀里。 在陈青的手掌下,柳艾津的身体越来越放鬆,甚至最后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陈青这才停手,静静地退出了柳艾津的房间。 回到他和赵师傅的房间里,赵师傅已经回来,才得知是柳艾津主动询问的他有没有换洗的衣服。 拿上来之后,赵师傅按照柳艾津的指示去了县公安局,让代永强压下今天晚上的事。 也得知了,柳艾津也是在接到简讯示警之后,马上就联繫了吴徒,代永强是今晚石易县公安局的值班领导,並非是特意通知的他。 事情败露,支秋雅到底会怎么应对,她那身为市委副书记的父亲支冬雷和公公政法委书记赵亦路会不会出面,陈青在心头暗自猜想。 一夜的疲惫,让他不知不觉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69章 推平 陈青是被赵师傅叫醒的。 “陈秘书,柳市长已经先回市里了。”赵师傅站在床边,“军区大院那边来人,请您过去一趟。” 陈青揉了揉太阳穴,坐了起来。 习惯性的找手机,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昨晚已经遗失。 只好借赵师傅的手机先给柳艾津简单匯报行程之后,再拨通了孙萍萍的电话,让她赶紧先去帮忙买一部手机和电话卡,送到市政府交给门卫。 看看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了,也顾不上去买衣服换上,坐上柳艾津留下的专车一路赶到江南市驻军所在的大院。 大院只是个称呼,实际上是江南市驻军的最高机构所在。 马雄的少將级別,可不是一般人隨意可以见到的。 卫兵检查了车辆,並反覆联繫確认之后才放他们进去。 再次见到马雄,这位认下他这个妹夫的少將倒是少了昨晚的冷峻,多了些亲和力。 “叫你来,是慎儿说昨晚的事从头到尾你都清楚,和我们一起审审。” 见陈青有些迟疑,马雄似乎很清楚他的顾虑,说道:“对待军属实施违法行为,我们一样可以行使审讯权。” 马慎儿是马雄的妹妹,这个似乎也確实成立。 陈青跟著马雄一起到了驻军部队最高指挥部里的临时审讯室里。 赵玉莲脸上的惊恐,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她恐怕也没想到,会被军队抓起来。 这里可没有任何给她任何交易人情的机会。 阳光穿透云层和小小的窗户,投射进来,就在赵玉莲的身后。 但那不是圣洁的光环,反而是让她感到刺痛的压抑和惶恐。 跟著马雄来到审讯室的时候,里面的审讯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马雄肩章上的將星在光线下闪著冷硬的光。 他站在审讯室外,看著里面面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赵玉莲。 “这个赵玉莲一口咬定都是她自己的主意,看不惯陈青『刁难』支秋雅县长,想给他一个教训。”马雄低声说道:“可惜我妹妹並没有见到支秋雅的面,没办法支持人证,缺少最直接的证据。” 陈青也有些皱眉,赵玉莲没有否认针对自己的这些事实,是因为自己把马慎儿“叫醒”见证了后面发生的事。 但之前发生的事,包括马慎儿自己的確没有看见支秋雅的面,不能因为电话邀约就说这是支秋雅的主谋。 强势有时候也需要有一些证据支撑的。 单凭陈青一个人的口供,甚至包括他向柳艾津的简讯备案,都不可能成为直接的证据。 “这女人嘴还真硬。”马雄声音不高,却带著战场上磨礪出的煞气,“滚刀肉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转身,对站在一旁的陈青道:“你进去跟她谈。她是个女人,部队的审讯手段有限度,有些话,你们系统內的人更好说。” 陈青点点头。 在他的意识中,一个绝大多数男性的团体当中,对待女性的方法,只要不是在战场上,可能还是稍显有些薄弱。 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陈青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赵玉莲看到他,眼皮抬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陈青注意到赵玉莲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指粗壮了不少,整个手指都呈现充血的状態。 下垂的双腿完全不受控制的在颤抖。 看来,马雄所谓的手段有限也是真的。 却並非他自己设想的“薄弱!” 简单又粗暴! 陈青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沉默地看了她十几秒。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著这个有可能是赵亦路集团另一条暂时不为人知的外线团伙,他也有些紧张。 无论赵玉莲说或者不说,她的结果是註定了的。 但能不能帮助柳艾津再次稳固地位,让自己平白承受的灾祸指向真正的幕后之人,他还不得不面对。 审讯室里的空气都有凝滯感,十几秒的时间,只有赵玉莲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赵玉莲,”陈青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喜怒,“你觉得,你扛下所有,背后的人会感激你,还是让你彻底闭嘴?” 赵玉莲身体一颤,没说话。 “冯小齐怎么死的,你应该有耳闻。” 陈青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那些人,连自己人都能灭口。你一个知道这么多內情的外人,下场会比他好?” 赵玉莲的脸色更白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支秋雅和他父亲保不住你,这里可是在军队里面。”陈青语气篤定,“她现在在外面一定是在想办法脱身,力求自保。而你,她顾不上,或许她篤定你也不敢攀扯或者交代与她有关的事。” 陈青就像是在自述一般,“你姓赵,这让我想到了某人,但某人现在同样不敢出来,所以,你和昨晚那些人的结果,你应该能想到的。” 连陈青自己也没想到,他这般的自述,赵玉莲开口了。 “陈秘书,我知道是什么结果。但是你想错了!”赵玉莲猛然地抬起头,“真的和支秋雅无关。她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 陈青眉头皱到了一起。 “你是想转移视线和目標?”陈青摇摇头,“你想得太天真了吧!” 赵玉莲冷哼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我没必要骗你。” “谁在利用支秋雅?” “刘大江。” 陈青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愣了一下。 刘大江是石易县政法委书记,县公安局局长冯瓦砾的舅舅,因为清道夫公司和地下赌场的事,冯瓦砾直接下过指令,想要否认都不可能,也因此被收押起来了。 很多事就在冯瓦砾这里断了,没办法再延伸。 “你是在帮刘大江做事?” 赵玉莲嘆了口气,点点头。 “即便是刘大江,你能指望得上?他连亲外甥都能捨弃,你算什么?” “我算什么?”赵玉莲自嘲地笑了,“不过是他眾多女人中的一个罢了。” “原来是这样。”陈青並没有马上就做出判断,这有些超出原来的设想了。“可是,我想不明白,这个时候你们把支秋雅推到前面来想做什么?” 之前陈青不知道马慎儿的背景还有些不明白,但现在很明显马慎儿的背景,不管是市里的领导还是谁,是真不敢直接对她下手的。 为难小鸟电力项目也不过是商业和利益上的纷爭,没有上升到针对人身安全。 但赵玉莲、刘大江不可能不知道马慎儿的背景,就算做局成功了。 除了威胁自己之外,根本不太可能威胁到马慎儿,必然会引起她对这件事背后主使人的调查和报復。 看昨天和今天马雄的表现,这种报復应该不是传统意义上走法律程序的报復。 “具体我也不知道原因,但刘大江说只有这样,才会有人出来。” “出来做什么?” “我就不清楚了!”赵玉莲摇摇头。 陈青没有继续再问。 刘大江是县政法委书记、赵玉莲和赵亦路之间应该也有一些类似同族的关係。 用下药、拍不雅视频这种恶劣的手段,就是把支秋雅往死路上推。 毕竟,马慎儿的背后是马雄。 上次不知道用了什么交换让绿地集团同意了按照纠纷来处理之前的事。 这次,又拿什么来交换对马慎儿带来的伤害呢? 刘大江说的背后的人出来,这背后的人是谁? 是为了解目前江南市的困局还是別的? 疑问越来越多。 “你和赵亦路有什么关係?”陈青忽然开口问了出来他心中疑惑。 “没什么直接关係,”赵玉莲嘆了口气,“我倒是想和他关係更近些,否则也不会成了刘大江的女人之一!” 这个话题,陈青没有再追问,的確也有可信的原因。 他现在也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了,直起身:“给你一些时间考虑。还有什么知道的,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或许还能让你换个地方待著,至少......能活著。” 陈青毫不掩饰的威胁赵玉莲,现实的状况她自己也应该清楚,在军队里面没有她能够翻身的机会。 昨天晚上要是不逃,直接被县公安局代永强逮住或许还有机会。 现在,她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陈青走出审讯室,马雄迎面大步走了过来。 “不错,”马雄拍了拍他的肩,“没见你怎么审,她倒是交代了不少。这个刘大江什么来头?” “石易县政法委书记。”陈青解释道:“但他应该也不是最后的幕后指使人。这里面透著古怪,是我不明白的。明知道对马总这样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他们还是选择这样做了。” “我猜,他们是觉得要和我试试看谁更硬吧!”马雄冷笑道:“地方和军队是两个体系,以为我不敢出手。” 陈青摇摇头,“三哥,应该没这么简单。最近江南市的政局在发生变化,这里面......” “不用给我说,我对这些不感兴趣。”马雄打断了陈青的话,“我只知道,动了我妹妹,就別想善了。” 说完,马雄一招手,身后一个副官就走了过来,“去,把那个叫小仓居的地方,给我彻底推平。谁敢阻拦就给我拉回来关他的禁闭。记住,不管是谁!” 第70章 一查到底 马雄这件事情,可不是政府单位领导下的指示。 这件事情的后果很严重! “三哥。赵玉莲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不过我感觉还有些事她没有说出来。” 马雄点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人,在我这里,谁也带不走。” 陈青鬆了口气,这件事他还真的要向柳艾津匯报一下看看怎么解决了。 马雄没有开口挽留陈青,还主动提出陪他出去。 陈青婉拒不了,只好跟在马雄身边,慢慢向外走去。 一路上询问的全是陈青的私人问题,而且很直接,丝毫没有旁敲侧击的意思。 很明显就是在帮他的妹妹马慎儿把关,急的陈青都不敢解释。解铃还须繫铃人,这件事最后还是要马慎儿自己亲自给她哥哥解释。 马雄带著他在大院里绕来绕去,显然没问明白前不打算放人。 走到后来,陈青腿都发软了,不得不停下脚步。 “三哥,我还真有事要回去给领导匯报,您看要不下次有时间我再过来拜候您!” 马雄爽朗的一笑,“你小子,下次有事就直接说。我可不喜欢弯弯绕绕的,我还以为你喜欢和我说话呢!” 陈青心里叫苦不迭。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哪是他能做主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副官前来报告,江南市市委书记林浩日和柳艾津来了,想要见马雄。 马雄意味深长的看了陈青一眼,“看来你不用走了。” 这一眼让陈青汗毛倒竖。 原来马雄故意拖延,就是为了把他留下。 他早就料到林柳二人会来。 只是,不让自己离开的目的又是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是担心自己通风报信,站在地方上的立场,和马雄的意图不一样吗? “我,是走不了了!”陈青低声回应的同时,无奈地摇头,“三哥,您以后有话直说不好吗?我可没有每天十公里锻炼的体能。” 马雄哈哈大笑,“年轻人,没体能可不行啊!走吧!” 马雄带著陈青来到驻军指挥部的会议室。 整个会议室,一切都是绿色或者迷彩色,让整个会议室透著一种肃杀的丛林气息。 林浩日和柳艾津已经在会议室里等著了。 陈青一进来就看见两人的神色各异,但很明显林浩日的脸色很难看,柳艾津的神色显得平静无波。 这个时候马雄没有再“拦”著陈青,任由他走到柳艾津的身后。 “马政委,我们接到一个很不好的消息!?”林浩日在简单的双方问候之后,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没错!”马雄点头確认,“你们知道了?” “可是,马政委,这....很不合適吧......”林浩日很无奈,却又要试图维持一个地方领导的威严。 马雄眼神冰冷的看了林浩日一眼,“我妹妹出事,没见你们谁著急。现在,林书记这是在著急什么?” “马政委,令妹的事,我还是来之前才知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给令妹一个交代。” “怎么交代?” “自然是按照法律......” 马雄抬手打断林浩日的话,“別给我背条文,你直接告诉我,主使的人怎么处理?” “这......”林浩日的话被堵回来,脸色变化,忽然看向一旁的陈青,语气严肃道:“陈青,你昨晚也在小仓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陈青视线在柳艾津和马雄身上转了一圈,见两人都没有反对。 沉吟片刻,这才开口道:“林书记,我昨晚应支秋雅县长的邀约前往小仓居谈事。期间被人用迷香迷晕,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和马慎儿马总被关在一个房间里。” 顿了顿,见无人阻止,他又继续说道:“在关押我们的房间外,有人用我和马总的外衣偽装,企图拍摄虚假的不雅视频。最后,赵玉莲还用这个视频威胁绿地集团向石易县財政捐款一千万用来救灾。” 陈青略掉了很多细节,但大致的过程和这些人的目的,所用的手段却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支秋雅同志约的你?”林浩日似乎捕捉到这个关键点,追问,“你有证据证明是支秋雅同志主使的吗?还是只是赵玉莲一面之词?” 陈青迎上林浩日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通话记录和邀约简讯在我的手机里,但昨天晚上已经遗失,不知道落在哪儿了。不过......” “行了,”林浩日打断陈青的话,“也就是说你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支秋雅同志参与了针对马总的陷害。” 林浩日的意图已经很明显,陈青昨晚的遭遇另说,现在的重点是马慎儿的事。 陈青点点头。 他和马慎儿確实都拿不出任何实际的证据。 电话、简讯都可以说是有人偽造的。 看来林浩日是知道马慎儿昨天並没有见到过支秋雅的。 此行前来,恐怕不是什么小仓居的小事,而是因为昨晚的参与人全都被关押在部队里,他是来探口风的。 从刚才的对话中,林浩日恐怕下一步就可能提出,把昨晚参与的犯罪嫌疑人转移到地方上,审讯结束后,再给马慎儿一个“交代!” 正说话的时候,马慎儿也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 走到马雄的身边坐下,冷冷的看著林浩日,“林书记,你的意思是我在诬陷支秋雅?” “马总,不要误会。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现在不是在了解情况吗!”林浩日態度软化下来,解释的语气很是有些討好的感觉。 “林书记、柳市长,绿地集团来江南市石易县投资,可是我一个集团公司总经理都被人设计陷害,还企图威胁我们慈善捐款。这就是江南市的现状和对待企业的態度?”马慎儿话锋也激烈了起来。 柳艾津適时的开口,带著一丝歉意和安抚:“马总,您和绿地集团在江南市遇到的这些问题,我代表市政府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请您放心,无论是小鸟电力项目的歷史遗留问题,还是昨晚发生的恶性事件,市政府一定会彻查到底,给您,给绿地集团一个公正的交代。” “怎么交代?”马慎儿说出了刚才马雄同样的话。 “我昨晚接受支秋雅的邀约,原本就是打算谈谈在灾情中,身为一家有责任的企业,绿地集团能为做点什么。” “可是,我带著十足的诚意而来,人没见到,喝口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马慎儿语气激动,带著后怕和愤怒,“要不是有陈秘,后果是什么,你们知道吗?你们怎么给我个交代?” 她的態度强硬到令林浩日都有些震惊。 他来的目的就是要带走嫌疑人,同时儘量把支秋雅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可是,马慎儿的態度却出奇的强硬,这与之前小鸟电力项目“纠纷”发生后协商时候,判若两人。 当著柳艾津和马雄的面,林浩日不敢提出之前解决小鸟电力项目“纠纷”的对等条件。 之前,没有涉及到马慎儿本人,商业利益足以让绿地集团愿意退让。 但现在有马雄的强硬撑腰,马慎儿的態度看上去更是没有迴旋的余地。 无奈之下看向了柳艾津。 柳艾津心头冷笑,这件事她也不会主动提解决方案,但林浩日的另一个目的,她身为市长却不能不提。 “马政委、马总,这件事能否让市公安局把人带走,毕竟是刑事案件了,还是要依法处理的好。等一切调查清楚,无论涉及到谁——” 柳艾津的眼神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林浩日,继续道:“对於相关责任人,都会依法依规严肃处理,绝不姑息。江南市的发展,需要绿地集团这样有实力的伙伴,我们必將全力优化营商环境,保障所有投资者的合法权益。” 马慎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了她身后的陈青,“陈青,你也是当事人,你觉得呢?” 陈青没想到马慎儿在这个时候把他推出来,很直接的把自己和她捆绑到一起,甚至后续怎么做,他陈青的意见很重要似的。 “马总,柳市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尊重领导的决定!” 马慎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对身边的马雄说道:“三哥,你看呢?” 马雄看著自己的妹妹双眼里的暗示,轻咳了一声:“陈青,不要有什么顾虑,这件事三哥给你做主。查,必须一查到底。” 说完之后,把目光转向林浩日:“林书记,人,暂时就留在我这里。如果你们要提审,隨时来,我的人会陪著你们。在你们口中的交代没有给出明確的结果之前,我就免费帮地方上看管。放心,不收钱的!” 马雄的话,等於就是最后的结果,根本不给反对的机会。 会客室里因为马雄的话,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第71章 原始录音 林浩日坐在那里,面色阴沉,他知道,支秋雅这个“麻烦”,这次恐怕很难轻易糊弄过去了。 马雄根本不给他机会找补,至於刚才驳斥陈青没有证据的话,在马雄这里过不去的。 他能推平了小仓居,也能“推平”更多的人,而且不需要什么理由,只要他认为就行。 “马政委,这件事市委市政府还要再开会討论一下。今天,就不打扰了!”林浩日主动提出了离开。 陈青这一次终於可以走出军区大院了。 长长地鬆了口气的陈青和柳艾津坐同一辆车返回市政府。 “赵师傅,在门口停一下,我取个东西。”陈青没有避讳柳艾津在车上,没有手机实在太不方便了。 柳艾津似乎知道一般,挥挥手,“取完赶紧上来,接下来的会议怕是没那么轻鬆。” 陈青打开车门的瞬间,忽然灵机一动,“领导,我这一身还是需要换一换,否则影响市政府的形象了。” “你想做什么?”柳艾津有些皱眉。 “我是受害者之一,不管是列席还是旁听都不合適。不叫我参加,似乎更不合適。”陈青淡淡一笑,“毕竟,我还只是市政府副秘书长,级別不够!” 柳艾津难得地被陈青影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准了!” 目送柳艾津的专车驶进大门,陈青转身就走进市政府门卫室,拿到了孙萍萍送来的新手机和卡。 来不及充电,开机,登录云端帐號,把资料逐一恢復。 “陈秘,您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宽鬆?”门卫忍不住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还行,宽鬆点舒服。”陈青笑了笑,赵师傅发胖的身体衣服自然也大。 数据传输完成的瞬间,陈青把手机盒扔进垃圾桶,走向停车场。 奥迪a4发出一声轰鸣,驶出市政府,向最近的商场而去。 换上新的衬衣、西服,把赵师傅的衣服收进衣袋里面,看著试衣镜里已经瘦了一圈的脸,看上去反而脸部的线条更加硬朗。 出来后,奥迪再次轰鸣,直奔军区指挥部。 又是一番的审查检查之后,陈青再次见到马雄。 对於陈青去而復返,马雄还有些奇怪。 “你这是有什么事?” “三哥,我还想提审一下赵玉莲。” 马雄的目光在他挺括的西装上停留片刻,掐灭手中的香菸,“看来你是准备好来打硬仗了?” “试试看吧!”陈青说道,“打个时间差,或许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他回到市政府都没有露面就直接返回,就是想利用赵玉莲被关押在军队这段时间,林浩日的目的已经暴露,打一个时间差,逼迫赵玉莲主动交代更多的问题。 这一次,他和马雄在审讯室里刚坐下,赵玉莲几乎是被架进来的。她瘫在椅子上,囚服下摆在发抖,膝盖处的布料还有著深色的血色污渍。 看见陈青,她的双眼发出哀求的目光,声音像拉破的风箱,“陈秘书,我不要在这里了,求求你把我带出去吧!” “这里不好吗?”陈青极具讽刺地问道。 赵玉莲看了一眼旁边的马雄,违心地回应,“好。”马上又低下了头。 陈青感觉她此刻的心理状態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坚持的了,马上加码,直接说道:“我来之前,刘大江已经被抓了。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的。”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確定的事。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想到的。 赵玉莲被关在这里,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繫,不会有消息来源,加上巨大的身体和精神折磨,已经没办法分清楚陈青的话是真还是攻心计。 早上自己离开之后,到现在也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了。 要是真的市领导下了决心,刘大江被控制也不是不可能。 现在把这个消息告诉赵玉莲,就是压垮她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倖。 如他所想,赵玉莲听到这个消息,肩膀猛地一抽,隨即苦笑。 “那你们应该很高兴了?”赵玉莲嘴角泛起苦笑。现在的状况早上她交代的时候就想过,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知道之前谁来过吗?”陈青嘴角含笑。 赵玉莲疑惑的摇摇头。 “林书记和柳市长都来过了,想要把你带走。可是......”陈青的视线看向旁边的马雄,“没有成功,你应该知道原因吧!” 赵玉莲张了张嘴,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上,现在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支秋雅现在也自身难保,林书记出面都没有结果,她父亲就更不敢再伸手了。”陈青往前一步,在离赵玉莲不到二十厘米远的距离蹲下,“你还在等谁?赵亦路?” “如果你是他亲妹妹,或许他还能出面,可你不是啊!”他讥笑了一声,“他连任兴、刘大江都能扔出去顶罪背锅,你算什么?” 赵玉莲嘴唇哆嗦,瞳孔急速放大,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陈青给了她几秒钟的时间纠结,突然声音猛然提高:“赵玉莲,你是想要死在这里吗!” 说完,看似不经意的在赵玉莲的膝盖上,重重的压了一下。 但就是这一下,让赵玉莲混乱的思维被打断,发出“啊”的一声痛苦的嚎叫。 腿部传来的痛感,让赵玉莲瞬间醒悟过来。 “陈秘书,我说!我说!” 赵玉莲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口的喘气,双手用力地伸出,想要拉住陈青的衣角。 陈青冷笑著站起来,“想通了?” “想通了!想通了!求您千万把我带出去!” 对於赵玉莲最后的请求,陈青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意味深长的看向马雄,“马政委,麻烦您了!” 接下来的问题,陈青必须要有一份审讯记录存在。 而最有权威,也最能让林浩日闭嘴的自然是驻军的相关部门拿出的审讯报告。 马雄点点头,吩咐副官安排人前来接手审讯。 和陈青一起走出了审讯室。 “攻心为上,你这招不错!”马雄拍著陈青的肩膀,“我妹妹的眼光比我这当哥的强多了!” “你放心,马家没有什么门户之见,只要我妹妹喜欢,一切都不是问题。” 陈青对这个已经认定是自己“三舅哥”的马雄很是无语,可是拒绝的话决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三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你想我怎么办?” “这人,可能还是要交给地方公安局。”陈青非常正经地说道:“这事牵扯的人太多,在您这儿,解决问题有限。” “人,肯定是要移交给地方的。”马雄点点头,语气非常霸道地说道:“但我会要求全程监督。只要证据链完整,谁敢在其中玩花样,我掀了他的屋顶。” “之前,小鸟电力项目被人上门打砸勒索,马总最后都......” “之前,商业上的事你不用问我,我也不知道慎儿是怎么想的。”马雄打断陈青的话,“但这次慎儿说了不算,这是我马家的脸面问题。她答应,我都不会答应!” 陈青从马雄的语气中听出,马家这马雄可能还不是什么最厉害的人物。 只是,有些上层关係,他现在根本接触不到。 两人一路说著,又返回到马雄的办公室,军队里的办公室比政府部门领导的办公室更加简单。 但身为少將政委,马雄的办公室足够宽敞,甚至还有一个小型会议桌。 “陈青,上午你说你现在是江南市政府的副秘书长?”马雄忽然提起陈青的职位。 “嗯,刚升职。协助常务副市长工作。” “常务副市长?”马雄皱了皱眉,“任兴不是已经被停职了吗?” “嗯,现在空缺。” “哦!”马雄点点头,大包大揽道:“如果新任的领导为难你,告诉三哥,三哥给你摆平。” 陈青只能表示感谢,却不敢真的提要求。 地方上的工作,军队要是介入进来,那岂不是乱套了。 要是真的按照马雄的做法硬来,恐怕还適得其反。 半小时后,副官带来了赵玉莲的审讯记录。 马雄先是递给了陈青。 陈青也没推辞,接过来仔细查看。 赵玉莲应该是特別想离开这里,加上陈青带来的“假消息”对她的刺激太深,主要的问题都交代了。 小仓居其实不是赵玉莲的,她只是小仓居的管理者,外人以为她才是老板。 她也是在这里被刘大江盯上,无奈做了刘大江的女人之一。 真正的投资老板是石易县副县长石雷的儿子石伟深。 只不过,石伟深不方便出面,给了她百分之十的分红,由她出面管理。 因为刘大江错误的以为她是老板,又成了他的女人,所以小仓居就成了赵亦路、刘大江,还有陈大铭这些人秘密谈事的地方。 从赵玉莲的交代中,甚至说出了赵玉莲自己的判断: 赵亦路这人不爱钱,不爱女人,就是一个权力欲望非常强的人。 对於他的下属和有过恩惠的下属,就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也决不允许任何人忤逆。 像刘大江、蔡信都是他一手提起来的。 赵玉莲能知道这些,也是因为她毕竟知道自己身份早晚有一天会消失,偷偷给自己藏了一手。 有几次趁著刘大江不注意,录下了和赵亦路的对话。 但因为赵亦路的为人,让赵玉莲不到垂死之际,根本不敢把这些拿出来。 而且,录音除了在自己的邮箱里有留底之外,原始录音全都藏在她老家屋子的屋檐地砖下面。 第72章 路不一样 马雄吩咐人立即前去赵玉莲的老家,按照赵玉莲所说的取回了用密封袋装著的录音笔。 陈青见一切都已经达到了预期目標,也不再停留,但所有的证据却没有带走,拜託马雄在適当的时候,再提交给市公安局或者更高的执法机构。 他看向陈青,目光锐利,“你那个『三哥』不是白叫的。这事,我盯到底。什么时候交人和证据都由你说了算。但三天之后,我会动用我自己的力量,把羞辱我马家的人制裁!” 陈青没有反对的资格,能给他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给他面子了。 三天,就要看柳艾津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要是她有足够的魄力,利用好这个时间,对她在江南市稳定权力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否则,他和柳艾津都无权要求马雄退让。 从军区大院离开,已经过了市政府下班的时间。 陈青的车开出去之后没多远就停了下来。 在拿到这么重要的人证之后,拿出手机,却在犹豫要不要马上去和柳艾津商议。 如果单纯的等马雄来解决昨晚的事,应该很简单,也与他没有任何直接的关係。 但如果他把这些证据告诉柳艾津,他就是其中的重要参与者。 在马家的压力下,这一次林浩日再想以“稳定”来压下几乎不可能了。 然而,前几次的交锋中,柳艾津每一次几乎都是“惨胜”,他看到了柳艾津的勇气和想法,却没有看到结果。 对於柳艾津处理这些事的强硬程度,他持有怀疑的態度。 陈青的確是依靠柳艾津的提拔,才刚坐到市政府副秘书长的位置。 可柳艾津到现在並没有把她所思考的计划坦诚的告诉自己,大部分都是通过李花传话,需要自己去猜测。 在柳艾津眼里,自己到底是个工具人,还是她认定的可以值得信任的人!? 在车里坐了足足十分钟,他最后拨通的不是柳艾津的电话,而是那个送了他一辆车的李花。 在这场权力的斗爭中,似乎也只有李花有置身事外的態度。 如此重要的抉择时刻,他更愿意听一听李花的建议。 李花接到陈青想要见面的电话,並没有惊讶,而是让陈青去她平时住的公寓。 公寓里还是上次来看到的,很有正常单身女人该有的杂乱,与香满庭的豪华相比,却让你陈青感觉到更加安心,似乎在这个环境中,他和李花的关係才平等一些。 客厅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发出柔和的光线,很有真实的生活气息。 陈青进来之后,李花就像他本该就是这里主人一般,朝沙发那边扬了扬下巴,“我给你倒杯水。” 说完,径直去到厨房,很快端著一杯温水出来,轻声问道:“这个时候来找我,是遇上什么坎了吗?” 陈青没接水杯,而是伸手將她轻轻带到身旁坐下。“姐,”他声音有些发乾,“我需要你帮我拿个主意。” “什么事让你这么谨慎?”李花微微一笑,放下水杯,靠在陈青身旁,“有姐在,不要慌!” 陈青没有任何隱瞒,组织了一下语言,从昨夜的邀约开始,到今天两次到军区审讯赵玉莲的细节,以及今天马雄的態度,事无巨细地道了出来。 最后,他停顿了一下,拋出核心的犹豫:“姐,你说赵玉莲这份口供,我该不该原封不动地递给柳市长?” “你是有什么担心吗?”李花侧过身,光影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陈青点点头,“赵玉莲的口供是不是真实的,很容易就能证实。” “但这样一来,矛盾就完全正面激化。她能不能控制局面,我心里没底。” “你是担心会引火烧身吧?”李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在市政府做副秘书长的女人果然不简单,一语就道破了陈青心里的担心,“傻小子,天塌下来,先砸到的也是高个子。” “姐,我找你,就是因为你看得清,也抽得开身。”陈青抬起头,目光坦诚,“但我还得在这个圈子里走下去。这一步,可能直接决定我以后是青云直上,还是万劫不復。” “姐知道。”李花压了压他的手背,“你想听姐说真话,还是套话。” “当然是真话!” “你早就没有退路了。”李花站了起来,单薄的身影被灯光拉得细长,投在墙上像一道清晰的界碑。 “从柳艾津把你从杨集镇调上来那天起,你身上就烙上了她的烙印。不管你认不认,在外人眼里,你就是她的人。你的前程,已经和她的成败绑在了一起。” “所以,你只能相信他!就像刘大江、蔡信之流,只能无条件的选择相信赵亦路。” “除非——”李花回头看著陈青,“你想要换一条船。” 因为背著灯光,陈青看不清她的眼神,却能感觉到李花话里似乎还另有深意。 “姐,你这话什么意思?”陈青追问。 “有啊!”李花坐回到陈青身边,语气带著半真半假的调侃,“那就是跟著姐姐,保你吃香喝辣,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陈青扯了扯嘴角,“姐,你別拿我开涮了。” “谁跟你开玩笑。”李花打量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小子桃花运是真好。马慎儿能看上你,那是你的造化。你只看她三哥,不知道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也是个响噹噹的人物,马家在军界的根基和影响力可不小。” “你没根底,但是有马家这层关係,江南市谁想动你,都得先掂量掂量。虽然军方和地方上是两个不同体系,但面子大家都还要考虑。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他们不敢对马慎儿直接动手的原因。” 李花的话,让陈青陷入沉默,和马慎儿说到底之前就只有两次接触。 而且,还都不是很愉快的接触。 至於昨天晚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跡,如果不是赵玉莲他们製造的假象,那就是凑巧。 但马慎儿一口咬定,他还真的有口难辩。 而且,从表面来看,似乎还真的如李花所说的有很大的好处。 可,一想到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岂不是又陷入到曾经做吴家女婿的状况,没有尊严,处处都要受到掣肘。 豪门,还带有军方背景,不管马雄口中所说马家没有什么门户之见,他处理事情的强硬態度就已经说明,自己在马家不会有什么地位。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像李花玩笑所说的那样,至少看上去李花没有那么强势。 “姐,这条路,我恐怕很难选择!”他最终摇了摇头。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李花像是早有预料,语气一转,“不过你让人羡慕的就在这儿。別人没得选,你面前还摆著第三条路。” “你是说柳市长?” “不!是钱春华!” “我和她......”听到这个名字,陈青刚一开口,却发现自己似乎也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和勇气。 马慎儿或许是个误会,但钱春华的初夜,的確是自己所为。 李花没有注意到陈青这欲言又止的状態背后的原因,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她背后的简家,是真正能通天的人家。我前夫家族当年想搭条线,连门往哪开都没摸到。” “姐,你都这样说,可想而知,我就更说不上了。”陈青反而鬆了口气。 李花轻笑一声,“上次简老来,你也看到了。钱春华是简老的外孙,单凭这一点,你未来仕途的发展就会顺风顺水。你不动心?” “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陈青重新把李花拉回到自己身边,“姐,这条路就算了!” “话是没错,你要做简老的外孙女婿,可没这么容易!”李花头靠在陈青肩膀上,“上次简老来,是柳艾津的主意,但人情应该是你去求来的吧!” 陈青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之所以犹豫,是因为之前他並不確定钱春华的背景。 现在从李花的嘴里知道了,他才確定简老突然到来,並非完全是因为什么江南市的局面,应该还是有自己打电话给钱春华的意思。 而张经理拨通电话,和自己通话的中年人,不出意外就应该是简老的下属或者是钱春华的长辈。 没有得到陈青的回应,李花继续冷静地分析道:“马慎儿那边,你躲不了,除非你离开撕破脸,而且马慎儿还能答应。钱春华那边,你现在还不够格,但只要捨得用心,也不是没可能。” 李花的分析中也给了陈青一个暗示,简策能压制住马家,如果自己要拒绝马慎儿,那就一定要和钱春华捆绑到一起。 否则,马慎儿要是不同意,自己是过不了这个坎的。 陈青心里现在乱成了一团麻,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一片繁华,却照不进他此刻的心绪。 看似他有三条看似光鲜的捷径,都潜藏著让他不安的代价。 其中,柳艾津目前看来是最弱势的,却又是自己无论是情感还是理性上都应该选择的。 “姐,”他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低沉,“换做是你,怎么选?” “我?”李花轻笑一声,“我谁都不选。但如果你非要我替你选——” 她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我选柳艾津。” 陈青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只有这条路,他才能最大限度地保留自主,而不是彻底成为某个势力的附庸。 “谢谢姐。”他由衷地说,伸手轻轻抱了抱李花。 “傻小子,有福不会享。”李花在他背上拍了拍,“你这心结啊,迟早得把自己累死。” “不是心结,是底线。”陈青鬆开手,语气异常清醒,“姐,你当年离婚,不也是为了这个么?” “那倒不全是因为尊严。”李花靠在沙发里,语气染上一丝自嘲,“毕竟,我拿到了足够补偿。用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换后半生衣食无忧和自由,这买卖不亏。” 她抬眼看他,目光澄澈:“但你不一样,陈青,我看得出来,你要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安稳。” 第73章 三天 陈青没有反驳。 窗外的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一条充满荆棘却也更为坚实的路,已在眼前缓缓铺开。 “姐,我要走了!”陈青站起来,“非常感谢你的坦诚相告,未来要是有机会要我帮助的,我义不容辞!” “真是个薄情郎,用完了一甩手就要走!”李花似嗲似怪地埋怨,却很配合地站了起来,“不管你选什么,姐这里给你留条后路。” 陈青第一次感觉到那种只有亲人之间才有的安心和温暖,“姐,你就是我亲姐!” 然而,原本还一脸看似轻鬆的李花身体却微微一颤,用力推了他一把,“快去吧!太晚了,我要睡觉了!” 李花推走陈青的藉口,表演得实在是很“拙劣”。 陈青心里也很明了,李花那故作轻鬆戏謔的话,其中还有说不出口的关心,可现在他没有时间留下来感谢李花。 奥迪车驶离李花的公寓楼,夜风从车窗灌进来,让他心里的凝重稍微舒缓了一点。 自己的选择或许不是最正確的,但却是他自己想要的。 一路前行的人生,点点滴滴又飞速在脑海中闪过。 他不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男人,孤儿院长大的他,对家庭的渴望是旁人不能理解的。 但是与前妻吴紫涵七年相处,三年的婚姻换来的却是比这夜风更刺骨的凉薄。 他究竟想要什么? 李花的话点醒了他——他的確是没有根底的普通人,甚至连社会关係都简单到极点。 想要生存,很难! 但凭什么不能以自己的方式扎根? 为什么只能依靠柳艾津才能达成自己的愿望。 之前,自己一直在等待著柳艾津的指示,成为她的棋子。 钱春华、李花、马慎儿……她们代表的可能性,与柳艾津指明的道路,似乎並非只能二选一。 或许真的该变一变了。 新的西服面料很挺括,带来一种陌生的束缚感,陈青把车停在路边。 鬆开安全带,单手解开纽扣,仿佛这样能喘口气。隨即摸出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他的脸,按下那个烂熟於心的號码。 “领导,是我,陈青。” “说。”柳艾津的声音带著熬夜后的微哑,却异常清醒。 “有紧急情况,关於小仓居赵玉莲交代的问题,”他顿了顿,“需要当面向您匯报,等您定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细微的呼吸声。“来办公室。” 奥迪车在短暂的停留之后,再次启动,向著江南市政府大楼疾驰而去。 深夜的市政府大楼,冰冷的光在月光下散发出来的依旧是寒光,楼顶市长办公室的窗口,透出的光却显得格外的明显。 陈青快步上楼,推门进去的时候,柳艾津正站在窗前,背影单薄却绷得笔直。 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很低,即便是从夜色中而来,陈青都感觉到有些微凉。 “你来了。”柳艾津听到声音,迴转过来,走回到沙发上坐下。 “是有什么收穫吗?”柳艾津的脸色出奇的平静。 “领导,如您所想,收穫不小。” 陈青並不奇怪柳艾津的提问,在市政府门口下车的时候,柳艾津似乎就知道陈青的打算。 把今天两次在军区大院审讯赵玉莲的所得一一陈述,包括马雄的三日之限,赵玉莲崩溃下的供词,藏於屋檐下的录音笔,以及石伟深那条隱线。 柳艾津静静听完,却忽然话锋一转:“看来,你和马慎儿的关係很不一般了!” “这应该是一起经歷了磨难的关係,实际上我和马总之前两次见面都並不愉快!”陈青语气平稳,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尤其不想让心思难测的柳艾津產生更多联想。 一个女人独自来江南市,想要掌控局势,心思实在是有些难测。 陈青並不想额外再生出別的事端,他主动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录音和马政委拿到的初步笔录,现在都在军区。马政委的意思,人证物证他都必须要先扣著。” “早上他就这么说了!”柳艾津示意陈青坐下,“根据你的观察,马雄有没有可能会把人移交给地方?” “马政委更多是出於愤怒和维护妹妹。除非……”陈青斟酌著用词,“他只想警告一下某些人,並不真想深度介入。” 陈青並不想让柳艾津知道自己与马雄有过深入的交谈。 话毕,柳艾津却意味深长的看了陈青一眼,再次换了一个话题:“陈青,我当初把你从杨集镇调来做秘书的时候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陈青立即站了起来,“领导的知遇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不是让你用语言来表达你的態度,”柳艾津摆摆手,“而是看你的行动。” “领导需要我做什么?” “有没有可能,让马雄那边……”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確。 陈青脸上適时露出为难:“我试过,但马政委提的要求,我实在不敢代替您应承。” “什么要求?” “就是早上您和林书记去的时候,马政委所说的话。”陈青回答得滴水不漏。 果然,这话一出口,柳艾津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这个动作泄露了她內心的权衡。 陈青在等,等她的决断,看她究竟有多少破釜沉舟的勇气。 “马家这是不肯鬆手了。”柳艾津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半晌,她忽然又问,目光锐利,“你老实说,和马慎儿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 “领导,我怎么可能.....” “我不是干涉你的私事。”柳艾津打断他,“你离婚,她未婚,就算真有什么,也无可厚非。我只是需要评估,你和马家的关联到了哪一步。” 柳艾津这话,让陈青心头一沉。 之前,柳艾津就已经暗示自己找钱春华,现在又似乎在鼓励自己与马慎儿走近。 在她眼里,自己究竟是可以信赖的部下,还是仅仅一个可以用来结盟的工具? 甚至都有些像“鸭子”了。 从杨集镇被柳艾津提拔上来,虽然说是因为自己救了她的原因。 但毕竟是把自己从憋屈中拉了出来。 可是,这份恩情在一次次的被针对的凶险中,陈青自认已经还得差不多了。 既然柳艾津把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他也需要为自己著想,不必再考虑柳艾津谋划什么了。 不能再让她把话引向那个方向。 否则,就要坐实自己和马慎儿之间真的会有发展的结果了。 “领导,马家门槛太高,我高攀不起。”陈青主动截住话头,拋出关键信息,“不过,马政委给了三天期限。如果市里能拿出让他满意的解决方案,人和证据,他都可以移交。” “三天?”柳艾津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不早说!” “马政委所说的满意的方案,之前您也很为难,连省纪委调查组的工作都停滯不前......” “此一时彼一时!”柳艾津语气转冷,“有马家在外施压,局面就不同了。”她双手交叉身前,沉默片刻,像是在快速计算著什么。 “三天……”她重复著,目光如炬,突然锁定陈青,“你觉得,我们此刻全力施为,胜算几何?” 陈青微怔,这是柳艾津第一次直接询问他的判断。 他没有立刻回答,大脑飞速运转。 “领导,我认为这是借力的最佳时机。关键在於,马政委要的不是繁琐的证据链,而是马慎儿的事必须要处理。” “有赵玉莲的口供,就足以钉死一批人,支秋雅绝难脱身。” “石伟深牵扯到常务副县长石雷,石易县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局面彻底洗牌,必定会搅浑有些人的安排。”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陈大铭那么能扛。而且,难保还有人在等待一个机会。” 他停顿一下,点出核心: “只要林书记不强行干预,三天时间,足够打开局面。” 柳艾津盯著他看了几秒,那眼神像是在做最后的评估。 然后,她忽然就起步走到办公桌后面,伸手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是成是败,在此一举。”她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陈青听。 隨即,她按下了號码。 陈青识趣地后退几步,目视线转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上。 电话接通,柳艾津的声音变得恭敬而不失力度。 “郑省长,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江南市的情况……需要向您紧急匯报。”她言简意賅,將马慎儿、陈青遭遇陷害、驻军政委马雄介入以及掌握的赵亦路涉案核心证据,浓缩在几分钟內说完。 电话那头,省长郑立的声音通过听筒隱隱约约传出,相隔太远,陈青却听不太清楚。 只是在这安静的夜里,安静的办公室里,断续听到几个词:“……投资环境……法治……分寸……” 片刻后,柳艾津应道:“是,我明白。谢谢领导,我一定把握好分寸,控制影响……请省长放心,江南市的问题,一定在江南市层面解决妥当,不会让部队的同志衝到第一线。” 第74章 触目惊心 电话掛断。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沉寂。 柳艾津缓缓坐回椅子,后背靠在椅背上,闭眼揉了揉眉心。 陈青没有著急上前,柳艾津打电话的对面是她曾经服务过的领导,如今的省党委副书记、省长郑立。 柳艾津之前能申请省纪委前来,应该也是郑省长做的指示。 这也是柳艾津第一次当著陈青的面,向她背后的大人物请示。 似乎今天晚上,陈青的匯报已经让柳艾津对他的防范少了一些,关係更近了一些。 从柳艾津的回应的话,他可以肯定这一次柳艾津要不顾一切地实施她的计划,甚至是她一直的谋划了。 他没有催促柳艾津做出任何决定,而是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养生杯,默默地拿起走到饮水机旁边加满了水,放回到她面前。 “领导?”陈青低声唤道,“喝点水,润一润!” 柳艾津睁开眼,刚才那一瞬间的疲惫已被尽数压下,只剩下冷硬的决断。 “你都听到了。郑省长给了我们原则支持,但底线是,事情必须在地方框架內解决,不能借军方的刀。”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江市地图前,目光扫过石易县的区域,抬起手臂,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转身过来,“陈青,有两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 “您指示。”陈青微微挺了一下身板。 “第一,联繫吴徒。告诉他,我需要他手里所有关於赵亦路涉刑事案的、最硬的货。” “是。” “第二,证据链。赵玉莲的口供,录音笔的內容,加上吴徒提供的材料,四十八小时內,我要看到一份能直接呈报省纪委、钉死人的完整报告。你亲自负责,让李花协助你,材料一定要完整,確保中间不出任何紕漏。” “明白。”陈青点头,犹豫一瞬,“马政委那边……” “我会亲自和他通个电话。这个事,你不用担心,”柳艾津抬手阻止他,“那边的审讯材料,就算我欠他一个人情,暂时先借出来。” “好的,领导,我今天晚上先去找吴徒落实已经有的材料。” “去吧。时间也不早了。” 陈青正要拉门,柳艾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他转身:“领导还有指示?” 柳艾津走近两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怕吗?” 陈青微怔,隨即明白了柳艾津话里的意思。 他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又不是第一次了。” 这回答让柳艾津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满意。 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西服领口並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轻缓,带著不同往常的意味。 “现在这样,很好。”她收回手,“去吧,万事小心。” “明白。”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灯光清冷,他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著,一声声,敲在寂静里。 他没有回头去看柳艾津有没有在身后注视,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间办公室里沉甸甸的託付分量。 自从踏入市政府,他就成了靶子。 诬告、审查、街头遇刺……早已超出了寻常公职人员工作的范畴。 表面上,冯小齐、蔡信之流相继落网,可赵亦路在江南市经营多年,其根系之深,至今都没有完全挖掘出来。 单是石易县,从县长支秋雅、常务副县长石雷,到政法委、公安局,牵出的线索已触目惊心。 这还仅仅是一个县。 虽然未必人人都与赵亦路有直接关联,其中也少不了各有盘算之人。 但此次將支秋雅推至台前,赵亦路硬逼迫著支冬雷和林浩日下水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他能想像,今晚柳艾津向郑省长匯报的同时,林浩日那边必然也不会毫无动作。 只是这位始终以“稳定”为理由的林书记,是否敢向他的靠山和盘托出,还是两说。 柳艾津交办的事,在他看来执行不难。 真正的麻烦,在於她最后那句未明说的担忧——垂死挣扎的人,最是疯狂。 冯小齐已是前车之鑑。 支秋雅、支冬雷,乃至赵亦路,谁敢保证他们不会鋌而走险? 危险,以往多衝著他来。 这一次,或许也会笼罩在深夜依然亮著灯的市长办公室里,那位孤勇者——柳艾津。 与吴徒的联繫很顺利,电话一打就通了。 在这个许多市领导註定无眠的夜晚,吴徒却又去了郊外的农庄。 陈青的车刚到,农庄主人已候在门外。 与前两次不同,这位中年汉子身上透著股压不住的兴奋,对他格外热情。 “吴政委来多久了?”陈青隨口问。 “等您半天了。”对方答得乾脆,“吴政委交代,您今晚必到。” 陈青脚步微顿,隨即瞭然。 昨夜柳艾津通过吴徒调动的代永强,事后代永强必然会有详细匯报。 吴徒这是早已料定他会来。 相比起来,柳艾津的顾虑和安排反而显得有些自信不足,也或许是顾虑更深一些。 茶室里,满缸菸蒂和桌面的茶渍,就知道吴徒在这里等待的时间不短了。 “吴老哥这是稳坐钓鱼台了?”陈青落座,自己斟了杯茶。 “小仓居白天都被推平了,这事还能善了?”吴徒摇头,“我是部队出来的,太清楚了。马家要是咬著不放,地方上谁有想法都白搭。” “如果,这事最终还是要回归地方处理呢?”陈青试探。 “有可能。但未必是陈秘你想的。”吴徒笑了笑,“你不懂那里的规则和行事作风,接触多了就明白了。” “確实如此!”陈青点点头,放下茶杯,“那我就不绕弯子。此次前来主要是有件急事——” 陈青顿了顿,“吴老哥有没有赵亦路涉刑事案的铁证?” 吴徒嘴角一勾,不答反问到:“有多急?” “两天。”陈青平静地开口:“够吗?” “为什么不是现在就要?” “马政委给了三天。这两天用来准备,也能让有的人更焦急,或许还会露出一些破绽。” 吴徒闻言,低笑出声:“陈老弟倒是……谋定后动。” “是柳市长安排周详。”陈青不著痕跡地將功劳推了回去,不敢透露自己清楚吴徒和马雄双方底细。 吴徒不再深究,身体前倾,压低嗓音:“证据我有。两起旧案,当初被蔡信硬压下去的,关键证人一直在我手里。柳市长需要,隨时可以拿出来。” “不急。马政委那边还有更重要的资料,柳市长的意思,两边合併在一起,確保万无一失,一击而就。” “这样啊,那就更好!”吴徒眼中精光一闪,隨即状若隨意地问,“马家那边......真就放手了?” “马政委鬆了些口,柳市长正在积极沟通......” “陈老弟,”吴徒打断他,意味深长,“代永强眼睛不瞎。昨晚马总对你,可不止是共患难的交情。” 陈青没料到他说得如此直白,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吴徒观察著他的神色,拿起茶壶为他续水,语气变得有些不同:“往后,说不定还要陈老弟多关照。” “彼此彼此,离不开吴老哥支持。”陈青指尖在茶台上轻轻敲了敲,这茶桌上的礼仪在这个时刻却有不一样的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已在不言中。 陈青敢如此大胆,是因为吴徒有过从军的经歷。 並非说因此他就没有什么花花肠子,但如果自己背后有马家的背景,吴徒就没那么容易有別的心思。 吴徒最终能不能为他所用,现在还不知道。 可至少,在目前的阶段,吴徒会倾尽全力支持他。 要坐实案子,柳艾津让他和李花来整理资料,远没有吴徒这样专业的人来整理更合適。 陈青刚喝下这杯茶,吴徒就主动提到了一个问题。 “陈秘,不是我多话。既然把时间放到两天之后,这两天,你可得要注意一些。”吴徒提醒道:“有的人,別看平时稳重,但真的到了垂死挣扎之际,很可能会丧失理智做出疯狂的事来。” 陈青知道吴徒的善意,从市政府离开的时候,柳艾津也提到了。 “我会儘量小心的!”陈青说道:“这几天晚上,我就准备住在办公室了!” 他的本意是白天大庭广眾之下,再疯狂的人也应该有所顾忌。 晚上,住在市政府大楼,难不成还敢到大楼里来行凶! “没必要!”吴徒一摆手,“我给你安排个人,就几天的时间,千万不要再出岔子!” 说完,对著门外喊了一声,“二牛,进来。” 隨著他的喊声,农庄的主人走了进来。 “常二牛,我以前部队带过的兵。”吴徒介绍道。说完,又对著常二牛开口安排道:“这几天你就跟著陈秘,务必要保护他的安全。” “吴老哥,没必要吧!我这身份带个人在身边不合適。” “陈秘,你放心。我在,但也不在。不会影响你的!”常二牛非常自信地说道。 陈青想了想,点头同意了,“那就麻烦二牛哥了。” 隨即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吴老哥,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恐怕还有个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柳市长的安全,这几天恐怕也要小心一些。而且,她毕竟是个女的。” “这个好说”吴徒笑了笑,显然早有准备:“市局特警支队有两个刚进来的女娃,欧阳薇,蒋勤。都是尖子,政治可靠,身手没得说。背景乾净,跟那边没任何牵扯。可以让她们隱藏身份跟在柳市长身边。” 陈青眯眼想了想,脑子忽然灵机一动,“也好,正好柳市长那边需要新的秘书人选,万一这两女娃被看中,真的留下来做秘书也不是没可能。” “这个事我就没办法帮这两女娃答应了,还要看她们自己。”吴徒解释道。 “这是后话,以后再说。”陈青看著他:“宋强局长那边会不会有阻碍?” 吴徒扯了扯嘴角:“宋局?年龄大了,还有几个月就退了,他现在只想平安著陆。刑侦支队,我能掌握。” “好。”陈青不再多问,“让那两位同志明天一早到市府办报到,我来安排。” 吴徒点头,语气凝重,“陈秘,兔子急了都会咬人,何况他们手下还有一些亡命之徒,你和柳市长,千万小心。” “心里有数。” 第75章 好说话 离开茶舍时,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丝微光。 陈青直接开车离开了农庄,身后,常二牛开著一台看上去很普通的轿车,隨著他匯入了早起忙碌的车流当中,不远不近,一直陪著他回到了市政府大门,沿著市政府大楼外的道路正常的行驶离开。 上午八点不到,陈青就接到门卫电话,欧阳薇和蒋勤已经在大门口了。 陈青赶紧下楼,带著两人径直到了李花的办公室。 他现在还不適合出面安排临时工作人员,但李花不一样。 听完陈青简单的说明,李花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张临时通行证,“这个你们带著,进出方便,至於工作安排,这两天就由陈副秘书长暂时带著你们。” 陈青没想到李花直接把人甩给了自己,想想也合理。 现在自己还是柳艾津的秘书,如果以未来秘书人选的身份出现在柳艾津身边,自己还真的要带著才像是交接工作的样子。 回到自己副秘书长办公室。 陈青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这两个人,两个女警都是齐耳短髮,站在他面前都挺得笔直,这种姿態和他们在领导面前的笔直是不一样的。 虽然都换上了职业装,但是一看还是有些不自然的紧绷状態。 欧阳薇眼神灵动,带著股机敏劲儿;蒋勤则沉稳些,目光坚定。 “放鬆一些。”陈青不得不提醒。 “陈秘书长,没事。都习惯了,有什么您儘管安排!”欧阳薇声音清脆,还略有些兴奋。 陈青无奈地再次提醒道:“情况,吴政委应该跟你们说了。任务期间,忘记你们的警服。你们现在是市府办为新市长考察的秘书人选,谨慎、小心,紧张,这才符合人物特徵。” “还有,领导有些话只能听,不要问。多看环境,少看文件。” 陈青暂时也只能给出这些建议。 “是!保证完成任务!”欧阳薇反应更快。 蒋勤稍慢半拍,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回应:“明白了,陈副秘书长。” “在这里,叫我陈秘就可以。”陈青纠正道,隨手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现在,熟悉一下市府办人员结构和职位。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叫领导就行了。待会儿,我带你们去见柳市长。” 他交代完,转身离开,走向柳艾津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的瞬间,柳艾津抬头看向他,目光中竟然如同平日一样的沉静,仿佛即將到来的並非什么大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青熟练的帮她重新泡了一杯养生茶,顺便把吴徒安排了两个警员的事告诉了她。 “领导,这件事是我擅自做主,如果不合適,我......” “可以!”柳艾津果断地回应,“一会儿你带她们过来我认识一下。这几天,就让她们跟在我身边,办公室就暂时用你秘书办公室。这两天就暂时不要安排別的会面事情,我在办公室的时间也不多,她们也可以跟著我出去。” 陈青鬆了口气,“好的,领导,不忙的话,我现在就带她们过来。” 柳艾津点点头,轻声说道:“谢谢。你考虑得很周全!” 这一声感谢,让陈青彻底的放鬆下来。 柳艾津没怪他多事和太过小心,看样子也是有心里准备的。 一切,都已就位。 新的一天开始,而风暴,正在云层之上悄然匯聚。 迴转到副秘书长办公室,欧阳薇和蒋勤还在认真的学习陈青给她们的资料。 “欧阳、小蒋,你们跟我去见柳市长。” “是......” “停!”陈青赶紧叫停,“以后这样的回应,用『好』,声音下滑,不要升调。” “好的,领导!”两人反应也很及时。 陈青临出门前再次嘱咐,“还有,走路,放鬆点。像个去买自己喜欢衣服的样子!” 这一路他走得很小心,儘量让后面的两个女警適应新的身份。 虽然都是走路,可体制內和公安系统还是有很大区別。 很快,陈青带著欧阳薇和蒋勤到了市长办公室门外。 “这边,就是最近你们两人的办公室。”陈青指著秘书办公室说道,“耳朵要隨时听著走廊和对面市长办公室的声音。” “没有预约的绝对不能隨意进入。当然,这两天所有的预约都已经退后,你们只需要知道,任何人前来见柳市长,都安排到三天之后。” “另外,不能挡的像市委、人大等领导,要及时告知市长,提醒她。所以,你们要儘快数字领导的面孔。” “记住了吗?” “好的,领导!”欧阳薇和蒋勤几乎是同时回应。 陈青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跟我进来吧!柳市长为人还是很顺和的。不必太多拘谨。” 儘可能的简单介绍之后,陈青带著欧阳薇和蒋勤敲门,走进柳艾津办公室。 “领导,这就是吴政委安排的人。欧阳薇,蒋勤。”陈青简要匯报,“有关您需要的证据,吴政委那边已已经在归拢收集,会儘快提交的。” “柳市长好!我是欧阳薇!” “柳市长好!我是蒋勤!” 柳艾津目光扫过两名站得笔直、眼神清亮的年轻女子,微微頷首。 她的视线回到陈青身上,语气凝重:“吴政委那边,你继续保持联繫,我现在就去见马雄,刚才我已经给李花安排了,稍后你和她对一对!” “好的,领导。还有什么指示?” “別的暂时没有了。和电视台、市委宣传部联繫一下,灾情的后续安置和解决情况不能拖后,还有財政局那边了解一下,能抽出多少资金,我需要一个准確的数字。” 陈青一边答应,一边隨手就记录下来。 柳艾津交代完之后,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看向欧阳薇和蒋勤,“你们跟我去。” “好的,领导!”欧阳薇上前就要接过柳艾津的公文包,而蒋勤已经快步反身到办公室门口打开了门,显然两人对於安保任务的熟悉程度已经很默契。 但是看的陈青眉头都皱到一堆了,“你们能不能稍微放鬆一点,这虽然是安保任务,但也不至於在市政府大楼就有危险。” 柳艾津笑了笑,把公文包递给欧阳薇,“没事,这样挺好!” 陈青也知道柳艾津是想让这两个女警不要那么紧张。 从欧阳薇手里接过公文包,“领导的包,没有主动递给你,千万不要主动去拿。” 这一点倒不是秘书该做的,而是陈青的小心。 虽然这两人是吴徒推荐的,但毕竟还是陌生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细节都不能出一点紕漏。 然后,从办公桌上拿起柳艾津的水杯,塞到欧阳薇手中,“这个,才是你该拿的!” “好的,我知道了!”欧阳薇点点头。 从出办公室,一直到送柳艾津上赵师傅的车,陈青几乎是在用標准化模板告诉这两个女警怎么才是一个合格秘书该做的。 直到看著车驶出,陈青才转身返回副秘书长办公室,马上拨通了马雄的电话。 “三哥,是我,陈青。” “讲。”马雄的声音乾脆利落。 “柳市长正在去你那儿的路上。她需要赵玉莲的完整审讯资料,包括录音和笔录副本。只有她拿到这些,才能让她有动力在三天內,用地方上的方式把陷害马总的幕后黑手揪出来。也没有必要让您费心动用部队的力量解决。” 马雄哈哈一笑,知道陈青是什么意思。 “行啊,东西可以给她,不过是副本。” “谢谢三哥。” “行了。跟我就不要客气了。”马雄说道:“慎儿毕竟是女孩子,你一个大男人主动点。” “我这两天不是还忙这个事吗?” “你瞎操什么心,有我在呢!” “嗯,那我给马总打个电话。” “这就对了。虽然你不是军人,但慎儿一直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说话可能直了点,你不要往心里去。”马雄一个严厉外表的军人说出这样细致的话,让陈青大感吃惊。 同时,也深刻明白马慎儿在马家被宠的程度。 也怪不得两次见面,马慎儿明知道自己的身份,说话也没丝毫变化。 掛了电话,陈青先给李花说了一下自己要出去,这才拨通了马慎儿的电话约她见一面。 无论是曾经一起的经歷,还是为了柳艾津这次能彻底成功,马慎儿都是一个很关键的人物。 半小时后,陈青在市区一家僻静的咖啡馆等到了马慎儿。 她推门进来时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在看到陈青的瞬间,眼底的冰霜悄然融化,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 “难得你还知道主动约我。”她开口,声线比平时柔软许多。 陈青发现这个女人的声线其实可以很甜美,並非完全是她平时那一副高冷的声调。 陈青避开她直视的目光:“听三哥说,你最近都在江南市。” “我在等一个结果。”她端起服务员刚送上的咖啡,“看看那些人最后会怎么收场。” “不会又像上次小鸟电力那样,谈个条件就握手言和吧?”陈青追问道:“上次你可是让帮助你的人感到很无奈啊!” 马慎儿挑眉看他:“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好说话?” 第76章 下狠手 她忽然伸手覆上他放在桌面的手。 陈青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她轻轻按住。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她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陈青稍微用了点力,终於还是收回了手,正色道:“马总,小仓居的事我必须再澄清一次。当时我们都中了迷香,我醒来后第一时间確认你的安全,自始至终没有越界,也没做过任何逾越的事。” 马慎儿也不纠缠,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搅动咖啡:“陈青,你觉得一个女人的身子,是隨便哪个男人看了都不用负责的?” 陈青心头一紧:“可这也不是我想的,我又不是瞎子。再说了,当时情况危急……” “情况再危急,该看的你也看了,而且也碰了,不是吗?!”她放下银勺,瓷器碰出清脆声响,“我们马家的女儿没那么隨便。你既然沾了,就得认。” 陈青感到太阳穴隱隱作痛:“马总,我们现在应该集中精力把那些对付你的人绳之於法。” “这和你对我负责衝突吗?”马慎儿看著陈青有些著急的样子,忽然婉儿一笑,“陈青,你別想就这么轻鬆离开我的。” “好,好,我们暂时不说这个事!”陈青无奈的举手“投降”。 现在的马慎儿他不能硬懟著破坏她好不容易改变的態度。 “那你想说什么?”马慎儿追问道。 “我不希望像上次小鸟电力项目那样,因为其他考量,最后让该负责的人逍遥法外。” 她忽然前倾身子,拉近两人距离,“一码归一码。他们的手段越了线,我自然不会放过。但你……”她顿了顿,“我还是那句话,你要对我负责。” “你要我怎么负责?”陈青不得不问清楚。若是要他入赘马家,他寧可选择钱春华那条更艰难的路,至少自己不是被强迫的。 “这个嘛……”马慎儿狡黠一笑,“以后你会知道的。但这句话,你最好记牢了。” 陈青正感头疼,考虑该如何回应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支秋雅”三个字让陈青皱眉。 他示意马慎儿安静,接起电话。 “陈秘书长,”支秋雅的声音带著强装的镇定,“小仓居的事纯属误会,我们能不能私下谈谈?” “支县长,我们之间还有私下谈的必要吗?”陈青语气冷淡,“你口中的误会,差点让我万劫不復。更是让我有苦难言。”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看了眼对面的马慎儿。 这一眼让马慎儿瞬间变脸,杏眼圆睁。 陈青这才想起这位大小姐的本性,连忙举手致歉。 电话那头,支秋雅放软语气:“陈秘书长何必这么大的敌意?都是小事,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马慎儿忽然站起身,走到陈青身边,耳朵贴近他的手机。 两人靠得如此之近,陈青的鼻翼中再次嗅到了马慎儿身上非常好闻的香水味道。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个圈套?”陈青配合地问道。 “怎么敢,只要你愿意坐下来谈谈,地点隨你选。”支秋雅似乎是退了一步 马慎儿立即扯了扯他的衣袖,用唇语说:“答应她。” 陈青愣了一下,看马慎儿的眼神不像是玩笑,这才答应道:“既然你坚持,,也不是不可以。一小时后,枫叶小筑见。” 掛了电话,陈青看向马慎儿,等她解释。 “她这个时候找你,肯定有筹码。”马慎儿的手还搭在他肩头,“你不想知道她手里还有什么牌?” “她找过你了?”陈青疑惑的问道。 “她不敢。但有人找过我三哥了。”马慎儿轻哼一声,“可惜打错了算盘。” 她拎起包,临走前俯身在他耳边说:“去吧,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至於我们的事……慢慢算。”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陈青若有所思。 马慎儿的態度看似强硬,眼底却不见多少执著。这份突如其来的“负责”,背后究竟藏著什么? 在枫叶小筑,陈青特意询问张经理的去向。 刚在包间坐下不久,张经理便推门而入。 “陈秘书长。”他依旧恭敬,却带著疏离,亲自给陈青倒上了一杯茶。 陈青先生主动的表示了谢意,“张经理,感谢你上次帮我联繫的领导。” “陈秘书长,我不过是受人所託而已!” 张经理说完,从口袋取出一张素白卡片递上,“小姐吩咐,以后您来用餐不必预约。” 卡片上只有“枫林小筑”四字和一个电话號码,再无其他標识。 “这是?” “会员凭证。”张经理语气平淡,“不是谁都能有的!” 陈青耳根微热。 这才明白前几次能进来,都是託了钱春华和简老的福。 他原本以为这里只是消费比较贵,却没想到前两次来的特殊性。 第一次,是钱春华带自己来的; 第二次,是有事找张经理,还是钱春华先打电话通知了的; 第三次,则是因为简老。 “你说的小姐,是钱春华吗?” 张经理但笑不语,转而问道:“需要为您安排什么吗?” “不用,谈点事,不用餐。” “明白。您的客人到了会直接带过来。” 张经理离开后,陈青环顾这间雅致的包间,突然觉得四周的雕花隔断像极了牢笼。 没多久,支秋雅就在服务员引进来。她打量著包间,难掩惊讶:“陈青,你居然是这里的会员?” “坐吧。”陈青避开话题,不答反问道:“支县长找我到底是要谈什么事?” 她快步走到他身旁坐下,语气急切:“小仓居的事真不是我主使!是赵玉莲自作主张,她是赵亦路的族人,我根本指使不动……” 陈青轻轻叩了下桌面:“支县长是不是忘了,我当时意识很清楚。” 被陈青直接点破,支秋雅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陈青,我知道我给你解释很苍白。但是,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也是被他们陷害的。” “那你前天晚上找我做什么?” “其实就是救灾款的事,当我知道你们当天晚上没有离开石易县,就知道这件事不好处理了。我也是想找你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压下这个新闻不要发。我知道是我一时嘴快,但这个承诺也是为了安抚老百姓啊!” 陈青不动声色地听著,等她说完,才缓缓问道:“支县长,除了推卸责任,你就没有別的计划?要是我不答应,当著全市人民面承诺的救灾补助款从哪里变出来呢?” 支秋雅眼神闪烁:“这个我还是有別的备用方案的。” “那你找我就毫无意义了,为什么还要找我啊!”陈青冷声质问道。 “陈青,你也知道江南市这一块,关係错综复杂,就连柳艾津都步履艰难,你以为你能掀起多大的浪?”支秋雅站起身,走到陈青的身后,“你只要告诉我赵玉莲在哪儿,这份情我会记住的。” 话音落地,支秋雅伸手搭在陈青的肩上,“要知道,好多人想让我欠他一份人情都做不到。” 支秋雅的双手从陈青的肩膀慢慢的向中间靠拢,纤细的手指有些冰凉,从陈青的脖子慢慢向上,“你以为给柳艾津做狗,她让你咬谁你就咬谁,结果就一定会高升吗?” 陈青坐著没动,似乎还在享受支秋雅的这带有些曖昧的动作,“支县长,我至少在做我自己的工作而已。支县长把我比喻成狗,那你,不,你还不算。你父亲是不是也是赵亦路的一条狗呢!” 他的话像一把毒刺狠狠地刺进了支秋雅的心里。 陈青感觉到缓慢上升的双手,瞬间停在自己的下巴处,十根手指因为压抑激动的心情在微微颤抖。 一种本能的预感,让陈青伸出双手就想要掰开她的双手。 然而,被刺激的支秋雅十指一收,似乎就想要掐住陈青的脖子。 仅仅是这一瞬间的反应,让陈青及时阻止了支秋雅的疯癲。 反而站起身,抓住支秋雅的双手一撂,支秋雅被惯性撞得后退几步,腰撞到了包房的窗框下边。 “哎哟”一声,翻了个身支秋雅趴在窗边痛苦的哀嚎。 可是,这仅仅只是开始。 气愤不过的陈青,直接打在支秋雅的手背上。 支秋雅懵了,隨即疯狂挣扎辱骂:“陈青!你个王八蛋!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再骂一句,”陈青压低声音,带著冰冷的威胁,“我不介意在这里做点其他事。” 支秋雅的叫骂声戛然而止,身体僵住。 陈青刚鬆开手,她却像被彻底激怒的母兽,猛地转身扑上来,一口咬向他的脖颈。 陈青急忙后仰躲避,脚下被椅子绊了一下,两人顿时失去平衡,齐齐摔进旁边的沙发里。 挣扎的徒劳的,支秋雅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羞怒。 被陈青两只大手箍住动弹不得。 包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几秒后,陈青警告道:“支秋雅,你再干胡闹,就別怪我下狠手了!” 第77章 灭口 稍微鬆开一点,支秋雅猛地推开陈青,站起身,脸颊涨红,眼神里交织著屈辱和愤怒。 她狠狠瞪了陈青一眼,用力抹了下嘴唇。 “陈青,你给我等著!这事没完!” 她撂下这句话,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支秋雅愤然离去后,包间里只剩下陈青握紧了拳头。 他靠在沙发里,脖子上被她指甲划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整理著被扯乱的衬衫,他的眉头越锁越紧。 支秋雅最后的失態,不像单纯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 这种疯狂,往往意味著更不计后果的行动。 他立刻拨通了李花的电话。 “姐,支秋雅今天有约我见面,为防止她乱来,我专门选在了枫林小筑见面。但她装可怜不成、又是威胁又是利诱,但最后情绪又完全失控,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了。” 陈青简单地把支秋雅约他见面,两人的对话给李花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李花的声音带著惯有的冷静:“她那个副书记父亲,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她本人……不好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陈青顿了顿,“林书记那边,有什么动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出奇的安静。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李花提醒道,“你先回来,路上小心。他们现在,可能什么都做得出来。” 掛了电话,陈青放弃了再找张经理探听钱春华消息的念头。 他快步走出枫林小筑,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不安的凉意。 走向停在梧桐巷口的奥迪a4时,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若有若无。 他猛地回头,斑驳的光线下,只有摇晃的树影在风中晃动。 大概是太紧张了。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匯入车流。 他需要儘快赶回市政府,向柳艾津匯报与支秋雅交锋的详情。 然而,他並未注意到,在他视线死角的一棵巨大梧桐树后,两个模糊的人影正静静地看著奥迪车尾灯亮起。 其中一人对著耳麦,低声说道: “目標已离开,正在按预定路线行驶。可以准备了。” 奥迪车平稳前行,陈青的思绪还沉浸在方才与支秋雅的激烈衝突,以及李花的警告中。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理清纷乱的线索。 连续几个路口,他都侥倖在绿灯转红前通过。 当行驶到一段相对拥挤、车流缓慢的路段时,他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前方第四个路口,红灯亮起。他不得不踩下剎车,稳稳地將车停在队列的第一位。 左右两侧的车流开始有序通行。 就在这时,一辆右侧行驶出来准备左转弯的大货车,在转弯时似乎速度过快,庞大的车厢在陈青的视野中出现了不正常的、令人心悸的倾斜! 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將油门一踩到底! 奥迪车头瞬间窜出!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他身后炸开! 那辆失控的货车,狠狠地侧翻在地,沉重的车厢如同巨锤,正好砸在他刚才停车的位置上! 巨大的撞击力让已经衝出去的奥迪车尾都被猛地掀起,又重重落下。 陈青的额头在惯性下狠狠撞在方向盘上。 剧痛传来,眼前的世界瞬间被黑暗吞噬。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李花姐说的对……他们,真的动手了。 几乎在陈青的奥迪被撞的同一时间,一个身影如猎豹般从他身后几个车位的轿车里衝出。 正是吴徒安排暗中保护陈青的常二牛。 “陈秘书长!” 他无视侧翻的货车,第一时间扑向变形的驾驶室。 確认陈青还有呼吸后,他一边用力拉拽车门,一边对著耳麦低吼:“目標重伤,位置正清路十字路口!叫救护车!通知吴政委!” 好在车门並没有变形,很快就把陈青从车里移了出来。 探了一下陈青的鼻息,鬆了口气。 回过头。目光已经锁定货车驾驶室。 一个满头是血的中年男人从货车驾驶室爬出来,企图混入人群逃走。 常二牛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扣住了对方手腕。 “兄弟,哪儿去?”他声音不高,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司机脸色煞白,浑身酒气,语无伦次:“我……我病了,突然头晕……” “头晕?”常二牛逼近一步,盯著对方异常清明的眼睛,“踩油门的时候,可不像有病。” 他话音未落,司机突然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常二牛蹲下探其颈动脉,心里一沉。 “操,灭口!” 他立刻起身,一边指挥开始聚集的路人协助救援陈青,一边再次接通吴徒的电话:“政委,司机死了,典型的杀人灭口。” 远处,交警铁骑的警报声渐渐传来。 陈青“意外”发生车祸的消息,像病毒一样在江南市的权力网络里扩散。 柳艾津刚好从驻军指挥部回到市政府,还没坐稳,外面就传来李花和两个“临时实习秘书”的爭吵声。 “让她进来。”柳艾津无奈地摇摇头,还是有些死板,但也看得出来她们很负责。 李花一脸紧张地推门衝进来,“柳市长,陈青出事了。” 柳艾津原本拿著文件的手顿在半空,文件“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就连欧阳薇和蒋勤的脚步都停在了门口。 “怎么回事?他出什么事了?”柳艾津站了起来,紧张地看向李花。 “陈青在回来的路上,被一辆刚好路过侧翻的大货车压住。”李花连忙匯报导:“还好没生命危险。” 几秒钟后,柳艾津的手在办公桌上重重一拍,声音冷得如同冰窖里发出来:“通知市公安局,这是蓄意谋杀!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48小时內,我要一个结果。告诉宋强,做不到,就別想著好好退休!” 李花点点头,问道:“柳市长,我这就去办。但是,现在时间似乎更紧张了,要不要......” 柳艾津明白李花担心的是什么。 这些人已经开始对陈青下杀手了,接下来还有更疯狂的举动一点也不稀奇。 只是,刚从马雄那儿拿回赵玉莲的审讯记录,还没有来得及与吴徒手上的证据对比,很难在这个时候与林浩日摊牌。 要是林浩日还要出面阻拦,那就必须要有能反驳林浩日不能阻拦的理由,甚至是林浩日参与其中的证据。 一边是陈青出事,无论是从人情还是上下属关係,她都应该去医院。 可这一边的事更加重要,现在的状况,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犹豫了几秒之后,她看向脸色同样苍白的李花:“李秘书长,陈青的工作你立刻接手。联繫吴徒,把他之前跟进的所有材料,还有我手上的这一份,全部整理出来。我要確实的证据!” 李花张了张嘴,还是点了点头:“明白,我马上去办。” 欧阳薇和蒋勤刚想开口,想起陈青的吩咐,只带耳朵少说话。 虽然心情不畅,但也只能忍住不开口。 同一时刻,江南市驻军指挥部。 马雄接到电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乱响。 “妈的,动到我马家头上来了!” 在他心里,已经认定陈青是他妹夫。 动了陈青,就等於是动了他马家。 他眼中杀机毕露:“传我命令,事故路段靠近军事通讯枢纽,存在安全风险,立刻实施军事管制!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他要强行接管现场,掐断任何可能被幕后黑手抹除线索的机会。 不得不说,马雄的想法还是很细致。 市委办公楼,林浩日听著匯报,手中的签字笔“啪”的一声折断。 秘书郭峰第一次看到林书记如此失態,也嚇了一跳,“领导,您没事吧?” “是意外还是......?” “现在还不確定,不过从现场传来的消息,肇事司机当场就口吐白沫,死了!” “什么!”林浩日再也坐不住了。 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左右来回的踱步。 “这帮蠢货!”两个回来之后,林浩日忍不住骂出了口,“简直是自己找死!” 郭峰一听就知道陈青的死肯定又和某些人有关联了。 身为秘书的职责,他自然知道,这种事別说问,就算知道,他都希望自己没有听到刚才的话。 “打电话给赵亦路和宋强,”林浩日忽然开口道:“必须要严查!另外,再联繫一下柳市长,我和她一起去看看陈副秘书长!” “好的,领导!” 郭峰转身就走。 林浩日这个时候都想狂叫一声,支秋雅的事情现在还没解决。 老领导让他最好是能分辨严重性,不要一味的走一条道。 他就已经听出来马慎儿被迷晕拍摄不雅视频,儘管是假的,这件事也没办法善了了。 就连支冬雷前来求情,他都警告他,这件事不能再插手了。 可现在,到底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致陈青於死地,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越想心里越是觉得堵得慌,最终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陈青的车祸就是意外,必须要坐实,否则,你就等著纪委上门吧!” 第78章 追查 …… 正清路十字路口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隔绝了所有人围观。 赶到的交警事故科的警察正在拍照,执勤警察在疏导交通。 然而,几辆警车从不同的方向,拉著警笛呼啸而来,看得执勤的交警都有些傻眼。 案件还没有上报,现在到底是意外还是故意都还没有一个初步的判定,怎么来了这么多警察。 而且,还是从不同的方向而来,很明显不隶属於一个单位。 到来的警察也有些傻眼,各自接到的通知也都是来自不同的领导。 “张队长,你们这是......”属地派出所的李所长开口向另一辆警车下来的张队长问道。 “老李,吴政委亲自安排,务必要保证现场的完整。”张队长说完,根本不理睬这位职务比自己高的其余单位的领导,马上指挥自己的手下,“把警戒线的范围扩大。” 说完,直接走向正在指挥交通的民警,看样子是希望他们配合疏导交通。 李所长的手下刚想上前阻止,数量迷彩色的军车飞驰而来。 从车后篷跳下来数十名士兵,直接將所有人全都礼貌又强势地隔绝在了外面。 “军事管制区域,暂时由我们接管,请你们配合!”带队的军队面无表情的说道。 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有指挥交通的士兵在十字路口的各个方向站稳,举旗开始接管交通指挥权了。 交警和民警们瞬间都傻眼了。 张队长皱著眉,上前询问。 得到的答案是刚才交通事故,货车翻车疑似压坏了地下的军用通讯线缆,所以他们必须第一时间前来检查和修復。 正清路十字路口,空气仿佛凝固了。 交警、民警,所有在场执法人员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黑色军车整齐停靠,荷枪实弹的士兵迅速散开,警戒范围不仅覆盖了整个十字路口,更向著前后路口延伸推进,直接將这片区域彻底封锁。 比他们更头疼的,是此刻正接到电话的人。 ...... 市委办公室,林浩日刚接起响个不停的私人手机,听筒里就炸开一个压抑著怒火的声音。 “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我马家的人,真当我马家是摆设?” 林浩日心头一跳,下意识以为是小仓居事件的余波,连忙表態:“马政委,小仓居的事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交代?”马雄的声音冷得像冰,“小仓居的事还没完,就有人敢动我妹夫!林浩日,你们这是要交代的態度?” “你......你妹夫?”林浩日愣住了。 “少装糊涂!陈青在路上出事,你敢跟我说是意外?”马雄的每个字都带著硝烟味,“我不管你们地方上那些烂帐,但动了马家的人,就別怪我掀翻桌子,不讲情面!” 林浩日脑子里“嗡”的一声,终於明白正清路为什么会被军队接管了。 一股凉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马政委,您放心,这件事我亲自督办,一定......” “我要的是结果,不是空话!”马雄直接打断,“四十八小时,我要看到凶手伏法。否则,別怪我亲自下场,把你们江南市这摊烂泥全掀开来晒一晒!” 电话被重重掛断。 林浩日握著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马雄的威胁绝非虚言,马家確实有这个能量让他身败名裂。 这一次,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一个电话把支冬雷叫了过来。 支冬雷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 力道之大,让支冬雷直接踉蹌倒地。 “支冬雷!你养的好女儿!”林浩日脸色铁青,他能想到的,只有支冬雷为了女儿支秋雅的前程,才会如此狗急跳墙。 支冬雷捂著脸,懵了。 就听到林浩日不顾形象的大骂,好半天才明白是为什么急忙叫屈:“林书记,冤枉啊!这事真的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马雄的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就差拿枪顶著我脑门了!” “我真的没这么糊涂!”支冬雷挣扎著爬起来,语气急切,“我知道这事盖不住了,连秋雅我都让她去想怎么给马慎儿赔罪,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对陈青下手?” 林浩日盯著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真的不是你?” “真的!” 林浩日看著支冬雷皱起了眉头,“难道真的是意外?” 话刚出口,他自己就果断的否定了这个猜想。 肇事司机当场就死亡,从现在得到的消息来看,根本不像是意外。 犹豫之间,支冬雷忽然开口道:“会不会是赵亦路,最近他太安静了,有些不正常!” “他不安静还能......”林浩日的话刚出口,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己能在江南市稳稳地压住赵亦路,不是因为別的,而是他本身就是江南市的人。 即便赵亦路在江南市深耕多年,但本地人自然有本地人的优势。 支冬雷是他一手提拔的人,性子是护短,但应该还不至於这么没分寸。 毕竟,支秋雅即便是因为马慎儿的事被牵连,最多也就是撤职。 过段时间,再另外安排別的区县任职就行了。 支冬雷確实没必要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反观赵亦路,若是想藉机把事情闹大,搅浑水,甚至把他林浩日拖下水...... “这样,”林浩日语气冰冷的说道:“你马上去赵亦路那边探一探他的口风,要真的是他,这人......哼!”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敢拉他林浩日下水,就別怪他丝毫不讲情面。 支冬雷心领神会,捂著脸匆匆离去。 吩咐完支冬雷,林浩日整理了一下衣领,立刻转身,直奔市长柳艾津的办公室。 林浩日马上就直奔市长柳艾津的办公室。 目前能平息此事,马雄那边是肯定没办法了,但陈青是柳艾津提拔的下属,只要柳艾津开口,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 市政府办公室,欧阳薇和蒋勤这一次聪明了。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起身从秘书办公室出来,仅仅是扫了一眼,就迅速有了行动。 欧阳薇迎著快步而来的林浩日,蒋勤则飞速地推开柳艾津的办公室门,“领导,林书记来了!” 话音未落,林浩日已经带著一阵风,直接擦著蒋勤的肩膀闯了进去。 “艾津市长,小陈的事我刚听说!”林浩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凝重,“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柳艾津从办公桌后站起身,面罩寒霜:“林书记是希望他有危险,还是没危险?” 她挥挥手,示意欧阳薇和蒋勤关上门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林浩日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挤出几分沉痛:“艾津市长,这件事,我確实是刚知道。” “那林书记打算怎么处理?” “查!一查到底!”林浩日毫不犹豫,语气斩钉截铁,“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这是我林浩日的態度!” 柳艾津睫毛轻轻一颤,审视著他。这突如其来的坚决,让她有些意外。 “林书记能这个態度,我替陈青谢谢您了。” “艾津市长,这句话是我说的。你放心,这次无论是谁,我都一视同仁!”林浩日再次申明了自己的立场,“只是,马政委那边要怎么交代?” “林书记什么意思?” “刚才马雄给我打电话,一口一个妹夫......” “陈青?”柳艾津也是吃了一惊。 “没错!”林浩日肯定地点点头,“现场已经被军队接管,这件事还要麻烦你去给陈青商议一下,否则,江南市真的要大乱了!” 听到“大乱”二字,柳艾津反而轻轻笑了。 “林书记刚才不是说要一查到底吗?怎么,现在又怕乱了?” “这能一样吗?”林浩日毫不避讳,“我们自己查,是整顿吏治。要是让马家由著性子把天捅破,你我是江南市的掌舵人,谁能独善其身?” 他盯著柳艾津,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內部查处,功过都在体系內。 柳艾津沉默了。 马家的介入虽是利器,但也確实是双刃剑。 林浩日的话很简单,你柳艾津查处官员,那是內部问题。 最多就是管理方法激进与保守,但要是江南市官场之外的人捅破了天,身为一、二把手,他林浩日和柳艾津谁都洗脱不了责任。 柳艾津也明白林浩日所说的,儘管马家这突然而来的助力,的確是很好的一个机会。 可,也会成为她的一个不小的污点。 “林书记有什么指示?” “先召开常委会,针对这次恶性交通事故提出大家的看法,要以市委常委会的决议为纲要。”林浩日不愧是高手,首先想到的就是把责任分摊。 “书记,统一思想没错。但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內,把这起事故的罪魁祸首抓住,你认为马雄会善罢甘休吗?” “四十八小时,我们能有实证?”林浩日提醒道。 柳艾津意有所指,“只要书记明確了要严惩,证据不一定是这次车祸。” 林浩日看向柳艾津,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抱臂在柳艾津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最终拿起柳艾津桌子上的电话,“我是林浩日。通知所有常委,半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任何人不得缺席。谁不到,按违纪处理!” 放下电话,林浩日看向柳艾津,“艾津市长,我还是提醒你一句,不要扩大问题!抓重点。” 第79章 咬死 柳艾津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坐回椅子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这一次应该没有人再能捂得住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医院急诊观察室里,空气沉闷。 常二牛像一尊铁塔,站在病床旁,却没有看陈青,而是面朝门口肃立。 他的目光扫视著每一个从门前经过的身影。 病床上,陈青闭目躺著,脸色还有些苍白。 没过多久,两个身形挺拔、步履沉稳的男人快步走来。 常二牛看到他们,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鬆了松。 “二牛,怎么搞出这么大紕漏?”其中一人开口,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沉甸甸的担忧。 老领导交代的任务,这才不到两天,保护对象就躺进了医院。 常二牛嘴角扯动一下,闷声道:“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他们这么疯狂,光天化日就敢动手。” 陈青此时睁开了眼睛,抬手虚按了一下,止住了话头,目光看向新来的两人:“二牛,这二位是?” “陈秘,我们是二牛以前的战友,奉命前来。”一人沉声回答。 “有劳了。”陈青声音还有些虚弱,“此事怪不得常兄,是对方太过肆无忌惮。” 几人正低声交谈,一个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男医生端著消毒托盘走了进来。 “查房,看一下情况。”医生声音平静。 常二牛三人默契地向后退开一步,让出空间,但目光始终锁定在医生身上。 医生放下托盘,先是仔细看了看床头的监护仪数据,点点头:“生命体徵平稳,没什么大碍了,休息一下就可以考虑出院。” 他说著,很自然地抬手去检查掛在支架上的输液瓶,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拂过输液管的调节器。 一切都显得那么专业、寻常。 就在陈青视线隨著医生的动作移动,即將收回的瞬间—— 常二牛动了! 他猛地探出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医生那只刚离开输液管的手腕! “你要干什么?!”医生受惊般想缩回手,怒视常二牛。 “你手里藏了什么?”常二牛根本不理会他的挣扎,另一只手闪电般撩起对方白大褂的宽大袖口! “啪嗒。” 一支极细的微型注射器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两名战友一人反剪医生另一条胳膊,一个乾净利落的擒拿,將这人死死按倒在地,脸紧紧贴著冰凉的地板。 常二牛弯腰捡起注射器,看著里面无色的液体,眼神冰寒刺骨:“谁派你来的?” 被按在地上的男医生咬紧牙关,眼神闪烁,却一言不发。 陈青猛地掀开被子坐直身体,一股寒意从脊椎直衝头顶,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抬脚就踹了过去,声音因后怕而带著颤:“去你妈的!” 踹完一脚,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微微发抖。“常兄,把人带走,交给吴政委!我倒要看看,他的嘴有多硬!” 常二牛没动,直接掏出手机开始拨號。 外面的医护人员被惊动,想要进来询问,却被常二牛和他的朋友挡在门外,寸步难进。 十分钟后,市刑警大队大队长马保国带著人匆匆赶到病房门口,简单询问几句后,面色凝重地將人銬上,亲自將人带走。 还顺便留下了两个警察对医院相关人员进行询问,查看监控。 “老子都差点丟命了,这些人还不放过。”陈青冰冷的话语从口中蹦出,直到此刻他依然不太相信,这还是一个法制社会,居然都能疯狂到这个程度。 越来越感觉到自身遭受的这些经歷,远远超过了当初的预想。 原本还只是一个小角色的他,仿佛成了政治斗爭中的牺牲品。 而且,还是一个隨时都可能被人动手除掉的小人物。 对於权力的欲望,在这一刻无比疯狂地攀升。 柳艾津的无力和林浩日的所谓的稳定,最终受伤的却是自己。 当著常二牛三人的面,他又不能说什么。 藉口上厕所,在卫生间里给钱春华、马慎儿两人同时发了一条简讯:大难不死,我还卑微的活著。 ...... 医院发生的这一幕,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市委常委会现场。 “哐当!” 林浩日手中的茶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子般割向坐在会议桌上的赵亦路。 “赵亦路!你还是不是人!”林浩日完全失了往日的沉稳,会议刚开始,甚至连议题都还没铺开,就直接爆发了。 赵亦路面色平静,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林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常委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两人身上。 刚刚放下手机的柳艾津直接站起身,合上面前的笔记本。 “林书记,我看这会没必要开了,再等下去,你我都可以直接写检討等处分了!” 她说完,拿起笔记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回到办公室,柳艾津立刻拨通了在整理资料的李花的电话。 “资料准备得怎么样?” “市长,有两个案件,和吴政委確认了,已经能咬死了!就是赵亦路明確指示的。” “好!”柳艾津不再多问,直接掛断。 她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深吸一口气,按下直通省长办公室的號码。 “郑省长,我是小柳。抱歉再次打扰您,但有非常紧急的情况必须立即向您匯报......” 她语速极快且清晰,將接连发生的恶性事件——街头谋杀未遂,医院公然行凶——简洁匯报。 “领导,马雄只给我们四十八小时。我个人判断,若不採取果断措施阻断,类似医院病房谋杀的事件必定再次发生!下一次,目標可能就不只是我的秘书,恐怕会是市里的主要领导了!” 电话那头沉默著,没有打断她。 直到柳艾津全部说完,听筒里依然是长久的静默。 柳艾津握著话筒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匯报的情况,早已超出普通的地方腐败范畴,已升级为赤裸裸的犯罪和恐怖行径。 一旦彻底曝光,引发的震盪绝不是一个江南市。 十几秒后,郑省长的声音终於传来,带著一种刻意的平稳: “控制舆论口径,定性为个人徇私报復。范围,绝对不能扩大!” “领导,那驻军那边......”柳艾津不甘心地追问。 “等我电话。” 郑省长没有给出明確答覆,直接掛断了电话。 柳艾津缓缓放下话筒,她知道老领导的风格,此刻只能等待,但这种等待令人窒息。 ...... 市委会议室里,会议自然无法继续。 但林浩日展现出了惊人的果断,他命令自己的秘书郭峰和副书记支冬雷“陪著”赵亦路,就留在会议室,哪儿也不准去。 他自己则和柳艾津做了同样的事——回到办公室,拨通了通往省城更高层的电话。 虽然也没有马上得到回覆,但省城的决策,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效率传达下来。 一小时后,省纪委调查组的人员直接出现在市委会议室,带走了赵亦路。 对外宣布的理由是“配合询问调查”,没有透露任何具体原因。 然而,带走赵亦路,绝非结束。 林浩日和柳艾津都清楚,这仅仅是风暴的开端。 两人虽未等到省里领导的明確指示,但省纪委如此迅速且强硬地带人,背后必然有更高层的授意。 短暂沟通后,两人决定以安全为由,联繫了马雄。 很快,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卫班开赴市委招待所,將省纪委工作组下榻的二號楼彻底封锁,任何人不得隨意进出。 时间在极度紧张的氛围中流逝。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三辆悬掛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江南市地界。 车队没有进入市区,而是直接拐向市郊一处僻静的干部疗养院。 几乎在同一时刻,江南市委书记林浩日、市长柳艾津,都接到了来自省委办公厅工作人员清晰而冰冷的电话通知: “省纪委周正良副书记率省委联合工作组已抵达江南市,请主要领导立即前往工作组驻地,参加紧急会议。” 通知简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带著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林浩日接到电话时,刚刚起床。 窗外,城市的晨曦似乎都带著一丝寒意。 该来的,终於还是来了。 打电话通知秘书,马上安排车辆的同时,他也在心里暗自盘算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了。 另一边,柳艾津却是在市政府办公室里接到的电话。 没有通知赵师傅,而是欧阳薇和蒋勤开车將她送到疗养院去的。 其余的市委常委的领导班子,陆陆续续的都赶到,全都在疗养院冰冷的会议室里坐著等待著。 最初来的省纪委调查组有两个成员充当了接待人员,给这些江南市举足轻重的人物一一倒上了热水,却没有透露一句话。 疗养院的小会议室內,气氛和窗外的晨露一般带著寒意,掛在草叶的尖上,等待著阳光刺破云层。 当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斜射进来,小会议室的门终於打开。 省纪委副书记、监察厅厅长,此次工作组组长周正良,一位头髮花白、面容肃穆的老同志,走进来坐在了主位。 他没有寒暄,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江南市核心领导。 “浩日同志,艾津同志,各位常委。”周正良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省委派我们工作组来,目的只有一个:彻底查清江南市,特別是石易县在救灾工作、水利工程建设、以及相关干部作风中存在的突出问题。”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林浩日和柳艾津脸上停留片刻。 “省委的態度是明確的,决心是坚定的。无论问题涉及到谁,无论层级多高,背景多深,都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希望市委市政府,以及各位同志,能够拋开顾虑,全力配合工作组的工作。” 第80章 火烧的方向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小小的会议室里炸响。名义上是查“救灾工作和干部作风”,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把火,最终会烧向哪里。 林浩日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依旧维持著沉稳:“正良书记,省委的决定非常及时,完全正確!我代表市委表態,坚决拥护省委决定,一定带领全市干部,无条件配合工作组的一切调查要求!” 柳艾津的表態则更为具体:“工作组有任何需要,市政府及各职能部门將提供一切必要支持,確保调查工作顺利进行。” 周正良听完两人的表態,没有著急发言,而是翻看了一下手上的笔记本。 视线在在场的人脸上一一扫过,“根据纪委监察相关条例,我们还是愿意给机会。今天之內,如果自己有问题的,主动前来,我们会酌情考虑。但要是想要矇混过关,结果就不用我多说了。” 柳艾津接过话题,“周书记,我手上有一份资料正在整理当中,既然您和工作组都来了。为了更加公正,我待会就让人把资料送过来。” 周正良却是一摆手,“告诉我在谁手上,我安排人直接去调。” 柳艾津见状,没有说话,而是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李花、吴徒的名字、职务和电话,撕下来,站起身走到周正良身边,放在他面前。 “还有谁有资料和材料的,现在都可以给我。”周正良看了一眼,放进了笔记本中间。 等了足足一分钟,见没人再说话,周正良直接宣布会议结束。 似乎这次会议的目的就是告知,而不是通报和商议。 每个人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似乎都有些小心翼翼,唯恐在这个时候突然被叫到名字,那就表示自己可能再也走不出去。 唯独柳艾津脸上带著一丝淡淡的笑容。 林浩日从疗养院出来,直接让司机送自己到办公室,进了门反手就锁上了门。 他烦躁地鬆了松领口,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 他抓起桌上的內部电话,又猛地放下,在房间里踱了几圈,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號码。 “石雷吗?”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省纪委工作组已经到了,重点是石易县!你那边......该做的清理工作,要加快,要彻底!一定要確保......不出紕漏!” 他说的“清理工作”和“不出紕漏”,含义不言自明。 电话那头的石雷,声音带著惶恐和为难:“林书记,我明白,明白......可是,有些东西,恐怕不是我想清理就能清理乾净的......” “不想死,就想办法!”林浩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隨即掛断了电话。 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迅速收紧。 与此同时,石易县县长办公室里,支秋雅也接到了她父亲支冬雷的电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省纪委工作组已经到了,带队的是周正良!”支冬雷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秋雅,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还瞒著我做了多少事?那个赵玉莲,还有陈青遇袭,到底跟你有多少关係?!” “爸!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支秋雅对著电话低吼,妆容精致的脸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他们是衝著我们来的!衝著赵书记,衝著你和我来的!你现在想撇清,还撇得清吗?!” 她猛地喘了几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 “你告诉林浩日,別把我逼急了!我手里......我手里不止有赵亦路的东西!真把我逼上绝路,谁也別想好过!”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著话筒尖声道:“他林浩日也別想乾乾净净!金河堤坝那个项目,当初是他点了头的!他......” “够了!”支冬雷厉声打断她,“你冷静点!不要再胡言乱语!等我消息!” 电话被狠狠掛断。 支秋雅听著话筒里的忙音,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父亲害怕了,林浩日也想切割了。 她成了那个可能被拋弃的“车”。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她。 傍晚,省委工作组入驻的招待所,灯火通明。 一个个密封的档案箱被不断送入,周正良带来的精干人员已经开始彻夜工作。 相关的帐目、文件、记录,正被以最高效率调阅、分析。 柳艾津和李花整理提交的那份厚达数公分的举报材料,吴徒秘密移交的关於赵亦路的刑事案铁证,被放在了周正良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江南市的官场,在这一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寂静之中。 无数电话在暗中响起,无数人在打探、串联、或是紧急订立攻守同盟。 惊雷已炸响,暴雨,即將倾盆而下。 疗养院里,周正良在和省委领导通过电话匯报完之后,拨通了马雄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语气儘量轻鬆的开门见山说道:“马政委,我是省纪委的周正良。工作组刚到江南市,您提供的材料我已经看到了,情况有些复杂,有些事需要和你沟通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马雄低沉的声音:“周书记啊,有什么事请讲。” 周正良斟酌著措辞:“关於陈青同志遇袭一事,我们工作组高度重视,一定会彻查到底,给各方一个公正的交代。” “不过,马政委,我有个疑问想请教,不知道马政委方不方便?” 马雄没有拒绝,而是很爽快的回应,“周书记可以问,只要不涉密的事,我都会明確的告知你。” 周正良心头微微鬆了一口气,地方毕竟和军队属於两个不同的体系,领导的意图也很明显,这件事必须要地方自己处理,所以他需要弄明白马雄的意图,避免再出现意外。 此次工作组他是组长,省领导下了死命令,要快、要准的解决问题的同时,还要保证舆论的平静。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调查贪腐问题的案件了,一个不小心,会让各级领导难以解释。 因此,他即便年龄比马雄大了不少,但他也丝毫不敢托大。 “马政务如此爽快,我也就不废话!”周正良打了个哈哈,问道:“军队如此迅速地介入,甚至动用了军事管制,这力度......非同一般。是否其中另有原因或者......別的考量?” 周正良的话问得很直接,他想摸清马雄的真实意图。 陈青虽然是柳艾津的提拔起来的干部,但档案中並没有和军方的任何交集。 马雄作为军方高层,如此高调介入地方事务,甚至不惜与地方领导层发生摩擦,仅仅是为了一个市政府副秘书长? 这背后的动机值得深究,也是他不得不询问的主要原因。 毕竟,从现在的信息来看,“妹夫”这一条信息实在有些牵强。 然而,马雄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和掩饰:“周书记,你多虑了。” “陈青,他是我未来的妹夫!我妹妹马慎儿在江南市遭遇了什么,你工作组想必也掌握了情况。” “陈青为了保护她,自己也差点丟了性命!现在有人想对他下手,甚至在他躺在医院里都不放过,这已经不仅仅是地方上的权力倾轧,更是对我马家的挑衅!” 周正良有些皱眉的猜测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一些误会或者巧合?” “误会?”马雄在电话里发出冰冷的笑:“一次两次巧合都是误会?你信吗?” “我不需要去知道原因,我看的就是结果和事实。” “明知道陈青是我马家未来的女婿,还敢这样肆无忌惮!” “我就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魎看看,动我马家的人,是什么下场!” “这个理由,够不够清楚?” 马雄的回答直白而强硬,直接点明了“妹夫”这层私人关係。 將陈青遇袭定性为对马家的挑衅,表明了他的核心诉求就是保护陈青,追究幕后黑手,带有强烈的家族荣誉感和护短色彩。 周正良沉默片刻,消化著马雄的明確表態。 心里也暗暗叫苦,马雄给出的这件事的处理时间,已经剩下不多。 但不管是纪委还是司法系统,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达成结果。 好在从马雄的口中,他明確了对方要的並不是那些刑事犯罪的人受到法律制裁的结果。 要是没有纪委的双规条例,这就是一个死结。 不过,任何需求都应该有代价的。 他也適时的提出了省委领导的另一个指示:“马政委,你的立场我明白了。工作组一定会查明事实真相,严惩幕后黑手。但是——” “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也希望马政委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马雄並没有咄咄逼人,让周正良说出他的要求。 “是这样的,目前,正清路十字路口相连的四条街道都在军事管制区域內,对市区交通造成了很大压力,市民也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和流言四起,这对江南市的正常运转和民心安稳也有很大的影响。你看,能否先行撤出军事管制,恢復道路正常通行?” “我以省委纪委副书记的名义向你保证,地方公安和纪委系统会全力接手,確保现场证据得到妥善保护,案件调查会依法依规严格进行,给出一个真实的结果。” 周正良试图以民生和维稳为由,说服马雄撤除军事管制。 “周书记,这个人情我可以给你!”马雄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但时间依然不变,48个小时所剩时间不多了!” 马雄没有拒绝撤除军事管制的要求,但警告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显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纪委不能用雷霆手段迅速解决,结果会是怎么样! 强硬的態度,不单是卖了一个人情,反而还將压力推回给周正良和工作组。 电话两端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响。 周正良明白,马雄的態度让他必须要重新评估形势,调整工作组的策略了。 “我明白了,马政委。感谢你的支持。”周正良最终也只能暂时妥协。 第81章 什么意思 “好!我等你们的消息。”马雄说完,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周正良已经无暇去思考太多的顾虑,他的压力不比林浩日和柳艾津这两个江南市的头號人物低。 在最后的关头,他还是需要这两位的支持和认同,才能下达最后的决定。 相比起疗养院纪委工作组的紧张气氛,医院里因为陈青差点再出事而显得压抑许多。 因为动手的那个男医生就是医院的医生,导致急诊科的医生进入急诊病房都小心翼翼。 身边的同事出现了杀人犯,谁也没办法撇清关係,但工作却必须要继续。 早上查房的正规流程,都只有两个交班的医生前来,还不敢靠他太近。 之后来给他更换额角纱布的护士,手都有些发抖。 上午十点,陈青也得知了省纪委副书记亲自带队的工作已经来了江南市,他才鬆了口气。 相比之前柳艾津请示省领导,来的只是一个处长,无疑这次的规格高了许多。 输液全部完了之后,陈青也不想继续在医院待下去,脱下了病號服,临时换上常二牛让同伴买来的外套,走出了病房。 外面的空气带著一丝凉意,却也让陈青因失血臥床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几天的时间,他在鬼门关走了几趟,小仓居还好,有惊无险。 正清路十字路口的车祸、医院里插点再被谋杀,一连串的变故让他彻底的醒悟。 真正的权力“游戏”,不是上下,一旦踏入了核心漩涡,而是生死! 好在这一次动盪似乎已经临近尾声。 回到市政府附近租住的旧房,屋內还保持著那日匆忙离开时的样子,冷冷清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常二牛想要留下,被陈青拒绝了。 再疯狂的狗,也会有惧怕的时候,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敢出手,那就是奔著死去的了。 如果还有这样的人,他可不想连累常二牛。 毕竟,常二牛和他的朋友可没在编制內,只不过是对他们的老领导吴徒的信任和支持。 常二牛离开之后,陈青刚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充上电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是孙萍萍。 “陈大哥,您出院了?钱小姐吩咐我,有些东西要给您送过去。”孙萍萍的声音带著恭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怎么知道我住院了?”陈青很是疑惑。 “是老板告诉我的。”孙萍萍回答道。 她口中的老板自然是钱春华。 但这简单的回应却让陈青明白自己的现况,钱春华可能一清二楚了。 “麻烦你了,小孙,我已经在家里了。”陈青对孙萍萍没有防备,他还是相信人心应该有善良的一面的。 而且,孙萍萍的危机和困境还是自己帮助下解决的。 不过半小时,孙萍萍便到了。 她手里拎著几个精致的礼盒,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滋补品。 “这是钱小姐特意指定让我去买的,希望您早日康復。” 陈青道了谢,请她坐下。 孙萍萍把东西放下,却没有坐下,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后递给陈青。 “陈大哥,钱小姐想亲自给您说几句话。”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轻微的延迟杂音,隨即,钱春华那熟悉中带著几分遥远的声音响了起来:“陈大哥?” “是我。钱小姐。”陈青听著这熟悉的声音,心中有些感慨。 “你,还好吗?” “嗯,刚出院。侥倖活了下来。” “你没事就好。”钱春华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和歉意,“对不起,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却没能回来......” “钱小姐,”陈青打断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次了。上次在枫林小筑......” “陈大哥,那是我父亲。”钱春华低声打断陈青的试探,“短时间內,我可能没办法再帮你什么了。我现在在国外,家里有些......情况。我很抱歉。” 陈青心头一凛。 钱春华语气中的为难与克制,让他瞬间明白,她此刻的处境或许並不轻鬆。 之前就隱隱说过一些,看样子远比自己想的更复杂。 他甚至怀疑,自己之前那条“大难不死”的简讯,是否也给她带去了某些压力或关注。 “不用道歉,你照顾好自己。”陈青的声音带著暗示,“我这边,你不用担心。路还长,我们......慢慢走。” 他这番话,既是安慰,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表態——他不会因为暂时的困难而忘了她。 钱春华似乎鬆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些:“陈大哥,等我!我会早些回来的。” 话音还在耳边,电话就已经掛断。 陈青若有所思的等了一会儿,才把电话换给了孙萍萍。 孙萍萍在接下手机的同时,给他递过来一张卡片。 “陈大哥,这是夜色酒吧的帐户和密码。老板说了,这里面的钱你隨时可以使用,为了避免麻烦,就只能这样的方式告诉你。” 陈青接过这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卡片,没想到钱春华即便现在不“方便”,也还给自己留下了一个资源。 这不仅是钱,更是一条在关键时刻能救急的隱形资源通道。 “嗯!谢谢!有机会替我感谢钱小姐,非必要我不会动用的!”陈青当著孙萍萍的面,认真地记下了帐號和密码,就把卡片用打火机点燃烧成了灰。 孙萍萍犹豫了一下,非常认真地说道:“陈大哥,有需要,您隨时给我电话,老板那套房永远都会有您的位置,包括我。” 陈青心里暗自苦笑,之前他会很坚决地拒绝,但现在他不会了,点点头,“孙小姐,多谢。有需要,我会告诉你!” 孙萍萍离开后,屋內重归寂静。 陈青看住菸灰缸里已经成灰的卡片,心思电转。 钱春华这条线,正如李花所说的,背景或许最深,但眼下也是最縹緲的。 这几天的经歷,让他的心態也发生了变化,原本很抗拒的事,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该怎么选择,还需要他用心思考。 傍晚时分,敲门声再次响起。 来的竟是马慎儿。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职业装,只是眉宇间带著一丝风尘僕僕的倦意。 “我刚从邻市的项目现场赶回来。”她进门,目光锐利地扫过陈青额角的纱布,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命大。” “托马总的福。”陈青给她倒了杯水。 马慎儿没接,眼睛却四下的在房子里看了一圈,“你就住在这破房子里?” “离婚了,房子没要。租的房子,离单位近!”陈青的解释简单,却把该说的都说了。 “这种生活,你都能过得下去,真是难得!” “有什么过不去的,和你当然没办法比,可像我这样的人,才是最多的!” 陈青这话没有任何羡慕和嫉妒,说的都是实话。 先不说马慎儿的家世背景,单就是绿地集团总经理这个身份,她的收益就是自己没办法去想的。 “换个房子吧!”就在市政府附近,明天我就去看。 “马总什么意思?” “我可不想在这样的房子里住著。” 陈青失笑出声,“马总,这是我租的房。” “我知道,难道你还要我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吗?” “我......”陈青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这句话了。 马慎儿这才接过陈青手里的杯子,浅浅的喝了一口,“你別介意,我的工作决定了。住这样的地方,很难让人接受。” “你住你的大別墅啊!干嘛要住这老破旧的房子?”陈青疑惑的问道,虽然心里隱隱有猜测,但他还是觉得这不太现实。 马慎儿放下杯子,坐在沙发上,直视著陈青。 却没有解答陈青疑惑,“陈青,这次是车祸,下次呢?在江南市这块烂泥潭里,一个柳艾津可护不住你!” “我就是一个小秘书而已!”陈青摸了摸鼻子。 他知道马慎儿说的是事实。 这次要不是马雄强势介入,说不定柳艾津依然还在和林浩日的爭斗中处於下风,而针对自己来打压柳艾津的事或许还会一直不断。 即便这次纪委工作组拿下了一些人,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针对柳艾津的,只是赵亦路一个人吗? “你可以不只是一个小秘书,只要跟我订婚,你的身后就是马家!”马慎儿语出惊人,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谈论一笔生意。 陈青猛地抬头:“什么?” “我说,我们先订婚。”马慎儿重复了一遍,眼神平静,“確定了关係,马家才能名正言顺地护著你。我三哥的脾气你知道,他认你是『妹夫』,就不会看著你被人弄死。” “为什么是我?”陈青紧紧盯著她,“就因为小仓居那场荒唐的意外?” 马慎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你够狠,也够乾净。关键时候敢拼命,又不属於任何派系。马家需要你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著更深的目的性,“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你得对我『负责』!” “马总,咱別开玩笑,好吗?”陈青摇头道:“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係,你难道不清楚!” “陈青,本小姐还要说几次!看了我,你就得负责!”马慎儿站起来,猛地一跺脚,“追我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还嫌弃上了!” “这是嫌弃的问题吗?!”陈青很是无奈,“我有哪儿知道你大小姐非要倒贴的理由?” 他如数家珍的说著自己的缺点:“没钱、人也一般、地位不高、还离过婚、睡觉打呼嚕......” 第82章 增设岗位 “停!”马慎儿有些怒意的叫停陈青的自暴自弃,“订婚,又不是结婚!你说那么多干什么!” 陈青一愣,“你的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陈青的心里似乎有些恍然了。 “我需要考虑一下。”陈青没有立刻答应。 “隨你,但別让我等太久。”马慎儿似乎也不意外,放下一个精致的药盒,“进口的伤药,效果不错。”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乾脆利落。 送走马慎儿,陈青心情复杂。 钱春华短期內回不来,似乎有马家也能让自己暂时得以安全。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动著“吴紫晗”的名字。 陈青皱了皱眉,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陈青......”电话那头传来吴紫晗哽咽的声音,充满了悔恨与绝望,“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著: 殷建国出事后,立刻与姐姐吴梦洁划清界限,迅速离婚; 父亲吴春从档案局副局长的实职位置上被拿下,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调研员; 而她自己也因为“家庭背景影响”被电视台劝退,彻底失去了工作。 陈青平静地听完吴紫涵的哭诉,心头一阵冷笑。 “......我们家完了,彻底完了......”吴紫晗泣不成声,“陈青,我们復婚吧!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跟你走,断绝和家里的关係,好不好?求你了......” 曾经高高在上的吴紫涵,如今却卑微地乞求一份早已被她亲手撕碎的婚姻。 陈青握著电话,內心一片冰冷,没有丝毫涟漪。 七年的付出与屈辱,离婚时的决绝,早已將那份本就淡薄的感情消耗殆尽。 “吴紫晗,”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陈青,你別这么狠心......” “你的路,你自己走。”陈青打断她,直接掛断了电话。 听著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陈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吴家的没落,是他逆袭之路上一个鲜明的註脚,但也仅此而已。 他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以及与前尘往事彻底割裂的决绝。 吴紫涵已经成为过去, 钱春华、马慎儿、柳艾津......三条截然不同的路摆在他的面前。 江南市一些消息还不灵通的基层官员还没明白之前,也就是在陈青出车祸后不到四十八小时,市政府大楼一楼大厅的电子显示屏上,一则消息惊爆了所有人。 原本还滚动的政策宣传和会议通知,被一条措辞严厉的通报所取代: 【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对以下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人员依法立案审查:赵亦路,(原江南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利用职务便利......;支秋雅(原石易县委副书记、县长)......;石雷(原石易县常委、常务副县长).......;刘大江(原石易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以上人员涉嫌勾结不法企业利益交换、设计陷害投资企业高管、公职人员,性质恶劣,情节严重,现均已採取留置措施,等待纪委等相关部门核查......】 周一清晨,市政府大楼一楼大厅的电子显示屏上,以往滚动的政策宣传和会议通知被一条措辞严厉的通报取代: 黑底白字的通报,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机关內部激起无声却汹涌的暗流。 走廊里,脚步声都显得比平日轻悄、凌乱。 三三两两的公职人员聚在一起,又迅速散开,压低嗓音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和窃语。 “真的倒了......赵书记......” “何止,石易县都快被一锅端了!” “小声点,支书记还在楼上呢......” “嘶......这次是哪位大人物下动怒了?也太狠了。” 陈青在家休整一晚,额角的伤已不明显。 昨夜与李花通话后,他决定结束休假,一早返回市政府。 今天他比平时到得稍晚些。 並非有意拖延,而是临出门时,马雄突然来访。 这位省军区政委並非专程来看他,而是从省纪委工作组驻地离开后顺路过来。 马雄告知陈青,自己要去省军区开会,若遇紧急情况,可去驻军指挥部找何水少校。 陈青客气地道了谢,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出门时间便耽搁了。 对马雄这份近乎过分的关照,陈青心存感激。 若非马慎儿这层关係,他不可能与一位少將有所交集。 如今对方主动伸出援手,他即便心知缘由,也无法推拒。 走进市政府大厅,电子屏上正滚动著省纪委和市纪委联合发布的通报。 陈青脚步微顿。 他原以为结果要到下午或明天才会公布,没想到一早便已公示。 名单上的名字,像烙印般醒目。 他在屏幕前短暂的驻足,引来不少目光。 一个副处长在市政府不算什么。 但他在赵亦路案中的经歷,早已悄然传开。 那些曾因他火速提拔而眼红、轻视的同僚,此刻纷纷侧身让路,眼神里杂糅著敬畏与打量。 许多人已在心里重新掂量:这位年轻的副秘书长,未来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陈青面色平静,仿佛周遭的注视与他无关。 他清楚,多数人畏威而不怀德。 越是表现得深不可测,越能换来忌惮。 这是现实,也是赵亦路能在江南市盘踞多年的根本。 而如今这头猛虎倒下,並非仅凭柳艾津一人之力。 他缓步上楼,先將公文包放进副秘书长办公室,隨后拿著笔记本走向市长办公室。 欧阳薇和蒋勤听见动静,从秘书室走出。 陈青抬手示意她们不必跟来,在门口站定。 “嗒、嗒。” 他轻叩两声,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才推门而入。 一股淡淡的女士烟味飘散在空气中,与柳艾津平日形象略有不符。 她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背对门口,立在落地窗前。 晨光勾勒出她略显清瘦却依旧笔挺的背影。 指间夹著半支细长的烟,烟雾繚绕,模糊了窗玻璃上她的侧影。 “回来了?”她没有回头,嗓音带著一丝被菸草浸过的低哑。 陈青在她身后三步处站定,微微垂首:“市长。” 柳艾津缓缓吐出一缕烟圈,声音平静:“这次,你做得很好。” “是市长布局得当,指挥有方。我只是恰逢其会,做了一点具体工作。” 陈青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未否认自己的作用,也將决策的功劳完全归於柳艾津。 她终於转过身。一天多不见,她脸上带著明显的倦意,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 “您要多注意休息。”陈青低声道。 柳艾津摆摆手,没接这话,反而看向他:“你伤怎么样?” “不影响工作。” 她扯了下嘴角,走回来,在他肩上轻轻一拍,隨即擦身而过,回到办公桌前將菸蒂摁灭在水晶菸灰缸里。 陈青適时上前,用纸巾裹住菸蒂。 柳艾津看著他利落的动作,唇角微扬。 “偶尔抽一支,不碍事。” 陈青將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笑道:“领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不说这个了。”柳艾津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他坐在对面,“你刚经歷这么多事,该好好休养才是。” 陈青依言落座,“您这两天的日程,我稍后去向李副秘书长了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特別安排吗?” “你不提我差点忘了。”柳艾津轻轻抚额,“你这个副秘书长,既要管秘书二科,又要兼顾我这边的工作,確实太辛苦了。” “领导言重了。现在常务副市长还没到位,我这个副秘书长其实没太多具体工作。” “还有件事,”柳艾津语气平静,“我已经和崔生通过气。市里准备出台文件,市领导一律不再配备专职秘书。” 陈青微微一怔。 这个政策早有风声,但江南市一直未落实。 各地通常由副秘书长履行秘书职责。 如此一来,李花將回归原本的工作范围,而他则要专门协助常务副市长。 但他没有作声。 自己能被提拔为副秘书长,是不是柳艾津早有此意,只是藉机行事? 毕竟眼下市委、市政府不少领导仍配有秘书。 “你有什么想法?”柳艾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一切听从领导安排。” “嗯。”柳艾津頷首,“我考虑参照其他城市的做法,增设联络员岗位。” 第83章 人选 陈青从这话里听出了別的意味。 柳艾津在上次惨胜后火速提拔他,如今赵亦路倒台已成定局,她似乎又要有新动作。 只是將秘书改为联络员,这个动作看似不大。 意义何在?对市领导来说,算不上收权,也无伤大雅。 最多就是让人选级別不再受限——秘书至少是副科,联络员却可以只是科员。 这是小试牛刀,还是另有深意? 陈青依然保持沉默,静待下文。 柳艾津目光扫过办公桌上的养生杯。 陈青会意,立即起身取来递到她手中。 她缓缓旋开杯盖,却不急著喝,转而问道:“你有没有合適的人选可以推荐?” “您是指市长联络员?” 柳艾萍点头,这才抿了一口茶。 陈青注意到她刻意放慢了喝茶的动作,仿佛要让他看清杯中的內容。 他心头一动——这么明显的暗示意味著什么?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养生杯的配置依然如故。 但这绝不可能是李花所为。 当初他接手秘书工作时,柳艾津都是亲自配置养生茶,从不假手他人。 自从他开始为柳艾津泡茶,这件事似乎就成了他的专属。 现在却有人接替了这个工作,说明柳艾津心中已有人选——很可能是他住院期间接替工作的欧阳薇或蒋勤之一。 换个名称的联络员,实质上仍是秘书,是领导的眼睛、耳朵和手,人选至关重要。 柳艾津把这个提议权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他脑海中飞速权衡:推荐自己人?意图太过明显,况且他根基尚浅,並无绝对可靠的亲信。 忽然,他想起当初刚在市长办公室中,柳艾津说过的话:要背景乾净、能力出眾、绝对忠诚。 再结合李花暗示的“柳艾津可能有意外人选”,种种跡象表明,柳艾津属意的就是欧阳薇或蒋勤。 只是他住院期间未能观察二人的工作表现,无法判断具体是谁。 但即便知道,他也不能主动推荐——揣测上意是个技术活,此刻最不该做的就是显得太过精明。 心念电转间,他迎上柳艾津的目光:“领导,我在市政府认识的人有限。若真要我说,我认为可以从几个方面综合考量。” “说说看。”柳艾津放下茶杯。 “第一,政治过硬,身家清白。第二,学习能力强,能快速適应工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稍作停顿,“赵亦路虽然已经被留置,但他在江南市经营多年,难保不会有死忠鋌而走险。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陪伴您外出时,需要具备一定的安全防护意识和能力。” 他特意將“安全防护”放在突出位置,所有的提议都显得公允客观,不带丝毫私心。 但柳艾津一定能听出弦外之音。有些话由他来说,日后即便出事,她处理起来也不会为难。 柳艾津纤细的手指轻抚下巴,似乎在权衡他的话。 她原本只是念及陈青屡遭无妄之灾,想要示好。 身为领导,若对下属的付出毫无表示,难免让人心寒。 然而陈青的话点醒了她:在当前形势下,一个具备专业防护能力的联络员確实是刚需。 “你的建议很中肯。”柳艾津很快展露浅笑,“果然我没看错人。人选確定后,还要你多带一带。” “这是我分內的事。” “另外——”柳艾津提醒道,“今后常务副市长的联络员,你最好不要插手,让他自己选。” 陈青心中一动:“领导是已有人选了?” “还没定。正好趁这个时间,你去摸摸石易县的情况。整个领导班子变动这么大,该好好考量了。” 联络员的示好还未落实,柳艾津转头就把石易县官员任职考察的任务交给了陈青。 他略感意外。 虽然他的“了解”未必会被採纳,但如此明显的示好,让他感受到的不是压力,而是柳艾津明確的拉拢。 或许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將他视为自己人。 不待他回应,柳艾津已淡然开口:“先去忙吧。有事我会找你,这几天你的工作儘量少安排些,別太劳累。” “是。”陈青微微欠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柳艾津的视线里合拢的瞬间,柳艾津便拿起了內部电话。 “李花,”她声音平稳,“去详细了解一下欧阳薇和蒋勤的情况。重点是她们的个人意愿,以及……对陈青的態度。” 办公室外,陈青刚刚关上门转过身来,对面秘书室的门就开了。 欧阳薇和蒋勤应声而立。 “领导好。”欧阳薇微微躬身,姿態已十分自然。蒋勤慢了半拍,也跟著照做。 “辛苦了。”陈青点头,“这两天麻烦你们了。” “分內之事。”欧阳薇接过话,目光落在他额角,“听说您遇到了车祸?” “一点小擦碰,不碍事。”陈青抬手轻触额角,“你们忙。如果吴政委那边有新的安排,及时告知我。” 他拿不准柳艾津是打算继续留用这两人,还是等人选定下后再做调整。 毕竟最初是吴徒推荐的人选,柳艾津未明確表態,他不好越界。 原本打算去秘书二科转转,脚步一转,却走向了李花的办公室。 门开著。 陈青在门框上轻叩两下。 “李姐,忙著?” 李花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见他站在门口,立刻推开手头的材料站起身,亲自把对面的椅子扶正。 “进来坐。” “姐,真没必要。”陈青快走两步上前。 “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一点闪失都不能有。”李花浅笑,带著几分调侃,“这两天一直和吴徒那边对接材料,没顾上去看你,別怪姐。” “怎么会。”陈青放下笔记本,“我还要多谢姐之前的提醒,不然……”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顺势坐下。 李花目光扫过门外,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力道適中。 “急著叫你回来,知道为什么吗?” 陈青摇头。 “柳市长准备取消专职秘书岗位了。你也不用再为人选费心。” “我本来也没担心过。”陈青笑道,“现在反倒轻鬆。常务副市长空缺,我就管著秘书二科,正好清閒。” “刚柳市长来电话,问欧阳薇和蒋勤的意向,是你推荐的?” “不全是。我只提了三点想法,供领导参考。” “这就对了。”李花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两个姑娘,你更倾向谁?” “姐,她俩年纪相仿,背景相似,又是吴政委推荐的人选,在我看来差別不大。” “差別可不小。”李花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能有什么区別?”陈青故作不解,“背景、能力都差不多。” 李花一怔,这才想起这两人到位后,陈青几乎没和她们共事过,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奔波或躺在医院。 “那你专程跑来,总不是单纯为了看我吧?说真话。” “其实——”陈青收敛了笑意,语气诚恳,“联络员毕竟不同於秘书,对工作能力的要求可以適当放宽。我主要还是从市长的安全角度考虑。” 李花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带著瞭然的笑意。 “陈秘书长,这话……你自己信几分?” “八分。”陈青答得乾脆,“在其位,谋其政。领导既然问了,我总得说点有建设性的意见。” “行了,你的意思我收到了。”李花不再深究,“等我消息吧。晚上,要不要姐去照顾你,还是你到姐家里照顾照顾姐?” 陈青没想到在办公室李花也敢这样直接,心知不能过多纠结,连忙推辞道:“就不麻烦姐了,我这几天还想好好休息一下。” 李花也没有强求,“行吧!等姐的消息,或许会有惊喜!” 当天的中午午休时间,李花就把欧阳薇和蒋勤叫到她办公室里。 非常热情的泡了两杯热茶,对到她们二人面前。 两人因为职业的关係,坐得依然笔直,眼睛也没有四处张望。 “我上午和吴政委联繫了一下。你们的保护任务基本结束了,有什么想法?”李花像个大姐姐一样,面带笑容。 “李秘书长,能圆满完成任务,没有辜负领导的期望,这就是我们的基本工作。”蒋勤的回答很正规,公式化当中很明显感觉到一种放松的心態。 “欧阳同志,你呢?一样?” 欧阳薇真起身,回应道:“领导,我们接到的任务圆满完成,接下来的工作等候领导安排,不应该有个人的想法。” 李花抬手示意她坐下,“以前你们的工作性质不一样,这两天跟隨领导,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体会?” “和警队很不一样,更紧张!”蒋勤实话实说。 欧阳薇却是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工作环境差异,压力不同,但都是为人民服务!” 李花再次点点头,將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柳市长对你们的表现很满意。” 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端坐的两人:“市里正在调整岗位编制,计划取消专职秘书,设立『领导联络员』岗位。这个位置......你们有没有想过调换一下工作岗位?” 这话一出,欧阳薇的神情中闪过一丝喜悦,没有逃过李花的眼睛。 “能服务领导是荣幸,只是……”她稍顿,声音压低,“据我所知,联络员的职责边界似乎比秘书更模糊,我们毕竟缺乏市府工作经验,恐怕错漏太多,不能很好的为领导服务。” 蒋勤原本是没打算说话的,见欧阳薇已经说了,也只好目不斜视的回应: “李副秘书长,我直说了吧。”她的语气非常肯定,“当年报考警校,就是喜欢警察这个职业。在领导身边写材料、揣摩心思的活儿,不太擅长。” 李花笑了笑,站起来,“行,今天就简单聊一聊。看来我有些辜负陈副秘书长的推荐了。” 第84章 秘书一科 蒋勤和欧阳薇都微微一愣,相互看了一眼。 欧阳薇低声追问了一句,“是陈青陈副秘书长?” “是啊!他也是从基层提拔上来的。”目光在欧阳薇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次岗位变动,是陈青秘书长向柳市长大力举荐的。这次不只是市政府的岗位变动,也是一次改革,对江南市和你们未来的职业生涯,也可能是一次重大的机遇和转变。” 欧阳薇眼神微动。 蒋勤依旧神色坚定。 片刻后,欧阳薇开口:“李副秘书长,我......能不能先和陈副秘书长请教之后再给您回答?” “你呢?”李花看向蒋勤,“要不要也和陈副秘书长聊聊之后再做决定?” 蒋勤感觉到衣袖被欧阳薇轻轻扯了一下,只好也迎合道:“那就一起吧!” 李花没有点破刚才欧阳薇的小动作,虽然看不清,但两人之间的神色变化还是能分辨的出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业计划和想法,有人能坚持一个职业到底,也许並非热爱,却是愿意去做的。 有人中途会不断地调整適应新的岗位,这也不是隨波逐流,而是適应环境。 特別是在体制內的,自动请求调动的,无不是前去困难地区或单位,像这次两人所遇到的变化,有的人一辈子也遇不到。 “走吧!我带你们去见陈副秘书长,或许之后你们会有所变化。” 李花起身带著两人去了陈青的办公室,並没有马上说什么,而是让欧阳薇和蒋勤先等著,她把陈青叫到门外,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之前的会谈內容。 “这件事有些急,柳市长希望儘快定下来。否则,其他市领导那边......” 简明扼要,却又点明了重点。 陈青明白柳艾津是在抓时机,一旦错失这个时机,以后要推动就困难了。 虽然到现在他还没想清楚柳艾津为什么要把一个岗位调整放在这么好的一个时机中来推进,但也只能点头,“其实我真的没有对她们任何人有单独的看法。” “可,现在你必须有了!”李花轻轻的在他肩窝锤了一下,“速度,爭取十分钟后给我一个答覆。” “好吧!”陈青无奈地点点头。 迴转到办公室,李花並没有跟著进来。 陈青一步步走回自己的位置,脑子里飞速地思考该怎么和这两个女警交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却听见欧阳薇猛地站起身来,“陈副秘书长,我能拜您为师吗?” 闻言,陈青愣了。 就听见欧阳薇急切地说道:“您能做好市长秘书工作,值得我学习。不管是不是能在市长身边工作,都有让我学习的经验。要是,以后还有保护领导安全的工作,也不至於像这次有些盲目。” 欧阳薇的解释听起来很是认真,让陈青有种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的想法。 可接下来,蒋勤似乎也明白过来,跟著站起来说道:“没错,陈副秘书长,还希望您能不吝赐教!” “你们俩都没打算真正的到市政府来工作?” 蒋勤这次聪明了,“领导,我们接受工作安排!” 陈青没想到李花刚才简述的两人的態度和现在差別这么大,笑道:“既然你们一心拜师,那就要尊师重道!” “老师!”蒋勤和欧阳薇居然同时弯腰鞠躬直接喊了出来。 “行了!”陈青连忙站起来,“你们来真的!?” 蒋勤和欧阳薇一左一右站在陈青身边,还真像个学生向老师撒娇一样,“老师,您答应了吧!” 一场原本不知道该怎么沟通的见面,居然成了拜师的场面,估计所有人都没想到。 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接下来陈青也没想再沟通了。 人心是不能测试的,只有事实才能检验。 陈青相信,李花的判断不会有太多的偏差,至少比他强。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伤了“师生”感情。 当天下午临下班时,欧阳薇和蒋勤同时接到市公安局政委吴徒的电话通知,要求她们立即回市局匯报近期工作情况。 第二天一早,市公安局內部传出一条令人瞩目的消息:蒋勤被任命为城南派出所代理所长。这是全市最年轻、警衔最低的所长。若不是前面加了“代理“二字,恐怕不少老同志都要提出异议。 下午,市委组织部的调令送达市公安局。欧阳薇跨系统调入市政府,安排在市政府办公室秘书一科工作。 与此同时,市政府公示栏贴出一则简短的人事调动通知: 【经研究决定:欧阳薇同志由市公安局调任江南市人民政府办公室秘书一科。】 这则通知简单得让许多人摸不著头脑。 但隨后发布的內部通知就让一切明朗起来: 市政府副秘书长、秘书二科科长陈青不再兼任市长秘书,由欧阳薇同志接替日常事务协调及文稿处理等工作,李花副秘书长协助市长开展工作。 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市长身边不再设专职秘书岗位,但实际工作由欧阳薇承担。秘书一科原本由秘书长崔生兼任科长,主要负责统筹安排,现在欧阳薇加入后,主要工作却是直接对接柳艾津市长。 陈青看到通知时,正在翻阅石易县的灾情报告。他放下文件,目光在“不再兼任“四个字上停留片刻。 这是要把可靠的人安排到市级机关的中层岗位,確保市政府的各项决策能够顺利落地实施。接下来,就该確定常务副市长的人选了。 就在他准备继续研究石易县材料时,一份新的通知送到了他桌上。 【经市政府研究决定,成立石易县救灾款发放工作督导组,由陈青同志任组长,即日赴石易县督导救灾款发放工作......】 这份任命来得恰到好处。当初支秋雅在电视镜头前许下的承诺,现在要由市財政出钱兑现。陈青带著这笔专项资金前往石易县,自然会被奉为上宾。 柳艾津给了他这个副秘书长一个极具分量的实权岗位。 更让他意外的是工作组的成员名单:除了他这个组长,还有市財政局预算处处长、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以及——欧阳薇。 陈青立即前往市长办公室请示。 “欧阳薇同志刚接触政府工作,需要多学习。“柳艾津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而且有她在,你的安全工作我也更放心。“ “我明白了。“陈青点头,“一定会带好欧阳薇同志,確保完成任务。“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时,陈青心里已经清楚:这既是对他能力的考验,也是给他积累政绩的机会。石易县这个刚刚经歷官场地震的地方,正是他施展拳脚的最佳舞台。 而欧阳薇的加入,更是意味深长——既是保护,也是监督,更是培养。 这场人事布局的棋局,正在悄然展开。 陈青前往石易县的当天,也是省委联合工作组撤离江南市的日子。 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像是在为江南市官场的一场博弈送行。 林浩日藉口第二天有重要的工作,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前来拜访了周正良。 此刻送行省委联合工作组的只有柳艾津。 疗养院门口,周正良主动伸出手与柳艾津握手道別。 “艾津同志,这次江南市的震盪很大,省领导时刻都在关注。” “我明白,麻烦周书记了。也请您给郑省长带句话,江南市必然会恍然一新。” 李花落后了两步,挥手让身后的隨行人员全都退后。 周正良目光扫了一眼退后的人员,这才语重心长地开口,“浩日同志毕竟还是江南市市委书记,班子的团结,是需要一个稳定大局的舵手。” 柳艾津的身体微微一僵,“周书记的话我记下了。” “你別怪我多话!”周正良嘆了口气,“有些矛盾,不宜再摆在檯面上了,要讲究方式方法。一切以江南市的发展为首要任务!” 柳艾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面容带上微笑,双手放在身前,微微躬身,“请周书记放心,我明白轻重,也会积极配合林浩日同志的工作。只是,工作也需要相互支持......” “包书记有句话,你可以参考一下: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周正良说完,也不解释,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看著联合工作组的人离开,柳艾津沉思著周正良转达的省委书记包丁君话里的意思。 稍微熟知古文,就知道这是董仲舒的名言,但原本的意思是与其空有羡慕、空想,不如脚踏实地去做准备工作,採取实际行动达成目標,体现了一种务实的態度。 但很明显周正良转述这句话绝不是这个意思。 “结网?”柳艾津似乎明白了这句话里真正的意思,漂亮的脸庞上柳眉皱到了一起。 几乎就在周正良车队离开视线的同时,市委办公室发出紧急通知:一小时后,召开临时市委常委会议。 柳艾津原本沉思的心头顿时怒火中烧! 这林浩日还真是死性不改! 比上一次只是提前了一个小时通知,分明又想要整出让她措手不及的安排。 望著周正良车队消失的方向,柳艾津站在原地,细密的雨丝沾湿了她的发梢,她却浑然未觉。 林浩日这近乎挑衅的临时会议通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刚刚因工作组撤离而稍有鬆弛的神经。 “结网……哼,是逼著我儘快把网结得更密、更牢啊。”她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林浩日如此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无非就是想在人事安排和其他重要议题上抢夺主导权,挽回因赵亦路倒台而损失的威信,重塑一张新的网。 “市长?”李花撑著一把伞走了过来,轻声提醒,“雨凉,先上车吧。常委会……我们还需要准备一下。” 柳艾津收回目光,眼神已恢復锐利与平静。“走吧。” 第85章 不必顾虑 她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专车,“通知陈青,石易县那边,让他放开手脚,不必有顾虑,一切以落实工作、安抚灾民为重。务必要狠狠地深挖!” 她需要陈青在石易县打开局面,这既是兑现承诺、收拢民心,也是嵌入一颗稳固的钉子,让林浩日无法完全掌控这个刚刚经歷巨变的县城。 …… 与此同时,前往石易县的公务车上,中巴车显得有些空,气氛却略显沉闷。 陈青坐在第一排,闭目养神,额角结痂的伤痕在车窗透入的灰濛光线下若隱若现。 他看似在休息,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梳理著石易县复杂的人际关係和救灾款发放可能遇到的阻碍。 朱浩这个县委书记,在支秋雅强势时几乎被架空,如今支秋雅倒台,他是想趁机真正掌控局面,还是只想稳住位置做个太平官? 县里其他干部,又有多少是赵亦路、支秋雅的余党,或是心怀鬼胎的骑墙派? 欧阳薇坐在车门前的独立位置,身姿依旧带著几分警营的挺拔,但眼神已经不再像初入市府时那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第一次穿贴身的职业套装,把身体束缚得从来没有这样曲线毕露,让她微微有些不自然。 毕竟,之前的警服宽大,遮挡了所有属於女性的骄傲。 上车之前,她分明感觉到身后好多带著色彩的目光的窥视。 要不是天已经转凉,黑色厚丝袜,她都觉得自己像是要被人看光。 唯一还保持的就是一头齐耳短髮。 她的目光时而掠过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致,时而侧目悄然观察著陈青。 她的手边放著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石易县的基本情况、灾情报告以及可能涉及的相关人员背景资料。 其中一部分是她接到任务后,连夜查阅档案整理出来的。 更多的却是陈青在上车之前交给她的。 车內除了引擎的低鸣和雨刮器规律的摆动声,十分安静。 开车的司机是市政府车队的老师傅,深知规矩,默不作声。 欧阳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侧身,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老师,关於石易县財政局现任局长杨友豪的资料,我补充了一些。他是去年从市財政局预算处副处长岗位上调任的,当时是……任兴副市长推动的。任兴出事后,他最近在县里表现得很活跃,多次在公开场合表態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的决定。” 陈青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欧阳薇进入角色很快,而且抓住了重点。 救灾款的发放,最终要经过县財政局,这个杨友豪的背景和动向至关重要。 不过,她的语气中多少带了一些警察办案的推测。 “嗯,留意他。到了县里,接触时多观察。”陈青简单吩咐道。 他现在不想硬性的改变欧阳薇的工作方法,有时候或许还能有意想不到的一些收穫。 “明白。”欧阳薇点头,隨即又递过一份手写的清单,“这是根据灾情报告和以往类似情况,初步擬定的救灾款发放可能需要重点关注的风险环节和核查要点,请您过目。” 陈青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甚至考虑到了村级公示可能存在的漏洞。 这不仅仅是秘书的文字工作,更带有了纪委和审计的思维。 看来吴徒推荐欧阳薇和蒋勤的时候,並不仅仅是看中她的身手和安全意识,应该也別有用意。 “很好。思考很全面。”陈青將清单递还给她,“到时候你和纪委的王主任重点跟进这些环节。” “是。”欧阳薇接过清单,小心收好,心中因为得到肯定而微微一暖,但脸上依旧保持著职业化的平静。 她很清楚,自己这个“联络员”跟在陈青身边参与具体督导工作,既是学习积累,也是柳市长和陈青这个老师对她的信任和考验。 她必须儘快適应这种从被动执行安全任务到主动参与政务协调的转变。 车队抵达石易县界时,细雨已歇。 让陈青毫不意外的是,县委书记朱浩竟然又亲自率领县里几套班子的主要成员,在县界路口等候迎接。 车队排成了长龙,场面颇为隆重。 上次来被柳艾津当面驳斥,却依然我行我素。 只是,这一次到底是“真心”迎接,还是表明一个態度。 他不是柳艾津,此次也不是十万火急的事,自然不能驳了朱浩的面子。 陈青的车刚停稳,朱浩便快步上前,站在中巴车的车门前,仰望的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带著几分谦卑的笑容:“陈秘书长,欢迎,欢迎您蒞临石易县检查指导工作!一路辛苦了!” 陈青下车,与朱浩握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后面一眾县级领导,看到了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眼神中各异,有敬畏,有探究,也有掩饰不住的忐忑。 “朱书记太客气了,劳驾各位同志久等。” “陈秘书长这话就太见外了!”朱浩的笑中带著一丝恭维,“您可是我们石易县走出去的干部,年轻有为,以后还要多关照我们石易县啊!” 陈青笑了笑,没有回应,转身把隨后下车的市財政局预算处齐明达处长、市纪委监察室王达副主任,以及欧阳薇这个新到任的市长联络员一一做了介绍。 一番寒暄,陈青又主动开口,“朱书记,我们直接去会议室吧,工作要紧。这可是领导非常关注的事。” “哎,好,好!都安排好了!”朱浩连连点头,“陈秘书长,请上车,跟著前面的车队就行。” 说完,他没回自己的专车,而是跟著工作组的身后上了车。 欧阳薇看了一眼陈青没有阻止,默默的后退了一个位置,把独立座椅的第一个位置留给了朱浩。 陈青虽然和朱浩还有一些交情,但此刻也不是敘旧的时候,这种超高规格的接待,他也心知肚明。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市政府副秘书长的身份,以及手中握著的救灾款发放督导权; 另一方面,恐怕更是因为他“扳倒”赵亦路、支秋雅的“凶名”在外,加上与市长柳艾津关係密切,让这些地方官心存忌惮,急於表露忠心或者说划清界限。 至於之前的那一点交情,要是没有上面两点,根本就不存在。 石易县县委办公室主任张池,很识趣,只是远远地打了个招呼,並没有上前。 欧阳薇虽然在和朱浩握手的时候展现出微笑,但除此之外,全程跟在陈青身后半步的位置,敏锐地观察著迎接的每一个人。 她注意到县委的人来得不少,但县政府的人却只有一个副县长。 但那人也只是在介绍的时候上前,之后就一直站在外围稍后的位置,眼神低垂。 她默默记下这些人的站位和神態,这些都是判断局势的重要信息。 前往县政府的路上,朱浩在车里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匯报灾后重建的进展,以及对市委市政府,特別是对柳市长关怀的感激之情,言语间不时透露出对之前“受支秋雅蒙蔽压制”的无奈和委屈。 陈青只是偶尔“嗯”一声,並不多言。 直到朱浩提到救灾款发放的初步设想时,他才开口打断,“朱书记,这次救灾款可是市政府给石易县兜底。” 朱浩脸色微微一僵,乾笑了两声,“陈秘书长,这个事还不都是支秋雅干出来的事。” “朱书记,”陈青淡淡开口,“灾情已经控制住了,但县政府的承诺一直没有兑现,舆情有没有什么异动?” “这个嘛,確实有一些。我已经安排人在处理,保证不给市里增加麻烦!” “那就最好!”陈青似乎鬆了口气,“朱书记,救灾款更是老百姓的救命钱、希望钱。柳市长多次强调,必须每一分钱都实实在在发到受灾群眾手中,不容有任何差错。” “是是是,这是当然!我们一定严格落实市领导指示!”朱浩赶紧表態。 “为了保证发放的准確和公正,”陈青继续说道,目光看向窗外掠过的一些仍有积水痕跡的低洼地带,“我需要一份最详尽的、落实到户、到人的受灾人员统计表。包括户主姓名、身份证號、家庭人口、受灾程度、受损財產估值、擬发放金额,以及……村级负责人、乡镇街道审核人、县民政局和財政局最终核定人,都必须签字盖章,明確责任。” 朱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份统计表看似简单,实则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状。 一旦签字画押,任何环节出问题,追责起来就是铁证。 这位於年轻的副秘书长,说话滴水不漏,让朱浩心里在衡量陈青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没问题!陈秘书长要求非常合理、非常必要!”朱浩只迟疑了一瞬,立刻拍胸脯保证,“我们马上组织力量,加班加点,以最快的速度把详细统计表做出来,確保准確无误!” “好,有朱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陈青点点头,“统计表是基础,后续的公示、发放、抽查,督导组会全程跟进。欧阳,”他转向侧后方的欧阳薇,“这件事你负责与县里对接,確保统计口径统一,信息真实完整。” “好的,陈组长。”欧阳薇立刻应下,声音清晰沉稳。 第86章 主动权 她转过身,对朱浩礼貌地说道:“朱书记,会后麻烦您安排具体负责的同志和我对接一下,我把市里的统一表格模板和要求跟他们详细沟通。” “好好好,一定配合好欧阳同志的工作!”朱浩连忙答应,心中对这位跟在陈青身边、气质不凡的年轻女子又高看了一眼。 看来不仅是陈青不好应付,他身边的人也个个都是人精。 一路不停,中巴车驶进县委大院,一行人下车之后,直接到了会议室。 会议定在了石易县县委大楼最大的会议室,陈青原本还奇怪是为什么,走进去才发现其中门道。 入目之中各乡镇街道、相关科局一把手全部到场,济济一堂。 这么隆重的会议,不是欢迎,而是迫切的需要这一笔钱来挽回县委县政府在民眾当中的形象。 若不是省纪委工作组来得快,处理得及时,这笔救灾款还不知道从哪儿出! 不只是陈青,就连身后齐处长和王副主任都察觉到了事情的紧迫性。 可想而知,朱浩口中的已经控制住舆情水分有多高了! 朱浩虽然在石易县看样子恢復了一把手的权威,但表现还是有些无能。 像这样给工作组施加压力,就没想过適得其反吗? 即便是及时发放了款项,上下都满意了,可他呢? 就没考虑过自己的前途? 就在此刻,李花的电话打了进来,陈青藉口接电话,没有迈进会议室,而是转身走到一边,按下了接听键。 听完,李花简明扼要的讲述了柳艾津的指示,陈青的双眼微微一眯。 看来,今天这个面子还真不能给朱浩了! 转身走到会议室门口,语气严肃的说道:“朱书记,让县財政、县纪委和县公安局的同志一起,找个小会议室先开个会。” “陈秘书长,大家都还等著你呢!”朱浩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那是你的事。工作组有工作组的工作內容!”陈青一点没留情面,“要是朱书记不知道该怎么安排,我们就直接挨个乡镇走一遭了!” “陈秘书长,您別生气,我这就安排!”朱浩无奈对著身边的办公室主任张池使了个眼色,“张主任,带工作组到小会议室,我马上过来。” 张池连忙上前,“陈秘书长,请跟我来。” 陈青点点头,对身后的齐处长和王副主任示意了一下,一行人跟著张池走向另一头的小会议室。 就在他们转身离开的瞬间,陈青分明听到了身后大会议室里低声的议论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起。 朱浩的声音猛然提高:“都安静,先回去。纪委、財政和公安局的负责人跟我来。” 陈青一行在眾目睽睽之下离开,朱浩的脸上火辣辣的痛。 以往任何领导前来,儘管他这个已经被架空的县委书记,但这些场面摆出来也能让领导对他刮目相看。 虽然他的本意就有逼迫工作组儘快放款的意思,可陈青丝毫没有留情面的做法,还是让他难以接受。 小会议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复杂难言的目光。 陈青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没有多余的寒暄,自顾自的先安排起了任务。 “齐处长,看样子紧迫性比我们预料的还要急。款项的发放恐怕需要市里调一些人前来辅助才行。” 齐明达点点头,陈青是工作组组长,又是市政府副秘书长,而且还是市长眼前的红人,单就这一点,他也会配合工作。 拿出电话,立即就给市財政局办公室和打电话安排人手。 王副主任不等陈青开口,就已经主动说道:“陈秘书长,我会盯紧每一笔款项,不过我相信县纪委这些人还没这个胆子在我眼皮子底下不认真工作的。” 陈青点点头,纪委的工作有特殊性,他不好去安排。 而且,这段时间市纪委配合省委工作组的確也很辛苦,抽调人不现实。 说话间,朱浩带著县財政局局长杨友豪、纪委书记张伟民以及公安局副长代永强走了进来。 张池有些尷尬的对著朱浩摇摇头,示意陈青似乎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给。 朱浩脸色很是不好看,一挥手让几人落座,一言不发。 陈青扫了一眼朱浩,暗嘆怪不得一直以来在石易县能被支秋雅架空,就这点城府確实难堪重任。 即便有新的县长上任,要不了多久,朱浩恐怕依然还是要被架空。 “时间紧,任务重,我就不废话了!”陈青开门见山地说道:“市政府给石易县兜底的目的是为了人民群眾,不是形式主义!” “柳市长要求我们必须確保每一分钱都精准、及时、公正地发放到真正的受灾群眾手中。” “朱书记,刚才在路上你提到过救灾款发放的『设想』,但现在我需要看到的是具体方案、明確的时间表和责任人清单。特別是受灾人员底册的覆核確认情况,这是源头。” 朱浩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主导权:“陈组长,这个时间上確实有难度,不过,我们已经在著手......” “朱书记,”陈青毫不客气地打断,“『在著手做』不够清晰。我要的是结果导向。”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杨友豪,“杨局长,受灾人员统计覆核表,最新、最全的版本,现在能调取出来吗?” “各乡镇街道上报的数据,县级审核流程是什么?覆核责任人是谁?” 杨友豪额角瞬间渗出细汗,眼神下意识地瞟向朱浩,支吾道:“这…这个…最新的匯总表还在整理核对中,覆核是由各乡镇初步负责,我们县局进行抽查……” “抽查比例多少?抽查发现了什么问题?问题清单在哪里?”陈青步步紧逼地追问。 杨友豪可能意识到朱浩也无法解决,又把目光看向了曾经的同事兼领导齐明达。 齐明达目光直视前方,视若无睹。 “杨局长回答不上来,是不是就是说你们的工作......”陈青语气顿了顿,还是留了一些情面,“还没有进行到这一步。” 杨友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陈组长,人手不足,真的尽力在做了。再给我两天时间,一定能给出您需要的资料。” 陈青目光转向齐明达。 齐明达犹豫了一下,“陈组长,只要资料没有作假,两天確实能完成。但这个时间......” “那就把先確定的进行发放,一边確认一边发放。”陈青直接下达了工作流程,转向代永强,“代局长,能保证款项安全和发放人员的安全吗?” 代永强从进来就被陈青犀利的话语给震住了,连忙点头,“没问题,任何问题我们都会克服!” “好,”陈青转向欧阳薇:“欧阳,你负责对接后续资料的核对,有任何问题及时通知。” 吩咐完之后,陈青才看向一脸冰寒的朱浩,“朱书记,立刻启动对受灾人员底册的100%覆核。您该展现一下您身为领导的带头作用,该谁签字背书的,就是谁。” “您是石易县的班长,石易县班子有没有担当和高效的执行力,就看您了。” “另外,”陈青补充道,语气缓和但分量不减,“大会议室里的各级干部,请朱书记妥善安排,让他们立刻回到各自岗位,专注於本职工作特別是灾后重建和民生保障。救灾款的专项核查,由督导组直接对口负责部门进行。不必要的会议和形式主义,可以免则免。我们的精力,要放在刀刃上。” 朱浩感觉胸口发闷,陈青的“安排”哪里是商量,分明是命令式地切割和接管! 他剥夺了自己利用大会议造势的机会,直接切入核心部门的核心业务,特別是要求一把手签字背书和纪委全程介入,这等於把巨大的政治风险和追责压力直接压到了各乡镇和財政、纪委头上。 但他无法反驳。 陈青的每一项要求都紧扣“精准、公正”的主题,直指要害,且打著市长和省工作组的旗號,占据著绝对的道义和权力制高点。 “……好,陈组长的指示非常明確,也非常必要。”朱浩几乎是咬著牙挤出这句话,“县委一定全力配合督导组工作,確保救灾款发放万无一失!我马上安排落实。” 他看了一眼杨友豪等人,“都听到了?立刻按陈组长的要求去办!出了问题,唯你们是问!” 小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 杨友豪等人唯唯诺诺地答应,匆匆起身去执行陈青的指令,额上的汗更多了。 朱浩看著陈青波澜不惊的脸,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年轻的秘书长產生了强烈的忌惮——此人行事之果决,手段之精准,远超他的预估。 一场围绕著救灾款,实则牵动石易县官场神经的硬仗,在陈青这雷霆般的决断和安排下,已经毫无缓衝地拉开了序幕。 而陈青,已经牢牢掌控了这场战役的初步主动权。 第87章 杀鸡儆猴 似乎给了他机会,但朱浩知道,他已经失去了主动权,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执行! 石易县县委招待所的临时会议室,如今成了市政府救灾款发放督导工作组的指挥中枢。 原本还有一些淡淡的清洁剂味道的房间,现在却全是纸张的粉尘味道,瀰漫著一股无形的硝烟、 欧阳薇將一摞刚接收到的统计报表轻轻放在陈青面前,英气的脸上有肃杀的气息。 不管她是不是主动想要改变工作,但在警局的工作经歷还是让她保留下来了一些刚直的底线。 “老师,县財政局报上来的第一批人员覆核数据,问题很大。” 陈青从石易县水利年鑑中抬起头,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说说。” “格式混乱不堪,有的用手写,有的用电子表格,標准完全不统一。” “关键信息大量缺失,超过三成的报表没有村级审核人签字。有签字的,从字跡就能看出是他人代笔。” “而受灾程度评估一栏更是模糊,全是『严重』、『一般』这种定性描述,没有任何量化指標。” 欧阳薇语速清晰,带著刑警分析案情的冷静,“更明显的是,至少有两个乡镇的受灾户签名,笔跡高度相似,像是同一个人代签的。” 最后,她应该是忍不住內心的愤怒,终於还是说出了心里最不耻的行为,“村干部的领导代笔也就算了,连受灾户的签名也作假,他们是不是太不把法律当回事了!” 她指著其中几处,补充道:“还有逻辑漏洞,这户登记家庭人口3人,但受损房屋面积却比隔壁人口5家的还大出一倍,这不合常理。杨友豪局长解释说基层人手不足,时间紧迫,难免疏漏。” 陈青拿起一份报表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这不是疏漏,这是赤裸裸的敷衍和挑衅,是朱浩和他手下人精心布置的第一道迷阵,想用一堆烂帐把他拖死在数据核对当中。 而原来支秋雅承诺的救灾补助款,迟迟不能发放,即便之前仅仅只是一些受灾群眾的不满情绪,也会在有心人的怂恿下失態和怨念扩大。 这样一来,审核就不得不放鬆,必须儘快发放补助款,安抚民心。 那他们这一行工作督导组,就名存实亡了。 “你怎么看?”他问欧阳薇,有意了解一下这位曾经的女警身份转换市政府工作,有什么样的不同。 欧阳薇站得笔直,声音清脆:“我认为,这不是能力和態度问题,是他们有意製造障碍的问题。” “单纯发回重报,他们会用同样的方法继续拖延。必须现场核查,抓几个典型,才能打破他们的侥倖心理。” 陈青神色不变,“这是现象,目的呢?” “目的?”这句话让欧阳薇一愣,“老师,我也想不明白!明明是一件好事,他们怎么就非得要拖延?” “想不明白是因为你对他们了解不够深,以后你就会明白了!”陈青並没有点破这些拖沓背后隱藏的贪腐。 “老师,那您能给我讲讲吗?” “只有你自己体会到了,才能理解深刻。我告诉你了,就没多大意思了!” 陈青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吴徒推荐的人,果然不只是身手好,这爱学习的態度也是很好的。 只是,在政府部门工作,学习是要付出代价的,不可能像在学校或者警局里的工作氛围。 “行了,有空你再仔细的慢慢钻研,有没有眉目在分析之后再来问我,一点就透。”陈青打断了欧阳薇想要继续追问的念头:“不过你的分析儘管只是表明,但也不能任由他们这样下去。整理出问题最突出、態度最敷衍的三个乡镇名单,下午我们亲自去走一趟。” “是!”欧阳薇本能的回答之后,又发觉自己用词错误,马上修正,“好的,老师!我这就去办。” 趁著欧阳薇去整理资料,陈青对同样在办公室的工作组两位成员商议接下来的工作。 “齐处长、王主任,你们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陈青的询问不是应对,而是处理,摆明了就是不接受任何斡旋,必须要拿谁开刀。 齐明达笑了笑,“陈秘书长,这个事,老王应该有经验。” 王达身为纪委的一员,齐明达所说也不假,只能硬著头皮说道:“陈秘书长,要说最有效的办法,那就是现场直接处理。虽然我们只是工作督导组,没有什么大的权利,但可以给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建议,同时也可以建议县纪委审查!” 陈青点点头,“王主任说的没错!否则,我们几个来这一趟还给人做嫁衣,委实有些憋屈。” 齐明达附和道:“这钱本来就不该市財政支出,支秋雅一句话,今年的財政支出又有一个大窟窿要填了。” 看似在抱怨,实则也是在提醒陈青,有足够的理由拿起大刀。 “两位,等欧阳把名单拿过来,下午我们就直奔目的地。”陈青的语气带著责任感,“前面的话我来说,即便是得罪谁,我来承担。后面的事,两位下手要狠一点。” 齐明达和王达两个名字都带“达”字的成员同时点头。 工作组內部达成一致,陈青鬆了口气。 下午,督导组的车队直接开进了问题最严重的河口镇镇政府大院。 得到消息的镇干部们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迎接,为首的镇长王友德满头大汗,脸上堆著諂媚而惶恐的笑容。 “陈秘书长,欢迎欢迎,您看您来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把数据造假做得更完美一些吗?”陈青打断他,语气並不严厉,却让王友德瞬间脸色煞白。 陈青没进会议室,直接让人把救灾款发放的原始记录和台帐搬到院子里。 他隨手拿起一本,翻了几页,然后递给身旁的市財政局预算处齐明达处长:“齐处长,你是专家,看看。” 齐明达推了推眼镜,只扫了几眼,便沉声道:“漏洞百出。发放记录没有领款人指纹,覆核栏全是空白,资金流水与台帐对不上。这是典型的帐务混乱,管理失职!” 陈青的目光又转向分管副镇长李强:“李副镇长,请你解释一下,你们镇西南村这三户,评估房屋『严重受损』的依据是什么?有没有现场照片和第三方鑑定?” 李强支支吾吾,眼神躲闪:“这个……当时情况紧急,主要是村干部报上来的,我们……我们相信基层同志的判断。” “相信?”陈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市政府把几百万的救灾款拨下来,不是让你们用『相信』两个字来糊弄的!这是老百姓的救命钱,不是你们人情往来的糊涂帐!” 他猛地合上帐本,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每一个镇干部:“河口镇镇长王友德,分管副镇长李强,对救灾款发放工作极不负责,数据严重失实,管理混乱,即刻起,工作组会建议石易县县政府暂停一切职务!接受县纪委进一步调查!”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陈青不等他们申辩,继续说道:“在石易县里的通知下达前,河口镇的救灾款发放工作,由市工作督导组直接接管,欧阳薇同志暂代协调,確保每一分钱都精准发到真正需要的群眾手里!” “是!”欧阳薇上前一步,声音坚定,目光扫过在场的镇干部,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势从身上散发出来。 话音落下,隨行的工作组组员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王达就已经拨通了石易县县委书记朱浩的电话,把工作组的建议提了上去: “朱书记,鑑於救灾补助款发放的事情非常紧急,工作组对河口镇的工作非常不满意,建议县委县政府暂停镇长王友德、分管副镇长李强暂停履行职务,我会提请县纪委对他们进行调查,有没有在其中滥用职权、违反规定的行为。” 王达稍微停顿了几秒,等到朱浩消化刚才所说的话。 眼神却扫向在场的河口镇的干部,冰冷的眼神让每一个接触到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几秒钟之后,王达紧跟著又说到:“朱书记,根据工作组的一致意见,为了高效的开展工作。河口镇的救灾补助款发放由工作组直接接管,也给其他乡镇打个样板!” 说完,王达再次给朱浩確认了一遍之后,掛断电话,拨通了县纪委值班室的电话,又是一通工作组的建议。 放下电话的瞬间,王友德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李强更是面无人色。 工作组的决定肯定不是最后的决定,但绝对是非常有力度的建议。 即便是看在这还没有发放的救灾补助款上,县委县政府也不可能对这建议熟视无睹。 况且打电话的是市纪委监察室的副主任。 这是一点机会都不给。 王达这两通电话,就已经决定了这两人即便之后能復职,但在档案上一定会留下重重的一笔。 未来的仕途之路几乎就已经宣告断绝了。 杀鸡儆猴! 第88章 惊涛骇浪 陈青用最直接、最铁腕的方式,在石易县这片看似铁板一块的官场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河口镇的工作人员都不是傻子,接下来欧阳薇的所有指令,从书记到一般的工作人员全都只能默默地听从安排。 从乡镇人口登记的原始记录开始核对,各村报上来的数据中没有一点问题的受灾户,挑选了几家。 开著车,就直奔受灾户的家里。 不到两个小时,欧阳薇就已经返回。 “陈组长,核查过了。有三家造假,而且还是和河口镇政府工作人员有亲戚关係或者就是河口镇工作人员自己的家、娘家。没有问题的,当场就发放了。”欧阳薇带著点兴奋地匯报导。 “录像了吗?”陈青並不激动。 “录了!”欧阳薇理解点头。 陈青接过欧阳薇手中的手机看了几个视频之后,递还给她。 “现在,你再给我说说你有什么感受?”陈青抬眼看了一眼欧阳薇。 “老王,走,抽支烟!”齐明达拉了一把王达。 这种状况,一看就知道陈青是在有意传授一些知识给这个新的市长联络员。 虽然他们也知道其中的道理,但显然欧阳薇还比较单纯,不太清楚。 陈青没有避开他们,不表示他们自己不自觉。 欧阳薇原本一时间就没有想到陈青突然发问,看见齐处长和王主任起身离开,还有些恍惚。 陈青却敲了敲桌子,“没想法吗?” 欧阳薇这才回过神来。 “老师,我感觉他们作假就是想中饱私囊。” “他们是谁?”陈青追问道。 欧阳薇又思考了一会儿,才有些尷尬地回应,“老师,我......” 话音迟疑,一双眼却看向了陈青。 陈青原本马上就准备说的,想了想,轻声说道:“给蒋勤打个电话,听听她是怎么想的。” 欧阳薇马上拿出手机拨通了蒋勤的电话,把她所看到的告诉了蒋勤,並特意说了是陈青想听她的想法。 然后,欧阳薇把手机的免提打开,放在陈青的手边。 蒋勤沉默了几秒之后,忽然开口道:“老师,我会把你的想法告诉吴政委。石易县公安局这边一定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陈青笑了笑,开口道:“蒋勤,你说要是你自己打电话给石易县公安局,有没有可能会有某个领导愿意听听你的建议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看的是欧阳薇。 这眼神,让欧阳薇脸上一红,在蒋勤说出这些话之前,她连想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电话里蒋勤的回应很快,“老师,我儘量试试。” “可以暗示就是吴政委的意思。”陈青隔著电话提示了一下。 “明白了,老师!” “好,就这样!多注意身体!” 陈青关心了一句之后,就主动的在掛机键上切断了通话。 “老师,我......”欧阳薇没有伸手去拿手机,反而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我想得太简单了。” 陈青摇摇头,“不是你想的简单,而是你现在的工作岗位不一样。蒋勤可以做的事,你现在的身份不合適。你应该思考的是——” “对表面现象背后的原因进行探究。你做了,看到了中饱私囊。但还不够,还有更深的原因,你不敢想!不敢说!” 欧阳薇沉默的想了一会儿,对著陈青深深鞠躬,“老师,我知道了。” “行了!”陈青站起来,“后面的事应该要轻鬆多了。但你在河口镇的工作要做得细致、到位!你就留在河口镇,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了。记得王主任说的,『样板』!” 当天晚上,陈青把欧阳薇留下,还留下了一个男性工作组的成员陪著他。 而其他的工作人员一起乘车离开了河口镇。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县,所有之前还在观望、甚至暗中使绊子的干部,都感到脖颈一凉。 这个年轻的陈秘书长,比他们想像的要狠辣果决得多。 而且,这次工作组的態度很明显,工作细致到已经让石易县的眾人都感到头疼。 可是,这个消息传递出去的並非只有工作组的认真,还有过於较真! “欺人太甚!他陈青眼里还有没有县委!还有没有组织程序!”县委书记办公室里,朱浩气得脸色铁青,一把將茶杯摜在地上,瓷片四溅。 陈青在河口镇的“建议”,相当於直接拿掉他两个科级干部,这对於朱浩而言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支秋雅被留置,刚开始在石易县有一览眾山小的感觉,却被陈青丝毫不留情面的驳斥他的“好意”,把刚归拢的人心打散。 办公室主任张池小心翼翼地收拾著碎片,低声道:“书记,陈秘书长应该不是这样的人。而且,这次的救灾补助款市里相当於是在给石易县兜底......” “兜底又怎么了?这个钱是他陈青私人腰包掏出来的吗?”朱浩怒气未消。 “陈秘书长毕竟刚提升,要不,咱服个软!” “放p!”朱浩一拍办公桌,“他也就是个副处,以为自己多大个官。以为拿著尚方宝剑,就可以在石易县横著走了吗!” 张池心头微微一嘆,这个书记之前受气太多,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一回,已经有点失了方寸了。 劝也劝了,他没办法再继续说。 好在全程的所有事与他的直接关係几乎没有,之前和陈青建立起来的细微的人情,他可不想和朱浩一般,去硬顶,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就在这时,朱浩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朱浩双眼死死地盯著,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立刻变得恭敬:“喂,我是朱浩!” “刘秘书长,您好!有什么指示?”朱浩听到电话里的人报出身份后,申请立刻紧张起来。 “……是,是,您批评得对……” “我们基层工作也確实有难处......” “您的意思......” “我明白了,陈秘书长毕竟年轻,方法可能急了些......” “好的,我明白。一定处理好,维护好稳定的大局......您请放心!” “请转告领导,我保证把工作做到最好!” 一连串的应答之后,掛掉电话的朱浩脸上的恭维和小心的神色消失。 之前的愤怒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镇定。 电话是市委副秘书长、林浩日的心腹刘明打来的,话里话外透著对陈青“方式方法”的不满,和对他的“支持”。 “听到了吗?”朱浩看著张池,“上面不是铁板一块。他陈青不是要效率吗?好,我们就给他效率!” 他压低声音,对张池吩咐道:“通知下去,所有涉及救灾款的部门,全力『配合』工作督导组工作。” 张池有些没听明白,前面一句话似乎还带有一些针对的意思,怎么后面这句话就完全转了方向。 “书记,您的意思是配合工作督导组全力完成救灾补贴款的发放?”张池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没错!”朱浩淡淡一笑。“但是,所有流程,必须严格按照规章制度来!” “少一个签字不行,缺一道程序不行!” “他不是带了市財政局的人吗?好啊,所有资金划拨,让他们按最严標准审核,每一笔都要有出处,有依据!” “任何决策,必须要开会形成决议,一事一议。” 张池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意味了。 一事一议,就是要让工作组陷入无尽的会议“討论”中,凡事都先请示匯报,得到工作组的认可。 这样一来,工作督导组的成员就算分开,也会被无尽的会议所拖住,而发放救灾补助款的进度就会慢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而这一切,都可以有程序和规章制度来推託。 公对私,要求严格一点也不过分,何况还是一个人一个人的发放! 张池的眼睛看著朱浩,虽然口中马上答应了。 但从內心而言,他认为朱浩这是在玩火。 离开朱浩办公室,张池虽然按照朱浩的吩咐交代了下去。 但他还是关上办公室,走到最角落的地方给市政府办公室主任江文封打了个电话。 小心翼翼地求证现在陈青在市领导心目当中的位置。 江文封的答覆让张池心头剧烈颤动。 很多细节,县里面是不知道的。 陈青出车祸居然是因为被人谋杀,而封锁现场的不是交警和刑警,而是驻军。 联想到之前马慎儿和陈青出事,是县公安局副局长代永强值班的时候发生的。 他又给代永强打电话。 多方的求证之后,张池下定了决心。 这不是背叛,而是良禽择木而棲的选择。 拨通陈青的电话,把朱浩接到市委刘秘书长电话之后的吩咐告诉了陈青。 陈青接到电话,神色没变。 心里已经掀起了巨大的浪涛。 这个朱浩,原本还有一点不多的情分,他既然一错再错,自己又何必要一帮再帮。 “老张,我记下了!此事必有后谢!”陈青掛断电话之后,並没有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工作组的成员。 而是在思考该怎么应对朱浩这一招看似合规的为难。 更为关键的是,这一切的源头来自市委秘书长刘明的电话。 第89章 神秘简讯 他当然不相信是刘明主动来招惹自己的,背后要不是林浩日就是支冬雷。 一个是为了江南市的政局“稳定”,一个是要为自己的女儿“报仇”也好,出气也罢,都是有动机的。 向市长或者別人求助,只能证明自己无能。 可他还真没有敢於说出承担全部责任的话来强力推进救灾补助款的发放进度。 但有一点他也没想明白,拖延自己在石易县的工作进度,其实毫无意义,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在他还没有想明白怎么应对这近乎“耍赖”一般的手段前,很快,第一个会议就已经在县財政局局长杨友豪的提议下召开了。 討论的议题是確定受灾標准。 “陈组长,暴雨导致的灾害程度不一样。怎么样才算是受灾群眾,要是没有一个准確的定义,下面乡镇也没办法进行统计。所以,他们之前也只能是以『一般』、『中等』、『严重』等相对比较模糊的標准。” 陈青不答反问道:“杨局长认为这个標准该怎么確定?” 杨友豪脸上保持著谦恭的神色,“陈组长,我说白了就是个做財务的,肯定是以数据说话。” “什么数据?” “比如財產损失多少,折旧还是按照原价,计算方法很多,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听著杨友豪这“严谨”的推託藉口,陈青的脸色冰寒。 对著一旁参加会议的张池问道:“张主任,石易县应急办主任是谁?” 张池回应道:“之前是支秋雅担任县长兼任应急指挥中心主任。” “应急管理局局长是谁?”陈青追问道。 “黄山同志。” “请黄山同志过来。” 陈青刚才在回应杨友豪的时候,脑子里就在飞速的思考如何应对,也终於让他找到了破局之法。 虽然支秋雅被留置了,但县应急管理局依然存在。 没有县长这个应急指挥中心主任存在,那应急管理局局长就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杨友豪所说的標准,在应急管理局就有明確文件確定。 至於是什么標准,他没那个心情去管。 他不是做慈善,一切按照政府的文件来执行就可以了。 对標准有异议,那也不是他陈青可以改变的。 虽然將第一场麻烦化解,但並没有改变朱浩的指令下,整个石易县从之前推諉扯皮到现在“积极配合”的状態发生。 这种配合,伴隨著的是雪片一般需要工作督导组签字確认的文件。 或许是感觉会议形式被陈青破了局,但请教和小心求证的人却在县招待所工作督导组的临时办公室外面排起了长队。 伴隨著进度的减慢,县里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说陈青仗著是市里派出的工作组组长,独断专行,影响了救灾补助款的发放。 甚至有留言已经指名道姓的说陈青和工作组吃拿卡要,要从救灾补助款里吃回扣! 夜晚,陈青回到招待所房间,感到一阵疲惫。 这种软刀子割肉,比直接的对抗更消耗心力。 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给李花打电话沟通一下情况,请教一下该如何才能破局。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来自未知號码的简讯: 【想扳倒林浩日吗?明天上午九点,县人民公园假山旁,过时不候。】 简讯没头没尾,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青脑中的迷雾。 这种不留姓名的电话號码,即便去查也查不出真实的。 但简讯里的內容,却像是带著极度的诱惑勾引著陈青的內心。 近日的困局,源头自然是在林浩日头上。 可这个简讯没有提及他现在的困局,反而直指这一段时间以来,市里的权力爭斗。 更让他有些难以明白的是,对方为什么不找柳艾津、李花或者是那些靠向柳艾津的市领导,却偏偏找上自己? 陈青的心臟骤然收紧。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 他已经不只一次因为权力斗爭出现危险,这条诡异的简讯很可能又是一个陷阱,也可能是直击对手心臟的绝佳机会。 林浩日如此急切地打压自己,恐怕不仅仅是维护权威,更是感觉到了某种来自石易县的威胁。 而这个威胁,很可能就来自已经落马的支秋雅在石易县曾经做过的事。 是金河的堤坝工程还是他未知的別的什么事?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 心念电转,他马上打电话把欧阳薇叫了过来。 “欧阳,交给你一个任务。”陈青神情平静地说道。 欧阳薇原本还有些疲惫的身躯猛的挺直了腰板:“老师,有工作儘快安排!” “你一会儿悄悄化妆溜出去,联繫县公安局副局长代永强。告诉他......” 陈青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欧阳薇必须专心才能听得清。 很快陈青说完之后,欧阳薇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老师放心,別的事我不敢打包票,这个事我一定全力完成。” 欧阳薇离开房间之后,陈青以为她会按照自己的吩咐,化妆离开。 谁知道没多久,就听见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很快,就看到招待所的服务员扶著欧阳薇上了救护车离去。 陈青双眼盯著远去的救护车,忽然失笑。 专业的人做的事还真不需要自己来指导,但欧阳薇这样公开的离开驻地,无疑会减少他人的怀疑,这才更专业。 为了让欧阳薇接下来要办的事完成得更好,陈青还是拨通了代永强的电话。 小仓居的事之后,陈青专门向吴徒询问过,这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所以,他说话也没有隱藏。 “代局,是我,陈青。明天上午九点,人民公园假山附近,我要去见一个不知道什么目的约见我的人。” “这件事的具体我已经告诉欧阳薇,她晚一点会联繫你,具体怎么办,你和她商量著来。” 有了欧阳薇离开的方法,陈青没有再给代永强说要这么做,自己还是別去干涉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明白,陈秘书长,我会亲自和欧阳薇同志商议。”代永强回答得乾脆利落。 接著,陈青再把这个消息向柳艾津和李花做了匯报。 不管明天要见他的人是谁,是什么目的,受益的首要人物是柳艾津,他必须要让柳艾津知道。 也是再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上次就是因为给柳艾津请示之后,才有代永强带著警察出现在小仓居,避免了可能的恶性事件发生。 柳艾津的回覆很快,只有八个字:“谨慎接触,安全第一。” 李花的回答却让陈青感到她是真心的为自己好。 “陈青,我建议你最好带上人一起去。不管对方是什么目的,找上你,都绝对没安好心。没有危险,自然是好事。有危险,实在不值得啊!” “姐,现在石易县的状况,很明显是有人在后面站台。” “速度慢就慢一点,反正最近这两天市里也要发生一些人事变动,耐心等一等,会有结果的。” “可是,这样一来,柳市长交给我的工作完成质量大打折扣。” “哎!”李花嘆了口气,“真想在这条路上走出个希望来吗?” “之前您不是给我说过,我从到市政府工作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没得选择了!”陈青回应道:“既然如此,那我又何必瞻前顾后!” “看来,你是没有选择姐给你的提议了!”李花的声音有一种幽怨和感嘆。 “姐,你放心。我走的路,您都给了我足够的意见,我没有忘。”陈青没有说自己选择了什么,但对李花的真心,他也是真的记在心里了。 和柳艾津、李花匯报之后,陈青的心也定了下来。 与其无休止的与石易县这帮人纠缠,还不如看看有没有其他的路。 明天或许是个改变。这个险,也值得去冒一冒! 次日一早,天色有些阴暗,看样子不是一个晴天。 陈青给齐处长和王主任告假,说去医院看看欧阳薇的状况,准时到了人民公园。 这个时候,公园里晨练的人已经开始慢慢散去。 还在公园里转悠的年龄都普遍比较大,绝大多数都是退休的老人。 虽然欧阳薇已经发来消息,让他放心。 但是从陈青自己的观察来看,分辨不出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代永强安排的人。 陈青舒展著手臂,他还真的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到公园这种地方来。 一步一步,向著简讯里所说的地方走去。 林子里自然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感觉人都清爽了许多。 一对路过的老年人,脚步缓慢,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似乎是准备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下。 可就在陈青走近,再次伸展手臂的时候,老妇人看似同样的甩了一下手臂,却在他伸展的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 陈青一怔之下,马上握紧了拳头收了回来。 那一对老年人似乎什么也没做,老头坐著,老妇人依然像轮圈一般甩著手臂。 小心的看了一下手掌中的东西,竟然是一个耳麦,就像是手机的耳机一般。 陈青刚尝试戴到耳朵上,里面就传来了欧阳薇的声音,“老师,保持联繫,我们就在附近,隨时都能出现。” 陈青低声回应,算是测试了一下耳麦。 第90章 谁接得住 这才慢慢向著目的地而去。 到了假山附近,他特意围绕著假山转了几圈,才一步一步走上假山上的凉亭。 这个位置的视野极好,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公园。 看来对方是有所预判,如果有危险,就会立即离开。 眼看九点的时间即將到来,陈青转悠的身子停了下来。 从东边的小径上出现了一个人,身穿著有些肥大的风衣,不合时宜地戴著宽大的墨镜。 即便如此,他也从行走的身影中判断出来了来人是谁! 他设想了所有人,唯独没有设想到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人是他——石易县县委办公室主任张池。 张池由远及近,陈青余光扫见,却故意侧身望向別处,佯装未曾留意。 脚步声不疾不徐,直抵假山下。张池仰头望了眼凉亭,拾级而上。 “陈秘书长,早。”他摘下墨镜,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办公室的偶遇。 陈青转身,面露恰到好处的惊讶:“张主任?真是巧了。您这是……晨练?县委办今天不忙?” 他刻意点出对方职务,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隱藏的耳麦清晰收录。 “秘书长说笑了,”张池笑了笑,將墨镜拿在手中把玩,“今天是周末,休息。” 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了救灾款发放正处关键时期、根本无人能休息的现实。 陈青摸不准他是否就是那个约见自己的人,只能顺著话茬:“瞧我这记性,忙起来连日子都忘了。” 张池不再多言,將墨镜塞进风衣口袋,隨即动手脱下那件略显宽大的米色风衣。 陈青这才注意到,他內里穿的竟是便装,腰侧还掛著一把深色木质的二胡。 “张主任好雅兴,还有这种爱好?”陈青挑眉。 “年纪上来了,反倒喜欢这些老玩意儿了。”张池將风衣仔细叠好,放在凉亭的木製栏杆下的椅子上,动作不紧不慢。 似乎他对本不该出现在公园假山的陈青在此既不惊讶,也没有热情寒暄的意思。 陈青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九点过五分了。 若张池就是约他见面的那个人,时间就正好对得上。 如果不是张池,那么他的到来会不会让原本要来的人就不会出现了。 假山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公园,但同时也是整个公园视线都可以看到的最高点,暴露在附近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陈青皱起眉头,耳麦里也传来欧阳薇的声音,“老师,要不要找人把他带走?” 陈青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他相信欧阳薇也能看到自己的动作。 而且,现在就算是把张池带走也无济於事。 就在陈青思考要不要和张池挑明询问的时候,原本在调试二胡弦的张池衣兜里的电话就突然响了。 “好,知道了,马上回来。”他只听了片刻便掛断,隨即面带歉意转向陈青:“家里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张主任你忙。”陈青不动声色,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又是突然的变化了。 直到张池转身快步下山,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间,陈青这才发现,那件叠好的风衣被他遗忘在了凉亭內。 他刚要开口叫住,耳麦中欧阳薇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们的人跟上去了。” 陈青闭口,目光落在那件风衣上。 他走上前,伸手拿起,入手便觉內侧口袋有硬物。 除了那副墨镜,还有一个冰冷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u盘。 他抬眼望向张池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意。 对著耳麦里说道:“欧阳,不用跟了,让我们的人回来。” 一抖风衣,陈青就穿在了身上。 不管张池是小心还是事先有所察觉,但很明显他並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和陈青见面,给过陈青任何东西。 甚至,就连直面陈青,他也可以否认自己是约陈青见面的人。 风衣穿在陈青身上,居然意外地长度很合適。 只是款式看上去有些老,双排扣才显得风衣比较肥大。 “对方不会来了,收队。”陈青在耳麦里装出一副有些失望语气。 墨镜架上鼻樑,他步履从容地走下凉亭。 回到县委招待所的临时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 陈青第一时间將u盘插入加密电脑。 他並不担心病毒,更在意其中內容。 u盘里两个文件夹,点开第一个,看得陈青嘴角微微上翘。 里面是杨集镇镇长殷朵的一些黑材料,他不用去仔细判断,就知道其中所记载的九成九没问题。 即便是那些看上去少量有些含糊的,只要用心去查证都可以证实。 看来当初自己给张池说的,他还真的用心去办了。 只不过这些黑材料不只是让殷朵难受,完全可以被法办了。 隨即,他点开了第二个文件夹。 目光扫过標题的瞬间,他身体微微前倾,呼吸和心跳都掉了一拍。 林天赐。 林浩日的独子,那个据说在国外“深造”的年轻人。 里面是金河堤坝歷次修建、修復工程中,乾股分红与资金流向的记录。 每一笔的帐目流水都非常清晰,收款帐户还特意標明是林天赐在国外的离岸公司。 这个帐户的真假,一查就能知道。 儘管与林浩日没有直接关係,而且离岸公司的法人或许还不是林天赐,但这么详细的帐目和流水,包括经手人都清清楚楚,稍微用心就能查得一清二楚。 张池没胆子,也没必要偽造如此规模的数据来誆他。 陈青感觉掌心有些潮热。 此前,从未有任何关於林浩日这个江南市市委书记的经济问题浮出水面。 他甚至可以断定,连柳艾津都未曾掌握如此致命的线索。 这是足以引爆江南市官场的惊雷。 若这一切坐实,即便林浩日能將自己撇清,他的政治生涯也註定走到尽头,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石易县內的一个工程。 还有多少工程? 另外其他的区县呢? 陈青並没有兴奋,反而心跳极速跳动。 张池……一个县委办主任,竟不声不响握住了这么重要的,关乎林浩日生死命门的证据。 他为何敢交出来? 又为何,偏偏交给自己? 是认定旁人不敢接手,还是算准了他陈青……有这个胆量接得住这颗烫手的山芋? 陈青关掉文件,拔出u盘,將其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的金属外壳,此刻却仿佛蕴藏著熔岩般的能量。 正在办公的齐明达和王达看见陈青回来之后坐在电脑后面就一言不发。 此刻看到陈青的脸色明显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但两人也没有开口询问。 直到欧阳薇从外面回来,两人才藉口询问,关心她昨天夜里怎么忽然病了开了口。 “欧阳,昨晚怎么忽然进医院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肠胃有些不適,可能是吃东西著急了点。”欧阳薇早就想好了藉口。 “现在好了吗?” “没事了,这不就赶紧回来了吗?工作组的事还这么多。” 欧阳薇面向陈青,“陈组长......” “对了,欧阳,我想起件事。先回房间,没事別打扰我。”陈青忽然起身向外走去。 他现在没有心思去解释今天公园假山上的一幕,也没去询问欧阳薇和代永强是怎么行动的。 他现在需要马上理清u盘的事,否则他根本静不下心来处理別的事。 张池这么精心设计的见面,绝不可能在无条件下承认,他又怎么去告诉別人资料来源呢? 可是,张池的条件是什么? 他一个市府办的副秘书长又能答应他什么条件,才能让张池愿意承认资料是他收集的? 陈青很清楚,自己接不住张池的条件。 谁能接得住? 用来威胁林浩日,陈青自己都笑了,这完全是不考虑的问题。 陈青首先就否定了所在地石易县的县委书记朱浩,就算他能在石易县只手撑天也不行,更何况他根本没这个能力。 柳艾津?陈青有些不敢確定。 之前从来没有半点蛛丝马跡显示柳艾津著手查过林浩日,是不想还是不敢,陈青心里还真的没有半点把握。 钱春华身后的简策? 陈青再次自我否定,他自己还没有自大到可以和这个层次的人谈条件。 马慎儿和马雄? 马慎儿肯定不行,马雄还没有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確定。 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假手马雄的下属。 思来想去,陈青都拿不定主意。 这个u盘拿在手里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丟是丟不掉了。 一旦这个u盘被林浩日知道,连柳艾津都搬不倒的人,会不会比赵亦路更疯狂?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里,陈青翻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把u盘再次插了进去,电脑屏幕的幽光映著陈青凝重的脸。 再次重新瀏览了一遍,u盘里的內容如同两座沉甸甸的山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殷朵的材料,陈青已经完全忽略,这个对现在的他而言,完全就是个小卡拉米。 就算没有u盘里的內容,对付殷朵都已经很轻鬆。 相比起另一个文件夹里林天赐那份涉及金河堤坝工程乾股分红、资金直指海外离岸帐户的铁证,却是一柄足以撬动江南市最高权力格局的双刃剑。 一旦挥出,林浩日的政治生命或將终结,但引发的反噬风暴,绝不是一个刚晋升的市政府副秘书长能独自承受的。 这件事,他甚至都不敢和最信任的李花商议。 “张池……”陈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反覆咀嚼这个名字。 这位石易县的办公室主任为何选择他? 是看穿了他与柳艾津的紧密联繫,还是认定他是唯一敢捅破天的人? 第91章 陷阱 抑或……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旨在诱使他触碰林浩日的逆鳞,借刀杀人? 他再次逐一审视手中可能的盟友,权衡再三,陈青的目光最终还是定格在了柳艾津的號码上。 这是他现在唯一、也是最大可能成为真正靠山的人,陈青不敢再耽误时间。 u盘留在自己手中时间越久,困扰和危险就越多越沉。 柳艾津与林浩日的权力博弈已趋白热化,这份证据对柳艾津而言,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武器。 但风险在於,柳艾津会如何利用它? 是否会为了政治利益將他置於风口浪尖? 他必须试探柳艾津的態度,既要表明忠诚与价值,又不能暴露u盘来源將自己置於险地。 深吸一口气,陈青用手机编辑了一条极其谨慎的信息: “领导,石易县救灾款发放阻力远超预期,基层造假及敷衍手段触目惊心。” “领导,石易县救灾款发放阻力巨大,基层数据造假、敷衍塞责情况触目惊心,推进艰难。” 等了一会儿,柳艾津的回信没有来。 如他所料,这条简讯的內容不过就是一个工作匯报,柳艾津也不可能回復。 这条纯粹的工作匯报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接下来,他的第二条简讯才发了出去: “另,意外获知一条涉及市委主要领导亲属(林)与金河堤坝工程的重大线索,证据链指向明確,关联海外帐户,分量极重。此物如烫手山芋,来源敏感,我无力独握,更不敢擅专。如何处置,请市长明示方向。陈青。” 信息发出,陈青心臟狂跳。 他刻意模糊了证据形式,没有说明,但字字珠璣,就看柳艾津能否心领神会,联想到林浩日及其子林天赐。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数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柳艾津的电话直接回拨了过来。 手机听筒里传来柳艾津的声音,“陈青,你刚才简讯里提到的『意外线索』具体指什么?” “领导,主要是关於金河堤坝歷年工程的一些內部情况,非常详细。” 陈青措辞谨慎,刻意规避了具体的姓名,“而且,证据明確指向了市委某位主要领导的直系亲属。” 他相信,结合前一条简讯,柳艾津一定能瞬间锁定目標。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几秒后,柳艾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明显的凝重:“证据的可靠性如何?你有多大把握?”这话语里的质询意味,让陈青的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 “有关联帐户和具体经手人信息,但资金最终流向在海外。”陈青回答得字斟句酌,非常小心。 “你觉得可靠吗?”柳艾津加重了语气,“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拋出来,引导判断或者埋下的陷阱?” 果然,柳艾津很迟疑。 这是非常关键的一问,也是陈青在分析柳艾津决心的最后一问。 陈青早有准备,回答也非常谨慎而清晰:“偽造的难度极大,而且石易县的支出明细是可以查的。即便是对领导的污衊,线索的来源也会自身难保!” “你能为它的真实性担保吗?”柳艾津的问题锐利如刀。 “不能!”陈青回答得斩钉截铁。在这种层面,没有任何人敢轻易打包票。 “材料在你手上吗?”柳艾津的试探已经到了最后落实的疑问。 “在。”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仿佛能听到电话两端各自的心跳。隨即,柳艾津话锋陡然一转,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问题:“你害怕吗?” “怕!我又不是机器。但该做的选择还是明白的。”陈青毫不掩饰,声音却异常稳定,“柳市长,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他把问题推向柳艾津,將决定权交了回去,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而且需要她明確的指示。 要是没有柳艾津下定决心,陈青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是做不到的,而且还真没必要去触碰。 “听著,”电话里传来柳艾津果断的话语,“现在,立刻放下你手中的工作,回市里来匯报工作,记得拿上你口中的『线索』。” 在掛电话前,柳艾津不放心般的补充道:“记住,路上注意安全,直接到我办公室。” “明白,领导。我马上安排。”陈青心中一凛,知道最终的博弈即將拉开序幕。 通话结束后,为防万一,他將u盘內的资料加密压缩,设置了24小时后自动发送给李花的邮箱。 这是他预留的后手。 紧接著,他拨通了蒋勤的电话。 不知为何,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对这位女警的信任感,甚至超过了老练的吴徒。 “小蒋,你现在方便吗?” “老师,有什么事您说。” “我现在在石易县招待所,需要立刻赶回市政府见柳市长。但情况有些特殊,我担心路上……”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相信蒋勤能听懂。 果然,蒋勤立刻回应,语气坚决:“老师,您等著,我马上安排可靠的人过去接您。” “不,”陈青打断她,“我需要你亲自来。其他人,我信不过。” “好,那我亲自来。”蒋勤毫不犹豫。 “等等!”陈青脑中灵光一闪,意识到即便蒋勤亲自前来,力量或许仍显单薄。 如果张池提供的证据本身就是一个诱饵,那么对方很可能已经预料到他会向柳艾津匯报,並在途中设下埋伏。 “你不用来了。立刻去驻军指挥部,找一个叫何水的少校,直接告诉他,我陈青需要帮助。” 和蒋勤通完话,陈青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地等待著。 命运的齿轮是不是会继续翻滚和重复之前的事,他完全不確定。 接下来的事就只能交给命运的安排。 半小时后,一辆军车出现在石易县县委招待所。 服务员上来敲响了陈青的房间门,陈青从猫眼里確认了外面有军人打扮的人之后,这才打开了房门。 打开门,陈青就鬆了口气,三个军人,领头的就是马雄身边出现过的副官何水。 何水语气客气地说道:“陈秘书长,我们首长请您去坐坐。” “好,有劳了。”陈青点头,暗自鬆了口气。 在何水等人的护卫下,陈青穿过招待所大堂,在不少或好奇或惊诧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向院中的军车。拉开车门,换上便装的蒋勤果然已经坐在了车里。 车辆迅速驶离招待所,一路风驰电掣。车內无人说话,气氛严肃而静謐。司机和副驾驶是两名表情刚毅的军人,后排则坐著陈青、何水与蒋勤。 直到军车彻底驶出石易县地界,陈青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鬆,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对何水和蒋勤真诚道:“这次,真是麻烦你们了。” “陈秘书长客气了,奉命行事。”何水的回应平淡而自然,带著军人特有的可靠。 蒋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陈青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传来温暖而坚定的力量,无声地传递著安抚。 何水的目光掠过两人交叠的手,眼神微动,並未多言。 这份无声的支持,稍稍驱散了陈青心头的寒意。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这辆特殊军车的护送,一路返回市政府的路途,都平静无波。 这让他更坚信了u盘里的资料真实性。 至少,张池没有想要谋害自己的想法,也没有参与谁的计划。 市长办公室內,陈青的敲门声没有得到惯常的“请进”回应,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 门从里面被拉开,李花那张精明干练的脸出现在门后。 “李秘书长,你也在啊?”陈青心头莫名一紧。 “是我叫她来的。”办公室里传来柳艾津的声音,语调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 陈青这才暗自鬆了口气。 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陈青简单问候后,便將那枚指甲盖大小的u盘递了过去。 “领导,都在里面了。” 柳艾津没有说话,直接將u盘插入电脑。 屏幕上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神色专注得让人屏息。 李花轻轻拉了陈青一下,示意他在市长宽大的办公桌对面坐下,陷入一种无声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只有滑鼠偶尔点击的轻响。 陈青意识到柳艾津的核心圈层里,李花扮演的角色分量有多重了。 等待中,他的脑子里仔细回想与李花接触的每一次,心头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有些沉重。 然而,就在他胡思乱想中,李花的小腿轻轻翘起,勾了勾陈青並立的腿,引得陈青的视线看向她。 回应他的是李花示意他安心的眼神。 可陈青却没有感到轻鬆。 或许柳艾津给她透露了一些自己要递上来的材料,但具体內容柳艾津和李花都不知道。 现在李花表现得这么轻鬆,只是因为不知道內容而已。 约莫五分钟后,柳艾津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投向陈青。 “详细说说这些是怎么来的。”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情绪,却带著一种让陈青不能拒绝的口吻,“不用有任何顾虑和保留。” 到了这一步,陈青知道自己即便心里还有什么思想爆发,已是无退路可走。 何水和蒋勤护送自己到市政府,这已经足以留下自己的痕跡。 即便这位年轻的女市长有什么想法,她也要权衡后续的影响。 第92章 步步算计 他不再犹豫,话题从工作督导组进入石易县开始讲起,这並不是他囉嗦赘述,而是希望通过完整的脉络,让柳艾津和李花自行判断张池的真实意图。 在他敘述的整个过程中,对面两人的神色始终沉静如水。 一个深諳权力游戏的凶险,一个或许是根本不在乎,隨时可以抽身事外的洒脱,已经超然物外。 “情况就是这样的。”陈青说完之后,最后总结道,“我无法確定张池將这些东西交给我的真正动机。是精准的政治押注,还是想换取些什么。” “张池的事,暂且放一放。”柳艾津一摆手,打断了陈青想要解惑的议题,“这些资料我看过了,可信度不低,查证起来也不困难。” 她话锋微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但我確实也没想到,林浩日居然陷得这么深。如果这其中真有他存在的痕跡,一旦坐实,他也就到头了!” 柳艾津站起身来,把电脑屏幕转向李花那边,示意李花看看。 “当初我在金河失足落水,既是意外,也是刻意製造的危机事件。” 柳艾津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內容却如同惊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查来查去,没想到根源,竟会落在他身上。” 柳艾津的话如同一道惊雷,陈青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一直想不通,柳艾津一个外地来的市长,怎么会独自跑到金河边,还那么“巧合”地失足落水。 现在,似乎是有一些明白了。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意外。 不惜以身犯险,製造事端,只为强行撕开金河堤坝工程的黑幕……这个女人,对自己都如此狠绝。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並非柳艾津不信任他,而是他过去一直不明白这个女人的手段和行事方法。 一直以女强人的身份,戴著有色眼镜去看待柳艾津。 可本质上她能空降江南市,绝不只是强势这么简单粗暴的工作方法,还有非常深的谋略,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破局,把权力牢牢抓在手中。 用自身的性命安危作为筹码,强行打破江南市固有的势力平衡,逼得某些人不得不放弃庇护,给她一个交代。 这样的行事手段,试问,有几个人能做到? 陈青垂下目光,没有接话,也不敢去深想,如果那天自己没有恰好路过,她是否另有脱身的后手。 想来,这些柳艾津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几分钟后,李花也从屏幕上移开视线。 她眼中难掩震惊,甚至隱隱透出一丝发现致命武器般的锐利光芒。 “柳市长,如果这些都是真的,这就不再是石头,而是一枚深水炸弹。一旦引爆,掀起的將是滔天巨浪。” “你的判断没错。”柳艾津接过话,精准地剖析著,“张池此人,恐怕知道的远比交给陈青的要多。他这是预感风暴將至,怕引火烧身。”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解开了陈青心中关於“为何是自己”的疑惑。 这些资料的收集,要说完全没有一点踪跡是不可能的。 张池握在手里同样是烫手山芋。 一个县委办公室主任,能量太小。 谨小慎微是本分,超出本分的东西他没有那个本事去把控。 只是,当初为什么要收集这些资料。 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明白其中的原因。 官场的背后有一套体制外的人无法理解的逻辑和圈层思维。 “领导,”陈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两人对话中插了一句进来,“需要找张池来询问吗?” 柳艾津摇摇头,“他既然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告诉你,找他来问也是白问,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能我们自己查!好在这些材料也比较完整,难度不大。” 陈青不再说话,现在的决定权从他把u盘交给柳艾津开始,就不由他了。 “这事我去找查吧!”李花站了起来,“前夫哥还是有一些作用的!” 李花的语气带著一些调侃和自嘲,却丝毫没有让陈青感觉她有什么压力。 “好”柳艾津轻轻地点点头。 “领导,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向省领导和省纪委匯报?”陈青问道。 他从柳艾津和李花的对话里似乎看到了一点什么? 似乎这一刻他要不说点什么,全身都要颤抖了。 有些人,在某个阶段动不得,並不是不能动。 堡垒,並非无法攻破,而是牵一髮而动全身,其下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足以让任何想要动手的人掂量再三。 柳艾津之前或许是真的没有十足的把握,一些小问题就视而不见。 但现在,这个女人或许是看到了足以打破局面的契机。 也间接解释了,她之前为何没有对林浩日动手——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或者说,时机未到。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柳艾津脸色沉静下来,展现了出色的定力。 “林浩日树大根深,背后也是有大树依靠的。现在递交,他必然动用所有关係反扑,指控我们偽造证据、恶意构陷。斗爭会陷入僵局,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他毁掉其他证据。” 李花立刻领会了柳艾津的意图,接口道:“市长说得对。我们需要一个『催化剂』,一件让林浩日无法捂盖子、让省里主要领导都必须下决心动他的突发事件。比如,一次他无法压下去的恶性事件,或者一次他针对陈青的、证据確凿的严重违法行为。” 陈青瞬间明了这女人的狠,她不只是要把林天赐的事查清楚,还要藉机一把將林浩日也拉下马。 果然是个狠人! “您的意思,是还要再来点事故?”陈青的嘴还是没有忍住颤抖了起来。 柳艾津又一次要把他推到前台,去迎接更加疯狂的场面。 “没错。”柳艾津点头,“你在石易县,接下来可以適当示弱,做出被救灾款发放工作缠住、焦头烂额的假象。” “然后呢?” “为了泄愤,你自然要做一些反击。比如深挖金河堤坝的工程。我会適当放一些风声出去,让林天赐的事露出一些小小的漏洞。” “这样一来,”李花呵呵一笑,“林浩日要是真的在背后给予了儿子支持,他就一定会鋌而走险,要把这些都扼杀在摇篮中。” 柳艾津点点头,“我们只需要等待,並抓住他递过来的刀把子。” 陈青感觉自己的背脊从来没有这样凉过,之前听说过感觉背后一阵阴风吹过,会有这种感觉。 现在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不是一阵阴风,而是阴间在自己的后背敞开了一道大门。 一股寒意无声无息地爬上陈青的脊背。 他感觉自己仿佛亲手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大门,门后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这两个女人谈笑间,把自己的当成了活把子。 或许是陈青的脸色瞬间发白,柳艾津终於发现了他的异常,走到他身边,“怎么?怕了?” 陈青刚想站起身回答,却被柳艾津一手压在肩膀上,“之前不是说该做的选择很明白吗?” “领导,我可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那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欧阳薇进市政府?” 这个女人果然是步步算计,似乎早就预料到陈青还会遭遇危险。 也正如李花所说,她选人的標准往往出人意料。 陈青以为柳艾津是为了她自己的人身安全,实则是在布下了一保护陈青的棋子。 他以为自己在无声无息的培养一个属於自己的势力基础,柳艾津的考虑却是出人意料。 “我明白了!”陈青现在脑子里已经没空间去想柳艾津的布局了,“我会想办法儘快去查金河堤坝工程的,但救灾补助款的发放也不能耽搁下去啊,要是一直延误,老百姓心里有了怨恨......”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安排!”柳艾津一手搭在陈青的肩头,眼睛看向李花,“李花,你恐怕要动一动位置才行了。也方便你查找更多线索!” 李花的的睫毛扇了扇,很快就明白了柳艾津的意思。 “可以,正好帮工作督导组的目前的困境打开局面。”李花意有所指的拍了拍陈青的肩膀,“放心!” 两个女人,在陈青的左右两肩,分別压上了两只手。 这一次,他是真的感觉到如同两座大山,让他背负前行。 “好了,我这边还有事。”柳艾津再次拍了拍陈青的肩膀,语气中带著一丝关切,“林浩日狗急跳墙,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即便是欧阳薇跟在你身边,你也要多注意。如果真的有危险,还是要以自身安全为重。” “谢谢领导。”陈青终於听到了一句让他心安的话,眼神大胆地迎向柳艾津,“大不了再去鬼门关走一遭!” “呵呵”柳艾津浅浅一笑,抬起了手臂。 手掌收回的同时,在陈青的这一侧脸颊上,由下而上,似乎无意间的一扫而过。 温热的指尖带著电流,让陈青心尖都忍不住轻颤。 转过身的柳艾津的背影一步一步,竟然让陈青差点忘记刚才自己还心惊肉跳。 第93章 职务任免 依然是何水和蒋勤开著军车送陈青回到石易县的县委招待所。 临时办公室里,堆满了前来请示和签字的人。 陈青的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好了!”陈青爆发出一声怒吼,“都出去!一个个进来!” 在石易县眾人眼中,这几天的工作情绪一直稳定的陈青,居然会发怒,都嚇了一跳,依言退了出去。 “欧阳,把门关上。”陈青坐下后发出的第一个指示就是让欧阳薇把会议室前后的门都关上。 临时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齐明达和王达都长出一口气。 “这帮孙子,是打算把我们困在这里!”齐明达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王达则是苦笑,这份差事,还真不是一般的让人难受。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陈青似乎心情很是不爽,抽出香菸,扔给齐明达和王达一人一根,“太被动了!” 齐明达接过话来,“没办法,这些人就是搬出规则程序,我们能怎么办!” “现在补助款发放了多少了?” “还不到一半!” “我看这样,齐处长、王主任,你们过来,我们商量一下。”陈青点燃了香菸,走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欧阳薇很懂事的把他桌子面前的茶杯接满白开水放到陈青身前的茶几上。 转身就要去拿笔记本,准备记录。 “不用记录。”陈青制止了欧阳薇,让她也坐下。 工作督导组的主要核心成员围坐下来。 陈青开口道:“既然他们想要用程序来限制我们的进度,我觉得我们就要另闢蹊径!” “陈组长,你有什么想法?”王达看著陈青。 “常规手段咱们没办法解决目前的困境,但如果石易县自己这边出了问题......” 陈青的话没有说完,而是把目光扫过其他三人。 “你就直说吧!”齐明达挠了挠头。 “齐处,你是专业的,也有合適的帮手。查一查金河堤坝的修復工程,我就不信这么持久的工程一点问题都没有。咱別的不去管那么多,就查他的支付有没有问题。” 齐明达一愣,隨即笑道:“要查就一定有问题!怎么可能没问题!” “我知道!”陈青点点头,“就查支付,我们也不必给他们找太大的麻烦,只要解释不清楚就行!金河流经全县一半的乡镇......” “好!这个提议好!临工工资支出,就查这一点,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齐明达略带一丝兴奋。 王达意有所指的接过话题,“陈组长,还是要慎重一点。” “我知道,就按照齐处长的意思,就查临工工资这一项!吃空餉的少不了!哪怕是一毛钱,那也是违纪违法的!”陈青特意强调了范围和金额。 政府工程所有支出必须要有正规的划帐手续,唯独临时工工资这一块,没办法公对私直接转帐。 而承包单位所列的项目里也会以各种名目来解决。 这是任何一个工程都避免不了的。 只是政府工程有特殊性,真要追查,每一笔结算都会有问题。 见他们都同意,陈青也没多说別的,“行了,今天就提前下班。明天一早就麻烦齐处了!晚上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 这场石易县以程序、制度为藉口製造的阳谋,看似已经无力扭转,在陈青的提议下,似乎又为工作督导组带来了希望。 一个稍显寧静的夜晚之后,石易县招待所的临时办公室里,陈青指间的烟缓缓燃烧,青烟裊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重的思虑。 昨天找的破局的藉口,也是在市长办公室出来后,临时想到的。 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金河的工程一旦开始查,后续的危险就隨之而来了。 正想著下一步自己的危险会在什么时候会出现,欧阳薇已经站了起来。 “陈组长,有一个市委组织部的人事通知。”说话的语气让陈青感觉到这份人事通知不一般。 “拿给我看看。”陈青没有问內容。 “好的。”欧阳薇直接拿著笔记本电脑走到陈青身边,“您看看吧!” 陈青掐灭菸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打开的文件標题上——《关於李花等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他迅速瀏览內容,当看到关键处时,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通知內容就只有两个: 一、任命李花同志为石易县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石易县县长候选人。 二、免去李花同志江南市人民政府副秘书长职务。 好一招妙棋!陈青心中讚嘆。 柳艾津此举,不仅彻底堵死了林浩日往石易县塞人的可能,更是將李花这把最锋利的刀,直接插入了刚刚清理完毕、亟待重建的权力核心。 这意味著,石易县这个曾经的顽疾,从此將牢牢掌握在柳系手中。 他可以想像,此刻县委书记朱浩看到这份文件时,脸上会是何等绝望的神情。 最后的侥倖已然破灭,他这位“班长”的未来,恐怕只剩下配合与执行。 同一时刻,齐明达和王达也看到了通知,脸上都浮现出喜色。 “陈组长,还查金河的工程款吗?”齐明达抬头问道。 陈青乾咳一声,“查,怎么不查。李县长上任有她的工作,我们有我们的工作。继续!” 话音刚刚落下,手机传来一条简讯:晚上,香满庭,等你! 陈青飞速地回覆:好! 这个时候,李花要见自己,还选在了香满庭这个平时她很少去的別墅。 一天之內,齐明达和他下属就查出了不少的支付问题。 之前能通过审查,是大家心里都有一桿秤,知道一些潜在的规则,也没有要求写什么情况说明。 但现在既然要找事,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今晚就紧急召集县財政等相关部门的开会,要他们做解释?” “可以。先让他们睡不著觉,明天再询问相关责任单位前来解释。” “陈组长,我们没这个权利啊?”齐明达忽然想起什么,“查出来是小事,但要对这些问题质询,恐怕需要上面授权才行。” 陈青看向王达,“王主任,有权吗?” 王达慢悠悠的说道:“纪委接到举报是可以直接质询的。” “我们工作组不就是举报人吗?”陈青笑道:“如果石易县这些人非要举报材料,那这事我们不想把事情弄大也没办法了。” 这句话的威胁程度已经是放在明面上了。 工作组质询,是给了面子。 潜规则是潜规则,但要真搬出制度出来,潜规则就上不了台面了。 “晚上的会议,我就暂时不参与了!给他们一点缓和的机会和时间。”陈青藉机说道:“晚上我还有点事。” 达成了一致意见。陈青在招待所吃过晚饭,就先开车离开了。 今晚之后或许才会有危险开始,现在还没什么,所以他也放心大胆的自己开车去了“香满庭”。 別墅和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安静得如同没有人居住一般。 只是客厅的灯光透过窗幔,让別墅看起来有一些烟火的气息。 陈青把奥迪车停在院子內,这辆车原本就没有放在车库里,他不会因为自己开了这辆车就改变主人原有的格局。 刚下车,李花已经打开別墅主楼的门,迎了上来。 一身休閒的居家长袍,看上去就像是妻子在迎接晚归的丈夫。 事实上她也是上前挽住陈青的胳膊,就向主楼走去。 客厅的灯並没有全部打开,只有墙上的壁灯闪著暖色调的光芒,甚至还有非常舒缓的音乐从四周传来。 “李县长,你这是在製造什么氛围?”陈青笑著打趣。 “少来这套说词,”李花白了他一眼,从客厅茶几上早已经醒好的红酒壶里倒出一杯,递给陈青,“我这个县长,是去给你收拾残局、巩固后方的。有人心疼,怕你真出了危险!” 听著李花话里有话的说法,陈青微微一愣,这好像有些酸味。 只是,这醋从何而来的呢? “姐,谢谢!”陈青避而不问,举起酒杯,“不管怎么说,也得要恭喜啊!” 两人碰杯,气氛变得曖昧轻鬆下来。 短暂的亲昵之后,李花主动的把话题拉了出来。 “知道姐为什么叫你来吗?” “昨天你走了之后,柳市长也召开了一次临时的常委会。”李花浅笑中带著一丝得意,“林浩日没想到也被柳市长给逼了一把。” 陈青明白李花的浅笑和得意是为什么。 要知道之前,林浩日长期就是这样临时召开常委会,只要人数达到標准性能成的决议就是最后决议。 即便柳艾津是市委副书记、市长,也没办法改变。 昨晚这一次常委会应该就是李花出任石易县县长的人事调整问题。 “常委会上的交锋,很激烈吧?”陈青忍住发笑,淡淡地问道,他想知道常委会上的一些细节,也能知道以后市里的权利格局有没有发生变化。 李花晃动著酒杯,嘴角带著一丝嘲讽的笑意,开始娓娓道来,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你到石易县的当天,林浩日就想打时间差,头一天藉故先去送了省里的领导。第二天趁著柳市长去送周书记的时候,著急忙慌的召开常委会,就想安插人进入市政府,覬覦常务副市长的职务。” “结果没想到我们赶回去了,当场就以必须提名討论之后再定,给他否了。” 第94章 贪官 “昨天,柳市长提前十分钟通知召开常委会,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等他从外边赶回来,会议已经结束!” 李花虽然说得简单,但陈青却能感觉到其中没那么简单。 单是对林浩日的行程了解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市委那边恐怕柳艾津早就已经安了棋子,只是林浩日没有察觉。 “他以为赵亦路的位置空下来,市委那边他不用担心,殊不知......” 李花最后眯主机双眼,盯著红酒杯所说的话,证实了陈青的猜想。 他也无心去追问柳艾津到底在市委那边楔的是谁。 只想知道柳艾津的想法,看看能不能从里面逐渐明白一些柳艾津真正的权力布局。 “姐,柳市长是不是已经有了常务副市长的人选了?” 李花本来不想说,但想到陈青这个副秘书长未来是协助常务副市长工作的。 坐直了身子,放下酒杯,模仿著柳艾津当时的语气:“柳市长先是肯定了林浩日那一套稳定干部队伍的原则,接著就用干部选拔要严格遵循组织程序,优先从熟悉市政府全面工作、特別是经济方面的副市长中择优提拔。” “这是把林浩日的『稳定论』原封不动还给了他。”陈青会意地点头,“所以,柳市长的意思是从现有的副市长中提拔一位?”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李花若有所思,“她应该会推荐高晓冬。” 高晓冬在市政府领导班子排名只能算是中游,儘管分管的是金融、国资这些重资產和重要的经济脉搏,但因为政见不同,並不太受重视。 柳艾津拉拢这样的一个人,或许是有她所说的原因,恐怕更多的还是因为高晓冬不是林浩日一系的人。 在这个方面,柳艾津的布局无疑是聪明的。 市政府的工作是实际性的工作,不是只会弄权就可以。 虽然具体的常委会上柳艾津所说的话李花並没全部转述,但也可以看出柳艾津还是把江南市的发展看得很重,並不想只是掌权,还想发展。 这个分析虽然很粗狂,但也从侧面了解了柳艾津的一些思路。 今后自己的工作开展也会有方向。 “那你出任石易县县长的事,就没別的常委反对?” “林浩日不在,这些人还不都是顺著说。何况石易县也不是什么多重要的岗位,县领导缺编严重,后续的工作压力也大。谁没事给自己找事,我出任石易县县长,还算是临危受命,懂吗?” 临危受命,那是有真正能力的人才能“享受”到的关注。 而且,敢接这个待遇的人,也要想好,万一失败是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林浩日没有想到柳艾津要爭,而且如此果断。 这才是柳艾津昨天和自己谈话的时候,自信的根本。 因为她早就算好了时间、机会。 朱浩要不是烂泥扶不起,估计柳艾津也不会选择让李花到石易县去。 香满庭的別墅够大,也够安静。 李花和陈青疯狂共振的频率在別墅內许多地方都留下了痕跡。 早上醒来,最大的臥室里更衣间里,上次陈青看到的有些男士服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適合陈青身材的衣服、鞋袜。 甚至连內衣裤都置办得非常齐全。 “想来了就给姐打电话,没有意外我都会在。”李花攀著陈青的脖子,“我还要等两天才能到石易县去,这两天你要小心一些做事。別太冒进了!” 陈青知道李花是好意,连忙答应下来,开著车就回了石易县县委招待所。 时间还早,陈青就先回房间,放下包,刚想洗一把冷水脸,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房间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陈青还以为是工作组的人看见他回来,前来匯报昨晚召集石易县財政局等相关部门开会的结果,打开门却看见两个陌生的面孔。 “陈青同志,我们是石易县纪委的。” 陈青点点头,“你们好,有事吗?” 两人没有回应,身体向两侧挪开一步,出现了第三张面孔——石易县纪委书记高成亮。 “陈青同志,”高成亮的脸若包公,一脸的黑线,“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你在工作期间存在一些......经济问题。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对你的房间进行检查,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陈青原本还带著笑的脸,瞬间也冷了下来。 原以为昨晚会议之后,这些人会知晓厉害关係,谁知道居然想出这么个烂手段。 石易县纪委还没资格来检查他,但他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是如何栽赃的,侧身让开:“请便。” 住在隔壁的工作督导组成员被敲门声惊醒,纷纷开门,看到这个情况,疾步过来,却被那两个纪委的人拦住。 欧阳薇想上前推开,却被陈青用眼神制止。 陈青昨夜一夜未归,一大早就上门来“检查”,强行阻止或者不让他们进来,事情只会越来越糟糕。 高成亮冷冷的扫了一眼,没有废话,直接带著两人走进了陈青的房间。 说是检查,过程却粗暴而直接。 招待所的房间就是普通酒店的房间,就一个独立单间和卫生间。 三个人在里面转了一圈,陈青一直留意著他们的动作。 这些动作很普通,但转完一圈之后,其中一个人直接掀开单人床的被子,这个动作已经带有很强大的侮辱性。 然而,接下来的动作才让陈青明白,对方是有备而来。 床垫被掀开,单人床的床下是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这就已经不用想都知道,手提箱里一定有石易县纪委口中的罪证。 此刻门口除了工作督导组的成员之外,也围上来几个招待所的工作人员。 皮箱从房间里直接被拎出来,在走廊上当眾打开。 这个目的性就更不用说了,就是要凸显罪证。 “陈青,这是你的手提箱吗?”掀开床垫的人拿著箱子递到陈青面前。 陈青却退后两步,双手放在身后,“站住。箱子不是我的!” 一个上前,一个退后。 两次之后,那人似乎也看出陈青怎么都不愿接触皮箱。 直接放在地上,皮箱被打开,里面是捆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打眼一看至少在二十万以上,钞票上还有银行的封条没有撕开。 现场发出譁然之声的就是那些招待所的工作人员。 “陈青同志,你不解释一下吗?”高成亮盯著陈青,双眼如鹰隼般发出寒光。 “你们这是栽赃陷害!”欧阳薇的本能让她一眼就看出了蹊蹺,大声质问。 陈青一拉她的手臂,摇摇头,“没用!” 隨即摊开双手,“没什么好解释的!不过,你们最好当场密封。” “什么意思?” “如果我接触了这个箱子,上面自然有我的指纹。”陈青回头看了一眼欧阳薇。 欧阳薇这才明白为什么陈青不让自己上去阻止。 一旦发生任何形式的接触,指纹的事就说不过去了。 不管是陈青还是欧阳薇,甚至是工作组的任何一个人,只要一旦沾上指纹,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反而还会拉上另外的人,把事情弄得越来越复杂。 不等高成亮回应,走廊的楼梯口却传来了县委书记朱浩的声音,“怎么回事?一大早的围在工作组这里做什么?” “朱书记,”有招待所的负责人上前,低声在他耳边说道:“纪委的同志在陈组长的房间里搜出一箱现金。” 朱浩皱眉走到前面,看了一眼地上的皮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痛心”:“陈秘书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书记这么一大早到我这里来,”陈青平静地看著朱浩,“难道事先不知道吗?”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朱浩双眼一瞪,“昨晚工作组开会的事实在是令人气愤,这就是鸡蛋里面挑骨头。我自然是想要早一点来问问工作督导组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么说,朱书记是为了昨晚的会议前来的。”陈青转过头看向高成亮,“高书记又是什么时候接到的举报?” “是今天早上直接塞到我家里来的。” “是举报信吧,”陈青一脸平静,“我能知道是谁吗?” “不能!”高成亮一口拒绝。 “这么说,高书记就是咬定了我已经有问题,连组织程序都不要了,是吗?” 看到陈青咄咄逼人的样子,朱浩又插话进来,“陈秘书长,这赃款都收出来了,即便一些程序问题,都是可以后补的。而且,你这样让我们也很难做啊!纪委不能接到举报一点反应都没有吧!更何况市委市政府三令五申廉政纪律,这......高书记,按程序上报吧!” “晚了!”陈青一把按住准备拨打电话的高成亮。 这是他首次阻止石易县纪委的动作,一点也没有拖泥带水。 “王主任,麻烦你通知一下县公安局刑侦技术科的同志,带上足够大的密封袋过来。” “欧阳,马上进房间检查一下。我昨晚一夜未归,才进房间不到两分钟,他们就来了。” 陈青的吩咐很快得到回应,王达直接打电话给县公安局副局长代永强。 虽然他只是监察室的副主任,职等比高成亮要低,但他是市纪委的。 管理层面要高一些,高成亮没权利阻止。 至於欧阳薇要进房间,他更没有理由阻拦。 陈青简单的说了自己的行程,就是怀疑昨天晚上他没回来,有人进了房间。 问招待所的人甚至查监控都很有可能会有各种理由搪塞,只有自己掌握第一手现场资料才可能让这场闹剧无疾而终。 可是,围观的人当中还是爆发出了议论声: “人赃並获,还想不认帐!” “还以为多清高呢,原来也是个贪官!” “市里来的人都这样,怪不得救灾补助款一直发不下去呢!” 议论声如同毒针,刺向冷冷站立的陈青。 第95章 人赃並获 房间里,欧阳薇凭藉职业本能,目光飞速扫视著房间的每一个细节。通风口、灯罩、插座……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空调出风口內侧一个极不起眼的黑色小点上。 那是一个偽装巧妙的微型摄像头。 连忙掏出手机录製视频,这一幕看得朱浩的脸色明显有些变化,对著高成亮使了个眼色。 就看见高成亮走上前对陈青说道:“陈青,你现在可以不承认。但基於对组织负责的態度,请你配合,跟我们回县纪委一趟接受询问。” “明知程序不对,你们还要强来吗?”陈青摇摇头,“真是不知死活!你们只是县纪委!” 高成亮却是上前一步,“县纪委又怎么?你要是不配合,我只能强行带你走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未知號码的简讯弹出:“別坐车走,有问题。” 构陷与灭口,明枪与暗箭,同时袭来! 高成亮急於带走自己,朱浩在旁边暗暗指示,都已经很明显了。 这条简讯不知道是谁发来的,不管真假,他也不可能再离开县委招待所。 “朱书记、高书记,还请你们二位遵守组织程序执行。我等市纪委的同志前来一定配合,暂时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 说完,他对齐明达和王达说道:“齐处长、王主任,跟我进来。我要知道昨晚的会议內容都说了什么。” 在朱浩和高成亮的眼睛注视下,陈青带著齐明达和王达走进了房间。 如此公然的无视,让朱浩和高成亮也愣住了。 朱浩一咬牙,跟著陈青走进了房间。 床垫已经被掀起,房间里只有两张椅子。 陈青示意齐明达和王达坐下,而他自己就坐在掀开的床架边沿,拿出香菸,递给对面的两人,“说说看,昨晚和县財政局等单位开会的內容。” 朱浩却像是好心人,不顾陈青的无礼,假惺惺地“规劝”陈青:“陈秘书长,你还年轻,前途无量。犯了错误不要紧,关键是態度。只要你主动向组织交代问题,我相信林书记和市委一定会综合考虑,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陈青的视线都没有一点转向他,而是点燃香菸,看著对面的齐明达两人。 齐明达清了清嗓子,“陈组长,昨晚我们按照工作组达成的意见,通知石易县財政局......” “小陈,你怎么不听劝呢!”朱浩似乎有些疾首痛心,“有没有问题,你去说一说,做个记录不就完了吗,你这样公然对抗,路会越走越远,错误越来越深!” 话音落下,石易县纪委的人就上来要准备强行带走陈青。 就在朱浩觉得胜券在握,走廊上却传来急速而协调的跑步声。 很快,一道高挑、冷艷的身影,在几名面无表情的军人护卫下,径直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多日不见的马慎儿,一身剪裁得体利落的黑色高级定製套装,气场非常的强大,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完全无视在场的朱浩等人,径直走到陈青面前,推开纪委的两人,关心地问道:“哪儿伤著了没有?” 这突然而来的狗粮,撒得简直人神共愤。 可她身后几个威武的军人,让朱浩和高成亮面面相覷。 陈青站起来,轻声说道:“你怎么来了?” “我刚下飞机,就听到你被人栽赃陷害,叫都没有停就赶过来了。” “我没事!”陈青握著马慎儿的手掌,要说不感动那是假的,但现在不是他和马慎儿敘情的时候,“你去忙你的。我这边没事,他们这是违反程序乱来。” 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让朱浩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陈青,你这是要干什么?还有,马总,这是我们政府部门的事,你还有没有一点法律常识!” 儘管朱浩壮著胆子说出这一番话,马慎儿依旧没有理他。 而是对身后的何水点了点头。 何水上前一步,將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惊得朱浩一哆嗦。 “朱书记!”马慎儿转过头,冰冷的目光刮过朱浩的脸,“在你们忙著栽赃陷害之前,不如先看看这个!” 她拿起那份文件,直接亮在朱浩眼前:“看清楚!这是你们县那个所谓的『举报人』王五,昨天晚上的行程,至於银行流水,一会儿银行一开门,很快就会送过来,你们可要做好准备怎么解释!” 她的声音不高,却犹如万钧巨石压下,朱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根本没有去接文件。 陈青目光扫了一眼朱浩,从马慎儿手中拿过文件,翻开看了一遍,直接甩到了高成亮的胸口,“高书记,麻烦你先解释解释!” 高成亮慌忙接住,打开文件,额头剎那就渗出了汗珠。 那个在给他家里门缝中塞进来的举报信,居然是从县委大楼出来后直奔他家而去的。 抬眼看向朱浩的脸色,他马上明白了其中的蹊蹺。 怪不得一早打电话给朱浩匯报的时候,朱浩连问都没有问具体的內容,就让他先来招待所把人控制住。 “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栽赃到我马慎儿未婚夫的头上,”马慎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 “未婚夫”三个字,如同最终的重磅炸弹,將朱浩和他手下所有人彻底炸懵了。 他们脸色煞白,看看陈青,又看看气场全开的马慎儿,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只知道陈青是柳艾津提拔起来的人,朱浩更是清楚陈青在杨集镇的经歷,却万万没想到,他背后还站著马家这尊庞然大物! 构陷的阴谋,在绝对的力量和確凿的反证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土崩瓦解。 陈青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马慎儿,看著她有些囂张的强势模样,百感交集。 只是,马慎儿这么高调的介入进来,是她本人的意思还是代表马家? 给自己发简讯的人是马家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纪委准备带走自己的车有问题,还是说车出了招待所到县委的路上要出问题? 马慎儿的强势介入,高成亮发觉自己被人利用。 这件事本来就违反程序,想要低调处理都不可能了。 “陈秘书长,对不起!”高成亮躬身施礼,“我会向上级部门主动匯报,是我的错,我不会迴避。” 陈青冷冷的一笑,虽然知道有朱浩拱火支持的原因,但要说这高成亮一点没问题也不可能。 只是,未解的谜还有一个要落在他身上,还不能就这样轻易放他离开。 “高书记,你先別急著承认错误。等一等,有件事还需要你配合!” 说完,也不管高成亮是不是同意。 转头就看向何水,“何少校,你能不能找来对汽车结构很了解的人?” “这个没问题,汽修班有的是人才,你要几个?”何水非常大气的说道。 “那就麻烦你找几个懂汽车的人前来,检查一下高书记他们准备带我离开的车,是不是有问题。还有沿途有没有可能再次发生上次在正清路十字路口危险的可能!” “我怀疑,有人不希望我安全抵达县纪委。” 何水一听,笑了笑,没有马上回答。 直接上前两步,低声在陈青耳边说道:“这个已经弄清楚了,就是纪委的车有问题。” 陈青眼里精光一闪,看来那条简讯还真的是马雄这边发来的。 “谢谢!”陈青也低声感谢了一句。 转头看向高成亮,“高书记,你知不知道,如果刚才你把我带走,你和我都不可能完好的站著了!” 陈青没有细问车有什么问题,但何水这么篤定的说了出来,无论是剎车被动了手脚还是別的,车祸就肯定避免不了。 发生车祸会有什么后果,谁都不知道。 而受伤是根本无法避免的事实。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高成亮疑惑的看向陈青,“陈秘书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陈青平静地回应道:“你要是觉得我危言耸听,不妨让人先检查一下你们的车,再来给我说。” 他的目光又转向朱浩,“朱书记......” “我不知道,別问我!”朱浩大概是听明白了,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种事他还没疯狂到这个程度,可谁又会利用自己呢! 脑子一乱,血压上升,差点就软到地上去了。 旁边的招待所负责人连忙扶住朱浩,大声叫著招待所的工作人员赶紧拨打120急救电话。 解开了谜底,陈青也没有再挽留高成亮的意思了。 该走的人走了,剩下的人也懂事的离开了陈青的房间,就剩下马慎儿和陈青。 房间里也终於清静下来。 马慎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些窥探的视线。 “你这次太高调了。”陈青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没什么情绪。 马慎儿转过身,黑色套裙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不高调,你现在已经在县纪委的询问室里了。不,有可能又在医院病房里了。” 她往回走几步,停在陈青面前,仰头看他,“朱浩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跟你讲程序。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知道,你比他更不讲道理。” 陈青没接话。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水,递给马慎儿。 马慎儿没接,目光锁在他脸上。“我的『未婚夫』你还想不明白吗?马家未来女婿还需要考虑吗?” 第96章 不追究 她语气很平,却带著不容转圜的力道,“你可以不认,但外面的人已经信了。这就够了。” 陈青把水杯放在她旁边的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马慎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我马慎儿看上的人,不能就这么被几只臭虫拖进泥坑里。马家也需要一个在江南市能扎根的人。你很合適。” “合適?”陈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不出喜怒。 “够狠,也够乾净。起码现在还算乾净。”马慎儿逼近一步,身上淡淡的冷香压过来,“最重要的是,你无路可退。柳艾津护不住你周全,还要成为和林浩日爭权的工具。林浩日把所有的愤怒都会发泄到你身上。除了我,你还能靠谁?” 陈青垂下眼,看著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纹交错。 他很想说靠自己,但事实上这话说出来不过就是勉强给自己撑个嘴硬。 “给我点时间。”他说。 马慎儿盯著他看了几秒,终於往后退开,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时间不多。我哥有耐心,但我的耐心很有限。”她放下杯子,“下次,你未必就有这么幸运!自己想清楚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开门,关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陈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还被掀著,露出底下空荡荡的床板。空气里还残留著她带来的压迫感。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號。 “欧阳,把事情向柳市长做个简要匯报,另外——”他对著话筒说,“知下去,半小时后,工作组、县委主要领导,小会议室通见。” 陈青不说开会,也是给朱浩等人一个脸面,一旦上会,那就要做会议纪要,那么今天所有的事就不可能善了,也不是谁想要压就能压下来的。 留半小时,也足够高成亮让人检查自己的车了。 至於能不能发现,他才不管。 因为高成亮自己也赌不起! ...... 县委招待所临时办公室,几人围坐下来,气氛不是一般的紧张。 高成亮的脸色就已经证明,检查车之后的结果了。 朱浩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县委办主任张池也接到消息赶来。 但是他很自觉地没上会议桌,而是搬了根凳子坐在稍远的地方,既能听得见会议桌上的人说话,又可以被这些人忽视。 陈青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先是给齐处长和王达打了招呼,欧阳薇上前两步先把椅子给他拉开。 陈青点点头,坐了下来。 “朱书记,今天的事......”陈青目光看向朱浩,“我这边可以不追究。但是高书记会不会追究,我无权代替他做决定。” 高成亮脸色非常不好,明知道自己被人当了枪使,但陈青的大度中似乎还隱藏著后续的话。 “陈秘书长,事一定会调查。不只是还事实一个真相!”高成亮看向王达,“市纪委应该也会记录在案。” 王达轻笑了一声,“高书记,我们现在的工作督导组成员,不涉及纪委的事。一切都以陈组长的意见为主。” 王达很清楚,他们工作督导组的主要工作就是监督完成这一笔救灾补助款的发放。 至於这个过程中发生的事,只要陈青不深究,他不会给自己找事来做。 朱浩等著几人都说完,喉咙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又发觉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青的放过不知道是暂时还是真的不会追究,但高成亮显然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这事摊在他头上,也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朱浩不发言,但陈青却不会等他想明白。 声音平静却带著本不该有的上位领导的发言语气。“石易县救灾款的发放,不能再拖。高书记既然精力旺盛,不如也抽时间监督一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问题。” 高成亮知道陈青在点自己今天一大早就上门来追查,连忙点头道:“陈秘书长,你放心,接下来我会配合公安局的同志一起工作。” 陈青点点头,“三天。我希望石易县所有受灾的老百姓,都拿到政府承诺的补助款,落实到人,签字画押,一个都不能少。” 朱浩猛地抬头:“陈......陈秘书长,三天,这是不是太短了,程序......” “那是你们石易县需要去调整的节奏,这么多局、办、乡镇村社的干部,花三天的时间集中解决一个问题,应该不难吧!除非前期你们什么工作都没做!” “如果三天完不成,那就请王达同志向市委匯报,我们工作督导组確实无力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陈青语气一点没有停顿,“该做检查我们回去做检查,工作能力不足该撤职就撤职!” 朱浩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陈青眼神却是一扫而过,我都已经告诉你不准备追究你栽赃陷害了,要是再不配合,大家就各回各家,各自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 隨即眼睛看向了张池,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不管之前张池是出於什么目的,给自己那个u盘,既然如此,该出手答谢的就会一定要给。 “张主任,会议之后,协调的工作,你多费心。也是你工作成绩的一个突出表现。” 张池立刻起身:“秘书长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 “不只是配合,”陈青点了点桌面,“石易县领导班子成员缺失,的確有些工作会进展困难,这个时候正是需要有人能承担起肩上的责任的时候。” 在桌子周围的人,都听明白了陈青这句话的意思。 也许他不能提名谁来继任石易县的领导班子成员空缺的位置,但这次工作组的工作匯报里,留下浓厚的一笔重墨却能做到。 而且,陈青还是柳艾津手下最重要的一个助手。 “是,秘书长。请您放心!”张池再次回应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尊称。 朱浩看著这一幕,明白陈青这是在公开扶持张池,分化县委势力。 但他此刻已被逼到墙角,在马家的威慑和陈青的强硬態度下,他只能咬牙点头:“......好,三天就三天!县委一定全力配合!”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眾人散去后,陈青回到临时办公室,刚关上门,手机便震动起来。 是李花打来的。 他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李花略显慵懒却带著关切的声音:“我的陈大组长,听说你那边又是栽赃又是未婚妻的,够热闹啊?” 陈青揉了揉眉心:“姐,你就別取笑我了。今天要不是马慎儿来得及时,恐怕真有点麻烦。” “马家那位大小姐,对你倒是上心。”李花语气微妙,“不过,姐得提醒你一句。柳市长让我带句话给你。” 陈青神色一凛:“市长有什么指示?” “市长说,”李花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郑重,“江南这盘棋,棋手太多,棋盘是会翻的。” 陈青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他听懂了柳艾津的警告。 马家的介入是一把双刃剑,能护他周全,也可能让他失去自主,甚至引发柳艾津的忌惮。 “我明白了,姐。谢谢市长提醒,也谢谢你。”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李花顿了顿,语气恢復了些许轻鬆,“行了,早点休息。石易县这摊子事,有你忙的。” 掛断电话,陈青走到窗边,看著石易县沉寂的夜色。 马慎儿的“订婚”要求,柳艾津的委婉警告,朱浩等人的阳奉阴违,三天倒计时的巨大压力...... 千头万绪,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將他紧紧笼罩。 他知道,朱浩绝不会坐以待毙。 三天的期限,既是压力,也是诱饵。 他倒要看看,在这最后的三天里,哪些牛鬼蛇神会忍不住跳出来。 而与此同时,在县委大院另一间办公室里,朱浩脸色铁青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刘秘书长吗?是我,朱浩......”他对著话筒,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和討好,“......情况有变,陈青他......他给出了三天期限,而且,他背后可能还有军方的关係......” 电话那头,市委副秘书长刘明听著匯报,眉头紧紧皱起。“......不能让他这么顺利!” 朱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是要速度吗?我们就给他『速度』!名单......对,可以在名单上做文章,把他逼到违规的线上......” 石易县的风暴,在短暂的拉扯之后,正酝酿著更为激烈的交锋。 三天倒计时的发令枪已然打响,石易县这台“残缺”的庞大的官僚机器。 在高压下发出嘎吱作响的、不情愿的轰鸣。 各局、办被抽调的人员不明白原因,却又不得不配合领导的指示进行工作。 县委招待所的临时办公室,成了整个漩涡的中心。 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工作人员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紧张得如同战前指挥部。 陈青坐镇中央,面前堆放著如雪片般飞来的各类报表和请示文件,眼神在文件上扫过,每一个签名对他而言,都是一份责任。 只是,速度上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缓慢。 因为在他签字之前,已经有了不少负责人的签字在前。 电子签名几乎在这一刻成为了文件中必不可少的程序。 欧阳薇的工作也是陈青最后签名的一道审核程序。 第97章 同样的手段 她已经换上了一深便於行动的裤装,齐耳短髮显得更加干练,一头扎进了浩瀚如海的受灾户覆核资料中。 齐明达专门派了两人协助欧阳薇审核相关的手续和签字,让陈青可以放心的签字。 然而,这样高效的运转只持续了半天。 “老师,有问题。”临近中午,欧阳薇將几份表格放在陈青面前,手指点在上面,“您看这一户,河口镇大王庄村的,登记家庭人口三人,但上报的房屋受损面积达到一百五十平,属於受灾严重。除了受灾补助款,还要领取额外的重灾补助。” 重灾补助,不是市政府这一笔每人一千元的补助。 是石易县为了安抚受灾百姓迟迟不能发放,而额外从县財政中拨出的款项。 重灾补助是根据受灾情况从一万到五万不等。 如果属实,这户除了三千元的补助之后,还要领取五万的重灾补助款。 “查过宅基地登记了吗?” “查了。”欧阳薇说道:“但河口镇以这次资料室也受灾,暂时无法调取资料,只能凭村干部的口头敘述確认。” “村干部有没有正式的文字说明?” “河口镇以三天期限来不及为藉口,称事后补齐。” 陈青接过表格,目光一扫,冷笑道:“还有吗?” “有。”欧阳薇又抽出几分,“这几个村的受灾户签名,笔跡肉眼可见的高度相似,像是同一个人代签的。而且,按照规定必须有村级审核人签字的地方,超过三成是空白。理由都是一样,三天期限来不及。” “好,继续查,把问题最突出、最典型的案例给我筛出来。”陈青沉声道,“重点盯住那些与乡镇干部有关联的『关係户』。” “关係户?”欧阳薇一愣。 “你以为这些有问题的是普通人家吗?”陈青淡淡开口,“让公安局查一查户口关联就清楚了。” 欧阳薇恍然大悟,“明白!” 欧阳薇的效率极高,到下午时分,一份重点核查名单已经摆在了陈青桌上。 其中一个名为“王友德”(与之前被撤的河口镇长同名,实为巧合)的户主,引起了陈青的注意。 此户登记的房屋“严重受损”,但欧阳薇通过公安系统关联查询,发现该房產户主名下,在县城还有另外两套住宅。 “王达主任,”陈青看向市纪委的王达,“麻烦你,以工作组和纪委的名义,请这位『王友德』同志,以及负责审核他的村干部,过来『了解情况』。” 王达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要抓典型立威,立刻起身去办。 人被带到招待所一间空置的会议室时,还带著几分侥倖和蛮横。 但当王达亮明身份,並直接点出他在县城的房產信息,点出签名笔跡问题后,那个冒充“王友德”的汉子脸色瞬间就变了。 在纪委干部专业的询问技巧和心理攻势下,他不到半小时就崩溃了,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实情—— 他是县財政局办公室主任的远房表亲,房子根本没事,是杨友豪局长暗示他们镇领导,把他加进去“沾点光”,好儘快把款项的额度消化掉。 “是杨局长......是杨局长让我们这么干的!他说......他说水搅浑了,工作组查不过来,事情就能糊弄过去......” 至於重灾补助款的最后去向,都会以物资购买的名义进入一个帐户。 交代完这些之后,那人瘫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拿到了关键口供,陈青没有立刻动作。 把人交给代永强继续审理,冒领几万元已经够得上犯罪了。 而且,他还需要知道这“王友德”是真的叫“王友德”,还是为了今后转移视线,故意用的“王友德”的名字。 这条背锅的鱼不是唯一,也不是最终。 他在等,等一条更大的鱼主动上鉤。 夜幕降临,喧囂了一天的招待所渐渐安静下来。 晚上九点,陈青正在房间和欧阳薇討论下一步该如何筛选作假人员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欧阳薇警觉地透过猫眼查看,隨即有些意外地打开门。 门外站著的,竟是县纪委书记高成亮。 他孤身一人,没带隨从,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高书记?这么晚,有事?”陈青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高成亮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示出他內心的剧烈挣扎。 “陈秘书长,”他的声音有些乾涩,“我......我是来向您检討的。今天早上的事,我违反了程序,犯了严重的错误,请您批评处理。” 陈青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烟盒,递了一支过去。 高成亮犹豫了一下,双手接过。 烟雾繚绕中,陈青缓缓开口:“高书记,你是老纪检了,程序问题不用我多说。我感兴趣的是,谁让你来的?朱浩书记吗?” 高成亮点菸的手一抖,烟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吸了两口,仿佛下定了决心,从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笔,双手递给陈青。 “陈秘书长,这是我......我私下录的一段通话。今天早上事发前,朱浩书记打给我的。”他声音低沉,“听了这个,您就明白了。” 陈青按下播放键,朱浩那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带著一丝焦躁和不容置疑: “......成亮,动作要快!必须趁陈青还没反应过来,坐实他的问题!只要把他带走,补助款才能早一点发放下去,我们不是对工作督导组有意见,而是只有这样才能儘快安抚老百姓的情绪......放心,出了事有我顶著。” 录音不长,但信息量巨大。 不仅坐实了朱浩是指使人,更隱隱透出这个一贯略显窝囊的县委书记,执政思路的变化。 突然如此大胆的主动揽责,他背后肯定还有来自让他安心的力量。 陈青关掉录音笔,递给旁边的欧阳薇,示意她收好。 这才把目光转向高成亮:“为什么给我这个?” 高成亮苦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后怕和无奈,抬眼看了一眼,把手中的菸蒂掐灭。。 “陈秘书长,我不傻。今天马总那一出,还有您后来点出车子可能有问题......我要是再跟著朱浩一条道走到黑,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我只求您能给我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陈青沉默了片刻,这是个意外的证据。 虽然他並不需要,甚至即便从录音笔中能听出来的,也最多就是朱浩的出发点有问题。 应急处理的方法有待考究罢了。 不得不说在下指令的时候,他还是保持著惯有的谨慎態度。 “高书记,你的问题,组织上会有结论。但你能主动交代问题,並提供关键证据,这很好。接下来,配合工作组,稳定石易县的局面,顺利完成救灾补助款和重灾补助的落实,这才是关键和首要任务。” 高成亮见陈青没有追究下去的意思,心里鬆了口气。 但陈青所说的也是一个他目前重要的工作,他听得出来陈青话里蕴含的深意。 这就是承诺保他安全了。 陈青早上在会议室都能承诺不追究朱浩的所作所为,那么他能主动把问题交代,虽然只是被当成枪使了,但毕竟他的出发点还是有商榷余地的。 高成亮长长舒了一口气,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连点头:“谢谢秘书长!我一定严格按照程序和工作纪律,认真履行工作!” “仅仅如此吗?”陈青淡淡地追问了一句。 高成亮一狠心,终於开口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行吧,我也不多说了。朱浩书记既然有他自己的想法,谁也拦不住。”陈青把话直接挑明,“如果非要阻拦工作督导组的工作,哼——” 这一声鼻音,已经代表了陈青代表的工作督导组后续的决心了。 高成亮立即站起身来,再次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陈秘书长放心,从明天开始,县纪委的工作就是保障工作督导组。” 送走高成亮,陈青的眼神依旧冰冷。 朱浩,已经不足为虑了。 但这个人,真的没办法救了。 过去的那一点点小小的“恩情”,已经没有任何必要再放在心上。 然而,就在他以为初步掌控了局面,计划准备怎么收网时,深夜十一点,一个急促的电话打了进来,是县公安局副局长代永强。 “陈秘书长!不好了!”代永强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慌,“张池主任......张主任他出车祸了!” 陈青心头猛地一沉:“人怎么样?” “重伤!昏迷不醒!正在县医院抢救!”代永强语速飞快,“就在从县委回家路上,一辆渣土车闯红灯......司机当场逃逸,幸好当时有路人救了出来,我们正在追捕!” 陈青恨恨地掛断电话,脸色已经如同暴雨前的天空一般阴沉。 同样的手段,居然又再次出现。 他绝不相信这是意外! 第98章 动真格 张池在今天的会晤上,刚刚被自己公开点名委以重任,晚上就遭遇“意外车祸”。 世上哪儿有这么碰巧的事! 狗急跳墙,这是穷途末路了,更是想要正面的威胁自己。 他立刻拨通吴徒的电话:“吴政委,石易县的县委办主任张池出事了。还希望您能亲自关注这个案子,不能由石易县公安局单独处理,我担心代永强这未必能承受得住压力。” 这件事,吴徒不敢怠慢,也不敢打包票代永强一点问题都没有。 “陈兄弟,你放心。我现在就让人去接手。绝不会给一点机会。” “嗯,谢谢吴大哥!”陈青鬆了口气,“另外,如果可能,我希望儘快知道是谁这么迫不及待地製造车祸!” “你放心,只要抓到人,我一定给你审出来一个结果。” 吴徒的包票,让陈青心里稍微舒缓了一点。 石易县的这潭水,已经不是深浅的问题。 张池的重伤,仿佛一个无声的警告,也预示著,更残酷的较量,已经开始。 张池的遇袭,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潭水,在石易县权力的表层下激盪起难以言喻的恐慌。 县委大院里,每个人看彼此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审视与惊疑。 一种“这次要动真格,要见血”的无声共识,在暗地里蔓延。 陈青站在招待所房间的窗边,看著楼下明显增多的警车和巡逻人员,脸色冷峻。 代永强加强了安保,为確保工作督导组的安全,甚至限制他暂时不要离开招待所。 有了这些保护性措施,並不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而且,保护的同时也限制了他可能的行动。 张池在出车祸之前,究竟是查到了什么还是阻止什么? 亦或者是因为有人还想掩盖什么? 毕竟,柳艾津说过,她会在適当的时候透露出一些u盘里的內容风声。 也许这才是张池出车祸的根本原因。 正想著这些问题,没有理出思绪。 “老师,”欧阳薇敲门进来,手里拿著最新的排查报告。 “吴政委那边给出的消息,根据张主任近期通话记录和行程分析,他最后密集接触的,除了石易县的相关的工作人员,主要集中在城建、財政两条线。而財政局的杨友豪的行踪已经很清楚,剩下的唯一有可能的......” “殷建国。”陈青缓缓转过身,说出了那个名字。 城建局副局长,殷朵的亲哥哥,曾经对陈青极尽嘲讽蔑视的连襟。 他的职位,恰好能接触到金河堤坝乃至全县核心工程项目的核心资料。 无论是为了巴结林天赐,还是为了自身利益,他都有足够的动机和条件留存一些“护身符”。 “是他。”欧阳薇点点头。 陈青眼神锐利起来,“准备一下,我们去会会这位殷副局长。” “您不能出去。”欧阳薇急忙阻拦道。 “我信不过其他人。”陈青抓起外套,“通知吴政委,安排人前来。要是这样,他们还敢动手,那就只能破釜沉舟,谁都別好过!” 欧阳薇见陈青丝毫没有惧意,心下大为感动,“那您先等等。” 马上就联繫吴徒,把陈青要出去的行程和所需保护告诉了他。 一个小时后,陈青带著欧阳薇,直接出现在了城建局殷建国的办公室门口。 没有预约,没有通传,如同一次突如其来的风暴。 殷建国显然没料到陈青会亲自找上门,他正端著茶杯,看到门口的身影时,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烫得他齜牙咧嘴,脸上瞬间闪过慌乱。 “陈…陈秘书长?” 他慌忙放下茶杯,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您怎么大驾光临了?快请进,请进。” 陈青没理会他的客套,径直走进办公室,对於这个之前一直高高在上的连襟,他从来就没有过好感。 他和吴紫涵的婚姻出现问题,一半的责任也在殷建国身上。 虽然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但要是没有殷建国这个没有一点伦理道德的人,也不至於到不可收拾。 欧阳薇默不作声地关上了门,像一尊门神守在门口。 “殷建国,閒话我就不多说了。”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张池主任的事,听说了吧?” 殷建国脸色一白,强自镇定:“听......听说了,真是太不幸了,希望张主任吉人天相......” “不要说那些废话。我希望他能醒过来,亲眼看到一些事实。”陈青打断了殷建国的官腔。 语气平淡却带著巨大的压力,“你自己什么德行,不需要我来提醒。” 殷建国像是没有听明白陈青话里的含义,乾咳了一声,“紫涵其实和我之间......” “殷建国,你们之间那些破事,我毫无兴趣!”陈青厉声喝止,“吴家你都已经拋弃了,你还有什么需要证明的。那是他们活该!” 殷建国尷尬的看著陈青,“陈秘书长,那您这是......”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或许你还能在城建局这个位置上继续待下去,否则——”陈青眼神冰冷的看著弓腰站在他面前的殷建国,“就不要怪我新帐旧帐一起算。你说我公报私仇也好,不讲情面也罢,现在的我,要坐实你的问题,不难!” 陈青话语毫不掩饰的直接威胁殷建国,对於他这样的人,陈青丝毫没有一点手软和谈判的余地。 既然现在有证据指向了殷建国,新仇旧恨他是不会淡忘的。 现在所谓的给机会,只不过是一时的安抚。 这话要是换成別的人,殷建国可能还不怕。 但换成了陈青,他是真的怕! 吴家那一家子人是什么样他清楚得很,前丈母娘和前妻只需要陈青许诺一点好处,什么事都能给他抖出来。 单就是生活作风这一项,纪委就可能把他带走。 “陈青,以前的事咱能不能......”他试探著陈青的意思。 陈青讥笑道:“你以为的靠山,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诉你。靠不住!” “我哪儿有什么靠山啊!”殷建国还在试探掩饰。 陈青直接亮出了张池u盘里的一部分文件,扔到他面前,“装,你继续装!” 殷建国从地上捡起一看,脸色瞬间就变得卡白。 “林天赐林公子在金河堤坝项目上的那些事,在你这里有多少帐目?”陈青趁机把他此行前来的核心诉求说了出来。 殷建国瞳孔骤缩,汗珠瞬间从额角滑落:“陈秘书长!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林天赐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我就是一个副职,那些核心项目,我接触不到的!” “是吗?”陈青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逼视著他,“你是城建局资深副局长,分管过工程质量监督,林公子在石易县的工程,你能一点都不知情?” “我......” “殷建国,我既然来找你,就不是来听你喊冤的。主动交出来,算你立功。等我查出来,那性质就变了。包庇林天赐,够你在里面待上十年八年了。更何况——” 陈青语气一转,带著冰冷的嘲讽,“你自己屁股底下那些工程回扣、违规审批的事情,需要我让纪委一件件跟你核实吗?” 殷建国呼吸急促起来,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显然內心在进行著激烈的挣扎。 突然,他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破罐破摔的疯狂。 “陈青!你別逼人太甚!” 他不再用敬语,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是!我是知道一些事情!但那又怎么样?你以为就你陈青是乾净的?就你背后那个柳市长是乾净的?!” 他猛地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泛黄的档案袋,狠狠摔在桌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柳艾津!你那个好领导!五年前她那个高中都没毕业的远房表弟怎么进的江南市国资委的!这里面的违规操作、签字批示,一清二楚!你想搞垮林书记,太不自量力了吧!” “要搞我,你好大威风啊!要是这东西出现在省纪委,看看最后死的是谁!” 陈青瞳孔微缩,他没想到殷建国手里竟然握著柳艾津的这种旧帐。 他没有去碰那个档案袋,只是冷冷地看著殷建国。 殷建国见陈青沉默,以为抓住了他的软肋。 语气变得更加激动,甚至带上了几分昔日的情分拉扯:“陈青!我们好歹也曾经是连襟!你和我妹妹殷朵,当年也是同学!何必把事情做绝?你放我一马,我把这些东西都烂在肚子里,林天赐的事,我不知道你从什么地方知道的,我就当没有听过。从此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陈青看著他近乎癲狂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只有警惕。 这种陷入绝境的人,什么疯狂的事都做得出来。 “你以为你又算个什么东西?”陈青冷冷地说道:“柳市长有没有问题,与我有什么关係?” “你——”殷建国显然没想到陈青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什么我!有本事,你去纪委告我有什么问题啊!” 第99章 给你机会不中用 陈青脸上浮现出一抹讥笑,“路走歪的人就扳不正。给了你机会你不珍惜,就不要怪我!” 说完,他站起身,“东西你留著吧。不过,我提醒你,要是你还心存侥倖,我保证,你会比你能想到的更惨!而且,不用纪委来查你!” 说完,他不再看殷建国那绝望而怨毒的眼神,对欧阳薇示意了一下,转身就走。 就在陈青和欧阳薇的车刚驶离城建局大楼不久,欧阳薇的手机就响了,是负责护送他们安全的的市局便衣发来的消息。 “老师,有情况。在我们离开后殷建国又一通打出去了一通国际电话。看来是和林天赐在联繫!” 陈青眼神一凛:“还真是一点也稳不住,接下来就看看他们要做什么吧!” 他几乎可以肯定,殷建国的这通电话之后一定会有行动。 或许,这次真的捅破江南市一直粉饰太平的天了。 然而,对方的动作比想像的更快。 当陈青的车队行驶到通往县委招待所的一个岔路口时,前面一辆看似故障的货车突然启动,横在了路中间,与此同时,后面一辆麵包车也堵住了退路。 七八个手持棍棒、面色凶狠的汉子从车上跳了下来,径直朝著陈青的座驾围拢过来。 “老师!”欧阳薇瞬间身体绷紧,目光扫视著窗外。 “来得还真快啊!”陈青面色不变。 这帮人恐怕想不到他还有別的布置,就算隔绝代永强的安排他也无惧。 “您一会儿千万別下车。”欧阳薇的手搭在了车的门把手上,看样子是准备一个人出去应对。 “等等!”陈青拉了一把欧阳薇,“別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三辆墨绿色的军用越野车,如同钢铁猛兽般,无视交通规则,直接从侧面冲了过来,一个利落的甩尾,精准地隔开了那些暴徒与陈青的车辆。 车门打开,何水带著一队荷枪实弹、眼神锐利的士兵跳下车,动作迅捷如同猎豹。 “安保演练!所有人原地抱头蹲下!” 何水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些暴徒哪见过这种阵势,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和士兵身上散发出的煞气,顿时嚇傻了,手里的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乖乖抱头蹲下。 何水走到陈青车边,敲了敲车窗。 陈青降下车窗。 “陈秘书长,受惊了。” 何水敬了个礼,“接到消息,我们就跟了过来,还好来得及时。” “谢了,一会儿把人交给公安局的同志就行了。”陈没有下车去看那几个暴徒是谁。 两人说话间,一辆普通牌照的轿车停了下来,几个便衣警察从车上跳了下来。 何水点点头,迴转身交代了几句,带著人离开了。 “领导,不好意思!”领头的警察上前,“我们被另外的人拦住了。” “没事。一时半会死不了!”陈青笑了笑,“人带回去,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领头的警察没再说话,转过身把暴徒拷上,带上车。 陈青的车子再次启动,直接返回县委招待所。 欧阳薇有些惊讶,但在上楼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师,是您通知的何少校?” “嗯”陈青点点头,“发了个消息。” 欧阳薇这时候才有一些明白,出发前,陈青所说的信不过其他人。 这里面可能还包括市局的人。 並非是担心泄露行踪,而是担心在执行力方面,要受到很多约束。 可军队出动,那些条条框框的限制就少了很多。 “老师,柳市长她......是不是也有问题?” 陈青的脚步一顿,看向欧阳薇,“那你进入市政府有问题吗?” 欧阳薇忽然有些明白了。 所谓的问题,不过是事后的欲加之罪。 陈青趁机多说了一句:“任何变动都可能有问题,一个同志是不是有能力能胜任他的新岗位,不是绝对的能力这么简单的问题,还有信任。” 但实际上陈青心里还有一些別的想法,他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殷建国用柳艾津的“过错”来威胁自己,简直就是蠢到家了。 柳艾津把他都能当成一个挡箭牌,而且明知有危险,依然为了她的目的要陈青去面对。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权利斗爭当中的残酷。 他要培养自己未来的势力,就不能只是別人手中的工具。 就像这次通知何水,明知道会让自己和马家的牵扯越来越深,但却一点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心。 目前能成为自己护身符的只有马家和柳艾津。 但显然马家目前对自己还没有索求,但柳艾津已经不止一次把自己置於危险境地。 从这一点也能看出,这个女人不只是对自己狠,对身边的人也没有轻鬆的。 要是这一次还不能把林浩日拉下马,未来自己的危险会更多。 如果最后柳艾津缺一股力量,马家就会是助力的一个推动。 这也是为什么柳艾津要让李花打电话给自己暗示不想马家介入的根本原因。 对陈青而言,减少自己的危险才是第一。 逼迫殷建国做出愚蠢的举动,不只是打草惊蛇,更是將矛盾更直接摆出来。 当初柳艾津能“失足落水”逼迫林系的人让步,他把自己置於可控的“危险”中,何尝不是同样的手段。 一个小时之后,代永强亲自来陈青这里匯报审讯那些被抓的暴徒的结果。 还带来了另外一个消息。 在暴徒对陈青拦截的时候,殷建国自己也离开了办公室,回到家里准备销毁一些文件资料,被吴政委安排的人当场阻拦。 在殷建国家里搜出一个保险箱,除了现金和存摺之外,还有一些帐本和文件。 已经通知市纪委的人前去,把保险箱里的东西封存。 “这个消息市里知道了吗?”陈青追问道。 “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执行任务的是市刑侦大队的大队长马保国。” 一听到是马保国,陈青的心里才算落了底。 这人算是他直觉中可以信赖的人,而且就目前所掌握的资料,马保国几乎没有涉及到任何一方的阵营中。 不能算是铁麵包公,也是一个依据法律执行自己职务的人。 “谢谢!”陈青对代永强亲自前来表达了感谢。 代永强这么配合,一是因为吴徒,更多的恐怕还是小仓居事件中看出了一些端倪。 殷建国被市纪委工作人员带走审查,结局已经不用再说了,那个从他家起获的保险箱,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完善了张池交给他的u盘里的一些证据链。 陈青相信,这些资料在柳艾津的手中,会被迅速整合、夯实。 如果这样柳艾津依然不能解决江南市的顽疾,这个女人就再无法让陈青靠拢。 他一直悬而未决的选择,就会有新的方向了。 就在殷建国被留置后的不到四十八小时,一个平静的周五下午,省委联合工作组去而復返。 组长周正良亲自带队,车队直接开进了市委。 与此同时,江南市委楼上的小会议,正在召开临时常委扩大会议,正在討论新的常委、常务副市长人选。 会议进行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周正良与省纪委的数名干部出现在门口,神情肃穆。 周正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主位的林浩日脸上。 “林浩日同志,”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寂静的会议室炸响,“根据省委决定,请你暂时离开岗位,配合我们调查一些问题。” 林浩日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瞬,他试图保持镇定,甚至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周书记,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完全可以在这里向组织说明……” “这是程序。”周正良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平静的动作和略带警告的眼神,让林浩日没有再试图沟通。 深深地吸一口气,站起身,他环视了一圈,默默跟著省纪委的人离开了会议室。 整个过程不过三分钟,却宣告了江南市一个时代的终结。 会议的后半程完全由柳艾津组织,没有对林浩日被带离做任何解释和说明。 会议上,她的提议的增补常委、常务副市长人选的事,再没有一个人反对。 消息像颶风一样瞬间刮遍江南市政坛。 盘踞江南市多年,与赵亦路互为犄角的庞大势力,其核心人物,就此轰然倒塌。 …… 石易县的救灾款发放工作,在陈青铁腕推动和高成亮“戴罪立功”的全力配合下,终於在第三天日落前,完成了绝大部分的发放与公示。 儘管仍有瑕疵,但在如此短的时间內,能將款项基本落实到户,已堪称奇蹟。 陈青私人出钱,邀请了工作督导组的成员和做出突出贡献的县公安局、县纪委,在招待所办了一个工作完结总结及答谢晚宴。 已经清醒过来的张池通过视频知晓了现场的情况,这是陈青特意的安排。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工作督导组完成既定任务当中,也有这个或许只用心参与了一天的张池。 这是对张池的肯定,也预示著张池在陈青心目中的位置。 市里林浩日被省纪委带走的消息,在宴会开始前就已经传了过来。 第100章 工作总结 这次宴会的特殊性就更不用说了。 不管江南市下一步的政局如何变化,柳艾津已经將格局改变。 但凡脑子稍微聪慧一点的人就知道,陈青这个市政府副秘书长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因为马雄暂时还没有回来,陈青原本邀请了何水前来赴宴,何水以身份不合適婉拒了。 但宴会开始后,马慎儿却不请自到。 马慎儿一身宝蓝色职业套装,光彩照人,与一身藏青色公务夹克、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陈青站在一起,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陈青的总结性发言结束,挨个敬酒的“流程”之后,马慎儿端著一杯饮料,走到陈青身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临近的人听清: “陈青,我们的事,是不是也该有个结果了?”她笑靨如花,眼神却带著一丝狡黠,“趁著今天,不如就让大家做个见证?给人家一个名分。” 瞬间,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他们。 欧阳薇原本就坐在陈青身边,闻言手中的杯子微微倾斜了一下。 陈青感受著四面八方聚焦而来的视线,压力如山。 他知道,这是马慎儿最后的通牒,也是她兑现支持后索要的回报。 这个马慎儿不只是在宣示“主权”,也是在逼陈青表態。 不管马慎儿曾经说过只是一个形式也好,还是另有目的,如果林浩日没有落马,他也许就直接应下了。 但现在,他不会马上点头。 他举起酒杯,借著酒后的微醺,笑道:“工作总结会啊!马总这是要把我也直接总结了吗?” 马慎儿却不理陈青的含糊,追问道:“人家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如今我连纱都扯下了,你还要人家怎么做?” “喝酒就不说这么正式的话,以后再说,好吗?”陈青站起身,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杯酒,我敬你,也谢谢三哥!” 马慎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和慍怒,但很快便恢復了常態。 她深深看了陈青一眼,同样饮尽了杯中酒,淡淡道:“连谢的人里都没有我,看样子是我不入你的眼了。” 她没有再多言,放下杯子,转身就离开了宴席。 在外人看来,马慎儿和陈青之间,似乎会因为陈青的拒绝而出现裂痕。 这个消息,陈青很清楚很快就会被柳艾津所知晓。 宴会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周末两天之后,周一早上省委组织部的文件就已经下到了江南市组织部。 或许是事情来得太突然,省里领导也没有合適的人选接任,江南市的权力格局不得不初步落定。 柳艾津以市委副书记、市长身份,暂时主持市委全面工作。 这就意味著,她成为了江南市实际上的最高决策者。 而在石易县,也迎来了新的变化。 市委组织部长李春秋亲自到场,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宣布了任命: 李花同志,担任石易县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石易县人民政府县长候选人。 第二天,石易县人大召开会议,选举被確认了李花的县长职务。 李花在就职发言中,没有太多套话,直接点出石易县面临的財政困境和发展机遇,言辞犀利,目標明確,展现出一位实干派女县长的魄力。 同时宣布的,还有一个通知和两项引人注目的人事安排: 原县委书记朱浩同志调离原岗位,另有任用。 陈青同志,任石易县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掛职)。 原县委办主任张池出任城建局副局长。 会场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朱浩的下台是其中一些人已经预料到了的,只是没想到没有给出明確的方向,也没有说是纪委调查。 虽然是掛职县委副书记,但这无疑是迈入了县级权力核心的关键一步,是极其破格的提拔! 这意味著,陈青不再仅仅是市政府副秘书长”,掛职锻炼的机会也会成为他未来晋升的一个台阶。 在石易县领导班子如此缺乏的情况下,还能拿出一个副县长的名额让陈青掛职,可见陈青未来的道路必定是一帆风顺。 在卸掉了市长秘书职务后,陈青的办公室又增加了一个。 只不过是从市政府搬到了石易县,这个任职事前陈青根本不知道,柳艾津和李花也没有透露任何消息。 就连今天被安排前来开会,都是临时接到电话,让他代表市政府前来。 原本还想著该说点什么,现在倒好,不只是李花的上任演讲,连他也要发表就职演讲了。 好在標准化发言,也不需要事先准备,简单的说了一段话之后,把这一关过了。 只是,这次的任命,到底是为他今后铺平道路,还是因为在总结宴会上自己断然拒绝了马慎儿的结果。 散会之后,陈青还没有离开会场。 县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就上前来请他去看看他的办公室。 陈青无奈的在一眾恭贺声中,堆上笑敷衍著离开。 他的副书记办公室,接近六十平方的办公室,比在市政府的宽敞了许多。 秘书二科科长就一个办公桌,市政府副秘书长的办公室也在二十个平方左右。 四层楼的县委办公楼,他也在顶楼,窗外能看到县委大院鬱鬱葱葱的树木。 谢绝了办公室工作人员对办公室改造的建议,陈青到现在还没明白。 如果是副县长,他或许还能接受,但副书记是个什么概念? 只是为了减少流程? 坐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吴徒发来的消息:经过多层跳转偽装,张池u盘的內容和殷建国交代的问题综合分析,其中还有一个关键的中间节点被忽略掉了。 那就是帐户其中一部分的关联,与省政法委某位已经退居二线、但影响力仍在的老领导亲属的关联长湖存在时空交集。指向性很明显。 但因为案件涉及违纪部分已经由省纪委接手,在没有把违纪部分处理完之前,是不会把刑事部分移交出来的。 且林、赵等人的身份,也决定了不会留在江南市审判。 陈青明白吴徒发消息来的目的,是告诉自己,林浩日的案子到此,江南市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省政法委,退居二线却影响力仍在的老领导......这个层级,远非林浩日可比。 张池的那个u盘,果然不是无根之萍。 只是,更大的马蜂窝会不会被捅破,柳艾津都已经无力再做什么了。 至於像之前的陈大铭等团伙、殷建国、朱浩等人根本算不上个事。 “辛苦了,吴大哥,改日有机会一定要聚一聚。” 陈青很明白未来的市公安局这一块,吴徒肯定不会到此结束。 包括柳艾津也会找寻合適的机会来调整的。 扳倒林浩日,似乎只是中场休息。 或许从现在开始,另一张网,早已在暗中悄然张开。 刚掛职,陈青也不可能马上就返回市政府。 给柳艾津拨打电话,先是感谢领导的提拔,並试探是否需要辞去之前的职务。 得到柳艾津的回应是,主要工作依然还是在市政府这边。 石易县掛职的事,只是一个让他熟悉基层管理的机会。 听到这样的解答,陈青几乎已经肯定这是柳艾津对自己婉言回绝马慎儿的一个態度。 从办公室出来,陈青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在场面上和李花这位县长见见面。 石易县县委和县政府虽然是两栋楼,但都在同一个院子,一左一右。 当他漫步走到县政府大楼的顶楼,站在门口就隱约听到半敞开的门里传出李花的声音。 “……我不想听任何藉口!” “財政窟窿是客观存在,但这不是躺平的理由!我要看到解决方案,看到你们各局办压缩非必要开支的具体计划!” “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拿不出像样的方案,局长亲自来我面前说明情况!” “砰”的一声,似乎是文件夹被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 紧接著,暂代工作的財政局副局长和几个局办负责人脸色灰败地鱼贯而出。 看到门口站著的陈青,苦笑著打了招呼就离开了。 支秋雅大口一开,每个受灾老百姓补助1000元,市財政就计划外支出几百万。 朱浩一个对灾情补助,县財政又划出一百万多。 让原本就有些入不敷出的石易县財政更是雪上加霜。 李花上任首先抓財政问题,不是没道理的。 收缴的赃款又不返回县財政,这些窟窿和缺口,都需要填。 陈青等几人消失在视线外,这才敲了敲门,轻声开口:“李县长。” 李花正站在自己办公桌后,双手放在办公桌上,那姿势很明显刚才的气场还存在。 看见是陈青,李花直起身子,揉了揉眉心:“你来了?” 陈青笑道:“別发那么大的火,身体重要!” “不是我想发火,之前有一些了解。但林浩日时代留下的,不只是贪腐,更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李花摇头,“上级转移支付被卡,本级財政收入虚胖,接下来別说发展,连保运转、保民生都成问题。我这个县长一上任,就要先当『丐帮帮主了。』” 她用的玩笑的语气,但眼神里的压力显而易见。 本土的那些干部,表面上恭敬,可背地里也许都在等著看这位空降的女县长如何在这状况下发力。 或许在石易县,她就和当初柳艾津刚来江南市的时候差不多。 而能够说话,掏心窝的还只有自己这么一个人,偏偏陈青还是掛职干部。 “困难是明摆著的,但办法总比困难多。”陈青给她杯子里续了水,“至少绿地集团的小鸟电力项目可以正常开展了,也算是个好消息。” “这和绿地集团丝毫不沾边,小鸟电力项目解决的只是部分就业,对县財政没有什么贡献,我没考虑他们。” “不行就到市里要项目唄。”陈青语气儘量轻鬆地说道:“你可是在市里那么多年了,总有些面子和人情可讲。” 第101章 又来闹 李花接过水杯,嘆了口气:“谈何容易。整个班子成员不齐,下面的势力形成已经根深蒂固,要查,副科以上干部就没有一个乾净的。” “慢慢来!” “我真希望你是直接到县里来任职,我也可以省好多心!”李花忽然感嘆道,“可惜姐不能挡你的路。” “我什么路?”陈青笑道:“已经走得太快了。別摔倒在半路。” 李花看著陈青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若有所思,“你是不是对上面对你的掛职任用有顾虑?” 陈青点点头,“跨度太大,人员流动性这么大的石易县。你要是不成功,我这个掛职的成绩从哪儿来?” “所以,你是要来帮姐咯?”李花有些意外的看向陈青。 “这是个很艰难的决定!而且,我说了不算。领导的想法,我到现在还有些看不透。” 正说著,李花的秘书,一位从县府办临时调配过来的年轻人,有些慌张地敲门进来:“李县长、陈书记,外面......有人找陈书记,说是他的家人,情绪有点激动。” “家人?”李花看向陈青,“你哪儿来的家人?” 陈青摇摇头,“我哪儿知道!”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我去看看。” 他走到走廊,果然看到吴紫晗搀扶著赵菊香,正站在不远处的楼道口。 心里正奇怪赵菊香怎么出来了, 赵菊香已经看到了他。 “陈青!” 赵菊香立刻带著哭腔喊了一声,引得附近办公室的人都探头张望。 陈青脸色一沉,快步走过去,低声道:“你们来做什么?” “做什么?”赵菊香一把甩开了吴紫涵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来找你討个说法。” 隨后而来的李花一看这个局面,上前劝说道:“有事到里面去说。” 还用眼神示意秘书赶紧打开旁边的小会议室。 “进去说?就在这里说!”赵菊香推开李花的手,“陈青!你现在当大官了,了不起了是吧?就把我们娘俩扔一边不管了?” “赵菊香,我警告你,到政府机关闹事,你还以为像上次那么轻鬆?” “紫晗跟你七年夫妻,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你,你说离就离,让她以后怎么活?” “离婚不是今天的事,不用拿这个来说事!”陈青一转身吩咐秘书,“保安呢!拉走!” 赵菊香一看,直接就坐在了地上,“你现在是县委副书记,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活命了!你要是不管,我们……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吴紫晗在一旁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既不附和,也不阻止,任由母亲表演。 陈青看著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目光,心头火起,但更多的是冰冷。 “够了!”陈青猛地打断她,“你以为撒泼打滚就有理吗?”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吴紫晗脸上,带著一丝最后的警告:“吴紫晗,带你妈回去。胡闹的结果,你应该清楚!” 吴紫晗身体一颤,抬头对上陈青那冰冷而陌生的眼神,她咬了咬嘴唇,用力拉住还在哭嚎的赵菊香:“妈,別说了,我们走……” 看著两人狼狈离去的背影,陈青面无表情地转身,对围观的眾人说道:“都回去工作。” 人群瞬间散去。 回到办公室,李花挑了挑眉:“陈副书记这『狠人』的名號,看来是要坐实了,对前岳母都这么不留情面。” “狠人?” “你还不知道吧!”李花笑著说道:“朱浩已经把你编排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一个扶不起的烂泥!”陈青的不屑让李花点点头。 “我知道你也给了他机会,可惜,最终他还是倒向了林浩日。” 陈青苦笑一下,没有解释。 “行了。明天要召开全县干部大会,你也来吧!掛职干部也是领导!”李花走到窗口,看到吴紫涵和她母亲离开,心里同样是讽刺。 这个女人被电视台开除,殷建国撕破脸最终也没有逃脱。 吴家这一家子还真是奇葩,居然又来县政府胡闹。 不过,这次之后,应该不会再来骚扰了! 陈青当天下午回了一趟市政府,先到秘书二科检查工作。 现在的秘书二科,再没有之前的种种隱藏的气氛。 就连曹正现在都毕恭毕敬。 秘书岗位的取消,他这个副科长再爭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唯一希望的就是陈青能在进一步。把秘书二科科长的职务腾出来,他才有机会也上一步了。 如今陈青去石易县掛职一年,一年之后肯定是有变化的。 即便是没有变化,这个秘书二科科长的职务早晚也会腾出来了。 所以,现在的他是真心的为陈青考虑,也为陈青服务好。 这是要送佛! 陈青並不打算打击曹正现在的做法,而且柳艾津似乎也没打算让他马上卸任秘书二科科长的职务。 如果新的常务副市长上任,或许还有这个可能。 但自从任兴、赵亦路相继被留置,隨后林浩日又被省纪委带走。 省里面似乎並没有同意柳艾津递交的补充干部申请,导致柳艾津的工作也身兼三职。 市委她要牵头、市政府这边除了市长的工作,常务副市长的工作也压在了她的案头。 就连警察畜生的欧阳薇这段时间也感觉到精力被压榨到极限了。 毕竟,她还在適应和学习阶段,时不时都要打电话给陈青请教。 陈青很想试探一下柳艾津到底是怎么想的。 刚在秘书二科开了个小会,市委组织部部长李春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陈青同志,有时间的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掛断电话的陈青马上就察觉到了自己的职务可能要发生变化了。 当他拿著笔记本到李春秋办公室,刚准备举手敲敞开的办公室门框,李春秋就抬手招呼起来。 “陈青,坐。”李春秋不等陈青说话,主动起身拉著他到沙发上坐下。 “李部长,有什么指示您直说好了!”陈青一边谦让,一边直言不讳的询问了起来。 “是这样的!”李春秋似乎考虑一下,“咱们市领导干部和中层干部確实流动比较大。急需补充,可现实的情况是区县的领导班子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李部长,困难和现状我都知道。”陈青心里一紧。 “你原来也是在石易县工作的,这次人事调整是省领导综合考虑之后下发的意见。当然,只是意见,不是决定。” “是不是要让我到石易县工作?”陈青壮著胆子说道:“我不是已经在石易县掛职了吗?” “没错。你掛职石易县不变。只是市里的工作,你可能要放下了。专心把县里的工作搞起来。” “具体是怎么回事?” “原本按照你掛职是柳市长的想法,著重培养年轻干部。”李春秋解释道:“但省里的意见是石易县问题太严重,原来的班子成员把石易县弄成这样,已经背离了初衷。必须要大力改革,对干部思想工作方面有一个质的提升。” “所以,省委领导的意见是让你这个经得起考验的干部到石易县任职专职副书记,其余的岗位就暂时卸任,交给其他同志。” 陈青感觉李春秋话里的意思,已经確认他必须要去石易县任职了。 “这是组织意见还是......” “这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见吗。”李春秋淡笑的脸上带著一丝真诚,“市政府副秘书长和石易县专职副书记都是副处级別,也不存在级別上的差异。” 徵求意见?陈青心头冷笑。 但现在他要是一口拒绝,李春秋已经摆出了省委领导的意思,那就是不给省委领导面子了。 要是答应下来,这是柳艾津的意思吗? 左右为难之际,陈青忽然想到一件事,留在市政府依然还是柳艾津手里的一把刀。 去了石易县,自己能够在一定范围內独立行事了。 “李部长,多谢组织信任。既然组织上有这个考虑,我就勇敢的挑战一下。主要工作重心放在石易县。” 陈青这既不是绝对答应,但也认下了李春秋话里的意思。 毕竟之前,掛职锻炼这件事是得到確认了。 如果这是柳艾津的想法,那么自己最后就不是掛职,而是任职通知了。 李春秋似乎也感觉到了陈青话里的意思,“既然这样,剩下的事组织上来协调。” 匆匆结束谈话,陈青也没有想过多的询问。 返回办公楼,陈青直接去了柳艾津的办公室。 欧阳薇看见陈青,立马迎了上来,“师父。” 陈青点点头,问道:“市长有空吗?” 欧阳薇还没回答,市长办公室就传来柳艾津的声音,“进来吧!” 陈青这才发现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对欧阳薇笑笑,转身就推门走了进去。 就看见柳艾津正从窗户边走回办公桌。 “领导。”陈青微微躬身。 “陈青,坐。”柳艾津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他也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李春秋部长应该跟你沟通过了。” “是,刚从李部长办公室出来。”陈青在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省里的意思是,专职在石易县当这个副书记?” “不仅仅是希望,是明確的建议。”柳艾津的目光直接面对陈青。 “还是小覷了林浩日倒下带来的连锁反应,『建议』二字的分量,你我都很清楚。省委领导给出的理由是:综合考量了石易县的现状和你近期的表现,认为那里更需要你扎下根去。” 稍微顿了顿,柳艾津又继续说道:“省里希望看到石易县在干部思想、工作作风和经济民生上有脱胎换骨的变化,这个担子,他们认为你最合適挑起来。” 第102章 官方態度 陈青沉默了片刻。 这个结果虽在李春秋的对话中已经有了端倪,但由柳艾津亲口確认,而且还是短时间內两种不同的工作重心安排。 陈青已经知道柳艾津是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而她口中“小覷.......”的这一句话就说明,柳艾津接受了省委的建议。 也无力改变这个结果。 “既然是上面的意思,我接受组织上的安排!” “陈青,”柳艾津感觉到陈青语气里有些低落,安慰道:“不过你也只是把兼秘书二科科长的事放下,石易县依旧是掛职,时间还是一年为期限。” “领导这样安排肯定有深意,我没问题。” 柳艾津语气略微放缓,“我知道这转变很大。市府是中枢,平台高,视野广;石易县在基层,矛盾多,压力大。把你放到这个位置,是让你在石易县做的每一件实事,解决的每一个难题,都是扎扎实实的政绩,是未来更进一步的基石。这比在市府按部就班,分量重得多。” “我明白了,柳市长。”陈青的声音平静,但称呼已经发生了微变。 “嗯,秘书二科的工作交接不著急,如果有合適的人选,你告诉我。或者就等到我確定了新人选之后。暂时还是让曹副科长先负责日常工作。” “是,我这就前去交办一下工作,明天石易县还有个重要的会议,李县长希望我能参加。” 陈青站起身,这一刻,他清晰感受到,自己人生的重心,已隨著省委这一纸无形的“建议”,彻底离开市政府,掛职结束,想要重返市政府岗位从这一条线走不通了。 而他自己必须要清晰地认识到县委副书记,不再是一个掛名的虚职,而是他必须全力以赴、背水一战的主战场。 回到秘书二科,简单地宣告了一下他可能不再兼任秘书二科科长职务了,所以,大家都有机会爭取。 还特別提醒了一句,別在他身上费功夫,因为之后他虽然还是市政府副秘书长,但主要工作重心在石易县。 陈青在说完这些之后,还专门带著一丝玩笑的语气说道:“谁要是为这事给我打电话,或者约我,我首先就先给领导申请拉入黑名单。” 或许是他的警告起了作用。 在陈青把一些日常工作的权限再次下放给曹正之后离开办公室,当天晚上没有一个人打电话来请示或者諮询。 只有赵皆发了一个消息,“领导,恭喜您履新挑战新的岗位,希望今后还有机会能再回到您的麾下共事,真诚的祝愿您在新的岗位上工作顺利,万事如意。” 看著这条简讯,陈青略微一愣,之前还从未发现这个赵皆心思縝密,想了想还是回復了一句话:终究还会有共事的一天。 第二天,石易县全县干部大会,主要还是李花发言,对全县今后的工作进行了范围划定: 首先是收心,对於近期的干部调整要保持心態,不能因此影响工作,也绝不能推諉自己的职责; 其次,对於权限非预算內支出严格控制,开源节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最后是警告,谁要在这个阶段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行为和传言,那就是出头鸟! 会议时间很短,但全县干部大会之后,紧接著就召开了现有县委常委的第一次扩大会议。 除了县委常委,还有一些主要局、办的负责人。 冰冷的现实便已迫不及待地拍打在了李花和陈青的脸上。 县財政局副局长,一位头髮花白、看起来谨小慎微的老同志黄凯,用带著颤音匯报著一组组触目惊心的数据: “李县长,陈书记,各位领导……截止目前,我县国库库款余额仅能维持基本运转不到二十天。这还是在极度压缩的情况下。关键是,原本应在季度初就拨付的几笔主要转移支付资金——包括部分农林水补助、社会保障配套资金,总计约三千万元,被市財政局告知,省財政厅以『项目资料需进一步核查』为由,暂缓拨付。” 他推了推老花镜,声音愈发低沉:“此外,根据林……林浩日时期签订的某些招商协议,我们今年还需兑现一部分產业扶持资金和税收返还,预计支出在一千万元左右。再加上支秋雅同志之前承诺的救灾款市县承担部分……综合算下来,这个季度,我们面临的资金缺口,保守估计在四千七百万元以上。” 他顿了顿,几乎是用气声补充了最后一句:“如果省厅那笔钱下个月还不到位,恐怕……恐怕连月底的干部职工绩效工资发放,都会成问题。” 四千七百万的窟窿!“三保”支出面临困难! 会议室內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局长眼神闪烁,有人甚至嘴角微微下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早知如此”的漠然。 副县长石雷、周红,一个端著茶杯,慢条斯理地吹著浮沫,仿佛事不关己。 一个眼睛就看著眼前的笔记本,低头不语。 李花的脸色却出奇的平静,她和许多体制內的人不一样的就在於她似乎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这也是能被柳艾津安排前来的主要原因。 在面对全县干部的时候,那冰冷的面孔,现在一点也看不出胡来。 接手的就是一个烂摊子,基层最残酷的法则就是没钱就没话语权,寸步难行。 “原因呢?省財政厅为什么卡我们的钱?”李花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情绪。 “这个……电话沟通过几次,那边只说按程序办事,需要补充材料,態度……很官方。”財政局长黄凯小心翼翼地回答。 陈青默默听著,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动著。 他明白,这绝不仅仅是“程序问题”。 林浩日倒台,江南市权力洗牌,省里某些部门,或者与林浩日有旧的关係网,正在用这种最常规也最有效的方式,给石易县,或者说给柳艾津系的新班子,一个下马威。 “好了,困难大家都清楚了。”李花目光扫过全场,“哭穷没用,等靠要也没用!从现在开始,县政府办牵头,財政局、发改局配合,一周之內,给我拿出一个详细的『开源节流』方案!各部门压缩一切非必要开支,具体的压缩比例和清单,我要看到!” 她的话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与会人员纷纷低头记录,神色各异。 散会后,李花和陈青並肩走回办公室。 “真是开局就是地狱模式。”李花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四千七百万,把我家当卖了也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 她这话里透露出的意思,陈青是明白的。 李花有这个钱,但真让她卖家当,恐怕不是市里不同意,省领导都要阻止。 这样下来,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这样做的结果,李花这个县长也別想再继续任职了。 陈青沉吟片刻,开口道:“李县长,我建议,双管齐下。” “哦?你说。”李花看向他。 “第一,向上爭取。省財政厅卡脖子,我们必须主动去沟通,去破解。我准备一下,亲自带队去一趟省城。”陈青眼神坚定,“柳市长现在主持市委工作,我们可以请她协调,至少拿到她的批条,作为我们上门沟通的『敲门砖』。” 李花眼睛一亮:“这是个思路!需要县里怎么配合,你儘管提。” “第二,对內盘活。”陈青继续道,“光是节流不够,必须想办法开源。我建议,立即成立一个资產清查小组,对县里所有的閒置国有资產进行全面摸底登记,比如老县委招待所、那些早已停產的集体企业厂房、废弃的校舍等等。摸清家底,我们才能考虑下一步是租赁、盘活,还是寻求合作开发。” 李花讚许地点点头:“好!这件事我来安排人执行,等你从省里回来之后你来监督,儘快启动。我们现在是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任何能產生效益的角落都不能放过。” 正说著,陈青的手机响了,是马慎儿。 他走到窗边接通电话。 “陈大副书记,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得怎么样?”马慎儿的声音带著一丝戏謔,听不出太多情绪,似乎已经將几天前宴会被婉拒的不快暂时搁置。 “马总说笑了,正在面对现实的火烤。”陈青如实相告,將財政困境简单提了提。 马慎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道:“绿地集团可以考虑在石易县投资建设冷链物流基地。” “就是说还在考虑了。这不算是个好消息!”陈青並没有顺著她的话说下去。 “只要你开口,可以也能成为行动。”马慎儿继续勾引著陈青的话题。 “好。那就谢谢马总了。我最近要安排出差一趟,这个事我让李县长直接和你联繫,没问题吧!” 陈青这时候顺著话就说了下去,但却巧妙的把对接的事推到李花那边。 即便马慎儿有什么想法和问题,对接人是李花,马慎儿也拿不到他的软肋。 更何况,他的主要工作不在经济方面,完全有理由敷衍马慎儿。 看著陈青掛断电话,李花问道:“你什么事,就把我『卖』给马慎儿了?” 陈青笑著把刚才马慎儿的话转述了一遍,笑道:“如果是真的,这事从工作职能上讲,我也管不著。她本来就找错了人。” “应该是消息有误!”李花笑道:“大概以为你会接任副县长。毕竟之前你我都是市政府部门的,突然转到党委这一块,马慎儿应该是没想到。” 第103章 赶车 陈青摇摇头:“不管如何,这也算是个好消息,当然前提是绿地集团真的有投资的想法。” “也別抱太多期望。”李花提醒道:“意向只是意向。最终落地,配套能力、交通、水电、土地资源......等等,都不是短期內能达成最终方案的。不过,確实如果有意向,也能提振一下士气。” “反正这是县政府的事,你联繫她!”陈青直接甩锅。 当天下午,李花就把县財政上报的石易县財政情况的详细报告,报送给了柳艾津。 並且把陈青主要要求前往省里的事,一併做了匯报。 下午下班前,柳艾津的回覆就来了:“已知悉。可行,需要市里支持的隨时提。” 隨回復发来的,还有一张柳艾津亲笔签名、盖有市委办公厅公章的协调函电子版。 字里行间,透著信任,也透著沉甸甸的压力。 就在陈青紧锣密鼓准备前往省城时,县委大院角落里,常务副县长石雷正和几个信得过的局长在食堂小包间里吃饭。 “四千七百万?”石雷嗤笑一声,抿了一口酒,“我看李县长和陈副书记怎么变出这笔钱来。让他们去跑,去碰壁吧。等他们撞得头破血流,就知道这石易县的水有多深,有些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因为小仓居的事,他被组织谈话,幸好接近著支秋雅犯傻,赵玉莲最终还是没有把他拖下水。 他才倖免於难没有被撤职。 生活作风问题给了一个警告处分,未来即便没有再出问题,最多也就是退居二线退休。 他並没有死里逃生的觉悟,反而心头对李花的到来心生怨念。 说出这番话,下面的人也不好反驳,只好赔笑附和。 还在台上,他就有实权和话语权,还没到人走茶凉的地步。 石易县的財政困局,如同沉沉的暮色,笼罩在每一位知情者的心头。 陈青的省城之行,尚未开始,便已背负了不能失败的重压。 ...... 前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奥迪a4保持著中速行驶。 市委办张池原来的一个手下邓明坐在副驾,县里专门安排了一个司机。 陈青坐在后排闭目养神,脑中反覆推演著与省財政厅官员见面时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策略。 行至中途,车辆驶入服务区稍作休整。 刚停稳,邓明便轻声匯报:“陈书记,您看那边。” 陈青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辆掛著市委市政府小號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正围著右后轮焦急地打著转,旁边站著一位气质沉稳、面带些许不悦的中年男子。 陈青一眼认出,正是被柳艾津提名出任常务副市长高晓冬! 只不过现在省委组织部还没有批准下来,按照之前的李春秋说的省领导的建议,高晓冬出任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毕竟,已经把他这个人从市政府直接抹到了石易县。 “是高市长。”陈青立刻开门下车,快步走了过去,“高市长,您这是?” 高晓冬看到陈青,略显意外,隨即无奈地指了指轮胎:“爆胎了。备胎好像也有些问题,司机正在弄。”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以如此尷尬的方式遇到陈青。 之前,柳艾津找他谈话的时候就已经暗示过了,原本陈青应该是辅助他工作的副秘书长,但现在他没上任,陈青却已经去了石易县掛职。 陈青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对司机说:“我来看看。”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备胎,发现长期没使用,已经漏气了。 正好他的车和高晓冬都是一样是奥迪a4,吩咐邓明把自己后备箱的备胎取出来,和司机一起,利落地將备胎换了上去。 他让邓明从自己车的后备箱拿出可携式充气泵,三两下就將备胎气压补足,並亲自动手,和司机一起,利落地將备胎换了上去。 整个过程乾净利索,没有一丝的拖沓。 邓明也只是在旁边打下手。 虽然换个胎三个人在动手,但高晓冬在一旁看著,却露出欣赏的脸色。 之前对陈青的了解还並不多,也没具体的工作接触。 没料到陈青还能这样“务实”和动手。 “陈青,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了。”高晓冬语气温和了许多。 “高市长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陈青擦了擦手。 “你们这是去哪儿?”高晓冬隨口问道。 “省里。”陈青没有隱瞒,將石易县財政面临的困境,以及此行要去省財政厅沟通转移支付款项的事情,言简意賅地匯报了一遍,语气不卑不亢,重点突出了实际困难和寻求上级支持的决心。 高晓冬认真听著,並没有打断陈青。 待陈青说完,高晓冬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开口:“財政困难是普遍现象,但石易县的情况確实比较特殊。这次去要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 “我知道。”陈青点点头,他也没有任何把握。 高晓冬能听他说完,陈青不认为这只是一个对刚才换胎的容忍,试探的转移话题:“您这是要去省里?” 高晓冬没有避讳,点点头:“是去省里开会,也隨便摸个底。听说,省里正在初步论证一条南北旅游高速的规划方案,重点是连接几个生態旅游县。” 陈青心头一动,“那有没有可能路过石易县?” 旅游高速?! 陈青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太清楚一条高速公路对於现在的石易县意味著什么——那不仅是交通的便利,更是经济发展的动脉,是彻底改变县域格局的命运之门! “高市长,这个消息……太重要了!”陈青强压住內心的激动。 “还只是论证阶段,存在变数。”高晓冬摆摆手,语气恢復了官方口吻,“但你们可以提前做些准备,比如沿线用地的控制,生態红线的摸底,做到心中有数。真要等到规划公布,有些工作就被动了。最主要的是控制消息,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陈青微微躬身感谢,“多谢高市长指点!我们回去后一定认真研究,提前谋划!” “行了,我也赶时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问我。毕竟,我分管的工作可能比你们熟悉一点!” 陈青心中暗喜这次偶遇,再次深鞠躬,送高晓冬上车。 这一次意外收穫的关键信息,无疑为为石易县的经济恢復,打开了一扇充满希望的窗户。 然而,机遇的背面,往往是陷阱。 如同高晓冬提醒的一样,高晓冬能提前获知一些消息,难免也有別的人获知消息,红线范围內的土地就很有意思了! 陈青不知道的是,几乎在他与高晓冬在服务区交谈的同时,石易县常务副县长石雷的办公室里,一个神秘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石县,省交通厅那边传来风声,有条旅游高速可能在规划,好像会经过我们北边几个镇……”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兴奋。 石雷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精光闪烁:“消息可靠吗?” “八成!厅里的朋友透露的,现在还在保密论证阶段。” “好!我知道了。”石雷放下电话,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 他立刻叫来心腹,低声吩咐:“马上,找人去北边的青山镇、绿水乡那几个地方,用不同的公司名义,把可能经过的路线两侧,尤其是靠近出口、服务区潜在地块,能签意向协议的全部签下来!动作要快,要隱蔽!” 他放下电话,愜意地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般冷笑道:“李花,陈青,你们在县里折腾钱袋子,这送上门来的金疙瘩,我就不客气了。等你们反应过来,肉早就进了咱们的锅里。到时候,要么你们来求我,要么,这征地拆迁的雷,就看你们怎么趟过去!” 信息的不对称,让石雷和他背后的本土势力,以为再一次抢占了先机。 他们如同潜伏在暗处的蜘蛛,开始悄然编织一张攫取未来利益的大网。 殊不知陈青根本就没有耽误,在高晓冬的车离开之后,他就將高速规划的消息电话告知了李花。 李花在电话那头也振奋不已,但隨即冷静下来:“这是天大的机遇!但也是烫手的山芋。消息一旦走漏,沿线地块肯定会被疯狂炒作,征地成本会直线上升,甚至可能引发群体事件。石雷那帮人,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陈青沉吟道:“我们不能直接和他们在征地问题上硬碰硬,那会陷入无休止的扯皮,耽误时机。我有一个想法……” “借力打力?”李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对。”陈青目光锐利,“把这条高速规划,以及它可能带来的物流枢纽效应,打包进我们给绿地集团的招商方案里。让马慎儿和她背后的资本,去和石雷他们看中的那些『地主』们打交道。市场行为对市场行为,我们政府居中协调,把握大局。” 李花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就这么办!让资本去衝垮那些想要坐地起价的土围子!陈青,你这招,够狠,也够高明!” 陈青其实也有些明白马慎儿打电话给他说要投资是为什么了。 但他和李花在石易县根基不稳,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他相信,只要策略得当,石易县这盘死棋,一定能走活。 前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陈青所乘的奥迪a4在疾驰。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反覆推演著与省財政厅官员见面时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策略。 前排的邓明和司机都保持著沉默,生怕打扰了他的思路。 第104章 威胁! 当天晚上三人在省城找了一家距离省政府办公大楼比较近的宾馆。 在住下之后,陈青马上就联繫了高晓冬,关心之意很是明显。 可惜高晓冬已经有了安排,晚上没时间再见面。 毫无背景的陈青脑子里只有两个人选可以去拜访。 第一个就是柳艾津的老领导,省委副书记、省长郑立。 但如此一来,自己所走的路线完全就是柳艾津的老路,对於未来的自己而言,这条线就捆绑得越来越紧。 另外一个就是还在省军区开会的马雄。 马雄完全是因为马慎儿对自己的“青睞”才会对自己这个“未来的妹夫”另眼相看。 如果找马雄帮忙,结果自然也是和马家捆绑更紧密了。 先不说自己並没有答应马慎儿的要求,即便是答应了,现在马上就找上马雄,未来在马家自己又有什么话语权。 思考了一晚上,决定还是第二天先去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再说。 邓明晚上十点前来敲门,询问他要不要去吃点夜宵,毕竟一路过来就是在高速酷上简单的对付了一顿。 陈青確实也感觉有些饿了。 三人一起走出宾馆,就近找了一家小饭馆。 吃饭的时候,饭馆墙上的小电视机里正播放著省財政厅厅长韩栋在今天的全省財政会议上的讲话。 虽然没有播放全文,但播音员的解说词中却提到了今年財政工作要先倾斜重点,对地方財政的支持要有力度;特別是重点项目保障...... 陈青的耳朵里听著这些话,仔细的分析新闻中韩栋的发言,似乎看到了一点希望。 回到宾馆,好好休息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陈青特意耽误了一下,抵达省財政厅时,已是上午九点半。 气派的办公大楼,进进出出的人员无不步履匆匆,面色严肃。 全省的財政爷,人人都恭维著。 儘管出来的时候脸色各有不同,但进去的人个个都是整理了自己的面容才进入的。 陈青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藏青色夹克的衣领,带著邓明,查看了楼层分布之后,径直走向预算处分管地方转移支付资金的办公室。 对於他而言,这是第一次有机会直面省里的干部。 这是一个具有跨越阶层的接触,不管是他用江南市政府副秘书长的身份,还是石易县副书记的身份,在別人面前都是一个小人物。 但陈青感觉自己不应该把姿態放得太低,否则就和別的人前来没什么区別了。 好在这些干部还没有什么预约见面的潜规则。 但进到办公室,还是让他解释了好一番,才知道经办人居然是副处长刘宏。 等陈青再次敲响刘宏的办公室,这位四十多岁、戴著金丝眼镜的副处长,看似很客气,却让陈青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简短寒暄之后坐下,陈青递上了协调函和厚厚的一沓报告。 刘宏只是隨意翻了几页之后,就搁在了一边。 “情况我知道了,等我交给他们审核检查之后,会儘快处理。” “刘处,您看,我们人都来了。如果资料或者材料有欠缺的,您告诉我,我马上让人补齐送过来。”陈青试著能让刘宏重视一点。 刘宏的视线在材料上又看了一眼,语气依旧很平淡: “陈青同志,你都看到了,这么多资料,我总是要花时间慢慢看的吧!” 陈青心头一沉,这就是直接拒绝了。 “刘处,之前的材料其实早就递交了,只是没有回音,所以——” “是吗?”刘宏推了推眼镜,打断了陈青的话,“全省范围像你们这样来的確实太多了,每天我们都要接待不少。但不管是哪个地方都得按照程序来。” “这个我知道,只是已经超过了时间,却没有得到你们的答覆,死活总要有个明白话吧!” “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刘宏明显已经有些不高兴=了,“你要听实话,那我就告诉你,你们这个情况,就是资料不全,有些数据需要重新核实。” “那您给我一个清单!” “清单给不了,自己覆核!我们不是给你们擦屁股的!” 刘宏露出一丝讥讽,“如果谁都要我们財政厅的同志来覆核,我们还做不做別的事了?” 陈青知道这是標准的“拖字诀”。 耐著性子,语气诚恳道:“刘处,我们县的情况確实比较特殊。刚经歷了班子调整,县財政领导下马,又面临巨大的救灾和民生压力。柳市长也非常关注,希望省里能特事特办,帮我们渡过难关。” “陈青,我是看你是掛职干部才和你多说几句。”刘宏语气非常强硬道:“这一笔財政转移资金,应该是江南市財政局上报。我能接待你这个財政系统之外的人,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而且,不用拿柳市长来压我。每个地方都这么说,財政制度还要不要了?” “程序就是程序,你们市里的工作自己没做到位,还找我这里来找说法了!”刘宏站起身,“你们回去等通知吧。有消息,我们会通知江南市財政局的。” 说完,他不便径直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拿起另一份文件看了起来。 陈青看著他放在刚才沙发上的自己递交的资料,气不打一处来。 “邓明,把资料收好!”陈青站起来,对著刘宏说道:“刘处,石易县財政的问题,我们有责任我们去改。如果您不能给出一个答覆,我相信財政厅能有说得明白的地方。” 刘宏听出陈青的威胁,却一点也不在意,挥了挥手,態度似乎还很大度,却一句话都懒得再说。 或许他早就適应了各种前来“討要”的风格,根本无所谓。 吃了闭门羹,陈青和邓明退出办公室。 走廊上,邓明忍不住低声道:“陈书记,这明显是在刁难我们。” “不是他!”陈青面色平静,眼神冰冷:“他一个小小的副处长,没这么大胆子直接卡我们。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那现在怎么办?” “这次来本就不是来求谁的。”陈青心里很清楚,他说的问题肯定是有人在故意刁难。 李花和他承担不了多大的责任,相反柳艾津的压力会更大。 要是自己无功而返,最终柳艾津会自己亲自出面的,毕竟如果真的造成了石易县停摆,那不是柳艾津想要看到的结果。 不管谁想要打压江南市,或者是给柳艾津製造困难和问题,都还必须要有一个大局观。 为难可以,阻断了的结果谁都承担不起。 但现在的问题是直接找財政厅的厅长是不可能的,找个处长方便,找厅长就不是他说见就能见的了。 正思索间,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从旁边办公室走出来。 陈青定睛一看,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身影。 是曾在江南市发改委掛职过副主任的赵志明处长,现在返回省財政厅任职。 “赵处长!”陈青主动上前打招呼。 赵志明愣了一下,认出陈青,脸上露出笑容:“哟,陈,陈秘?不,现在该叫陈书记了!你好!” 他的一句话显然是对目前江南市的情况有所了解。 甚至对陈青的动態都很清楚,这让陈青大感意外的同时,似乎也隱隱感觉到了一些蹊蹺。 “赵处好!还能记得我,荣幸之至!”陈青微微躬身。 “陈青,你这是......”赵志明看了一眼刚才陈青过来的方向。 陈青也没有隱瞒,简单说明了来意。 赵志明把他拉到一边安全梯门口,压低声音:“陈青,你別费那个劲了,没用!” 说完,回头两边看了看,才又低声说道:“我跟你透个底。你们石易县,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被厅里某位领导点名列入了『观察名单』,打了招呼,要適当『控制节奏』。刘宏也是按指示办事。” “这事无解了吗?” “在財政厅......”赵志明摇摇头,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青心头雪亮,正想追问,赵志明已经开口,“我这边还有事。再联繫。” 陈青连忙道谢。 看到赵志明头也不回的离开,陈青知道赵志明能把话说到这个程度离开,已经算是很给他面子了。 至於“再联繫”就是“別联繫”。 能得到准確的这个消息,陈青也没想再让赵志明帮忙。 也意识到在刘宏这个层面纠缠毫无意义,必须另闢蹊径。 他当机立断,对邓明说:“联繫李县长,请她务必帮忙联繫上郑省长,我们需要越级匯报!” 石易县要拿到这笔转移支付的钱,不下点猛料是解决不了的了。 就在他们把车停在路边等待消息的时候,一个陌生的號码打了进来。 电话里传来一个明显是压著嗓子发出的声音: “陈青,有人不希望你这笔钱到位。小心点,別钱没要到,人却回不去了。” 电话隨即被掛断。 陈青握著手机,眼神冰冷。 威胁,果然来了。 打电话前来的人,除了赵志明之外,不会有別人。 对方既然不愿意明说,甚至暗示无法帮忙,他也不会不识趣去纠缠。 但,赵志明的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第105章 三大难题 ...... 接到陈青从省城打来的电话,李花在石易县县长办公室內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陈青的判断与她一致,在財政厅层面受阻,唯一的破局之道就是向上寻求支持,而且必须是强有力的支持。 直接恳请柳市长协调郑立省长,是最直接有效的路径。 甚至,李花已经感觉到陈青不直接打电话给她或者直接找柳艾津的目的了。 “这小子!”李花忍不住摇摇头。 隨行的邓明和司机可不是什么大人物,大局观这种事在他们眼里是不一样的。 要求一般的公职人员,体谅一些高层面的博弈,根本不可能。 陈青也正是想利用这一点。 如果这件事最后的结果,陈青以失败而终。 对陈青,乃至石易县的新领导班子而言,压力並不是无法解决的。 但市里和省里的压力就不一样了。 转移矛盾点,是为了今后石易县的工作更好的开展。 这也意味著陈青是將石易县的困境和压力,部分转移到了柳艾津乃至郑立省长这一层级。 要想马儿跑,不餵点粮草怎么行! 李花柄没有犹豫太久,隨即就直接拨通了柳艾津的专线电话。 电话里,她言简意賅地匯报了陈青在省財政厅遭遇的明確阻力和“观察名单”的內部消息,强调了此事已非寻常程序问题,而是带有明显的针对性,关乎江南市在省领导心中的地位开始发生变化。 同时,石易县新班子的稳定和救灾民生的底线,已经迫在眉睫。 电话那头的柳艾津,仅仅只是沉默了片刻,显示出了这位曾经是省领导秘书的宏观理解能力。 “李县长,我知道了。郑省长那里我来沟通。让陈青做好准备,隨时等候通知。” 掛断电话,李花长出一口气,笑了。 敢於把问题推给领导的,陈青恐怕是第一人。 但不得不说,这一招很管用。 她又拿起电话,立刻將消息反馈给了陈青。 柳艾津亲自出面向老领导匯报情况,郑立省长必然会重视。 这不仅是因为石易县的困境,更因为这也是对柳艾津在江南市执政能力的一种侧面支持。 除非郑省长对这个曾经的下属,放弃了支持。 省城这边,陈青接到李花的电话回復后,心中一定。 “走,去附近的商场。”陈青立即吩咐司机。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到商场门口之后,他让邓明和司机在车里等待,自己则直奔菸酒柜檯,买了一盒今年新出的“龙井”茶,去掉了豪华的包装,就留下最简单的锡箔纸的內袋,装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这些小准备,並不妨碍他整理如何向领导匯报,儘可能简短时间內,將石易县的情况、新班子的决心以及资金的关键用途阐述清楚。 等待的时间並不太长。 从商场出来,吃过午饭没多久,陈青就接到了来自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通知他下午四点半到郑立省长办公室进行简短的工作匯报,时间控制在15分钟以內。 这个通知让陈青精神一振,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直接面向一省之长匯报一个县的財政问题,这在他的人生经歷中是第一次。 他再次检查了自己的衣著,检查了一下材料,提前半小时抵达了省政府大楼。 门口登记、严格的身份核实和安全检查,陈青在一位秘书的引导下,走进了省长郑立的办公室。 进入的第一眼就有熟悉的感觉,柳艾津的市长办公室里书柜和桌面上的布置几乎就是翻版这位省长的办公室。 而身为曾经柳艾津的秘书,对这一切有莫名的熟悉感。 包括柳艾津虽然一直喝的是养生茶,但她的办公桌后面的架子上永远有一盒“龙井”茶。 陈青在无人的时候打开过,里面装的就是他今天买的放在公文包里的这一款。 郑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起来五十多岁年纪,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和蔼种带著一种歷久而来的深邃,让人感觉有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郑省长好!”陈青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不卑怯。 “陈青同志来了,坐。”郑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带著一种居於高位的从容。 “艾津同志跟我简单说了你们石易县的情况,你们也不容易。很抱歉,时间有限,你直接说重点。” 一句话就把所有的客套、寒暄、领导关心......等等全部涵盖了。 “是,省长。”陈青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繁文縟节,开门见山: “省长,石易县目前面临三大难题。第一,林浩日、支秋雅时期遗留的財政窟窿巨大,国库库款仅能维持基本运转不到二十天;” “第二,本应到位的三千万转移支付被省財政厅以『资料不全』为由卡住,我们了解到是有人將石易县列入了『观察名单』;” “第三,阻碍工作进展的基础怀疑是来自江南市或者石易县的部分原有的干部,柳市长大力肃清干部廉洁行动,影响了很大一部分人的利益,所以才会让省里部分领导对江南市的工作有误解。” 他没有一味哭穷,而是將问题和盘托出,展现了直面困难的勇气。 甚至还將柳艾津近期的工作的目的抬高和后续的问题核心说了出来。 郑立听著,一根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未置可否:“所以,你们的诉求是什么?” “我们恳请省里特事特办,儘快拨付这笔救命钱,主要用於兑现支秋雅承诺的救灾款尾款、保障基层干部职工绩效工资发放,这是维护稳定的底线。” 陈青语速加快,“同时,我们新班子已经制定了『开源节流』和盘活国有资產的初步方案,並与绿地集团对接冷链物流项目。” “这笔资金也是我们启动改革、重振干部廉洁、务实、实干信心的『点火器』。” “我们承诺,所有资金使用將接受市財政局和我们县纪委、审计局的联合全程监管,確保每一分钱都透明、高效。” 他適时地递上了原本应该交给省財政厅的资料。 郑立接过,看了一眼扉页之后,翻开第一页快速瀏览了一遍。 马上抬起头,看向陈青:“新领导班子还不完善就已经出现了內部不团结,强压工作任务,一言堂等问题,你怎么看?” 陈青知道这是关键一问,也是扰乱省领导决策的核心。 他挺直腰板,声音清晰而坚定:“省长,真正的团结,是围绕在发展为民、清正廉洁的旗帜下的团结,而不是在浑水里和稀泥、维持表面和谐的『团结』。” “江南市沉疴已久,並不只是石易县,刮骨疗毒必然会有阵痛,会触及某些人的利益。如果有人因为我们要做事、要改革而跳出来反对,那恰恰说明我们做对了方向。有杂音不可怕,只怕辜负了组织和群眾的期望!”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回应了质疑,也表明了立场和决心。 郑立深邃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要看清这个年轻人的內核。 半晌,他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你给艾津通知当过秘书?” “很荣幸能得到艾津市长的提点,也让我有成长的机会!”陈青的回应,让郑立点了点头。 这话可不是在表述他自己,而是在间接地表述柳艾津的成长。 一个好的领导如果不能对下属有帮助,这是驭下最失败的。 但如果能对自己的下属有所帮助,这样的领导才会被追隨和爱戴。 “好。情况我了解了。”郑立按下通话键,对秘书吩咐道:“联繫財政厅韩栋厅长,让他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放下电话,郑立看向陈青,刚才这小伙子眼里一闪而过的兴奋没有逃过他的观察。 “你做秘书的时间多久?” “回领导,几个月的时间,不长。” “你原本就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员?” “不是。原本是农业局的,后来去了镇上分管农业,是艾津市长慧眼识珠,才让我有机会走上更大的舞台为人民服务!” 郑立点点头,“你的悟性很高。但今天这样的事,本来是不该你来匯报的,为什么要主动请缨。” “艾津市长还要全面梳理市里的工作,”陈青先是给柳艾津编排了一个工作,又接著说道:“主要是我也向多学习,成长太快,经验不足是我现在最缺乏的。” 一席话,把自己的“莽撞”归纳为经验不足。 郑立的眼中深邃的目光多了几分笑意,这个小伙子很有意思。 不到十分钟,省財政厅厅长韩栋便赶了过来。 他看到陈青在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復平静,向郑立问好。 郑立言简意賅:“韩栋同志,石易县的转移支付资金是怎么回事?” 说完,把桌子上刚才陈青递上来的资料向侧面推了一把。 韩栋走上前,调转文件看了看,解释道:“领导,这件事我马上去核实。” 財政有自己的一套体系,而且资金也不是一笔小数,韩栋还是非常的谨慎。 “时间问题是最大问题!”郑立敲了敲桌子,抓住一个核心问题说道:“民生底线不能破,稳定大局不能乱。其他的问题都必须为这个让路。” 第106章 千万资金批覆! 言下之意已经断了任何可能的藉口,即便是材料不全有瑕疵,都可以后续不起,但事必须要办。 韩栋看了一眼站立起来一言不发的陈青。 “韩厅长,我叫陈青,是江南市石易县县委副书记。” 韩栋点了点头,“问题很严重吗?” 陈青还没有来得及回应,郑立已经意外的再度开口: “江南市之前的问题很严重,刚经歷了一次巨变。省里部分同志有些看法可以理解。” “但我刚才听了陈青同志的匯报,他们新班子是有想法、有担当的。对於这样的基层同志,我们要支持,要给他们创造条件。你亲自过问一下,特事特办,儘快解决。首批资金要確保在三日內拨付到市財政,由市里和县里联合监管使用。” 韩栋神色瞬间就收敛起来,立刻表態:“请省长放心,我回去立刻落实。之前可能是在审核流程上有些耽搁,我们马上启动绿色通道。” 有郑立省长亲自发话,韩栋的態度与之前刘宏的推諉形成了鲜明对比。 “去吧!”郑立没打算再继续留下陈青。 听到郑立说出这两个字,陈青也不敢再继续在领导面前展示和挣表现,他原本的15分钟时间安排已经超过了。 “领导,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陈青很懂事的把桌面上的资料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跟在韩栋的身后退出了省长办公室。 从郑立办公室出来,韩栋对陈青的態度也亲切了许多: “陈青同志,你跟我回厅里一趟,我们具体对接一下细节,爭取今天就把程序走完。” 两辆车返回省財政厅,韩栋並没有带著他去找谁,而是径直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室。 “陈青同志,你把材料拿出来我看看,现在是走到什么环节了。” 陈青把自己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伸手再度把材料取了出来,“一不小心”就带出了一袋茶叶。 他似乎更关注自己取出来的材料,在手中整理了一下,才恭敬的放在韩栋的面前。 做完这些,陈青才小心地把那一袋茶叶放回公文包里,放回到了桌子下。 韩栋的目光没有离开过,直到公文包离开了桌面,他才把视线收了回来。 查看了项目名称和对口单位之后,当著陈青的面就拨打了刘宏的电话。 短暂的询问之后,韩栋直接说道:下班前把流程走完。 在韩栋的亲自督办下,財政厅的效率惊人。 当天下午下班前,一份由韩栋亲自签批的、首批一千五百万元的资金拨付函便交到了陈青手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握著这份沉甸甸的文件,陈青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他第一时间將好消息电话告知了李花和柳艾津。 然而,就在他走出財政厅大楼,准备返回宾馆时,李花的电话再次响起,语气带著些许的愤怒: “陈青,他们狗急跳墙了!石雷联合了北部几个乡镇的的基层干部,联名向市委、市纪委举报你!” “给我按的什么罪名?”陈青丝毫不意外。 林浩日这一系的人长期就是以这种手段排除异己,製造对立和网络罪名。 “副书记越权插手政府事务、搞非组织活动、破坏县领导班子团结,还说你有生活作风问题!” “还是这一套!”陈青语气平静,“按他们的说法,我都快妻妾成群了!” “你还笑!”李花自己在说,反而自己也笑了。“他们这是要在你回来之前,就把你的名声搞臭,让你无法开展工作!” “那我就以市政府副秘书长的职务开展工作,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秘书长同志,石易县的工作还是要在我的指导下展开。”李花的声音带著调侃:“抓干部的思想工作,这才是你的主要工作。” 对於李花的打趣,陈青的眼中波澜不惊,语气平稳地回应道:“正好借这笔资金到位,彻底清理一下石易县的环境。” 陈青从省城归来,带著韩栋厅长亲自签批的一千五百万资金拨付函,一路风尘未洗,便直奔县委大院。 李花早已在办公室等候,见他推门进来。 “大功臣回来了!”话虽然出口,却並没有起身,只是看了一眼。 “李县长就这么对待大功臣的?” “那要不要锣鼓喧天,列队欢迎呢!”李花终於站起身来,双手鼓掌。 “你这是欢送我呢?还是欢迎我呢?”陈青坐在了她办公桌对面。 从公文包里拿出韩栋厅长亲自签批的財政拨款函,推到他面前。 李花扫了一眼,推到一边。 对於这笔资金,她不太关心。 即便陈青无功而返,石易县困难重重,但这些问题不是她造成的。 之前市財政为石易县兜底,已经表现了足够的诚意。 她和陈青是市政府下来的,说是临危受命都不为过。 这一点她和陈青截然不同。 仕途上没有野心,生活上有前夫留下的足够的家產。 柳艾津也是因此才让她来收拾石易县这个烂摊子。 对於陈青在她面前小小的调侃式抱怨,李花丝毫不介意。 有陈青这敢冲敢闯的性格,正好遂了她的心愿。 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但一闪之后却做出一副凝重的模样,双手撑住桌面,直视陈青。 “你倒是风风光光把资金要回来了,可石雷那边也没閒著。”她將一份材料推到陈青面前,“正在加紧舆论引导,势必要把你做实,市里支冬雷可是也不遗余力推动。” “老套路了。你喜欢看戏!都不上场点一出吗?”陈青抬起头看著李花眼里的戏謔,同样调侃道。 “我就喜欢看,你打算怎么应对?” “不仅要应对,还要反击。”陈青目光凛然,“你喜欢看,那就去县纪委释放一些消息——就说是接到群眾反映,县內存在个別干部与他人勾结,违规囤地、私下交易的问题,县里即將组织彻查。” “这有用吗?打草惊蛇,要是他们缩回去了怎么办?” “缩!”陈青冷笑,“真缩回去了,也是没种的。我倒是希望他们出出头,包括市里里那位。支秋雅就算扛下来又如何,只要上面不阻拦,支冬雷一样的不会有好结果。” “嘖嘖!”李花这次是真的拍起了手,“以前,我还担心你。现在看来,是姐姐我没看清你。” “李姐,不是你没看清。”陈青长出一口气,“你是没经歷我的这些,否则,你应该比我更狠。” “或许吧!”李花没在这个事情上继续纠缠。“我这就通知纪委书记高成亮。” “別,会议太正式了。去高成亮办公室门口,大声的交代几句就可以了。否则,这些消息怎么传出去。” 李花笑了笑,“好吧。大功臣既然都安排了,我就勉为其难走一遭!” 陈青点头,又道:“等资金一到帐,我们就召开县委常委扩大会议,把北部那几个乡镇的一把手都叫来。我要当面问问,他们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投资』,到底是怎么来的。” “都听你的!”李花嘆息一声,“要不是程序问题,真该让你来当这个县长。” “算了吧!”陈青摆摆手,“真让我来坐,其实可能更糟!阅历始终还是我的硬伤!” “到时候,这么做!你通知代永强来的时候......”陈青身体前倾,低声说了几句。 听得李花双眼圆睁,忍不住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陈青浅笑一声,心里却是异常的冷静。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自己升职太快。 既没有根基,也缺少有力的支持者。 从杨家镇到现在,用“火箭速度”来形容都不为过。 反观提拔自己的柳艾津,当初出任一个副秘书长的位置安排,她应该是有各种设想和安排。 这个女人埋下的线还有哪些,他都不是很清楚,要巩固自己在江南市的地位,应该不只有李花和他陈青两个人。 一个政府、一个党委的位置,还明確自己掛职一年。 一年之后,自己应该是另有所用。 而自己,根基要自己打,人脉也要自己建。 跟著自己去省城的邓明就是一个最好的传话筒。 从李花办公室出来,陈青把邓明叫到自己办公室。 邓明是陈青前去医院看张池的时候,提起人选的时候,张池给他推荐的。 张池的原话是:邓明是从基层调上来的,主要是小伙子思路清晰,办事用心。 主要是邓明没有得罪是谁,对人对事都比较圆滑。 陈青对石易县领导层面的了解还不是很清晰,有这么一个处事圆滑的人在身边自然是好事。 这次省城之行,邓明也不多言多语,是个可以拉拢的对象。 果然,在陈青浅浅的暗示之后,邓明立即就明白了。 李花在县纪委办公室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邓明会把这些消息无意地透露出去,並儘可能的让更多的人知道。 消息散布出去之后,石易县有多少人能看清楚状况,到开会那天就知道了。 三天后,首批一千五百万资金顺利划拨至市財政,监管使用方案也隨之落地。 这一次市財政的再没有一点耽误,直接通知了县財政款项已经到位,该拨付的款项可以启动流程了。 消息很快上报到了石易县所有局、办。 而“要”来这笔款的人也浮出水面——掛职的县委副书记:陈青。 紧接著县委办的通知就下发到各单位,第二天早上上班时间,召开县委常委扩大会议。 要求参会的除了常委班子成员,县委、县府主要局办、公安、財政、规划、城建、发改委......北部四个乡镇和城关镇的党委书记、镇长都在出席名单之中。 全县有四成的单位被列入了参会名单。 像卫生、交通、教育、市监这些部门都没有收到通知。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可能涉及到的范围大概和这两天有关纪委要调查的事件有关。 县委和县府一肩挑的李花,当仁不让的主持会议。 “大家都知道了,陈副书记为了咱们县,立下了汗马功劳,避免石易县成为一个笑话。”李花在会议一开始就直接切入主题: “可是,我们有的人脑子里一点没有全县百姓,反而处处设置障碍,甚至故意散播一些流言。这很让人寒心啊!” “支秋雅、朱浩的前车之鑑,还歷歷在目,是不是有的人觉得暂时安全就没事了!”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在其位,所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有分量。 第107章 雷厉风行 更何况,在当下县公安局没有局长的情况下,代永强副局长带著七八个警察出现在会场,很自然的就让人联想到会不会现场就要抓典型。 李花把前面的铺垫说完,对陈青示意了一眼。 陈青清了清嗓子,接著说道:“同志们,之前支秋雅、朱浩之流,就是把老百姓都忘了。”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头上虚点,“是这里,是思想上出了问题,才会越走越远,忘记初心!” “所以,接下来,全县都要狠抓思想,各级党委都要引起重视。” 这些话说出来一点问题也没有,高度拉满。 与会的人心里一下全都抓紧了一根弦,陈青副书记这话,就表示之后各种匯报会接连不断的有各种要求。 一不小心就可能会被县委找去谈话。 正当大家都赶紧翻出笔记本,或者打开手机录音准备录音的时候,陈青却话题一转: “石易县才刚经歷了几位前任领导的贪腐风波,可我去一趟省委回来,就听到一些风传。正好,今天都在,我就当面问一问。” 说完,他的视线似乎在自己身前的笔记本上看了看,抬眼在台下的人群中似乎在寻找目標,最终定格在了青石镇党委书记魏大勇的方向: “青石镇魏书记,在吗?” 魏大勇忐忑地站了起来,“陈书记,我在。” “坐!”陈青抬手压了压,“魏书记,我注意到你们镇上前几天突然新增了三笔来自私人企业的投资,总额超过八百万,对吗?” “是有这么回事。” “大家看,这就是在当下石易县困难时候,乡镇领导做出的表率,敢於主动出击,效率很高!” 陈青一顿表扬输出,让原本紧张的魏大勇有些尷尬地扯了扯嘴。 “同志们啊!不管是主管部门或者乡镇的,还是身为党委成员领导干部,要一心想著为老百姓,为当地经济做贡献!这样的干部就应该表扬!” 会场隨著陈青举起双手轻拍,响起了如潮的掌声。 陈青的这一段褒奖的输出,反而身边的李花都有些看不懂了。 掌声停下,魏大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陈青隨即把目光看向规划局:“规划局的同志,青石镇那边的投资在规划局备案了吗?” 陈青知道要问有没有建规是没有用的,临时的招商项目也可以边建边申报,这是允许的。 所以,他问的是备案。 而且,这些人为了利益的合理化,也一定会提报备案手续的。 果然,答案显而易见。 备案资料是建设劳动密集型的加工厂,这也符合征地的条件。 土地虽然是国有,但乡镇的集体土地乡镇是有审批权的,但要向县政府报批,最终由县政府审批。 “你看,不是说我们县没有发展的空间。”陈青又是一番表扬,“我相信,这么短的时间,青石镇能如此高效的完成招商、项目备案,可是用了心的。最终县政府审批是谁负责?报上来了吗?” 陈青的目光在台上扫过。 这个审批的初始权在石雷手上,最终流程要李花这个县长签字。 但常务副县长的审批之后,李花最多也就是走流程。 陈青拿捏的就是这一点。 这几天他反覆的研究,得出的最好的处理方式。 既然这些人想要从中打个时间差获利,那就把这个时间差拖下去,拖到没有了时间差的时候,自然有人要著急。 在他的目光中,石雷不得不开口。 “陈副书记,这一块是我在主管,有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现在全县都在齐心协力的发展,力求改变原来的陈疾。乡镇的同志这么努力,我们做领导的关心一下,不可以吗?” “陈青同志,你是县委副书记,主要职责是党建和干部思想工作,也请尊重一下政府方面的事务工作。不要拿著鸡毛当令箭!” 陈青呵呵一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看来我们石副县长已经有打算了,那我就不追问了!” 转头看向魏大勇,“魏大勇同志,回头把你的这些思考的方向、为民考虑的用心,写成报告交给县委,这事县委要大力表扬。” 说完,看向台下,“据我知道,还有几个乡镇也在这几天做了同样的工作,大家的积极性都很高,接下来也希望再接再厉。” 他没有全部点名,给一部分人留下了后路。 县委县政府刚刚经歷领导大换血,乡镇如果也来一波,工作还真的很难开展了。 而今天的会议,除了引蛇出洞,也有警告的意味。 这几天的流传的纪委要彻查的消息,加上今天会议上的警告,如果依然还是顽固不化,接下来难免不了只能大动干戈了。 陈青接下来就压下了面前的麦克风,看样子是准备结束讲话。 但石雷似乎被陈青这云淡风轻的样子激怒,接过话题: “陈青同志,今天是李县长主持会议,你在这里表扬这个表扬那个,常委会上討论了吗?而且,问的问题全都是政府部门的事,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一点。” 陈青不慌不忙的把麦克风又抬起,调整了一下角度,语气徒然提升: “石雷同志,我不仅是石易县县委副书记,同时,也是江南市人民政府副秘书长。过问一下县內重大的经济项目的合规性,追一下项目进度,履行县委的工作和市政府的监督职责,有问题吗?” “还是说,石县长一言就决定了石易县的发展,完全不需要监督?” 这一段话,掷地有声,石雷怎么回答都是错误的。 会议室霎时安静。 石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陈青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清晰: “刚才石雷同志就说了,我这个副县长的职责就是思想工作和党建。不管是不是掛职,既然在石易县任职,总得有些工作项目要落实。” 顿了一顿,似乎又在翻著面前的笔记本,稍顷才抬头说道:“从现在起,县委將在纪委设立一个干部作风问题专项举报通道,公开电话、邮箱和信函地址,接受全县干部群眾对任何违规违纪行为的实名或匿名举报。” “纪委的同志辛苦一下,回头落实一下这项工作。干部作风,將是今后我们评价、使用干部的首要標准!” 纪委书记高成亮在党內只是县委机关党委成员,县党委副书记是机关党委书记,陈青这么指示一点问题都没有。 高成亮本来在陈青面前就是“失足”在先,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抬槓,连忙答应下来。 至此,陈青已经在会议上埋下了一颗种子。 北部几个乡镇的项目停留在合同上,那就等於没有。 必须要要已经“开工建设”,不管是平整土地,青苗补偿,没有真金白银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进展。 到时候,李花那边不签字,土地审批不下来。 是狗咬狗的场面出现,还是其他什么,他很期待! 一旦省里的旅游高速真的方案公布出来,没有审批同意的项目,投入的资金就只能是自己承担。 好处没捞到,亏倒是吃得妥妥的! 石雷自己要是真在里面参与,损失也少不了他的。 如果只是靠审批权来获取利益,这个损失他赔得起吗? 一旦有任何异常,纪委再適时的介入调查,结果...... 他这样的布局,別说石雷,就连李花都没想到陈青的谋划。 原以为他会按照三天前的约定,现场就要抓典型,甚至带走一两个人的。 却不想陈青反而一句狠话没说,一句问责的话都没有。 表扬倒是不吝的说个不停。 如果不是石雷最后自己找虐,李花自己都不知道今天的会议会不会是在一团和气中进行了。 接著陈青的安排,李花再次阐述了县里廉政治理发展的决心。 自此,大家都以为会议即將结束,却看到李花拿起电话,“李部长,您现在可以进来了。” 放下电话,李花才解释道:“今天的会议还有一个议程,原本只是县委常委班子成员参加的,借这个机会也让大家提前知道一下。” 李花没有解密,但隨著市委组织部长李春秋进来,大家似乎有些明白了。 李春秋並没有囉嗦,而是代表市委、市政府,公布了经过研究的组织决定: 为了石易县的稳定和发展,在本届任期內暂时不再安排县委书记道石易县任职,依然是李花同志代理县委书记职责。 为了儘快补充石易县的干部力量,市委组织部也进行了一些人事的调整: 原市公安局刑侦队长马保国將前来石易县出任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只是因为原单位工作关係,需要完几天到任; 原江南市城南派出所教导员宋海,將出任石易县公安局局长,也是在交接工作中,过几天再到任。 至此,石易县委常委的名单也正式出炉: 县委副书记代理书记、县长:李花 县委副书记:陈青(掛职一年) 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石雷 县委常委、副县长:周红 县委常委、组织部长:邵仁杰 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閔东 县委常委、统战部长:沈建 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马保国 县委常委、县纪委书记、监委主任:高成亮 县委常委、副书记:顾坤 县委常委、人武部部长:秦勇 第108章 十年前 在公布完名单之后,李春秋按照惯例发表了一番讲话,內容不外乎就是希望班子成员能团结在李花同志周围,儘快的把石易县的工作走上正轨。 十一个常委名单,只有马保国让陈青感到意外,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公安局副局长代永强,对方似乎並没有异样,也不知道是接受了还是故作镇定。 不过从这个调整也能看出,政法这一条线,柳艾津有打算要全部重塑了。 班底还是市公安局政委吴徒这一线的人。 其余的常委人选人一点也不意外。 只是,把他掛那么高的排名,无形中似乎是在增加自己在常委中的话语权。 这对於一个掛职干部而言,是非常特殊的。 石雷留下来不是因为没错,而是一下子把领导干部全刷下来,石易县就真的臭名昭著了。 如果朱浩自己不作死,还是保持之前的状態,他很可能也会留任到换届。 偏偏最后关头了,看不清形式。 李花暂代书记,这样一来,陈青这个副书记在常委的排名上又上了一个名次。 至於原来的副书记顾坤,因为没有安排县委书记,得以留在县委副书记的位置上,排名却一落千丈。 大家都知道原因,朱浩担任县委书记阶段,石易县委一直是被支秋雅任县长的石易县政府压了一头。 工作作风因为朱浩基本上都是得过且过,不被牵连降职就已经是万幸。 顾坤对此,脸上一点没有异样。 在李春秋宣布了人事调整和任命之后,常委扩大会也到了尾声。 李花、陈青等一行送李春秋离开的时候,李春秋意味深长的对陈青笑了笑,“陈书记,邵仁杰同志的工作能力还是有的,有些方面你还要多指导。” 旁边的邵文杰听到李春秋的话,后背都有些发凉。 这话的意思已经接近於直接告诉陈青,別为难邵文杰。 陈青报以一个很和善的微笑,“李部长,我这一年掛职时间,能做什么事啊!您放宽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李春秋眼神扫了一眼邵文杰,这才对李花点点头,“李县长工作繁忙,辛苦了!” “没有,李部长您才辛苦,还让您等了这么久。”李花言语中还是带著足够对领导的尊重。 送走了李春秋,送行的常委们也都纷纷离开。 邵文杰想要上前,却看见李花和陈青並肩离去,只能远远的看了一眼。 旁边的閔东轻轻拍了一下他肩头,“老邵,安心吧!” 说完,自己也摇摇头转身离开。 石易县新的格局未必会是最终的,但主要的权力中心已经確定下来。 要是还看不清形势的,吃亏的就是自己。 陈青是被李花招呼著一起返回办公室的。 一进门,李花的脸上就恢復了一丝调侃的味道:“陈书记今天是打的什么算盘,我怎么有些看不懂了。” 陈青反手关上门,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说了出来。 “你这打算的不只是要他下台,还准备擼一把。” “贪心不足的人,受到惩罚不应该吗?”陈青一点没觉得自己的算计有问题。 在他心里,反而希望石雷不要看穿,最好是能把事走到尽头。 “我怎么感觉恶人让我来当,你却在一边看戏?”李花有些无奈。 “没办法,我这个职务不是就是思想工作和党建为主吗!別的,也不是我能做的。” “行了。即便是没你今天一出,这个字我不会签的。” “之前不签,会被人詬病你专权。现在不签,有的人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完全不一样的!” 正说著,办公室门被敲响。 马慎儿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李县长,陈青,没打扰吧?我来是想跟进一下冷链物流基地项目的进展。” 陈青摇摇头,“马总把县政府大楼当成绿地集团办公楼了啊!”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马慎儿前来居然直接敲响了县长办公室的门,这多少有些说明另外的情况了。 县政府大楼对马慎儿並不设防,或者说这防对她没有作用。 要知道,之前他刚听说小鸟项目的时候,心头对绿地集团遭受的不公待遇还暗自有些抱不平。 可隨著一件件事情的发展,陈青甚至都怀疑马慎儿就是故意製造的。 只不过相比起陈大铭、冯小齐,马慎儿经商的头脑和对利益的分析,是他们这些靠著不正当竞爭成立起来的企业根本难以企及的。 被人耍得像猴子一样的却不自知。 “陈青,今天我不来谈订婚的事,我是来找李县长的。怎么,不行啊!” 李花笑看著两人对话,却一点没有劝说的意思,身体靠在椅背上,眼睛里闪著看戏的期待。 “行是行。”陈青接过她的话,“当初你可是说为了什么,现在忘记了?” “没有啊!”马慎儿一本正经的坐在了李花办公桌对面陈青身旁,“你一句话,我当著李县长的面,就只认你这个招商成功的人。” 李花插了一句,“没我的事,你们继续!” 马慎儿眼神看著陈青,“怎么样?细节我都不用谈,你说怎么就怎么!” 陈青脖子上的青筋都差点爆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旅游高速的消息,马慎儿都没有透露出来。 却这么热心的要来投资,分明也是把他当成了陈大铭和冯小齐一样的傻子来看了。 事实上要不是在去省城的路上偶遇高晓冬,而高晓冬恰好也得到了这个消息,他和陈大铭、冯小齐又有什么区別。 信息差永远是某些人收刮利益的工具,而他暂时还没有进入到获取有价值信息的门槛当中去。 但马慎儿如此虚假的模样,让陈青还是决定撕下她的偽装。 “马总,绿地集团选择在此时再次投资石易县,除了看好冷链物流前景,是不是也提前听到了风声——比如,即將规划通过的省级旅游高速线路,会经过石易县北部?” 马慎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復自然:“你的消息来源也不差嘛。不过,即便没有这条高速,石易县的区位和农业基础,也值得我们投资。商业投资,本就是互惠互利。有了这条高速,更方便我们的运作,有什么不对?” 马慎儿的语气,丝毫没有因为自己之前对陈青的隱瞒感到有一丝不好意思,反而咄咄逼人。 “是没错!也对。不过,你要准备好,批给你的地,麻烦不小。” “你知道我要那块地?” “不知道。但我知道,会批给你那块地!”陈青感觉自己终於搬回了一城,意味深长的看了李花一眼,“你们聊,我要回去抓我的工作了!” 带著一种胜利者的姿態,陈青站起来,转身就走出了李花的办公室。 虽然只是一句话简简单单的胜利,却让陈青心中对於未来的路越发的期待快速的成长。 李花始终没有看到她在布局,但柳艾津却已经展现出她的布局能力和实际的操作。 而他,在眾目睽睽下,还有多少空间可以操作。 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个电话打来,让他瞬间似乎就看到了一丝曙光。 电话是在医院的张池打来的,这个新任命的城建局副局长,已经恢復得差不多,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是他唯一觉得能与他更贴近的,还手握一定权力的人。 之前的县委办公室主任,对现在的陈青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但城建局副局长就不一样了。 这也是一个需要八面玲瓏应付的职位。 他当即驱车前往医院。 病房里,张池气色已好转许多,见到陈青,掀开被子就从病床上下来。 县医院还是很明白,不多的独立单间病房,把张池照顾得很不错。 相比起之前自己在市里受伤住院,还需要人保护,张池更加自由,似乎经此一劫,反而没人再敢对他怎么样。 “看样子,你是真的恢復得差不多了。恭喜!” “陈书记,我都听说了。以后还希望您能多照应!”张池招呼陈青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却站著。 “坐吧!我们之间用不著这么生疏。”陈青指了指另一张椅子。 “这全都是您看的起我!”张池坐下了,但態度和语言依然十分恭敬。 “要是没有你提供的消息,这格局也不会来的这么快!” “不,我什么都没做!” “张兄,这里没有外人。之前,我不好问,现在......” 张池连忙伸手示意陈青別说了,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左右看了看,这才关上门返回。 “陈书记,不是我不想牵扯这些事,只是有些话......我憋得也很揪心难受。” 张池眼神复杂地看著陈青,“十年前,我大哥的女儿就毁在林天赐手上,可那时候我们家谁也没办法。林天赐送来的钱,我大哥都不敢不收!” 十年前!陈青心头一阵震颤,“那时候林浩日刚来江南市吧!林天赐......” 第109章 双方责任 陈青在回忆林天赐的年龄,就听见张池说道:“不在江南市,在省城,我侄女和林天赐一个学校的。她是好不容易考进了省城的重点学校,没想到最后却......” 说到这里,张池的眼中已经饱含著伤心的泪水。 陈青拍了拍他肩膀,也终於明白张池为什么要收集林天赐和林浩日的这些违规犯罪证据了。 十年啊!真不容易,这份委屈压在心里,谁不难受! “那这件事,你大哥他们准备出来说了点什么吗?” 张池摇摇头,“不了,都过了十年了。再揭一次伤疤......我进体制,拼命向上爬,就是为了有今天。” 陈青明白了张池的意思,也没再继续后面的问题。 有些仇恨,本就比立场更早扎根,比原则更加血肉模糊。 “如今你调任城建局副局长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没,但陈书记有任何差遣,儘管开口。我张池不是一个忘本的人!” “有心了!”陈青点点头,“好好工作,暂时没什么可做的,做好你的本职就行了。” 从医院出来,陈青心里没有感觉在自己身边多了一个帮手的感觉,反而心情非常的压抑。 夜色坐在车里,烦躁的心情难以挥去。 点上一支烟,烟雾从嘴里喷出的瞬间,似乎也带走了一些心情的鬱闷。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在他的车窗半开的玻璃上敲了敲。 一张苍白的脸看著他,“真的是你!” 陈青拨开烟雾,才看清眼前的人居然是他的前妻吴紫涵。 这才没几天的时间,吴紫涵的脸色让陈青都嚇了一跳,下意识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你还是关心我的,对吧?”吴紫涵苍白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这句话彻底让陈青回过神来,迴转眼神,“对不起,我有事,请让开一点。” 他实在不想再和吴家纠缠。 “等等!”吴紫涵一把抓住车门,“陈青,能陪我坐一会儿吗?” 陈青看了看周围,来往的人可不少,吴紫涵抓住车门的手因为用力显得指节格外突出,看得出来她不只是脸色不好,连身体也虚弱了不少。 终究他心里还是有一丝情绪被触动,点了点头。 “我时间不多。” 吴紫涵嘴角微微上扬,“不占用你太多时间,就在对面有个咖啡厅。” 陈青下车,才发现吴紫涵全身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病入膏肓了一般。 除了因为看见他,浑浊的眼神中闪著光之外,全身上下似乎都写满了两个字“落魄”。 吴春並没有犯多大的错,只是因为老婆和女儿陷入地下赌场案件而受到牵连,不再適合领导岗位。 多年的奋斗,原本就是一个不怎么有地位的单位,现在更是在单位也没什么地位了。 吴紫涵被电视台辞退,但即便如此,也不应该是这副模样。 两人过街,吴紫涵一直小心的跟在陈青身旁,几次想伸手都缩了回去。 在咖啡厅坐下后,陈青没有心思去关心,只是刚才的那一下惻隱之心,对谁或许都一样,才答应下来的。 吴紫涵却兴趣很高,喋喋不休的说著话。 陈青並不回应,可她依然还是像个老人一般的在回忆,说著之前他们的事。 “吴紫涵,那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別活在回忆当中。” “陈青,你知道吗?我爸用了家里全部的积蓄,也只能免除了我母亲一个人的错。吴梦洁还关在里面的。” “那是自找的!”陈青淡淡的回应道。 “我知道,我不怪你!”吴紫涵低声说道:“都是自找的!” “好了,我也陪你坐了一会儿了,我真的有事!”陈青站了起来,“以后最好不见!” 不是他狠心,而是吴家所做的一切,不值得他原谅。 吴紫涵张了张嘴,还是没再次说出挽留的话。 陈青结完帐,没有再看吴紫涵,他现在只想快速离开。 人心都是肉长的,吴紫涵现在的模样,多少还是有些触动他內心深处的柔软。 他害怕自己万一狠不下心,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 正如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所表达的,以后最好不见。 一心想要儘快离开,陈青的眼里只有对面还停在医院停车场里的车,却没有注意到他在踏下马路的时候,一辆超速的汽车飞驰而来。 等他惊觉,身后却被人猛然一推,躲了过去。 然而倒地的瞬间,听到一声“砰”的撞击声,然后就是路人的惊叫声。 陈青顾不上摔倒的疼痛,爬起身来。 倒在地上的赫然就是他刚才想要再也不见的吴紫涵,脸上、身上全是血。 而肇事的车辆却一点没有停留飞速离去。 “吴紫涵,紫涵,你怎么样?”陈青几乎是手脚並用的爬了过去。 吴紫涵眼里还有一丝光,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不上去追查肇事的车辆,陈青对著路人狂喊道:“谁帮忙去叫一下医生过来!” 县医院就在马路对面,很快,就有护工推著担架赶了过来。 吴紫涵被迅速推进了县医院的手术室,那扇自动门“哐当”一声合上。 门上方“手术中”三个字亮起刺目的红光,像一根针,扎在陈青的心头。 也把陈青隔绝在外。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衣服上还沾染著吴紫涵溅出的血跡,指尖残留著推搡间触及她身体的冰冷触感。 烦躁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他摸出烟,想到这是医院,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无论如何,吴紫涵是因为推开他才遭此横祸。 思虑再三,他最终还是拨通了前岳父吴春的电话。 “吴春,你女儿遇车祸在县医院抢救,你快来吧!”陈青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不至於让吴春感觉到是噩耗。 “是你?”吴春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女儿在医院,而是陈青能给他打电话。 “我说,你女儿遇到车祸,现在正在抢救!”陈青提高了些许声音。 “哦!啊!”吴春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哪个女儿?紫涵还是梦洁?” 陈青忍住即將喷发的怒火,“吴紫涵!” “我马上来!”电话那头传来吴春醒悟过来惊慌失措的声音椅子被推开的“咯吱”声。 掛断电话,陈青马上拨打了交通事故报警电话,说明了情况。 接电话的警员回应说马上安排人到县医院,让他不要离开。 到这个时候,该通知的都通知了,陈青似乎已经用尽了力气,身体顺著墙壁下滑,坐在了地上。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手术室里是安静的,手术室外的走廊静得可怕。 然而,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音由远而近的传来,打破了这静得可怕的环境。 陈青抬起头,一个戴著宽大墨镜、一身黑色套装的女人径直朝他走来,在他身前停下。 “你认识手术室里面的人?”女人低头看向陈青。 虽然看不到对方的眼神,但女人的语气分明带著一丝嫌弃。 “你是谁?”陈青眉头一皱。 心中有了一丝警觉,手撑著地面站了起来。 女人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青音律师事务所,顏青音。”女人摘下了眼镜,露出了深藏的双眼,有种职业习惯带来的平静中的冷淡,“我是代表刚才交通事故的车主前来。” 陈青看了一眼名片,正如女人所言,还真是个律师。 “来得可真快啊!”陈青冷笑了一声,“肇事司机不敢来?” “你怎么称呼?”顏青音不答反问。 “陈......” “陈先生,”顏青音只听了一个姓氏就打断了陈青的话,“交通事故双方都有责任,出於人道主义考虑,车主愿意支付五十万元的抚慰金,了结此事。” 陈青这才注意到这个顏青音手里拎著两个包,其中一个明显超过正常女人出门的提包。 “不用。交通事故还是等著交警前来判定责任。”陈青直接拒绝。 身受重伤的是吴紫涵,更何况现在还在急救中,伤势情况如何一切未知,他无权代替吴紫涵做任何决定。 “你確定不看看五十万是什么概念吗?” 顏青音直接拉开了提包的拉链,却不是递给陈青,而是直接扔在陈青的脚下。 陈青低头看了一眼,敞开的拉链中露出全是一扎扎的现金。 他还真的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现金,不过也只是瞥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 “我已经报警了。如果你是对方的代理律师,就等著交警前来。” “陈先生,我劝你考虑清楚。这笔钱可能是你十年都挣不来的。” “法治社会,还是等待警察来吧!” 陈青不想与对方纠缠。 “你真的不再考虑?有些事,闹大对谁都不好,毕竟你们横穿公路,是主要责任。” “责任?”陈青心头一股怒火梦猛地窜起。“撞了人,第一时间就逃逸,现在却跑来给我说责任?你还是个律师吗?起码的法律常识都没有!” “你別不识好歹!”顏青音声音陡然拔高,“真要判定责任,我有绝对的把握让你们负全责!” “滚!”陈青已经懒得和这个没有底线的律师说话,指著走廊尽头,声音不大,却比顏青音更加冷厉,“带上你的钱,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另外,让你的当事人自己去公安局自首,或许还会有机会减刑。”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吧!”顏青音没有生气,反唇相讥,“不知道这个社会的规则,还自视清高。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诉你,从交警大队到检、法,我说你是主要责任,你就是主要责任!” “是吗?”陈青向前逼近一步。 轻轻抖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虽然沾染上了吴紫涵的血,脸上因为在路面滚了几圈儘是灰尘,但这些时日的经歷,让他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一直气定神閒的顏青音,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两步,“你別乱来,这是法制社会!” 第110章 负责 陈青冷笑之中,刚要说话,走廊里再次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吴春和赵菊香跌跌撞撞地赶来了。 赵菊香一眼就看到了陈青衣服上沾染的暗红血跡,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哭嚎著就扑了上来,拳头雨点般落在陈青身上。 “陈青!你个天杀的!你个扫把星!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离婚了还不放过她!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赵菊香涕泪横流,刻薄的言语伴隨著撕扯,尽显泼妇本色。 陈青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承受著这迟来的“母爱”宣泄。 这个老太婆还不知道事情经过,就是在藉机胡乱开口,但事情的確也是因为吴紫涵推开他才会被撞的。 待她力道稍歇,他才沉声道:“对不起,这件事,我是有责任。” “啊!还真是你的责任!我女儿呢!我女儿呢!”赵菊香瞪大了双眼,又是一阵猛锤。 陈青都受著,还是吴春过来把赵菊香拉开。 “够了!还嫌不够乱吗!”吴春低吼一声,脸色灰败,看向陈青。 他是体制內的人,虽然被下了档案局副局长的位置,毕竟还是有见识一些。 “陈青,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他都说是他的责任了!”赵菊香指著陈青怒骂道:“你就是个丧门星!把我女儿害惨了!” 陈青抬起头,眼神里是褪不去的疲惫,將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吴紫涵是为推开他才被撞,以及肇事车辆毫不犹豫逃逸的事实。 “律师?什么律师?”吴春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陈青朝刚才顏青音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肇事车主的代理律师,来得比警察还快,想拿五十万私了。” 赵菊香一听“五十万”,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听到陈青拒绝,立刻又炸了毛:“五十万?!你凭什么拒绝!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家好!紫涵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钱......” “这钱买了你女儿的命,你肯,我还不肯!”陈青猛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嚇得赵菊香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顏青音在旁边听了这一阵,似乎听明白了其中的关係。 適时的走上前,“你们是伤者的父母?” “你是司机的代理律师?”吴春询问道。 顏青音点点头,多年的律师职业敏感,让她快速的分析著眼前三人,最终锁定了赵菊香。 “伯母,这件事我和你商议。”顏青音拉著赵菊香走到一边,低声私语起来。 陈青没有去管顏青音的动作,看著吴春说道:“我已经报警了,等会儿警察来了之后该怎么判定责任自然有分晓。” 吴春是知道陈青的身份和现在的地位的,见陈青如此篤定,选择了相信。 而那边走廊里,顏青音和赵菊香的低语中隱隱传来“你们也有责任”、“一次性了结”、“大家都省事”、“上面有人”等等对话的內容。 而赵菊香起初声音还带著哭腔,但隨著顏青音的话语,不只是哭声没了,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没有五百万,免谈!” 但显然赵菊香狮子大开口,超出了顏青音的委託人给出的底限。 两人拉扯了一阵,最终差距太大,两人始终没有达成一致。 陈青被两人的声音弄得心烦,厉声喝止:“这里是医院,要吵到外面去!” 赵菊香见有陈青打岔,趁机也抬价,顏青音脸色难看,愤然离去。 原本以为赵菊香好谈,没想到这还是个更贪婪的。 还需要和事主好好谈谈,正好被陈青打断,不得不暂时先离开。 赵菊香一脸盘算的走过来拉开吴春,想要和他达成一致。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一名医生走出来,口罩上的眼神凝重:“谁是吴紫晗家属?” “我们是!医生,我女儿怎么样?”吴春连忙推开老婆上前。 “情况很危急,多处內臟出血,必须立即进行二次手术!先去缴费处预缴二十万手术费和后续治疗押金。”医生语气急促,带著不容置疑。 “二......二十万?”赵菊香一听,差点瘫软在地,“医生,能不能先做手术?我们......我们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能不能宽限几天,我们拿到赔偿金就来支付。” 医生眉头紧皱,语气带著医院里常见的冷漠和无奈:“没钱?没钱来什么医院?这是手术,不是买菜討价还价!不缴费,手术没法进行,后果自负!” 说完,就要转身回手术室。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吴春双腿一软,晕倒在地。 赵菊香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场面一片混乱。 医生毕竟还是医生,连忙大声招呼护士过来帮忙掐人中。 吴春慢悠悠转醒,第一眼看到陈青,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他的胳膊:“陈青!陈青你想想办法!紫晗是为了救你!你不能不管她啊!” 赵菊香也像是找到了方向,也抓住陈青,对医生说道:“医生,他负责,他负责!” 说完,又转头看向陈青,“陈青,你得负责,你赶紧去交钱!” 陈青看著眼前混乱的一幕,看著手术室门上那刺目的红灯,心中一阵悲凉。 离婚时,他几乎是净身出户,存款都留给了吴紫晗,如今自己租房子住,工资虽不低,但短时间內也绝拿不出二十万巨款。 但吴紫涵是为救他,无论如何他现在也必须要救她。 “医生,请全力救治,钱我会负责。我现在就马上就缴费!” 医生看了陈青一眼,儘管有些怀疑,还是点点头,“提醒你一句,医院不是做慈善的,快去吧!” 陈青自己手上是真没有这么多钱,但他还有另外一个可以立即拿到钱的渠道。 当初,钱春华无奈离开的时候,確实將夜色酒吧的帐务和管理权都委託给了孙萍萍,却把夜色酒吧的帐户和密码告诉了陈青,言明若他需要隨时可以使用。 现在情急之下,也没办法了。 走到一边,陈青拨通了孙萍萍的电话。 “孙小姐,是我,陈青。” “陈大哥,您终於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孙萍萍的语气中带著兴奋。 “听我说,有个事我需要你帮忙。”陈青平静地说道:“我现在急需一笔钱交手术费,大概二十万。算我暂借。” 他没有过多的解释,但先把基调定下来,以免今后带来麻烦。 “陈大哥,酒吧的帐號和密码没变,您隨时都可以取出来的。” “是这样的。这笔钱不能从酒吧的帐户上到我的卡上,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取成现金,带来县医院。要快!” “好。您等著,我这就马上去办。只是......没什么,我儘快赶过来。” 孙萍萍忽然想起,转帐没问题,但取现20万需要提前预约,但感觉陈青说话的语气虽然平缓,但话里透出的感觉非常著急,就没再说这个问题。 掛断电话,孙萍萍马上招呼了几个酒吧的员工,分別从公司帐户转了3-4万不等到他们帐户。 “现在,你们马上就去附近银行取现金出来。” 没过多久,几个员工就在酒吧附近马上取回了现金。 孙萍萍叫上两个保安,开车立即赶到县医院。 另一边,陈青已经解决了钱的问题,转身告诉吴春钱已经解决了,让他放心。 吴春倒是没有说什么,嘆了口气。 赵菊香却瞪大了双眼看著陈青,“好哇!你居然真的有这么多钱。怎么来的?是不是当初就开始藏私房钱了!” “给我,都给我!”赵菊香衝上来就要抢夺陈青的手机查看。 “够了!”陈青以把甩开赵菊香,“你女儿还在抢救呢!” 吴春也赶紧上前拉住自己的老婆,这个眼里只有钱和权的女人,到现在还看不清,陈青早就不是之前的陈青了。 隨便动动嘴,他们一家人就没有任何路能走了。 陈青刚鬆了口气,不想和这泼妇纠缠,两名穿著制服的警察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我们是县交警大队的,来处理刚才医院门口的交通事故。”其中一个开口说道:“你们是伤者家属?” 陈青走上前,“我是当事人。” “哦!”警察看了陈青一眼,“初步了解,事故双方都有责任,行人横穿马路未走斑马线,驾驶员疏於观察。希望你们能配合我们调解处理......” 陈青眼神一凛,打断对方的话:“都有责任?我怎么看到的是车辆超速、肇事逃逸?你们连问都没问我一声,就这么武断吗?” 领头的警察似乎早就有预料,“我们来之前就查看了监控记录。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拿到交通事故认定书之后再向上级部门申请覆核。” 一切看起来都是合规的,还告知了陈青流程。 然而,陈青却从刚才顏青音那么快就赶到,还有警察接到他报警这么久才来,处处都透著怪异。 “你们是石易县交警大队的?请出示一下你们的警官证,还有,为什么你们的执法记录仪是关著的?”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 其中一人强作镇定:“同志,我们这一身警服就是证件。还有,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至於怎么做没有义务给你解释。” 第111章 手术 “程序?”陈青目光冰冷的看著两人,“让我看看你们的警號!” 一边说,陈青上前一步,掏出手机对准其中一人的胸口上的警號。 “你干什么?”警察马上把反光背心一拉遮住警號,“不要过来,否则我告你袭警。” 三人的对话,让一边的吴春看出了一些端倪,大声说道:“你们知道他是谁吗?市政府副秘书长!” 两个警察一听,顿时脸色都白了。 陈青的气势不像是装出来的,瞬间就明白这次踢到铁板上了。 “陈秘书长,对不起,可能......可能是我们查看视频不仔细,判断有误,我们这就回去重新查看监控,勘查现场。” 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就离开了。 看著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陈青並没有出声阻止。 车祸是意外,但从出事后司机毫不停留逃逸,律师拿著钱前来想要私了又暗示施压,两个警察前来连基本的询问都没有就要下“交通事故认定书”...... 不用说,这后面绝对有利益交易。 看来柳艾津安排的县政法委和县公安局的领导,人没到岗,这些人居然还不知道收敛。 一个交通事故,就能看到这么荒唐的一幕。 不过,既然在他面前出现了,就不可能视而不见。 陈青一直守在紧闭的手术室门外,吴紫涵生死未卜,他根本静不下心想別的。 这场意外的车祸,悄然掀开的也许只是一角。 一个小时不到,孙萍萍带著二十万现金到了医院。 打电话给陈青问他怎么交给他。 陈青让原本的打算是直接接过来去医院缴费处,可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孙小姐,你一个人来的吗?”陈青小声的问道。 “不,我带了几个员工一起。” “那好,你找个员工去缴费处给吴紫涵的帐户上把这些钱全存进去。把收据拿上,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陈青连孙萍萍的面都没见,也是为了避嫌。 医院人多口杂,要是被有心人看到,又要给自己製造麻烦。 不到五分钟,孙萍萍回消息,已经存好了。 陈青心里的紧张也稍微鬆弛了一些。 手术室一直都没有再打开,他连询问都没办法。 赵菊香或许是闹腾累了,和吴春一起靠在走廊外的椅子上假寐休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吴紫涵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多小时。 手术室打开,陈青第一时间就走了过去。 手术转移病床上的吴紫涵的脸上毫无血色,戴著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但脸上反而像睡著了一样平静。 被惊动的吴春夫妇也冲了过来,赵菊香直接就扑在移动病床旁哭天抢地。 “家属,病人还没有清醒,要送到icu。”护士很是不客气的把赵菊香拉开,“要是弄坏了,那就是你自己的责任,不要找医院。” 赵菊香这才起身,但脸上却一滴泪水也没有。 陈青拦住一个医生询问吴紫涵的情况。 医生的回答让陈青心头更是难受。 手术是很成功,但因为受伤太重,送icu监控如果72小时內能醒来,就要看恢復的情况了。 还特別提醒陈青,吴紫涵即便是醒过来,也需要一段时间恢復,现在只能说暂时把命保住了。 “多谢,后续还希望你们多费心。”陈青在这个时候不得不选择暴露自己的身份,“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到县委来找我,我是县委副书记陈青。” 他的话出口,医生的態度明显就发生了变化。 “陈书记,您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多谢!”陈青点点头,“费用方面的事,你们不用管,只需要病人能恢復就行,在责任判定之前,都由我先垫付。” “陈书记,费用问题您不必担心。要是找不到肇事车辆,我们会向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申请,由他们来垫付。”医生带著一些討好的语气。 “这样也很麻烦你们了。”陈青双手合十微微弯了弯腰。 医生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像陈青这样的领导实在太少见了。 “陈书记放心!我们会积极和交管部门联繫,確保治疗不受任何因素耽误!” 吴春一直跟在陈青身边,听著他和医生的对话。 知道陈青已经是在为女儿做最好的安排了,虽然还不清楚为什么“陈秘书长”成了“陈书记。” 可最后医生所说出的话,让他太意外了。 这和钱无关,而是陈青显得地位带来的变化。 女儿已经送去了icu,面对曾经的女婿,吴春强压著心头的悲伤,对著陈青深深鞠躬,“陈青,对不起......是我们吴家对不起你。紫涵她......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不必......” “老吴!”赵菊香尖叫著打断他,“你说什么胡话!就是他害的!” 陈青没有理睬赵菊香,扶住吴春,“现在说这些没用,希望她能儘快醒过来吧。” 安顿好icu这边,陈青走到消防通道口,拨通了一个號码。 “宋海吗?我陈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有些惊讶的声音:“陈书记,您好!有什么指示吗?” “宋局长,有件事,可能要麻烦你提前介入一下了。” “陈书记,您说,我隨时可以前往石易县报到。” 陈青没有去追问交接工作有没有困难,而是把今天的车祸,司机肇事逃逸,律师快速上门,以及交警异常的真实情况,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我感觉这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背后可能有问题。你能否以即將上任的身份,秘密关注一下,重点是肇事车辆和那两个交警。” 宋海没有丝毫犹豫:“明白,陈书记。我立刻联繫我在市局信通处的老同事,尝试恢復或查找相关路段监控。交警那边,我也会侧面了解情况。有消息第一时间向您匯报。” “辛苦你了,注意方式方法。” “您放心,我有分寸。” 掛了电话,陈青深吸一口气,宋海的果断和专业让他稍感心安。 他刚走出消防通道,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站在icu外的走廊上——顏青音。 她依旧是一身黑色套装,墨镜拿在手里,眼神平中有一些微微的紧张溢出。 “你又来做什么?” “陈先生,看来伤者情况不太妙。”顏青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陈青耳中,“我之前的提议依然有效。” “有时候,执著於真相,未必是对伤者最好的选择。拿钱,息事寧人,对大家都好。毕竟......有些人,你惹不起。” 陈青目光冰冷地看著她:“顏律师,你似乎很確定我查不到真相?” 顏青音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职业化的假笑:“我只是基於经验,给出最理性的建议。至於真相......呵呵,陈先生,石易县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小心......湿了鞋。”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似乎再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证实一下吴紫涵的状况。 陈青站在原地,眼神愈发深沉。 顏青音的话,与其说是劝告,不如说是警告和挑衅。 这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这场车祸,绝不简单。 因为人在icu,赵菊香即便再耍横,也不能把陈青留下来照顾吴紫涵。 陈青到急症清理了一下自己被磨破皮肤的伤口,之后就直接回了家。 第二天上午,陈青在县委办公室接到了宋海的回电。 “陈书记,情况不太乐观。” 宋海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我调取了医院周边所有路口的监控,肇事车辆出事的那一段监控视频因为设备故障,完全没有。” “然后呢?”陈青心头一沉,这么快就连监控都做了手脚。 宋海继续匯报导:“发现肇事车辆在驶离医院大概两个路口后又出现了。但在进入老城区的一个监控盲区之后就消失再没有出现,而且有出口监控的位置全都出了问题。” “这么巧?”陈青冷笑。 “是啊!就这么巧!”宋海的语气也很无奈。 还没上任呢,县委副书记交办的第一件事就办不下去,他心里更烦躁。“陈书记,另外,我找人侧面问了昨天出警的那两名交警,他们口径一致,咬定根本没看过任何监控,之所以那么说,是看伤者情况危急,家属情绪激动,想先安抚情绪,引导双方调解,是为了伤者能儘快拿到赔偿著想。” “为了伤者著想?”陈青语气讥讽,“真是冠冕堂皇。” “陈书记,对方反应很快,手脚也很乾净。目前看,线索几乎全断了。除非能找到那辆车,或者......”宋海顿了顿,“从那个律师身上打开突破口。” 陈青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宋局,你那边按计划报到,这件事,我们慢慢查。” 监控损坏,交警改口,律师威胁......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悄然收紧。 他揉了揉眉心,吴紫涵苍白的脸和顏青音那带著讥誚的笑容在脑中交替闪现。 这石易县,果然陈疾难改。 这个泥潭既然已经踏了进来,他就没可能会干乾净净地抽身而去。 陈青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目光越过楼下熙攘的街道,投向更远处隱约起伏的山峦线。 宋海电话里匯报的情况和律师顏青音带著威胁噩耗警告的话在耳边縈绕不去。 “真是烂到骨子里了!”陈青一拳砸在了窗台上。 “什么事,惹到我们陈书记生气了!”身后忽然传来李花的声音。 陈青回过头,才发觉李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到了他办公室。 “李县长......” “等等,你脸上这是怎么了?” 李花忽然脸色紧张的快步走了过来。 陈青笑了笑,“又是一场交通意外!” 第112章 毁灭证据 然而他的话刚出口,李花的柳眉倒竖,脸色瞬间就如同冰霜降落一般。 “真是无法无天了!” “这次应该是意外!”陈青解释道,“情况有些特殊。” 李花脸色稍缓,“具体什么情况?” 陈青伸手示意李花坐下,又起身给她倒了杯水,这才开口把昨天自己偶遇前妻吴紫涵之后的事说了出来。 “人怎么样了?” “暂时脱离危险,但还没醒,在icu观察。” 李花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喝了一口水之后放下杯子,目光直视陈青:“陈青,姐问你句掏心窝子的话,如果……我是说如果,吴紫涵醒了,哭著求你要復婚,你怎么办?” 陈青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花会突然问这个。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李花没等他组织好语言,继续说道:“你別嫌姐说话难听。吴紫涵救你,是她念著旧情,或者是一时衝动。但这情分,能支撑你们重新开始吗?” 陈青摇摇头,“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之前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想想她背后那一家子人——那个眼里只有钱和势的妈,那个坐牢的姐姐吴梦洁,几年后出来就是个更大的麻烦。还有吴春,人是老实,但也顶不住家里那两个女人的折腾。” 陈青明白李花是好意,迟疑道:“吴紫涵虽然被她妈一直安排,但应该还不至於这样不明事理。復婚没可能,她如果残了,我可以照顾她一辈子。” “你傻啊!”李花语气变得凌厉了不少,“你以后不打算结婚了?你未来的妻子能接受你照顾一个外人一辈子,而且还是和你有过婚姻关係的前妻,甚至她那一家人还会时不时给你製造一些麻烦。” 听得陈青头越发的有些发胀,轻轻揉著自己的太阳穴。 昨晚也没有休息好,宋海匯报的也不是好消息,他確实有些思虑转圜上没想那么多。 李花见陈青的模样,语气放缓,却字字戳心: “你陈青现在不是以前那个杨集镇的边缘副镇长了。你是市政府副秘书长,是石易县的县委副书记,前途无量。” “手中的权力也不算小了,吴家要是缠上你,各种流言蜚语就会不断的在你身边,让你应接不暇。三天两天的举报信就会像雪片一样,你可要想清楚了!” 陈青沉默地听著,李花的话精准地剖开了未来时空会面临的问题。 一旦他承担起这个责任,李花所说的就不会是什么担忧,而是真实会发生的。 “不会的。”陈青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决,“我不会復婚。感情早就结束了,恩情是恩情,不能混为一谈。我会负责她的医疗费,在她康復前提供必要的帮助,但绝不会再踏进那个家门一步。” “错了!”李花再次否定他的想法,“我可以在吴紫涵伤愈之后给她安排一个不错的工作。甚至吴春也可以给他调整一下单位,算是报答她对你的救命之恩。你不应该想到还欠他们的。照顾、费用这些都应该是肇事司机承担。” 陈青看著李花的眼神,这似乎是一个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李花说出口,就代表著她能做到。 欠李花的人情,的確比一直让吴家纠缠著自己更明智。 李花停了一会儿,神色非常严肃地说道:“要知道,你现在面临的麻烦,可不只是吴家这一桩。” “怎么了?” “石雷动手了。”李花掏出手机,点开屏幕,递给陈青,“今天早上刚收到的消息,他联合了北部几个乡镇的一把手,再次联名向市纪委实名举报你。” 陈青接过材料,快速瀏览起来。 很明显是有人拍了举报信內容发给李花的。 举报信罗列的罪名无非是老一套: “县委副书记陈青同志越权插手政府事务,干扰县政府正常经济工作决策”; “在青石镇招商引资项目中,无视程序,独断专行,迫使投资受阻,破坏县领导班子团结”; “工作作风霸道,搞非组织活动” …… 后面还附了几份所谓的“情况说明”,重点描述了他在上次常委扩大会上“公然表扬”青石镇党委书记魏大勇,意图影响李花卡住项目审批,可能导致投资无法落地。 指责陈青他这是“典型的政治投机和权力倾轧”。 “意图影响?”陈青放下材料,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倒是会抓时机,把我的发言理解得透彻。” “一群自以为是的傢伙,”李花也是摇摇头,“但就是这样的人,也真是蠢到家了。” “他们还不蠢!至少不敢把你也牵扯进来,否则上面理都不会理睬。” “不管如何,这举报信到了市纪委,总归是个麻烦。”李花蹙眉,“虽然柳市长现在主持市委工作,但盯著她的人也不少,这种涉及班子团结的举报,必须要有明確的態度和处理意见。” 陈青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他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他玩把大的。” 原本还打算多周旋一段时间,让该冒出来的都冒出来,现在看来这些人是急著找死! 他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直接拨通了县纪委书记高成亮的號码。 “高书记,是我,陈青。” “陈书记,您有什么指示?”电话那头,高成亮的声音带著恭敬,上次栽赃事件后,他在陈青面前一直保持著將功补过的姿態。 “根据我们之前的工作安排,县委决定,立即启动『干部作风专项整治』第一阶段行动。” 陈青语气平稳,却穿透了电话线的那一头,“重点核查范围,就是近期北部几个乡镇,特別是青石镇等地,出现的所谓『私人投资』、『意向协议』等项目。” “陈书记,有具体的方向吗?”高成亮小心翼翼的问道。 “重点查几个问题:第一,投资方背景是否清晰,资金实力是否属实;第二,土地徵用、转让程序是否合规,有无违规操作、利益输送;第三,是否存在个別干部利用职权,提前囤积土地,企图从中牟取暴利的行为。” 高成亮在电话那头听得心惊肉跳,这明显是衝著石雷去的! 他不敢怠慢,立刻应道:“是,陈书记!我马上安排人手,成立专项核查组,一定严格按您的要求,彻查到底!” “注意要延续上次李县长在你们办公室的讲话,可以把声势搞大一点。”陈青叮嘱了一句,便掛了电话。 李花在一旁听著,眼中闪过讚赏之色:“你这招釜底抽薪,够狠。不过,你又把我拉出来垫背,是想累死姐吗?” 陈青没有回应李花的调侃,淡淡道:“他不是说我破坏经济工作吗?我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破坏!”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柳艾津。 陈青和李花对视一眼,接起电话,按下免提键。 “柳市长。” “陈青,”柳艾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清冷,听不出情绪,“石易县那边,最近是不是不太平静?” 陈青心中一凛,知道柳艾津必然已经收到了风声,坦然道:“是有些波澜。石雷副县长联合部分乡镇干部,向市纪委反映了我的一些问题。” “嗯,我知道了。”柳艾津语气平淡,“你怎么看?” “个別人就是趁刚宣布了县委常委名单,以为这就是最终结果了。”陈青措辞谨慎,却直指大家不愿放在桌面上说的“稳定”。 “你有什么应对的办法?” “既然有的人不想安静,那就让他看看动静大的。”陈青匯报导:“我刚和李花县长商议,希望县纪委启动干部作风专项整治,重点核查近期北部乡镇的一些投资乱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即,柳艾津的声音再次响起,“石易县刚刚经歷动盪,稳定和发展是首要任务。希望能平静过度,但也不是不能再斩一刀。” “是,市长!我明白!”陈青精神一振,柳艾津无疑给了他一个定心丸。 到时候市纪委那边的举报信就成了打击报復领导了! 比手腕,还是职务越高玩得更高明。 “这么快就收拾石雷,”李花摇摇头,“没意思!” 说完,站了起来,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回办公室了。记得刚才我劝你的话,不要拿著一副好牌,最后打得稀烂。” 李花离去的身影很轻鬆,丝毫没有压力。 似乎对於被陈青借用以及柳艾津给陈青背书,对她而言,就是一场很普通的对话。 一个在官场上可以肆意的李花,她的底气到底是来自前夫留下的財產太过庞大,还是另有隱情? 但,陈青能感觉到李花对自己並没有恶意。 在临走前的警告確实也是发自內心的提醒。 以雷霆手段整肃石易县只是他现在的一个事务,另一份沉甸甸的人情债与未解的凶险依然还存在。 李花就像是知心大姐,提醒自己的又何尝不是一个很难解的死扣。 礼仪之邦和道德约束的確可能让他很难拒绝吴家,特別是吴紫涵要是真的提出復婚,他的拒绝会显得自己太无情。 陈青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一般的涌来。 层层叠叠而来的各种事务,让他確实感觉到孤独和无助。 就在他陷入深深思考的时候,手机忽然再次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著“宋海”的名字。 陈青立刻接了起来。 “陈书记,有重大进展!”宋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兴奋与凝重,“肇事车辆找到了,被遗弃在北郊的一个报废车场,车內已经被火焰全部烧过了,明显是毁灭证据。” 第113章 肇事车辆 “怎么確定找到的车就一定是肇事车辆?” “技术部门分析了行车路线,虽然监控遗失,但索性车架號还在。”宋海解释道:“估计毁灭证据的目的是不想被警方提取残留物,所以主要是內饰,初步判定是用小型喷枪式点火器操作的。” 陈青眉头紧锁:“这么说,线索断了?” “表面上是这样。”宋海话锋一转,“但我们追踪了这辆车近三个月来的所有过户记录和交通卡口信息,发现它最后的使用频率,与一辆登记在『江南市宏图商贸有限公司』名下的轿车高度重合。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过我们初步核查,是市委副秘书长刘明的妻弟。” “刘明?”陈青眼中精光一闪。 那是林浩日曾经的铁桿心腹,林浩日落马后,他在市委办依旧占据要职,能量不容小覷。 难怪顏青音一个律师敢如此囂张地上门威胁,背后站著的,果然是市里的大佛。 如果不是偶然,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 而是来自林浩日残余势力的精准打击或严厉警告,目的就是阻止他继续深挖,搅动浑水。 “证据链能闭环吗?”陈青沉声问。 “目前还只是间接关联,缺乏直接证据指向刘明本人下达指令。对方做得很乾净。”宋海语气带著不甘,“而且,我感觉到似乎有一股无形的阻力,在干扰进一步的深入调查。” “我知道了。”陈青並不意外,“宋局,辛苦了。调查转向,明面上继续追查肇事司机,暗地里,全力摸清这个『宏图商贸』以及刘明妻弟的社会关係和资金往来。” “明白!” 结束与宋海的通话,陈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刘明的浮出水面,意味著斗爭升级了,从石易县的局部清理,蔓延到了市一级权力的核心圈层。 石雷是个无能狂躁之徒,但刘明能在林浩日倒塌之后依然无事,说明並非是无脑之辈。 应该做不出这么明显会把他自己陷入火坑的事。 只要查清楚这辆车是谁驾驶的就行了。 他起身,还是决定去医院一趟。 於公於私,吴紫涵的情况他必须关注。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重。 吴紫涵已经甦醒过来,从icu转入了病房。 护士说家属要求必须要在单人病房。 陈青猜想应该是主治医生知道了自己身份后,才同意的这种明显不合规的要求。 陈青走到病房门口,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停下了脚步,从门上的探视玻璃向內看去。 吴紫涵她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还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昔日的神采荡然无存。 赵菊香坐在床边,嘴里喋喋不休:“……紫涵啊,你这次可是用命救了他陈青!他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该知道怎么做!等他来了,你就哭,就说离不开他,妈再在旁边帮你说说话,这復婚的事,准能成!他现在是县委副书记,前途无量,你可不能傻……” “妈!”吴紫涵虚弱地打断她,声音细若游丝,“別说了……我累了。” “累什么累!这可是关係到你一辈子的大事!”赵菊香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拔高,“当初要不是你爸没用,我们能同意你跟他离婚?现在老天爷都把机会送到你眼前了,你不抓住,是想气死我吗?!” “离婚是我爸的问题吗?”吴紫涵的双眼有些怨毒的看向自己的母亲,“我真怀疑我是不是您的亲生女儿。” “你怎么不是了?老娘十月怀胎,一天不少!” “哪有把自己女儿推给姐夫的?哪有你这样区別对待女婿的?”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赵菊香狡辩道:“你姐又不能生,我不是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当初要是......算了,殷建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吴紫涵转头不再理睬自己这个母亲。 “哎!我说的你听进去了吗?”赵秋菊推了自己女儿一把,“这么好的机会,他陈青要是敢不答应,你看老娘不给他闹个天翻地覆。” 吴紫涵依然没有再回应母亲。 吴家落到今天的地步,到底是因为父亲懦弱还是自己这个母亲眼里一切都可以交易造成的。 不过,有一点母亲说得对,殷建国的確不是个好人。 姐姐被抓,他立即就提出了离婚。 斩断一切和吴家的关係,但恶人自有恶人报,最终也没逃脱得了法律的自裁。 和陈青再次偶然相遇,以及车祸的发生,让她忽然看明白了许多。 这个世界,唯有真心不能辜负! 把陈青伤到了极致,吴家怎么还有脸求他原谅,甚至和自己复合? 屋內母女的对话被陈青听得清清楚楚,两人所表达出来的內容和想法与他的猜想差不多。 如果吴紫涵能坚持住,或许担心的以报恩为条件的復婚就不可能发生。 想了想,陈青没有再听下去,伸手推门,走了进来。 赵菊香立刻换上一副悲戚又带著討好的面孔: “陈青啊,你可来了!你看紫涵为了你,都成什么样了……” 说著就要抹眼泪。 陈青没理会她的表演,径直走到床边,看著吴紫涵:“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吴紫涵避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好多了……谢谢你了。” 赵菊香赶紧插话:“陈青,紫涵这次可是九死一生啊!医生说就算好了,身体也大不如前了。她心里一直有你,你看你们……” “赵菊香,”陈青打断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点波动,“紫涵救了我,这份恩情,我陈青铭记在心,是不会忘记的。她的所有医疗费用、后续的康復治疗,乃至未来的生活,我都会负责,確保她衣食无忧。” “但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吴紫涵,清晰地说道:“復婚不可能。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恩情是恩情,感情是感情,不能混为一谈。” 病房內瞬间安静下来。 吴紫涵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眼眶却迅速泛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赵菊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陈青!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紫涵为了你差点连命都没了!你一句轻飘飘的负责就完了?你不跟她復婚,她以后怎么办?谁还要她?!” “我会安排。”陈青不为所动,“等她身体恢復,李花县长已经答应可以为她安排一份稳定的工作,足够她安稳生活。或者,你们有任何其他合理的要求,都可以提。但復婚,免谈。” 他的態度坚决如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赵菊香还要再闹,吴紫涵却突然开口,声音带著低沉的沙哑:“妈……別说了……我……我不需要他可怜……” 她抬起泪眼,看向陈青,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绝望和一丝释然:“陈青……我救你……是我自己的选择……不用你……负责一辈子……你走吧……” “吴紫涵!你胡说什么!”赵菊香气急败坏。 陈青看著吴紫涵,心情十分的复杂。 他知道这话更多是出於伤心和自尊,赵菊香绝不会轻易放手。 但他要表明的態度,非常以后的麻烦就会持续不断。 即便刚才已经知道吴紫涵內心对復婚有想法,却不会强求。他也不得不把话挑明。 “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隨时让护士联繫我。” 陈青说完,对赵菊香冰冷的视线视若无睹,转身离开了病房。 身后传来赵菊香追喊的声音,他却头也不回。 吴紫涵今天所说的也许是真心,但会不会是最后的选择,他现在还不知道。 对於未来会走上一条怎么样残酷的路,他心里却有了几分打算。 赵菊香不会是唯一一个带给他麻烦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如果连赵菊香这种黏上就不鬆手的泼妇都对付不了,以后,他又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別人。 “吴紫涵,希望你不要做出错误的选择!”陈青轻嘆了一口气,去到医生办公室,询问了一下病情,並没有再做別的安排。 他最后是在医生恭敬的姿態中,送到了住院部大楼门口的。 从这个医生的態度,陈青都能感觉到他並没有把自己的身份广而告之。 说他有些聪明也不为过,也省去他一些麻烦。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让陈青感觉到特別的不舒服。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几次进医院。 但这些味道仿佛粘附在了衣服上,挥散不去。 陈青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 车窗外,夜色已然铺满天空,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如同他此刻晦明不定的心绪。 医院停车场就在大门里,而对面就是当时出车祸的地方,吴紫涵被撞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还有刚才在病房里赵菊香的哭闹、吴紫涵的泪水,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內心深处对“人情”二字的最后一丝清醒。 恩情是恩情,底线是底线。 若连这都分不清,他在石易县,在市里,恐怕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手机在寂静的车厢內震动起来,打破了沉思。 他瞥了一眼,又是宋海打开电话。 “讲。” “陈书记,”宋海的声音比之前更加紧绷,“刚收到消息,那辆被烧的车拉回交警大队的停车场,没多久就有人进去,又在车上翻找,看来是想確认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 “有吗?” 第114章 跟车 “陈书记,放心。我安排的人已经里里外外的翻找了几遍,该提取的绝不会有任何遗漏。不过,確实在车內也没什么遗漏的。” 陈青眼神一凛。 对方这么著急,看来当初匆匆毁灭证据,心里已经没底。 “就放出点风声,有发现!”陈青淡淡说道:“看来,他们更慌!” “是。而且,刘明那边……”宋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妻弟名下的那家宏图商贸,今天上午突然开始进行资產转移和帐目清理,动作很快,很急。” “狗急跳墙了。”陈青冷冷道。 有人浮出水面,但还不够。 谁是当时驾驶这辆车的人,才会知道真正的目的。 毕竟,江南市的官场沉疴太深,各种关係盘根错节,要是理不清,最后依然还是只能见招拆招,陷入被动,疲於应付。 一起交通事故,不仅仅是石易县这些官员的小打小闹,会不会牵扯到林浩日的残余势力和核心问题。 林浩日虽然倒了,但他和赵亦路两人,多年来编织的关係网和既得利益集团,是不会就这样轻易放弃的。 柳艾津的支持,这些利益集团一定会去爭取。 但这个爭取要是没有足够的资本,转身投向柳艾津未必就是他们愿意做出的选择。 更何况林浩日在江南市所倚仗的除了一些可见的原因之外,曾经是省里领导下属,这才是他的底牌。 顏青音的威胁言犹在耳,这起“意外”车祸,也能看出其中仍然还有一些人抱著侥倖的心理。 “宋局,两条线。”陈青快速下达指令: “一,对停车场和宏图商贸的监控不能松,对方动了,就一定会留下新的痕跡。” “二,想办法,查一查刘秘书长的行踪,还有他妻弟最近的活动轨跡,看看能不能找到指向性的证据。” “明白。我立刻去安排。” 掛断电话,陈青深吸了一口气,疲惫感再次袭来,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决绝。 陈青相信,宋海再查出点什么,那个驾驶员是谁就会浮出水面了。 与此同时,市委大院,已经是夜幕笼罩,原本安静的办公楼,却有一间还亮著灯。 市委秘书长刘明靠在宽大的座椅上,指尖夹著一支燃了半截的香菸。 烟雾裊裊上升,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他对著电话另一端,语气带著明显的不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石雷,你慌什么?” 电话那头,正是石易县常务副县长石雷。 旅游高速的事据说已经即將公布,而李花迟迟不签字,他也毫无办法。 要是以前,他还可以先让乡镇执行就行了。 但现在,李花是一点缝隙都没有留给他。 刘明安排的事,原本觉得不是多大的事,然而县公安局里传来的消息,让他也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刘秘书长,我能不慌嘛?宋海还没到任,这就已经查成这样了。要是他主持县公安局,事情很可能就盖不住了。” “什么事情盖不住?”刘明的语气陡然拔高,“我有安排你什么事吗?” 石雷这才发觉自己刚才说话不过脑子,马上降低音调,“没。没有!” 刘明嗤笑一声,將菸灰隨意弹落在菸灰缸里:“一辆废弃的车,能查出什么?” “去看了,的確什么都没有留下。” “嗯”刘明的嘴角扯起一缕浅笑,语气转而非常的富有感情,“老石啊!你在石易县经营这么多年,这带你风浪就沉不住气了?” “可是......”石雷还想爭辩。 “没有可是!”刘明打断他“石雷,你给我听好了。不管是宋海,还是陈青要查,就让他查。只要找不到直接证据,他还能翻天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著更深的寒意:“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管好你下面的人,该闭嘴的闭嘴,別自己乱了阵脚。” 石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刘明的话,最终,只能訥訥地应了一声:“……我明白了,刘秘书长。” “明白就好。”刘明冷哼一声,不再多言,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將菸头狠狠摁灭在菸灰缸里,目光阴鷙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陈青……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高得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偏偏自己去石易县的路上,还以为只是隨意的撞了个路人,却没想到还撞到了陈青和他前妻。 真tm倒霉! 从石雷的话语中,他也感觉到了危机。 石雷这颗棋子,如今看来不仅无用,反而成了累赘和隱患。 陈青肯定不能动,马家莫名其妙的站在他身后,原因还不明。 但真正车祸受伤严重的陈青的前妻一家人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刘明摸出自己的手机,“明天安排一下,对文化、旅游、档案这些部门去走一走,最近应该要在宣传上给市里提提气,不能让柳市长一个人衝锋陷阵,我们也要主动的协助工作。” …… 石易县一家高档餐厅的包厢里,石雷听著手机里的忙音,脸色惨白如纸。 刘明最后那声充满威胁的冷哼,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他知道刘明话里的意思——一旦出事,他石雷就是那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尾”,会被毫不犹豫地捨弃。 儿子因为小仓居已经进去了,自己能稳定住现在的位置实属不易。 可是李花、陈青来了之后,自己却一点也没有討得了好。 自己多年来对刘明、对林浩日一系的鞍前马后,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一股巨大的恐惧和被拋弃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將手中的酒杯砸在地上,玻璃碎裂声在包厢里格外刺耳。 门外等候服务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赶紧推门进来。 “滚!都给我滚出去!”石雷面目狰狞地吼道。 服务员又赶紧退了出去。 空荡的包厢里,石雷像一头困兽,喘著粗气,双眼布满血丝。 绝望和恐慌吞噬著他不多的理智。 他不能坐以待毙! 一切的根源都是那个陈青! 如果不是他步步紧逼,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一个疯狂而极端的念头,在酒精和恐惧的催化下,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让陈青消失! 只要陈青死了,调查自然中断,刘明安全了,自己也就能安全了!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与此同时,陈青在办公室处理完积压的文件,看了看时间,已近晚上十点。 最近整顿干部作风问题,纪委给他报过来一个又一个的文件。 还真是让他忙得有些昏头昏脑的,汗水都贴在了背心。 “邓明”陈青衝著门外叫道。 隨著他的呼唤,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就跑了过来。 “书记,”邓明站在门口,大口的喘气。 明知道邓明是在装,但陈青还是没有揭穿。 当领导的要学会对下属的一些行为视为不见,否则水至清的结果,他很清楚。 “明天县里有没有什么安排?”陈青问道。 “书记,明天上午十点,纪委周书记要给您交流干部作风的整顿工作进展;十一点,李县长请您过去共同听取自然资源管理局和规划局的匯报,绿地集团投资的问题,中午有一个饭局,是县招商局的宴请,石县长......” “把饭局参加的人名单,整理一下发给我。”陈青揉了揉太阳穴,“明天一早给我。” “好的,书记,还有什么吩咐?” “就这样,今天就下班吧!”陈青站了起来,抓起旁边的外套,“对了,明天记得把你这个月加班补助拿过来我签字。” “谢谢领导。”邓明的態度非常的恭敬,“要不,我开车送您吧!” “不用,你来回奔波耽误休息。最近这段时间你也很累,早点回去休息。” 邓明一直送陈青上车之后,才迴转身笑了笑。 这个领导,看起来应该是没错。 虽然他只是个联络员,可他能感觉到和之前在县委办公室做个普通科员的区別。 现在在县里,即便是常委们看见他都要点头打招呼,这一切都因为陈青这个副书记。 別说领导还能记得他的加班补贴这种小事,即便是没有加班费,他也心甘情愿。 陈青驾驶著李花送他那辆奥迪a4,驶出县委大院,融入了夜晚石易县的街道。 头有些昏胀,陈青打开车窗,眼睛无意识地看了看后视镜。 一辆黑色的suv在他的奥迪车后,路过一个红绿灯,陈青踩著最后的一秒驶。 然而,本应该是最后一个驶过的他,却发现身后那辆黑色的suv居然在红灯亮起的时候也跟了上来。 “这石易县的交通真是......”陈青冷哼一声,看来宋海上任之后要解决的问题还不少。 他也无心去管身后这辆闯红灯的suv,匀速向前行驶。 suv却似乎像是在跟踪他一般,不紧不慢的就吊在他的车后。 晚上十点过了,街道上本来车辆就已经不多,陈青尝试了一下左转右转,可suv依然跟在身后。 陈青的脑袋瞬间就清醒过来。 第115章 承诺 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他刚才的转弯完全没有任何目標方向,纯粹就是试探。 从石易县回他在市里的出租房,一路上可是有不少的地方地段黑暗。 特別是城乡结合部,要是製造一起交通意外,又是一个很难被查到的案子。 陈青心中一动,放慢了车速,目前他还在大道上,道路交通的摄像头不少,对方应该还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右手摸出手机,为防止后面的车发现,他低头迅速拨通了宋海的电话。 “宋海,我好像被人跟踪了。就在石易县......”他视线扫了一下两侧的街道,“黄石大道上。跟踪我的是一辆黑色的suv,车牌號看不清楚。” “陈书记,你放心,我马上安排人前来。” “最好安排信得过的人,不要说具体的事,过来跟在我的车后面就好。我会在黄石大道尽头掉头回县委。” 简短的说明了情况之后,陈青並没有掛断电话,而是一直保持著通话状態,不敢改变车速,以免对方起疑。 车驶过黄石大道最后一个路口,陈青的车依然不紧不慢的调转了车头。 而那辆suv居然还真的也跟著调转车头,紧追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青这反常的调头,转过来之后,他的车速不变,但身后的suv却几次加速又减速,似乎也在考虑。 这一下陈青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就在车辆经过一个光线较暗的十字路口时,后方的suv突然再次加速,但这一次却没有减速的跡象。 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车头灯像两只凶恶的眼睛,带著一股同归於尽的决绝,狠狠朝著陈青的奥迪a4尾部撞来! 陈青从后视镜里准確地捕捉到了这致命的瞬间! 他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反应,右脚將油门踩到底,同时猛向左打方向盘! 直接衝过中间的隔离带草坪,冲向了对向的车道,奥迪车的底盘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砰!!” 一声沉闷巨响夹杂著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奥迪a4的右侧车尾被suv的车头擦过,好在速度足够,陈青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膝盖用力油门丝毫不敢放鬆,凭藉殊死一搏的反应,终於穿过隔离带到了对面车道。 右脚一松,电子手剎被拉起,电机发出故障般的蜂鸣音。 而那辆肇事的suv,因为速度太快、撞击角度带来的偏移,驾驶员似乎也完全失去了控制车辆的能力,它像脱韁的野马,直接衝过了路口,一头狠狠撞上了路边一根粗壮的电线桿! “轰——!”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suv的车头瞬间扭曲变形,引擎部位冒起浓烟,紧接著,“嘭”的一声爆响,一团火光腾起,迅速吞噬了整个车身,烈焰冲天而起,將周围的黑暗映照得一片惨红! 陈青推开车门,踉蹌著下车,直奔向suv,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他捂著因撞击而阵阵发痛的胸口,震惊地看著那片火海。 透过扭曲的车窗框架,他依稀看到了驾驶座上那个已然不动、被火焰逐渐吞噬的身影—— 虽然面容模糊,但那身形和隱约的轮廓,赫然正是石雷! 即便车辆再少,这么大的动静也让黄石大道上的车辆全都停了下来。 但很快,一辆鸣著警笛的车就冲了过来。 “陈书记,您没事吧!”一个警员下车,跑向陈青。 陈青摇摇头,指著燃烧的suv,“还能救吗?” 警员看了看,“没法救了。” 话刚说完,接连又是两声“嘭”、“嘭”的爆炸响声。 警员拉著陈青就向后退开。 …… 次日清晨,一则消息震动了整个石易县,乃至江南市的官场。 “据悉,昨日晚间,石易县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石雷同志,在下班回家的途中,因车辆失控,不幸发生严重交通事故。经抢救无效,因公殉职……” 官方通报措辞严谨,定性明確。 一场显而易见的谋杀未遂与自杀式袭击,被成功地包装成了一场令人惋惜的意外。 陈青坐在石易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眼里的怒火根本压制不住。 “陈书记,我觉得您还是住院观察一下的好。” 陈青没有回答,旁边邓明连忙解释道:“宋局,您或许不知道,陈书记最不喜欢就是医院的味道。” 宋海愣了一下,有些明白了。 陈青从市长秘书开始,似乎每过一段时间,他就要进一次医院。 次次都是险象环生,这次更是如此。 就连他开的奥迪车底盘损毁严重,基本上就已经报废了。 “陈书记,您还是要多休息。”宋海依旧关心了一句,“千万要注意身体,石易县还有很多工作需要您主持。” “行了!”陈青终於开口了,“石雷老婆是不是在县妇联工作?” 邓明连忙回应:“没错!县妇联办公室主任。” “暂时便宜她了!”陈青看向宋海,“撞了我和吴紫涵的驾驶人是谁,查实了吗?” 宋海看了看邓明。 邓明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找了个藉口离开了办公室。 “初步判定就是刘明本人,那辆车是掛在他妻弟的宏图商贸有限公司名下的。”宋海说道:“现在就差找一个参照的证据了。” “什么证据?” “交通摄像头拍下的图像,如果是不认识的人,是不可能完全確定是他的,但他的行程还没有確定的参照。” “那就找,找不到就给我安排一个参照。只要时间上他解释不清就行!” 宋海看著陈青,犹豫了一下,“好!这事我来办。” “宋海,別怪我心狠。” 宋海点了点头,“我明白。” 换成是他宋海自己,也不可能大度到这个程度。 连石雷撞陈青不成自己死亡,昨晚市里的意见都是按照意外交通事故处理,以免惊动石雷背后的人。 这是柳艾津亲自下的指示。 作为当事人的陈青,还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同一时间,柳艾津在市委会议上,面色沉痛地肯定了石雷同志“生前为石易县发展做出的贡献”,要求做好善后和家属抚慰工作,同时强调要確保全县各项工作的稳定有序进行。 一场可能引发更大风波的丑闻,隨著石雷的葬身火海,被暂时画上了一个体面的句號。 江南市和石易县的权力牌局,在经歷了一次剧烈的震盪后,悄然空出了一张关键的位置,等待著新一轮的洗牌与填补。 而只有少数站在漩涡中心的人才知道,那团吞噬了石雷的烈火,灼烧的不仅仅是钢铁和血肉,更是这官场博弈中,失败者残酷的终局。 石雷的“意外”身亡,並没有製造出多大的混乱。 新闻的播报內容,似乎是平息舆情可能產生的涟漪。 但更多的人眼中却没有惋惜,而是看著那空出来的常务副县长的位置。 已经有人在悄悄的开始思考怎么挤入这难得而来的机会。 陈青现在脑子里对这些根本就不在意,只关心宋海如何给他安排出刘明的罪证。 市委秘书长,虽然没有林浩日这样难以撼动,但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扳倒的。 然而,还没等他等来宋海的安排,却等来了马雄。 陈青又一次车祸受伤,刚从省里开完会回来的马雄也不知道是从谁哪儿得知的消息,径直到了县委大楼,直奔陈青的办公室。 马雄突然的到来,让陈青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感觉到一股安心。 “三哥,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说妹夫啊!你是和车有仇还是咋的?”马雄大大咧咧的问道。 陈青心头一暖,“可能命中就该无车吧!” “真的是意外?”马雄看著陈青,“我怎么听说你的意外是那个石雷造成的?” 一拍椅子扶手,大声说道:“上次小仓居的事,就不该只办了他儿子。” “三哥,您彆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要听从领导的安排。”陈青起身,从身后柜子里取出茶叶,拿出一个新的玻璃杯,泡了一杯。 马雄看了一眼包装简单的“龙井”茶,眼神微微一动。 看向陈青的眼神忽然一闪就平静了下来,慢慢的看著陈青慢慢的泡茶。 “三哥,我极少喝茶。这还是上次到省里去的时候,领导隨手给的,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马雄接过陈青递过来的茶杯,低头看了一眼,试探的问了一句:“要不,你就不在这江南市待了,换个地方,如何?” 陈青心中一震,马雄的拉拢之意如此的明显了。 看来,並非只是马慎儿,而是马家对他这个人有拉拢的意思了。 “三哥,一些小问题而已,不至於。” “你以为你是金刚不坏之身吗?” 陈青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三哥,我这资歷调去外地又要重新开始,还不如就留在江南市呢!” “你倒是真不怕死!”马雄转移话题,“陈青,我妹妹马慎儿要是被你这么折腾,那天要成了寡妇都有可能。” “三哥......” “陈青,”马雄打断他,“我不喜欢绕弯子。我妹子逼得我惨,她不好意思再来,却逼得我这个哥哥没办法。我今天来,只问你一句,你对她,到底什么態度?这个婚,你订,还是不订?” 话说得不短,但每一个字都让陈青感觉亚歷山大。 马雄今天来的目的似乎很明確,他要为妹妹要一个明確的答覆。 虽然他没有准备,但从马雄进来开始,他脑子里就已经在飞速考虑此事。 此刻,他故意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三哥,马总和您对我,那是没的说。要是没有最近的事,其实我也在考虑,只是——” 第116章 证据提交 “我现在真的不能在这个时候给您承诺。” “为什么?就一句话的事,行不行,磨磨唧唧的像什么男人!” 陈青装出一副非常为难的样子,“您或许已经知道,我前妻吴紫涵,为救我而身受重伤,至今未完全康復。她於我有救命之恩,此刻她的家庭因我而陷入困境,母亲藉此纠缠不休。” “这都是小事......” “三哥,这可不是小事!”陈青非常诚恳的说道:“大丈夫立於世,如果连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人都完全不理睬,另结新欢,岂不是让眾人耻笑!马大哥,您说是吧!” “而且,要是吴紫涵这边的恩情还没有理清,这个时候与马总確定关係,也把这复杂的问题带给了马家。这也不是我的处世之道!” 他这番话,情理兼备,既表明了对马家的脸面的重视,表明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不忍;又將“恩义”二字摆在台前,契合了军人重诺守信、恩怨分明的价值观。 马雄紧绷的脸色微微一变,但神情却没了刚才那么凌厉。 他盯著陈青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偽。 最终,他哼了一声,语气虽仍硬,但压迫感已减轻不少:“算你小子还有点担当!不过,我妹妹的青春,耗不起。你这边的事,儘快处理乾净!” “我明白,多谢三哥体谅。”陈青心中稍稍鬆了口气。 送走了马雄,陈青强迫自己暂时不要去思考这些问题。 马家虽然强势,但似乎对自己並没有强制要求自己答应。 马慎儿和马雄一次次的明说,看似敞亮,但陈青逐渐感觉这其中肯定有別的问题。 否则,马慎儿这么纠缠没有道理。 可是,让陈青没有想到的是, 第二天,却收到了一个陌生號码发来的一条简讯,言辞平静而决绝: “救命之恩,已用远离相报。勿念,珍重。” 陈青收到这条简讯时,刚开始有些莫名其妙。 不知道是谁发来的,他盯著屏幕看了许久仿佛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回拨过去,听筒里却传来却是空號的提示音。 让邓明打电话去问一下县医院吴紫涵的主治医生,才得知昨天晚上吴紫涵就已经出院了,还是自己申请出院的。 而帮她办理出院手续的居然是马慎儿。 陈青心头苦笑,马雄来试探没有达成想要的结果。 马慎儿所做出的反应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就这么算了,而是直接带著两名助理去了县医院,找上了吴紫涵,把陈青的藉口直接给解决了。 至於马慎儿怎么和吴紫涵一家人沟通的,陈青不知道。 还不等他想明白,马慎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陈青,还有什么阻碍,你就直说。” 陈青面对马慎儿的紧逼,问道:“你把吴紫涵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把他们一家三口都安排到了外地。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足够他们重新开始生活了。” “他们能同意?”陈青自己问出这句话之后自己都苦笑,要是不同意,又怎么可能离开。“多谢你帮我还了这份救命之恩。” “陈青,没有救命之恩了。”马慎儿语气异常的坚决。 “我知道了!还是要多谢!” 陈青主动的掛断了电话,缓缓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压在心头最大的一块情感巨石,终於被移开。 马慎儿的“清场”,吴紫涵的放手,虽然方式带著豪门的强势,但客观上为他扫清了最大的后顾之忧。 但马家这份“人情”欠得就越重,马慎儿的问题怕是没办法迴避了。 在宋海拿到了“足够”的证据之后,陈青才刚给宋海下令先对外吹风。 然而这话题都还没来得及吹出去,刘明作为肇事司机的身份就已经被公开。 宋海和陈青都为之有些震惊。 “陈书记,对不起,我......” 电话里陈青听得出来,宋海也有些困惑。 “没事,既然已经公开了,就把证据提交给纪委。”陈青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还有人在暗中使力。 宋海心头也是真的很鬱闷,陈青交办的第一件事,却处处都没有办到完美。 市纪委拿到“足够”证据后,直接从刘明办公室把人带走了,对外公布的就是留置,似乎根本没打算找当事人了解情况之后再说。 面对证据,刘明装起了糊涂。 先是一脸迷茫不知道纪委为什么找他谈话。 在纪委点明了石易县医院大门对面的交通事故和肇事车辆之后,他依然狡辩,声称肇事车辆是登记在其妻弟公司名下,与他本人无关。 而且,事发到现在他本人並不知情。 市纪委调查人员出示了石易县公安局提供的关键证据链: 事发前监控拍摄的肇事车辆从刘明居住的住宅小区门口驶离的画面、以及连续出现在监控画面,一点点的提示行驶的线路。 纪委的人也很聪明,一连拿出了七八张监控画面之后,停在了肇事车辆刚进入石易县之后,就没有再继续展示后面的。 马上就换了事发时段刘明个人手机信號基站的移动轨跡与交通事故发生地附近的接驳信號源。 顏青音律师受僱於宏图商贸公司的委託协议及事后的资金往来记录,以及律师前往医院的监控画面,在手术室门口打开提包的录像。 被“技术性故障”刪除的关键路段监控,某位市局技术人员的操作日誌前与刘明的通话记录。 在无法自圆其说的证据压力下,刘明最终放弃了抵抗。 他承认了自己是肇事司机,对撞伤陈青和吴紫涵並逃逸的事实供认不讳,也承认事后通过妻弟的公司和律师顏青音试图用钱私了、掩盖真相,並利用关係干扰交警正常调查。 然而,刘明坚决否认这是有预谋地针对陈青或吴紫涵的行动。 他辩称: 撞伤陈青和吴紫涵纯属意外。 当时他因为一些私人事务,心神不寧,超速驾驶且注意力不集中,意外撞倒了衝出来的陈青和吴紫涵。 因害怕身份给江南市的政府机关抹黑,影响政府的形象,这才一念之差,选择了逃逸。 並诡辩成当时就安排律师去见伤者,也是希望取得对方谅解。 至於律师威胁当事人的话,那只是律师个人的看法和谈判说词,与他本人无关。 而律师前去医院,才得知重伤者吴紫涵是陈青前妻,才更加不愿意出面引起矛盾。 对於石雷撞击陈青一事,他表示事先完全不知情,与石雷的通话只是日常的工作沟通或巧合,坚称自己与石雷的疯狂行为无关。 纪委暂时还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刘明有明確指示石雷对陈青实施犯罪的证据,宋海那边通过石雷遗孀的询问也没有拿到石雷是受到刘明指示的证据。 这件事就暂时没办法联繫到刘明身上了。 但刘明的认罪,坐实了交通肇事逃逸、妨害公务(干扰调查)以及可能的滥用职权(利用影响力掩盖)等违纪违法行为,但成功地將自己与石雷针对陈青的蓄意谋杀(未遂)切割开来,也迴避了可能存在更深层指使的指控。 市纪委初步认定其供述在肇事逃逸部分可信,但对“是否与石雷行动存在共谋”及“是否有更高层授意”仍存疑,需要进一步深挖宏图商贸的资金流向及刘明与石雷等人更早的关联。 刘明被宣布採取进一步审查措施,移交司法程序处理。 消息传回石易县,陈青对刘明仅承认交通肇事逃逸、否认预谋的结果並不意外。 他清楚,刘明被纪委能如此快速处理,这绝对不是柳艾津现在的手笔。 当市纪委主动把初步调查情况给他说明的时候,陈青心头隱隱有些猜测,这背后的推手一定是马雄或者马家。 但无论如何,陈青个人还是选择相信这个结果是真实的。 在县医院门口的交通事故的確是个意外。 石雷已经死了,很难查证他的行为是受刘明指使。 从两人的性格分析,即便是刘明想要对陈青出手,也只会暗示,绝不会说出很直接的话。 或许石雷的行为出发点更多是还是因为北部几个乡镇集体土地交易,在李花哪儿被卡住了的关係。 这件事的调查结果,也最多就是刘明还有別的违纪和犯罪事实。 虽然石雷脑子有问题,可人死了是事实。 陈青暂时还只能放过他的家属,配合市里通报的石雷死因。 从市纪委获知了当前情况之后,陈青没有马上返回石易县。 而是来到市政府大楼。 “老师”欧阳薇从小办公室里出来。 “以后,当著外人的面,別叫老师了。”陈青点点头,“这是为你好!” 欧阳薇似乎有些明白陈青的想法了,“好的,陈书记。” “柳市长在吗?” “在。里面现在没人。” “帮我问问,看柳市长有没有时间。” 很快欧阳薇就从办公室出来,打开门,恭敬地站在门边,“陈书记,柳市长请您进去。” 陈青顺手把手上的公文包和水杯递给了欧阳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这才点点头接过公文包和水杯走了进去。 “柳市长,”陈青微微躬身。 “坐吧!”柳艾津指了指沙发,“我马上就好!” 第117章 报损 陈青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轻轻的放下水杯,再把公文包放在脚边,这才抬头看向忙碌中的柳艾津。 办公桌上还是一样的放著养生茶杯,透明的玻璃杯里,菊花、枸杞......一样不少。 椅子后面的柜子里茶叶盒摆放的位置已经没变,就连旁边衣架上掛的风衣和外套依旧是熨烫得非常的整洁。 隨著柳艾津停笔的动作,陈青站了起来,直到她拿著养生杯,走到沙发边坐下,才又重新落座,视线专注。 “市纪委给我说了你被车撞的事,短短时间连续两次,我是真没想到。” “柳市长,刘明这个应该就是意外。” “不管是不是意外,这也说明了我们干部队伍中太多倚仗手中的权力,无视纪律和法律。”柳艾津似乎很多感慨,但也仅仅只是说了短短的开场白就揭过了这个话题。 “石易县这段时间的工作,你和李花配合很不错。稳定大局为主,也打开了一些局面。我很欣慰!” “这主要还是李县长的能力,我其实没做什么。”陈青谦虚地回应道。 “你也不用谦虚!”柳艾津摆摆手,“李花这个人做事我是很放心的,不贪也没有多少欲望。是好事,同时也会滋生一些惰性。换句话说,守成有余!” 后面的话,柳艾津没说,但陈青很明白。 李花的无欲无求,的確是一个能清廉做事的官员。 但正因为无欲无求,所以对於政绩,她可要可不要。 上面要激励她,很难! 陈青没有接话,只是保持著常態,知道柳艾津下面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陈青,把你放到石易县掛职一年,就是希望你和她能配合。很多人看不懂,甚至有传言觉得我是把你发配了。你觉得呢?” 来了,陈青心头微微一颤,非常恭敬地回应:“我当初从杨集镇第一次出现在您办公室的时候,您就是我未来的指引。您的高瞻远瞩,我还需要学习。” “你很勇敢。从你救我的那一刻我就能感觉得到,所以,我一直相信你会是一个能闯出一片天的人才。”柳艾津伸手端起养生杯,发出一声感嘆,“只不过,“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让你受了不少苦!” “柳市长,这都是工作磨礪,不算什么!” “你有这样的认识当然很好。只是,你工作变动太频繁,需要时间和实际的成绩来夯实根基。石易县的状况正合適,既是磨礪,也是积累。” “我明白!” “嗯”柳艾津满意地旋开杯子喝了一口,“把石易县这盘棋下活了,未来......市政府,甚至更广阔的舞台,才有你的一席之地。”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邃地看著陈青:“事实证明你是有能力的。郑省长也很认可,所以——要学会好好把握机会。千万不要被一些外界的诱惑而做出错误的选择。明白吗?” 这番话,如同春雨,润物无声,却明確表达了栽培和期望。 甚至不惜让陈青明白,郑省长、她,都看重陈青。 这是一种基於长远政治投资的拉拢,含蓄,但分量极重。 陈青非常明白,柳艾津从刘明被爆出是肇事司机上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这是变相的在敲打他。 连忙表明自己的態度,“柳市长,我明白。您,儘管放心。” 临走前,欧阳薇再次迎上来,“陈书记,您现在好些了吗?” 陈青看了身后的办公室一眼,“好好工作。” 说完,陈青回到自己在市政府的副秘书长办公室。 坐下之后,想了想,给秘书二科的赵皆打了一个电话,“赵皆,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很快,赵皆小跑著就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 脚步还没停稳,就已经恭敬的开口:“秘书长,您找我?” “进来坐!”陈青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坐下。 等他在办公桌对面坐下,陈青脸上带著微笑,“最近工作怎么样?” “多谢领导关心。”赵皆小心翼翼地回应,“还是一如既往。您不再兼任科长之后,其实......” “不用有压力,有什么话直接说。” “就是大家都在想谁会来接任二科科长。” “你呢??想过吗?”陈青身子缓缓向后靠在椅子上,眼睛直视著他。 “秘书长,我就是一个普通科员!”赵皆脸上有些不自然的迴避著陈青的目光。 陈青微微一笑,隨手从办公桌旁边的文件架上取过一份文件,隨手翻开,轻声说道:“最近一次收到秘书二科呈报上的的材料,这一份报告是你写的吧?” 说完,把一份报告放在办公桌上,反过来推到赵皆面前。 赵皆的神色瞬间就紧张起来,“是,秘书长,是......是我写的。” 陈青等待了两秒钟,才用手指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很不错,比某些尸位素餐的人强多了。” 赵皆刚欲谦辞,陈青抬手截断:“我在兼管二科的时候,曹正的工作就是小错误不断,这样的人实难堪重任。” 看似他在自言自语,但赵皆从陈青的话里就听出了这位副秘书长的言下之意。 “领导,您是有什么合適的人选了吗?我一定会好好配合工作,和您在的时候一样。” “人选是有了,但流程要走。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陈青意味深长的留下一句话,“要学会团结同志,才能更好的开展工作。” 赵皆似乎有一些明白,眼里闪过一丝喜悦,马上又掩饰了下去。 “好的,领导,我一定铭记在心。” “去吧!” 陈青让赵皆离开之后,给李花打了一个电话,又去拜访了从高副市长。 把该传递的消息都暗示了之后,这才拎起包准备回家。 刚走出市政府大门,一辆迈巴赫停在了他身边,车窗打开,亮出马慎儿的脸。 “陈大书记,晚上有空吗?听说河边新开了一家私房菜,味道不错。”隔著车门,马慎儿眼神看著陈青。 陈青摇摇头,马慎儿这个態度他反而一点不奇怪,屈尊降贵的说话才让他不適应。 略一沉吟,就答应下来,“好,也该感谢一下马总。” 他知道,这偶遇即便不在今天,也会在近期,总是要面对的。 跟著迈巴赫,一路从市政府驶向了郊外金河边畔的一家私房菜馆。 这里是流经整个江南市的金河中段,离市区最近的一个弯道,像是被人为的改造出了一个u形的河道。 私房菜馆就在u形的顶端。 包厢里就能闻到金河水的味道,窗外就是流淌的金河,与另一边城市的灯火相隔几公里。 这里是江南市一直在期待重量级企业前来投资的一块宝地,可惜这么多年招商引资始终没有成功,反而促进了一些临时的私房菜馆。 看著简陋的环境,菜品却异常的新鲜。 是那些想要远离城市喧囂的人首选。 马慎儿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裙装,几片挑染的花瓣,让人看上去很有仙气,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强势,多了几分女性的柔美。 她亲自给陈青斟上红酒,开场白直接得让陈青都有些意外。 “陈青,上次问你还有没有別的麻烦,你没说。”她举起杯,目光灼灼,“今天,这里没有外人。你就不妨敞开来说,只要是你说出口的麻烦,我马慎儿都替你搞定。” “马总,你就別戏耍我了。”陈青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杯,喝了下去。 “我知道,柳艾津很器重你,似乎还你还藉机攀上了郑省长。”马慎儿笑了笑,“果然是个人才,只是你现在还入不了郑立的眼。” “马总,我听不明白你说什么。” “有些路,走得快慢,还要看推手够不够给力。”马慎儿同样喝完之后,放下酒杯,“刘明的事,处理得你还满意?” 陈青摇摇头,“你们太快了!” “这么说,你是不满意咯?” 陈青笑而不答。 马慎儿见陈青这个態度,把话挑得更明:“我们马家做事,喜欢直来直去。陈青,以你的能力和我们马家的资源,强强联合,前途不可限量。”她的身体前倾,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诱惑力: “只要你点个头,就是我马家的『自己人』。石易县县委书记这个位置,如果你想,明年就能坐上。如果觉得江南市这潭水太浅,想换个更广阔的天地,省里,甚至外省的关键岗位,我们也有渠道把你运作过去。这,就是我们马家能给你的『效率』。” 这与柳艾津润物无声的长期投资形成了鲜明对比——马家给出的,是立即可见、触手可及的权力兑现。 就在陈青消化著这番赤裸裸的“报价”时,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著“李花”。 陈青刚要说声“抱歉”准备接听,坐在对面的马慎儿开口问道:“工作电话?” “李县长”陈青隨口回应,示意她別出声,这才拿起电话按下接听键走出了包厢。 “李县长”陈青轻声问道:“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吗?”李花电话里的声音明显有些不太高兴,“我刚收到保险公司打来的赔偿款。你的车都已经报废了,为什么不给姐说。” 陈青这才发觉自己这事做得確实有些欠妥。 车,毕竟是李花的。 虽然有保险公司赔付,但至少也应该说清楚。 “对不起,我以为保险公司会定损,没想到会直接定了报废。” “行了,你这下又没车了。晚上到我別墅,另外开一辆去吧!” “李姐,谢谢了。我真的不用!我......” 第118章 高价入股 “不准拒绝。”李花电话里的声音虽然平静,却让陈青感觉到一股压力传来。 “我晚点再联繫你吧。现在我正和马慎儿在河边吃饭。” “哦!你居然愿意单独和马慎儿吃饭了?” “刘明的事,马家出力了。怎么也该表示一下感谢。” “怪不得你不要姐的车,看样子是不是马慎儿要送你车了。” 陈青明显感觉到李花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中带著一丝伤感,连忙说道:“李姐,不是。您別多想。” 话刚说完,李花就直接掛断了电话。 陈青长嘆一声,转过头就看见马慎儿站在包厢门口。 “你怎么出来了?” “你的车是李花送的?”马慎儿眼神平静,但所问的话却让陈青感觉到一丝冷意。 陈青点点头,“上班比较远,离婚的时候也没什么钱......” 话还没说完,马慎儿手中的一个东西就飞了过来。 陈青本能的伸手接住,竟然是她开的迈巴赫的车钥匙,“你的了!明天就给你过户。” 说完,转身就回了包厢。 陈青拿著钥匙一愣,这两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这简陋的私房菜本就不像高档酒楼一样密封性那么好,估计是自己和李花的对话被马慎儿听到的。 把迈巴赫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原本以为还可以再拖延,却不曾想李花的一个电话,居然把这一切都提前了。 回到包厢的陈青,走到马慎儿的身边。 “马总,先不说我能不能接受。就凭我现在的工资收入,开这个出门,明天纪委就要找我谈话了。”把钥匙放在她面前,“好意多谢了。” 马慎儿並没有再强求,毕竟陈青说的话就是事实。 “回头我去选一辆適合你的。” 陈青没有再次开口拒绝,马慎儿的强势不是今天才有。 强硬拒绝带来的会是大家的不愉快。 似乎因为车的关係,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便有些微妙的变化。 马慎儿没有再提之前说的事,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从私房菜馆离开,马慎儿没有询问陈青的意思,甚至根本不管自己喝了酒,开车把陈青送回了家。 陈青很无奈,马慎儿的肆意妄为有马家的底气,他是一点没有。 马慎儿离开之后,陈青坐在出租屋里,空荡荡的屋子里第一次感觉到的不是轻鬆,而是压迫感,他甚至有些怀念香满庭別墅空旷的感觉。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给李花打电话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这次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孙萍萍。 电话那头,孙萍萍的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慌:“陈......陈大哥,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別急,慢慢说,怎么回事?”陈青眉头皱起。 “是......是酒吧的事。”孙萍萍的语气很是低落,“来了一个省城的韩公子,叫韩啸,说看上了夜色酒吧,非要强行入股。这几天,天天都有消防、文化的人前来找茬。今天,又来了。这几天,我又联繫不上钱小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孙萍萍的求助,將陈青从孤寂的复杂情绪中拉回了现实。 钱春华是唯一对他帮助最多,却从未索求回报的唯一一个。 他虽然知道可以找枫林小筑就能解决这件事,但孙萍萍都没有说她去求助枫林小筑,他更不可能去求助。 这看似是另一场麻烦,却也有可能是打破僵局的一个契机。 “我知道了。”陈青对著电话,声音沉稳有力,“我马上过来,你暂时稳住。” 掛断电话,陈青换了一身衣服,出门打车直奔夜色酒吧。 夜色酒吧的麻烦来得很突然,可似乎也是正常的经营状况。 当初就连钱春华在的时候,也会有一些前来捣乱的人,这就是夜场的特性。 有些是酒后装过头了,有的是真的想要在其中捞好处。 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钱春华当初並没有对外公布她的身份。 陈青知道现在的自己无论是从任何角度而言,都不可能具备解决这个麻烦的可能。 唯一的办法就只能另闢蹊径。 韩啸是谁,他並不知道,首先必须要弄清楚这个人是谁。 想到这里,他叫停了计程车,在夜色酒吧不远的地方停下。 马上联繫了宋海,让他马上查一查这个韩啸是谁。 “陈书记,这个可能有些困难。”宋海有些尷尬的回应:“韩啸这个名字没有一万也有五千,要確定一个范围才好查询,否则......” “行,我明白了!”陈青听到宋海的回应就知道自己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在李花和马慎儿之间,他选择了李花,也隨便为今天不能去香满庭別墅找到一个合適的藉口。 从李花这边,陈青听到了一个很准確的可信的线索。 韩啸,退休的省领导韩清田的唯一孙子。 韩清田之后,家里並没有任何人从政,反而是一直在经商。 韩老退休之后,韩家的產业才从外省进入。 从这一点看出,韩清田的为官之道,本人肯定是有基本原则的。 否则,当初儿子也不会去外省开办企业。 但李花也告诉他,韩啸与韩家的长辈完全不一样,这人不只是善於经商,也善於经营人脉。 是不是善於经商,陈青无从判断。 但善於经营人脉却让陈青听了进去,他能调动消防、文化等部门的人来为他做事,就没那么简单。 这样的人,应该不是莽撞的人。 可却偏偏要强行入股夜色酒吧,这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掛断李花的电话,疾步走到夜色酒吧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门口停做一辆外型囂张的保时捷卡宴,既给人张扬的感觉,又看上去底蕴深厚。 陈青原本以为酒吧会因此停业,没想到酒吧还在正常营业。 dj的旋律让所有人都在骚动,陈青在短暂愣神之后就径直向酒吧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在通往办公室的走廊外,两个大汉伸手拦住了他。 “你们是谁?” “里面是办公区域,閒人免进。” “我是股东,不能进?”陈青冷哼一声,“信不信我开了你们!” 说完,伸手一推,就向里面走去。 两个大汉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稳稳的站著没有跟上来。 陈青大步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 喧囂的声音让办公室里的人都看向了门口。 孙萍萍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站起身就迎了上来,“陈大哥!” 陈青笑了笑,视线停在一个身穿高档西装的男人身上。 此人一看生活就非常精致,似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 偏偏手上却拿著一根手指粗的雪茄,让办公室里瀰漫著一股呛鼻的生菸草的味道。 “韩啸?”陈青轻轻开口,走到原来孙萍萍所坐的位置坐下。 孙萍萍就像个助理一样站在他的身旁。 韩啸原本戏謔中带著淡然的脸上浮现出乎一股怪异的模样,雪茄停在嘴边又放下。 “你是谁?” 陈青看了一眼身旁的孙萍萍。 孙萍萍会意,“我什么都没说。” 陈青点点头,开口道:“我是这家酒吧的股东之一。姓陈!” “姓陈?”韩啸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我怎么不知道夜色酒吧还有其他股东。” “那是因为你信息闭塞!消息来源还是太少。”陈青冷哼了一声,摸出香菸点上,隨即有扇了扇眼前的空气,露出一副厌恶的表情。 或许是陈青这么稳重的样子,让韩啸原本翘著的二郎腿收了下来。“陈老板,那我就明说了,夜色酒吧我要入股,价格......” “不行!”陈青连后面的话都不让他说完,直接就否定了。 “你都不听我说完吗?” “韩啸,韩老爷子毕竟退了。” “呵,我还真没想到啊!”韩啸脸上的轻视收了起来,“真人不露像,看来是我小瞧了。” “韩公子不用这么谦虚,龙虎各有道,道不同而已。” “有意思!”韩啸把手中的雪茄在菸灰缸里摁灭。“陈老板不要误会,我这个人好玩!又不想掏钱,所以只是想在夜色酒吧可以肆意玩耍。做个股东不要分红,这样的条件不考虑一下吗?” “韩公子说笑了,你也不是缺钱的人。有这么抠门吗?” “哈哈哈”韩啸大笑出声,“陈老板在哪个部门高就?” “看出来了!”陈青淡淡一笑,也摁灭了手中刚抽了两口的香菸。 “陈老板的气场不像是做生意的,自然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哪个部门就不用说了。”陈青摆摆手,“韩公子如果真如你所说,江南市的夜场也不是一家两家,何必和夜色纠缠。” “明人不说暗话,夜色酒吧基本不会被查,你说我会不会感兴趣?” “可是,这段时间不也被查了吗?”陈青没想到韩啸居然说出这么一个理由。 他口中的基本不会被查,当然不是指那些正常的检查。 “陈老板別误会,那只可是费了我不少的人情。都是正规的检查,不信,你可以问问孙经理。” “不用问了,明天我一查就知道。”陈青直接给出了答案,虽然他並没有这个把握,但气势上绝对不能低下去。 而且,韩啸所说的话,让陈青脑子里飞速的在思考该怎么应对。 一个思路在大脑中开始隱隱有些成型。 韩啸似乎也被这突然出现的陈青打乱了节奏,思考了一会儿,“陈老板,我可以高出市场价来入股,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第119章 见面 “韩少不必试探了。”陈青摆手道:“事实上別说孙经理,就是我也不能全权做主。” “陈老板的意思?” “我刚去省里见过郑省长,最近江南市的情况可没那么乐观,柳市长对此也很重视,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韩少觉得对吗?” 陈青这一番看似毫无关联的话,外人听不明白,但他相信韩啸一定能听得明白。 果然,韩啸的双手都微微收了收手指。 “陈老板能不能交个底?” “陈青,市政府副秘书长,目前在石易县掛职副书记。”陈青知道要是一点消息都不透露是不可能的。 “陈......” “叫陈先生吧,大家方便。”陈青看到韩啸微微愣神之后的称呼,马上先说了出来。 “好,陈先生既然都这样说了。看来也只能放弃了!”韩啸看似很大度的说出离开自己最后的阶段。 但陈青知道,韩啸现在所说的,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他从进来开始,在判断什么时候交底合適。 之前已经拋了一些引子,这个时候说出来更核实后。 而且,他也並不想和韩啸交恶。 从进门到现在,虽然韩啸给出的理由都有些奇葩,但他用的手段也还勉强算是上得了台面。 並没有强取豪夺,反而是先试探,再施压,最后的態度依然都还处於可商量的阶段。 但陈青也不认为他会一直这样。 如果今天自己要是一点底都亮不出来,空口白话,未必就能让韩啸知难而退。 陈青这个副处的身份一抖出来,对韩啸而言不是官职大小,而是年龄实在太不匹配。 而且一个是市政府的职务,却到县里掛职党委的角色,这怎么看都透著奇怪。 如果陈青是体制外的人,打胡乱说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但韩啸很明显感觉陈青的谈话气度就是体制內的人,能这样任职呵呵掛职的人,不是领导胡来,那就是有特殊的原因。 加上之前,陈青提到的郑省长和柳市长,他当然知道是谁。 暂时放弃,韩啸其实也是在给自己留了一个缓衝的时间。 可接下来,陈青的一句话却让韩啸有些惊讶了。 “韩公子既然来了江南市,怎么都要欢迎一下。”陈青站起来说道:“今天天色已晚,不太方便,明天中午,枫林小筑,我请客,韩公子一定要赏脸。” 送走韩啸,陈青並没有轻鬆下来,反而眉头锁得更紧。 “萍萍,给我倒杯酒。”陈青出奇的对孙萍萍吩咐了一句。 孙萍萍赶紧从酒柜里给陈青倒了一杯,递到他面前。 陈青看也没看,接过来仰头一口就喝了下去。 “陈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陈青摆摆手。 他之所以要说出去枫林小筑,就是进一步的让韩啸知道夜色酒吧即便是没有郑立和柳艾津的势力,还有真正能让他必须要顾忌的人物。 “孙小姐,你和枫林小筑的张经理有联繫过吗?”陈青抬起头看向孙萍萍。 “我,我没有!”孙萍萍有些尷尬的低下头。 “那你现在马上联繫他,就说我明天中午要请韩啸吃饭,让他安排一下。” “这个时候方便吗?” “你只管打电话,我来说!”陈青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孙萍萍没有联繫张经理了。 她大概是觉得身份差距有些大。 看来还得让她知道一些钱春华的背景,她才不会这么谨小慎微。 否则,以后要是有紧急的事,自己不方便出面的话,就可能出问题了。 次日中午十一点半,枫林小筑。 这家隱於市井的私房菜馆,在江南市少数人才知道真正背景的地方,在梧桐巷里依然是那么安静。 陈青独自走进院门,张经理已候在了前台的位置。 “陈书记打算怎么做?”张经理开口便很直接。 “您已经帮了很多,不敢再劳烦。”陈青语气恭敬。 眼前这位虽只是餐厅经理,背后却是简老那尊大佛。 別人客气,他不能不懂分寸。 昨晚在电话里简单的说了自己的要求,张经理就毫不犹豫的就安排了包房。 並非是真的不预定就吃不了,但不预定你想要达到目的就没那么简单了。 环境依然可以优雅,却不一定不会被打搅。 第一次和钱春华来的时候,钱春华为了不让陈青起疑,就没敢动用特权,结果就被陈大铭的手下闯了进来。 要不是张经理来得及时,最后闹成什么样还不知道。 “陈书记太见外,我只是传话的。”张经理微微躬身,侧身引路,“这边请。” 跟在张经理身后,走到一个掛著“听雨轩”的包厢门前,低声道:“这里面很安全,所有电子设备都会屏蔽。陈书记可以放心交谈。” “费心了。”陈青再次致意,略作停顿,“另外,韩啸这个人……” “资料稍后送来。可能不全,但应该够用。” 陈青不再多言,点头走入包厢。 张经理悄然离去,不多时便手持一份文件返回。 他无声地將文件放在陈青面前,又默默退了出去。 陈青翻开文件夹,里面是韩啸目前经营的產业清单。 从项目名称就能看出,他涉猎之广令人咋舌。 但收益却不成正比,大多只是参股,分红有限。 只有两三家娱乐场所是他控股。 看来韩啸確实如他自己所说——爱玩。 所有投资都集中在娱乐领域,参与项目虽多,正经生意却收益寥寥。 这有点奇怪。 他像个紈絝,又带著商人的精明,却偏偏透著閒云野鹤般的心態。 要是单凭这些项目,都很难分清这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十二点整,韩啸准时出现在包厢门口,身后还是昨天在夜色酒走廊拦他的那两名壮汉。 他的脚还没踏进包厢,声音就已经发出: “陈秘书长,竟然让您先到等我,实在过意不去!” 陈青端坐不动,双唇淡淡地吐出一句:“韩公子不也踩著点来么?身为主人,我自然该先到。” 韩啸乾笑两声,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挥手屏退隨从,这才在陈青身旁落座。 开场的对话寥寥数语的交锋,韩啸无疑落了下风。 坐下之后,他主动的端起酒杯,给陈青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上。 “陈秘书长,这一杯我给你赔罪。今天这顿,务必让我来做东。” “一餐饭而已,韩公子没必要这么客气。”陈青端起酒杯,接了这一杯敬酒。 韩啸微微一笑,姿態很是放鬆,“江南市近期会有很多的机会,我就是做点小生意牵头,也想跟著沾沾光。” 他目光掠过陈青,带著试探:“听说陈秘书长现在主管党政建设?” “既然知道我掛职石易县,就该明白生意上的事,与我无关。” “我倒不这么看。”韩啸又斟一杯,姿態放得更低,“市政府副秘书长,掛职期满后呢?我这辈子还长,总得早做打算。” 陈青心头微微有些惊讶,这韩啸还真不像之前自己接触到的高官子女。 赵亦路的儿子算是比较安分的了,但赵亦路被查落马,这个市委总值班室主任依然被查出了违纪的行为。 毕竟支秋雅是他老婆,支秋雅都查出问题,他又能安分得了多少。 可是这韩啸,爷爷儘管也是高官,但从他父亲开始就没再涉足仕途,转而走了商道。 韩啸的爷爷虽是高官,但他父亲已转战商界。 而从张经理提供的资料和韩啸的言谈判断,陈青几乎可以肯定——他走的是另一条路:靠信息差做中间人。 这是最稳妥的赚钱方式。 更难得的是,韩啸懂得分寸,从分红比例就能看出他不贪。 陈青忽然在想:韩啸来江南市,究竟所图为何? 既然对方有意接触,他自然要验证自己的判断。 “韩公子来江南市寻求机会,想必资金充裕?” 韩啸却向后一靠,笑了:“陈秘书长,明人不说暗话。我没钱。” 陈青几乎气笑。 心里却已经把韩啸骂了个狗血淋头:你tm没钱,多少人都要饿死了。 “那你还想要入股夜色酒吧?闹著玩呢?” “我要不去夜色酒吧,怎么知道陈秘书长居然还和简家有关係。”韩啸感嘆了一声,“人比人真是比死人啊!” “怎么说?” “还用说吗?”韩啸手指在半空划了一圈,“江南市我又不是没来过,这枫林小筑背后是简家,我怎么会不知道。” “看来韩公子知道的不少。”陈青原本就打算借枫林小组给韩啸施压,自然也不会拒绝。但口头上却不会直说。 韩啸端起酒杯自己猛喝了一口,“我家老爷子清廉一辈子,害得我和我爸过得清汤寡水。” “你们父子能平安度日,不好么?” “这……”韩啸被噎得一时语塞。 “陈秘书长,实话说了吧。我来江南市就是为项目。我能拉来项目,您能有政绩,双贏。” “等等,韩公子是不是忘了?我是党委副书记,经济发展不归我管。” “陈秘书长,话別说这么死。我知道您有办法,我就赚点小钱,您不至於连这点机会都不给吧?” “我拦著你赚钱了?”陈青失笑。这个韩啸,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之前是我有眼无珠!”韩啸突然起身,抱拳道,“给兄弟一条活路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陈青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韩啸这才换上诚恳的语气:“旅游高速的事,请陈秘书长务必高抬贵手。” “是你?”陈青一怔。 “早知道是您在石易县,我绝不会把消息透露给他们。” “你告诉了谁?” “刘明。” 听到这个名字,陈青脸色骤变。 第120章 退路 “你不知道刘明做了什么?” “这就是我今天来的原因。”韩啸嘆了口气。 至此,陈青终於明白韩啸的来意。 因他爷爷的关係,加上韩清田严禁子女在本地经商,韩啸少年时就有大把的机会能耳闻到各种消息。 成年后,他摸索出一条生財之道:光有消息不够,但若能將消息与工程批覆结合,价值就大了。 爷爷退休后,他借著祖父的人脉,与那些“叔伯阿姨”建立起联繫。 在这种家庭长大,他深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到后来,甚至常有人主动透露消息给他。 他再利用这些消息帮人“拿到”批文。 这份“中间人”的酬劳,谁都乐意付。 但这次消息放出后,“批文”还未下达,刘明和石雷却先后出事。 联繫人倒了,他的收益自然就“飞”掉了。 “你是还打算继续再来一波?”陈青冷笑道。 “赚钱嘛,又不丟人。” “可是你现在已经没有了先机。” “是。我承认,我也知道你大概知道了,但项目毕竟还没有落地公布啊!” 韩啸毫不掩饰的说法,一点也不隱藏。 让陈青反而高看一眼,实话实说道:“你来晚了,这个项目最终受益方是绿地集团,已经在和他们接触了。” “马慎儿?”韩啸脸色一变。 “没错!” “算我倒霉!”韩啸的眼神都黯淡了。 “韩公子何必赚这样的辛苦钱?”陈青有些不解。 “陈兄,我就喜欢玩!没什么高大的志向。” 陈青看得出来,韩啸自认为在马慎儿面前他硬不过。这一趟江南市来得已经毫无意义,连称呼都已经在发生变化了。 如果早知道,他也没必要来枫林小筑了。 不过,对於韩啸这个人他还是愿意接触。 经济方面他能获得消息,別的也一样。 想到这里,他忽然心里一动,“韩公子既然有渠道,也不用介意一次两次的。以后到江南市来,夜色酒吧可以放心大胆的玩,贵宾价。” 陈青敢这么说,是因为他相信不管是钱春华还是孙萍萍都应该能理解。 “不用!无功不受禄,但要是陈兄原本以帮忙,高速建设资金方面我来负责。” 陈青不解,“旅游高速不是省里负责,与江南市有关?” “当然有关!”韩啸低声说道:“征地、赔偿,这都是有预算和標准的。建设方自然与江南市无关,但建设方的征地赔偿与土地所有方之间的差异才是关键。” 陈青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你相信我,绝不会有任何瑕疵。只要陈副书记,別盯那么紧。” 陈青淡淡一笑,“你可以试试。我也会用眼睛仔细看。不合適,我会提醒你。” “哈哈,陈兄爽快人!”韩啸心情一下就高兴起来了,“你儘管用心看。绝不会让你为难!到时候我的一份......” 陈青连忙压住韩啸,“我不求財!” “好!”韩啸居然没有意外,也没有任何纠结。 陈青感觉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当然,韩公子在省城朋友多,消息灵通,对江南市的发展感兴趣也是好事。交个朋友,互通有无,我们或许还能聊聊交情!” 韩啸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轻笑:“陈秘书长,这可不是一条独木桥。” “我只想好好过桥!” “明白了!”韩啸再次端起酒杯,“陈兄,我敬你!” 陈青笑了笑,韩啸是不是真的明白,现在无关紧要。 就像他自己所言,如果高速赔偿费的事,他能办得合理。 这一位精於人情的伙伴,也不是不能接受。 或许一年两年都和他不会有多大交集,但用上一次有用的消息,就会减少自己许多的麻烦。 饭局在一种微妙的、各怀心思的和谐氛围中继续,直到尾声。 两人的谈话內容再没有与真正的双方的目的有关了。 饭后,陈青藉口还要和张经理聊聊,等韩啸走了之后,他才慢慢的走到门口。 果然,韩啸要结帐被拒绝了,但陈青要结帐,张经理只收了两千元。 “夜色酒吧是钱小姐的,您已经破费了!”张经理意有所指的笑道:“这个钱手下,您以后不会有麻烦。” 陈青点点头,刚走出枫林小筑所在的梧桐巷,准备招手打车,一辆迈巴赫又停在了他面前。 这次他不用想都知道是马慎儿了。 “上车,”马慎儿的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陈青心里很是不爽,刚想拒绝,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给马慎儿示意了一下,当著她的面接通。 “陈青!出事了!”李花的声音带著罕见的急促和焦虑,“青石镇政府被村民围了。” “出什么事了?” “据说是把绿地集团征地项目与旅游高速项目混合到一起,村民不了解情况,说是县政府不签字,就是为了要层层剋扣。” 陈青的心猛地一沉,真是好算计,把绿地集团的冷链物流基地与旅游高速扯到一起。 这根本不是误解,就是有人有预谋的扰乱实现。 石雷虽然死了,他留下的烂摊子现在已经无人解决,恐怕有些人就想通过这种方式,煽动村民闹事来转移县里的压力了。 “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掛断电话,陈青主动拉开了马慎儿的车门,“辛苦送我回县里,有急事。” 马慎儿看著陈青,“什么事?” “你们征地的事被有人误传成旅游高速的征地的事,现在村民围了青石镇政府。” “什么?”马慎儿声音猛地厉声吼了出来。 “耳朵都给你震聋了。还不快点!” 马慎儿脸色变了变,显然被陈青意外的带著命令式的语气感到意外,但事情毕竟已经迫在眉睫,冷哼一声,掛上档往石易县而去。 车子刚驶上外环高速,陈青刚给宋海打完电话询问青石镇的消息,手机就收到一条匿名彩信图片。 点开,陈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明显是偷拍角度,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晰辨认出是市长柳艾津和一个男人。 但明显柳艾津的容貌不是现在的模样,看上去有些青涩。 拍摄地点像是一个光线昏暗的私密场所,两人靠得很近,甚至態度非常亲密。 陈青放大了照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面容,那位只见过一面的省长郑立! 照片的下面居然还附带了一行字:好好想想再做事。 一股寒意瞬间从陈青脚底窜上头顶! 这不是简单的威胁,也不管是真假,已经是极其恶毒的、直指柳艾津和郑立清誉的政治构陷! 这事不管真假,已经足以带起狂风骤雨。 在这个时候发来消息的目的,显而易见,青石镇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居然会引出这种事,难道青石镇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停车!”陈青突然厉声喝道。 还在气愤中专心开车的马慎儿被嚇了一跳,还好方向抓得很紧,一脚剎车把车停了下来。 “你发什么疯?” “你等等!让我好好想想!”陈青没有基於解释,而是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这个事他解决不了,但要不要通知柳艾津,他心里拿不定主意。 而且,没有任何人能和他商量。 陈青马上回拨了发信息的电话过去, 空號! 即便现在去查,肯定要查不出个所以然。 陈青揉著太阳穴,脑子里像是灌了铅一般。 旁边马慎儿看到陈青的模样,也没有再追问,而是拿起电话给自己的三哥发起了消息。 她这边还在发消息,陈青已经拉开车门,站在了路边,把照片和文字的截图直接转发给了柳艾津。 电话屏幕还没有黑,柳艾津的电话就拨了过来。 “陈青,哪儿来的照片?”柳艾津的语气非常的严厉,甚至陈青都能感觉到对方强制压迫的情绪。 “刚才李县长打电话给我,青石镇有村民围了镇政府......”陈青简明扼要把前后的事说了出来,“这是要阻止我前去。” 陈青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我可以不去。但这个事绝对会成为后面的巨大麻烦,我听您的,该怎么处理。” 陈青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不是正確,但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的政治正確的做法。 隱瞒下来的结果不会给他带来更好的未来,却会给他带来以后无比巨大的隱患。 如果照片是真,知道领导的秘密绝不是一件幸事,他这样做,后续一样会有麻烦。 现在只是不得已的最好的选择。 之所以他需要柳艾津马上给他一个答覆,就是他还有自保的机会。 可一旦他真的对马慎儿拒绝,他就没有任何退路可走。 钱春华不是不能借势,但不是现在的他能借用得了的。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给他呼应,他能感觉到柳艾津把话筒移开,不知道是怕在电话里传出呼吸声让陈青感觉到她內心波动,还是在和其他人通话。 话筒里的安静等待了不到两分钟,柳艾津的声音传了过来,已经恢復了惯有的冷静。 “照片的事,我知道了。你不用管,备份数据时间,马上去做你自己应该去做的事。” “明白。”陈青毫不犹豫地应道。 这种级別的构陷,不是他现在能触碰的,贸然行动只会引火烧身,柳艾津的指示就是他下一步的行动。 毕竟,他现在並非只有柳艾津这一个可以选择的退路。 第121章 挑衅的混混 “青石镇的事,”柳艾津语速加快,“你必须去!而且要快!这不是衝著你个人,是衝著绿地集团的投资,衝著石易县乃至江南市的稳定来的。有人想浑水摸鱼,或者,是想测试我们的反应。必须第一时间控制住局面,段可以灵活,但原则必须守住,绝不允许损害群眾合法利益,也绝不允许投资环境被恶意破坏!” “是,市长,我立刻赶过去!”陈青心中一凛,柳艾津从来没有用过“灵活”这样的字眼,让他明白这件事要不惜一切代价了。 柳艾津说完,便掛断了电话,显然要去处理那张照片带来的更大风波。 陈青收起手机,拉开车门重新坐进副驾驶,脸上已不见之前的犹疑,只剩下沉静的决断。 “怎么?”马慎儿挑眉看他,“什么事让你像是被人点了火药桶了!” “你三哥在市里吗?”陈青不答反问。 “在啊!” “让你三哥马上安排部队到青石镇拉练或者別的什么都行!你就不要去了!” “为什么?” “能不能不要那么多为什么。下车!” 陈青难得的如此果决的给马慎儿对话,甚至还要赶马慎儿下车。 “我......我......” “你的车,我徵用了!”陈青伸手把马慎儿的安全带鬆开,自己下车转到她的驾驶位那边,“你先给你三哥打电话,再叫人来接你!” “喂!你什么意思?!” 陈青现在不想给马慎儿解释,是因为他不愿意让马慎儿知道,此去青石镇有危险。 对方能股东村民围镇政府,又给自己的发简讯来威胁,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到时候万一马慎儿有什么危险,他怎么给马家交代。 通知马雄的目的,也是谨慎。 万一到时候镇派出所或者县里的民警前去还是控制不了场面,那就只能动用军队的力量了。 被赶下车的马慎儿一脸的气愤,然而却没有一点是因为陈青的无礼举动。 第一次见陈青这么和她说话,反而让她眼前微微一亮。 “敢动我的蛋糕!还真是找死!”马慎儿看著陈青开著迈巴赫离开,马上给自己三哥马雄打了电话,把陈青刚才所说和反应告诉了他。 “三哥,赶紧的!陈青估计要搞大事,你帮我看著点。” 马雄对自己这个妹妹的溺爱程度,让他丝毫都没有考虑,直接就答应下来。 转头就下了命令,让一个排的士兵马上赶到青石镇去。 而驾驶迈巴赫离开的车內,陈青再次拿起手机,接连拨出几个电话。 “宋海,我现在正在赶往青石镇的路上。现在有多少警力过去了?” “陈书记,青石镇派出所当班的七个民警已经全去了,我也在去的路上,加我一共十个民警。” “你通知前方,严禁与村民发生直接衝突,首先任务是维持秩序,防止事態升级。还有,注意看带头煽动的是谁,查一查背景和身份。” 掛断宋海的电话,又拨通李花的电话: “李县长,我已在前往青石镇的路上。联繫市公安局和网监,封锁一切可能外传的消息,控制好舆情。这件事的背后很不简单,我们要有心理准备。” 陈青一路驾驶著车辆,完全不顾红绿灯,从市区直奔石易县的北部青石镇。 魏大勇这个青石镇的党委书记,看来是作死不想活,那就不要活了! 陈青忽然觉得自己当初还是想得太多了,捧杀个p,直接就该逮起来。 远远的看见青石镇,路上就已经有不少的人还在向乡政府的方向前行。 步行的村民、摩托车都朝著同一个方向,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青石镇政府大院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喧譁声即使隔著车窗也能隱约听见。 几条横幅被高高举起,上面写著“反对官商勾结,剋扣补偿款”、“我们要生存,我们要公平”等字样。 里外都已经有警察在维持秩序,但相比黑压压的人群,不到二十个人的警察显然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人群情绪激动,推搡和叫骂声不绝於耳。 陈青不得已,把车靠路边停下,飞速向前衝去。 或许是迈巴赫太显眼,宋海已经看见了下车的陈青,连忙和一个警员一起迎了上来。 “书记,事情很难解决。” “魏大勇呢?” “在办公楼里不出来。几个副镇长在做工作,但效果不大。” “带头闹事的查出来了吗?” “现场的已经查了,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本地的几个混混头。” “躲著不出来!”陈青冷哼一声,“一会儿你们注意四周。” 在宋海的护送下,陈青走到了镇政府大门外,从一名警察手中接过一个可携式扩音喇叭。 “安静,大家安静。乡亲们,我是石易县县委副书记陈青!”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了出去。“我刚从市里赶回来,就是来听大家说话的。请你大家安静一下,有什么问题,派个代表出来和我说。我保证,有什么问题直接回答,让大家都能听得见!” 躁动的人群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停滯,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干部身上。 有怀疑,有愤怒,也有几分期待。 陈青看镇政府门卫室有一把椅子,示意工作人员把椅子搬过来,这样一来,他站得更高了。 “大家可以看看,我就在这里,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说。但闹哄哄的,你们说什么我都听不见。” 陈青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必须在这混乱还没有恶化之前,精准的判断出闹事的源头。 才能逐步的深挖后面的主使者,自己已经出现,那张匿名照片的发送人,应该很快就会知道。 下一步,对方打算如何应对?的漩涡中,精准地抓住那根能解开死结的线头,而这背后,显然还隱藏著更深的,来自林浩日残余势力或者其他利益集团的黑手。那张匿名照片和眼前的群体事件,恐怕只是同一盘棋上的两步杀招。 陈青站在简易的木椅上,拿著扩音喇叭的手不敢放下。 民眾的舆情与聚集是最不好处理的事件。 一个处理不好,就会被人推出来顶锅,成为替罪羊。 这件事原本应该是常务副县长或者县长前来处理最合適的。 但李花打电话给他的目的,就是希望他能出面。 这个人情他不能不还,从某种程度而言,在石易县乃至整个江南市,他需要一个很强有力的支撑。 李花没有政治野心,是他最好的伙伴。 所以,他即便是不还李花之前对他的支持,也必须要处理。 只希望这件事的处理速度会稍微慢一点,马雄还愿意支持他这个“准妹夫”。 眼前所看到的,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儘管传来各种愤怒、猜疑、贪婪,但更多的是茫然。 这就是群体事件中最常见的。 大多数人是被裹挟而来,看热闹的居多,真正知道真实內情的人很少。 虽然已经明知道带头煽动的人是哪些,可他並不急於把眼下的场景搞得太对立。 等待了十几秒钟,陈青的喇叭里又传出他的声音。 “乡亲们!静一静!我刚从市里赶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如果大家推举不出人来问,就听我说。” “我刚到,已经了解了一些情况。知道大家现在关心的问题是什么。” 通过喇叭传出来的声音非常洪亮,穿透嘈杂,暂时压住了一片声浪。 毕竟,大部分人还是希望拿到属於他们自己的收益。 只要领导开口说了,还是愿意倾听。 陈青正是抓住了这个心態。 “乡亲们,我们县最近有两个大的动作,都涉及到北部几个乡镇。当然,也包括了青石镇。” “可是,你们听到的消息是错的!是有人在骗你们!” 陈青抓住这短暂的安静空隙,语速加快,字句清晰,“绿地集团建冷链物流基地,和省里规划的旅游高速,是两码事!” “征地补偿標准,县里早就和绿地集团谈妥,白纸黑字,只会比国家標准高,绝不会低!更不存在什么剋扣!” “至於高速路经过的区域,连市里都还不知道,红线范围都没有確定。” “如果有人告诉大家高速路要经过什么地方,有什么补偿,这不就是笑话吗?难不成他的消息比市领导消息还准確!” “如果真的是这样,大家可以想一想,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泄露未確定的政府文件,我第一个就把他移送司法机关!” 陈青首先否定了高速路已经確定的事,这样一来就剩下绿地集团的冷链物流基地了。 一个未確定,一个已经確定的,就谈不上混淆,更说不上政府扣下不签字的矛盾。 人群中响起一片议论,有人不信,有人犹豫。 “如果大家不相信,谁告诉你们的,让他拿出红头文件,哪怕说出文件编號也行。我向大家保证,只要有编號,我马上打电话给市里询问,有没有这个文件。” 陈青这么说,是相信这么多群眾,总会有亲戚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只要一听文件编號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即便已经下了文件,但这些带头煽动闹事的人是绝对不会知道也说不出的。 “別听他胡说!官官相护!” 或许是陈青的话已经让群眾感觉到了问题的核心,一个尖利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著明显的煽动性。 “他们就是欺负我们不知道,藏著不让我们知道!” “对!发財的是他们,吃亏的是我们!”立刻有人附和。 第122章 解决 陈青目光锐利,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一个穿著花衬衫、脖子掛著金炼子的壮汉,身边还围著几个眼神闪烁的混混。 他认得这人,宋海给的资料里,这是青石镇有名的地痞,外號“黑皮”,曾因聚眾赌博、故意伤害多次进去。 “黑皮!” 陈青直接用扩音器点名,声音冷峻,“你去年因赌博被拘留十五天,上个月刚出来。你身边那几个,王老五、赵小棍,哪个不是派出所的常客?你们是真为乡亲们出头,还是收了別人的钱,来这里煽风点火,製造事端?!” 被直接戳穿老底,黑皮脸色一变,周围村民看向他们的眼神也顿时变了。 “你......你血口喷人!”黑皮恼羞成怒,弯腰就从地上抓起一块半截砖头。 “陈书记小心!”宋海一直紧盯著,见状就要衝上前。 但人群拥挤,动作慢了半拍。 “砰!” 一块拳头大的石块从另一个方向急速飞来,狠狠砸在陈青的左侧额角! 这一下又准又狠,显然是早有预谋的偷袭。 陈青只觉得头骨像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剧痛袭来,温热的液体瞬间顺著鬢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他身体晃了晃,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门卫室的窗框。 “书记!” “陈书记!” 宋海和几名民警又惊又怒,拼命想挤过来。 陈青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抓住扩音器,忍著眩晕和剧痛,声音因疼痛而带著一丝嘶哑,却更加的肯定:“看到没有?!这就是他们的手段!讲不贏道理,就用暴力!你们真要跟著这种人,把自己往监狱里送吗?!” 鲜血沿著他的脸颊滴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这带著血色的坚持,让许多原本激愤的村民冷静了下来,人群中出现了明显的鬆动和迟疑。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了整齐划一、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一、二、三、四!” 嘹亮的口號声由远及近,一队负重身著作战服的士兵,如同一道绿色的钢铁洪流,出现在眾人视野中。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队形严整,径直朝著镇政府大门喊著口號小跑步而来。 虽然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就是正常的拉练,但基於对军队的敬仰和畏惧,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不由自主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跑步的士兵眼睛都没有斜视,也没有强行穿越,就等著前面人群向两边分开。 这就像是海水的浪潮,缓慢地拍打沙滩,一点一点的涨潮,却势不可挡。 不管是不知情的群眾,还是带头闹事的混混,这个时候都只能被迫的向两边让开。 带队军官似乎是觉得这里有需要,询问了一下维持秩序的民警,小跑步到到陈青面前,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书记同志!我部按计划在此区域进行野外拉练,需要我们帮助吗?”声音洪亮,確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陈青心中明了,这是马雄的援兵到了。 他强撑著站直身体,抹了一把额角的血,沉声道:“感谢你们,群眾有疑问,我们正在答覆。但现场太乱了,能不能请你们帮忙维持一下秩序,保障群眾安全,防止有人搞破坏,產生骚乱!” “是!” 在带头军官的指挥下,士兵们停下了拉练,迅速按照班组分散,把主通道和人群分割成了几个区域,看上去就像是在镇政府外,举行的一场全镇村民大会。 局势,瞬间被控制住了。 陈青知道时机稍纵即逝,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纸巾压住伤口,对宋海下令:“宋海,把黑皮,还有刚才扔石头的,以及所有带头煽动、衝击政府机关的人,全部给我控制起来!带回局里,严加审讯!” “是!” 而陈青再次举起高音喇叭,宣讲旅游高速和冷链物流基地的各自不同。 他儘可能的以老百姓能明白的道理和话术,把整个事情引向了解决就业,高速带来的机会等等。 不提补偿,也不提標准,成功的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最后才说道:“要是旅游高速因为大家的行为,让省领导觉得我们素质不高,把高速改线,大家觉得最后是谁竹篮打水一场空?......” 趁著陈青在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宋海给青石镇派出所所长、隨同前来城南派出所所长蒋勤布置了抓捕计划,民警和士兵配合,如虎入羊群,迅速將试图溜走的黑皮等七八个核心闹事者摁住、上銬。 失去了领头羊,又面对军队的威慑,剩余的村民彻底失去了闹事的勇气,开始在三言两语的劝说下逐渐散去。 看著人群退潮般离去,陈青紧绷的神经一松,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瞬间將他淹没。 他身体一晃,向后倒去。 “陈书记!” “快!救护车!”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陈青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到了镇办公楼上的一扇窗户也隨之关闭。 青石镇的风波终究还是见了血。 只不过这血只有陈青流了,魏大勇想要从混乱之后的镇政府离开,却被宋海叫住,带回了县公安局问话。 他知道这是临时的举措,接下来就是纪委的谈话了。 这场闹剧的结果並没有出现他想像中的混乱场面,也没有等待县里的妥协,等来的將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在县医院病房中,额角传来的阵阵钝痛,將陈青从昏沉的黑暗中拉扯出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医院病房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 最不愿意待的地方,可他却成了常客。 睁开眼就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醒了?” 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县长李花。 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旁边还站著几个县里的干部,此刻都像是无比关心和担忧。 但那些眼神里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谢谢大家的关心!”陈青想要撑起身,却被李花制止。 “別乱动,轻微脑震盪,你需要观察。”李花的眼神示意他安心躺著。 陈青哑声问:“青石镇那边......” “局面控制住了,宋海和蒋勤在处理后续。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嘴巴一开始很硬,现在也鬆了点缝。魏大勇我已经让纪委找他谈话去了,你放心!” “干部用心,群眾才贴心。我们有的干部啊!还是少了一些......”陈青这个副书记,睁眼就把干部思想工作放在了嘴边。 几个围在病床前的干部,都很自觉的没敢接话。 特別是副县长高红,她心头也有些后悔,虽然她是女同志,但要是早知道这件事最后幸运的有军队介入,她也敢衝上前。 但一切都晚了,还被陈青这位副书记不指名的批评。 李花淡淡的看著陈青表扬之后,才说道:“都先回去,后续还有工作要抓紧,周副县长,追问一下青石镇的工作。” 周红点点头,这是明確指示要查青石镇了。 青石镇是党政一把抓,魏大勇就是镇党委书记也是镇长。 追问青石镇的工作,那就不是在催未完结的,而是要查里面的问题。 其余人也趁机跟著周红这位副县长离开。 不来,是不够关心领导和同事。 来了,就要知道千万不要自作聪明的往上凑。 病房里只剩下李花和陈青之后,李花起身给陈青倒了一杯水,重新坐下,目光直视著他,“倒是你,陈大书记,每次都玩得这么惊心动魄,是嫌自己命太长?” 陈青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她的调侃。 “我也不想啊!可能命该如此!”隨即正色道:“这次的事不简单,背后的人算准了时机,想要逃脱被追查是一方面。” “但我认为,煽动村民只是表象,真正的目標,恐怕是绿地集团的投资,或者......更直接地,是衝著我,或者柳市长来的。” 李花沉默了片刻,病房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陈青,”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觉得,马家为什么这么执著於你?” 陈青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他斟酌著词语:“马慎儿或许有她个人的执念,至於马家......看中的可能是我在石易县的位置,以及未来的潜力,想提前投资。” “投资?”李花转过身,脸上带著一丝近乎嘲讽的苦笑,“你把马家想得太简单了,知道我和前夫离婚的真正原因吗?” “你没说过,我怎么知道?”陈青有些奇怪,“难道你前夫是马家的人?” 李花双手撑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带著一丝玩味:“马慎儿没告诉你吧?她的堂兄,叫马慎行。” 马慎行? “是马家的人?”这个名字让陈青感到陌生。 “对,马慎行,是我的前夫。” 陈青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地看著李花。 这个消息太过突兀,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李花的前夫,竟然是马家的人? “很意外吗?”李花扯了扯嘴角,眼神飘向远处,陷入回忆,“当年我和他结婚,也曾以为找到了归宿。可惜,马家这样的家族,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马慎行性格懦弱,既想要独立,又不肯放弃家族给的利益,离婚,对我和他而言,是唯一的选择。” 第123章 审讯结果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陈青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马家现在这么极力拉拢你,你以为只是看好你的潜力?不,他们是看中了你现在坐的位置——石易县实际上的掌舵人之一!旅游高速、冷链物流基地,这些项目背后是巨大的利益和更深层的资源布局。他们需要一个绝对听话、又能稳住局面的人,成为他们在石易县的代理人,彻底掌控这里的一切。” “没必要牺牲一个女儿吧?”陈青不解的问道。 “订婚又不是结婚,你以为呢?”李花冷笑道:“未来能有更好的未来,你就是马家的女婿,否则,一个未婚夫而已!” 陈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一直疑惑马家的拉拢目的,却没想到这目的如此赤裸和深远。 自己一旦点头,確实能获得马家的支持,最近马雄在支持自己方面似乎不遗余力。 可现在李花这么一说,背后其实都是马慎儿的影子。 就在青石镇的事发生之前,马慎儿还在逼自己表態,之前用前妻可能要求復婚照顾为藉口,不到一天这个问题就被解决掉。 要是真的再没藉口答应下来,代价將是彻底失去自主,成为马家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马慎儿对你的所谓『感情』,有多少是出於她个人的任性,有多少是家族任务的延伸,你自己判断。” 李花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或许也是在自嘲,“我现在告诉你这些,不是要逼你站队。而是想让你看清楚,你脚下的路,两边都是悬崖。选柳艾津,你是在体制的规则里搏杀,步步惊心;选马家,你是在豪门的掌心里跳舞,生死由人。” “可你,不是也和柳市长关係莫逆吗?” “之前我和柳艾津就认识,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我没什么要求,但在体制內,中立是不可能的。” 她直视著陈青的眼睛,声音压低,“要么,你有足够的魄力彻底拒绝马家,承受他们可能隨之而来的打压;要么,你就得学会利用他们的资源,反过来制衡他们,让自己始终保有主动权。想两边討好,或者天真地以为能独善其身,最后只会被撕得粉碎。” 病房內再次陷入沉寂。 陈青靠在床头,额角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但李花的话带来的衝击,远比那石块更沉重。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爆炸性的信息,重新评估眼前的局势,以及自己和马慎儿、和马家的关係。 看著陷入沉思的陈青,李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也有一丝释然。 之前,她也有过类似的困惑,好在前夫儘管性格比较懦弱,对她还算包容,寧愿分割財產给她,也不愿意让她违背自己的意愿。 现在的陈青面临的或许比当初的她还要难以选择。 毕竟,女人靠男人谁也不会以为有问题。 但男人如果依靠女人,一旦他未来的道路受挫,被拋弃之后,不会有任何人同情,反而会骂他就是一个凤凰男、软饭男。 她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县里的事我先盯著”,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只剩下陈青一人。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在他沉静的眸子里,闪烁著明暗不定光芒。 他知道,与马慎儿,与马家,必须要有一个彻底的了断了。 而李花透露的这个秘密,以及她最后那句“利用与制衡”,並非是他之前就没考虑的。 现在也在逐渐的朝著这个方向在努力,但谁能给他时间呢? 李花离开之后,邓明就走了进来负责照顾他。 陈青其实也没多大的伤,晚饭之后就让邓明回家了。 他原本也可以出院的,可现在反而觉得在医院可以躲避很多。 与其回到出租屋,还不如就在医院承受这消毒水的气息,能让自己静下心来思考接下来的方向。 晚上医生查完房,陈青准备躺下好好的思考。 病房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 马慎儿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价格不菲的定製套装,只是脸上惯有的、那种混合著优越与戏謔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著怒火的冷硬。 她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病房,最后牢牢钉在靠在床头的陈青身上,尤其是他额角那刺眼的白色纱布。 她几步走到床前,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锐利。 “我还以为你这次真要光荣了。”她的声音很冷,带著显而易见的讥讽,“看来命还挺硬。” 陈青平静地看著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李花的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他,也让他此刻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目光审视眼前这个女人,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庞大势力。 “劳马总掛心,一点小伤。”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马慎儿知道陈青对她的逼迫有些反感,但这样冷淡的態度,却有些意外。 毕竟青石镇的事,还是三哥马雄出面安排了军队才能这么迅速、安稳的解决。 眉头一皱,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 “就你这身板,就没让人好好保护你?” “我要是躲后面,事情能解决吗?”陈青苦笑。 “当然可以。”马慎儿双眉一挑,“陈青,你就这么不愿意对我负责吗?本小姐身材就那么不入你的眼?” “跟这个一点关係也没有!”陈青有些尷尬。 马慎儿拿这个事来说,他还真是无言以对。 可小仓居那间屋子里,就他和身无寸缕的马慎儿在,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陈青,和我在一起,不只是在帮你,也会让你少很多麻烦!要不然你这没有根基的普通人,隨时可能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石头砸死。” “那就只能说,我的命不好!” “跟我订婚,成为马家的一员。柳艾津能给你的,马家能加倍给你;她给不了你的,比如省里、甚至更上层的关係,马家也能给你铺路。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不想再玩这种猜来猜去的游戏。有什么要求,你直接说。” 又是这种赤裸裸的权力许诺。 若在以往,陈青或许会感到一丝动摇或压力,但此刻,他只觉得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厌烦。 他想起了李花那句“在豪门的掌心里跳舞,生死由人”。 他轻轻吸了口气,迎上马慎儿逼视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马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陈青,能力有限,格局也小,只想好好的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他顿了顿,无视马慎儿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道:“至於婚姻大事,我现在无心也无力考虑。虽然你帮我解决了前妻一家的麻烦,但你也应该知道,如果再有一次,我伤不起!” “无心考虑?”马慎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陈青,你少拿各种理由来搪塞我!也別给我打官腔,给个实话,到底你想要什么?” 陈青忽然语气变得有些戏謔,“马总。我是唐僧转世还是说我有什么隱藏家世?” 他本来只是想要在不得罪马慎儿的前提下,转移话题的严肃性,却不曾想马慎儿的眼神里却闪现出慌乱。 “我还真有啊!”陈青故意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梦里,什么都有!” 马慎儿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陈青,“陈青,我给过你太多机会了。你以为你有的选吗?在江南市这片棋盘上,你不选马家,希望你將来別后悔今天的选择!” 她的话已经不再是拉拢,而是近乎最后的通牒和明確的划清界限。 “路还长,马总,世事难料。”陈青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马慎儿死死地盯著他看了几秒钟,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样刻在心里。 忽然,马慎儿低下头,在陈青的耳边低声说道:“陈青,你记住,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落下,她就站起身,鼻翼中发出一声冷哼,猛然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快步离开了病房。 那决绝的背影和临走前决不放弃的宣示,让陈青心底更沉重。 这女人,到底是为啥就非要纠缠住自己了。 即便是李花的提示,在马慎儿身上,似乎也不太一样啊! 病房里重新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陈青缓缓靠回枕头,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只是,马慎儿的態度,透出一股让陈青不明的目的。 似乎她就是一直纠缠被陈青看了全身! 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有这样封建的人吗? 而且这也不是自己想要看,甚至自己都没办法能改变和拒绝的。 每次马慎儿说到这个事,陈青都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像戏剧里小媳妇上京城找高中状元的丈夫。 可事实上,他和马慎儿之间的关係应该是倒过来的吧! 无论是社会地位还是经济,別说马家,就是马慎儿他也比不上。 早一些解决最好,这马慎儿既缠人,又实实在在的给自己解决了好几次难题。 他心里还是很纠葛。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拿起床头的手机,拨通了宋海的电话。 “宋海,是我。”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青石镇抓的那几个人,审讯结果如何?” 第124章 韩公子 “书记,黑皮撂了。”宋海也不隱瞒,话语中还带著一丝兴奋,“和我之前猜测的街头混混受人指使不同,这次,钓到了一条藏在浑水底下的大鱼。” 宋海原本是想等陈青休息好之后,再来给他匯报的。 却没想到陈青主动的打来电话,当即就匯报了黑皮交代的情况: 指使他们的就是魏大勇,但隱约听魏大勇口中所说上面的人,是一个叫“峰哥”的人。 而这个“峰哥”,通过纪委对魏大勇的突击询问,魏大勇交代了“峰哥”的身份——原市委书记林浩日的秘书:郭峰。 但目前还没有直接的证据来把魏大勇和郭峰直接联繫到一起。 只有魏大勇一个人的证词,很难將郭峰与主谋联繫到一起。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名字,陈青的眼皮还是微微跳了一下。 郭峰,林浩日最信任的身边人,在林浩日落马后,此人仿佛人间蒸发,低调得几乎让人遗忘。 默默的做著秘书的工作,就连柳艾津都没有弃用他。 没想到,他並未远离江南市的政治漩涡,而是转入了更深的暗处,继续兴风作浪。 陈青猜想,之前应该不是魏大勇和郭峰之间联繫,只不过支秋雅、朱浩、石雷相继落网,才不得不开始有了联繫。 即便之前的事,郭峰也可以用秘书的身份来掩饰,最多也就是违纪受点处分。 而现在,没有市委书记,柳艾津又一人挑两肩,要动郭峰又是市级层面的一次大动盪。 除非那张照片的来源与郭峰有关联,否则,很难再下手。 之前,陈青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些有问题的官员不能拿下,但现在他隱隱有所感觉。 大洗牌就等於让江南市彻底停摆。 石易县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青石镇出问题,她无人可用。 如果不是之前和市公安局吴徒政委有过紧密联繫,他可能也很难调动宋海这么用心的做事。 “林浩日倒了,倒是真的把他给遗忘了。”陈青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宋海。 “陈书记,之前市委那一边几乎全是靠向林浩日的,赵亦路、刘明等等,”宋海犹豫了一下,“您別忘记了,还有一个支副书记。” 陈青握著电话的手微微一紧,怎么就把这个人忘记了。 他对柳艾津和自己可以用血海深仇来形容都不为过。 之前,有林浩日和赵亦路,支冬雷几乎不怎么惹人注意。 但女儿出事,儿子被撤,女婿被陈青教训,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宋海在电话里久久听不到陈青的回应,又低声匯报导:“陈书记,我感觉转移视线、破坏绿地集团投资都不是最终的目的。真正想做的应该是让石易县陷入混乱,您和李县长......” “我知道了!”陈青打断了宋海的猜测,儘管他是吴徒的亲信,但有些事,公安系统最好还是不要介入的好,否则,就和之前赵亦路是政法委书记的时候一模一样了。 “看看证据链能直接钉死郭峰,朝这个方向调查,县纪委书记高成亮应该不敢包庇。”陈青说道。 “目前还不行。”宋海在电话里迟疑地说道:“黑皮他们的供词是间接证据,魏大勇的交代也显示郭峰只是暗示。除非......” “按正常的方式来,即便这次查不出问题。只要是狐狸,早晚会露出尾巴。” 和宋海的通话结束,陈青沉思了很久,联繫了欧阳薇。 在短暂的寒暄之后,侧面的了解了一下同为秘书工作的郭峰的印象。 欧阳薇的回答也证实了陈青的预想。 在市委、市政府这个层面,郭峰似乎就像是个透明人。 有什么事,更多的还是欧阳薇这个掛在市政府秘书一科的联络员在做。 不同的是,崔生秘书长的地位似乎越来越高。 隱隱有市委、市府“第一秘书长”的感觉。 而原本应该协助市长工作的李花又出任了石易县县长,崔生就“不得不”协助柳艾津。 陈青嘆息了一声,掛断电话后,才拨通柳艾津的电话,把情况做了匯报。 他知道李花肯定已经匯报过了,他可以藉口住院,却不能不匯报。 原本还想著明天好一点之后去一趟市里。 但宋海的电话,让他不得不改变主意,今天晚上就给柳艾津匯报,顺便也猜测一下柳艾津的態度。 听完陈青所说,电话那头的柳艾津果然没有第一时间表態。 过了十几秒钟之后,柳艾津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这应该也是意料中的事,林浩日毕竟把持江南市这么久,下属难免会有一些感情。郭峰的问题,毕竟没有直接的证据,调查可以进行,但要避免带来影响。” “还有,”柳艾津似乎犹豫了一下,“你是县委副书记,多把心用在县委工作上。纪委、公安的事,自然有人负责,你不要捨本逐末,忽视了你出成绩的主要工作。” “明白了!”陈青的心瞬间就感觉到了柳艾津的想法。 现在的她恐怕也和当初林浩日所抱的想法相同,未来会不会和林浩日一样,很难说得清楚了。 儘管心头有很深的失落感,但他还是带著一丝愧疚说道:“领导,对不起,是我专注度不够。我以后会注意!” “你也没错。”柳艾津在电话里安慰道:“刚在基层,也需要一段时间適应。不要辜负了领导的期望!” “谢谢领导关心和指正。”陈青恭敬的给出了回復。 青石镇的风波,看似已经平息下来。 北部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与石雷遗留势力藕断丝连的乡镇,顿时收敛了许多。 李花注意到陈青签署的有关石易县县委近期工作和学习的文件越来越多。 忍不住打电话询问他原因。 陈青只平静地回应,说这是他的本职,也因石易县干部作风本就薄弱,需要持续加压。 就连李花为了配合他在青石镇当眾所说的话,在县政府门口对外的公示栏中,张贴冷链物流基地的规划这些事,陈青都只是点头笑笑,没有给出任何意见。 “你是不是受打击了?” “可不是嘛,脑袋被人开了瓢。” 陈青带著自嘲的轻描淡写回应,反而让李花不好再追问。 也因这场风波,绿地集团不得不把征地补偿等工作摆在明面上,接受监督。 马慎儿因此忙得团团转,陈青反倒没有被她再次逼问,显得清閒起来。 每天上班下班的时间几乎固定。 但是保险公司上门还是给他带来了困惑,车辆报废补偿原本不足以再购买,可是宋海给他申请了公安局的意外补偿,钱款又足以购买一辆新的同价格的车。 陈青为了不让李花感觉到有什么异常,硬著头皮又去买了一辆奥迪a4。 这样一来,他上下班就更加准时。 县委常委开会,通过討论,还是建议增补一名副县长。 至於谁来担任常务副县长,常委会上谁都没提。 但这一次没有在常委会上要求大家提名,而是希望大家直接给市委组织部举荐,或者是通过县委组织部上报。 李花最后的这个决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主动放弃人选的提议,就等於主动放弃搭建属於自己核心班底的机会了。 散会后,陈青办公室里访客却多了不少。 几位副县长有事没事都来请教“干部工作態度提升”的问题,陈青也一一应对,並没有对谁另眼相看,也没有过多的叮嘱。 接任了县委办公室主任的邓明都忍不住调侃:“陈书记,咱这个月的茶叶用量有点大了!” “办公室有意见了?”陈青笑问道。 “书记,主要是浪费多了!”邓明陪著笑。 “那以后全用白开水招待,拿了杯子来的,就不用倒水了!” 陈青的安稳和沉默,並没有让他的威信降低,反而越发的给人感觉深沉。 石雷的老婆,在学习县委下发的文件中一个报告写得太简单,被县妇联以工作责任心不足,直接调到县印刷厂去做妇联主任。 单就是这一个举动,虽然没有人说。 但知道一些內情的人都明白,陈青这是在秋后算帐。 儘管石雷的死亡,对外公布是交通意外,但纪委依然依法依规对石雷的財產进行了清算,只是没有对外公布。 所剩的本就已经很少,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这股狠辣,谁心里不犯怵。 县妇联主任袁枚前来匯报近期工作的时候,陈青只是笑笑,並没有多说。 但第二天,县委对县妇联在干部思想工作方面的的表扬通知,就已经下发到各单位。 这位副书记的性情,还有谁不明白。 市委那边接到消息,市委常委的人选终於確定下来。 市委书记、政法委书记將由省里直接空降,预计本月底到任。 具体是谁,只听到了风声是“相关对口”的,却不知道具体是谁。 高晓冬出任常务副市长,从雨花区和长滩区提拔了两位区长担任副市长,弥补了之前的副市长人选空缺。 这天下午,陈青正在办公室审阅各乡镇上报的明年干部思想工作计划安排规划,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是韩啸。 “陈副书记,好久不见,约个时间见见面?”韩啸的声音在电话里像是老朋友的邀约。 陈青本意是不想拒绝,但也绝不会这么轻易答应。 “最近事比较多,有什么事直接说。” 韩啸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旅游高速的实地勘测已经完成,省里已经准备下个月初出文件了。” “是吗?”陈青语气轻鬆,“那我是不是该恭喜韩公子了?” “別叫韩公子,看得起就叫我一声老韩,小韩都行!” “老韩吧,你要比我年长,我可不敢托大叫小韩。” 第125章 研修班通知 陈青明知道韩啸打电话来是什么目的,但他就是浅浅的提了一句就不再继续话题。 还是韩啸最后切入了正题:“陈书记,征地赔偿这块,涉及的问题上次我就给您说过。资金协调和流程优化,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方案。不知道......” “还是那句话!”陈青打断了韩啸后面要说的话,“在石易县层面,合规合法就行了。” “好!陈书记爽快!”韩啸大喜,“晚上夜色酒吧,我请客!” “我就不去了。”陈青不得不拒绝,吃个饭可以。 真要去夜色酒吧,任何层面他和韩啸同时出现都会引起关注。 即便再怎么隱藏什么,未知的事实在太多了。 陈青心中瞭然,韩啸这是在递出橄欖枝,也是在展示他的价值和诚意。 经过青石镇一役,他深知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各种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有一个像韩啸这样既熟悉规则、手段又相对“体面”的盟友在关键环节上把控,確实能省去很多麻烦。 而且,柳艾津特意的提醒还在他的耳边,他暂时不方便应对这些问题。 甚至也不会给李花提供什么建议。 面对韩啸再次盛情邀请,陈青略一沉吟,给出了明確的回应:“韩公子的能力和诚意,我看到了。” “石易县欢迎一切合规、高效、有利於项目推进的合作。具体事宜,和县政府沟通,我相信李县长会给你最大的方便,毕竟你也是为了工作顺利展开,大家都省事。” “痛快!”韩啸笑道,“陈副书记放心,规矩我懂,绝不会给你抹黑。” 韩啸最后特意强调的一句话,表示他依然对陈青的尊重。 掛断电话,陈青还是去了一趟李花办公室。 把韩啸的事告诉了他,李花笑了笑:“这韩啸办事,倒是有一些分寸。你知道他怎么操作吗?” 陈青摇摇头,他確实不知道韩啸如何在合规合法的情况下来完成这项工作。 “征地补偿通常是有一个標准,这是统一的。但也不是固定的,是在上下5%之间有个浮动范围的。征地顺利,5%就花不出去,不顺利的话,甚至施工方都不得不为了减少改道补贴一部分。” 李花的解释,让陈青有些明白了。 但韩啸如果是在合法合规范围內,他怎么去解决那些索要超標赔偿或者像之前北部几个乡镇那样胡乱搞的呢? 只是,既然李花没有反对,他也不想去过问。 只要韩啸去做了,总会把方法亮出来的。 省里的文件都还没有公布,韩啸这么早就能確定时间,陈青也想验证一下这个人到底有多少本事。 未来是不是能和自己真的成为一定程度的盟友。 走到办公室墙面上掛著的石易县全域地图前,目光从省城一直缓缓回到石易县北部。 高副市长已经隱约把规划线路告诉了他,可也没有韩啸话里透露出来的这么明確。 引入韩啸,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活棋。 李花没有反对,那就说明她还是有了解和一定掌控能力的。 但不管如何,在旅游高速征地赔偿这一块,用得好,未来有的是合作的机会;即便有问题,自己也可以抽身出来。 几天后,在全市半年经济工作分析暨重点项目推进会上,柳艾津在做总结髮言时,特意脱稿,提到了石易县近期的工作。 “......尤其是在面对复杂局面和突发情况时,我们的干部展现出了难得的政治定力和执行力。” 她的目光扫过会场,並未刻意停留在陈青身上,但话语中的指向性不言而喻,“不迴避矛盾,敢於亮剑,同时又能在复杂利益纠缠中,找到推动工作、服务发展的关键抓手。这种在实战中锤炼出来的能力,尤为可贵。” 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在与会者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 这是柳艾津在公开场合,对陈青在石易县工作的又一次高度肯定,其背后蕴含的信號,耐人寻味。 会议之后没有几天,石易县就收到市委组织部发来的省委组织部的通知。 文件標题是《关於推荐优秀青年干部参加“新时代现代化治理能力提升专题研修班”的通知》。 石易县委组织部长閔东拿著“研修班通知”的时候,手指都有些发抖。 因为,通知上明確的参加的人员是——江南市石易县县委常委副书记:陈青。 之前和陈副书记基本没什么接触,当初从杨集镇离开他连人都没看到。 从市政府到石易县任职,他也只是接了个通知,办手续都只是接个了调任函。 后来各种变化,让整个石易县的领导层都小心翼翼,谁都不敢轻易表態站队。 但现在陈书记,这是要起飞了啊! 这可不是一份普通的培训通知,入选者皆是各地经过多重考察、极具潜力的处级、副处级干部,培训地点在省委党校,时长三个月。 更重要的是,这通常被视为进入更高层视野、获得重点培养的前奏。 现在想要再和陈书记关係进一步,为时已晚。 长嘆了一口气,閔东不敢耽误,几乎是小跑著衝进陈青的办公室。 这位平日里严肃的组织部长此刻脸上堆著笑,將那份夹有“研修班通知”的文件夹放到陈青的办公桌上。 “陈书记!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陈青瞥了一眼面前的文件夹,心里微微一动,“閔部长,什么事让你这么激动。” 閔东指了指文件夹,“您看看就知道了!” 陈青隨手翻开,閔东已经开口说了出来:“省委组织部下发的!推荐优秀青年干部参加专题研修班,地点就在省委党校,为期三个月!” 陈青的视线落在那张带著特有“质感”的通知上: 各市(州)委组织部,省直各单位党组(党委),省属企事业单位党委,各高等院校党委: 为深入学习贯彻习......適应新时代现代化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建设需求,经省委同意,省委组织部定於近期举办“新时代现代化治理能力提升专题研修班”...... 附:参加研修班人员名单如下: ...... 江南市石易县常委、党委副书记:陈青 ...... 他逐字逐句地看完,甚至看到自己的名字,脸上並未像閔东预测的那般喜形於色,一直都很平静。 “嗯,看到了。”陈青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谢谢!” 隨即又可能觉得自己表现得太平淡,补充了一句:“的確是个好消息!閔部长,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给的!”閔东搓了搓手,“陈书记,这可是去省委党校,三个月的脱產学习!” “是啊!石易县工作才刚开始,这个时候去......” “陈书记,能上名单的肯定都是省里重点关注的苗子。柳市长刚在全市大会上高度肯定了您的工作,这通知紧接著就来了,时机太关键了!这对您在石易县、甚至在整个江南市的发展,意义非同小可啊!” 陈青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通知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省委党校…三个月…重点培养…这些关键词在他脑海中盘旋。 这確实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號,这或许是柳艾津在省里为他爭取到的宝贵机会,而且信號非常明显。 掛职一年之后,如果按照现在这个节奏,肯定是要有职务变化的。 她在兑现她的承诺,而自己似乎也必须要展现出自己的诚意。 陈青心里很清楚,这个交换,並不是不可接受的。 暂时放过一些问题,让自己正式进入了省级组织部门的视野,未来的道路也必定会开阔许多。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自己似乎要错过一些人和事。 比如:马慎儿这边的问题,又能有理由暂时放一放,不会显得那么急切; 还有石易县新的领导成员提名或者补充,自己可以成功的躲开牵扯; 再有就是市领导的变更,下个月初履职的新领导,省去了最初的接待和认知。 自己还能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可以在省委党校里,安静的看著履职的领导是如何开展工作的。 这段时间江南市、石易县会发生什么变化,自己都不用涉足其中。 似乎完美的时间点躲过了可能出现的问题。 “陈书记?”閔东见陈青陷入沉思,忍不住轻声提醒,脸上兴奋的热度稍褪,换上了些许困惑和忐忑。 陈青抬起头,眼神恢復了惯常的锐利与沉稳。 “閔部长,没什么事了。谢谢!”陈青將通知放回桌上,“这事暂时不要公开,趁剩下的时间还有很多工作安排。” 閔东立刻领会,用力点头:“陈书记您放心!我会严格保密的,不过李县长那边按照程序......” “我一会就过去向她匯报。”陈青接下了他后面的话。 閔东离开后,办公室恢復了安静。 陈青並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陈青,而是先拨通了柳艾津的电话表示了感谢。 柳艾津的反应很平淡,只提醒他好好把握机会,千万不要轻易被外界影响。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陈青当即就表態,一定紧跟著领导的脚步。 放下电话后,陈青感觉到省委党校的门槛就在眼前,而通往更高层次的阶梯似乎已经出现。 心里却一点兴奋不起来,江南市的格局並没有完全清理,可柳艾津却已经看上去打算就此保留。 这里面可是有太多与自己直接有嫌隙的领导,到底是为了江南市的“稳”,还是柳艾津刻意留下的“变”,陈青暂时还看不太明白。 但这个研修班他一定会去。 无论如何选择,前方的路都註定不会平坦。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第126章 登云梯 从李花的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在向著夜色靠近。 窗外的远山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有些模糊。 李花非常支持他去,也正如陈青所想,李花认为他去的好处在於一切都可以先站在圈外。 但她也说到了一个陈青没想到的问题,参加研修班的名额,不一定就是柳艾津一个人的主意。 李花特意的点出这一点,让陈青心里更复杂了。 如果柳艾津主导了这件事,那自己也必须要认这份情。 如果不是,只是被动接受或者顺手推一把,人情的价值就没那么高了。 但这一切都只是李花的猜测。 陈青相信,这个答案不会太远就能知道。 刚想把邓明叫过来安排一下剩下几天的工作,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陈青心中一凛,拿起听筒:“喂,我是陈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陌生的男声,语气平和却带著官腔的压迫感: “陈青同志吗?我是省委办公厅秦利民。” 省委办公厅? 陈青瞬间坐直了身体:“秦主任,您好!” “是这样,”秦利民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在宣读通知,“包丁君书记下周將到江南市进行工作调研,重点了解基层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情况。在审阅匯报名单时,书记特意指示,要听取石易县委副书记陈青同志的专题匯报。请你提前做好准备。” 即便以陈青如今的心性,握著话筒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心跳骤然加速。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工作匯报,这是一场吉凶难料的考验! “是!请秦主任转告包书记,我一定认真准备,如实匯报!” 陈青强压著內心的波澜,儘量保持自己的语气沉稳地回答道。 放下电话,陈青久久无语。 话筒里盲音“嘟…嘟…”地响著,陈青握著听筒的手放下,却没有离开。 仿佛座机的话筒有一股吸力。 省委书记包丁君......点名要听我匯报? 这个消息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刚刚因研修班通知而稍显鬆弛的神经上。 一股无形的、来自权力顶峰的巨大压力,沉甸甸的压了下来,让他呼吸都感到有些不畅。 他缓缓將手从听筒上收回,感觉到手心里全是汗。 包丁君......林浩日的老领导! 林浩日的倒台,自己可以说是林浩日政治生命终结的导火索之一。 包书记此番点名,是考察? 是敲打?还是......清算的前奏? 他想起柳艾津电话里那句“千万不要轻易被外界影响”,此刻品来,寒意更甚。 这“外界”,是否就包括了即將蒞临的省委书记? 研修班是登云梯,包书记的召见却可能是断头台。 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江南市这盘棋,柳艾津看似稳住了局面,但最高执棋者亲临观棋,任何微妙的平衡都可能瞬间倾覆。 而自己,这个小人物,无疑成了棋盘上一个引人注目的“活子”。 敲门声小心翼翼地响起,打断了陈青翻涌的心绪。 “进。” 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通石破天惊的电话从未响起。 门被推开一条缝,邓明探进身子,脸上堆著恭敬的笑容,“书记,看您还没走,过来看看您还有什么指示没有。” 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陈青脸上残留的凝重,虽然转瞬即逝,让邓明马上收敛了笑容。 “嗯,正好,你先坐。”陈青应道,顺势坐直了身体。 邓明说是过来询问有没有什么指示,但手里却拿著文件夹。 没有因为陈青让他坐下就真的坐下,而是走到侧边,不动声色的放下文件夹,却伸手拿起陈青的水杯走到一边给他续满水。 续满水后,邓明转身过来,“书记,这是各乡镇新报上来的干部思想动態季度分析匯总,县委办公室刚整理完,本来准备明天请您阅示的。” 邓明轻轻把文件夹打开,推到陈青的眼前,“另外,县政府那边通知说李县长希望您参加明天上午农业口现场会,想听听您这位专家的意见。” “我算什么专家啊!”陈青摇头轻笑。 他当初在农业局可不负责技术,在杨集镇虽然分管,但也是在学习。 陈青的目光扫过那份文件封面,没有细看。 他的心思还牢牢系在省委书记调研这件天大的事情上。 包书记下周就到,点名听匯报,时间紧迫如弦上之箭。 匯报什么? 怎么说?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可能被放在放大镜下解读,关乎的不仅是他的前程,甚至还有更多不知名牵扯。 可惜,现在省里自己完全就是一抹黑。 更別说省委书记这一层了。 时间,对现在的他而言太紧张了。 “邓明,”陈青开口,声音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一些急切,“从现在开始,到下周前,除非十万火急,所有常规性会议、匯报和接待,能推的往后推,能简化的简化。我需要集中精力准备一份重要材料。” 邓明心头一跳。 能让这位雷厉风行却异常沉稳的陈书记说出“重要材料”,並要“集中精力”准备的,分量可想而知! 他不敢深问,立刻挺直腰板,神色无比郑重: “明白,书记!我马上去协调安排,確保您的时间。需要哪些方面的资料支持,您隨时指示,我亲自去办,保证最快速度、最详实!” 陈青对邓明的反应很满意。 这位县委办主任,心思剔透,执行力强,分寸感把握得极好,是个难得的得力助手。 “嗯,也不用怎么著急,明天上班再做。”他微微頷首,目光投向桌面上那份省委研修班的通知,“先这样。各乡镇的这份思想动態分析报告,你牵头提炼出三个最核心的问题、原因分析以及可操作的改进建议,两天后直接报给我。我要看到乾货,不要套话空话。” “好的,书记!”邓明迅速记下要求。 “另外,”陈青顿了顿,“把近三年石易县经济发展、民生改善、重大项目推进、社会稳定以及......干部队伍建设方面的所有核心数据、总结报告、问题清单,特別是涉及深层次矛盾和改革难点的部分,全部整理出来,周末前放我桌上。还有,市里,乃至省里近两年对石易县相关工作的主要批示和指导意见,也一併匯总。” “是!我连夜组织人整理,一定在您规定时间完成!”邓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承下来。 他知道,这几乎是要把石易县的家底和痛点都翻个底朝天了,看来陈书记要准备的材料,是要向层级非常高的领导。 “去吧。”陈青挥了挥手。这次他没有说明天再做。 邓明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灯光下,陈青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那份省委研修班的通知静静躺在桌角,此刻在包丁君调研的消息面前,光芒似乎黯淡了不少。 前路,骤然变得扑朔迷离。省 委党校的阶梯近在眼前,通往的却可能是鲜花著锦,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包丁君的点名,撕开了江南市表面平静的帷幕,將他这个本可暂时抽身的“学员”,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前沿。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石易县的地图、错综复杂的人事关係、韩啸的橄欖枝、马慎儿隱含的诉求、柳艾津的布局、林浩日的旧影...... 以及那个即將到来的、掌握著绝对权力的身影——包丁君,交织碰撞。 片刻后,他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信笺,拿起笔,在第一页工整地写下: “向省委包丁君书记匯报要点(初擬)——陈青”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战士擦拭枪械的低鸣。 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开始了。 他必须在这有限的几天里,从纷繁复杂的现实和过往中,梳理出一条既能展现石易县真实面貌和工作成效,又能清晰表达发展困境与诉求,同时还要平衡各方、不触及某些敏感神经的匯报主线。 时间,一分一秒都变得无比珍贵。 窗外的夜色渐浓,註定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陈书记,研修班那事......真不是我传的。”閔东额上沁著汗,站在陈青桌前,声音有些发紧。 陈青抬了抬手,语气平淡:“知道了,你去忙吧。” 看著閔东退出办公室,陈青心里也有些无奈。 这次江南市参加省委党校研修班的,除了他,还有金禾县的县长祁爽。 他对祁爽並不陌生。 在担任柳艾津秘书期间,他就知道这人—— 治理能力还是有,但也极爱出风头。 那时候,不管是林浩日还是柳艾津,对他都谈不上看重。 不是说他没本事,只是那爱显摆的性子,实在不討领导喜欢。 极易把一些事弄得人尽皆知。 奇怪的是,这次研修班偏偏有他一个名额。 第127章 新朋友? 但名单是省委组织部统一擬定的,想必是有其他领导看中了他或者另有原因。 只是这样一来,消息就捂不住了。 一个县长,一个副书记,即將参加省委组织部组织的研修班——这消息本身就不寻常。 按常理,县长是所在县里的二把手,而党委副书记至多排第三。 金禾县那边本就不可能会压住祁爽参加的消息,正好给这位领导出出风头,结果就顺带著把不想声张的石易县副书记陈青也一併带了出来。 不过一夜之间,消息就在江南市传开了。 陈青的办公室,骤然间变得更加的门庭若市。 而且,大家忽然发现这位副书记最近很忙。 每个进来他办公室的人,看见都是他在勤耕笔缀,甚至推掉了所有的会议。 让人都误以为这位年轻的县委副书记身上,似乎笼罩了一层更难以揣测的光环。 那不再是单纯的权力带来的威压,更添了几分“简在帝心”般的神秘前景。 “陈书记,恭喜啊!”第一个踩著点进来的是县財政局新任局长施杰。 他是在杨友豪被降职之后提拔起来的,原本陈青属意副局长黄凯担任局长,只是因为年龄关係,黄凯还有两年就退休了,才有了施杰的机会。 他脸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手里拎著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牛皮纸文件袋。 非常恭敬地说道:“陈书记,您这一趟去就是几个月,这是我们局里近期梳理的一些关於財政专项资金优化使用的初步想法,不成熟,请您批评指正,也方便您到省里......有时间帮忙催一下剩下的1500万的专项资金。” 文件袋轻轻放在桌角,厚度触手可感,里面装的绝不仅仅是几张“初步想法”。 还有1500万的资金没有划拨,这一点陈青是知道的。 上次首批1500万在省財政厅韩厅长的敦促下,当天就办了转移支付手续,三天就到帐。 剩下的1500万,原则上等待就可以。 但这个等待也是有前提的,那就是时间。 看施杰这个態度,他清楚恐怕省財政厅又在拖延。 有时候也不是谁在故意为难,財政拨款也要综合考虑多方面因素。 这也是他在石易县任职之后逐渐明白的。 在其位之后,很多事才有最真实的感受。 陈青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手上的书写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略有些无奈。 “放那儿吧。施局长有心了,回头如果用得上的话,儘可能带回来发票。” 施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躬身:“辛苦书记了。这事市財政也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至於发票......” “把心事放在財政工作上,別老想著解决问题,还要注意程序和纪律。” 施杰尷尬的笑了笑,“是是是,书记教导的是,我一定牢记。” 他訕訕地退了出去,后背竟沁出一层细汗。 原本是想著找了个最好的藉口,让陈副书记能对自己印象深刻一些,却不曾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接下来,仿佛约定好了一般,这些人甚至都不找理由,或者是说懒得找理由了。 副县长、各局办一把手、甚至一些平时不太露面的乡镇党委书记,都寻著各种由头前来“匯报工作”。 唯独杨集镇一个人也没来。 有的言辞恳切,表露忠心,话语里暗示著“书记您虽暂离,我等必坚守阵地,唯您马首是瞻”; 有的则旁敲侧击,试探他离开后的权力布局。 石易县这潭水,是会由李花一手掌控,还是会另有波澜; 更有甚者,话里话外带著投靠之意,希望能在他“学成归来”、更进一步时,得以追隨左右。 “陈书记,您这一走,我们心里都没底啊......” “书记,以后您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老部下啊......” “您这一走,我们县下一步的发展方向就没有了主心骨,还得靠书记您在高处为我们指点迷津......” 邓明一脸的鄙夷,他这个办公室主任,陈青交代的工作还有一大堆,可这络绎不绝的访客,能挡住的终究是少数。 他一次次地进出,开始还分辨一下谁拿没拿茶杯,后来乾脆一律白开水。 陈书记都只喝白开水,这些人难道还需要特殊照顾! 即便是一个人交谈几分钟,陈青也不厌其烦,但邓明一次次地进去添水,看得清清楚楚陈青眉宇间隱藏的疲惫,却也只能暗自著急。 陈青耐著性子,应对著每一张或真诚或虚偽的面孔。 他时而頷首,时而点评几句,態度既不亲近也不疏远,让人摸不清他真实的想法。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烦躁的火苗,正被这些无休止的应酬一点点撩拨起来。 他向包丁君书记匯报的材料,才刚起了个头,思路就被一次次打断。 傍晚,夕阳的余暉將县委大院染上一层暖金色,访客的浪潮终於暂时退去。 “邓明,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见。” 陈青靠在椅背上,用力揉了揉眉心,开口对进来给他续水的邓明说道。 然而,话音才刚落,办公室的门再被推开。 “我说了......” 陈青终於忍不住想要发火,睁眼一看,竟然是李花,“李县长啊!” 邓明也连忙回头,微微躬身,“李县长。!” 陈青挥挥手,示意邓明离开。 “还没走?”陈青站起来,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看你这边灯还亮著。”李花走过来,接过邓明手里的水杯,放到陈青的面前,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目光扫过桌角那摞明显厚於平常的文件袋和各种没有標籤的盒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样,陈大书记,眾星捧月的感觉?” 陈青苦笑一声,端起水杯吹了吹热气:“李姐,你就別取笑我了。我现在只想图个清静,好好准备给包书记的匯报。” “清静?”李花轻轻摇头,语气带著看透世事的淡然,“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註定与清静无缘。更何况,你现在是即將跃过龙门的锦鲤,谁不想提前在你这里掛个號,结份善缘?”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著提醒的意味:“陈青,你这一走三个月,石易县这潭水,怕是又要浑了。有些人,怕是会觉得机会来了。” 陈青抿了一口热水,没有吞下,而是润了润自己有些乾裂的嘴唇。 他明白李花的意思。 他和李花毕竟是柳艾津这一系的,李花或许还是正常的治理,而他在別人眼中,就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他一走,可能有的人就难免会蠢蠢欲动。 林浩日、赵亦路留下的顽疾实在太深。 太多的人以为可以抱团,就能稳稳的站住脚跟。 “其实你未尝不可以雷霆手段,压制一下。”他看著李花,语气带著疑惑。 李花却只是笑了笑,未置可否。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行了,你也別熬太晚。该来的总会来,该应对的也总得应对。走了。” 她来得突然,走得也乾脆,仿佛只是顺路过来点醒他一句。 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陈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心神,重新拿起笔。 就在笔尖即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他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居然又是韩啸。 他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也是恭贺? 陈青眉头微蹙,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陈副书记,没打扰您吧?”电话里韩啸自来熟的声音听上去很隨意。 “老韩,有事?”陈青的语气保持著距离。 “陈副书记要去省委党校深造了,我说的怎么样!幸好老哥我不是那种势利眼的人。” “老韩,我有说过你是势力的人吗?” “哈哈,那倒没有!陈副书记的人品我还是很相信的。” “说吧,什么事,我们之间就不需要拐弯抹角了!” 韩啸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酝酿情绪,“是这样的。省城这边,有几个朋友很想认识一下你。” “省里的?” “没错,体制內的朋友,你放心。”韩啸似乎是真的很明白体制內的人所担心的事,“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做东,大家一起坐坐,交流交流感情。” 韩啸的话说得漂亮,但背后的意思却不言而喻——他想把陈青引入他在省城的圈子。 或许是一种宣示能力,也或许是藉此给陈青卖个面子。 陈青目光沉静,看著窗外彻底沉沦的夜色,以及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略带疲惫的脸庞。 “老韩有心了。最近忙著工作交接和匯报,实在无心想这些。等我到省城之后有时间再说。” 他既没有明確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应。 韩啸在电话那头哈哈一笑,似乎並不意外:“理解,理解!陈副书记是大忙人。那咱们回头再约,你先忙!” 掛断电话,陈青將手机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前方的路,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荆棘。 在邓明安排了人对进入县委大楼进行明確登记和询问下,陈青得以安静了两天,加上周末的加班,总算是把该准备的资料自己统一梳理和整理出了一份自认为还比较满意的报告。 省委书记包丁君蒞临江南市的调研,安排得低调而紧凑,没有彩旗,没有迎送的长队,只有必要的核心班子成员陪同。 原本以为他会带著即將履职的新市委书记、政法委书记一路,却不曾想就只有省委办公厅主任秦利民陪同。 除开之外,就只有他的秘书李轩和司机。 甚至没有引起太多普通工作人员的注意,但空气中瀰漫的那种无形压力,却让每一个知情者都屏住了呼吸。 第128章 招揽 调研座谈会设在市委常委会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著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以及部分区县和部门的负责人。 陈青的位置被安排在长桌中段,既不显眼,也不至於被忽略。 他能感觉到,在他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包丁君坐在主位,身著深色夹克,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平静却带著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正常的领导安抚和开场白之后,就没有多余的寒暄,会议直接切入主题,听取江南市领导班子近期工作和经济社会发展情况的匯报。 柳艾津作为市长,有暂代市委书记的工作,作为主要匯报人,把近期的工作一一进行了简短的匯报。 陈青是真的用心在听,这样的报告一般都是几易其稿。 从中也可以看出领导的水平和秘书的文笔功底。 总的而言,工整清晰、条理逻辑都还不错。 其中的数据详实,重点落在了新的领导班子的工作和未来的规划上。 看来之前应该是有过沟通,主要匯报的工作內容。 对於欧阳薇有没有参与,陈青没有去探寻,但这一份匯报稿也足够她学习领会了。 他还认真的记录了几个要点,准备会后交给欧阳薇参考。 自己这个没当几天的名誉上的“老师”也不能在业务上一点不帮助。 包丁君听得认真,偶尔插话询问一两个细节,问题都点在关键处,显示出他对基层情况並非一无所知。 接下来,陈青在后面的会议中,把心思放回到自己面前的文件夹里。 摊开了精心准备的匯报稿,脑海里预演著包丁君可能会问起的重点问题,以及自己如何应对、语气,还有態度。 就在他心神稍稍沉浸於自己的准备时,主位上那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石易县的陈青同志来了吧?”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陈青身上。 陈青心臟猛地一跳,立刻起身,微微躬身:“包书记,我在。” 包丁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一种审视,却又不像是在施压,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值得研究的器物。 “嗯,果然是年轻的干部。”他淡淡评价了一句,“走上领导岗位之后更沉稳了。” “这都要多谢领导给的机会,才能成长。”陈青用儘量平稳的语气说道:“包书记,我现在给您匯报一下工作。” 话音落下,陈青正考虑是站著还是坐下的时候,包丁君却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不急。”语气听不出任何的情绪,但隨即话锋一转,“你准备的匯报材料,我稍后会看。” 说完,对身后的秘书李轩示意,去把陈青的匯报稿拿过来。 包丁君拿到手中,压在了胳膊下,看著陈青,“现在,我想听听你个人,拋开稿子,谈谈你对当前江南市工作的看法。或者说,你怎么看待一个地方发展中的『稳』与『破』?” 问题来得突然,且角度刁钻。 陈青感觉到柳艾津的目光扫了过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旁边坐著的几位市领导,表情也变得微妙。 这不是一个让你照本宣科展示政绩的问题,这是一个考验你政治悟性、视野格局和应变能力的考题。 包丁君没说石易县,而是直指江南市。 这个问题即便是对任何一个区、县的领导而言,都是一道难以回答的问题。 甚至,还代表著林浩日与柳艾津展现出来的不同理念。 答好了,可能一步登天;答不好,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印象分都可能大打折扣。 但包书记的身份和林浩日曾经是他下属的这一层关係,却让有几人开始在心头冷笑。 陈青没想到会遭遇这样的当面“质问”般的提问,微微扬了扬头,隨即目光平静看向包丁君。 “感谢包书记给我这个机会,有错误的地方,还请您斧正!” “无妨,就是相互交流一下。年轻干部和老同志之间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包丁君不管是手上的动作,还是语气,听起来都像是一个长者般的领导对下属的关心。 陈青压住清一清嗓子的想法,开口道:“包书记,我认为,『稳』是基础,是底线。没有稳定的社会环境,没有团结的干部队伍,任何发展都无从谈起,如同无根之木。” 他语速平稳,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但『破』是必然,是出路。尤其是在积弊已深、矛盾凸显的时候,不敢破、不愿破,就会错失机遇,甚至让小问题演变成大危机。” 他略微停顿,观察到包丁君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便继续沉稳地说道: “而关键在於把握『稳』与『破』的平衡点。这个平衡点,我认为在於『人心向背』。” “改革的力度、发展的速度,必须与广大干部群眾的承受程度、期望程度相结合。” “破了旧的,要能立得起新的,要让大多数人看到希望,得到实惠。这样的『破』,才有根基,这样的『稳』,才是动態的、积极的稳,而不是一潭死水的『稳』。” 他没有引用空洞的理论,而是结合石易县近期清理石雷势力、处理青石镇事件、引入绿地集团和应对旅游高速项目等实例,深入浅出地阐述了他的观点。 语气不卑不亢,既有基层干部的务实,又透露出超越年龄的思考深度。 但绝口不提江南市这盘棋更大的变动,只是把话题著力在石易县。 包丁君静静地听著,甚至还偶尔对身边的秘书指示记录,但脸上就看不出是讚许还是否定。 直到陈青发言结束,会议室里依旧一片寂静。 “嗯。”包丁君终於发出了一个单音节,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评价陈青的发言內容,只是挥了挥手,“坐下吧。” 陈青依言坐下,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发言,无异於一场政治冒险。 柳艾津適时的插入进来,“包书记,陈青同志有他自己从基层一路走到领导岗位上来的认识,虽然不全面,但也可圈可点。” 这是很明显的在给陈青兜底。 包丁君似乎原本没打算点评,但柳艾津把话说了,他又不得不说两句。 “我今天最后想听听小陈同志发言,就是找找我们老同志,在与时俱进当中的脚步是不是有差异。” 停顿了一下,才接著说道:“这个结果还是有些让我意外,也深有感触!” 包丁君的用词非常严谨,根本听不出他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但点评之后,他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而是转向了另外的人询问起了工作方面的问题。 接下来的会议,陈青更加的有些心不在焉。 包丁君没有再点名他,甚至连眼神也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座谈会结束后,眾人起身,似乎是准备继续包丁君下一步视察的计划安排。 就在柳艾津站起身低声询问去人之后,包丁君点点头,“你们先等我一下。” 隨即陈青的身后,李轩低声叫住了他,“陈青同志,你留一下。包书记要单独和你说几句。” 柳艾津和与会的人都已经起身,看到李轩的动作,就算没听清,也知道什么意思。 眾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复杂,却也不得不先行离开了会议室。 转眼间,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包丁君、他的秘书李轩,以及陈青。 包丁君没有起身,也没让陈青坐过去。 目光隔著一段距离落在陈身上,这次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近似於长辈打量晚辈的意味。 “不用紧张。”包丁君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刚才说得不错,有想法,也有胆量。是棵好苗子。” “谢谢包书记肯定,我还需要多学习。”陈青恭敬地回答,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鬆。 “学习是必要的,省委党校是个好地方,要珍惜机会。”包丁君语气中带著鼓励的成分,“组织上对於像你这样有潜力、有闯劲的年轻干部,是会重点考虑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乎透过陈青,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江南市,是块试金石。但你也要知道,眼光不妨放得更长远一些。省里的舞台更大,需要的是能真正解放思想、敢於担当的年轻人。有时候,局限於一时一地,反而会束缚了手脚。” 这话语里的招揽之意,已经近乎赤裸。 陈青心头巨震。 第129章 三件事 包丁君这是在明確告诉他,跟著柳艾津在江南市,格局小了,省里才有他更广阔的天地。 这是极高的认可,在陈青看来,这也是极其凶险的试探。 “包书记的教诲,我一定铭记在心。无论在哪个岗位,我都会尽全力做好本职工作,不辜负组织的培养和信任。”陈青的回答,依旧保持著恭敬和原则,既没有急切地表忠心,也没有明確拒绝。 包丁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反应並不意外,点点头,看不出任何意思。 陈青没想到,他还真就是简单的几句话,听完陈青的话之后他就站起身,意味深长的最后鼓励道:“好好干,路还长。” 说完,便在秘书的陪同下,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陈青独自站在原地,感觉两个肩膀上重若千钧,站都站不起来,手心里全是冷汗。 包丁君的话,像是天外飞来的流星,到底是许愿还是不许愿?! 研修班的名额到底怎么来的? 迷雾没有撇清,反而越来越深。 前途並不是一片光明,反而更加错综复杂,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包丁君的话语中根本不像是来质问或者因为林浩日来打压陈青的,如此曖昧,反而让他难以理解。 如同江南市林浩日的时代已经过去,消失在了尘埃之中。 市领导陪著包丁君继续他原定的行程安排,陈青已经不用再陪同。 空荡荡的会议室,几个市委办公室的科员站在门口,也不敢进来收拾。 陈青毕竟还是市政府副秘书长,他们可不敢进来赶他走。 陈青一个人待在会议室里足足十分钟,才站起身,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走出了会议室。 在门口等待的人纷纷点头打著招呼。 “麻烦你们了!”陈青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柳艾津手中的“刀”,或者马家想要拉拢的“婿”,他正式进入了更高层级领导的视野,也意味著,他被迫站上了一个更危险、更复杂的牌桌。 从市委会议室出来,陈青便独自返回了石易县。 他將邓明叫到办公室,简单肯定了他近期的表现,隨后交代起接下来的安排。 “日常工作按流程走,遇到拿不准的,多请示李县长。市委那边很快会有新书记到位,县里常委班子也会补充。记住,凡事稳字当头,不必急於求成。” “陈书记,您就去学习三个月,我一定把家里给您守好!”邓明语气诚恳,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能坐上县委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既有前主任张池的举荐,更离不开陈青的赏识。 过去他处处圆滑,是苦於没有靠山,不敢轻易得罪人。 如今好不容易攀上陈青这棵大树,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绝不会鬆手。 “好好干,路还长。”陈青说完,自己都微微一顿。 这话,不久前包丁君也对他说过。 同样一句话,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意味却天差地別。 包丁君言语背后的深意,他至今未能完全参透。 阴阳同语,未必同理。 他要学的东西,確实还有很多。 包丁君离开的消息,陈青还是从新闻上看到的。 对方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地来,也只停留了一天,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赴省委党校报到前一天,陈青回了趟市政府,先去秘书长崔生那儿报备请假。 他在市政府的职务因为掛职石易县后,並没有具体分工,自然也没什么可交接的。 和崔生简单客气的聊了几句,出来就想去常务副市长高晓冬办公室也打个招呼—— 若非柳艾津安排他掛职石易县,把重心放在县委副书记岗位上,他本职应是协助高晓冬工作。 刚走到走廊,就撞见了赵皆,他身边还跟著一个面生的年轻女人。 “陈秘书长!”赵皆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问候,侧身让到一边。 “赵副科长。” 陈青微微頷首,目光转向他身旁的女子。 “秘书长,您叫我小赵就行。” 赵皆忙接话,顺势介绍道,“这位是傅瑶,高副市长的联络员,现在编制掛在秘书二科。” 陈青打量了傅瑶一眼。 女孩看上去二十出头,面生得很。 一身职业装簇新,衬得她身形略显紧绷。 她脸上虽竭力维持镇定,但细微处仍能看出一丝侷促。 “陈秘书长好。”傅瑶开口,声音倒还算平稳。 “以前不在市政府工作?”陈青隨口问了一句。 “我原来在市电视台,做文字编辑。” 陈青“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而看向赵皆:“工作还顺手吗?” 他话里有话,指的是另一个副科长曹正有没有暗中使绊子。 “谢谢秘书长关心,都挺顺利的。就是感觉要向您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一直在努力跟上您当初的脚步。”赵皆回答得谨慎而周全。 “节奏可以再快一点。”陈青勉励了一句,隨即问道,“高副市长在办公室吗?” “在的。我刚就是带傅瑶去见高副市长。您请——” 赵皆会意,朝傅瑶递了个眼色。 傅瑶立刻心领神会,快步先行前往通报。 陈青並未阻止,迈步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傅瑶是高副市长亲自选的?” 他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地问赵皆。 “具体过程我不太清楚。组织部通知的时候,只说是高副市长从几个候选人里亲自点的將。” 赵皆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听说......高副市长之前就认识傅瑶。” 陈青没再追问。 他加快步子,走进了高晓冬的办公室。 高晓冬对他十分客气,並未因彼此职务不对等而流露出丝毫怠慢。 他甚至主动提起了傅瑶:“这姑娘不错,她大学毕业前我就听说过文采很不错。在电视台又沉淀了几年,文笔和心性都磨得挺好,是个可造之材。” 陈青笑著附和:“晓东市长在培养人才方面一向有眼光,我得多向您取经。”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话题不外乎近期工作和党校学习。 正说著,陈青手机震动起来,屏幕显示是柳艾津办公室的號码。 他立刻接起,听筒里传来那道熟悉的清冷声音: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我马上到。” 陈青当即向高晓冬致歉,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他赶到市长办公室,走廊里静悄悄的。 欧阳薇显然已经得到通知,站在门口。看见陈青出现在走廊,就已经轻轻拧开了门。 “陈书记”她微微点头。 “是陈青来了?让他进来。”柳艾津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了出来。 陈青轻轻对欧阳薇点了点头,抬步走了进去。 柳艾津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茶几上除了养生杯之外,还有一堆文件。 一身便装,少了些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难得的鬆弛,但眼神中还是有些凝重。 “柳市长。”陈青轻声唤道。 柳艾津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吧。” 她自己则起身走到旁边,亲自给陈青倒了一杯热水,递给陈青。 这个举动让陈青有些意外和惶恐,明白柳艾津找自己谈话的內容肯定非同寻常。 “都准备好了?”柳艾津开口,语气像是隨意的家常。 “差不多了,明天出发,后天一早去报导。” “嗯,省委党校是个好地方,能静下心来读点书,认认人,也看看自己。” “还要多谢领导给的机会!”陈青回应得很小心。 “陈青,包书记前几天对你的单独考察,你可以认为是一次考验。也是另有深意,你看明白了吗?” 陈青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谨慎地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回答,“对此,我也很是疑惑。传闻郑省长和包书记在治理方面有些差异。” 柳艾津点点头,算是认可了陈青的看法和回应。 “这次研修班,江南市有不少人盯著,你要珍惜。三个月的时间,你会看到省城也会有不少人藉机把你拉进他们的棋盘?” “我能感觉到一些人已经在动了。”陈青想起韩啸打来的电话。 柳艾津声音转而声音变得凝重,“记住三件事:第一,眼睛永远盯著石易县——李花守成有余破局不足,三个月若让某些人把摊子搞乱了,你前期的心血就白费了;” “第二,你的根在江南市,別被省城的花团锦簇迷了眼,更別轻易接任何人的『橄欖枝』。” 陈青的喉结上下移动,柳艾津所说的话已经是摆明了要他认清自己的阵营。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柳艾津眼神看著陈青,“学习期间不要再想江南市的任何事。一旦有任何把柄落到別人手中,学习就可能终结,等待你的就是无尽的黑暗。” 陈青心头凛然,正要表態,柳艾津已摆手打断:“党校是你的跳板,不是避风港——安安静静的去、平平安安的回来,这是我的期望。” 第130章 独家分析 柳艾津的目光落在陈青脸上,带著一种复杂的审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参加过类似的培训,那时候心高气傲,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后来才知道,官场这条路,比你眼睛看到的要深得多,也复杂得多。你看到的,可能只是別人想让你看到的;你听到的,也可能是別人想让你听到的。真正决定走向的,往往是那些你看不到的影子,那些桌子底下的交易,那些不为人知的默契和......底线。” 陈青心中忽然明了,柳艾津这是在给他上一堂仕途课,也是她多年宦海沉浮总结出的经验。 他坐直了身体,凝神静听。 也知道轮不到他发表意见和表態。 “你很有潜力,陈青。”柳艾津的语气变得郑重,“有衝劲,有想法,也懂得借势,这是你的优点。但越是这样,越要记住,有些线,不能跨;有些人情,欠了是要还的;有些船,上去了,就很难再下来。” 她的话意有所指,陈青自然明白她指的是包丁君可能的招揽,也可能包括马家的纠缠。 “郑省长、包书记欣赏你,这是你的机遇。”柳艾津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但你也別忘了,饮水,要思源。这是根,也是人心。” 这话已经带著明显的提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她在强调彼此的同盟关係,也在暗示陈青,他的根基在江南市,在她柳艾津这里。 还有,可能让外界產生的对他陈青这个人的看法。 直到这个时候,陈青知道必须要表態了。 “柳市长,您的知遇之恩,我陈青从来没敢忘记。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无论走到哪里,这一点,我永远铭记在心。” 柳艾津凝视著他,似乎想从他眼中分辨出这番话里有几分真意。 片刻后,她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轻轻点了点头:“记住就好。官场浮沉,有个能相互扶持、知根知底的人,不容易。” 她端起自己的养生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从隨身的公文包內侧口袋里,取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放在了茶几上,推到陈青面前。 信封很薄,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一般。 “这个你拿著。”柳艾津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罕见的凝重,“去省城,毕竟是陌生的环境,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或者......有人逼你做出违背本心和原则的选择时,再打开它。关键时刻,或许能帮你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风雨。” 陈青看著那个薄薄的信封,心头巨震。 这就是柳艾津口中的“护身符”。 里面会是什么? 是某些人的把柄? 是足以制约对手的关键证据? 还是她预留的某种后手? 他没有去碰那个信封,而是抬头看向柳艾津,眼中带著询问。 柳艾津神情忽然放鬆下来,笑道:“拿著吧,算是我这个领导,对你此行的一点......心意。” 陈青伸出手,郑重地將信封拿起,小心翼翼地將其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谢谢领导。”他此刻的心情是由衷地感谢。 无论这里面是什么,这都代表了柳艾津对他的一种保护和投入,这份人情,他承下了。 “谢谢领导。”这句话发自肺腑。无论里面是什么,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柳艾津看著他收好信封,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显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去吧,明天还要赶路。好好休息。到了党校专心学习,江南市这边……有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陈青知道谈话结束了。他起身微微鞠躬,没再多言。 转身握住门把手时,身后传来她平静的声音: “陈青,路要自己走,但別忘了来时的路。” 他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重重点头,然后拧开门走了出去。 ***** 晚上下班离开前,赵皆鼓足了胆子到陈青办公室,想要请陈青吃个饭践行。 “领导,之前一直没机会答谢您的栽培,这次前去党校学习,回来之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跟隨您。”赵皆说这话的时候,內心忐忑不安。 毕竟,两人身份目前而言,太不对等。 要说交情,也就是陈青掛职石易县的时候,赵皆表衷心的简讯,得到了陈青的回应。 如果换做之前的陈青,他必定要给这个面子。 然而最近这几天,包丁君给他带来的衝击,让他有所悟。 御下之事,不能太过让对方安心。 否则,就像林浩日这样,一旦作死,最后牵连自己。 他这样的想法,若是让柳艾津、包丁君知道,不知道会惊讶成什么样! 要知道陈青现在才副处级別,儘管在年轻人当中已经是佼佼者,可地位毕竟太低,甚至都无法掌控一方的治理决策。 但陈青就是这样想的,所以婉拒了赵皆。 “赵副科长,努力做好你自己分內的事,就是对我最好的答谢!” 赵皆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强求。 晚上陈青回到出租屋,联繫了房东。 三个月不住人,会少了许多生气。 不得不拜託房东每周前来开开窗,通通风。 休息了一晚,清晨第一抹阳光穿透城市的高楼。 江南市政府大楼前,一辆掛著市政府牌照的商务车安静地等候著,司机张峰和柳艾津的专职司机赵师傅閒聊著。 陈青没有开车,拎著一个轻便的行李箱和公文包,换下了藏青色的夹克,换上了浅灰色的夹克,提前十分钟到达。 把行李放上车之后,陈青给张峰和赵师傅一人递了一根香菸。 赵师傅含笑接过,没有拒绝。 从最早声称因为给领导开车已经戒菸,到现在能接陈青递的烟,两人之间的关係自然已经亲近许多。 有些小秘密也不再迴避。 张峰则是很恭敬的双手接过,“陈书记好年轻啊!” 张峰到市政府小车班的时候,陈青已经去了石易县掛职。 所以也只是按照市委组织部的用车单上写的称呼。 赵师傅在一边拍了一把张峰的肩头,“张峰,你可叫错了。” “啊!”张峰一愣,对领导的职务称呼错了,那可是大忌。 陈青摇摇手,“赵师傅,没事。叫陈书记也没问题。” 赵师傅还是补充了一句:“张峰,陈秘书长是在石易县掛职,他的本职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原来还是柳市长的秘书。” 张峰马上明白过来,“领导,对不住,我不知道!” “没事,就叫陈书记。通知单上写的应该也是石易县党委副书记。”陈青很隨意的说道:“按照组织部的单子上来称呼,一样的!” 三人站在大楼门口閒聊,就在赵师傅准备上车去接柳艾津的时候,约定的开车时间前最后一分钟。 一辆车疾驰而来,一脚急剎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金禾县县长祁爽推开车门下车。 副驾的位置下来一个年轻人,连忙跑到车子后面,和司机一起从后备箱搬出两个硕大的行李箱,还有两个提包。 祁爽的脸上还带著一丝宿醉的疲倦,一身青色崭新的西装熨帖得笔挺,远远就伸出双手:“陈副书记!久等了吧?县里临时有点事,耽搁了一下。” “祁县长,我也刚到。”陈青与他轻轻一握,语气平淡。 祁爽热情地拍了拍陈青的手臂,声音洪亮:“这次咱们江南市就派了咱俩,可是代表咱们市的门面啊!到了省城,可得互相照应。” 他话语热络,眼神中对陈青这灰色的著装丝有些意外,带著血丝的双眼浑浊中透出意外。 两人寒暄间,市委组织部的干事已经给司机交代完毕,手续给了陈青和祁爽,说了几句场面话,陈青和祁爽就上了商务车。 在晨光中平稳驶出市区,匯入通往省城苏阳市的高速公路。 车內,祁爽的谈兴极浓。 车子刚上高速,他便开始高谈阔论,从金禾县近期的招商引资“大手笔”,到对江南市未来人事变动的“独家分析”,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与炫耀。 “陈书记,你在石易县那边,动静也不小啊。” 祁爽话锋一转,试图將话题引向陈青,“我听说,几天前包书记还亲自问你的政见?”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试探。 “也不是特意,只是领导隨口问了一句。”陈青目光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淡然道:“而且石易县底子薄,比不上祁现在的金禾县,有大开大合之势。” 他不承认,不接招,不表態,让祁爽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祁爽乾笑两声,又转而议论起其他几位市领导,言辞间颇多轻率评判。 陈青可没他怎么隨行,偶尔回应一句“嗯”表示听到,也不多言。 待得祁爽的“发言”结束,他从公文包里翻出笔记本,看似专心的看著之前的工作笔记。 这样一来,祁爽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 也或许是宿醉的疲倦终於让他闭了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陈青微微摇摇头,也不知道祁爽这个学员名单是如何被確定的。 时近中午,车辆驶入高速服务区。 “两位领导,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吃个午饭再走?”司机张峰迴头徵询了一下两个领导的意见。 陈青答道:“休息一下也好,长途开车,安全第一。” 说完,伸手推了推熟睡的祁爽,“祁县长,下车吃个饭。” 祁爽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行,抓紧时间。” 说完率先起身,理所当然地下了车。 三人走进餐厅,张峰询问了一下陈青的意愿后,走向了点餐檯。 回过头,祁爽已经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开始回復消息。 陈青却跟著老张走到点餐檯,看了看价目表,掏出钱包:“张师傅,三个人,我来吧。” 第131章 区別对待 老张连忙推辞:“陈书记,这怎么行,部里有安排……” “没关係,一顿便饭而已。” 陈青已经將钱递了过去,语气不容拒绝,“这一路辛苦你了。” 老张有些不好意思,连声道谢,看向陈青的眼神多了几分真诚的敬意。 这细微的一幕被刚抬起头的祁爽看在眼里,他嘴角撇了撇,没说什么,但神色间颇不以为然。 午餐是简单的快餐,祁爽吃得有些挑剔,显然对服务区的饭菜不太满意。 陈青却吃得很快,期间还与老张閒聊了几句,问了问车辆保养和家里情况,態度隨和自然。 吃完饭,张峰对著陈青说道:“两位领导等一会儿,我先去启动车,你们散散步。” 陈青点点头,“行。你在车上迷瞪一会儿,我和祁县长转一转,坐久了有些腰酸背痛。” 祁爽却反对道:“哎呀,陈青同志,先到了目的地再休息。还有两小时呢!” 陈青却一拉祁爽的手,“祁县长,陪我走走。” 这一下祁爽不好再说什么。 张峰看了两人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鄙夷。 回到车上,打开空调,闭上眼躺在司机位置上休息。 祁爽对陈青拉著自己散步有些不满,“这服务区有什么好转的。” 陈青却笑了笑,“坐久了,还麻烦祁县长多体谅。” 陈青一边走,还做著拉伸的动作。 祁爽看了看陈青的背影,却没有跟上去,就在服务区的椅子上坐著看起了手机。 陈青也没再回头招呼,一个人慢慢沿著服务区停车场转了一圈,远远的看见张峰从驾驶室下来,点燃了一根香菸,他这才走了回来。 “祁县长,上车了,走吧!” 祁爽这才站起身,径直向商务车走去。 陈青也隨著跟了上去。 张峰看见两人走来,打开了车门,等在车门旁边。 看见祁爽上车,他动都没动一下。 几步之后的陈青上车,张峰却是很恭敬地微微弯腰,“陈秘书长,您慢点!要是车里温度不够,您告诉我!” 陈青笑脸回应,“和之前一样就行了。” 车辆再次启动,张峰的话也多了起来,主动介绍起省城近期的变化,以及党校周边的一些情况,言语间多是向著陈青。 原来他有亲戚就在省委党校附近,所以对那一带还比较熟悉。 偶尔通过后视镜与陈青眼神交流,也带著笑意。 祁爽靠在椅背上,脸色有些阴沉。 他几次想插话,都被张峰不著痕跡地带过。 这种明显的区別对待,让他心头窝火,却又无法发作。 他只能假装闭目养神,心里却对陈青这种“收买人心”的小伎俩嗤之以鼻。 下午三点,车辆终於抵达省委党校。 庄严的大门、肃穆的环境,让两人都不自觉地收敛了神色。 按照规定,车辆只能停在报导处。 陈青一手箱子,一手公文包,轻鬆地就下了车。 祁爽的两个大箱子,还有两个提包,竟来回了三趟才搬完。 倒不是陈青不帮忙,是因为报到处排著队,仿佛大家都是约定好在这个时间赶到。 人太多了,陈青不得不去占位。 祁爽大汗淋漓的搬完行李,有些怨毒的看了一眼稳坐在司机位置的张峰,却不好发作。 张峰隔著车窗给陈青打了个招呼,告辞一声,一踩油门就离开了。 祁爽把行李在一边放好,却立刻恢復了精神,“小陈,我来办手续,你歇著。” 陈青微微一笑,让开位置,拖著行李箱去了一边祁爽的行李所放的地方,把行李箱放好,又走了回来排在队伍的最后。 前面的祁爽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搬行李的疲惫,和前后的人热情寒暄,交换名片。 主动做著自我介绍:“金禾县县长,祁爽!” 遇到有不知道金禾县的,他也主动介绍是来自江南市。 声音一点没有压抑,仿佛他就是全场的焦点。 陈青则安静地排在后面,观察著周围的环境和人。 他的目光与一位同样在排队、气质沉稳、神情严肃的中年干部有过短暂交匯,两人微微点头示意,並未交谈。 分配宿舍时,结果再次体现了差异。 陈青被安排与来自江南市毗邻的普益市的一位县委书记同屋,而祁爽则与一位省直机关事务局的副局长成了室友。 拿到房卡时,祁爽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但隨即马上就隱去。 並没有等待陈青,径直推著行李箱,吃力的向宿舍楼而去。 刚才与陈青有过对视的中年干部似乎遇到了熟人,多停留了一会儿,直到陈青报完到也领到房卡走过来,再次微笑著点点头。 陈青回报了一个笑容,推著自己的行李箱向宿舍楼而去。 傍晚,学校搞了一个简单的欢迎晚宴,就在党校食堂。 老师请了学生代表发言,陈青这才发觉就是在报到的时候与自己有过对视的中年人—— 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穆元臻。 穆处长是刚从普益市掛职返回,参加这个研修班之后,不用想都知道,他应该是要晋升处长了。 穆元臻的发言,很是简短,他所在的单位是这些学员心目中超过了现任直属领导的位置。 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人猜度,因此他完全没有任何提及工作的事,讲的內容完全就像是学生时代如何认真学习的態度,而且,还仅限於他自己。 因为是在党校学习,除了饮料食堂並不会准备酒。 即便是这样简单的环境,祁爽也是在几桌之间穿梭游走,似乎仅仅两三个小时,他已经成了学习班的明星人物,认识的人恐怕比掛职回来的穆元臻认识的还多。 陈青只是默默的吃饭,最多的就是和旁边同一个宿舍的孙力书记交流两句。 晚宴的时间没多久就结束。 陈青並没有因为祁爽同是江南市的,就邀约他什么,反而一个人走出食堂后四处熟悉了一下环境,才返回宿舍。 孙力已经洗完澡在翻看下午发的书籍,看见陈青回来点点头,笑道:“小陈,刚才你们江南市一起的祁爽来找过你。” “谢谢你,老孙!”陈青也笑著回应。“他有说什么事吗?” “没说!”孙力放下书本,“江南市的水土似乎养育了两个不同类型的干部。” “一奶同胞还有不同性格呢!”陈青拎起自己的行李箱打开,一边打开,一边看似隨意的问道:“穆处在普益市的时候,你们熟吗?” “认识,不太熟。年龄差异有点大。他又在市里,我在县上!”孙力没有丝毫的隱瞒。 两人正说著话,房间门被推开,进来的正是穆元臻。 “说曹操,曹操到!”孙力站起身来,“穆处这是有什么事安排吗?” 穆元臻脸色不变,带著微笑,“孙书记,你就別打趣我了。我是刚想起一件事,你们市那个组织干事回去之后替我谢谢他,下午临別的时候,我都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了。” 孙力却摇头道:“那是市委组织部干事,不在我们县,你啊!还是自己有空的时候感谢人家吧!” “好你个老孙,这点忙都给我计较!”穆元臻语气一变,“得了,回头周末抽空我请你,算答谢你,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孙力似乎非常满意这个结果。 穆元臻似乎才发觉陈青在一般,“哎哟,老孙,我们把陈青同志给晾一边了。吃饭的时候,可一定要带上陈青同志,否则我这又多了一项错了!” 陈青很自然的接过话题,“穆处长客气了。你们聊,我正好要洗澡!” 说完,他就拿起从行李箱里的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 穆元臻和孙力对视了一眼,各自眼里都有不同的色彩。 等到陈青从浴室出来,屋內就只剩下了孙力一个人。 “穆处走了?”陈青一边擦著头,一边隨意的问道。 “他是专门来看你的,谁知道你一点面子也不给!”孙力再次放下书本,笑道:“人人都上赶著和穆元臻认识,你却躲之不及。” “我这不是怕留下不好的印象吗?”陈青笑著打趣道。 其实刚才在浴室里他就暗自心惊,孙力最开始说不熟,可穆元臻进来之后,两人的表现,那是叫不熟吗! 是没熟透! “小陈,你是县委副书记吧?”孙力忽然开口询问。 陈青停下擦拭头髮的动作,点点头,“掛职的,不值一提。” 第132章 掛职副书记 “哦!掛职副书记,那你的本职岗位?” “江南市政府副秘书长。” “还能这样掛职?”孙力摇摇头,似乎对江南市这样的干部任用超出常规感到非常意外。 “没办法啊!” 陈青虽然不想过多解释,但毕竟他说的人家稍微一查就知道,也没必要隱瞒。 “你这还叫没办法?”孙力放下了手中的书本,“你这可是党、政两条线都在参与,不简单啊!” “孙书记夸奖了!真的是领导安排,也算是临危授命,也就掛职一年的时间。” 孙力看陈青的眼神透著一股讚许。 这么年轻的副处干部本就是难得,居然还党、政两条线都在参与,未来的路有多宽泛,他这个县委书记可是相当明白。 看著桌面上《中国歷代政治得失》忽然觉得很是感慨。 “孙书记,”陈青放下擦头的毛巾,搭在椅子背上,装似无意的问道:“这位穆处,看来是个念旧情的人。掛职结束,还记得专门来感谢一位市委组织部的干事。” 孙力闻言,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嘴角微微翘起。 拿起书隨手向床头柜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都不记得市委这位干事的名字,他不记得也很正常。” “那穆处这是忽然想起了?”陈青笑了笑。 “元臻处长在下面扎扎实实锻炼了一年,眼界和过去只在机关里看材料,自然不同。” 孙力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次回来,肩膀上那副担子,估计要动一动了。位置高了,手里总得有几张看得过眼,又能打的牌。” “一个不记得名字的干事?”陈青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觉得会吗?” 孙力的话锋一转,像是在交代前因后果,“全省范围內,像我们这个年纪,又能做出点实实在在事情的干部,不多。他既然坐在干部一处那个位置上,眼睛自然要亮一些,心思也要活络一些。” 陈青忽然有些明白,按照孙力的意思,那就是做给人看的。 这个屋子里就只有他和孙力,孙力掛职的地方和他又在一个市。 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细微的承重声。 “孙书记您太谦虚了。有您在,穆处手里还愁没有能打的牌?我看他对您就很看重。” “我?”孙力摆了摆手,笑了! 带著自嘲,又有一些苦涩和看透一切的瞭然。 “年纪到了,天花板在哪儿,心里清楚。” “反倒是你,人年轻,在基层党政两条线都真刀真枪干了。” 他这次直接看向陈青,目光里少了些之前的客套,多了几分欣赏。 “柳市长把你放在石易县那个火药桶上,你不但没炸,还硬生生趟开了一条路。” “这份真实的经歷,才是穆元臻,或者说组织部的领导,真正看重的东西。” 这话已经说得足够直白,点明了刚才穆元臻来他们宿舍的意图。 至於什么组织干事,那就是个藉口罢了。 最关键的是,孙力毫不掩饰的点出了陈青目前最大的价值所在—— 他在江南市的经歷,一定会被领导重视,而且还会是一个拥有突出政绩、值得投资的“潜力股”。 “孙书记您太高看我了。” 陈青没有接话继续深谈,以免被误以为居功自傲。 为了不让孙力觉得是自己不想交谈,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润过喉咙,却化不开心头那点盘算。 孙力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穆元臻研修班结束之后,有机会一定是正处,主管省委组织部一个部门了。 现在的穆元臻越是对自己关注太多,越会给自己带来一些未知。 虽然他现在也许还代表不了某些派系,但他陈青现在这块肉算是被盯上了。 这与柳艾津的提醒暗暗有些吻合,然而,他是被动承受,还是主动择刀?都会是一个很难做的选择。 孙力见陈青没有深谈的兴趣,正准备开口,宿舍门被“咚咚”敲响。 力道不小,让两人的视线都转了过去。 还没等陈青迈步,门就从外被推开了。 祁爽站在门口,脸色微红,一股熟悉的菸酒混杂的气味飘了进来。 他一手扶著门框,嗓门洪亮:“哟,两位领导都还没歇著呢?走,出去搞点夜宵,我刚认识省发改委项目处的王处长,还有交通厅的两位朋友,一起坐坐,交流交流感情!” 他话语里的炫耀意味几乎不加掩饰,眼神因为酒精而显得有些亢奋,扫过陈青和孙力,带著一种“我已打入核心圈子”的优越感。 陈青站定准备移动的脚步,抱歉说道:“祁县长,不了。刚洗完澡,一身轻鬆,不想再沾上烟火气。明天还有课,得养足精神。” 孙力也起身走向自己的床位,摇著手,头也没回。 “年纪大了,比不了你们年轻人能熬。祁县长你们尽兴,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祁爽脸上的热情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些,他撇撇嘴,似乎对两人的“不识抬举”有些不满。 咕噥了一句:“那行吧,你们早点休息。” 便转身带上了门,走廊里还能听到他略显浮夸的脚步声和隱约的电话声,似乎在联繫下一个“朋友”。 门重新关上,宿舍里恢復了安静,但刚才祁爽带来的那股浮躁之气,似乎还残留著些许。 孙力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陈青耳中:“金禾县底子不差,可惜了……” 他没说下去,但那个“可惜”后面跟著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可惜摊上这么个心浮气躁、热衷钻营的一把手。 陈青走过去,把门锁上。 转身拿起刚才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进了卫生间。 祁爽这自来熟的感觉,確实是个八面玲瓏的好手。 只是,这和陈青,乃至同屋自认年龄偏大的孙力而言,道不同不相为谋。 临睡前,两人的对话都刻意的迴避刚才的话题。 各自看著自己的书,忽然手机响起,是李花打来的。 “到了?”李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乾脆。 “到了,一切都好。” “嗯,祁爽有没有跟你安排在一起?” “没呢?我和普益的孙力书记一个宿舍。” “那就好!”电话里李花似乎还鬆了一口气“祁爽心眼太多,嘴也不牢。在学习期间,也最好少一些接触。” “谢谢,我心里有数。” 李花在电话那头又叮嘱了几句,让陈青安心学习,县里有她盯著。 陈青掛断电话,眼睛瞥了一眼眼皮都没有抬的孙力,似乎刚才的电话丝毫没有给他带来影响。 李花的关心看上去似乎依然是没有特別用意,仅仅只是提醒一下。 不过也透露出她对陈青隨时的关心。 ***** 次日上午,党校教学楼第三教室。 “新时代现代化治理能力提升专题研修班”正式开课。 与別的短训班不同的是,昨天的晚宴似乎就是新同学见面。 並没有什么同学的自我介绍。 第一课就像是正常的教学,直入了內容。 站在讲台上的秦风,乃是党校非常著名的教授,出版过几本被指明基层党组织都要认真学习的书。 由秦教授来开始第一课,而且还是《现代化治理与地方实践》的课程,学员们个个都不敢掉以轻心。 秦风教授年约五旬,但已经早早的就满头白髮,眼镜后的目光平和却透著洞悉。 他没有翻开讲义,双手撑著讲台边缘,视线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 “同学们都是一方地方官,实际的治理经验比我这个专注教学的老头子强。” 谦虚的话语,却无法让大家认为这是一种態度。 谁要真当是谦虚,那他的著作就不会放在办公室的书柜里了。 “理论来源於实践,更要能指导实践。”秦风表情平和的接著开口,“在我们开始今天的课程前,我想先请一位同学,结合自身的实践,谈一谈对『现代化治理』的理解。”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然而所有人都在迴避著他的目光锁定。 这个风头可不好出,要知道在党校这个特殊环境里,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解读。 可不是在大学校园里,可以肆意表达自己的观点。 秦风教授这个问题看似与今天的课程有关,但理解上的任何一点偏差都有可能成为个人標籤。 秦风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靠窗位置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石易县的陈青同学。” 一瞬间,教室里所有的目光,带著庆幸、审视、探究,齐刷刷地投向了陈青。 不远处的祁爽,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陈青也惊讶秦风在几十人当中,怎么就选了自己。 但被点了名,不得不站起来。 压制住心头的不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秦教授。”陈青面色平静,微微点了点头。 “你在石易县处理的青石镇群体事件,恰好我有关注。”秦风教授看著他。 “秦教授还真是博闻天下,令人佩服!” 秦风摆摆手,“这里是课堂。” 言下之意不要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刚才我提的问题,你听见了吗?” “嗯,秦教授您说的是现代化治理的理解。” “那就请你谈一谈,对青石镇这件突发事件处理之后,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问题一出,教室里愈发安静。 这是让陈青当眾剖析自己工作辖区的问题,秦教授这是在帮陈青展示自己的政绩。 不少人有些暗自失落,为什么秦教授没有点自己的名。 陈青脑子更是感觉猛然一沉。 “秦教授,青石镇的突发事件,可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第133章 课堂辩证 “无妨,討论才能进步。”秦教授似乎並没有任何意外。 “那就请你换个角度。”秦风话锋一转,“从『现代化治理』的要求来看,逆向分析,这件事爆发的根源是什么?我们事发前的治理工作,可能存在哪些疏漏?” 陈青的回答,秦风的提问忽然转变,让课堂上的学员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还为自己没有被秦教授点名而失落的,又开始暗自庆幸。 陈青这也是被逼到了死角,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 沉默的几秒钟,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没有退路的陈青迎著秦风教授的目光,眼神沉静,像是在快速梳理脑海中的脉络。 “秦教授,不愧是专家,您的问题,直指要害。” 陈青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传遍安静的教室,“青石镇事件,表面看是征地信息混淆引发的群体事件,但深层次,確实暴露了我们基层治理中,与现代要求不符的几个薄弱环节。” “网络信息发达,看似方便了信息传递,但也带来了一些政府处理问题的变化。” “以前,是政府发布消息。老百姓接受,还相信!” “但现在不一样,对信息发达之后,还延用之前的管理方法,就显得落后了。”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直接切入主题: “具体到青石镇的突发事件,说明了现代化治理要求信息传递需要及时、透明的同时,还要准確、高效。” “老百姓的信息来源多了,一旦有人在其中误解或者......错误的引导,真是的信息就不能准確、全面触达每一位相关群眾。” “政府反应不及时或者是还按照之前处理的方式就会出现信息真空地带,必然被谣言填充。” “这是我们工作的第一个疏漏,未能构建起有效的信息发布和反馈闭环。” 开始的这一段,秦风没有一点的表情变化,看不出对陈青的阐述认可程度。 陈青微微顿了顿,不知道秦风是什么意思。 如果继续这样深入探討,那就要自揭伤疤。 他顿了顿,继续道: “由上面的这些可以看出,舆情响应的『迟钝感』也是现代化治理的弊端。” “事件苗头出现时,我们的基层治理体系反应不够敏锐,甚至存在『捂盖子』的惯性思维。” “镇主要领导魏大勇同志,未能第一时间站出来澄清真相、安抚群眾,反而躲闪迴避,丧失了化解矛盾的最佳时机。” “这反映出我们部分干部在面对突发舆情时,缺乏现代化治理应有的担当和应急能力。” 这一段出口,陈青从秦风的眼镜镜片下的双颊看到了微微堆起,知道自己赌对了。 “最重要的,也是最核心的一点——” 陈青的语气加重了些,“部分干部脱离了『人』这个核心。” “现代化治理,无论构建多么完善的制度,构建体系,最终都需要服务人,依赖於人。” “如果干部心中没有群眾,只有个人得失,甚至像魏大勇那样与不法势力勾连,那么再先进的治理体系也会失灵。人心的离散,是最大的治理风险。” 到这个时候回,他从秦教授的眼中已经看到了讚许。 真狠啊! 这哪儿是探討,分明就是要自我检討。 也亏得他是“临危受命”前去石易县,石易县的事虽然没有公开宣布和详细通报。 但內部通报还是有的。 陈青要是不按照事实来分析,像秦教授这种级別的人,一定是有消息来源的。 到时候话说出口,肯定会给他批得无地自容。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程度上了,陈青也不再顾忌,轻嘆了一声。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我认为,现代化治理,根基是『人』的现代化,是干部队伍理念、能力和责任的现代化。在青石镇,我们前期恰恰在这最基础的一环上,出现了问题。” 陈青说完,教室里落针可闻。 他没有炫耀任何功绩,反而將问题层层剥开,坦诚、深刻,直指本质。 这种不迴避问题、敢於自我剖析的態度,比任何成功的案例都更具衝击力。 秦风教授看著陈青,脸上缓缓露出讚许的神色,他轻轻鼓了鼓掌。 “说得好!”秦风教授的声音带著明显的肯定,“敢於直面问题,深刻剖析根源,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確起点,也是一个负责任的態度。” “而我们今天《现代化治理与地方实践》的课程,就是要让大家首先明白,要以什么样的態度来理解。” “陈青同学的这番反思,在我看来,比许多標榜成功的案例,更有价值,更贴近『现代化治理』的核心精神——实事求是,勇於革新。” 这几句评价,分量极重。 学员们看陈青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可是党校的教授,没有官职的官,研修班结束的一句评语就能让一个人的前程是光明还是灰暗。 之前的失落、庆幸情绪转换,此刻几乎话全都化成了羡慕和嫉妒。 少部分人即便心性沉稳,此刻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祁爽脸上的那点玩味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阴沉。 穆元臻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陈青脸上,微微点了点头。 在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页上匆匆的写上了几笔。 秦风第一课,就让在座的学员们有了重新的认识。 这秦教授与之前的所见的老师大不同,果然不愧是能写出让领导都重视的书的教授。 陈青的回答对应,更像是激活了大家心中平静的湖水。 一阵涟漪盪过,谁也不敢再把这三个月的短训抱有轻视的態度。 之后的讲授,课堂上安静得只有秦教授的声音,这些最少都是副处级別的人,个个都严谨如同初学的孩童。 陈青心里对秦教授的教学方式,由衷的佩服。 能用这么简单的一个方法,让这些地方领导全都专注,可没这么简单。 也印证了他最初所说:理论来源於实践,更要能指导实践。 上午的授课,秦教授再没有点任何一个学员的名字,完全是用一个个通报的实例,来分析和提炼教材当中的主要內容。 到中午下课,这些早就习惯端坐办公室的人,很多都在锤腰伸展有些僵硬的身体。 午餐时间,食堂的氛围比往日更微妙几分。 当陈青端著餐盘寻找座位时,他清晰地感受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许多。 几位之前点头之交的学员,此时主动招呼他同桌,言语间多了几分热络和试探。 陈青的回应,言语却非常谨慎,不敢有任何倨傲,特別是前来一桌的还有穆元臻。 祁爽却坐在稍远处,与省发改委和交通厅的两位学员同桌,谈笑风生,声音比平时更响亮几分,似乎想用这种刻意的喧闹来冲淡上午课堂发言被陈青光芒掩盖的尷尬,並重新宣示自己的存在感与人脉。 他偶尔瞥向陈青这边的眼神,复杂难明,既有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意。 孙力低声笑道:“小陈,秦教授那番评价,分量不轻。” 陈青只是淡淡一笑,“老孙別取笑了,这才第一堂课。秦教授应该也是鼓励为主。” 他此刻心里想的却是下午的课,因为这堂课是省党校的一位副院长亲自授课。 而课程的內容,居然是曾经包丁君对自己的提问。 这绝对不是偶然,领导讲话被放在了课堂上作为正式的课程,而且还是副院长来讲课。 意图和作用简直不需要太明显。 他並不清楚包书记有没有把这个问题问过別的人,而其他人又是如何回应的。 短暂的午休之后,下午的课程,由干部学院蔡军副院长亲自讲授《深化改革中的“破”与“立”》。 蔡副院长学术底蕴深厚,引经据典,阐述“破”与“立”的辩证关係。 陈青在当时被包丁君书记提问的时候,他並没有对陈青的回应做任何评价。 但他从蔡副院长的讲授中有了一些感受,似乎有些明白包书记的“破”与“立”是基於形势,而不是基於某种关係和不可说的派系。 而“形势”一词关键,按照他的理解就是审时度势。 蔡副院长在讲解完之后,拍了拍手,“下面,有哪位学员愿意分享一下心得?” 话音刚落,祁爽几乎是立刻举起了手。 “这位学员,你叫什么名字?”祁爽对这个很配合的学员,看上去很满意,声音带著鼓励。 “我叫祁爽!”祁爽很自信的回应,眼神看了窗边的陈青,“来自江南市金禾县。” 蔡副院长似乎知道金禾县,点点头,“嗯,是个好地方。” 说完,伸了伸手,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得到允许,祁爽整理了一下西装扣子,开始引经据典,大谈“破旧立新”的紧迫性和必要性。 第134章 破立之道 最开始大家都感觉今天江南市简直是独领风骚。 上午是来自江南市石易县的陈青,下午又是祁爽得到机会。 然而,在几分钟之后,祁爽依然还在宏观政策到国际形势的分析中侃侃而谈,言辞激昂。 越听越让人觉得浮在半空,缺乏坚实的落脚点。 陈青抬眼看向讲台上的蔡副院长。 然而,蔡军面色沉稳,並没有任何表情,甚至眼神注视的方向都没有调整。 这心性,让陈青暗自佩服。 但他也不敢確定,蔡副院长是不是认可这样的侃侃而谈。 十分钟之后,祁爽的回答终於画上了句號。 没有坐下,而是满怀期待地看向讲台上的蔡副院长。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这一刻的祁爽似乎成了眾人眼中的焦点。 蔡副院长並没有马上回应,也没有开口让祁爽坐下,而是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似乎是在看教材。 但仅仅只是垂目瞬间就抬起,目光不再落在祁爽身上,而是扫过整个教室。 这才缓慢开口:“古人云,『治大国如烹小鲜』。” “改革固然需要魄力,需要敢於『破』的勇气,但更需要注意火候,讲究章法。” “老子在《道德经》中说过:『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意思是,局面安稳时容易维持,事情未露徵兆时容易谋划。” 这时他的目光才看向祁爽,语气依旧平和:“祁爽同学,你觉得,先贤的这句话,对於我们今天理解改革中的『破立』之道,有什么启示呢?” 祁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副院长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发言华而不实、缺乏根基的要害,暗示改革需要在稳定中谋划,而非盲目冒进。 这轻飘飘的一句古文,比任何直接的批评都更具力量。 他僵在那里,面红耳赤,最终在副院长平静的注视和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中,訕訕地坐了下去。 陈青坐在座位上,將副院长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他摩挲著手中的笔,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却没有在笔记上把蔡副院长的话记录下来。 副院长的话,不仅仅是驳斥祁爽,更像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定调。 这种是不能用言语来具体归纳的意识形態,用文字是完全不能表达的。 而江南市的未来,石易县的下一步,或许正应了这句“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 等到蔡副院长继续再阐述了一些观点之后,下课铃声响起。 这一堂课程结束,留下的却是两个非常对立的画面。 上午陈青被秦教授略带褒奖,下午祁爽被蔡副院长忽视,人人都知道,第一天江南市確实出名得有些令人意外了。 陈青收拾好东西,跟在人群中慢慢走出教室。 刚走出教学楼,孙力就叫住了他。 “小陈,等会儿。” 陈青站住脚步,回头等待著孙力追了上来。 “老孙,有事咱回宿舍慢慢说。”陈青虽然知道孙力不会突兀开口,但还是选择更稳妥的提醒。 “也没什么事。”孙力走到陈青身边,“刚才蔡副院长说让咱们组织一下,选个班委会出来。” “班委会?” “是啊!三个月的时间,总是有些杂事。” 孙力虽然在解释,但陈青的心头想的却不是班委会的事。 蔡副院长主动找孙力,而不是在课堂上公开说这件事,这里面的道道可不简单。 看到陈青的脸色,孙力似乎早有预料,解释道:“全班就我年龄最大,人老一点,似乎就只能做点后勤工作了。” 儘管这个理由看似很合理,但陈青却不敢这么认为。 “老孙你这话说的,是有能力才能做好后勤工作。咱这个班的人可没一个是閒人......” “哎,我也是头疼!”孙力面露难色,“只能扯虎皮拉大旗,你可不能不支持我!” “我?我能做什么呢?” “不管什么,总是要掛个职。这个你熟悉!” 两人並排的向宿舍走去,一路说著话,迎面就差点撞上前面的穆元臻。 孙力像是看到救星一般,一把拉住穆元臻的胳膊,“穆处,这个事你可必须要帮忙。” 不等穆元臻回应,就把蔡副院长交代的事说了一遍。 穆元臻略一沉吟,居然直接点头答应下来。“好。你是不是也把陈青拉进来了!” “都瞒不过你!”孙力笑道,似乎篤定陈青不会拒绝。 而事实上,在这个时候,即便之前会犹豫,当著穆元臻的面,陈青的確也不能拒绝。 晚上吃完饭,孙力就在宿舍各方面来回奔跑,终於把研修班的班委会成员初步名单拿了出来。 到熄灯睡觉的时候,孙力在黑暗中却告诉陈青,班长是穆元臻,而他自己就是个生活委员,给陈青安了个学习委员。 “小陈,就是一个称呼,別介意。” “老孙,你这是把我一个学渣当成了学霸对待,到时候出问题,我可真负不起责任。” “有什么责任可言!”孙力嘆了口气,“有班长在上面呢!要是可以,我寧愿下午下课的时候从后门走,就不会遇到蔡副院长了。” 孙力的感嘆是为什么,陈青不好询问。 隱约感觉到这个班委成员並非是他口中所说的那么简单,应该会有一些別的安排。 好在就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而且研修班的学习委员应该是最轻鬆的。 前来参加研修班的人都是领导,即便是真有什么学习需要帮助的地方,一个电话有太多人会连夜加班,犯不上找他自降身价。 只是,孙力把自己放到生活委员的位置,才是真的累。 但凡有谁请假,孙力都要知道。 宿舍有什么问题,他也不能迴避。 莫非还真是因为他的年纪大一点? 正如孙力预计的一样,研修班的班委会成员並没有引起多大的风波。 班长的名字,似乎就是一种表態。 更何况,还要在这三个月內管理这些个个在当地本就不平凡的干部。 唯独第二天晚上,祁爽下课后进到陈青和孙力的宿舍,各种试探班委会成员的组成原因。 陈青和孙力都不约而同的把问题拋了出去,声称是宣布人穆元臻班长才知道。 祁爽试探无果,也没久留。 孙力看著门口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 可是,就在陈青都没放在心上的班委会,在十天之后,难题就摆在了他面前。 秦教授交代了一个新的討论“基层治理难点剖析”,要求全班分组討论。 他这个学习委员由安排分组。 虽然研修班的基本资料在同学录里面已经有,但各自到底谁擅长什么先不说。 这个分组也是个非常考验能力的问题。 每组必须要有一个领头的,也要有善于归纳和发言的。 手上拿著全班的名单,指尖在穆元臻的名字上敲了敲,“班长,別怪我。” 这位省委组织部的副处,在担任班长后,行事却低调到滴水不漏,此刻正站在窗边与孙力低声交谈。 陈青將手中的全班名单做了分组標记之后,起身走了过去。 “班长,有个事还得您给一些意见。” 他没说自己已经分好组了,把名单递了过去。 穆元臻回头“哦”了一声,像是毫不在意的接过名单,快速的扫了一眼。 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陈青却没有再理会,而是看向孙力,“老孙,你有什么想法。” “我这一天天的,都没准备。你可不能丟下我。”孙力笑著回应,“我还要靠你,我现在脑子还是乱的。” 两人隨口聊著,穆元臻不得已需要看看名单。 而且,陈青分组的时候,可是专门跳著名字在后面標註的1、2、3、4...... 穆元臻要仔细看,就必须要花点时间。 约莫一分多钟之后,穆元臻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接过陈青手中的笔,“我看,你们两兄弟在一起是真合適。” 说著,就在名单上改了一下。 因为之前陈青勾勒的分组他和孙力是分开的。 有了穆元臻动笔,这份分组名单就不是陈青的事了,而是在眾目睽睽下,穆元臻確定的。 没办法,陈青只能把问题难度拋给班长穆元臻来解决。 穆元臻没有拒绝,还动了笔,这就造成了事实。 陈青接过穆元臻递还回来的名单,直接摺叠后回到座位。 拿出一份空白的纸张,开始写各组的名单。 第二天一早,陈青拿著刚列印好的研討分组名单,並没有马上宣读,依旧递给了穆元臻。 “穆班长,分组初步安排好了,您看看是否还有需要修改的?” 穆元臻只是扫了一眼,点点头,“你是学习委员,你牵头,我配合。” 话锋一转,“明天下午秦风教授主持的研討会,材料准备得如何了?听说你选的案例很『接地气』。” “结合了亲身经歷的一点思考,”陈青转身从自己的课桌上拿起一份精心准备的研討提纲递过去,“选了石易县青石镇群体事件作为切入点,重点在信息传导机制失灵、基层应急响应迟滯,以及干部脱离群眾导致信任断裂这三个维度。” 第135章 一个建议 穆元臻翻阅提纲,眼神专注,片刻后点头:“切口精准,问题导向明確。很好,按这个思路估计秦教授一定会给你们这一组高分。” 这份认可带著领导对下属办事认真的认可,表面看陈青是应对的班长。 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穆元臻和陈青同是副处级別,但身份却截然不同。 即便研修班结束,穆元臻没有机会晋升正处,他也是掛职结束的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 陈青大大方方的展现对穆元臻的尊重態度,怎么说都没人觉得不合理。 分组名单宣布之后,没人对名单有异议,全都各自找到自己的组员碰面。 毕竟,秦风教授自从第一天对陈青讚赏之后,就再没有在课堂上对任何人有过认可的讚赏。 就连穆元臻有一次被提问之后,秦教授也没有任何点评。 似乎是穆元臻的回答,並没有让他满意。 只是碍於面子,没有批评。 至於蔡军副院长,与秦教授却截然不同,似乎他的每一堂课,总有一个倒霉蛋被他点名指出问题。 三个月的时间,这些老师想要拉拢关係简直是不太可能。 所以,每次老师的点评,都是对学员印象的加深。 被赞,自然会有好的评语; 忽视或者被训斥,那评语能好得了? 大家都紧张的准备。 陈青就按照自己的思路,和他这一组的成员一起討论后。 大家还是认为他的选题更有代表性,而且安全。 毕竟,第一天陈青就青石镇的问题回答,就已经得到秦教授的认可了。 虽然有炒冷饭的嫌疑,但这也是最保险的做法。 到第二天下午,教室里按照分组坐下,秦风走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著笑,似乎是进教室之前有什么高兴的事,让大家心头都微微鬆了口气。 前面两组的发言,秦教授有点评,但语气听不出来认可或者不满。 有这样的结果,大家的心情也更鬆弛了一些。 等到第三组陈青他们发言的时候,他这个学习委员,又是选题的提出者,自然是无可推卸。 当秦教授叫到第三组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到讲台前,插上u盘,放出了事先准备好的ppt。 “秦教授、各位学员,我们选择的是江南市石易县青石镇的突发事件作为选题......” 他没有堆砌理论,而是將青石镇事件的脉络清晰还原:从高速路征地谣言悄然滋生,到魏大勇刻意纵容乃至暗中助推,再到“黑皮”等地痞利用信息差裹挟不明真相的村民,最终演变为衝击镇政府的群体事件。 他著重剖析了事件中几个关键节点信息是如何被层层扭曲、截流,最终引爆危机。 “信息是基层治理的血液,”陈青语速不疾不徐,但足够让教室里的学员都听得清楚。 “血液不畅,则肢体麻痹甚至坏死。关键在於,如何建立一条穿透层级壁垒、直抵群眾耳目的『毛细血管』?” “这些问题,除了加强干部思想上的提升,更重要的是建立有效的、高速反应机制。” “在青石镇事后,石易县做了两点尝试:一是建立县-乡-村三级网格员『直报』机制,重大舆情信息24小时內直达县委核心决策层;” “二是推行『村务阳光播报台』,利用微信视频號、村广播站,由乡镇干部或本村乡贤定期直播解读政策、回应疑虑,让官方声音跑在谣言前面。” 案例详实,对策具体,逻辑环环相扣。 研討室內落针可闻,不少来自其他地市的干部频频点头,低声交流时眼中带著讚许。 秦风教授嘴角微扬,第一次左右手交互在一起,轻轻鼓掌。 这个动作,让学员们全都一愣。 原来不是秦教授今天心情好,对大家的表现都有宽容,而是没有听到让他满意的。 “譁眾取宠!”就在学员们都举手附和著鼓掌的时候,一个突兀的声音穿透掌声从下面传来,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同样的事说一次不够,还说两次。”祁爽靠在椅背上,脸上掛著故作轻鬆的讥誚笑意。 “陈青同学讲的,听起来像是事后诸葛亮的完美剧本嘛。” “现实里,哪个县没有几件头疼事?哪个乡镇能保证信息完全透明?把特殊个案当普遍经验,未免有些......坐井观天了吧?” 他试图將陈青的实干经验拉低为纸上谈兵,话语中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透出怪异。 这祁爽很明显对陈青再次获得秦教授认可不满,但这样公然的反对,格局太小了。 然而,站在讲台上的陈青神色未变,甚至没有特意去看祁爽。 转头看了一眼秦教授,得到对方点头后,这才语气平和的回应: “祁县长说得对,矛盾是普遍的。但普遍性不等於合理性,更不等於束手无策。” “青石镇事件不是剧本,它付出了我头上缝了针、几名警员差点受伤、政府公信力严重受损的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凝一分,“正因为痛过,才更要找到避免下一次流血的方法。经验或许有其局限,但正视问题、剖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態度,应是我们坐在这里的共同追求。” 这番回应不卑不亢,既承认现实的复杂性,又牢牢守住立足实践、锐意破题的立场,格局高下立判。 秦风教授頷首,直接接过话题,“每一个事件都有浅层次和深层次的问题。要对重要事件进行由浅到深的分析,这才是我们现代化治理的根基,也是我们做理论研究的根本之道。” “要学会举一反三,深刻反思和自我剖析,找出痛点,找到准確的治理关键问题所在。” 秦教授的话无疑对陈青“炒冷饭”的举动非但没有反对,反而引导大家走向更深层的体制性反思。 祁爽脸色阵红阵白,彻底哑火。 穆元臻、孙力看向陈青的目光都露出深思,研修班说到底是提升干部的思想。 而能担任任课老师的教授,別看只是学者,但他的“学生”可是遍布全省。 他们也许没有直接决定干部任免的权利,却有能组织干部聚会的名头和对干部个人评价的能力。 陈青入学不到十五天,先后两次受到秦教授的认可,这力度绝不是运气这么简单。 他在党校紧张的学习,却没让正在发展的校外时间停下。 江南市的暗流比研修班的对比更凶险。 基层治理难点剖析的討论结束之后,陈青下课刚踏进宿舍,手机便急促地震动起来,是石易县公安局局长宋海办公室打来电话。 “陈书记,有动静!”宋海的声音透著紧张,“两件事。刘明在看守所突发『急病』,送外就医途中差点被一辆违规渣土车撞上,司机当场逃逸,手法......跟你在十字路口那次很像!” 陈青眼神瞬间冰寒。 刘明是扳倒林浩日残余势力的关键活口,对方这是要彻底灭口,掐断一切! “另外,”宋海语速加快,“冷链基地核心区征地,青石镇又有几户突然反悔,咬死补偿標准过低。我们查了,领头闹的跟上次『黑皮』的圈子有交集!更蹊蹺的是,县里刚启动对魏大勇的深入审计,就有人往市纪委匿名举报......举报李县长在冷链项目土地审批上『违规操作』!” 双管齐下! 一边在石易县点火,动摇李花,干扰冷链项目; 一边在外围对关键人证刘明痛下杀手! 这绝不是小打小闹的余孽,而是有组织、有能量的反扑! 陈青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从脚底升起。 自己身在省城,鞭长莫及,对方显然抓住了这个空档! 宋海打电话来给他说这件事,就说明了一点,恐怕江南市新任的领导也对柳艾津有所羈绊,抽不出身和精力了。 他猛地想起柳艾津临行前那个信封,但宋海说的这两件事都与自己没有直接关係。 如果这个时候动用在个信封,就不是护身符应该起的作用。 正想著该怎么处理,穆元臻和孙力一起走了进来。 陈青灵机一闪,起身笑道:“穆班长,找你说个事。” 说完,不由分说拉著穆元臻就走了出去。 孙力张了张口,还是没有叫出声。 陈青拉著穆元臻走到宿舍外,大致给他说了一下现在江南市的状况。 “我知道,江南市新市委书记和政法委书记,確实都是比较强势和实干的人。省里对江南市的重点治理也是今年的重要工作。” “现在有人趁机在新领导上任的阶段闹事,这很明显就是原有的派系在做最后的疯狂反扑。” “没错!”穆元臻点点头,“所以,研修班结束之后,你回去的任务还很重啊!” “穆班长既然明白,那能不能帮帮忙。”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穆元臻停下脚步,“我也只是一个副处,而且现在还在研修班学习。” “给个建议。”陈青非常恳切的说道:“怎么做才能让这些问题能得到解决或者缓解?” “本来,这件事柳市长直接打电话给郑省长,应该就没什么问题。”穆元臻开口道,但看到陈青不为所动的样子,“不过,你们柳市长应该是不愿意给领导添麻烦。” “穆班长慧眼如炬!” “我知道省纪监委第四监督检查室廖志远处长,是个非常公正,也很中立的干部。刚好,我和他私下关係还不错!” “那就多谢穆班长了!能不能.....” “我不方便直接联繫,你记个电话。他的私人手机號码1330333****,通常下班后就会开机。” “谢谢穆班长!” 第136章 研修班 陈青伸手握了一下穆元臻的手,“找个时间,我一定好好答谢你。” 穆元臻笑了笑,“时间正好,忙你的去吧!” 陈青也没客气,摸出手机的同时,穆元臻已经转身离开,显然並不打算直接参与。 他也就知道自己不能借穆元臻的名头了。 拨通了廖志远的电话,陈青先是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廖处长,很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是江南市的干部陈青,有两件事毕竟紧急向您匯报一下。” 陈青的心臟狂跳,不知道廖志远会怎么回应。 电话那头,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开口回应,“能知道我的电话號码,就不要囉嗦,有事说事。” 陈青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穆元臻的身影,终究还是借了他的身份,但现在也不是细想的时候,把自己想要说的內容言简意賅的表达了出来: “刘明因急病从看守所外出就遇险,绝非意外,请省监委能介入保护及调查;第二,石易县针对李花同志的匿名举报系恶意构陷,干扰冷链基地项目推进,意图在新的市领导到任的时候製造社会不安定因素,还请监委能做一些稳定的工作监督。” 廖志远听完陈青简单的匯报,只是低声说了几个字,“情况我会了解,方便告诉我你的职务吗?” “江南市市政府副秘书长,在石易县掛职党委副书记。现在,正在省委党校学习。” “好。如果你所说属实,监委会及时介入的。” 电话掛断之后,陈青虽然鬆了口气,但心里却並没有那么平静。 廖志远的介入或许不会非常迅速,但从穆元臻的口中来看,应该不会太慢。 而且,李花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角色,只是太隨性了而已。 他更想的是刘明不只是交通肇事逃逸这一宗罪,而是要深挖他背后的网络。 在这一点上,他和柳艾津是有一些分歧的。 江南市的大方向確定,她似乎也走上了林浩日的“稳”字当头的路。 可陈青接连被针对,几次住院,他可不会那么轻易就忘记仇恨的。 然而,这一次求助穆元臻,自己开了口,要是穆元臻对自己真的有什么招揽的想法,又该如何应对? 第二天就是周末,孙力说有私事离开了学校,陈青正想晚上要不要去校外走走。 韩啸就打来电话,邀请他晚上一起吃个饭。 这顿饭已经拒绝了好几次,陈青也觉得没必要再拒绝了,就答应下来。 正好看看韩啸到底只是为了商业,还是真的別有目的。 答应了韩啸,掛断电话洗刷了一番,正准备收拾一下,就看见穆元臻拎著一个袋子走过宿舍门口又倒了回来。 “陈青,周末有没有安排?”这试探性的邀约让陈青怔了一下。 隨即马上抱歉道:“穆班长,刚答应了一个朋友吃饭。” 穆元臻点点头,“好,下次。” 陈青双手举到胸前,“下周五,我请!” 穆元臻笑了笑,迈步走了出去。 陈青嘆了口气,还是自己反应慢了,应该提前先主动邀约穆元臻才对。 收拾好,特意换下了夹克,穿了普通的休閒装。 陈青出门,陈青按照韩啸发来的地址,打车到了苏阳市城南元庆街。 附近是几条比较热闹的夜市,而此刻都正在开始出摊,行人特別多。 而在这元庆街的后街,隱匿在正街后有一处闹中取静的步行街。 元庆菜馆,一个普通到让你无法联繫上任何高档场馆的名字。 门脸不大,却是古色古香的对开门设计,大门前本就不宽敞的街面居然还有在两棵老槐树。 若非熟人引路,都不知道这后面另有乾坤。 服务生引著陈青,穿过栽种著细竹的庭院,推开一间名为“听松”的包厢门。 包厢內古雅清静,国风味极重,连灯饰都精心挑选的宫灯形状。 陈青到时候,圆桌旁已坐了好几个人。 主位上的韩啸看见他,立刻笑著站起身:“陈书记,够准时!” 他今天穿了件休閒衬衫,少了几分商场上的锐气,多了些隨意。 而当陈青目光转向另一位起身的人时,脚步加快了几步。 “班长!” 这一位自然就是党校研修班的班长穆元臻。 此刻身穿的依旧是离校时候的深色polo衫,面带温和笑容,看样子是离开学校就直奔这里而来的。 “陈青,又见面了。”穆元臻主动伸出手,语气自然得像是一次偶遇。 陈青瞬间明了。 这看样子不像是韩啸单纯邀约,而是穆元臻借韩啸这个场子,搭建的又一个舞台。 他脸上迅速泛起恰到好处的惊讶,隨即化为热情,伸手与穆元臻一握:“真没想到您也在,真是巧了。” “可不就是巧了嘛!”韩啸在一旁打著哈哈,招呼两人落座,“我刚停好车,正好碰见穆兄也来这边吃饭,想著大家都是朋友,就厚著脸皮请他一起了,人多热闹!” 这话可没人会去点破一眼假的掩饰之词。 韩啸又给陈青介绍了剩下的几人,有省城苏阳市的,也有在省直机关上班的。 不过,看得出来,都不是手握大权的,只是做事的。 可即便是这样的人,要是换个场景,陈青也不得不笑脸相迎,小心说话。 服务生开始上菜,精致的淮扬菜为主,口味清淡,摆盘讲究。 但却额外的多了几道特色鲜明的川菜,一看就是麻辣鲜香让人食慾大增,却又惧於下口的。 酒是韩啸自带的白酒,水晶玻璃质感的瓶子连一个商標都没有。 但酒香四溢,不用喝都知道一定是好酒。 三杯开场酒,韩啸给足了所有人的面子。 不带职务,只谈周末的放鬆和年龄。 顺带还给另外几位把陈青和穆元臻现在的关係给摊开,省党校一个班的同学。 原本神情一直还有些倨傲的另外几人,瞬间眼神就不同了。 之前韩啸只介绍是掛职回来的干部穆兄。 但真正的名字说得出来,陈青就算了,但穆元臻这三个不太容易重名的名字,他们可不敢不熟悉。 反而是穆元臻神情一直没变,“韩老当年有提拔之恩,可惜还是太年轻,没有多得他老人家提点,很是遗憾。” 一句话,也让陈青明白穆元臻和韩啸之间的关係了。 很微妙,穆元臻认这个关係,是不忘老领导;不认这个关係,是正常的工作往来。 他能出现,自然就不会是偶然遇到。 要不然,穆元臻一个人来这里吃饭,怎么也说不过去。 几杯开场酒过后,除了韩啸之外,似乎大家主动说话的动力都没有。 但韩啸依然能隨时带动著每个人的情绪,从江南市到普益市,再转回到省城苏阳市,最后不著痕跡的把话题引到了党校研修班。 穆元臻似乎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有了开口主导话语的藉口。 “陈青啊,”穆元臻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侧望,“这次在党校学习,感觉怎么样?应该有不少收穫吧?” “受益匪浅。”陈青点头,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確实开阔了眼界,也看到了自身很多不足。” “基层锻炼人,也能局限人。”穆元臻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在县里,就算干成十件实事,其影响和能调动的资源,终究有限。但到了省里这个层面,参与谋划一件关乎全省格局的大事,那份视野和成就感,又是另一番天地。”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年轻干部,平台很重要。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关键是要看清方向,跟对人,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这话已经非常露骨,几乎是在明示省里平台的优势,以及“站好队”的重要性。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附和,省城苏阳市和省直机关,是最直观的差异。 借著这个话题,其余几人都在跃跃欲试想要单独和穆元臻喝一杯。 可穆元臻的目光却始终在陈青身上。 陈青端起酒杯,“班长就是班长,眼界广。以后咱们研修班的同学都还要仰仗穆处的关照。” 穆元臻没说话,韩啸却在这个时候插话,“陈书记,关照是在成绩的基础上。” 穆元臻微微点头,认可了韩啸的说法。 而韩啸接著又说道:“穆处是站在高处看群山。但群山之中哪棵树最高大,却是掩盖不住的。” “就拿咱们江南市,哦不,是陈书记你们石易县即將落地的旅游高速来说,这可是省里重点工程。一旦启动,带动的可不仅仅是交通便利。沿线的土地开发、商业配套、物流產业……这里面的机会,海了去了!成绩也是显而易见的。” “省里的政策,地方肯定都是支持和配合的。”陈青意有所指,“旅游高速的消息公布了,老韩不在江南市忙,还有空周末回省城,看样子也没多紧张的事。” 穆元臻的眼睛看向韩啸,似乎有些意外。 韩啸却一点也不避讳,“如果每个小事我都去做,不符合我这个性格。有几位哥哥和兄弟支持,我其实很閒,有时间陪陪大家吃个饭、喝喝酒,岂不更好!” 穆元臻笑了笑,“韩啸,要不是知道你是韩老的亲孙子,我都不信。他老人家可是清淡得很,你这口腹之慾可是有点高啊!” “穆兄就不要把我这个党外人士看得那么高尚。”韩啸端起酒杯敬了穆元臻一杯,“人生在世,有朋友,有生活,能自由自在,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们家老爷子,一身正气。我一身市井俗气!” 陈青听著,脸上保持著淡淡的笑容,没有去介入两人之间这看似无意的对话。 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穆元臻画的是权力的饼,韩啸端的是利益的羹。 一个在高处牵引,一个在实处诱惑。 两种生活和境界能处到一起,委身將就的肯定不是穆元臻。 可见韩啸的应酬能力,也能见识到穆元臻並非那么一板一眼。 再有几圈的敬酒之后,穆元臻意有所指的看向陈青,“研修班之后,有什么打算?” 第137章 局 “参加研修班的事,本就是我预料之外,完全没想到。”陈青说道:“刚才韩啸说的,穆处应该也清楚。还有一大堆的事等著,暂时没什么別的想法,回去好好工作,不能辜负了领导的信任。” 他很巧妙的迴避了穆元臻的提问中的暗示,而是提出了现在石易县的工作还很多。 穆元臻看著陈青,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欣赏,隨即又被更深的思量取代。 陈青这番应对,绵里藏针,守得滴水不漏。 他既没有断然拒绝招揽,留了余地,又牢牢守住了自己的原则和当前的基本盘。 韩啸脸上一直掛著笑,似乎对於穆元臻和陈青的对话,他只是一个缓解剂。 接下来的话题,再没有回到之前的话题,倒是穆元臻把陈青额外受到秦教授关注的事摆了出来。 很明显是在这几个人当中给陈青树立一个形象。 从几人的眼神中,他也能分辨穆元臻这些看似笑谈的话里,多有维护的意思。 宴席散场,韩啸已经叫了好几辆计程车在门口等待,看样子是准备挨个的送各位上车离开。 穆元臻自然是第一个上车,他的家就在苏阳市,倒是不用返回学校。 而陈青上车之后,分明看到后面几辆计程车空驶著离开。 但这个安排却是无懈可击。 回到党校宿舍,陈青隱隱感觉今天之后,会有风雨袭来。 正好宿舍就他一个人,毫不犹豫的把柳艾津给他的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个电话號码和一个名字:钱鸣。 没有头衔,没有单位。 简洁到极致,也神秘到极致。 周六,陈青在校外补充了些生活用品,便返回学校宿舍。 没有別的事,就只有埋头整理学习笔记。 三个月研修班课程紧凑,可没有一点机会让人適应。 隨时一堂课上,要是被点了名,却落了个下乘,所有的辛苦就全都白费了。 孙力周五离开之后没有回来,他也乐得一个人清静。 周日晚上也不想走那几步,刚泡好一碗方便麵准备当晚餐,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的人很意外,居然是同班学员、普益市上节县的一个副县长——李茂。 普益市上节县与江南市金禾县相邻,原本李茂和祁爽的关係,因为相邻,在班上还交谈颇多。 李茂给自己打电话,让陈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我是陈青。” “陈青啊,我是李茂。周末没出去放鬆一下?”李茂的声音带著笑意,像是隨口寒暄。 “在宿舍,看看资料。”陈青应道,“李兄有什么指教吗?” “陈青啊!你这是在笑话我啊!我现在正头疼!” 李茂这引子的话一出口,陈青就没接话,拿著电话默不作声。 或许是陈青的沉默,让李茂有所察觉,也不再找藉口。 “陈青,我正在学习周一的课程『基层治理中法与情的边界』,但总是感觉差那么一点意思。” “课本上不是有案例吗?” “有是有,就是我实际工作中吧,还真没遇到过类似的,有些吃不准。不像你,江南市最近的变化挺大,这里面肯定涉及到一些这方面的实例。” 说到这里,李茂停顿了一下,解释道:“陈青,別想多了。就是论事,只是学习探討,想要向你请教一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陈青原本还在考虑该怎么回应李茂的话,听他最后所说,心里反而鬆了口气。 周一的课程的確是这个,而且江南市发生的事,想要否认也不可能。 如果只是討论一下,那就没什么。 更何况,他还掛著一个学习委员的班委会“职务”。 “可以啊,你来我宿舍。老孙不在,也不影响其他人。” “我现在和几个学员一起在学校外的『清心茶社』,图个环境优雅,要不,我过来接你。” 陈青略一沉吟,“算了。你们等我一会儿,我这刚泡的面,一会儿就过来。” “好勒,我们等你,『兰韵包厢』。”李茂说了具体的包厢之后,就掛断了电话。 陈青放下电话,差不多泡麵的时间也刚刚好。 几口快速吃完,拿起书和笔记本放在手提包里,关上门就走了出去。 “清心茶舍”因为是在临街的三楼,陈青顺著楼梯走了上去。 普通的玻璃门里却被老板设计得极具特色。 问明是无论怎么走最后的尽头包厢就是“兰韵”之后,他也没让服务生领路,自己向著最里面而去。 似乎每一个包厢不只是有雅致的名字,就连通道都不像別的地方一直走,左转右转,反而更像是曲径通幽。 要不是有服务生指引,陈青都不知道该怎么走。 果然,当他站在幽静的通道最后,看见掛有“兰韵”的包厢,忍不住摇摇头,这哪儿是来学习的,分明是来享受这氛围感。 终究这些人都是一方的领导,不是普通的干部。 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陈青微微有些疑惑,伸手推开来。 包厢內灯光偏暗,暖色的光线让氛围显得有些暖昧。 但里面却没有李茂的身影,只有一名身著黑色吊带短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倚在茶海旁,眼神带著几分迷离,似是微醺。 听到推门的声音,她慵懒地抬眼,竟然露出一抹模糊的笑:“哎呀,你可算来了……等我好久啦。” 言语间带著亲昵,扭著腰就走了过来。 陈青心头一凛,立刻退后一步,抬头再次確认门牌——“兰韵”,没错。 是李茂说错了? 还是自己听错了? “对不起,我可能走错了!” 他下意识想去掏手机打电话向李茂確认。 但就在这瞬间,他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侧后方另一个方向虚掩的门缝,有极其轻微的、类似镜头反光的闪了一下! 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 虽然江南市的各种衝突都是直接,来得陡,危机感很强。 但这不妨碍陈青的警觉性比一般的人要强了不少,任谁在短时间內接连住进医院,也不会放下防备的心。 在这一刻,他有种直觉这不是走错房间或者李茂说错了的误会,而是一个局! 电光石火间,念头在脑子里闪过,陈青非但没有后退拉开与迎上来的女子的距离。 反而侧身避开女子伸出的时候,同时一步撞在女子的肩头,他和女子同时回到了包厢之中。 反手“砰”地一声將房门彻底关上,拇指精准按下內锁。 “咔噠”轻响,將內外隔绝。 门外似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陈青把手提包一扔,看向被他这一连串迅捷的动作震摄住的女子。 “要想活命,就闭嘴!”手掌一把抓住女人的胳膊向后一推,手指精准的对著对方,眼里儘是杀意。 女人是真的被嚇到了,一言不发的向后退去。 陈青背靠门板,隔绝了外界窥探。 他迅速扫视包厢——无其他出口,窗外是封闭的天井。 如果这是一个局,只要被看到现场,解释毫无任何用处。 呼救就等於自落陷阱。 即便是联繫学校,恐怕也是正中別人的下怀。 自己在宿舍和走出学校无人给自己作证是为李茂解惑而来。 这说不清道不明目的的来到这里,无论真假,声誉都会受到影响,甚至导致受损。 对方真是抓住了一个好机会,手段阴毒,时机刁钻,是要在他毫无防备时,一击致命。 这是在省城苏阳市,不是在江南市,他还可以有用的人和关係。 时间根本不允许他等待和考虑太久,这已经是危急到自己安全的迫切时刻了。 没有半分犹豫,陈青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柳艾津所给信封內写的那个號码。 但眼睛却一直不敢放鬆对那个女人的直视。 电话接通,响了四声之后才被接起。 “餵。”一个平稳的男声传来,无波无澜。 “钱先生,我是陈青,江南市柳艾津市长的下属。”陈青声音儘量保持在对方能够听清,却音量控制在最小的状態,“此刻在苏阳市省委党校附近『清心茶舍』,兰韵包厢。遭人设局,门外有偷拍。情况紧急,请求帮助。” “你叫陈青?” “对,之前是柳市长的秘书。”陈青儘量把自己的身份都一一告诉对方,现在对方就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 对面沉默了,並没有回应。 陈青感觉到包厢门外已经有什么贴了上来,估计是设局的人贴在了门外。 煎熬的两秒钟之后,钱鸣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依旧毫无起伏,“原地等我。十分钟。” 电话掛断,忙音响起。 陈青收起手机,紧绷的神经却一点也不敢放鬆。 对面的女子显然是被这紧张的气氛嚇住了,哆嗦的缩在包厢的沙发上,双手抱著膝盖。 陈青把手指竖在嘴中间,示意她不可出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最开始凶狠的威胁,和一直背靠著门没有靠近的原因,那女子还真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儘管害怕,却一直在点头回应。 陈青现在不敢再打电话发出声音,他在赌对方现在还在確认包房里是不是自己。或者,自己有没有进包房。 毕竟周末他穿的是休閒装,並没有像平常一样穿著灰色夹克。 而且,虽然因为吃泡麵耽误了一些时间,但正因为这句刚泡了面,李茂未必会认为自己就这么急匆匆的赶来。 如果不想留下痕跡,是不会去前台询问的,最快的班上就只能打电话。 陈青马上把手机调到静音,连震动也关掉。 果然,不到一分钟,手机的屏幕亮起,陈青不接也不掛断,就这样看著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李茂。 第138章 紧急公务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电话接二连三的响了好几次。 但陈青都一直看著,等时长自然结束。 约莫真的只在十分钟左右,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隨著几声短促低喝和推搡动静。 旋即,包厢门被叩响,一个沉稳男声传来:“陈先生,钱先生让我们来的。请开门。” 陈青透过猫眼看去,门外是两名身著深色便装、气质精干的平头男子,眼神锐利,身姿挺拔。除此之外,走廊上没有看见其余人的踪影。 他打开门锁,拉开房门。 为首男子微微頷首,態度恭敬:“陈先生,你可以离开了。后续我们来处理。” 陈青瞥见走廊尽头,茶舍经理正对另一名便装男子点头哈腰,不敢侧目。 “多谢。”陈青不多言,点头致意,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包房里面,“別为难她,问清楚就行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点小小的善心有没有用,但这女子没有开口呼叫,没有发出別的声音,就已经算是帮了他大忙了。 便装男子看了包厢里面一眼,点点头。 也不知道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了,还是答应。 但这都不是陈青能够要求的了,拿上自己的手提包,径直穿过走廊,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刚出茶舍,夜风吹来,全身竟然有冰冻的感觉,才发觉自己內衣都已经被汗水湿透。 里面会怎么解决,陈青不知道。 但他动用了柳艾津给他的护身符,他就必须要告诉柳艾津。 回到宿舍,把衣服全脱了粗粗的擦拭了一下,拨通了柳艾津的电话。 当陈青把事情完整的告诉了柳艾津之后,柳艾津在电话里长嘆了一口气。 “原以为会是一些棘手的人物,却没想到会是这些垃圾!” 陈青听得出来,柳艾津已经感觉到是祁爽的主谋。 李茂除非真的在现场,否则他有非常多的理由来给自己推託,甚至找出不在场的证据。 至於电话號码这件事,完全可以说不清楚,就是一口咬定没有打电话。 “对不起!”陈青有些愧疚,原本这个电话应该是能给自己更大的保护的,却不曾想到用到了这些小角色头上。 自己明明已经没有给祁爽任何为难,但人心有时候真的很难去把握。 坏,是从根上坏! 电话那头,柳艾津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这短暂的寂静比起在茶楼等待的十分钟更让陈青感觉到煎熬。 內心中对於柳艾津多了一些感激中又多了不少的疑惑。 他虽然看不见电话那头柳艾津的模样,却也能想得出乎她现在应该是在思考,可是她思考的方向却让陈青完全看不明白。 “你动用这个关係,是对的。”柳艾津终於开口,声音还是很冷静,“在这种地方,你也没有处理妥当的方式。” 她略一停顿,语气转为锐利:“祁爽......看来是金禾县把他养得有些自傲了!” 陈青没敢接话。 电话那头柳艾津似乎从刚才的情绪里转换了过来,“后面的事,你就不要管了。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明白了吗?” “好,我知道了!”陈青应道。 柳艾津的態度明確,意味著后续该怎么处理,她已经心中有数。 即便是自己刚在“兰韵”门口被人拍到了什么,对自己也不会带来任何影响。 “你在党校的表现,我略有耳闻。”柳艾津话锋一转,“秦教授、蔡副院长对你的评价都不错,保持住这个势头,不要被这些魑魅魍魎扰乱了心神。” “是,柳市长。我会注意的。” “嗯。”柳艾津的声音缓和了些,“好了,忘记这件事。” “谢谢柳市长。” 掛断电话,陈青长长舒了一口气。 直到这个时候,他紧绷的身体感觉才逐渐鬆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疲惫。 衝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把自己全身冲了个遍,赶紧穿上衣服,躺到床上。 柳艾津不算是预测准確,但今天这个钱鸣的能量超出了他的想像。 十分钟內赶到现场,並控制了事態,让对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茶楼经理那恭敬的样子,就能看出钱鸣的能量之大,绝不是一般的身份。 “祁爽......李茂......”陈青默念著这个名字,眼神渐冷。 这次对方没有得逞,反而暴露了自身的不堪和愚蠢。 这笔帐,他记下了。今日之“馈赠”,他日必当“回报”。 他將手机调回正常模式,李茂的未接来电提示密密麻麻。 他冷笑一声,没有回拨,也没有刪除。 这些记录,或许將来还有用。 也能隨时提醒自己,不忘今日! 快到熄灯的时候,孙力回来了。 看得出他风尘僕僕的样子,陈青估计他应该是从外地赶回来的。 放包,脱外套,孙力还隨口问道:“小陈,周末你就一直在学校啊?” 陈青犹豫了一下,含糊的回应,“嗯。就在附近转了转。” 孙力没有察觉异常,去浴室洗涮一番躺回床上。 “小陈,明天的课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吧!” 这一夜,陈青知道有不少人在忙碌,他辗转在宿舍的床上。 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担心被孙力察觉到异常。 每一次针对他的阴谋和陷害,最后的结果都以他退一步结束。 这一次他隱隱感觉到结果还是不会有太多的差异。 当晨光穿透省党校的宿舍玻璃,新的一周开始。 早晨宿舍里各种忙碌的声音依旧,陈青刻意在食堂多停留了一会儿。 踏著铃声前的最后一分钟,陈青走进教室。 能清晰地感觉到几道目光迅速像锁定一般看著他,目光的对象赫然有祁爽和李茂。 只不过李茂迅速的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祁爽的眼里却没了平日里的自傲,故作镇定的样子终究还是没能掩饰得下去。 当陈青的目光与他对视,竟然像是犯错的孩子一般,猛地垂下眼皮。 假装专注翻动手中的课本,那动作僵硬到近乎滑稽。 陈青心底冷笑,面色如常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笔记本。 有走到讲台上检查了一下粉笔和黑板,確认没有遗漏,才回到位置上坐下。 刚坐下,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柳艾津发来的简讯,內容极其简短,只有八个字:安心学习,一切稳妥。 然而陈青看到这八个字的同时,昨天还抱著感恩的心態,瞬间就沉了下去。 预示著结果不受他控制和过问,而他也没有参与的必要。 受害者要选择沉默,接受! 如此的荒唐与可笑,却又无可奈何。 上课的铃声响了足足一分钟,省委政策研究室的艾副主任,才出现在门口。 “同学们,秦教授临时有事,今天的课程有一些改动。” 艾副主任是少有的在职干部又兼党校短训班教师的人。 他今天要讲的课程是《宏观经济调控与地方財政》。 这是一门领导干部在决策地方经济时候的主要参考依据的理论基础。 对於没有经济学基础的领导干部而言,是一项很重要的参考依据。 艾副主任长期从事的研究工作,使得他的理论深厚,各种案例更是信手拈来。 事关自己治理一方的决策依据,即便现在有各种心思的人也都不得不暂时按下心头的情绪,认真听、仔细记录。 一个小时的授课时间结束,按照惯常会休息十五分钟,然而不等下课铃声结束。 教室的后门被轻轻推开,党校副校长和一位身穿深灰色的年轻干部出现,趁著艾副主任刚要开口下课之前,年轻干部快步走到艾副主任身旁。 低声说了几句话,原本收拾教材的艾副主任点点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祁爽同学,”艾副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请跟他出去一下。” 一瞬间,几乎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祁爽身上。 祁爽短暂的错愕之后,站起身。 然而摇晃的身躯却没有站稳,碰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暂却刺耳的声响。 他脸上还强自镇定,甚至对旁边投来询问目光的学员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没能逃过陈青的眼睛。 年轻干部却几步上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祁爽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书本和茶杯,和年轻的干部一起从教室的后门离开。 那隨之就轻轻关上的后门,似乎还在刻意维持著上课时间安静的气氛。 一种心照不宣的猜测氛围在无声地瀰漫。 许多人已经从课程中收起了心思,眼神毫不掩饰看向那扇极少打开的后门。 原本应该宣布下课,然后离开的艾副主任,却平静开口道:“大家安静,祁爽有紧急公务需要立即回去处理,后续的课程就不能参与了。希望下课后大家不要去耽误他的行程。” 艾副主任的话不像是提醒,反而更像是一种警告。 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言下之意,祁爽要离开这本应该是晋升之路的事前短训班,预示著他的希望可能暂时中止,甚至有可能永久停止了。 教室里陷入了难以控制的低声交流,不少人的眼光都看向了同样来自江南市的陈青。 “好了,今天的这节课到此结束,休息之后我们进入討论环节,请大家做好准备。” 艾副主任前脚刚离开教室,原本低低的议论声就像海潮由远至近,忽然的发出了轰隆隆的巨响。 第139章 旋涡 “紧急公务?骗鬼呢……” “这节骨眼上,怕是……” “嘖嘖,看来是踢到铁板了。” 声音不低,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都明白,所谓的“紧急公务”,不过是一块遮羞布。 祁爽的政治生涯,至少在可见的一段时期內,已经宣告终结。 孙力微微侧过头,与陈青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摇了摇头,那是不屑和鄙夷。 陈青面无表情地看著祁爽空出来的座位,心中並无多少快意。 祁爽的愚蠢和跋扈是自取灭亡,但这一幕也像一盆冷水,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个圈子的残酷。 无论你有多引人注意,风光时门前车水马龙,落魄时墙倒眾人皆推。 迎合与交易是把双刃剑,美酒和穿肠的毒药並非对立的。 而且,真正掌握了权力在手的人,喜欢的是支配。 至於谁的利益受到损害,那只是其中衡量的一个条件,而不是关键。 他特意把目光转向了李茂,对方看他的眼神中居然带著一丝恐惧。 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即將结束,教室里迎来了第二波不速之客。 这一行人,省直机关的人可是非常的熟悉,来自省纪委,从教室前门径直走入,来到忐忑不安的李茂身前。 还没开口,李茂就不自主的站了起来。 “李茂?”领头的一人开口询问,声音短促,不带一丝感情。 “我......我是!” “我们是省纪委的,现在请你回去配合我们调查,收拾你的个人物品,走吧!” 李茂苦笑了一声,“没什么可收拾的了!走吧!” 祁爽被“叫”走,还留了点面子,而他连一点面子都没有留。 “我能给他说句话吗?”李茂抬手指向陈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青主动的站了起来,看向李茂,“还是別说了!没有任何意义!” 李茂再次苦笑,微微弯腰,挪步走出了座位,“走吧!” 在省纪委的人一左一右的陪同下,李茂从教室的后门离开,没有再回头和留恋。 做错了、信错了人,这就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 未来,他已经没有未来可言。 因为李茂最后的一句话,在省纪委带走他之后,眾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青。 都知道这件事肯定和陈青有关,但却无人知道是为什么。 祁爽和陈青都来自江南市,但李茂所在的县和祁爽所在的县虽然毗邻,但毕竟是两个行政市。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关联? 但就是这样的猜测,所有人看向陈青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淡淡的疏离。 陈青敏锐的发现了这一变化,坐了下来。 一个受害者要选择沉默,这让他心里很是憋屈。 就在这个时候,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陈青,你没事吧!”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研修班的班长穆元臻。 陈青摇摇头,“班长,我没事。” 穆元臻在他前面的空位坐下,眼睛看著陈青。 似乎酝酿了一下措辞,“刚才收到消息。省领导很震怒,秦教授掀了桌子!” “秦教授?” “嗯”穆元臻浅浅一笑,“想不到吧!” “他......” “別问,”穆元臻低声打断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谢谢!”陈青报以一个感谢的笑容。 穆元臻得到的消息,似乎让他对陈青的態度更加的贴近。 没有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而疏离。 也或许並非如他所言所知有限。 同一个宿舍的孙力却如同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两人在宿舍,陈青是刻意迴避,而孙力却压根就没有任何要引导到这件事上去的话语出口。 一切看起来都没变化。 但周一上午的祁爽和李茂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学校,无疑让研修班瀰漫上了一种无形的压抑。 陈青能清晰地感觉到周身仿佛对不少的同学形成了一层真空地带。 同学们不管是在校內、宿舍还是教室,客气的笑容背后,都有很明显的疏离感。 他心知肚明,不明真相的人,都是因为李茂离去前的那一句话带来的后遗症。 官场最惧怕的就是背刺,而李茂一句本想道歉的话,却无形中给陈青加上一道“背刺”嫌疑。 不管有没有做,但他已经被安上了这个“標籤”,很难轻易的洗掉。 “受害者”终究还是没能独善,这也是李茂他们设局的一个最关键的核心。 成败对陈青而言,都会被套上枷锁。 不可避免的给陈青的未来仕途道路的同行者心中,画上了避而远之的危险人物记號。 陈青依旧上课,记笔记、参与討论,似乎这些经歷正在打造他一颗强大的內心。 唯有在独处的时候,眼底才会越来越多的带上了一丝冷意。 这种被变相孤立、被审视的感觉,並不好受。 好在孙力似乎明白了一些,也或许是穆元臻给他透露了一些,两人之间的相处看起来並无变化。 陈青在沉静了两天之后,终於有时间和心情去查一下“钱鸣”这个名字背后的信息了。 之前,他是觉得没什么必要,毕竟这是柳艾津给他的“护身符”,但在查过之后,他更加糊涂了。 钱鸣,盛天集团的董事长,省內知名的民营企业家,外界与之相关的信息和网上披露的消息,都是一个非常有远见和商业头脑的成功人士。 但有关他个人的一些私人信息,诸如家庭、背景,则如同被一层浓雾笼罩,几乎没有可追查的线索。 这个结果让陈青陷入沉思。 一个商人,不管有多成功,毕竟圈子有差异。 为何能如此迅速地调动那般力量,將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消弭於无形,甚至连后续的清算都如此雷厉风行? 这绝非普通的有良好政商关係能解释的。 可网上得到的信息就只有这么多,或许穆元臻或者韩啸知道,可陈青却不敢去询问。 害怕一不小心,把自己就代入到了一个他完全不可控的结果当中。 周五的晚上,孙力如同每个周末一样,又离开了宿舍,就剩下陈青一个人。 苏阳市的热闹却並没传进省委党校的校园。 平时就没有喧譁声,到了周末就更加的安静。 陈青吃过晚饭,认真的整理笔记,暂时將一切未知都放到一边,电话却无声的在他面前亮了起来。 来电號码就是那个“133”开头的钱鸣的號码,略一犹豫,陈青就划开接了起来。 “你好。我是陈青!”他的语气显得平稳,保持著正常的状態。 电话里传来的询问也很简单,“是陈青吗?” 多一次的確认,似乎显得对方很是谨慎。 “嗯,是我!”陈青忍不住的点了点头,虽然对方並看不见,“钱董事长,有事吗?” “见一面?” “好,您说个地点,我现在就过来。” “不远,清心茶社。” “好。”陈青虽然心头一震,对方依然选择了上周五自己差点被陷害的地点,但他还是毅然的答应了下来。 “兰韵包厢,你应该记得。我已经在这里了!” “那好。麻烦您稍等一下,我现在就过来。” 掛断电话,陈青的心跳都快了不少。 钱鸣选择在同一个地点见面,是有什么要求的回报还是別的? 这个人情他还不得不还,这个邀约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 匆匆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就拿了手机,迅速出门。 路上一切照旧,可当陈青再次来到三楼的“清心茶舍”门口,却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事。 明亮照人的玻璃门后,两个身高和衣著一看就知道是安保的人员站在里面。 看见他出现,其中一人主动的拉开了玻璃门。 与此同时,以为身著深色职业套装,气质干练的年轻女人便立刻迎了上来。 似乎在对视的瞬间就已经確认了陈青的身份,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中带著职业习惯,“陈先生,这边请。” 一只手微微向前伸出,“钱董已经在等您了,请隨我来。” 陈青頷首,跟隨她而去。 茶楼吧檯后面,那个经理模样的男子带著奉承的笑,垂手站在后面。 记得上周他对前来救他的人,就已经显得很配合了。 但今天这个样子,显然是连站在吧檯外都没有资格。 而整个茶楼安静得如同根本没有营业。 这让陈青怀疑,是不是被钱鸣包场了。 “兰韵”包厢的门被推开,內部的陈设似乎依旧,陈青还没有走进去,就感觉到一种压力扑面而来。 一个看上去五十出头的中年人正独自坐在茶海前品茶。 一件质地极佳的深蓝色羊绒衫,头顶的暖光让他显得沉稳中居然有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来了,坐。”钱鸣没有抬头,隨意地说道,仿佛是老友常聚。 “谢谢钱董!” 陈青依言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他的视线还注意到茶海上放著一只钢笔,正是他上周不知道怎么遗落下的。 钱鸣將钢笔轻轻推到他面前:“物归原主。” “谢谢。”陈青收起钢笔,心中凛然。 这个细节表明,那天之后,这里的一切都在钱鸣的彻底掌控之下。 钱鸣分好茶,將一杯茶推过来,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这几天,感觉如何?” “还好。一切都照旧,当然这只是我个人。”陈青谨慎地回答。 言下之意,別人怎么想的,他无法控制也没去探查。 可他心头,却隱隱有种感觉,钱鸣的声音在哪儿听过,就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之前电话里钱鸣就只有短短几个字,而且,那时候的他精神处於高度紧张的状態,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些。 就在此时,钱鸣再度开口: “波澜迟早会平復。有些人,自己往漩涡里跳,怨不得別人。” 他的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次,多谢钱董出手相助,不知道我能怎么感谢,才会让您满意!” 第140章 谈话 陈青一开始就先把自己的心意表达出来,他这么说也是因为確实自己很难有什么感谢的物品能入对方眼的。 主动一点,自己多少还能掌控一些。 在不违背某些特定条件下,他这份感谢是发自內心的。 “其实我也没做多少。只是给秦教授透露了一点消息。”钱鸣语气依旧平淡。 对於他能在十分钟之內安排人前来解除危机,似乎並不上心。 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似在给陈青解惑。 “秦风的脾气儘管平时比较冷静,但也看什么事。之前就曾经为了学校某些高官学员,敢於拍领导的桌子。这次,应该也是他听说之后,做了同样的事。” 陈青没想到一个教授居然还有这么反差的一面,都说做学问的一般都很儒雅,倒是没想到秦风居然还有这样火爆脾气的一面。 这一周秦风看他的眼神也没什么变化,他甚至都在向穆元臻口中秦教授掀了桌子是怎么掀的。 现在听钱鸣口中说出来,或许还真有可能在某领导面前大发脾气了。 他惊讶的表情没有掩饰,难以置信,“秦教授他还能这样刚烈吗?” “他是个做学问的,眼里揉不得沙子。”钱鸣看了看自己的手,“而且,他也是顺势而为,图个清净。” 陈青识趣地不再追问,但心里明白,钱鸣对秦风的了解,绝不止於这么简单。 他端起茶杯,斟酌了一下,决定主动试探那个盘旋在他心头数日的问题。 “钱先生,这次……多亏了柳市长和您。” 他措辞小心,仿佛隨口一问,“您额艾津市长认识很多年了吧?” 钱鸣抬眼,深深地看了陈青一眼,那眼神中带著玩味,似乎对於陈青的小心试探有些意外。 “你对她了解多少?” 钱鸣不答反问,让陈青准备的话题也有些混乱。 “她是我曾经的直接领导,但时间不长。” 他选择了一个比较模糊的答案,又恰好在知情人面前是能確认的。 “你是怎么让他对你这么看重的?” 钱鸣似乎很喜欢掌握话语的主动权,一句话有逼得陈青不得不认真回答。 “偶然在金河水里救了柳市长一次。” 钱鸣闻言,点了点头,隨即不露痕跡地转移了话题,“她把你放到石易县,是步好棋。你现在根基浅,在一个破乱之后的地方很容易出成绩,倒是下了一步好棋。” “我只是按照领导的指示,认真工作。”陈青的回应一直谨慎,但却感觉话题始终被钱鸣引导显得太被动,试图打破这让他压抑的对话,“钱董对江南市很了解,但盛天集团似乎没有在江南市有投资项目。” “你也这么认为?” “难道......?” “商场和你们走仕途的不一样,”钱鸣依然没有正面回应陈青的问题,“要有捨得,而且是之前就要判断。对拼的结果,两败俱伤而已。” 钱鸣的回应让陈青似乎看到了盛天集团被人称讚为成功的背后,似乎布局和管理有他过人的一面。 然而,陈青短暂的主导话题,却被钱鸣再次扭转。 “江南市的水,之前混了,现在清澈了不少。但水太清,鱼也活不了。”钱鸣的话里透出一种暗示。 陈青再次试图打探今天钱鸣见他的真实目的,“钱总这是打算试一试江南市的水深浅了?” “还用试吗?”钱鸣笑了,第一次显得那么隨性和隨意。“你现在这个位置,能看到一些变化,江南市未来五年,乃至十年应该不错。” 陈青有些弄不明白钱鸣到底什么打算了。 看样子不像是来索求感谢的,甚至很不屑陈青的感谢。 却对江南市的发展透出一股跃跃欲试的態度。 “这都是政府和企业共同努力才会出现的结果。”陈青的回答依旧保持克制。 “说说你,”钱鸣忽然话题来了一个大幅度的转变,“听说你离过婚?” “啊!是的。有过一段三年婚姻,很不幸遇到了一家只看重权势的人。” “他们现在后悔了?” “应该有一点吧。但已经不重要了,都去了外地!” “哦!”钱鸣点点头,“你现在这个位置再婚应该没什么难度。” “钱董说笑了。更难!”陈青摇摇头。 “也是。你自己的想法也多了!” 钱鸣刚坐直身体,陈青就起身,第一次主动给他面前的杯子续上茶水,“钱董今天请我来,还有什么指教的吗?” “其实就是过来聊一聊,救了人总是要多了解一下救的人值不值得,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但值得与否,说的话始终只是说的。” “哈哈!说得好!”钱鸣这次是真的放声笑了出来,端起面前陈青给他续好水的茶杯,“请。” 陈青瞬间明白,钱鸣这是要结束这次见面了。 而他,依然没有拒绝的权利和理由。 相比起钱鸣对他的了解,他对钱鸣的了解太少。 他起身告辞,钱鸣只是微微頷首,並未相送。 仿佛他就是长辈叫小辈前来问一问,並没有什么具体的事。 这次平静的走出“清心茶舍”,陈青的心境却无法平静。 钱鸣与自己见面的目的,而且还特意选了这个地方,不会是因为离学校近,但其中到底为什么,他依然一头雾水。 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钱鸣似乎真的没什么目的。 甚至就是他所说的,只是简单的对陈青的进一步了解而已。 回到宿舍的陈青,完全静不下心来看课本。 与钱鸣短暂的会面,一直是在钱鸣製造的气氛和范围內对话。 几次想要扭转,都被钱鸣巧妙的避开又引入了別的话题。 钱鸣看似隨意,实则一定是话中有话,让陈青不得不反覆咀嚼他的真实目的。 可,无论他怎么思考,完全没有头绪。 钱鸣与柳艾津之间,原本他还在猜测是不是有一些特殊关係,可从钱鸣吝於多言的对话中,他感觉自己的猜测可能有误。 唯一的收穫,就是在实力面前,一切都是空谈。 只有自己掌握了话语权,才能掌控局面。 这件事的影响,隨著时间的推进,慢慢的变得淡了不少。 一直到课程进入到后半段,三个月的研修学习,快要到结束。 课程也从纯理论和理念上的思考,进入到了具有实战性的课程。 这一天上午,课程是《区域经济与產业布局模擬研討会》。 这是带有实战状况的模擬,学校专程邀请了省发改委一位资深区域规划专家胡汝同主任主持。 学校从校长到任课老师一共来了七位。 学员们都感觉到这一次的模擬研討会並不单纯的只是一次类实战的教学,恐怕另有深意。 联想到即將结束的研修班学习时间,很可能是结业前的一次不公开考核。 教室的桌椅被移开,布置成了一个类似圆桌会议的现场。 专家和教授们在一起,学员被分成了几个小组,依次团团围坐著。 而今天的模擬研討会,是围绕一个虚擬的“江北县”进行產业规划设计和探討。 开放式的探討,並没有设定具体的进程,学校似乎也並不急於要大家確定方向,没有规则、没有限制。 这样的目的,显然是希望能从细微处开始让大家明白区域经济和產业布局之间的关係,以便今后在工作中身为领导在决策的时候的思考方向。 一开始的討论,还是从班长穆元臻那一组首先发言,提出了破局为基础的概念。 毕竟,当下不可能有一个新的產业全无的“江北县”存在,一定是在原有的县域基础上展开工作。 很有一些省级领导在发言时候的定调。 而这话並没有引起学校老师和专家的反对,大家也都觉得在这个基础上是个好的方向框架。 发言由此开始,最初还是有些发散。 陈青所在的小组通那样如此,组员的发言最初都不愿意主动切入重点,话语中打著官腔,带著几分纸上谈兵的理想化。 自从陷害事件之后,陈青也刻意的让自己低调。 因此,一开始他也没有急於发言,只是安静地听著。 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著自己的体会和关键点。 在一位来自本省工业强市的学员孟庭提出在“江北县”上马高端装备製造基地,打造量级园区,大家都在附和的时候,陈青依然没有表態。 偏偏孟庭不知道是出於什么目的,直接把话题甩到了陈青面前。 “陈青同学,你是我们这一届研修班的学习委员,肯定有自己的见解,你来分析一下,这个提议最终能否实现区域经济与產业布局的最终设想?” 陈青淡淡一笑,“结案的评判是专家和老师们的事。” 第141章 消极开会 或许陈青迴避了他的问题,让孟庭脸上有些掛不住,开口道:“你也是我们一组的,大家都在说自己的意见,你这是用消极的態度对待今天的研討会!” 陈青放下了手中的笔,“冷静、客观的分析,作为决策者,是不是应该听取完意见之后再来参与?” “你!” 孟庭显然没想到陈青一句话就把他压了下去。 研討会虽然没有明確身份,但正常的政府研討会流程,確实是领导在最后才做总结。 对方既然把陈青掛在了学习委会这个名头上,陈青顺势而为,就一点问题也没有。 不等孟庭再发难,陈青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各位同学,”他声音不高,但敲击桌面的动作和却让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我们或许可以先跳出『江北县』的虚擬框架,看看我们身边正在发生的真实案例。” 他没有看自己面前的笔记本,而是巧妙的將曾经在课堂上,教授讲过的案例说了一个出来,让大家注意今天的模擬研討会的主题。 “大家先审一审主题,区域经济与產业布局,仅仅只是考虑打造產业布局,『区域』两个字放在什么地方了?” “刚才孟庭所说的高端装备製造基地,本来就是一个適用性有限制的製造行业。大家想过他能给江北县带来高端人才就业,gdp的增长,但对於区域经济带来了什么?” 陈青的话一句接上一句,“有没有考虑过供应链,销售渠道,政府指导產业布局该怎么做?” “其余的先不谈,单就是產业布局,政府有没有能力给出足够的指导性的政策,谁来制定?谁来规范?” 陈青的话让所有人全都感觉到震惊。 如果单纯只是只是考虑“江北县”,打造高端装备製造基地,无疑是一个县乃至整个市的名片。 提出这个方案的孟庭,的確从自己原来城市的基础上,说出了一个很不错的方向,但要是真的考虑陈青所说的问题,不少城市都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要是单纯的考虑gdp增长,高端人才就业,不得不说还是有一定眼光的。 但设定目標之后,前期的政府指导、投產后的企业指导......后续问题也的確会让政府头疼。 “你这是狡辩?”孟庭反驳道:“我们既然是在课堂上討论『江北县』,那就是指定了区域。你这是提不出好的方案,就詆毁他人的意见。如果你要是一方领导,这个城市一定就会裹足不前,缺乏进取。” 顿时,整个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青。 对方说出的论调,抓住了陈青最薄弱也最不好反驳的一点。 “你说的没错!如果单纯只是否定项目,再说区域经济与產业布局的研討就失去了意义。” 陈青一点没有生气,反而直面问题,“区域经济讲究的是与周边联合,形成有效的经济共生、共存、共同发展。像高端装备製造,是一个城市的gdp增长的重要產业,但与区域经济这个论题就扯不上边了。” 陈青这是直接否定了孟庭所说的『江北县』就是区域的概念,而是把区域的概念扩散更大。 “那你倒是说啊!空口白话谁不会!” “那我就说个最简单的。別的地方我不知道。今天给出的『江北县』这个假设的区域在哪儿,我也不清楚,但如果这个『江北县』是江南市的『石易县』,打造区域经济与產业布局,我有一些设想,请在座的老师和专家也帮忙参考一二。” 陈青话一出口,省发改委的专家胡汝同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石易县陈青副书记,你这不是在参加学校的模擬研討会,是要免费找专家论证啊!” 陈青丝毫没觉得被对方看穿了目的而尷尬,站起身来微微鞠躬,“一方政府官员,自然要时刻心中装著地方治理。今天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多专家学者都在,况且,『江北县』是虚擬的,『石易县』却是真实存在的。” 陈青的一席话,专家、老师们还没觉得有什么,在座的学员却一个个都像是迎头一棒敲醒了。 特別是那些县里的一、二把手,更像是醍醐灌顶,眼睛瞪得老大。 是啊! 这样的机会,上哪儿找去? 在座的老师、省发改委的专家,这不就是一次机会难得的自己区域经济发展的研討会了吗! 真要是遇到这样的时机,你要请省里的专家,花钱都是小事,人家有没有时间来管你都不一定。 现如今,这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干嘛去空谈“江北县”! “对,对,对!” “学习委员就是不一般!” 各种附和之声,一下就汹涌而出。 孟庭的脸色瞬间就涨红了起来,是啊! 自己要是刚才借著这个机会,真的请教一下,说不定就会真的给自己的市里找到一个大的区域经济发展设想。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陈青把话说出来了,他就不可能停止。 主动的拉过一个白板,一个人在围坐的圆圈中间,开始讲述起当下石易县的状况。 包括已经签订了投资的冷链物流基地与旅游高速这一新的交通规划、原有的石易县產业等等。 就在大家以为他会直接请教的时候,陈青却是话锋一转。 “產业的布局,核心在於因地制宜和链条思维。” “我们拥有生態资源和农业基础,所以冷链物流是打通產销堵点、提升农產品价值的关键『立』;而青石镇的教训,则警示我们,在『破』除旧有发展模式和治理顽疾时,必须注重信息透明和群眾工作,否则再好的项目也可能引爆风险。” “省里规划新的旅游高速线路,这不仅仅是交通的『破』,更是时空概念的『立』。它將彻底改变区域的区位劣势,届时,我们的冷链物流就不再是服务一县一市,而是可以依託高速路网,融入全省甚至跨省的大流通体系。配套的服务业、沿线特色农业观光带、物流集散中心……这些都是可以前瞻性布局的『立』。” “所以,我有以下的一些思考,在区域经济打造中『破』、“立”的想法,还不成熟,供大家参考批评。” “关於区域经济,不求短期的利益相爭,高端人才引进困难是事实,但可以从借用、到引用再到有条件聘用,为企业提供足够的人才储备,而不是一味的高薪补贴、人才基地等等措施。” “这样,虽然有些抠门,但也能很实在的降低財政压力,还可以立竿见影。毕竟石易县並不是传统的工业强县,也没有工业发展的基础和经验......” 他引用了自己在工作中积累的数据,分析了潜在的市场空间和就业拉动效应,思路开阔,逻辑縝密,將一堂模擬研討课,讲出了实战战略规划的味道。 教室里频频点头不只是同班的学员,就连主持的专家和老师都听得津津有味。 虽然陈青所说的还是一个模型和思路,但方向和规划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差的只是把思路落实到具体的执行层面上。 但一个县领导能做的,陈青不只是做得很好了,还做的非常的好! 当他说完,胡汝同第一个鼓掌,“陈青的思路非常清晰,不只是有理论基础,还有很强的实践性和前瞻判断,立足本地,放大区域经济布局,很有见地。” 穆元臻坐在不远处另一组,目光落在陈青身上,那抹欣赏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陈青凭藉接连的扎实表现,已彻底在研修班中奠定了“能吏”与“干才”的人设,这种认可,源於实打实的能力,远比任何钻营都来得牢固。 陈青占用的时间太多,而胡汝同和学校的老师也没有拒绝陈青这趁机“占便宜”的做法。 儘管各有研究方向不一,而且並非完全是落在经济层面,但也都乐意给出自己的意见。 陈青是一点不客气的打开手机录音,边听边记边录。 要不是秦教授出声阻止,陈青还真有可能把原本的模擬研討会搞成了石易县的发展座谈会了。 一场本应该百花齐放的模擬研討会,效果是达到了,但受益最多的是石易县。 最大的关注点和人无需置疑就只有陈青了。 就连最初提出框架防线的穆元臻都只能甘拜下风。 不止如此,陈青还成功的拿到了胡汝同的电话,並成功邀请他有机会到石易县来指导工作。 虽然这种口头承诺最终能不能成行是两回事,但至少有了一个基础。 破局,有时候就是抓住了机会不放手。 羡慕、嫉妒已经不足以表达同学们的心情。 因为陈青占用的时间太多,模擬研討会到中午结束,后悔的人太多了。 大部分人因为没有做足准备,即便给了他们机会,也无法像陈青阐述得这样全面。 下午原本就是研討会之后的自习时间。 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在宿舍,陈青也在宿舍里整理上午在模擬研討会上获得的宝贵建议。 孙力同样也是在整理自己的笔记,內急上厕所。 可不到两分钟,孙力就在卫生间里出声叫了出来,“陈青,快,看推送的新闻。” 陈青正记录得有劲,不在意的回应道:“老孙,上个厕所,你激动个啥。等会出来说,不行吗!” 第142章 结束掛职 然而,他想安静,孙力却不这么想。 一分钟不到,就从卫生间里冲了出来,拿著手机递到陈青眼前,“看,你好好看看。金禾县这回可是出了大名了!” 陈青定睛一看,是本省一家权威新闻客户端的推送。 標题颇为醒目:《决策失误、涉嫌违纪,金禾县委书记祁爽被免职接受调查》。 文章內容虽然措辞严谨,但列举的几项“工作失误”,明眼人都能看出分量不轻,其政治生命已然断送。 “动作真快。”陈青淡淡说了一句,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手中的材料。 这个消息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公开的方式迅速尘埃落定。 从党校课堂上公开“带”走,已经是很重的处罚了。 没想到最后柳艾津又给出了这么强势的回应和震慑。 是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改变,还是其他原因,他现在还不清楚。 也有可能是祁爽被工作需要为理由“带”回去,本来就是这个打算,只是选择在这个时候才公布。 正如孙力所说的,之前的金禾县或许还不太出名,但党校课堂上被带走,加上这个新闻,金禾县真的出名了。 一个研修班几十个同学,会把这个消息回到到全省。 孙力摇摇头:“所以说啊,人吶,保持自己的节奏才是正道。” 第二天,这个消息正如陈青所料,已经在研修班的学员中传开。 相比李茂一直还没有具体的消息,祁爽的结果似乎也会有个参考。 眾人反应各异,有唏嘘,有暗嘆,更有不少人將目光再次投向陈青,其中的意味更加复杂。 大家都不是傻子,祁爽对陈青不满不是什么隱秘的事,刚来研修班不久就已经展现出来了。 如今祁爽黯然落马,而陈青却在党校又一次成为眾人瞩目的焦点。 剩下的研修班学习的日子並没有多特殊,似乎和往常一样。 只是,很明显大家都看得出来,真正的结业考试其实已经结束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最后的那一张试卷或许也只是一个参考。 研修班结业前的最后几天,就是在这种微妙而忙碌的氛围中度过的。 陈青那日在模擬研討会上的“实战演示”,带来的变化终究还是打破了之前因疑似“背刺”带来的无形隔阂。 这样务实的青年干部,未来的前途是可以展望的。 今天的同学,明天就很有可能成为新贵。 要知道,在同班的学员中还有省委组织部的穆元臻。 掛职结束,立即就参加研修班,回到省委组织部的晋升几乎就是班上钉钉的事。 不少学员,尤其是那些主政一方的区县领导,开始主动与陈青交流。 话语间不乏拉近关係的明確表达,甚至已经隱晦地提起如果有机会与省发改委专家搭线的可能性了。 陈青没有因为改变而沾沾自喜,反而更加谨言慎行。 应对也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热络,也保持了必要的礼节。 他清楚,这些善意的背后,是利益与价值的考量。 模擬研討会上的表现仅仅只是让別人看到了自己的能力和实干。 但如果自己背景依旧简单,祁爽的未来也许不一定是自己的未来,却也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乎所以。 因为,每一步都还需要稳步前行。 而通过这件事,他对秦风教授的力挺和钱鸣依旧模糊的背景,深不可测的出手,心中有感激也有疑虑。 稍有不慎,一步就会深陷泥沼之中而无法自拔。 结业考试的內容,果然並没有夸张到让人抓耳捞腮,只要认真学习的,通过考试还是比较容易。 而隨之而来在公布成绩之后的结业仪式,没有像大学毕业那么浓重,反而仪式简单,略显得有些庄重。 不出所料,陈青的名字出现在“优秀学员”的名单上,还会记录在档案之中。 这么浓墨重彩的一笔,三个月的学习,对陈青而言,可以暂时放下这一阶段的紧张了。 同样的优秀学员还有八个人,穆元臻这位班长,同样也是优秀学员,在结业的时候,如同报到的时候一样,作为代表上讲台发言。 发言的內容少了一些官话,刻意的展示了自己幽默的一面。 但在结尾还是很严肃的代表全体学员向学校表示了感谢! 不少学员所在城市已经安排了车辆前来接人,陈青原本想在省城多停留两天的想法也因为江南市委组织部热情的安排不得不放弃。 在回宿舍收拾物品的时候,穆元臻特意又进了他和孙力的宿舍。 这一次丝毫没有找藉口的意思,男人的拥抱充满著认可和力量。 在放开之后,笑道:“回江南市之后,记得坚持你自己的理念,江南市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否则,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承蒙班长厚爱,下次我记住了,川菜!” “哈哈!”穆元臻大笑,“其实,我只是喜欢辣,不在乎什么菜系。家常菜才更合口味!” 短短的几句对话,两人之间的关係,似乎在无意中就更近了一步。 之前在韩啸的宴请上的川菜,陈青还没有特別注意。 但那之后的第二周,终於等到穆元臻有空,两人加上孙力,在校外找了个饭馆吃饭的时候,陈青特意点了一个水煮肉片,穆元臻的筷子果然在这道菜里进出的次数更多。 那一餐只是便饭,穆元臻之所以接受,也是给陈青一个还人情的理由。 既不挟恩图报,也没有让陈青破费, 跟著“沾光”的孙力是只顾吃饭,一句废话也没有。 而今天,穆元臻终於说出了他真实的目的,看来他是有意对陈青另作安排。 虽然不一定他说了就算,但对於现在还只是副处级別的陈青而言,要调动他並没有多难。 甚至,最多也就是告知一声。 穆元臻的“放弃”,或许是暂时的,但陈青也颇感庆幸。 否则,要真把他换了岗位和地方,对於一个毫无根基的他而言,未必是好事。 “班长是打算明天就回去报到还是有別的安排?”陈青试探的问道。 “昨天领导就打电话来了,想休息是不可能的,待会我就要去报到了。”穆元臻的感慨中也透露出他被领导认可的程度。 这算不上是在炫耀,更像是在告知陈青一个消息。 握手道別的时候,穆元臻特意说了一句:“郑书记,是个比较容易相处的领导。工作当中不要有太多的压力。” “郑书记?”陈青捕捉到这个略有些陌生的称谓。 “嗯,就是江南市刚上任的市委书记郑江同志,作风......很硬朗。”穆元臻语速不快,似乎在斟酌用词,“回去你就知道了。” 陈青心头微沉。 他前脚打破党校研修班报到,次月初新任市委书记、政法委书记就到岗。 他倒算不上是缺席欢迎领导,但回去之后也要儘快找时间,去求见一下这位决定江南市未来政治生態的一把手。 穆元臻口中的“硬朗”可不是一个能被忽视的名词。 穆元臻离开没多久,接陈青的车就到了。 孙力说还要在省城待一天再回去,邀请他有空去普益市交流,陈青满口答应下来,告辞之后才上车离开。 接陈青的车刚进入江南市范围,他就吩咐司机先不回石易县,直接开往市政府。 虽然没有明说时间紧迫,但市委组织部派车来接本身已是一种暗示——他得先去报到。 这既是组织程序,也是他向市委市政府表达感谢的一种方式。 这次研修班虽不授予学歷,却是干部晋升前公认的培养与考核环节。 陈青拿到结业证书和“优秀学员”称號,无疑是一份含金量极高的答卷。 他先到市委组织部“验明正身”,李春秋特意与他聊了几句,话语中多是勉励,却只字未提他学成归来后的任用安排。 陈青心里清楚,自己能破格晋升已属不易,大概率还得沉淀一段时间。 至少,在石易县掛职这一年得做满。 临走前,李春秋含蓄地提醒他,该去见见新上任的市委书记。 陈青自然明白其中深意。 郑书记到任已两个多月,而自己这段时间恰好在研修班学习。 无论是作为市政府的副秘书长,还是掛职的石易县县委副书记,这都是一趟必须走的程序。 刚走出组织部,就在走廊上撞见步履匆匆的欧阳薇。 打过招呼,陈青才得知柳艾津和领导班子正在开常委会。 “老师,您可能得稍等一会儿,常委会还没结束,柳市长和郑书记都还在里面。” 陈青点了点头,“会议结束后,如果领导那边方便,你通知我一声。” 回到自己副秘书长的办公室,刚给李花打完电话交代行程,赵皆就敲门进来了。 “秘书长,恭喜您学成归来!”赵皆满脸笑容,语气热络。 “赵副科长,坐。”陈青应了一声。 “听说秘书长这次在研修班表现特別出色,高晓东副市长还有意让您提前结束掛职呢。” “是吗?” “傅瑶说的,据称今天的常委会上高副市长就会提出来。” “嗯,应该只是领导的一个想法。”陈青语气平静。 第143章 回归县里 高晓冬这一举动,无非是示好。 柳艾津的初衷,以及他目前的处境,都不允许掛职时间缩短。 不过,高晓冬这么做,確实会在某种程度上增加他的筹码,也反映出对方的態度。 眼下,旅游高速项目已动工,几个標段同步推进,石易县正处于敏感阶段。 儘快完成拆迁安置工作是重中之重。 此时任何风吹草动,都別有深意。 赵皆主动透露消息,既是向他这位“伯乐”表明態度,也暗含对未来提拔的期待。 秘书二科自陈青不再兼任科长后,科长一职一直空缺。 赵皆之所以能晋升副科长,力压原来的曹正,成为科里的实际负责人,全靠陈青一手提拔。 只要陈青在市政府还有话语权,他赵皆提拔正科只是时间问题。 这不是政治交易,而是从陈青决定提携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深度和陈青绑定。 和赵皆聊了没几句,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市委办公室的號码,但没想到打电话的竟是郭峰。 这个曾经是林浩日的秘书,又接手继续为柳艾津待市委书记期间服务,到现在却依然还为新任市委书记郑江服务的三任秘书,如今看起来依然还在市委占据著一席之地。 “陈秘书长,郑书记请您过来一趟,要见你。” “好,我马上到。” 陈青语气有些生硬的答应,没有感谢,也没有客套。 放下电话,看向赵皆。 赵皆已经站起身,“领导,科里还有事,我先去忙。” “等等,”陈青叫住他,“郭峰现在是什么职务?” “市委办副主任。” “就只有这个职务?” “嗯,”赵皆点头,“听说郑书记原本打算带秘书过来,但柳市长已经先一步取消了市政府秘书岗,郑书记也就顺势撤了秘书岗,目前由市委秘书长和联络员协助工作。” “原来是这样。”陈青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柳艾津这一手,安排得真是精准。 郑江初来江南市,新气象需要基础支撑。 此前柳艾津以副书记、市长身份代管市委工作,不动市委的人,原来早已埋下这一步棋。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来,柳艾津对这位新任市委书记並非毫无防备。 而郑书记的做法,似乎也不像穆元臻所说的那样“硬朗”。 不知是暂时低调,还是另有考量。 赵皆离开后,陈青没有立刻前往市委书记办公室,而是先打电话给欧阳薇。 得知柳艾津也在郑书记那里,同时在场的还有新任政法委书记。 由於柳市长还没回办公室,欧阳薇也来不及请示他是否有空。 三位主要领导齐聚,这阵仗有点超出陈青的预料。 不过这样也好,一次性能见到几位领导,倒也省事。 ***** 市委书记办公室隔壁的小会议室里,陈青见到了江南市新的权力核心。 市委书记郑江居中而坐,约莫五十岁,寸头,坐姿笔挺。 让陈青回想起之前查阅的有关郑江的资料。 原省委统战部副部长,最早是部队转业干部,他出任江南市市委书记,不像是外放锻炼,更像是前来协调关係的。 而今天见到他本人,陈青又有一些额外的思考了。 或许穆元臻所说的“硬朗”是指他说话做事的风格。 从进门第一个开口对陈青的称呼就能感觉得到,“小陈,培训结束,你可是为江南市爭光了。快,来坐。” 市长柳艾津和政法委书记向东来则是安静的坐著,显然今天郑书记的召见是带有目的性的。 柳艾津的內敛是尊重,仅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移开了视线。 向东来却满脸微笑,也是一言不发。 陈青先是微微鞠躬向三位领导问好之后,委婉的说道:“郑书记,三个月学习,坐的时间太久了,我站会儿!” 郑江的眼神透出一丝意外,却没有坚持。 “陈青同志,”郑江语气中依然带著一丝欣慰,“你在党校的表现,校方已经给市里反馈了。很不错,省领导也对此有关注,『破与立』的思考,艾津同志跟我提过包书记也问过你类似的问题,能举一反三,超常发挥,是个不错的苗子。” 陈青眼角的余光看见柳艾津的眉梢微微一挑,却没有出声。 当下有些明白,郑江当著面提这个问题。 是在提醒陈青在党校的研修班,之所以能把“破与立”的思考贯穿整个三个月的培训,包书记的提点有很重大的原因。 他也不得不认这个道理,“去党校报到前,包书记专程前来江南市的指点,我一直铭记在心。” 郑江微微点头,话锋一转,“但是,光有想法不够!关键要看落实,看结果!” 陈青平静的將结业前的那一场模擬研討会的结果说了出来,“我相信有省里的专家指导,石易县的工作开展和经济提升,会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不错!”郑江眼里闪过精光,“但石易县之前积累了一些问题,你去了之后,局面有所改观,这很好。但要彻底扭转,还需要下狠功夫,要时刻记住党纪国法,干部素质的规范,定是前提,发展才是硬道理,这两手,都要硬!” 这番话,看似鼓励,实则是在定调子,也是在施加压力。 他强调的是“法纪”、“稳定”、“结果”, 与柳艾津之前重用陈青时更注重的“破局”、“革新”理念,隱隱有所区別。 正当陈青点头欲要斟酌回应之时,柳艾津適时的插言进来,“郑书记的要求非常明確。陈青,你在石易县的基础打得不错,冷链项目要加快推进,未来的旅游高速更是重大机遇。回去后,要深刻领会市委的指示精神,团结班子,扎扎实实把各项工作落到实处,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她的话,像是在郑江划定的框架內,为陈青指明了具体的工作方向,也是一种无形的保护。 郑江並没有补充和反对,反而是向东来接过了话: “石易县的治安状况,已经有所改观,也能起到保驾护航的至关重要的作用,你要大胆放心的施展,市委领导都很关注,有困难和问题直接说,不要有任何顾虑。” 三位核心领导,三种不同的风格和侧重点。 陈青瞬间感受到了微妙的关係和权力互博,而石易县似乎又成了江南市权力格局的中心磁场,心头暗暗叫苦! 他站直了身体,態度谦逊的表示:“感谢郑书记、柳市长、向书记的指示。我一定认真学习领会领导要求,回去后抓紧落实,恪尽职守,努力做好石易县的各项工作。儘快將研修班的学习成果转化到实际的工作当中。” “行了,听说一回来就直奔市里,也没好好休息。”郑江站起身,“回去好好休息,我特批休息一天,后天到岗位上好好工作。期待你的工作表现。” 从市委的小会议室出来,陈青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了市长办公室外等候。 欧阳薇连忙起身让座。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了秘书岗位,这里也不叫秘书室。 但这独特的办公室依然还是引人瞩目的地方。 陈青压了压手,“你坐。不用管我。” 顺手拉过一边的椅子坐下,“怎么样?现在工作还有没有不適应的?” “谢谢老师,我感觉比刚来的时候顺手多了!还要多谢您给我的资料!”欧阳薇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办公桌后面回应。 “坐吧!”陈青笑道:“都说了在单位不要叫老师。” 欧阳薇没有坐下,而是低声说道:“金禾县那个祁爽落马后,金禾县县委书记的职务一直空缺。郑书记在常委会上提了一次人选问题,组织部那边据说已经在考察人选了。” 陈青点点头,“我知道了。是应该要补偿人选。” 但心里却已经隱隱有种感觉,看来这个人选的落定,还在郑江和柳艾津的博弈中。 这个时候,似乎自己在这个时候单独再见柳艾津,官场的博弈会有微妙的倾斜。 “欧阳,不要告诉柳市长我来过。” 陈青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石易县那边有事还需要处理。就不麻烦柳市长了。” 欧阳薇不疑有他,点点头,“那您有时间的时候,告诉我,我提前给柳市长请示。” 陈青微笑著点点头,“有什么不懂的,记得打电话给我。” “谢谢老师!”欧阳薇连忙躬身致谢。 陈青转身走出这间他曾经很熟悉的办公室,给送他回来的司机打电话,麻烦他再送自己一趟回石易县。 返回石易县的路上,而他眼中却闪现的是郑江那双锐利的眼睛、柳艾津內敛的点头,以及向东来看似鼓励实则意味深长的笑容。 江南市的水,果然更深了。 郑江的“硬朗”带著审视与收编的意图,柳艾津縝密在一点一滴中不著痕跡的就已经布局。 他这个刚刚在省里掛了號的“优秀学员”,回到县里,一举一动似乎都在牵扯著格局变化。 而他似乎又一次不情愿却毫无办法的被立在了中间。 第144章 违纪! 车刚进县委大院,三个月没有回来,陈青就察觉到了大院瀰漫著一种紧绷的气氛。 几个县委的工作人员看到他,没有露出那种看见领导的敬畏和应该表现出来的“欢喜!”,反而远远地就停下脚步,除了恭敬地打招呼,眼神里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闪烁。 他把行李直接放在了院子里,直奔李花的办公室。 “我们的优秀学员回来了!”李花见到他,“怎么不多休息一天。” “大院里这是怎么了?”陈青没有理会她的调侃。 李花原本还看似平静的脸上笑收住,哼了一声,“欺负我这个女流之辈!” “李姐,好好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陈青一脸的关切之色绝不作假。 “还能有什么事,就是旅游高速拆迁的问题。一堆破事!真以为县里拖不起吗!” 陈青双眼就这么看著李花,这个不在乎钱,不在乎仕途前程的女人,要让她心里有波澜还真的不容易。 “好了。”看到陈青直视自己不说话,李花终究还是有些绷不住,说了实话。 拆迁工作原本是有高速管理指挥部统一管理,到各个地方由各县配合执行。 但这其中就冒出几户硬骨头,不只是要提高標准,还一再的反悔。 原本指挥部已经打算放弃,打算改道了。 心有不甘的这几户,又联合其余还在观望的,这一下改道是不可能了。 最大的改动就是半途离开石易县境內,绕道而行。 这不只是能节省拆迁费用,还会少几公里高速路的建设。 消息传出,河口镇那边就闹翻天了。 说是县政府不管老百姓的死活,还有做得更出格的,是自己把房子推倒了一部分,硬说是拆迁队乾的。 县公安局已经出动了好几次,可现在这帮闹事的,不只是不让拆迁工作继续进行,反而到工段去开始阻挠施工。 “抓了人没有?” “抓了,但还必须得放。” “为啥?” “来闹事的跑在前头的,都是上了七十的老年人、病人、残疾人。” 陈青瞬间就明白了,这又不知道是哪个不安分的在后面推动这件事了。 “查清楚背后的原因了吗?” “还能有谁,原杨集镇的镇长殷朵。” “怎么会是她?”陈青记得很清楚。 当初他打电话给还是县委办主任的张池,让张池已经找理由把殷朵的镇长给撤了。 “当初,因为他哥在城建负责批地。正好在河口镇盖了个养殖基地,但上报的名字是他们家的亲戚。一个无儿无女的五保户!头疼啊!” “殷朵呢?” “这也要多亏你,县妇联的政治思想过硬,妇联主任提拔了,位置不就空下来了吗?现在她可是县妇联的副主任。” 陈青一阵苦笑,自己还真就没关心后来的殷朵怎么样。 没想到之前清理石雷老婆,反而又给了殷朵机会。 李花的做法也很极端,既然觉得赔偿標准谈不拢,那就不谈。 旅游高速改道,省下麻烦事。 但这一极端的做法,又引来了新的矛盾。 要说是完全从法制角度来处理,还真没办法抓典型。 从李花的无奈中也能看出,但凡会因此被处罚的人,根本就不出面。 而那些会减免处罚的对象却站在了前面。 无论是指挥部还是县里都拿著头痛。 总不能天天安排警员前去维持秩序。 这种手段不算高明,也很噁心人。 就是拿著和谐社会的一些原则来变相给政府施压。 让刚刚有些好转的石易县又要回到之前的官官相护。 很明显,只要满足了那几个“硬骨头”,其余人就散了。 可偏偏“硬骨头”自身就有特殊原因。 一旦强硬的执行,推动这些的背后之人就一定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这不只是抹黑石易县新的领导班子,也会给新任市委书记一个整肃的理由。 估计,柳艾津有些后悔让李花来出任这个县长了。 因为,她对这些事的无所谓態度,反而加剧了事件朝恶性的方向发展。 “拆迁的事,不是有韩啸来协助吗?” “他,他就等著咱这解决不好来收尾。” “真的?”陈青有些不相信的看著李花。 李花瞥了他一眼,“不是,是县常委会没通过。不愿意让他介入,由县里给高速指挥部直接对接。” “一群蠢货!”陈青忍不住骂了出来,“真以为人家的钱就那么好赚的!现在,县委常委这帮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都在推!” “新的常务副县长是谁?” “原市招商局的局长董方,不知道什么原因,说是身体不適,请了两个月病假。”李花嘴角含著讥讽的笑,“就是不想趟这浑水。” “殷朵的背后还有人。”陈青低声说道:“殷建国都已经入狱了,她哪儿来的倚仗?” “那你怎么办?硬来?”李花看著陈青,“这是县政府的事。最好把我撤了,整天的烦心事,还不如我在市政府当个副秘书长,累点,但少受气!” “行了,李姐。你是县长!”陈青站了起来,“当初韩啸有没有送合作协议书过来?” “文件架上放著呢!”李花指了指办公桌旁边的文件架。 陈青走过去,翻出协议,放在李花面前,“签字,盖章。这事我来处理!” 李花看著陈青,“你想好了?” 陈青目光没有迴避,看著李花,“我知道你不愿意介入爭斗,但这件事先不考虑派系问题,本来就该县政府解决的。” “好吧!看你的面子上,我就签了!”李花拿起笔签完字,把联络员叫过来,让他去办理流程。 陈青抓起李花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韩啸的电话。 “韩总,在哪儿发財呢?” “哎呦,陈书记,您是结业回来了吗?”韩啸在电话那头声音洪亮,“晚上我安排,怎么也要给您接风啊!” “接风不急。”陈青开门见山,“河口镇那边,有几户对补偿方案不太满意,工程卡壳了。你有经验,有没有兴趣帮个忙,做做群眾工作?” 韩啸多精明的一个人,立刻闻弦歌知雅意:“陈书记开口,那必须没问题。是做『工作』,还是......『做工作』?” 他刻意在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合法合规,快速推进。不管任何阻挠!”陈青给出了行为准则,“还有,作为石易县、旅游高速指挥部的中间方,有合同,没费用。已经在走流程了。” “明白!”韩啸一口就答应下来。 “我马上带人过去看看。保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不给陈书记您添麻烦。” 掛了电话,陈青眼神微冷。 他当然知道韩啸会怎么做。 只要是合法合规,即便是某一小部分人获得了更多的补偿,但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这一小部分人,就是带头的养殖场后面的殷朵。 不过,殷朵想要拿到这笔拆迁赔偿款,那就是做梦! 解决了困难户,別的普通老百姓,稍微按照正常的治安管理条例威胁一下,真关上一天一夜,也就不敢再让自己家老人去阻挠施工了。 要是旅游高速真的改道,绿地集团的冷链物流基地就会受到直接影响。 物流成本增加,搞不好人家也来个就地撤资,最终受伤的又岂止是石易县的財政收入! 而韩啸的利润,陈青很清楚就是上浮价格与实际支付赔偿款的差价。 这套外包模式的拆迁,儘管时常有法律风险,之前是因为行贿受贿导致官官相护,但在石易县,韩啸的试探结果,他应该清楚,只能老实的赚差价。 韩啸的胆子不大,不过是仗势压人,不会真敢在陈青一再的警告下去做违法的事。 他有足够的人脉资源,这其中还有掌握规则制定的顶层,陈青不去管他如何赚钱的。 陈青默许这种方式,不只是因为石易县耗不起。 而是一旦不顺,郑江第一个问责的就是刚有些新气象的石易县。 李花无所谓,但他自己三个月的研修班就等於白去了。 果然,第二天,河口镇那几户“硬骨头”就悄无声息签字同意了。 其余的人不到一周的时间也都签字同意。 镇派出所出了一次警,也只是因为一个愣头青看不清形势,故意找茬,被韩啸的人推了几把。 最后是口头道歉了事。 这一周的时间,陈青已经在计划好怎么应对县財政支付给养殖场的赔偿问题了。 先是让张池查了当初的批文,在批文上找出了漏洞。 按照政策,赔偿款也仅限地面建筑的部分,不包含占用土地。 当县財政自然不会按照签字的內容支付赔偿。 第三天,他亲自到县纪委高成亮的办公室。 “高书记,有件事需要纪委同志出面核查一下。” 高成亮对陈青心里一直有天然的畏惧感,陈青没有因为他听信石雷的话做出的过激举动对他追责和报復。 陈青亲自前来,他自然很是认真,“陈书记,您说。” “是关於县妇联主任殷朵,”陈青语气平静,“主要是这个同志之前在杨集镇任职期间就有一些经济问题,近期又可能涉及到违反工作纪律,干扰县里正常的旅游高速拆迁工作。我希望你们以最快的速度调查清楚,但不要声张。” “具体......有什么方向吗?”高成亮还是很小心的求证。 “河口镇有一个养殖场,当初批地和手续就有问题,我已经让张池在整理了,你可以找他。” “至於杨集镇任职期间的问题,可以和农业口的部门对接一下。” “当然,情况不一定是全面的,也有可能有一些遗漏,所以需要你们去核实一下。” 陈青的话既有明显的指向,又没带有任何强制性的。 作为县委副书记,对干部的思想和工作作风问题,需要纪委配合核查一点问题也没有。 但高成亮很清楚,这件事陈青的意图——彻查殷朵。 要说一点查不出问题,他高成亮自己都不会相信。 但查到什么程度,他还是小心的追问了一句,“陈书记,这要是涉及面广了,还继续吗?” “没有宽、窄一说,违纪就是违纪,违法的就交给司法机关处理!” 第145章 做决定! 陈青的语气忽然变得凌厉起来,“不冤枉一个好干部,但也决不允许任何干部影响我们的廉政威信!” “明白了,陈书记。我现在就安排人去核查。” 在河口镇的拆迁问题全面解决的当天,殷朵在办公室就被县纪委来人带走,第二天就通报,涉嫌违纪已经被留置交代问题。 陈青回到石易县不到十天的时间,这雷厉风行的两件事,让不少人都心绷紧了。 中间原本应该有一次县委常委的正常例会,也被通知延后。 殷朵被留置的消息传出,当天下午县委办主任邓明就接到常务副县长董方的电话,称明天结束病假,回县里报到上班。 殷朵在所有博弈的官员中,就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色。 但知晓內情的人都知道,殷朵从杨集镇镇长被擼下,调到妇联是为什么。 如今看来,这位的怒火併没有因为她从实权上拉下就终止。 仔细想想,都觉得是殷朵不该再出任领导,儘管只是妇联的一个副职,却出现在了领导眼中。 这不,刚从研修班回来,殷朵就再次被拉下台。 比起上次只是撤职,从镇长调到妇联普通科员。 这次刚因为妇联主任调到实权单位,顺位上来做了个副主任,却没想到这位依然不放手。 乾脆直接被纪委留置调查。 这一次就没那么轻鬆了,估计再难有出头之日。 陈青“记仇”的行动,被无数人深深的记下了。 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替“无辜”的殷朵出头,害怕自己被陈青惦记。 无形的压力让石易县的官场人人都感觉头三个被压了一片乌云,隨时就会电闪雷鸣。 延期的常委会在殷朵被带走后的第三天,县委办逐个打电话通知下午上班时间召开。 董方特意去了李花办公室,跟在她身后到了会议室。 原本就应该是最后到会场,可进入到会议室,却感觉会议似乎已经进行了很久。 陈青面前的菸灰缸已经堆了好几个菸头,他埋著头在笔记本上快速的记录著什么。 会议室门口响起李花高跟鞋的声音,他才抬头看了一眼,放下了手中的笔。 会议还没开始,那瀰漫在会议室里的烟雾就让这推迟的县委常委会,出现了一个微妙的景象。 陈青之前就在市里见过董方,那时候的他还是招商局局长。 一个在市里据说招商方面业绩超群的干部,不只是业务能力超强,也深得领导赏识。 从招商局到石易县赴任常务副县长,这已经是要重用的前兆。 可董方跟在李花身后进来的时候,却像是个犯错的孩子,看著陈青的眼神有些躲闪。 不到五十岁,已经有些发福的身体,即便是久经官场沉淀下来的沉稳,此刻也不得不强装笑顏。 “陈书记,欢迎学成归来。”董方隔著宽大会议桌伸出了手。 陈青隨时摁灭手中的菸头,吐出最后一口烟,慢慢站起身,“董县长这是身体痊癒,可以正常工作了?” “咳咳!”董方的手僵在了半空,“之前工作压力导致身体略有不適,医生非要让我静养。” 都是常委,但排名靠后一名就是差距,陈青这缓慢的动作,让他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好在陈青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和他隔空一握,就收了回来。 刚才那一幕落在其他常委眼里,意味各有不同。 然而,谁都看得出来,县委常委的排名,不只是排名,而是真的代表著在县里的地位。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 谁都明白,董方这“病”,生的是时机,好的也是时机。 陈青从党校归来的动作,让这位久经沙场的“老招商”立刻嗅到了风向的变化,果断“病癒”归队,並且旗帜鲜明地向陈青示好。 李花坐在主位,冷眼看著这一切,末了才不咸不淡地敲了敲桌面:“好了,人都齐了,开会。” 会议的议题按部就班,但氛围却与以往大不相同。 在討论到旅游高速石易段后续建设保障工作时,之前几个对此事態度曖昧、甚至暗中设置障碍的常委,发言变得异常积极和支持,纷纷表示要全力配合,確保省重点项目顺利推进。 陈青重点了几个在党委工作和党群关係上的要求,这些都是基於之前阻扰施工以及藉机抬价的真实事件。 所以,他的发言带有严重的警告意味。 常委之一,纪委书记高成亮也借著陈青的发言,公布了殷朵与养殖场之间暗中关联这一事实。 彻底让所有常委都明白了,殷朵的下场,並非只是单纯的陈青算旧帐的“报復”,也是在清理干部队伍中徇私的不正当行为。 董方几乎全程都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偶尔在李花点到他的名字的时候,才附和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却一点责任也不想承担。 “我会尽力去督促分管副县长或者局办的工作推进,检查进度。” 这样的回答,原本正常。 作为常务副县长,主要的工作確实督促就可以了。 毕竟政府的日常工作是由他负责,遇事不决的时候才会请示县长。 但这样的应付,显然对於陈青而言不合適。 终於在找到一个机会的时候,陈青直接接过了他再次这样应付的回应。 “董县长是不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復?如果精力不足,可以考虑一下延长病休时间。” “陈书记,我这也是刚接手工作......” “作为分管政府主要工作的领导,人事、財政、审计,这三项是石易县的沉疴,也是最关键的。我们领导干部在思想上要有觉悟,主动的去检查工作,而不只是督促。” “陈书记,你这有些强人所难。之前对石易县的状况我不了解!”董方儘管不想当面得罪陈青,但陈青这样咄咄逼人,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强人所难?”陈青转头看向其他常委,“我和李县长刚来的时候,谁熟悉石易县的状况?当时是个什么状况?你要是不知道,可以问一问。” “石易县最近几个月人事发生了重大变化,要是大家都还是之前的工作態度,我看大可不必!” “另外,我提醒一下,身体有毛病就回去休息。石易县现在需要的能在浪涛中站住脚的干部,不是按部就班的领导!” 董方终究还是抹不下面子,张嘴刚想反驳,就听见李花已经开口。 “县里暂时不安排县委书记,由我代管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形成一个统一的治理方向,达成一致的发展理念。” “我觉得陈青同志说得很好。要是每个干部都按部就班的做,石易县就不要说有什么改观了!” 李花的发言把想要辩解的董方彻底堵住,不好再开口,咬了咬后槽牙,脸上堆起笑。 “李县长说得对,陈书记可能有些误解我的想法了。” 说完,他又看向陈青,“陈书记,请放心。政府这边的工作即便再难,也一定会克服,有任何问题,我都亲自去盯著。” “那倒不必,但希望出问题前,我们就要有预案,而不是临时又发生什么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最好都不要发生没有应对措施的事发生。” “工作重心,我一定会狠抓落实,也请两位领导放心。”董方几乎是被逼著认下了工作。 他的表態,等於是为石易县的政府工作做了保证,不会再出现之前的状况。 这一次的常委会,除了这一个小小的插曲外,並没有別的激烈爭吵。 小小的“分歧”之后,常委们心里都已经有了心照不宣的感受,恐怕今天之后,坐在办公室里指挥的日子已经远去。 会议结束,李花一边收拾自己的笔记本,一边看似隨意的对陈青说道:“陈书记,以后的工作可以更大胆一些,做得不错!” 陈青无奈的笑了笑,要是李花多在乎一些,他又何必如此强势! 常委会结束,石易县的权力风暴似乎並没有如不少人的预期而至。 陈青没心思在小事情上去试探、引导。 趁著李花有足够镇住场面的阶段,力主分工与干部责任落实,才是当下石易县能“稳”的关键。 散会之后,韩啸发来消息,说晚上会去夜色酒吧。 陈青知道对方是发出了见面的邀约,也有心想去释放一下心头的紧张。 刚想回消息,马慎儿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从研修班学习结束回来,知道这是一个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已经拖延了三个月,是该到要做决定的时候了。 略一沉吟,陈青就划开了接听,“喂!” “陈书记忙完了吧!”马慎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有些强势的声调,“听说你今天又发火了?” “什么叫又发火了!”陈青平静地反驳,“你的消息似乎也不怎么灵通啊!” “是吗,我怎么听说你懟得董方都开不了口呢!” “常委会的事,马总最好还是少打听一些。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146章 留在这里 或许是听出了陈青话语里的警告,马慎儿出奇的没有再反驳,而是少有的软下了语气。 “好了。我也是就隨口说说。正好今天去看了冷链基地的建设进度,路过县城,晚上赏脸一起吃个饭?” 马慎儿这隨意的状態,倒是让陈青有些不太好继续冷脸。 “说个地方,下班之后见一见吧!” “好!”马慎儿似乎有些意外,“我就在县委大院后街的『静舍』茶馆看风景,你要不先过来,等会再討论吃饭的事。” “半小时后到。”陈青说完就掛了电话。 对马慎儿,他有感激而且是很真诚的感激。 但马慎儿借小仓居的事一再逼婚,让他从尷尬到为难,再而到现在觉得很有必要用心畅谈。 这个转变与身边的形势变化有密切相关。 郑江专业干部的身份,马家在军队的影响力,这或许是他可以掌握在手中的一些底牌。 只是,连李花这么一个对任何事都不太上心的人,都选择用离婚的方式离开马家,他很的融入进去之后,会是个什么结果,实难预料! 或许是临近下班,这个在县委大院后街的『静舍』茶馆,几乎没什么客人。 茶馆如其名,门脸小巧,內饰清雅,因为是老街老屋又临街,马慎儿要了一个最深处的小包间。 陈青推门进去时,她正背对著门,隔著窗户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人工湖,倒也確实可以算得上是看风景。 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与披散下来的长髮,少了很多女强人的形象。 如果单纯从这个画面看,反而有种復古的美。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脸上施了淡妆,却掩不住眼底的一抹淡淡的青黑和倦色。 “你来了。”她笑了笑,伸手示意陈青坐下。 陈青自顾自的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却並未喝下。 “我感觉马总也是时候该打电话来了。” 马慎儿微微一愣,隨即明白过来,“陈书记,这是说我又来逼婚了?” “如果是冷链基地的事,你应该去找李县长,或者董县长。” “我们之间就真的需要这么公式化吗?”马慎儿盯著陈青,“是我太让你难以接受?还是我太强势了?” 陈青手指在茶桌上轻轻敲了敲,斟酌了一下,“兼而有之。” “这个交易对你没有任何影响,为什么你就那么抗拒呢?” “李花之前也是你们马家的人吧?”陈青抬起头看向马慎儿,“她这样的性格都要逃离,我何德何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马慎儿伸手压在了他的手背上。 “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马慎儿的双眼少有的带著徵询的神色。 陈青暗自嘆息,对方终究还是商人,捕捉到一丝气息,就立马跟紧了上来。 只能儘量平静的说道:“如果不是太私密或者保密的,我想我应该多了解一点。” 马慎儿收回自己的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晃荡了一下。 似乎在犹豫和组织语言。 终於,当她放下茶杯,抬头看著陈青说了出来。 “陈青,我这次来,是对你发出最后一次的邀请。” 她没有再说订婚,而是用了一个令陈青意外的词语。 “我三哥的位置,最近可能会有变动。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 “马总,”陈青打断了马慎儿的话,“於公於私,这个时候我都必须要留在江南市,留在石易县。我想,你应该明白!” 这个答案似乎在马慎儿的意料之中。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流露出失望或者讥讽,反而苦笑了一声,“原来不知道,不被人接受是这个感觉。” 陈青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马,马慎儿,我自问没那么风流倜儻,也不是什么手握重权的人,即便是未来的路,也並非是什么大好前程。” 她低头看著手中的茶杯,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陈青的自白。 良久,发出一声低吟般的嘆息。 眼里所有的光芒似乎都在这一刻消退,“陈青,你对我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评价的。放心,我不会生气。” “企业家,女强人,稍微有一些仗势,不过还没到欺人的程度。”陈青给出了一个客套,甚至还带著点调节气氛的幽默回答。 马慎儿的脸上居然浮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似乎对陈青的评价还比较满意。 “陈青,你知道我为什么缠上你吗?”马慎儿终於承认了自己的想法,却一点没有尷尬和不好意思。 陈青沉默不语,不是不想追问,而是他问过很多次,都被马慎儿以曾经赤身相对为藉口,他又何必再问。 “听说,你也是孤儿,对吗?” “你应该去了解过的。很小就失去父母,在孤儿院长大的。这不是秘密。” “你知道我的出生吗?”马慎儿忽然绽开了嘴角,很好看,“我是我三哥......在我很小的时候,出任务捡回来的弃儿,一个来歷不明,连自己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孤女。” 饶是陈青心里有过万般猜测,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听到这句话,瞳孔也是骤然一缩,心跳都停了半拍。 马家风光无限的女强人,绿地集团的掌权人背后,竟然隱藏著如此惊人的身世秘密! 如果不是因为马家是传统的军旅世家,她的身份也不会被隱藏得这么深。 “你遇到了一个好心的哥哥,还有一个有爱的家!”陈青回想自己与前妻一家的相处,不禁有些感伤。 他把吴家一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但吴家人却少有正眼看他。 甚至如果不是马慎儿帮忙,这一家人还不知道要纠缠自己多久。 但马慎儿闻听陈青所言,原本绽开的嘴角却收拢,面色有些冰冷,“我要是不能做到今天这个程度,早就成了被嫁出去的女儿了!” 陈青从她略带苦涩的话语中似乎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虽然他不太理解內中的详情,但能知道,对於“被嫁”,马慎儿心有不甘! 似乎又有些无能为力。 一闪而过的笑沉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脆弱。 陈青无法从自己的角度去安慰,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沉默如同窗外的人工湖,在太阳下山之后越来越平静。 偶尔吹过的夜风盪起的微小皱褶,谁都看不见,也无人关心。 “很意外是吗?” 马慎儿收敛了笑容的嘴里,似乎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述说畅快的机会: “一个捡来的孩子,在马家那样的家庭里,想要生存下去,想要不被边缘化,想要获得尊重,知道需要付出多少吗?” “从小我就知道,只能拼命地去爭,去抢,去证明自己的『价值』。不能像別的孩子一样可以撒娇、贪玩;不能像其他马家子弟一样按部就班地从军从政,那条路,从根源上就对我不开放。” “所幸我选择了商道,拼命地给自己博出了一条路,才能勉强站稳脚跟。” 她的话语像打开了闸门的洪水,带著积压多年的辛酸与无奈。 “所以,知道我为什么缠上你了吗?或许,你我只是道路不一样,但在路上的挣扎......” 马慎儿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明,却把境况说得那么真! 的確,他们唯一的区別只是商道和仕途,其余的还真没什么差异。 而且,还都不能离开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否则面对他们的不是什么另外一条阳光大道,而是荆棘和坎坷不断的生活。 从某种程度而言,退伍可退! 这番话,彻底顛覆了陈青对马慎儿的全部认知。 之前所有的莫名其妙的纠缠不放手,在此刻都找到了最深层的动机——那是一种深植於骨血的不安全感和生存危机。 她所有的强势和精明,不过是为了掩盖內心恐慌的鎧甲。 陈青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偽装的女子,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了真实的情感。 戒备之心依然存在,但一种复杂的、混合著理解和同情的情愫,却是不可抑制地滋生出来。 他无法接受马家的招揽,这是原则问题。 对马慎儿,还谈不上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情感共鸣,但面对这样一个坦诚了最脆弱一面的马慎儿,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用纯粹官场的冰冷逻辑去分析和应对。 甚至,他內心深处还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这或许也是马慎儿的手段之一。 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何况,马慎儿从头到尾確实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他的事。 除了“逼迫订婚”这件事,其余的都是他欠马慎儿或者马家的。 “你,希望我们公开公布订婚的消息?” “如果可以......”马慎儿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那不行!”陈青摇头,“根据组织纪律,要嘛绿地集团撤资,要嘛我就必须要外调。” “我......明白了。”马慎儿的脸色瞬息万变,却鬆了口气,“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不算承诺,必要时,我可以......”陈青斟酌了一下,“我可以帮你应付一些非官方的场景。” “谢谢!”马慎儿眼中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她迅速低下了头,“我儘量不给你带来任何麻烦。” 很快,她抬起头,“即便是三哥调走,江南市也依然有可以动用的力量!这一点,你儘管放心!” 第147章 合法合规 两人之间达成的这个默契的“合作”,是一种微妙而复杂的关係,未来都是不確定的。 既有相互利用,也有相互支持! 只是,马慎儿和他之间,短期內应该都不会改变这个关係。 两人並没有再另外寻找地方吃饭,反而就在这茶室里叫了简餐,对付了一顿。 晚餐之后,两人都没说继续去哪儿,陈青还记著晚上韩啸去夜色酒吧的事,起身告辞。 马慎儿和他一起走到茶馆门口分手,马慎儿的车就在附近,而陈青要返回县委大院开车。 临別前,马慎儿原本想张开的手臂最终还是收了回来,没有贸然的去拥抱陈青。 “陈青,谢谢!” 陈青点了点头,如果马慎儿处理得当,对他而言暂时不会带来什么负担。 当马慎儿有一天可以不再有顾忌,他们之间的关係或许就可以画上一个句號。 陈青转身离开,大步向县委大院返回。 他从没想过与马慎儿之间的纠缠,居然会这么奇异的得到暂时解决。 回到县委大院,办公楼除了少数还亮著灯,已经全都熄灭。 陈青打开奥迪车门,长出了一口气,马慎儿卸下偽装后的脆弱是意料之外的。 要说他会很快就转换是不可能的,能给马慎儿这么一个含糊的“合作”回应已经是他最大的退步和包容。 正在考虑晚上要不要去见韩啸,韩啸的电话就已经打了过来。 “陈书记,回市里了吗?” “刚从县里出来,等我一会儿。”陈青也不废话,掛断电话,驾车驶出县委大院,直奔市区。 这辆车是登记在他自己名下的,所以他不敢把车直接开到夜色酒吧。 回到租房的小区,把车停了之后,再打车去了夜色酒吧。 推门而入,震耳的音乐与迷离的灯光瞬间將他包裹。 他刚走到吧檯,孙萍萍立刻从吧檯后小跑出来,迎上陈青。 “陈哥,您来了!”孙萍萍微微躬身。 “韩啸来了吗?” “已经到了,888房间,我带您过去。” 陈青点了点头,“別上太多酒。” “您放心,我会安排好的,除了我,不让服务员进去。” 陈青再次满意的点了点头。 孙萍萍將陈青送到包间门口,並没有尾隨而入,而是细心地將门关好。 再次在耳麦里告知全场服务员,任何人都不要进888房间。 然后,又呼叫了一名保安过来在包房外巡查,確保无人打扰。 包间內,韩啸已经开好了一瓶威士忌,见陈青进来,立刻笑著起身:“陈书记,一路辛苦!快请坐,就等你了!” 韩啸给陈青重新倒上一杯,递到他手上。 对饮之后,陈青也感觉自己的心境舒坦了一些。 “老韩,什么事。直说吧!我也不能久留!” “这就是我佩服我家老太爷的地方,没让我爸和我走仕途,否则,哪儿有这么快活轻鬆!” 陈青摇摇头,各有各的生活轨跡和方向。 他要是也有足够深厚的背景,或许也不会走这条路。 但他没有! 大学毕业,他甚至认为这是他选择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別閒扯,说吧!”陈青给自己倒了一杯,拿在手中,却没有马上喝下去,而是低头看著这多彩的灯光下,琥珀色的液体微微出神。 韩啸也收起脸上的嬉笑,身体微微侧倾,靠近陈青。 “你们研修班那位班长,穆元臻已经正式履新了——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 陈青端著酒杯的手稳如磐石,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瞭然。 他微微頷首:“意料之中,掛职结束马上就参加研修班,穆处长能力有目共睹,这是组织上的正常任用。” “那是自然。”韩啸嘿嘿一笑,话锋隨即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我今天约您,主要是有个更重要的消息……主管交通、规划的赵华副省长,位置可能要动了,据说下一站是政协。” 陈青心头一沉,什么时候自己居然也能获知来自省级单位的人事变动,而且还是省级领导。 似乎这最近半年时间,已经有什么在悄悄的发生变化。 “这与我这个副书记有多大关係!”陈青把手中的酒杯举起,浅尝了一口。 “当然有关係!”韩啸声音变得凝重了不少,“这不是简单的人事调整。据我得到的消息,省里,对『县域经济』的考核思路会有顛覆性的变化。” 副省长这个级別的变动,尤其是掌管关键领域的重量级人物,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將是全局性的。 韩啸的声音继续在陈青的耳边响起: “而且,这绝非孤立的人事调整。根据我的经验判断,省里对『县域经济』的考核思路会有顛覆性变化!” 陈青当然清楚,上面將县域治理的重点和著力点聚集在强县富民、改革发展,贯通城乡的“三个起来”,是重大的政策。 这样的政策怎么可能会出现顛覆性的变化。 听完韩啸所说,他冷冷的一笑,“韩公子没在体制內,怕是不知道县域经济什么意思吧?” “陈书记,”韩啸把手中的酒杯递过来在陈青的酒杯上轻轻碰了一下,“具体的政策理念我自然没有您理解,但我知道省里的调整啊!” “什么意思?”陈青斜了他一眼。 “大的方向肯定没有变化。可小的调整对某些地方就真的是顛覆性了。比如:资源集中聚焦,砸向少数几个能立竿见影,有惊天动地变化的『样板』呢!” 韩啸的话音未尽,陈青就明白了韩啸所说的意思。 江南市政界大洗牌之后,郑江书记刚来履新职,想要站住、站稳了,未尝不可能带来一些项目。 旅游高速是郑江到任之前,省里就已经决定的项目,虽然可能是配合他上任才宣布的。 但这毕竟不是郑江的政治业绩,他来之前,省里领导肯定也找他谈过话。 韩啸的提醒,让陈青如同冰水浇头,瞬间从喧闹的酒吧音乐中清醒过来。 石易县如今面临旅游高速和绿地集团的冷链物流基地两个项目,正是爭取“县域经济”政策倾斜的时机。 如果能抓住了,那就是一飞冲天;抓不住,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被其他抓住了的区县踩在脚下。 研修班三个月的学习结果並不能给自己增加多少政治筹码。 反而会在別人的光环下沦为平庸。 如果韩啸所说为真,那这一次政策倾斜,则是即將席捲而来的一场政治博弈。 甚至也可能是郑江、柳艾津两人在江南市话语权的一个关键。 只是,这个政策倾斜的主要战场不在江南市。 无论是郑江还是柳艾津,谁能要来政策,自己都要做一个选择。 “还有什么消息?”陈青儘量让语气平稳的开口。 面色有些许的变化,但在这昏暗灯光下是不被轻易察觉的,主动的向韩啸举了举杯。 “就看谁的项目能带来最快的经济腾飞,当然,这个指的是dgp的数据。谁先准备,自然机会更大。” 陈青有些明白韩啸这次约他见面真正的目的了。 “韩总有话就直说。” “和陈书记谈话就是爽快!”韩啸放下酒杯,“之前,我確实有些担心陈书记谨慎审核,耽误了项目落地的时间。有这样的环境,我想陈书记未尝不可以先考虑项目落地,至於进展情况,那是县政府的事。你觉得呢?” “合法?”陈青盯著韩啸。 “当然合法、合规!”韩啸毫不犹豫的回应,“只是环保方面需要循序渐进。” “你这叫合法合规?” “当然。”韩啸依然理所当然,“如果企业没有投產,环保问题只是纸面上的可能出现的问题。投產之后,企业达不到要求,该怎么做,依法依规来做就行了。” 陈青摇摇头,“不对。你没给我说实话。” “陈书记,我就是赚点中间人费用。”韩啸苦笑的捶著胸,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到时候要是政治倾斜,县里有足够的资金,企业申请一些补助正常吧?” “韩公子,你连未来的钱都算进去了。” “但我知道省里有好几个项目找不到落地,就是因为环保。这个是相互有益的问题。我绝不坑谁!” 韩啸立即交底,“企业投入,成本过大,是不会愿意的。但如果政府给了补助,企业再增加一些投资,对双方都有益。” 陈青对韩啸这个“中间人”真的有另眼相看的感觉。 他这些年能游走在省內,赚取所谓的“中间人”费用,从之前查到的资料来看,他並非贪得无厌的人。 知道適可而止。 到时候县財政支持企业做环保改造,这笔费用的申请,他恐怕已经先一步想到了。 又会是他的一笔“中间人”费用。 第148章 经济突破口 而获得这笔费用,就是因为他可以在短期內拉升石易县的投资,让gdp数据非常的漂亮。 由此来获得省里对“县域经济”政策倾斜的“样板”区域提升筹码。 他没有马上回应韩啸,这算是一场交易。 却真的是在韩啸嘴里可以是“合法合规”的条件。 而在他和石易县领导层面前,只是一个要不要用数据获取政治资源,从而默许他用经济数据换来获取利益的“中间人”的资格。 事后,石易县可以反悔,让韩啸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样的结果,韩啸肯定不会没有想到的。 那么,他一定就会为了这个可能出现的结果还有另外的准备。 比如,通过他自己的关係,在省里某些领导面前吹吹风。 他沉默著,手中的酒杯也因为紧握而变得有些温度,不再是冰冷的玻璃感。 “韩啸,我是个孤人。” “陈书记,不用敲打我。”韩啸微微一笑,“我赚的钱也不容易,也不想违法。短期看,的確是我获利了,但长远来看,陈书记的未来,不一样也获利。不,有成绩了吗?” 韩啸就是利用人性和人情关係,玩信息差和资源整合,从某种程度而言,他的確是在规则之內做事。 不贪婪的赚钱,没人会对他有太多的限制。 但他没有听出陈青话里另外的意思,他没有任何负担,一旦韩啸的做法超出了他的原则,甩手的事他做的出来。 但既然韩啸这样说了,他也懒得去点破,比起解决高速度搬迁的事而言,这才算是他们之间真正的第一次筹谋和规划。 “韩公子,在石易县,合法合规是底线。在这个底线的前提下,你的能力和资源,会得到公平展示的机会。”陈青一口乾掉了杯中仅剩的酒。 “有您这句话,就够了!”韩啸心领神会,笑容满面地站起身,再给陈青的空酒杯里倒上酒。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一种基於利害与风险共担的深度同盟,在这被音乐隔绝的私密空间里,悄然加固。 他並没有在酒吧里待多久,原本是想从这喧闹中获得一些压力释放,谁知道反而更沉了。 从“夜色”出来,谢绝了孙萍萍安排车辆的好意,独自向著自己的出租房步行走回去。 穆元臻的晋升,副省长的异动,省级资源的战略聚焦......这些信息在他脑中激烈碰撞、重组。 他仿佛能看到省里那张巨大的权力版图正在悄然挪移,而由此產生的衝击波,很可能短期就会抵达江南市,最终落在石易县这片土地上。 脚步都已经走到了出租房的小区,陈青却没有回家,伸手拦下了一辆计程车,直奔李花家而去。 李花对陈青到来,所说的消息,一点也没兴趣。 “陈青,能把石易县规范就已经足够了!別的,不用太冒险。”李花的语气透出一种不太认可的话语,“你要是想要点成绩,稳妥的最好的办法。而且——” 顿了顿,李花继续说道:“即便韩啸所说的是真的,你有没有想过,他有这个本事能让政策向石易县倾斜?” “政策的事,可以放在后边。”陈青平静地说道:“招商的事至少可以让他先体现他的能力。” “这个我相信。但短期就能达成意向的,韩啸这小子倒没说假话,后续的问题怎么解决?” “车到山前必有路。”陈青眼里闪过一丝寒光,“招商落地,只要开工环保不达標,那就是违法开工!” “下面环保、市监这些部门你打算怎么办?” “先警告,谁要是越了红线,就不要怪我言之不预!” “好吧!隨你!但有一点你记住,”李花拉住陈青的胳膊,“你,千万不能犯罪!错误可以改正,一旦犯罪就很难洗清了!” 陈青明白李花的担心,这些本该是县政府的事,但陈青要插手,她放权可以,但对陈青的关心更重要。 “谢谢李姐!我知道的!”陈青点点头。 李花长长的嘆息了一声,“人啊,都在泥浆里浑浑噩噩的,想要乾净,也不过是里面乾净点。” 这一嘆,陈青感觉李花的心思似乎忽然重了不少。 之前,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李花,其实也有在意的。 得到了李花的支持,陈青其实並不能直接决定政府的政策决定。 但可以侧面的提醒。 县委常委会上的交锋,无论是新任的常务副县长董方,还是別的副县长,谁要是从中阻拦或者认为不妥,县党委的学习文件就会下发给他。 韩啸也真的如他所言,首先就引进了临西商砼。 还有的混凝土製造企业,原本是很难在“两山”的政策下新建的,但旅游高速的建设,为石易县带来了这么一个准入的“缺口”。 陈青在县委常委会上,敲著桌子询问董方是否可行。 这位曾经的市招商局副局长,当然知道商砼带来的粉尘、噪声、废水及可能的固体废弃物污染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可是,面对dgp和旅游高速建设需求,临西商砼承诺对旅游高速的需求第一时间满足,並给出了高额的违约责任。 这是给省里的一个交代,要石易县来承担这个环保压力,董方深知责任重大。 可他的眼睛看到李花的淡然和陈青逼问的眼神,咬咬牙,“可以。但后期环保......” “环保是周副县长负责,对吧?”陈青打断董方的话,看向周红。 “是我在负责!” “责任到位,招商和环保各负其责,有问题吗?” 常委会上没人再敢出声反对。 李花適时的坐直了身子,“陈书记说的在理,在其位谋其政,招商和经济都是县里的硬指標,谁要是觉得自己做不好,趁早就给自己先准备后路。” 陈青之所以敢这么在常委会上强势,並非完全因为韩啸所说。 后期省里的政策倾斜,要是就这样用了,实在太可惜。 三个月研修班的学习,同一个宿舍的孙力也一起交流了许多。 孙力所在的淇县经过几代县委领导的努力,制定过一整套如何降低商砼企业污染的措施和办法。 其中最有效的就是污水处理厂。 噪声、粉尘污染可以通过建造树林降低; 固体废弃物可以通过建渣的方式解决; 最麻烦的就是废水处理。 为了降噪,商砼企业通常都在远离居住区的区域,同时也会带来废水处理上的隨意处置。 而淇县就採用了专用的污水处理厂的方式来处理。 而石易县还有一个比淇县更便利条件,就是金河流经全县大部分的区县,污水处理之后不单可以直排进金河,还可以在產能不足的情况下,利用金河水的改善来弥补城区的水资源供应。 比孙力他们所在淇县,只能用於消防、环卫使用范围更广,產能更大。 而污水处理厂正常的补贴就足够了,即便政策不向石易县倾斜,也不会增加县里的財政负担。 而那到污水处理厂的指標,这件事自然就要交给韩啸去办了。 而拿到指標后,公开招標引入民间资本,也不会有问题。 常委会之后,陈青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韩啸,商砼招商进来没问题,但污水处理厂的指標,就需要他去完善。 韩啸原本还有些不满,毕竟陈青这是过河拆桥断了他的一条生財之道,但听到陈青准许他寻找民间资本来投標污水处理厂,脸上的愁容马上就转为笑脸。 “陈书记,放心。这事妥妥的,包在我身上。” 送走韩啸,陈青基本上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思路了。 或许未来这样的操作模式可以在韩啸提出的合作模式下改变。 但如何確定污水处理厂的规模和大小,看来还是要去拜访一下孙力。 正当陈青在安排用什么理由去普益市的时候,邓明前来通知,李县长临时召集常委开会,说是有紧急的通知要宣布。 不到半小时,县委小会议室內,石易县常委都已经坐在了其中。 会议室里瀰漫著一种紧张气氛。 临时常委会通常都是紧急事件,而且都是重大的。 大家窃窃私语,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直到李花坐下来,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 “刚刚接到市委市政府联合通知,要求我们石易县,立刻擬定一份关於『县域经济突破口』的战略构想匯报材料。”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县域经济突破口”这个说法就已经足够让人费尽心思了,还要立刻擬定。 无疑会有什么重大的调整,但具体是什么,却没人知道。 写得好,可能入了领导的眼。 要是写的不好或者命题没有进入领导心里所想,结果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短暂的沉默,陈青心里已经非常肯定,韩啸的消息应该是准確的。 轻咳了一声,陈青开口道:“既然市里有要求,我觉得大家还是要重视,县政府方面有什么打算或者长远想法,需要县委提供什么支持,我们都会不遗余力的提供帮助。” 董方嘴角扯了扯,“陈书记刚参加完研修班,是不是可以提供一些思路?” 他这是打算拉陈青一起,之前临西商砼的事,陈青那么直接,可现在遇到市里交代下来的事,他却打算要躲在一旁,心里很是不爽,但也只能侧面提醒。 陈青心知肚明,不过却一点也不觉得为难。 “董县长这是没想法,还是说只等著李县长和我给大家出主意?” 反將一军,把董方弄得脸红耳赤。 这是县政府主导的事,他是推无可推。 李花环视了一圈,看向董方的眼里闪过一丝讥讽,“各位,时间紧、任务重,市里等著要结果,这意味著什么,大家心里应该都有数。废话就不要说了,说点乾货!” 第149章 引入民间资本 董方无奈,只能接话,“之前,陈书记不是力主临西商砼在石易县的投资吗。我看就围绕这个展开足够了,毕竟之前石易县没有相关產业。只是,后续市里要问责环保问题,周副县长准备好怎么写报告了吗?” 这话其中的深意,大家都知道。 陈青是不是力主,大家在上一次常委会上已经看得很明白。 虽然不敢明说陈青是不是和临西商砼有不正当的交易,但谁会为了一个环保方面大家都据而远之的企业如此爭取,要说这里面没有一点问题,谁都不信。 既然正好市里要方案,董方把商砼產业提出来,无疑就是要陈青来承担责任。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周红就接过话题,“李县长、陈书记,商砼產业要真的当成咱们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的重点,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环保问题真的很难办到。” 其余常委也在低声交流意见,但都是抱著观望的態度。 反对,就是和陈青硬刚。 赞同,周红和董方的发言已经说得很明白,商砼的污染问题没那么好解决的。 有因为建设需要的临时性企业,但作为固定投资企业,还是慎之又慎! 陈青轻咳一声,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立刻安静了下来。 “李县长,各位同志,县域经济突破,我们石易县底子薄,確实没有多少和別的区县比较的。但是——” “旅游高速给我们带来了契机,先不说別的,一个冷链物流基地,难道不可以成为突破口,还是说大家只看到了临西商砼?” 这一声质问首先就否定了董方说的只有这一个可以提报的產业项目。 接著陈青就开口正式的打脸。 “刚才董县长提到了我去研修班进修三个月,的確是有收穫。除了解读政策之外,也在交流各地的可取优势。” “就比如商砼企业,大家都知道最难处理的就是污水排放问题。董县长,是不是觉得没办法解决?” 董方被直接追问,硬著头皮回应道:“我没说没办法,只是暂时没有有效的解决办法。而且,投资也大,企业自身是不会投入怎么多资金来解决的。” 说到后面,声音低了几分,“以后环保问题,陈书记自己来解决好了!” “不用董县长操心。”陈青讥笑道:“污水处理问题已经有了方案,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也说一说,供大家参考。” 陈青把专项污水处理厂的方案一放出来,大家全都在傻眼之中多了一丝轻笑。 谁都知道,可这钱从哪里来? 项目谁来立? 市自来水厂会不会同意投资,这岂能是一个方案就可以解决的。 而且,事是石易县自己弄出来的,要市污水处理厂来善后,別人又不傻,凭什么来给你擦屁股! 陈青能明显感觉到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他说的话,变得有些微妙。 之前是观望,现在却隱隱有嘲笑。 “我知道大家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的事,但改革和创新,经济发展,哪一样不是从不可能变成可能的。” “立项的事多跑跑不是不能行。至於资金,我们可以放开思路,引入民间资本参与。有问题吗?” “陈书记,你说的都是纸上谈兵。”董方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机会,可能让陈青败下阵,怎么可能放过! 继续说道:“我承认,污水处理厂立项的事,的確可以申请,而且也並非完全没有可能。民营资本进入污水处理厂也不是不可以,可就为了一个临西商砼,谁会傻乎乎的前来,这明显是亏本买卖!” “亏吗?”陈青反问了一句,根本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因为临西商砼,我承认也是为了全县的gdp,在没有任何竞爭有时候的情况下,能吸引大额招商,这本就不容易!” “可这样做,既不是、也不能只要gdp,不要绿水青山。” “建设一座专业的污水处理厂,不仅能彻底解决像临西商砼这类企业的环保后顾之忧,减少他们的环保投入,更因为我们石易县天然的水利资源。” “利用金河流经我县的优势,处理后的中水不仅可以达標排放,甚至可以用於城区环卫、消防乃至部分工业冷却循环,变废为宝,形成一个新的水资源补充点。” “这本身,就是绿色发展的体现,完全符合『两山』理念和上级对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要求。” 陈青的目光扫过全场:“引入民间资本来建设和运营,可以减轻县財政的当期压力,提高运营效率。” “这件事,看似是环保工程,实则是为我们石易县工业经济的可持续发展『修桥铺路』,是为我们敢於去爭取大项目、好项目准备的『底气』。” 最后,陈青敲著桌子问道:“这,难道不是一个扎实而富有远见的『突破口』吗?而且,请问一下,谁有这样的条件,谁又能像我们县这样產业薄弱可以大力构建的?” 会场內一片寂静,陈青几乎一直在用一种高分贝的声音发言,更是带著情绪的反驳了董方和周红的懈怠。 其他常委此刻才彻底明白,陈青之前在常委会上为何如此坚决地要引进临西商砼—— 那不仅仅是完成高速配套的短期任务,更是他整个战略布局中的第一步棋,是为了推动污水处理厂这个关键基础设施落地的一个契机和理由。 他早已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將招商引资、环境保护和长远战略巧妙地编织在了一起。 李花看著陈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大家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我觉得陈书记是真的站在咱们石易县的经济发展上,下了一步很重要的棋。”高成亮接话说道:“我赞同陈书记的建议,环保先行,下一步咱们的招商工作就相对简单多了。” “你们呢?”李花的视线从董方一直挨个的巡视了一圈之后,见再没人说话,一锤定音: “陈青同志的这个构想,立足长远,谋划周全,既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又为未来的发展打开了空间,具有很强的战略性和可操作性。” “县委的同志,为我们县政府的工作做了这么多构思,我看啊,大家都要举一反三,认真思考一下工作態度。” 说完,他收敛了严厉的语气,轻声对著陈青说道: “陈副书记,既然你提出了构想,我看这份《石易县县域经济突破口战略构想》匯报材料,就由你亲自牵头负责擬定。有问题吗?” “可以。”陈青点点头,他还正愁找不到机会去普益市,现在正好利用这个就,材料交了,要完善构想,走访学习一下別人的成果。 “那好,需要协调任何资源,直接向我匯报,一定全力支持。” 李花收起笔记本,“散会,把会议纪要列印后分发下去。” 陈青又一次在常委会上体现了政务方面的能力,这让石易县常委们心头已经隱隱感觉到,陈青在石易县的权力格局中的核心地位,再难以动摇。 陈青当初能因为救柳艾津,从杨集镇直接上调市里做市长秘书,就是因为他笔桿子过硬。 石易县常委会上李花最后的交办,並不是为难陈青这个本该负责党委工作的副书记。 陈青没有推辞的关键就在於他想要去普益市交流,否则还真找不到机会。 私人前去终究不太方便询问一些问题,而且既然是交流,也不可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前去。 今后的工作落实,还需要有人去做。 当然,交流就需要有人组团一起去。 鑑於市里对时间要求比较紧。 陈青在会议结束之后,就安排县委办主任邓明把他罗列的一堆资料找相关单位提供过来。 到晚上下班后,陈青就已经开始在电脑上敲打《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 每当专注於写作的时候,陈青都习惯关掉大灯,只开了办公桌上的檯灯。 聚拢的光线能降低电脑屏幕对眼睛的直接刺激,更能长时间的工作。 虽然只是发展方向的构思,並没有要求具体的阐述太多,但陈青还是把石易县的过往、现状进行了简单的回顾、 隨著电脑键盘的声响,一行行来自他大脑中的方案出现在其中。 到他停下手,揉揉有些酸胀的手腕,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呈现青灰色,一夜就这样悄然而逝。 再查看了一下昨天刚让邓明搬来的办公室的印表机,確认连接没问题,按下了列印。 一张张纸从印表机下出来,分明是静音的印表机,陈青却仿佛自己能听见油墨印上去的声音。 第150章 研修 报告的核心理念,与他昨天白天在常委会上的所说,已经从最初泛泛的“物流枢纽”,聚焦为一个更具衝击力的构想—— 藉助旅游高速枢纽优势,抢先规划建设辐射多省的“石易县智慧物流港”,这已经不是绿地集团的冷链物流基地的单一化了。 报告中,他並没有提出“污水处理厂”的设想,却留下了一个“打造环保优势”的发展思路,为“以工补农、以城带乡”做好接口桥樑。 更是预留了多重经济模式的开放式提议。 始终坚持著“创新发展、协调发展、绿色发展、开放发展、共享发展”的新理念,把石易县的经济发展总结为在最新理念指导下的高质量发展构思。 阐明了必要性、可行性和初步的规划方案。 但有关的政策和资源诉求却只字不提。 毕竟,这仅仅只是领导参考的一个构思方案,如果真的得到认可,才需要补充完善的资料。 他的思路非常清晰,但如何將这份报告转化为实际行动,需要遵循规则。 不能凭藉韩啸的“消息”,更不能自以为是。 早上上班的时候,邓明进来看见陈青趴在桌面上休息,以及放在桌面上的文件,暗自摇摇头,心里却又是极为佩服。 陈青能有今天,绝不是简单的领导施恩,而是真有实干的精神。 昨天忙碌了一个下午收集来的资料有多少,他是最清楚的。 这么多资料匯总之后写出的报告,可想而知內容有多充沛。 他本想轻轻的给他桌上的空水杯洗乾净,结果第一次发现陈青的水杯里居然放了茶叶。 原来不是领导不喝茶,就在他愣神的时候,陈青却被惊醒。 抬头看是邓明,正拿著他的杯子发呆。 揉了揉眼睛,“换杯白开水就行了!” “好的,领导!”邓明连忙回应。 他很清楚,这个小发现是绝对不能对外宣扬的。 “对了,去看看李县长来了没有?” “好!” 邓明赶紧转身,先去把茶杯里的剩余的茶叶和水倒掉,又彻底洗乾净杯子,闻了好一阵,確定没有茶叶留下的味道,这才停手。 先给陈青倒了一杯温水,再联繫门卫得知李花已经来了。 这才给陈青匯报,“陈书记,李县长已经到办公室了。” “好的。”陈青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拿上昨晚加班完成的报告。 刚准备走出办公桌,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杯子放下,杯盖还未拿起,邓明就连忙说道:“领导,我来收拾。” 陈青点点头,拍了一下邓明的肩膀,快步离开。 当他敲响李花办公室的门,李花还在整理她办公桌上的文件。 看见他进来,只是点点头,“坐!” 隨即又感觉不对,“你熬了一夜?” “市里不是要求立刻吗!”陈青坐下,把报告放在她面前,“幸不辱命,你先审阅一下。” “你先在旁边躺会儿,我看完叫你!”李花並没有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报告,而是指著一边的沙发,关心的说道。 “不碍事。一晚上而已!”陈青没有解释太多。 在市里的时候,他和李花都经歷过连夜赶稿的事,其实还真的不算什么很特別的事。 可现在他是县委副书记,这样的工作,就不是简单的负责认真了,是真的把工作放在第一位。 李花也没再多说,坐下来,翻开报告。 起初的神色还有些隨意,但看著看著,表情逐渐认真起来。 她看得不快,偶尔会用指尖在某一行字上停顿片刻。 十几分钟后,她放下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青脸上。 “陈青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了!” “怎么?”陈青调整了一下微弯的后背,“不满意?” “不!恰恰相反!”李花手点在报告封面上,“思路很野,胆子也不小。” “智慧物流港,打造环保优势,多重经济模式,你是真的领会了上面的意图。” “只是,构思虽好......这盘子,石易县能不能实施,兜得住?” 陈青微微一松,“不做怎么知道兜不兜得住呢!” “真的要完善这个构思,你知不知道......”李花的神情略显有些迟滯,“这已经是在撬动市里、甚至省里的资源了?” “事在人为,不绝对,但也不能失去动力和信心。县政府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你別给我说县政府压力,接下来,你还有什么別的打算?” “有的。不过,要看市领导是不是满意。” 李花看著陈青的脸上儘管疲惫,却有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懂”的感觉,“你休息一下,下午亲自去一趟市里,把报告上交给柳市长。” “李姐,其实用不著。”陈青连忙说道:“如果市里对这一份构思满意,希望完善的话,我想去普益市交流学习一下。” “普益市?” “对。研修班和我一个宿舍的孙力,是普益市淇县的县委书记。”陈青解释道:“淇县在水利资源利用上有可取之处。” “你是说污水处理厂?” 陈青点点头。 李花这才明白为什么陈青在常委会上敢於这么说了,环保优势看来不只是说说或者爭取。 她脸上露出戏謔笑容,“你以前就是柳市长的秘书,这种事你直接请示她,也没必要等到市里出结果。” “但程序上你是石易县的......” “程序我能不知道吗?”李花打断了陈青的话,“我这里没问题。回头补个情况说明上年常委会通个气就行了。你儘管给柳市长匯报说是常委会的意见,交流的人数別太多,还是要考虑一下县財政的困难。” “好吧!”陈青对李花这“甩手掌柜”的说法和做法,也很无奈。 在看似玩笑的话里,却已经透露出很多的意思。 既点明了事情的轻重,也表明了支持的態度,还提醒他选择交流团的人员要谨慎。 这是公干,那就一定要按照公干的標准。 她担心陈青会把韩啸带上,到时候就算韩啸什么都没支付,也会有影响。 “那就谢谢李县长支持了。”陈青笑著站了起来。 “快去吧。”李花重新拿起之前那份文件,低下头,仿佛在自言自语,“动作快点,窗口期不等人。” 陈青不再耽搁,起身回到自己办公室,吩咐邓明安排车辆,送他去市里。 熬了一夜,自己开车还是有些不太安全。 趁著重新列印一份的时间,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联繫了欧阳薇,得知了柳艾津今天的时间安排,正好上午会在办公室。 他就立刻拿起外套下楼,坐上车,直奔江南市区。 在柳艾津的办公室外,欧阳薇见到他,打过招呼,立刻会意地进去通报,很快便请他进去。 柳艾津正在批阅文件,看到他,放下笔,示意他坐下。 “什么事,没有事先预约就来了?”柳艾津头也没抬。 “领导,昨天石易县常委开了个临时会议布置了市里的任务......” “报告写好了?”柳艾津停下了笔,打断了陈青的话。 “是的,这不就马上送过来,请您审阅。”陈青將报告双手递上,还不忘轻鬆的说道:“还热乎著呢!” 对於陈青故意製造轻鬆的语气,柳艾津没有在意。 而是接过报告仔细的看了起来。 柳艾津阅读的速度比李花更快,但眼神却更为专注。 陈青闭上嘴,静静的等待著。 柳艾津没有询问这个报告是谁写的,並不代表她不知道。 陈青双眼里微红的血丝、疲惫的脸色,还有亲自送到她面前,都已经表明了撰写人是谁,他也无需去赘述。 办公室內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中途柳艾津头也没抬的询问了几个问题,陈青都如数的认真回应。 良久,柳艾津合上报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沉静地看著陈青。 “构想很有前瞻性,也切中了省里可能的政策方向。” 她先给予了肯定,隨即语气转为凝重,“但是,陈青,你要清楚,这个『智慧物流港』的概念一旦拋出去,你会立刻成为眾矢之的。市里其他县区会眼红,省里类似的竞爭者更不会少。” “尤其是目前金禾县群龙无首,资源如何倾斜,內部必有爭论。” 柳艾津最后的这一句话,是在提醒陈青:金禾县县委书记人选未定,市里安排人选或者省委组织部调任都会要给新任领导一些资源。 如果这个报告的落地最后选择了金禾县,他有可能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青点点头,“我能做的只是把我能做的做好,而且,这本来就已经超纲了。毕竟,我是掛职的县委副书记。” 柳艾津看向陈青,眼神中带著一丝探寻:“你打算去?” 陈青略一沉吟,没想到柳艾津居然有此一问,脸色平静道:“领导不是说了我要掛职满一年吗!” 柳艾津收回目光,又在陈青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一番之后,目光落在《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的报告上。 几秒钟之后,忽然开口说道:“这份报告的思路很好,但不能闭门造车,更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你需要更广阔的视野,也需要为这个构想找到更扎实的佐证和更巧妙的切入点。” 陈青凝神静听,知道这是关键指示。 而且,似乎还和自己的想法有不谋而合之处,他也就不再开口请示。 柳艾津沉吟片刻,似乎做出了一个决定:“这样吧,你找个合適的地方,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做一些交流,夯实你报告中的可行性。” 陈青按下心头的激动,轻声道:“领导安排我去研修班的三个月,还真让我找到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哪里?” “普益市。” 第151章 基层交流 听到陈青的回应,柳艾津微闭双眼,似乎是在回忆。 稍顷,她双眼恢復正常,点点头道:“普益市在区域协同和物流產业规划方面,並没有太突出的地方啊!” “是环保方面。”陈青低声提醒:“淇县在污水处理厂方面几届领导班子总结出来了很优秀的地方。研修班和我同宿舍的孙力,就是这个县的县委书记。” “这样啊!”柳艾津似乎终於想到了,“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 隨即翻看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说道:“省里要求各市交流学习一下新时期的基层工作,我看你带这个队出去比较合適。基层工作嘛,领导级別高了不合適。” “好的。我保证取回他人的成功经验。” “安排好了通知你,就以市政府副秘书长的身份,去进行一次工作交流。石易县准备三个名额,市里安排一下街道办和市府办的人。” “多谢领导。那我这就回去准备。”陈青站起身来。 “去吧!”柳艾津微微頷首。 柳艾津的提示,与陈青的想法不谋而合,这是意外的惊喜。 陈青也领会到了她的深意——这既是学习取经,也是为他写的报告中的构思寻找可实现的参照和支撑的理由。 跳出石易县、江南市的圈子,以第三人的角度去审视和完善自己的思路,爭取最后完善构思的时候,有充分的依据。 从柳艾津办公室出来,陈青感到前行的方向也更加清晰。 走出市政府大楼,他上车並没有马上吩咐开车,而是先打电话给李花,把柳市长的安排告诉了她。 这三个人选,他不能做主,更不能点兵。 就算李花什么都在乎,但程序和管理职能上他必须要知道界限在哪儿。 李花在电话里仅仅说了一句:知道了。 就再没有说別的。 陈青趁机说自己需要回家休息一下,明天再到县里上班。 得到李花同意后,陈青让司机把自己送到小区门口,就让他自己开车回去了。 而他回家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澡休息,只是简单的打开热水,用毛巾狠狠的擦了把脸,消除一夜的疲惫感,强迫自己的思维和状態能恢復到正常。 这才回到客厅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孙力的电话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孙力浑厚的声音,还带著笑意:“喂,小陈书记?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孙,別拿我开涮了。” 陈青靠在沙发背上,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语气却带著熟稔的轻鬆感,“小弟找你,自然是有事相求。” “哦?什么事能难住我们研修班的优等生?说说看。”孙力的声音认真了几分。 “我可是记得老孙你的邀请,这不就准备前来拜访了吗!” “嘿哟!不敢当!”孙力的声音儘管还带著玩笑,却非常谦虚,“隨时来,老哥都全程接待。” “那我就不客气了!”陈青也笑了笑。 “我们好歹同一个屋檐下『同居』三个月,你客气就是看不起老哥了。” “不开玩笑了!”陈青感觉差不多了,適时的止住了轻鬆的对话。 “研修班回来后,我一直在琢磨下一步的发展思路,市里正好也有安排让我们走出去学习学习。我第一个想到了老哥的淇县,公私两不误。”陈青开始缓慢的引入话题。 “哈哈,多大点事啊。隨时欢迎来。”孙力笑了起来。 隨即话锋自然地一转,“不过,我现在可不在淇县了。研修班结束回来没多久,组织上找我谈话,应该是觉得我年纪大了,在县里跑不动了,就把我调到市发改委,当了个管家婆。” 陈青闻言,精神微微一振。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孙力从淇县县委书记调任市发改委主任,虽然是平调,但位置更关键,视野更宏观,对於他想要交流的內容,反而更能说到点子上。 而且,市发改委主任对接市政府副秘书长,级別基本对等,交流起来更加名正言顺。 “哟,孙主任!那可是要恭喜高升了!”陈青立刻改口,语气带著真诚的祝贺。 “什么高升,就是换个地方发挥余热,现在看的是全市的报表,不像在县里能亲手抓项目见成效。” 孙力语气豁达,但能听出对新岗位的適应和掌控感,“你安排好时间没有?要不要我发个邀请函?” “不敢劳驾老哥,市里统一的安排,我这次是以市政府副秘书长身份带队。既然老哥都上调到发改委了,公函看样子要改一改了。要不然,我这一头直奔淇县,又要错过了!” “那就说好了,你不用管这边,我来安排,具体有些什么计划?我让人提前准备。” “市里是根据上面的要求,主要是交流『新时期的基层工作』。不过......小弟想想来学习一下你们在区域產业协同,特別是现代化物流体系建设和环保基础设施规划方面的先进经验。”陈青说出了准备好的方向。 “没问题!公私两方面老哥都给你安排。这些东西,我们发改委正好有全局性的材料和一些落地不错的点,包君满意!”孙力爽快答应,“定了时间提前告诉我,我等你。” “好,那就多谢老哥了!方便的话,看我到时候联繫谁比较合適?” “市政府名义的话,对接市政府办公室,我给你一个电话......” 孙力把普益市政府办公室主任的电话、手机和名字全都告诉了陈青。 掛断电话,陈青长长舒了一口气。 最关键的一步已经打通,孙力的態度不仅热情,而且以其新身份,能提供的帮助会远超一个县委书记。 政府方面对接,其实根本不用他操心。 但他直接联繫孙力询问相关事宜,明显不合適。毕竟他现在也是在普益市有上、有下的中高层领导了。 而他自己,作为领队也不能事事都是双方领导对接。 交流团出行,行程安排、交通工具、住宿、会晤、走访,既要有自己的计划,也要尊重接待城市的安排。 林林总总的细节总有需要对接的人。 名义上既然是政府方面关於基层工作的,那自然就需要政府的接待部门相关人员来安排。 接下来的两天,陈青在短暂的休整后,投入了紧张的出行准备。 按照柳艾津的指示和李花的“提醒”,交流团的人选需要精挑细选。 石易县的三个名额,第二天李花给了他一份名单:县委办主任邓明,负责协调联络和记录、县发改委杜顎副主任负责专业方面的对接和政策方面的具体諮询、县委宣传部的干事张琨,负责影像资料收集和宣传资料的整理。 这个组合兼顾了工作、专业和宣传,且都是踏实肯干、口风紧的人。 陈青知道李花基本是按照他的需求安排的人选,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 市里的两个名额,则由市府办统筹安排,最终確定了一名市府办季敏副主任、市政府所在地前门街道办的党工委书记李向前和一个市电视台的记者赵薇。 整个交流团共七人,加上司机,两女六男,住宿也特別好安排。 人员级別適中,目標明確,符合“基层工作交流”的定位。 出发前,陈青召集所有成员开了一个短会,明確了此行目的、纪律要求和各自分工。 季敏副主任是这次市里交流学习基层工作的主要重点人物,自从江文封升职副市长之后,这个副主任就在代管著市政府的工作。 未来也是竞爭主任岗位的重要人选,柳艾津的安排也是有深意的。 所以,陈青毫不迟疑的將此行的全程安排交给了季敏来负责。 而李向前则更需要在业务方面多与对方交流,拿到第一手的资料。 陈青也没有避讳成员,此次前去除了公开的“基层工作交流”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目標,为石易县的下一步“县域经济”学习对方的成功经验。 所以,石易县的发改委杜顎副主任和县委办主任邓明的工作重心要放在这个上面。 县委宣传部干事张琨正好配合市电视台记者赵薇工作,社会宣传和政府內部宣传的资料都要收集齐全,以便回来之后给领导匯报以及资料贮备。 把一行人的分工安排好之后,陈青再次强调: “我们是去学习取经的,不是去旅游观光。眼睛要亮,耳朵要灵,脑子要动,要把人家真经、实招学回来。” 其余六人也从陈青的话里听明白了这次的主要任务,不敢掉以轻心。 包括季敏在內,她能得到这个有机会自然是万分珍惜。 在她的联络和安排下,只花了两天时间就確定了行程和安排。 因为相隔不算太远,正好一辆九座的商务车足够了。 出发当天,在市政府大楼集合,陈青提前了半小时到,只带了一个旅行箱和公文包。 司机正好就是送他去研修班的张峰,看见陈青,非常热情的上来接过他的行李箱,“陈秘书长,还是这么简单的行李!” “出个差而已,要不是为了政府脸面,必须要带几身衣服,我还想就带著个包就出门!”陈青隨意的和张峰说著话。 对於基层的这些连编制都没有的司机,他並不需要摆出什么领导的架子。 对他们而言,就是一份工作。 要说稳定也未必就真的稳定,实在是没必要把別人当成自己的下属对待。 正说著话,邓明也从大院外跑了进来。 “对不起,领导,我来晚了!”邓明还没有喘气均匀,就先面带愧疚的对陈青微微鞠躬。 陈青点点头,“一会儿其他人到了,帮帮手。” “哎!”邓明点头答应,转身就去帮张峰整理车內空间去了。 第152章 孙立 因为出发的时间按照陈青的要求比较早,此时的大院除了值班干部和门岗之外,连领导的司机们都还没来。 陈青站在车头的位置,点上了一支烟,看著远方刚刚露出红白相间的天色,脑子里却是在想著身后这座市府大楼里的人和事。 6点半,所有人全到齐之后,商务车带著晨雾滑落的水珠驶出了江南市政府大院。 从江南市到普益市全程只有三个半小时左右,不远不近。 抵达普益市行政中心时,已是上午十点多。 车刚停稳,陈青就看到孙力带著两名工作人员,已经站在大楼门口等候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夹克,身形挺拔,笑容满面,比在党校时更多了几分热情。 “欢迎啊,陈秘书长!欢迎江南市的同志们!”孙力大步上前,热情地握住陈青的手,用力晃了晃。 他称呼的是陈青在市里的职务,既正式又亲切。 “孙主任,太客气了,还麻烦你亲自下来接。”陈青笑著回应。 “你们远道而来是客,我必须尽地主之谊。”孙力笑著,先向他介绍了身边的两位。 一个是普益市政府市政府秘书长孟霍达,一个是市政府办公室主任简超,显然对方也是根据江南市的人员安排,稍微提升了一下规格对待的。 陈青先生恭敬的打完招呼,介绍了隨行的人员。 “走吧!”打过招呼,孙力身引路,“走,咱们先去会议室,喝杯茶,歇歇脚,我先整体介绍一下我们普益市的情况,下午再安排具体的考察点。” 一行人被请进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茶水点心早已备好。 邓明不著痕跡的在陈青的面前,放了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是没有一片茶叶的温开水。 这一幕,让孙力微笑著问道:“怎么?还坚持喝白开水?” “清肠胃嘛!”陈青拍了拍自己的腰部,“避免负担过重。” 两人这熟稔的对话,让普益市参会的人全都看得出来,孙主任和陈副秘书长的关係不一般。 简单的开场白后,孙力亲自站在演示屏前,开始介绍普益市区域经济发展和產业布局的总体思路。 他的讲解高屋建瓴,数据翔实,明显对全市的情况瞭然於胸,完全进入了发改委主任的新角色。 陈青认真听著,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他能感觉到,孙力展示的,是一种不同於石易县、更具系统性和前瞻性的发展图谱。 介绍完毕,孙力安排工作餐,风趣地说:“咱们按规定来,工作餐,四菜一汤,保证吃饱吃好,但不喝酒,午休之后的行程要是不累的话,就按照行程计划来,怎么样?” “客隨主便,孙主任儘管安排就行了。我们是来学习的,老师怎么安排,学生怎么做,理所应当!” 陈青也適当的把自己的身份位置摆正,当然是要做给其余普益市干部看的。 正好人员比较齐,会议结束,一起合照了之后去了机关食堂。 席间气氛相当温和,江南市来的人都各自按照自己的分工,刻意的靠近与之相关的接待人员,儘可能的了解一些不便在会议上交流的內容。 场面相当的融洽。 饭后,孙力拉著陈青稍微落后几步,走在走廊里。 “怎么样,小陈,听了半天,有什么感觉?”他低声问道,语气回到了党校宿舍里的隨意。 “思路清晰,格局宏大。”陈青诚恳地说,“感觉我们石易县还在埋头解决自己的问题,你们已经在思考如何在区域棋盘上落子了。” “普益市和江南市还是有区別的。盘子没有江南市那么大,领导想要做实事,这是最关键的。” “老孙你说得在理,两区三县的普益市更专注得多。” 两人都没有明说江南市的权力格局一直在变化和爭权夺势,而普益市小却有著不得不专注的理由。 “一步一步来嘛。”孙力拍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你电话里说的环保基建是个好幌子,但我猜,你真正想聊的,不止这个吧?晚上別安排其他活动,就咱俩,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陈青心中一动,知道戏肉来了。 他点点头:“好,听你安排。” 下午的考察,孙力亲自陪同,他们参观了普益市重点打造的多式联运物流中心和信息调度平台。 站在庞大的规划沙盘前,看著代表车流、物流的光带不停闪烁、高效运转,陈青对“物流枢纽”有了更直观、更震撼的认识。 这远比纸面上的构想来得衝击力巨大。 他注意到,孙力在介绍时,多次提到了“省级重点扶持”、“政策洼地”、“效率至上”等关键词,这似乎是在不动声色地回应他电话里未曾明言的诉求。 省级重点扶持,对他而言,正好是韩啸带来的“信息”,如果真的最后有重点倾斜,无疑就是石易县的一次绝佳机会。 可惜现在他还没有足够的省府的人脉资源,求证这些信息的真实性。 毕竟韩啸这个依靠信息获取利益的人,要不是有绝对的信息来源,他也不可能被认可,陈青也只能暂时选择相信。 所以,孙力在提到效率至上的时候,陈青想的是时间的紧迫性。 回去之后,完善构思只是必须的,更重要的是推动更多的项目让构思能落地。 但他收穫更多的是,孙力的介绍中,让他灵光一闪,自己在推动污水处理厂的建设,正好可以以此为契机,把物流园的建设高度提升上去,在完善报告的时候,就可以大胆的冠以“零碳物流园区”的目標。 傍晚,考察结束。 孙力將江南市交流团的其他成员送回下榻的酒店妥善安置,然后对陈青使了个眼色。 “走,老同学,下班了。带你去个地方,尝尝我们普益的地道风味,顺便......解解你的渴。” 陈青会意,知道期待已久的、真正的交流,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跟著孙力,坐进了一辆普通的公务车,驶向了夜幕初垂的普益市区。 普益市一家颇具地方特色的私房菜馆包厢里,喧囂被隔绝在外。 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清茶,一瓶当地產的白酒,显得既正式又简约。 孙力打发走了司机和服务员,包厢里只剩下他与陈青二人。 “这里安静,也方便咱们同学之间交流。” 陈青含笑点头,从隨身公文包里取出一包只有简单锡箔纸包裹的“龙井茶”,递了过去。 “上次偶然有机会到省里,领导隨手扔给我的。你也知道,我平时就喝白开水。还望老哥不要介意礼轻!” 孙力眼珠一转,“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微笑著收了下来。 陈青未尽的话,没有明说的“领导”,他不知道是谁,但这种包装却代表著一种身份。 江南市市长柳艾津是之前郑立省长的秘书,这是眾所周知的事。 郑立和现在江南市市委书记郑江到底有没有关係,现在不好说。 但陈青这包被领导隨手扔出的“茶叶”代表的可不是简单的给下属的物品,而是一个信號。 陈青趁孙力放茶叶的时候,伸手端起桌上原本的茶壶给孙力倒上。 “这次前来,麻烦老哥安排了。喝茶还是喝酒,你一句话,我都奉陪!” 孙力迴转身来,不谈茶和酒,开门见山说道: “白天那些是场面话,现在关起门来,跟老哥说说,你这次来,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別拿环保那一套糊弄我。” 陈青放下茶壶,知道这是交底的时候了。 便將石易县构想“智慧物流港”、面临省级资源聚焦竞爭的情况,择其要点坦诚相告,唯独隱去了韩啸这个具体的信息来源。 孙力微微侧头,但却听得很仔细。 手也伸向了桌面上的酒瓶。 给他和自己都倒上了一杯酒。 陈青在研修班的突出表现,他是看在眼里的。 而用功程度无需置疑,这绝不是什么空谈,是真有这样的想法和思路。 而孙力,曾经是一个县的一把手,主抓全盘是有经验的。 加上研修班回来之后又调到市发改委,更加明白陈青此次前来是抱著真心前来求经的。 对於別人,他可能简单的交一点底就可以了。 但如此年轻的副处,而且他在研修班就看到了江南市金禾县县委书记祁爽因设计陈青不成,最后惨澹收场的全过程。 而金禾县与普益市相邻,他当然知道现在的金禾县还没有新的县委书记上任。 而眼前这位同学,要说心里没有想法是骗鬼的。 虽然陈青的履歷略显单薄,但已经是副处级別,还掛职县委副书记,破格再提拔也未必不可能。 何况,省组织部干部一处的新任处长穆元臻在研修班的时候,对陈青就颇为青睞。 沉默了足有一分钟,孙力心里已经有了更深的想法。 他不只是不能藏私,全盘告知,还要给予足够的引导。 未来的陈青潜力无限,他们之间未来不一定只有研修班“同学”这一层关係。 自己到退休也就是一个虚职的副厅,如果...... 虽然这机会万中难一,比较渺茫,可机会不是没有。 “小陈,听哥给你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孙力端起酒杯,“智慧物流港......想法是好的。” 第153章 基层管理 陈青连忙也举起自己的酒杯,“这不就是来向老哥请教,这杯,我敬您!” 说完,陈青先仰头干掉了杯中的酒。 “小陈,老哥肯定是知无不言。但你的思路要放开一些......” 孙力也喝掉了杯中酒,放在桌子上。 两人都伸手去拿酒瓶,最终还是被站起身的陈青握在了手中。 他一边给孙力斟酒,一边放低了身段,“小弟我的阅歷不足,只能靠嘴勤腿快,不敢有一丝放鬆。这次前来就是希望老哥能全面的帮我梳理一下工作。” “你也別谦虚!”孙力浅笑道:“你的思路和想法,老哥我也跟不上的,但是——” “你想过没有,普益市两区三县,盘子小,资源容易聚焦,领导意志能一桿子插到底。” 陈青点点头,端坐静听。 孙力继续说道:“可你们江南市,七区九县,那是大江大海,水浑鱼多。” 他身体前倾,目光炯炯,“你在这个大盘子里,想冒尖,光有一个好概念不够,你得有一个让人无法拒绝、一眼就能记住的『抓手』,或者说......『引爆点』。” “引爆点?”陈青若有所思。 名词容易记住,也能理解。 但其內容却是经验和真正的重点所在。 “对!” 孙力肯定道,“就是把你的大概念,浓缩成一个具体、生动、能產生连锁反应的项目。” 他也不再囉嗦,直接点明,“比如,你別总想著整个『港』,你可以先谋划一个『精品农產品极速物流走廊』的示范段,或者打造一个『智慧物流示范区』。” “概念要新,切口要小,但展示的雄心要大。” “这样,上面领导一看,哦,不光有想法,还有能立刻落地、出彩的样板!这比你空谈一个『港』更有衝击力。”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陈青连日来盘桓在脑中的模糊想法瞬间清晰起来。 他一直在思考“做什么”,特別是韩啸承诺的招商项目,让他更有一种“做多大”的宏大目標。 而孙力却点醒了他,关键在於“先做什么给人看”。 “老哥哥,你这番话,价值千金!”陈青由衷感嘆,再次举起酒杯,“小弟不虚此行,借花献佛。” 孙力摆摆手,端起酒杯,却没有马上和他对碰。 语气变得深沉:“小陈啊,你在研修班是放了卫星的,『优秀学员』这块金字招牌,现在是最亮的时候。但招牌再亮,不儘快换成实实在在的政绩,时间一长,光环褪色,那就真成了档案里几行字了。你现在势头正好,千万要抓住这个机会,趁热打铁,把事情做起来。” 一长串的话里透著真诚无比的关切,还有叮嘱。 说得实在,完全不像是领导或者前辈对下属和后辈的提点,反而更像是在提醒他。 发自肺腑的真情流露和真诚言语,绝非简单的官场建议。 陈青举杯的手,在桌沿边轻轻一放,“谢谢老哥哥,我干了!” 等孙力平静的喝完杯中酒,陈青说道:“老哥哥,但凡今后有用得上小弟的,你儘管开口!” 孙力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不过心里也暗嘆:终究还是太年轻,什么话都敢说,敢承诺。 虽然在官场上这些承诺无异於空头支票,但有了比没有强。 后面两人的交流,孙力感觉陈青並没有完全把所有的信息都告诉他。 他也並未强求,普益市毕竟不是江南市,两人所在的行政区域不同,有所保留也是正常。 第二天,跟隨普益市的安排去了当地走访了两个街道,一个乡镇,实实在在的交流了“新时代基层管理”的一些经验。 说不上谁的经验更好,但通过实地考虑,相互交流,此行的官方行程算是基本完成。 第三天,孙力藉口白天有公务,务必要让他们等到晚上一起共进晚宴。 而陈青也安排交流团的成员对这两天的交流情况进行分类整理,最好是回到市里就可以直接给领导匯报。 市府办副主任季敏说道:“既然是晚上的晚宴,陈秘书长要不就休息一下。中午不用管我们了,我这边和李向前同志对工作方面比较熟悉,就由我们来整理。” 陈青点点头,这也是他出发前就没有隱瞒成员的真实意图。 否则,他带著石易县的人去淇县考察就算是脱离组织单独行动了。 在孙力安排的淇县县委的车前来接他的时候,陈青带著杜顎、邓明、张琨和赵薇前往淇县,了解他所关心的环保治理方面的问题。 有孙力这位前任县委书记打招呼,一行的考察非常顺利,也知晓了几届淇县领导方向一致打造的污水处理工程的整套流程。 虽然不一定可以照搬到石易县,却让他有了足够多的底气和真正的產业结构了解。 赶回普益市给他们一行安排的宾馆,“正好”孙力的公务也结束。 傍晚,普益市接待方做东,举行了一个小范围的送別晚宴。 除了孙力、还有市府办的秘书长、以及市政府接待办的几位工作人员。 这位秘书长还是非常知晓礼节,开口就先抱歉,“陈秘书长,原本有市领导要来参加的,只是刚好接到省里的一个通知,常委会要开会研究,我和孙主任都是请假过来的。” “不敢!不敢!市政府工作要紧,原本应该当面感谢的,就只能麻烦秘书长和孙主任代为向市领导表示感谢了!” 宾主的客套结束,晚宴也正式开始。 或许是相互的工作结束,都轻鬆不少。 又是在宾馆包厢里,气氛比刚来的当天在市政府食堂的时候更好。 双方相谈甚欢。 席间,普益市政府秘书长孟霍达热情地挨个敬酒,轮到陈青时,他已是满面红光,言语间也隨意了许多。 他用力握著陈青的手,语气带著几分艷羡,几分酒后特有的“直率”: “陈秘书长,年轻有为啊!真是羡慕你!” “您可是我前辈,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向您学习呢!”陈青感觉到对方手上因为酒后而提升的温度略有些发烫,连忙招呼邓明拿瓶冰水过来。 “不用!”孟霍达摇摇手,“就是体温偏高,我这身体有点三高很正常!” 陈青笑而不语,这话不好接。 只能挥手示意邓明把冰水先放在桌边。 孟霍达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同样是市府办的,你看你,副秘书长去县里掛职县委副书记,这是党、政双向培养。牛!” “这都是巧合,巧合!” “那可不是!这以后独当一面绝对是没问题的。你看,连我们孙主任从研修班回来之后都对你讚不绝口!” “那也是孙主任愿意提携我们年轻干部!” “陈秘书长,谦虚了!”孟霍达似乎对陈青不捧场略有些失落,“不像我,说是秘书长,天天围著会议、文件转,看起来离领导近,实际上......当著孙主任的面,不怕说了实话,也就是个高级一点的秘书!” 孙力笑著接话道:“老孟,要是换届进了市领导班子,千万记得今天说的话。” 孟霍达敞开嘴哈哈一笑,“老孙,孙主任,你这是当著你同学的面揭短啊!小心,我可不管年龄,要罚你酒了!” 说完,孟霍达就转身和孙力开启了“內部战斗”。 孟霍达这看似酒后失言,但落在陈青的耳中,却如同一声警钟在他脑子里响起。 他忽然从孟霍达的言语中意识到一个问题,这还是在普益市。 孟霍达的想法绝不是一个两个人,如果是在江南市呢? 他当初从杨集镇一个副镇长突然到市政府出任秘书二科副科长,担任柳艾津秘书。 屡受各种折难,原以为只是派系斗爭的牺牲品。 现在想来,应该还有一些普遍的心態,突然冒出一个“新贵”,不少人的关注中不乏酸意。 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確实有些风头太盛,难免遭人心嫉。 他面上保持著谦和的笑容,应付著旁边其余人的话语,心里已经开始暗自警惕。 未来的路,不仅是自身要硬,恐怕还是学会妥协和平衡,否则,结果会如何,真的难料。 各种脏手段,他已经见识了不少了。 酒宴毕竟是是官方形式的,没有真的像朋友聚会一般闹到尽兴。 几圈相互敬酒之后,欢送宴会就在相互的告別中结束,交流团的成员返回酒店。 因为明天才走,今天晚上基本就没什么事。 陈青也让几个年轻人自己安排,只要记得早点回宾馆就行。 宾馆就剩下陈青、邓明、季敏、杜顎和李向前。 大概的听了一下季敏关於交流“新时代基层管理”的心得报告之后,指出了其中有几个需要进行调整的地方。 “季主任,肯定他人的成绩,但也不能否定我们江南市基层干部所做的工作。” “各市都有自己的一些歷史原因,要说现在治理上还有不足,首先是一些陈旧的体制,那也不是一天两天,或者刚换了领导就能改变的。” 李向前非常感激的看了陈青一眼,“陈秘书长也在基层干过,很理解我们基层的困难。有时候也真不是我们不想做好,每天光是各种报表就占了太多时间,说实话,有时候我每天签的字比咱们市领导还多。” 季敏双眼眨了眨,点头道:“陈秘书长,是我考虑不足。领导要学习交流的成果,我......” “没事,別人的成绩要肯定,这一点是对的,多匯报別人的优秀点,儘量少类比,那是基层工作管理人员的事。” “懂了。多谢秘书长。”季敏非常诚恳的表示感谢。 第154章 核心人选 办公室主任和秘书长的区別就在这里,她对总结做得很到位,但在语言描述方面还是没有秘书长知道什么该轻,什么该重! 陈青这一手是把两位主导这次公开交流项目的人收拢人心,在回去匯报的时候才不会轻易露了底。 毕竟江南市不是柳艾津能一手遮天的。 至於污水处理工厂和县域经济扩大化思路,他没准备给杜顎定调,让他自由发挥。 等所有人都离开他的房间,就只剩下邓明和他的事,邓明看著陈青坐在椅子上像是在思考问题,也悄悄的退了出去。 陈青脑子里的確是在思考,今天晚宴上孟霍达秘书长那带著酒意又颇有深意的话。 “风头太盛易遭人嫉,未来要学会妥协平衡......” 陈青反覆的思考著过去这一年多时间自己的变化。 而此次普益市之行回去,无疑又把自己置於了聚光灯下。 掌声和支持的背后,又会无形中积累压力和潜在的嫉恨。 孟霍达的话,更像是对他的提醒:官场这条路,步步都要小心谨慎。 光有能力和雄心还远远不够,“平衡”与“站位”的艺术同样关键,身子在某些时候是致命或保命的最后筹码。 “既要仰望星空,更要脚踏实地,还要学会在钢丝上行走...” 陈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桌。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那份仅仅只是初步构思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报告。 这几天关於“无碳理生態”和“给什么人看”可以说是他最大的收穫。 其余的反而没多少份量了。 邓明从其他房间回来的时候,陈青已经睡下了。 回去江南市才是最危险的,养好精神应对下一场的工作都至关重要。 次日早上十点,江南市交流团启程返回。 孙力亲自到酒店送行。 “陈秘书长,欢迎有空常来哦!普益市隨时欢迎你前来考察、指导!” “孙主任太客气了,此次交流我们受益匪浅。有时间也欢迎普益市的各位领导前来江南市考察。” 宾主一阵寒暄之后,临上车前,孙力用力握了握陈青的手,低声道,“思路有了,关键在快。” “我明白,这次多谢老哥了!”陈青郑重回应。 车辆驶离普益市,陈青靠在椅背上休息。 季敏已经在给市府办那边知会行程安排,等她回去之后签字,確认外出行程结束。 很快,季敏放下电话之后,起步走到陈青身边,“陈秘书长,回去之后,下午郑书记点名要见一见交流团的成员,您看怎么安排?” “郑书记?”陈青疑惑的转身看向季敏,“你刚才不是在给市府办交办事吗?” “是的。办公室的人说市委办打来电话,让考察团回去之后马上去见郑书记。” 陈青想了想,吩咐道:“这样,到时候你、我加上李向前书记去见郑书记,其余人各自先回原单位。还有交流的总结会要开,看来要改个时间了。” “好!”季敏抬头稍微提供了一点声音,“大家都听到了,重复一遍陈秘书长的安排。李向前同志跟陈秘书长和我一起去见郑书记,其余人自行先回原单位。在总结会开之前,所有消息暂时都不要对外公布,包括新闻稿子在內。” 眾人其实刚才都听见了,但季敏刚才最后加上的这句话,就很明显在郑书记接见陈秘书长之后,或许有些话就要调整。 这是最谨慎和保守安全的安排,陈青也没有阻止和反对。 返程,陈青特意安排中途在服务区多停留了一会儿。 一个人去到无人的停车场边缘,给柳艾津打电话匯报了这一不同寻常的召见。 柳艾津似乎已经知道此事,要求他按照郑书记的指示,回来之后就立即去市委书记办公室匯报就行了。 陈青没有询问石易县这一行人怎么安排,他依然坚持自己的安排。 如果郑江真的是全员接见,必然会事先通知,而不是要求他们返回之后立刻去见他。 这样的安排,无疑是有一些比较重要的事与此行有关。 而能够有资格听的,除了他安排的季敏和李向前之外,其余人似乎也没这个必要。 休息了一个小时,商务车再次启动,回到江南市区,已是下午两点。 陈青让其他人按照安排各自离开,陈青、季敏和李向前三人未作停歇,径直赶往市委大楼。 市委书记郑江的办公室设在顶层,之前在市府上班的时候,他倒是进去过不少次,都是呈送文件。 但今天走在走廊里,那安静和肃穆感,让陈青有种空气里都瀰漫著权力的气息。 市委书记秘书室里是一个陈青並不认识的年轻人,但他对陈青显然和清楚。 刚到,就出来迎接,並告诉他们去旁边小会议室等候,他马上通知郑书记和柳市长。 陈青心头微微一松,有柳艾津参与,事情或许並没有自己预测的那么严重。 “先准备一下昨天整理的匯报內容,季主任,一会儿就由你主讲。”陈青坐下后,先安排了工作,就静静的坐下等待。 十分钟后,市委书记郑江、市长柳艾津、市委副书记支冬雷、常委副市长高晓冬一同走了进来。 陈青三人立即起身迎接,短暂的过问行程是否顺利之后,郑江示意匯报开始。 季敏简明扼要地匯报了此行普益市交流学习的总体情况、主要收穫。 按照陈青的安排,只谈收穫,少讲对比和类比。 郑江听得看似专注,不时点头,但中途一句话也没有询问。 直到季敏讲完,“各位领导,这只是初步的匯报,具体详细的內容,还需要整理之后,再呈报给领导审批。” 留下了一个对临时紧急匯报有缺失可以补充的理由后,季敏坐了下来,双手放在桌子下面。 陈青也补充了几句场面交代的话,毕竟他是这次考察交流团的领队。 郑江只是点头,从他脸上並没有看出任何情绪。 直到陈青也结束了简要匯报之后,郑江才开口道: “感谢几位同志,特別是陈青同志带队辛苦,这次交流很有价值。” “把学到的好经验、好思路,下来后李向前同志要结合咱们江南市的实际工作情况,好好消化吸收,我看可以组织一次宣讲会,主要就是基层干部领导,要让这次学习的成果转化为推动发展的具体举措。” 柳艾津点点头,“郑书记这个提议很好。就下周末吧。也让他们有时间准备准备。还是季敏同志主讲,李向前补充具体的基层工作的优秀经验。这样,才能促进暂时基层工作的发展。” 高晓冬马上记下了两位领导的提议和安排。 郑江隨即开口安排道:“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了。陈青同志稍微留一下!” 季敏和李向前马上起身弯腰告辞离开了会议室,轻轻带上了门。 当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室內只剩下四位市委市府领导和陈青之后,会议室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陈青轻轻的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感觉有些乾燥。 “陈青同志,”郑江开口,声音不大,“你之前提交给市里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柳市长转给我了。我认真看了,也请相关部门的专家研究过。” 陈青心中一凛,坐得更直了些,恭敬地回应:“请郑书记指示。” 郑江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陈青瞥见,那似乎正是自己那份报告的列印稿,上面似乎有不同顏色的笔跡做了不少批註。 “这份报告,”郑江用手指点了点文件,“思路很新,视野开阔,紧扣新发展理念,尤其是聚焦『智慧物流港』的核心定位,很有前瞻性,也很有胆识。省里的有关领导,”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对此给予了高度关注和重视。” 陈青的心臟猛地一跳。 “省里领导重视”这几个字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 初期的想法似乎已经达成,但这才仅仅只是开始。 郑江继续说道:“江南市作为我省的重要一极,一直寻求新的突破点和增长极。石易县提出的这个『智慧物流港』,如果真能如你构思的那样,打造成一个区域性的枢纽和样板,其意义不仅在於石易县本身,更有可能为整个江南市探索出一条新的经济腾飞模式。”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期许,也隱含著一份沉甸甸的託付。 “省里需要看到更成熟、更完善、更具操作性的方案。特別是如何解决关键瓶颈......” 郑江的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在报告文件上停留了一瞬,“如何確保环保先行,如何实现与省级战略的深度契合,如何协调区域资源……这些都需要更深入的思考和论证。” “陈青同志,你在党校研修班的表现证明了你具备战略思维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这份构思是你提出来的,你也是最了解它的人。市委市府希望,你能担起这个重任,儘快拿出一个更详实、更具说服力的升级版完整方案来,要在省里为我们江南市爭取更大的主动和支持!” 这番话,已经不仅仅是布置工作,更是一种高度认可和一种含蓄却强烈的招揽。 郑江明確將陈青个人能力与江南市整体发展机遇绑定,並暗示这个方案的成功与否,不仅关乎石易县,更关乎江南市在全省的地位。 而陈青本人,正是推动这一宏大构想落地的核心人选。 第155章 主动邀约 看到陈青面色略有些浮动,柳艾津適时的插进话来: “陈青,郑书记的指示是基於省里的关注,既是机遇也是压力。你务必集中精力,把方案做深做实,需要市里哪些部门配合,直接提出来,我和郑书记会全力支持。石易县的日常工作,可以先放一放,不在意这短期的具体事务,让李花县长和其他同志多担待些。” 这既是对陈青充分消化郑江所说话的时间,也是在给他支持,暗示他近期的主要工作和任务。 虽然之前就有设想,但这一刻到来,陈青还是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如果是去普益市之前,陈青绝对是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下来。 但普益市政府秘书长孟霍达的“酒后真言”让他马上意识到,这不是机会,而是再次把自己被推到旋涡中心。 无异於稚子怀金过市,必將成为眾矢之的。 “谢谢各位领导的看重,”陈青站起身来,首先表示了感谢,才接著说道:“我的资歷和管理经验毕竟不足,由我来主导完善可能力不从心。” “毕竟,之前的工作和现在在石易县的主要工作,都没有涉及那么广泛。能写出这个构思,完全是基於研修班三个月各位领导和教授指导的思路。” “既然省里对这个构思有认可的一面,我觉得各位领导,应该推举一个能全面掌握各方面工作的领导来主导,我可以全力辅助完成,这样才不会辜负了领导们的期望和省里对这个构思的初步认可。” 听完陈青的请辞,郑江眼神微微收了一下。 很快就一闪而过,看向柳艾津,“艾津市长,你觉得呢?” 柳艾津也没想到陈青会婉拒,但面上不动声色,“郑书记是想培养年轻干部独当一面,但陈青所说的也是事实。如果只是石易县县域经济,我相信他可以,但涉及面太大了的话,的確需要认真考虑。” 她没有表示同意陈青的婉拒和提议,也没有反对郑江最初的建议。 支冬雷微笑著没说话,他心里其实是更不愿意让陈青接下的,正好陈青婉拒,他乐得隨意。 高晓冬犹豫了一下,看到郑江投射而来的询问眼神,平静的回应道:“我也赞同柳市长所说,需要认真考虑一下。毕竟陈青同志自己都认识到不足,如果强行要求他来完善,確实有一些不符合程序,毕竟他还只是副处。” 陈青对高晓冬投去感谢的眼神,却不能说话,只能等待这四位领导的最终决策。 然而,郑江似乎已经铁了心要陈青来完成。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有些语重心长的说道:“小陈同志,困难肯定是有的。但遇到困难我们不能退缩,再说了一次不行可以再修改嘛。” 面对郑江不鬆口,陈青无奈,不能再拒绝了。 只好忐忑的表態,“那我尽力试一试。” “这就对了嘛!”郑江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好!我们等你的好消息。时间紧迫,要抓紧。” 谈话结束,陈青走出小会议室,感觉后心一阵发凉。 郑江看似在招揽给他机会,但这个机会真的属於现在的自己吗? 而且,“一次不行可以再修改”、“时间紧迫,要抓紧”,这么明显前后矛盾的回话,不是鼓励,而是绝对的压力。 工作任务已经安排下来,陈青没办法不接受。 从会议室出来,陈青没有再等待柳艾津,而是先回家休息,感觉这半小时的接见比他熬了一夜些构思更累。 他刚回到市府附近的出租屋坐下,手机便响了起来,竟然是韩啸。 “陈书记,回来了?”韩啸的声音透著一种信息掌控者的篤定。 “韩公子消息真是灵通。”陈青淡淡道。 “混口饭吃嘛。”韩啸嘿嘿一笑,隨即语气一正,“说正事,省里的『尖子县』遴选,有实质性进展了。首批入围考察的名单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方向已经明確,就是围绕交通枢纽和新兴產业布局。而且,我听说......郑立省长和包丁君书记办公室,已经对下面提交的一些初步构想表示了关注。” 韩啸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陈青心湖。 郑立和包丁君! 这比他预想的级別更高! 原来韩啸的消息也没有绝对的那么准確。 最初还以为只是副省长一级的关注,可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今天一回来,郑江的召见这么紧急了。 “消息可靠?”陈青低声追问道,他没发觉自己的声带都有些暗沉。 “八成把握。”韩啸答道,“陈书记,东风將至,就看你的船,备没备好了。” “你要是在江南市,晚上,找个地方,咱们见个面。”陈青主动发出了邀约。 “在。当然在!”韩啸的语音中透出一股意料之中的感觉。 “好,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陈青掛了电话。 风暴来得有些快,还这么猛! 脑海里闪过之前每一次自己面对的危险,背后那些人的面孔,现在大部分人不是鋃鐺入狱,就是被撤职调职。 无路可退不可怕,既然无法避免遭人嫉恨,那就勇猛而上。 孤人一个,何所畏惧! 陈青有时候还真的有些佩服韩啸,羡慕他的身份。 不入仕途,却事事都能与政府高层的决策掛上勾。 这里面不乏利用其爷爷曾经在省里出任要职的关係,也可以看得出韩家在取捨之间的人心把握。 一个世家门阀,在当今社会极易三代而衰。 但韩啸的爷爷却走了另外一条道。 而韩啸的“好玩”只是別人对他的评价,分红和提成要求不高,才是与他合作的企业最愿意的。 別小看韩啸只是一个掮客,但不要忘记他的父亲一直在外省从商。 如果韩啸接管他父亲的產业,要將这些之前靠“信息”获取低利润的人和关係都拉到自己的身边,成为他韩家未来的助力,简直是手到擒来的事。 从省里对打造重点標杆的“县域经济”这件事上,已经看到了韩啸真实的能力。 在信息传递方面也许不完全,但大方向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至於是不是他故意如此的,陈青並不想去过多深究。 就算韩啸有这样的能力,身为地方官员也不能完全的偏听偏信。 要抓住自己所需,最大限度的利用资源才是最正確的。 郑江压下的工作不是完善的难度,而是之后的处境会让自己处於风口浪尖之上,成为眾矢之的。 既然没办法改变,畏惧解决不了问题,他就只能为自己多铺路,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让浪尖之上的自己风头不是过盛,而是我花开过百花败。 在手机上选定了一个离家不远的茶楼,看口碑网上的介绍有私密的包间,就將地址发给了韩啸。 並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 走出感觉冷清中有些压抑的出租屋,傍晚湿润的空气裹挟著这老城区的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路边烧烤摊已经支起了架子,碳火在初始阶段的烟雾在他身边徐徐上升。 这既是“地摊经济”的一个延伸,也是真正的市井气息。 然而,有些呛鼻的味道,还是让陈青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民以食为天,这些烟火气代表著生存的矛盾。 谁不想一个空气清新的环境。 可县域经济以工代农的发展理念,也避免不了工业污染的出现。 这是一个矛盾,而解决之途,环保產业才能在现代工业中有著举足轻重的作用。 韩啸刚才电话里那句:“交通枢纽和新兴產业布局”是省里考察的重点,一个清晰的思路迅速的在他脑中豁然开朗: 省里要的是高质量发展,是绿色、可持续的新兴產业。 那么,石易县的突破口,就不能忽视“县域经济”的四个发展中的“绿色发展”。 “环保先行”下的保障不就是绿色发展中最重要的一环吗? 这个念头如同灯塔,瞬间照亮了他原本有些纷乱的思绪。 嘴角微微一笑,陈青走到一个摊位前,“老板,给我来一把烤肉!” “一把?”老板刚把烧烤炉里的碳火升起,脸上还有些微微的烟燻的焦虑。 陈青笑了笑,“对,你一把能抓多少就烤多少!” 当陈青拿著一把烤串出现在约定的茶楼包厢里,韩啸已经到了。 正悠閒品著茶的韩啸,看到这一把烤串傻眼了。 “陈书记,你这是还没吃饭吧?” “没事,就是路过嘴馋,顺便买了一把!”陈青招呼服务员带来一个大盘子,把烤串放在盘子里,也没动手吃一串。 看不懂的韩啸没有再问,把话题转入正轨。 第156章 滯后性 “难得陈书记主动邀约,我可是倍感荣幸!” 陈青微笑道:“韩公子要这么说,那我是不是该说我更加荣幸!” “这,咱们之间这样说,陈书记是打我的脸了!” 陈青摆摆手,目光平静地看向韩啸:“韩总,东风的具体风向和风力,现在能测得更准些了吗?” 他没有直接问消息来源,而是用了一个韩啸嘴里说出来的话,含蓄询问。 韩啸心领神会,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风向基本定了,就是围绕交通枢纽和绿色、智能型產业。风力嘛……不小。带队的是省发改委的严巡,下面人私下都叫他『铁面判官』。”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著陈青的反应。 陈青面色不变,只是指尖在茶台上轻轻一点,示意他继续。 这份沉静让韩啸心里又高看了几分。 “这位严主任,不出意外,下一步就是赵副省长的职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韩啸继续说道,语气带著几分了解的熟稔,“有两个出了名的特点: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见不得以牺牲环境换gdp的短视行为;二是喜欢『看真章』,匯报听得少,就爱一头扎进现场,翻台帐,查细节,甚至搞微服私访那一套。” 陈青静静地听著,脑中快速將韩啸提供的信息与自己刚才路上的想法印证、融合。 严巡的作风,恰恰印证了他“环保先行”思路的正確性和紧迫性。 “看来,这位严巡是个务实派。” 陈青淡淡评价了一句,隨即话锋不著痕跡地一转,“韩总消息灵通,连这些工作风格都如指掌,想必对考察团其他成员,也有些了解吧?” 他没有追问消息来源,而是进一步试探韩啸情报网的深度和主动性。 韩啸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混口饭吃,总要多方打听。” “其他成员嘛,主要是环保、规划方面的专家,核心还是看严巡的態度。”他巧妙地將话题拉回核心,表明自己把握住了关键。 陈青点了点头,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再绕圈子,从茶桌上拿起一串烤串,“还热著呢!” 韩啸愣住了,这陈青是什么意思,话说到一半就忽然打住了。 “陈书记,要不咱找个地方边吃边聊。”他试探著陈青的反应。 “你之前说了那么多企业,有几个能过得了环保这一关?” 韩啸尷尬的一笑,“之前不都说过了,投资之后的事,那还不是县里和市里说了算,真正建成投產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 “那你认为韩主任是傻瓜还是说视而不见?” “压力啊!”韩啸似乎鬆了口气,“县域经济突破口,这一条就是悬在他头上的剑!除非,他不想挪动位置。” 在这一刻,陈青似乎瞬间就明白了孙力给他说过的一句话,“先做什么给人看。” 很明显,严巡即便是铁面无私,省里给的压力,他也不能不考虑。 这或许也是他写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能引起重视的关键因素。 看到陈青看似在吃著烤串,其实他脑子里就已经在反覆衡量了。 把竹籤放下,陈青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手。 像又是忽然的转移话题,“韩公子之前说的手里不少看到石易县投资的企业资源,方便透露一下,主要是哪些方向或者產业吗?” 韩啸发觉自己脑子已经跟不上陈青的节奏,之前就说过的话,陈青又在询问,但还是不得不回应。 “陈书记,其实说到底都是一些重工业、重资產投入的,投资规模都小不了。” 韩啸特意加上投资规模,是想要加重这些產业带动的gdp数值。 陈青却没有顺著他的话回应,反而冷笑了一声。 “都是可能產生废气、废水、固废的行业。”陈青一针见血,“韩公子,你觉得,这样一份投资清单,摆在『铁面判官』严巡面前,会是石易县的成绩单,还是催命符?” “要知道,即便是严主任认可了。后续他依然还是主管,你认为后续他还会选择支持还是有限度的发展,这能和投资企业最初的设想同一个步调吗?” “那个时候,是石易县给这些企业交代?还是你韩公子这张脸,能让他们吃了暗亏不说话?” “亦或者是,我和李县长结果如何,你韩公子从一开始就......” “不!不!”韩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您看,李县长和您有了这个成绩肯定是高升的......” “高升去哪儿?”陈青打断了韩啸的话,“我一个副书记,原地升书记还是县长?烂摊子不还是在我手上!” “啊哟喂!我的陈书记,你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算计您啊!” 韩啸连连否认,“您想想啊!研修班优秀学员,省里又已经在关注了,您很可能跨过市级,直接就到省里工作了!” “你说的?你以为你是省委组织部领导!” “不!我哪儿敢说这话。”韩啸陪著笑,“省里的確对你已经很关注了,就差一个契机而已!” 陈青明白韩啸这话也不是奉承自己,很可能就是穆元臻回去之后领导谈话中透露出来的想法。 这韩啸的消息来源还真的是无孔不入,难怪能混得风生水起的。 “韩公子,不是我认为你在敷衍我。但我自己知道,我一步都不能走错,更不能寄希望在未知,或者別人的掌控中。” “陈书记自然不是这样的人,您是有大才干的人,说不定哪天您就高升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陈青语气严肃的说道:“石易县怎么做,都必须要有一个门槛。不留任何尾巴,懂吗?” 韩啸的脸色瞬间有些青白,“可是,临西商砼,您不也没反对吗?” “临西商砼,是我陈青给韩公子展示的诚意,並非是我认为临西商砼就真的可以毫无后患。” 陈青斜看了韩啸一眼,“想必以韩公子的能量,应该已经知道我在县委常委上说过的话。” 韩啸没有否认,“知道。污水处理厂嘛!” “那只是最小的一个环节,也给了你招商的权限。应对临西商砼够了!但是——” “要形成有绝对『爆点』的县域经济发展,显然一个临西商砼,加上冷链物流基地和旅游高速都不够!” “所以,有些事......” “没什么所以!我刚才就说了,我不把希望放在未知中。” “那您是有什么打算!” 陈青站起来,四周看了看。 韩啸连忙会意,把自己扣在茶台上的手机翻了过来,示意没有录音。 陈青这才点点头,“韩啸,临西商砼,我给你展示了我的诚意。解决办法也是我给你提议的,我没对你要求过什么吧!” 韩啸点点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现在,是你该给我表示一下你的诚意了!”陈青说道:“我需要在石易县有一个產业园,环保產业园,囊括所有环保產业,而且还能有市场和前景的。” “您这是......” “环保先行,在这个基础上,你口中的那些企业要是还不能达標,那就不是我不会做人了!”陈青的语言非常冰冷。 韩啸傻了,自言自语道:“这得要多少企业啊!” “用不著那么麻烦!”陈青坐了下来,又拿起一串烤肉,“只要有一家標杆的环保治理企业,具备顶级资质,还能参与全县乃至全市的统一排污集中处理。有什么样的企业我不敢让他们来投资的!” 说完,一口咬住烤串上的肉,一划拉进了嘴里,儘管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吃得晶晶有味。 韩啸像是忽然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咧开嘴笑了,“不愧是陈书记,也不愧是研修班的优秀学员,思路就是强!” “还有,”陈青一边咀嚼著烤肉,一边说道:“这样的企业,必须在考察组来之前,达成投资意向,让他成为我们石易县『绿色发展』的第一张名片!” 韩啸的笑容慢慢收敛,脸上出现为难之色,声音也低了下来。 “陈书记,只是,您这门槛......设得太高了!时间怎么紧,这种级別的环保企业,哪个不是眼高於顶?没有足够的好处,人家凭什么来?投资大、见效慢,搞不好还一直亏本,他们精得很呢!” “好处,我可以给。”陈青早已料到他的反应,“石易县政府会倾尽全力,协助这家企业申请国家、省、市各级的环保项目补贴和扶持资金。这不仅是帮它落地,更是帮它降低风险,快速站稳脚跟。” 他看著韩啸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拋出了最终的杀手鐧,描绘出一幅更宏大的蓝图: “而且,这家企业的战场,绝不仅仅是石易县。我会推动它成为服务整个江南市乃至周边区域的环保產业中心。” “它要处理的,可以是全市的工业废水、废弃物、化工垃圾......乃至生活垃圾。” “甚至,也可以是周边市的。” “还有,他就是一个资质企业,用得著投资那么大吗?囤一下土地,搞个园区,再招一些资质不足的企业......” 陈青说到这里,意味深长道:“其他的投资企业,不用考虑排污问题,是不是也能省下一笔投资费用,至於污染转化的费用,量大管够,大家一起均摊,能有多少?” 韩啸喉咙里的喉结上下移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这像是一个副书记能说出来的话吗? 一个副市长怕也不敢这么想,更不敢说吧! “陈书记,您做得了这个主吗?”韩啸是鼓足勇气问出这句话的。 “哦!”陈青似乎才反应过来,眼神中带著一丝嘲讽,“看来韩公子的信息也有滯后或者不知道的。” 第157章 构思 “什么?” “今天下午,郑江书记、柳市长、支副书记、高副市长共同决定,由我来完善交给省里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並且当场拍板眼光放大,要在省里为我们江南市爭取更大的主动和支持!” 陈青说完,伸手倒掉之前的冷茶,重新倒了一杯,放在鼻翼下,微微摇头,茶的香气入鼻,分外的清新。 但旁边韩啸却脸色瞬间多变。 “陈书记,主要是时间太紧......” “你是聪明人,这里面的市场有多大,利润有多厚,你应该比我算得更清楚。” 韩啸刚准备端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但仅仅只是片刻,他脸上的僵硬和为难之色如同冰雪消融,迅速被一种极致的精明和兴奋所取代。 他原本以为是个麻烦,没想到陈青却给他指出了一个更大的金矿! 引入这种顶级的环保企业虽然有难度,甚至已经超过了他现在有绝对把握的信息范围圈,但如果真能藉此垄断区域性的环保处理市场,那未来的回报…… 他脑中飞快地计算著风险与收益,引入工业企业的奖励、环保產业的分红、以及绑定陈青这条潜力股的长期利益...... 隨著他自己的思考,天平迅速开始倾斜。 他猛地放下茶杯,脸上已换上一副决然又带著几分钦佩的神色: “陈书记,我老韩服了!您这不是给我出难题,您是给我指了一条通天大道!没说的,这事我干了!就算砸锅卖铁,我也在考察组来之前,把这事给您办妥帖了!” “不是给我办事,是给我们共同的事业开路。” 陈青纠正了他的说法,再次举起茶杯,目光深邃,“规矩还是那两条:合法合规是底线;政府协助申请政策,不过问你的具体收益。相应的,县里该给的招商奖励,一分不会少。” “明白!规矩我懂!”韩啸心领神会,郑重地举杯相迎。 两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宣告著一个基於巨大利益和风险共担的同盟,在这静謐的夜色中正式缔结。 “来,让服务员送去微波炉热一热,肉串还不错!”陈青放下茶杯,指著那一大盘烤串说道。 “好勒!”韩啸笑著站起身,“隨便整两杯啤酒,这个没问题吧!” “当然,就两瓶。喝完我还有事!” “你等著!”韩啸端起那盘烤串,走到门口,对著门外大声叫道:“来个人!” ...... 从茶楼离开,陈青才真正的鬆了口气。 这条路,他也知道难度大,招商本来就困难。 但韩啸既然有这么多资源在手上,打探到这些消息不难,至於怎么去说服拥有这样顶级资质的企业前来,那就是他的本事了。 更何况,他还拋出了一个环保园区和招商的条件。 虽然对企业经营他不懂,但旅游高速的建设,必定会带来土地的逐渐增值,这个时候入场,没有亏本的买卖。 回到出租屋,陈青独自臥室的书桌前,窗外是老小区的景象,算不上夜景,却是一片安详和睦。 他尝试將郑江强给的压力转化为契机,一旦成功,不只是在他和韩啸之间建立起了真正的同盟关係,还设定了一条符合高层期待的发展路径。 只是,韩啸这个唯利是图的信息掮客,任何时候自己都要小心。 一不留神,就会迷失在gdp带来的危机当中,成为被人詬病还无法抹去的污跡。 他拿出手机,给邓明发了条信息,內容言简意賅: “搜集国內外顶尖工业污染治理环保企业资料,罗列一下,儘快报给我。” 风暴的先锋已然嗅到气息,他必须抢在雷鸣之前,织就最牢固的防护网。 这张网,既要能过滤发展的尘埃,也要能网住未来的机遇。 註定与陈青未来紧密相关的一天,在他紧张的心情中悄悄流逝。 第二天,陈青依照往常的时间回了石易县上班。 离开几天,办公室的空气有些沉闷,打开窗的瞬间,他居然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中居然还多了一丝清新感。 把公文包放下,接了一杯温水喝了之后,看看时间,拿上笔记本去了李花的办公室。 李花刚到,还在整理桌面上昨天没有处理完的文件,看见陈青进来,隨口问了一句:“回来也不休息一天再上班?” “歇不了啊!”陈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李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把文件全部一把移开,“怎么回事?听说昨天郑书记把你单独留下,是说了什么事?” “嗯”陈青点点头,“我还是先匯报一下去普益市一行的收穫吧!” “不用,邓明和杜顎已经给我说了个大概。说说我不知道的。” “是这样的!”陈青也没忸怩,把最后被市委、市府领导留下的谈话內容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你真接下了?”李花身体微微向前,看著陈青。 “能不接吗?”陈青无奈的摇摇头! “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啊!” 李花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喜怒,反而有一种瞭然,“看样子,省里的重视程度太高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要不要让县发改委的人来写,你最后审核一下?” 陈青摇摇头,“这事不能假手他人。” 说完,他又把昨天晚上和韩啸谈话的內容,以及“样板县”的可能性告诉了李花。 听完他的话,李花原本在桌面上缓慢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良久没有说一句话,反而低头在思考。 “『环保產业园』的构想是够新,也切中了上意。,但你想过没有——” 李花语气非常严谨道:“先不说涉及土地、规划、招商、產业政策,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果是涉及全市,乃至周边地区,这会不会让人觉得盘子太大,石易县接不住?” “我想过,但构思能不能引起省领导的关注,我觉得才是重点。即便完善了《构思》,最后还不是要省、市领导都確认。” 李花看著陈青不像是在开玩笑,郑重的说道:“我的意见,让县发改委牵头成立专项工作组,他们更熟悉流程和关节,能帮你把框架搭得更稳,避免踩雷。” 陈青微微一笑,李花的顾虑在他意料之中。 在有风险来临的时候,李花会为他考虑,虽然这里面有一些非职务和工作的原因,但真心是实实在在的。 “李姐,谢谢你的好意,我明白你是为我考虑。发改委的专业经验后续必不可少,具体的规划编制和部门协调,肯定需要他们深度参与。” “但这个构想的灵魂在於『环保引领、產城融合』,核心是將环保產业本身做成一个能盈利、能循环的经济生態链。” “在现有的基础上,反覆討论之后,时间来不及。” “如果前期就让传统思路来主导,確实比较稳妥。但也很容易就做成了一个掛羊头卖狗肉的传统工业园,失去『环保產业园』最大的特色和竞爭力。” 李花一直没插话,等著陈青逐步的阐述他的观点。 陈青也没有耽误,继续说道:“我想,最核心的顶层设计和理念塑造,必须由我们这边先定下调子,牢牢抓住『环保』这个主题不动摇。之后,再请发改委的同志用专业能力帮我们落地、夯实。这样才能保证方向不偏,又具备可行性。”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著非常坚定的决心:“我想先试一试。出了问题,我负主要责任。但,我需要你的支持!” 李花凝视了他片刻,轻声说道:“能出什么问题,不外乎就是好高騖远而已!” “只是,你想清楚了。一旦你开始主导,中途就没机会再来安排和调整了!” 她看到了陈青眼中那份清晰的思路和破釜沉舟的决绝,但也不得不考虑一些得失和陈青的政治前途。 “我昨晚想了很久。上面把这个压力压下来的目的,有可能还有我不清楚的原因。当初在县委常委会上要引进临西商砼开始,我就没有退路。也许,这就是我的一个重大转折!” “你倒是一点不介意。既然如此......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 李花点头,乾脆利落,“就按你的思路先做。该协调和需要帮助,全县为你做后盾,但记住,要是不行马上告诉我,及时通气,遇到硬骨头別一个人硬扛,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明白,谢谢李姐。要不说,还是姐能理解我!”陈青鬆了口气。 得到了李花的认可,虽然並不能代替他接下来需要完善的工作,却是一种態度,也是全县资源调配的关键。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刚坐下,邓明便拿著一份文件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熬夜的疲惫。 “陈书记,您昨晚交代的资料,初步梳理出来了。” 邓明將文件放在桌上,“这是近五年来在国內有新闻报导顶尖的企业,至於资质方面,我昨晚和环保局那边沟通了一下,应该没什么缺失的,都在备註里写清楚了。可能还不全,我今天继续再查找印证一下。” “行了,辛苦了。先就这样。”陈青讚许的点了点头,邓明似乎已经掌握了一些他的工作要求,非常满意。“还有市、县里所有与环保用地和相关的招商的政策文件摘要,帮我找一下拿过来。” “好的,我这就去......” 第158章 递枕头 邓明话还没说完,办公室门就传来被敲响的声音。 “陈书记,没打扰你工作吧?”马慎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今天的穿著依旧是与她身份匹配的深色职业套装,脸上却带著少有的温情般的微笑,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陈青没有先搭话,而是对邓明说道:“你先去吧。” “好的,领导!”邓明虽然答应了,还是转身把陈青办公桌前的椅子微微拉开,又去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刚坐下的马慎儿面前,“马总,我先去忙了!” 马慎儿点点头。 但她的目光却看向陈青面前的资料,“刚回来就这么忙吗?有什么需要绿地集团配合的吗?” 这突然商量和关心的语气,让陈青还有些不太適应。 看看门口,邓明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他才迎向马慎儿的目光,“有事吗?” “陈青,”马慎儿的称呼瞬间变化,嫣然一笑,“今天晚上有个晚宴,你方便和我一起去吗?” 陈青微微一滯,“可以。是私人的还是......” 马慎儿像是鬆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上次我不是说了三哥要换防吗?今天在家吃个便饭,算是为他送行。后面的事部队有安排,家属就不方便参加了。” “可以,没问题。”陈青再次肯定的確认。 於情於理他接到这个邀请都必须去的。 马雄曾经不止一次的帮他解围,这是有恩於他。 虽然出发点都是因为把他当做妹夫看待,但事实就是他陈青受益了,也得到实质性的帮助。 与理而言,他既然已经答应了马慎儿,有限的在不公开情况下默认两人“未婚夫妇”身份,他也没有理由不去的。 看到陈青如此爽快的答应,马慎儿脸上的笑容更加自然,向前微倾身子,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希望你能以我『未婚夫』的身份出现。”她特意强调了这三个字,隨即补充道,“当然,三哥要是有什么话,你要觉得不合適的......” 陈青打断了马慎儿的提醒,“什么身份就说什么话,听什么话,你放心!” 马雄儘管今后不在江南市了,但驻军並没有走,只是他个人的变动。 军队这层关係,凭藉马家的影响力,也会一直存在的。 答应马慎儿,也是基於这些考虑。 他现在根本没有和马家对抗的能力,反而还需要这一股强有力的支持。 只是,却不能对外公开,否则他就是在给自己塑敌。 现实的紧迫性压倒了对未来纠葛的顾虑。 他需要马家的资源,也需要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去破开眼前的局。 而马慎儿也需要这个身份,给马家一个交代。 只是,他陈青目前的潜力在马家眼里应该没有被否认。 在確定了时间和地点后,陈青確定晚上下班自己开车过去,就不用马慎儿来县委接他了。 离开的时候,马慎儿带著舒展的笑,步態也显得比来时更轻盈。 晚上六点,当马慎儿专门在指挥部门口接到陈青之后,指挥陈青把车停在了外来车辆的指定位置。 下车之后,陈青刚从后备箱取出礼盒装的白酒,马慎儿就很自然的把手穿过了陈青的胳膊。 陈青犹豫了一下,选择了默认,毕竟今天他的身份是马慎儿的未婚夫。 两人一路慢慢按照马慎儿所指的方向前行。 沿途注视的目光,显然都是集中在陈青的身上。 “我忽然有种背心发凉的感觉!”陈青带著一丝玩笑的口吻说道。 “你一个大男人还怕?” “当然,大部分人应该都知道你是谁。我,就是一个外来者!” “以后就不是了!” 陈青没有反驳马慎儿的暗示。 一路到马雄家里,这场送行宴,简单到让陈青都感到很意外。 除了陈青和马慎儿之外,就只有三个马雄的下属,虽然身著便装,却依然掩饰不了就是现役军人的状態。 但是从穿著来看,显然是以“朋友”的身份前来。 这也大概是马慎儿口中,之后部队有安排,所以並没有其余人。 马雄的家是部队在指挥部里的一栋小別墅,平时就只有警卫和他自己。 今天反而显得热闹了不少。 最紧张的不是陈青,反而是他身边的马慎儿。 在沙发上坐下后,紧张的握紧陈青的手,感觉她手臂温热,连手心都有细微的汗水。 马雄简单的和陈青隨意说了几句,就招呼他上桌。 “都是部队食堂安排的,简单了一些。”马雄开口说了一句,“上桌,咱们边吃边聊。” “三哥客气了,我还没什么机会能吃到部队的饮食呢!” 马慎儿努力的扮演好一个妹妹和一个未婚夫的角色。 席间,马雄也给他这三个参加“家宴”的下属,很认真的介绍了陈青。 其中一个,陈青之前就有过交道,马雄的副官,现在是少校何水,另外一个政治处的主任单永,另外一个没有介绍职务,就说了叫郝云。 陈青也没有询问,但能在马雄家出现关係自然就不用多说了。 送別宴其实也没说什么未来再见的话,也没提马雄高升,看样子还真就是换防。 陈青不便插入他们之间的一些对话,但马雄还是很照顾他这个未来“妹夫”,谈起了一些军地融合的话题。 因为县委副书记,所以陈青也对石易县的退役军人安置、军地建设有了解,所以应对起来也不会显得生分。 马雄隨口问起了他最近的工作有没有什么困难,陈青犹豫了一下,笑道:“有三哥之前的帮助,加上新领导的廉政抓得严,少了之前很多暗箱操作,现在的江南市工作氛围其实很好。” “这样就好,如果有什么困难,你就直接找何水。单主任有些事不方便直接出面。” 马雄这是直接给陈青安排了最强的支持。 要是再遇到之前的绑架、限制人身或者交通意外的事,有军队出面的確不用那么繁琐的处理和顾忌谁是谁的关係。 “多谢三哥!也谢谢何少校,我就不装什么客气了!毕竟,我这么一个小人物,短时间发生这么多事,还住院好几次,確实也够匪夷所思的了。” “哥,你不知道,最近江南市在爭取省里『样板县』的工作,估计又要压在陈青身上。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麻烦呢!”马慎儿这是也在帮陈青爭取三哥对他的支持。 陈青非常感动,还没说话,何水就已经开口了,“都不是外人,我就叫你小陈,你叫我老何就行了。我看单主任可以帮忙出台一个军地共建的任务,我这边安排一下人天天跟在小陈身边,我看谁还敢动什么歪脑筋。” “防,永远是最无奈的策略。”郝云忽然插话道:“其实,有件事可办可不办的。马政委,您还记得我们在石易县与邻省有一块早期的防化实验用地吗?现在防化演练已经撤到別的区域,这块地也空置了许久。军区的意思,是让我们考虑一下,如果没別的用途交给地方。” 马雄想了想,“是有这么一块地。” 郝云平静的说道:“地方上招人嫉妒不外乎是因为不够闪亮,当已经无人可以掩盖他的光芒,嫉妒就会变成羡慕和服从了。这和咱新兵蛋子刚来的时候对班子不一样的吗!” 马雄哈哈一笑,“对。这个比喻很有水平,郝云你这个基建处长,这些年你和地方打交道比较多。还有这样的认识,不错!不错!” 陈青听得心里微微有一些猜测,却不好搭话。 而郝云听到马雄的讚扬,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看向陈青,“小陈,这块地是当年防化实验的用地,多年过去,虽然还有一些痕跡,土壤和地下水可能还有一些残留的污染物,但已经达到可以无害使用的地步了。” “而且,按照规定,部队会拨付一笔专项治理费用,负责清理到地方上对土质要求达標。” “我看,不如就交给石易县,至於治理,专项费用拨付到县財政就行了。” “真的?” 陈青怎么能听不明白,这是给石易县送地、送钱! 但更是给他送到手上的一个重要的筹码! 此刻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李花还正愁环保產业园批地的问题,毕竟旅游高速开工,土地价格在蹭蹭上涨。 现在白来一块地,还有一大笔费用,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而解决最大的问题的根源却是来自马雄的表態,而马雄的表態是因为他把陈青看成了自己未来的“妹夫”。 陈青发出疑问,郝云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反而看向了马雄。 马雄神色平静的看向陈青,“小陈,就是不知道,对这块『带刺』的地,有没有兴趣?” 马慎儿也看向陈青,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青的心臟猛地一跳,瞌睡来了有人递来了枕头! 然而,这枕头背后他很明白是为什么。 第159章 不情之请 他强压著內心的波澜,思路在电光石火间变得无比清晰。 这不仅仅是地,更是他那环保產业园构想最急需的、名正言顺的启动资金和標杆项目! 马慎儿这层关係,在这一刻似乎已经不是自己在主导可以隨时解除,而是要考虑之后了。 他立刻举杯,神情郑重地向马雄表示感谢:“三哥,非常感谢您和部队的信任!” 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之后,放下酒杯,把现在的处境说了出来。“这块地,以及附带的治理责任和专项资金,对石易县,特別是对我正在筹划的、以环保產业为核心的新发展构想,可谓是雪中送炭,解决了最关键的一环!” 马雄微微一怔,“有什么问题吗?” 陈青在举杯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任何犹豫,把《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所带来的一切问题前因后果,包括韩啸的透风消息,郑江市长带著矛盾的指令全都说了出来。 “三哥,郝处长,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郝云看了马雄一眼,点点头,“小陈,有马政委这层关係,什么话儘管直说。” 陈青直说道:“我希望这笔治理费用,能否由部队方面直接、全额划拨至我们石易县財政设立的专门帐户,建立独立台帐,专款专用,並接受部队与地方审计部门的共同监督,確保每一分钱都用在环保治理当中。” 郝云虽然对陈青所说有一点疑惑,但並没有指出,点点头,给出了一个保守的回应,“原则上没什么问题。” 陈青接著说道:“另外,关於这块地我打算在测量之后如果达標,將其用途定位在非长期人员密集接触的公共项目。这样既能从根本上规避任何潜在的遗留风险,又能最大化土地的生態和社会价值。” “你的意思,划拨的治理土地费用,你要用在別的地方?”郝云总算是听明白陈青话里的意思了。 “没错!”陈青解释道:“刚才我听郝处长的意思,土地的污染物实际上已经不会对环境和人体带来伤害了。” “嗯。这个是我们从防化角度得出的结果。” “既然是这样,那就没什么问题。不知道,部队会不会对此提出异议?” 郝云笑了笑,“小陈的想法是在地方经济发展方面,我支持。如果是你所说的公共项目,的確是可以的。” 马雄听完,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讚赏。 他没想到陈青反应如此迅捷,不仅瞬间抓住了核心价值,更在极短时间內构想出一个滴水不漏、让部队和地方都放心、且完全合规的操作方案。 直接拨款至財政专户、专款专用、共同监督,彻底堵死了资金被挪用或滥用的可能; 规划非接触类项目,则展现了极高的专业敏感度和风险意识,为地方后续发展扫清了所有隱患。 而监督方的代表就是郝云,郝云不提反对意见,地方上谁会提?谁又能提意见?! “好!”马雄爽朗一笑,用力拍了拍陈青的肩膀,“思路清晰,考虑周全!年纪轻轻,能有这份沉稳和远见,难得!慎儿眼光不错。这件事,郝云,就辛苦你儘快促成!” 马雄根本没有日常官场那一套,讲什么徵求谁的意见,最后討论的结果什么,而是直接给郝云做了安排。 陈青心里大为感动! 接下来,陈青再没有压抑和拘谨,主动的向马雄几人敬酒。 虽然到最后,他在马慎儿的提醒下,才想起这几位可都是军人,身体条件天然就比自己好。 即便胆子大,一对四那也是“死路”一条! 但好在马雄並没有特別在意细节,两瓶酒喝完,这场別具意义的送別宴就结束。 马慎儿送陈青到停车场,旁边已经有绿地集团的司机在等著了。 “一会儿路上小心点。”马慎儿伸手给陈青拉开车门,“今天,谢谢你能来。” 陈青转头吐出一口酒气,才转身看著马慎儿,主动握住她的手,“应该是我谢谢你!” 马慎儿笑笑,“那是你自己爭取的,与我无关!” “没有你,这一切都与我无关!”陈青固执的表达自己的感谢! “陈青,我是认真的!”马慎儿上前一步,靠近他耳边低声说道。 细密的气息让陈青的耳朵轮廓微微有些发痒,但却特別舒服。 到底还是自己做出了选择,伸出手臂抱了一下靠近自己的马慎儿,“慎儿,谢谢!” 今夜之后,他与马家这艘大船已经是捆绑得很紧、很紧。 风高浪急,身处漩涡中心,他必须握紧这新得来的船桨。 处理了一天的石易县的工作,给石易县发改委主任杜顎安排了一些资料收集工作。 又打电话给市政府办副主任季敏,让她通知所有前往普益市的人员在市政府第四会议室开一次总结会。 第三天,江南市市政府第四会议室,考察团总结会的气氛一团和气。 陈青作为领队主持,流程按部就班。 季敏作为本次交流政府方面的主要代表,將普益市之行的收穫,精炼地归纳为“开阔了视野,学习了先进的基层管理理念与精细化服务模式”,李向前则补充了几个街道、乡镇走访的具体案例。 整个过程平稳、官方,挑不出错处,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季主任,那就麻烦你把报告匯总一下,直接递交给市领导和相关部门,该备案备案。也谢谢大家这次交流考察的支持。宣传部分,由市委宣传部看著安排,我就不出面了,石易县还有一大堆事。” 季敏连忙答应下来。 其余的工作,她在市政府工作,安排也方便。 陈青这个领导最后的一次任务安排,其实也是给了她机会,她自然会好好把握。 会议结束,陈青並没有马上离开市政府。 为了能把《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中的关键“引爆点”——环保產业园的蓝图夯实,还需要很多关键数据来支撑。 江南市全市,特別是重点工业园区的污染物种类、年排放量、治理现状以及潜在的市场容量分析等等。 没有这些,他的构想是可以想像的空中楼阁,却很难说服省里那些严谨道苛刻的专家。 他现在不去考虑严巡为了目標任务,降低標准的不可控,必须要在这位“铁面判官”面前,有足够能站稳和支撑的数据。 至少,“工业废水近零排放与资源化”为核心技术的示范项目,把现有的临西商砼作为突破口。 既有实际的现有招商企业的预防与治理措施,也有对原工业企业的治理办法。 即便严巡真的放弃自己的政治前途,要完全以標准来衡量,他也无惧。 交流考察团的最后一次会议结束,陈青就安排杜顎和邓明一起先到市档案局区提取资料。 然而,等两人从档案局回来之后,结果却並不理想。 档案局里保存的可以查询的资料,已经是之前五年计划的了,时间上与现阶段需要的数据接不上口。 而且,这都是官方统计可以保存的数据,並非完全真实的。 陈青想了想,让邓明和杜顎以石易县县委、石易县发改委的名义向市环保局发函,请求查阅相关的数据资料。 很快,当天邓明和杜顎再跑了一趟市环保局,但回復却让陈青脸上青黑一片。 市环保局接了函,却称要研究开会,这关係到市环保局的整体统计和数据,能不能公开,不是某一个领导能决定的。 或许觉得陈青还有另一个市政府副秘书长的身份,市环保局並没有完全的以官方口气回应。 市环保局办公室主任亲自打电话给陈青解释,语气很是抱歉。 “陈秘书长,不是我们不支持您的工作。只是全市性的工业污染数据,涉及面太广,部分数据还可能关联企业生產工艺,属于敏感范畴。我们內部有严格的规定,调取需要分管副市长以上领导签字,而且......整理起来工作量巨大,局里眼下人手实在紧张,您看......” 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是清晰的推諉与壁垒。 找副市长签字並不困难,毕竟郑江交代任务的时候,柳艾津和高晓冬都在。 但陈青心里明镜似的,这背后或许是某些人想看他这个“新贵”的笑话,或许是基於部门利益根本不愿將底牌交出,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官僚习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些敏感数据即便是向上级领导匯报,他们都未必会给出准確的全部数据,就別提一个县需要了。 陈青没有在电话里纠缠,甚至没有让邓明再去催问第二遍。 他清楚,与这个层面的阻力硬碰,消耗的只是自己的时间和精力,结果未必理想。 他选择了更直接,也更有效率的路径。 次日上班时间,陈青直接来到了市委书记郑江的办公室外等候。 秘书很抱歉的告诉陈青,今天郑书记的接见时间已经安排满了,可以给插队到明天下午。 陈青自己就做过市长秘书,当然知道秘书所谓的插队,並非是真的给他安排,而是按照顺序,到明天下午才有他的时间。 “没事,你忙。我等著就行了!”陈青就在秘书办公室里坐著,但视线一直看著郑江的办公室门。 第160章 困难 秘书皱眉,却也没办法。 他们最怕的就是遇到这样来求见领导的。 如果是一般区县干部,他还可以说两句警告的话。 可陈青不一样,他之前是市长柳艾津的秘书,现在还是市府办的副秘书长。 他要为难陈青,还真不是想要怎么做就可以的。 无奈之下,偷偷给下一位郑江要接见的人发了消息,让他晚来十分钟。 “陈秘书长,我只给你爭取到十分钟,领导可能上个卫生间或者休息,能不能让郑书记......” “行,谢谢了!足够了!”陈青笑了笑! 在前一位结束谈话,从郑江办公室出来后,秘书走了进去,在收拾桌面上的水杯的时候,低声把陈青在外面非要见书记的事告诉了郑江。 郑江犹豫了一下,“让他进来吧!后面时间延后十分钟。” “好!”秘书总算鬆了口气。 打开门並没有马上叫陈青,而是轻轻带上了门。 “陈秘书长,书记只给了你五分钟的时间,您抓紧点!” 陈青点点头,敲门走了进去。 “郑书记,打搅您的工作时间安排了,只是有个事非常紧急。”陈青开门见山,直接就把紧迫性说了出来。 但他的態度恭敬之中却非常的坦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说吧!什么事?” “您指示的完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的完善工作遇到了一点困难。” “什么困难?”郑江目光凌厉的看向陈青,眼角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厌烦。 陈青自然明白,领导交办任务,最忌讳下属说有困难。 从明面上,这件事如果是柳艾津出面,之后郑江不会觉得陈青的工作难度。 只有郑江自己指示之后,他才会在最终《构思》完成后,看到陈青为之所做的工作量有多大。 “如果需要《构思》能被省里的评审专家和领导看到必要性,以及后期的规模,就需要有全市层面的工业污染数据作为支撑。” “然后呢?” “市环保局的官方资料没有意义!”陈青直接说出了核心问题。他不提市环保局推諉,而是指官方资料没有意义。 如果郑江不支持,那他就只能用前一个五年计划的官方资料来作为数据支撑。 虽然达不到那么迫切的必要性,但只要评审团明白数据来源是官方通报的,就应该清楚。 他想要爭取一下的目的,是郑江对待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心態。 毕竟,几个月之前,他还不是江南市市委书记,一年多之前,柳艾津也不是江南市市长。 对他们两人的政治前途並没有影响,但对前任领导的否定,就需要考虑了。 前任市长是因病提前退居二线,前任市委书记林浩日却是被纪委调查下位的。 所以,在这个层面而言,由林浩日来做这个决定,不会有柳艾津那么多压力和心理负担。 这才是他真正绕开柳艾津,直接来找郑江的关键原因。 在陈青的话音落下之后,郑江端起茶杯,很是缓慢的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没有说话,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郑江要给出最后的答案也不是那么容易,所以陈青並不著急。 再追加了一句,“郑书记,之前之所以您安排工作的时候,我最初有些迟疑,就是因为协调跨部门、跨层级的资源,確实非我目前的权限和能力所能及的。我能查阅到的资料是上个五年计划的官方资料,环保只是一些小问题。所以......” 他巧妙的把自己写的《构思》无法完善的原因归结到了“资歷不足”上面。 如果郑江只是应付省里这次的调整,那么他一定会要求陈青必须严格按照官方数据来做资料。 如果他真的是如他交办工作的时候所说,要在这次给江南市带来主动和收穫更多的利益,他就必须要做出选择。 他没有用抱怨、告状的方法,而是用了官方和实际情况,这两个心照不宣的差別让郑江来判断得失。 原本郑江还在考虑,但陈青最后这一席话,他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你等等!”郑江直起身子,抓起桌上的电话,接通了市环保局局长吴保国的电话。 “吴局长吗?我是郑江。”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石易县陈青同志正在完善省里的要求的一个县域经济发展构想,是今年市委主抓的重要项目。需要你们环保局提供一些数据支持,除了涉及国家秘密的,所有非涉密数据,全部对陈青同志开放!要人给人,要数据给数据,无条件配合!” 他几乎没有给吴保国解释或迟疑的时间,“如果因为你这里的拖延,影响了整体进度,让江南市在省里丟了分,我唯你是问!听明白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吴保国连声的“是是是,郑书记,我们立刻照办,坚决落实!” 放下电话,郑江看向陈青,目光深邃:“去吧。有什么问题,直接向我匯报。” “谢谢郑书记支持!”陈青心中一定,郑重回答。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不到一个小时,陈青就接到了市环保局局长吴保国亲自打来的电话,语气熟稔得像个老朋友。 “陈秘书长,您看这事闹的,下面的人不懂事,您多包涵!数据我们已经在全力整理,最晚明天上午,我派专人把全套电子和纸质资料送到您办公室!至少,数据方面还希望你......能別点名,特別是一些企业,都是咱们市里的支柱產业。” “吴局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陈青平静的回应,“我只要污染数据,不谈任何企业名称,谁非要主动向上靠,那就不是我的事了。而且,这本来就是省里的一次摸底,不是什么考核,您儘管放心。” “好!好!这样最好!”吴保国一连说了几个“好”之后,又接著说道:“我安排人亲自给你讲解数据,保管资料。您看,需要几天时间,我这边好安排人。” 陈青知道对方是担心数据和资料外泄,也没有拒绝,而且他也正好需要专业的人给自己讲解一些常识,避免在完善《构思》中写出外行的话。 放下电话,陈青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熙攘的车流。 他再次清晰地认识到,在更高的权力面前,许多盘根错节的中下层梗阻,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郑江的“尚方宝剑”,为他劈开了一条专业阻碍的路,但要是不成功的话,自己承担的风险也足够大。 然而,他敢逼一把郑江,就是马雄给出那块地和治污资金。 这是他出奇制胜的奇招,只要省专家组审核通过,实现反而没多少难度。 谁是过河的卒子不重要,而是卒子也要有自己的思考方式。 接下来的时间,陈青再没有管过石易县的日常事务,就连临西商砼的主体开工的仪式也没参加。 市环保局派出了一个主任两个主办科员,县发改委、县环保局、县委办的工作人员几乎全部投入到了《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的完善当中。 有陈青最初的模板,加上扩大了环保概念,时间紧,把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马慎儿“偶然”前来,遇到这么宏大的加班场面,当即指令在附近的酒店,每天给这些为了石易县发展而辛苦加班的领导加餐。 “接洽”这件事的自然是邓明这位县委办主任。 在请示了县长李花之后,万分感谢马总的支助。 第五天,韩啸风尘僕僕的跑来,匯报他的招商结果。 有一家拿著全国最顶级环保资质的国企京华环境公司动了心,三天后就会派人前来洽谈合作的初步意向。 得到这个消息,陈青这一下完全放心了。 京华环境公司,也是他让邓明收集的具有顶级资质的环保企业。 这家企业的背景可是真正的国有龙头企业,董事长都是副部级领导,这无疑给陈青和江南市带来了一大波利好的消息。 陈青有些傻眼,如果真是这样的企业来,京华环境公司虽然只是副部级单位的下属二级公司,那也是至少副厅级別。 这个级別,石易县接待不了。 好在洽谈合作意向的只是项目经理,而且只是意向谈判。 可无论如何,这一步走出去,对方有了回应。剩下的问题就不再是难题,而是解决问题了。 但时不可待,陈青立马把这一消息告诉了李花,两人又在办公室马上打电话告诉了柳艾津。 柳艾津当即拍板,由市政府出面接待。 这种企业能来江南市已经是非常利好的消息,即便不在石易县投资,在江南市任何地方都没问题。 李花有些担心,万一到时候市里其他区域给出的优惠政策更好,石易县就没有竞爭优势。 陈青却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他手里还有一张王牌。 在这个时候也可以给李花交底了。 “李姐,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本意是不想现在这个时候说的,毕竟部队还没有给出时间表。” “什么事?”李花先是有些疑惑,隨即双眼圆瞪,看向陈青,“你不会是答应了马慎儿吧?” 她是知道之前因为小仓居的事,绿地集团总经理马慎儿的三哥,江南市驻军指挥中心的马雄马政委是为了陈青出过几次面的。 第161章 说明 马家,对她而言並不陌生,那是她前夫的家族。 马慎儿的逼婚,她也知道,只是没想到陈青居然私下和驻军的关係这么密切了,还有一些她不知晓的事。 “八字都没有一撇!”陈青並没有当面承认,“是这样的......” 他没有直接说这件事是马雄暗示下,郝云说出来的。 而是把起因归於马慎儿无意中提起了这件事,他厚著脸皮去询问马雄得来的消息。 “这的確是一个非常利好的消息,现在土地储备本来就不多,忽然来这么一大块土地,对石易县而言確实是个好消息。”李花点点头,“只是,这军队的无害化和我们地方上对待环保的要求是不一样的,可能监测也要好几年的时间。” 陈青笑了笑,“京华环境公司不就是个最好的介入吗?” “资质只是有这个资格,但能力的体现,不就更能说明情况,环保產业园的选址就不需要再考虑別的地方了。” “对啊!”李花这才反应过来。 原则上移交过来的土地还需要进行环评、监测,真正达到標准后再投放。 可京华环境却可以综合治理的同时,建设“环保產业园区”,既是他们的强项,还可以考虑低价囤积土地,做成全国首个“环保產业园”,对他们的整体形象提升,石易县和江南市对外的形象都有巨大的帮助,这是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利好的消息。 “环保產业园”使用不完所有的土地,剩下的那就是县里可以支配的。 当听完陈青所说的考虑进行娱乐或者游乐场方向的时候,李花询问了具体原因,点头认可了他的想法。 “你呀,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这个时候简直就是给你插上了翅膀。”李花感嘆道。 陈青附和著她的话,並没有反驳。 这些“运气”可不是从天而降的,都是他付出了太多得来的结果。 实际上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 一个环节没有达到,他都要承受艰难的后果。 只是,这些目標基本达成之后,他在石易县的掛职就结束了。 回市政府还是留在石易县,就会成为他必须要面对的一个现实问题。 留下来无疑只有一个方向,石易县县长,或者是县委书记。 他就要在石易县认认真真工作五年。 这五年也许就是石易县经济腾飞的五年,也会是他仕途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政绩。 与李花谈论之后的两天,《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修订版)》完工。 陈青来不及庆祝,安排大家该休息的休息,他却拿著这份修订版,紧急通知找来了县委常委会。 会上,不出所料,没人发表意见。 不只是反对和赞同的声音没有,对於这份陈青辛苦熬夜加班,组织那么多人进行补充完善的工作都没人发表意见。 最后李花点董方才说道:“李县长,陈书记,不是我不发表意见。也不是大家没有看法,而是我们的看法重要吗?” 顿了一顿,他陪著笑解释道:“我不是说这个事是陈书记是按照市里要求主导办的,主要是全县发展,我们又没有和相关部门开会討论,这哪儿能隨便发表意见。” “行了!”陈青听明白了,“你就这样。这事本来也是市里安排的。既然如此,我就直接上报市委、市政府!到时候,是我陈青一个人的事,错了、或者哪儿不对,都算在我陈青一个人头上。” 说完,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转过身的瞬间,他的脸上原本还一脸愤慨的神色一下就消散了。 要是这些人正常的討论,还不知道要多久的时间才能真正全部同意。 一是时间上陈青確实耽误不起了。 再加上,他也没考虑这些人能给出什么中肯的意见。 分管工作不一样,有的可以推託,但董方都拿出这种態度,陈青反而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关係。 责,既然是自己的。 功,就別想谁都有份了。 上午陈青亲自把《构思修订版》送到柳艾津和郑江办公室后,下午就接到通知,马上到市委一號会议室开会。 虽然是临时组织的常委扩大会议,会场除了常委在座外,还有一些市委、市府的中层领导参加。 前来市委、市府办事的一些县、区的领导和局办负责人也都列席旁听。 虽然看著有些不太正常,但会议室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到会场之后,才知道今天的会议主题是审议陈青牵头完善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修订版)》。 陈青坐在匯报席上,面前放著浓缩了他和团队连日来心血的文件。 在郑江书记点头示意后,开始了他的匯报。 他没有纠缠於宏大的敘事,而是开门见山,直接从整个《构思修订版》的核心內容开始。 “……综上所述,我们构想的『石易县环保產业示范园』,其核心並非传统的污染转移,而是立足於『环保先行』,打造一个集技术研发、装备製造、废弃物资源化於一体的绿色增长极。” “有关政策和相关规定,我就不一一再复述,”陈青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我们计划引入的『工业废水近零排放与资源化』的设想,就是要把它作为核心技术突破口,这不仅是治理,更是將污染物转化为资源的產业,市场前景广阔。” 他展示了来自市环保局的、经过脱敏处理但触目惊心的全市污染数据,有力地论证了市场的紧迫性和容量。 然后,他拋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 “尤为关键的是,该项目有一个非常好的契机。”他刻意停顿,感受到会场目光的聚焦,“部队將位於石易县与邻县交界处的一块早期防化实验用地移交我县,並附带一笔专项资金,用於该地块的最终环境治理与生態修復。” 话音刚落,会场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军队的背书和真金白银的投入,其分量不言而喻。 陈青说到这里就已经截止,没打算继续匯报其他的內容。 一次性把所有的底牌亮出来,对自己后续並没有任何帮助,反而让別人有更多的质疑。 “以上,就是匯报的主要內容,虽然立足是石易县,但『以工代农』、『延伸经济』辐射的是全市,带动的就业、gdp数据的增长都会是一个非常可观的。关键,这是绿色发展的根基。” 说完,陈青对著领导那一边鞠躬,“我的匯报结束,请领导们点评。” “大家都听清楚了吧!”郑江压了压手,示意陈青坐下。 眼神环顾四周,“都说说看,有什么想法和意见,及时提出来。这可是我们市向省里递交的唯一一份材料,其分量有多重我想大家应该很清楚。” “至於为什么选择石易县,我就不细说了。” “不破不立,这是石易县的现状。如果谁觉得自己的地方也具备这个优势,也可以提出来。” 郑江的话让下面原本只是临时参与的一些区县领导心里开始嘀咕:什么时候落后也成了一个理由! 但郑江的“破”字,谁又愿意承认。 毕竟,石易县可是从上擼到下,县委书记、县长、常务副县长......挨个被留置、调查、下课,还有自驾车交通意外的。 有些话只能在心里想,却不敢说的。 但这个时候还轮不到他们发言。 短暂的沉默后,市委副书记支冬雷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言。 他面带忧色,语速缓慢,显得很是语重心长: “陈青同志的这份《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下了功夫,思路也很新,这一点值得肯定。” 他先扬后抑,话锋隨即一转,“但是,我也有一些顾虑。市委市政府的资源是有限的,如此集中地向石易县倾斜,力度空前,会不会导致其他区县的发展资金被挤占?我们一直强调协调发展,如果造成『一家独大,百花凋零』的局面,恐怕不利於全市的和谐稳定与发展大局啊。毕竟,石易县的底子,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番话,看似站在全局高度,实则刀刀见血,瞬间引发了部分常委的共鸣。 有人在前面给大家铺路,刚开始只能在心里想想的人就有了机会。 几位来自其他区县的常委和分管领导也相继发言,语气或委婉或直接,核心意思都是资源分配需要平衡,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会议室內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反对的声浪正在积聚。 陈青面色平静地听著,他知道这是必然会遇到的阻力。 从他们反对的焦点就看出,这些人完全被支冬雷带偏了,就没听明白陈青最后阐述的重点,这虽然是石易县的发展构思,但这就是辐射全市的一个大產业规划。 所以,他懒得和这些看眼前利益的人辩驳。 而且,上面坐的市委常委们除了支冬雷,还一个都没有发言。 就在爭论看似要陷入僵局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郑江的秘书快步走到他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郑江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抬手打断了正在发言的一位区长。 “同志们,可能有个情况大家不是很了解,我有必要说明一下。” 第162章 移交 郑江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驻军马雄政委委派的代表,以及部队后勤、审计部门的负责同志,昨天来了。他们就是为了石易县那块地块的正式交接手续,以及专项资金的划拨流程,与我们进行现场洽谈对接。部队方面一再强调,资金必须直接进入石易县財政指定帐户,並会派员参与后续监督,確保专款专用。”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会场引起了比刚才强烈得多的震动! 一大笔治理费用,谁不想要。 只是不好开口要,支冬雷副书记把水搅浑了,大家正好都来分一分。 然而,军队的移交,以如此正式且不容置疑的方式介入,是大家没有想到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策倾斜,而是除了石易县谁能有这个资格。 所有的质疑和反对,在这份沉甸甸的“军方要求”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郑江抓住这个时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做了总结髮言。 “刚才冬雷同志的顾虑,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全市的协调发展,这一点我完全理解。” 他先肯定了支冬雷,隨即话锋陡然变得犀利,“但是,发展,不能搞平均主义!有时候,就必须集中力量,办成大事!而且,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所以石易县擬定这个《构思》是有基础的,不是市里谁头脑发热!再一个,现在,省里的政策风口也等不起我们慢慢扯皮!”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提议,陈青同志匯报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原则性通过!” 说完,回头看了一眼柳艾津,“柳市长的意见呢?” “我赞同郑书记的提议。”柳艾津语言平静,“既然如此,常委投票吧!” 一句话,就不再给任何人议论的机会了。 在军队资金的“实锤”和一把手空前强硬的態度下,之前的反对声浪彻底平息。 常委们也纷纷举手赞同,方案顺利获得全票通过。 郑江在宣布了方案得以通过之后,接著说道:“石易县环保產业示范园项目,正式列为我市下一阶段產业升级与绿色发展的头號重点工程!全市各相关部门、各区县,必须树立大局意识,通力配合,主动服务。任何人,任何部门,不得以任何理由设置障碍、从中掣肘!” 说完低头和郑江商议了两句之后,笑道:“书记来宣布吧!” 郑江当然不让的正式宣布:“从今天开始成立『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项目工作领导小组』,由我担任组长,柳艾津同志担任副组长。领导小组下设匯报工作组,由陈青同志担任组长,全权负责向省考察组的匯报准备工作。” 表面上的胜利,尘埃落定。 陈青隨著人流走出庄严肃穆的市委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户外的新鲜空气,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韩啸发来的信息,內容简短,却让他刚刚放鬆的神经瞬间再度绷紧: “考察组行程已定,下周暗访和实地考察。去石易县带队的就是『铁面判官』严巡。据悉,已经有先期的工作人员出发了。” 陈青握著手机,抬头望向天空。 常委会上全票通过的热浪仿佛还在耳边轰鸣,但韩啸这条信息,像一盆掺著冰块的冷水,让他瞬间从胜利的微醺中彻底清醒。 真正的战斗,从未停止,只是转换了战场。 常委会是拔掉了內部的钉子,而现在,是要引入外部的强援,巩固这来之不易的战线。 第二天就是韩啸所说的京华环境公司要来江南市的日子。 至於严巡的考察组的先期工作人员出发,与他並没有多少直接关係。 考察组的目的是石易县具不具备成为“样板县”的资格,至於地方治理上的问题,那仅仅只是一个参考。 江南市的领导班子,乃至石易县的领导班子有重大调整,这已经是公开的信息。 就算在地方治理上略有瑕疵,瑕不掩瑜,真正重心还是考察组来了之后的应对。 晚上,又把韩啸约出来,確认了明天行程,再给柳艾津做了匯报。 毕竟,这次来,既然市里说了要出面接待,他就不能安排行程和会晤的时间、內容和地点。 次日的上午,陈青在县委办公室里正处理这段时间搁置的一些文件,欧阳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老师,下午京华环境公司的人到市里,柳市长让您吃过午饭就先到市府来。” “好,转告领导,我十二点半准时到!”陈青掛了电话,马上去了李花办公室。 李花才是石易县真正的一把手,县长(代)书记,这种场合,即便是柳艾津只通知了他,他也不可能忽视李花的地位。 但李花却给了他一个懒洋洋的回应,“我知道了。柳市长给我打了电话,我不去。你从头操劳到现在的,只能是你去出面。姐给你镇后方。” 知道李花无心仕途发展,陈青也没强求,程序做到了就行了。 “那好,有什么事,我隨时给你匯报!” “行了!赶紧去。”李花略有些不满的抱怨道:“你这段时间党委的工作,全都压在我这里,我还忙不过来呢!” 陈青浅浅的一笑,“辛苦了,李姐!” 中午,陈青並没有在县里食堂吃饭,而是提前先回了趟家,隨便吃了点东西,洗澡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这才开车到了市政府。 市长办公室里,柳艾津和常务副市长高晓冬正在交换意见。 见陈青进来,柳艾津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认他的状態。 “都准备好了?”柳艾津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临战前的审慎。 “领导放心,关键资料和吸引投资的要点都已经准备好了。”陈青抬了抬自己手上的公文包。 他注意到柳艾津今天穿著一套深青色职业装,头髮挽起,显得庄重而不失锋芒,显得对这次接待极为重视。 “嗯。”柳艾津示意陈青坐下,低声道:“晓冬市长,陈青,今天的接待,经济任务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要让郑书记,让全市看著我们的人都知道,政府主推的方案,不仅能通过,更有顶尖的企业愿意真金白银地跟进。这不仅是石易县的机会,也是我们证明自己决策正確性的关键一役。” 高晓冬沉稳点头:“明白,市长。我会把握好分寸。” 陈青心领神会,柳艾津这是在为后续可能的人事布局和资源爭夺积攒筹码。 也在省领导面前,展示她先来江南市所做的工作,並非只是看到的肃清贪腐,同样对经济发展也有深刻的规划。 他补充道:“我估计,京华方面最看重的不是投资招商政策,关键是辐射周边的业务拓展能力。还有就是『环保產业园』的提法。” “但是,我们现在手里还有『军方移交地块』的独特优势和旅游高速带来的枢纽潜力。我会重点突出这两点,把它包装成他们无法拒绝的战略支点。” 柳艾津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思路很清晰。陈青,一会儿主要由你匯报,我和晓冬市长为你压阵。欧阳,”她转向身旁的欧阳薇,“流程和接待人员再確认一遍,確保万无一失。” “是,市长,都已安排妥当。”欧阳薇利落回应,她如今作为柳艾津的联络员,行事越发乾练。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有关细节上的问题,其目的就是要把京华环境公司的投资落地。 下午刚上班不久,京华环境公司副总刘旭升一行抵达。 从到来的时间可以推断,这家企业还沿袭著他的上级单位的工作氛围。 不会因为自己是客人,就会忘记政府部门的上下班时间。 陈青心里已经暗暗盘算这些人的想法和需求了。 热情的迎接、寒暄,相互介绍后在市政府的会客厅,一系列流程在严谨而不失热情的氛围中展开。 柳艾津作为地主,致辞欢迎,言语得体,既展现了江南市的诚意,也丝毫不墮地级城市市长的威严。 欢迎仪式简单,但江南市是给足了接待流程和標准。 从刘旭升的脸上能看得出来他相当的满意。 毕竟,京华环境公司已经是一家企业。按照政府单位的接待规格,的確是非常尊重了。 在会客厅里落座,电视台、媒体拍摄完成后,离开,会谈也进入了实质性的阶段。 柳艾津巧妙地將话语权引向陈青:“刘总,各位京华的专家,具体关於石易县环保產业园的构想和优势,让我们石易县的副书记,也是这个项目的主要推动者陈青同志,向各位做个详细匯报。” 陈青站起身,走到演示屏前。 他没有急於播放ppt,而是目光扫过京华环境的每一位代表,语气诚恳而自信: “刘总,各位领导,在匯报之前,我想先明確一点。我们石易县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份规划,一个概念,而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战略支点。” 他操控遥控器,画面切换到位於石易县与邻省交界处的地块卫星图。 “这块地,由江南市驻军前不久正式移交,附带专项资金用於最终环境治理。我们也是在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环保產业园”这个想法的。” 第163章 签订意向书 陈青介绍这个背景资料,是完全真实的,只不过时间上有些错位,但这个介绍却把项目的地位做了一个提升。 並非是政府单位空想而来,这对於企业而言,最怕的就是政府空谈。 最后项目被淡化,甚至放弃,最后导致政企翻脸的事发生。 这颗定心丸,对於京华环境公司这样的企业而言,也是非常需要的。 而且,忽然的在他们原来感兴趣的“环保產业园”基础上,突然多出来了一个驻军移交的概念,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陈青这才继续介绍道: “军队移交过来的土地,原来是防化试验地,但这个地块实际上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进行类似的演练。因为涉及军队的保密原则,具体时间不能公开,但该土地在军方的移交中已经明確为『无害』土地。” “所以,环保產业园的选址,乃至审批就异常简单。而土地的价格,当然也就异常的令投资者满意。” “我要重点提醒的是,军队移交土地还同时移交了一笔土地治理的转向资金,指定留在了石易县財政的帐面上。” “刘总,我想您的身份应该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项目的『政治可靠性』和『启动速度』有了最强力的保障。” 接著,他又展示旅游高速的规划路线图,“而已经开工的省级旅游高速,將使此地成为辐射多省的物流枢纽。『环保產业园』落户於此,处理的不再是石易县一县的环境和污染治理,而是面向整个区域市场的『环境医院』和『资源再生中心』。” “我们的想法,是一个龙头带动產业园区,所以,园区的主导权也在龙头企业的实际掌握中。” “刘总,据我所知,这是全国唯一一个『环保產业』为主的园区,不知道,我说的对吗?” 一个简单的反问,既是对刘旭升的认可,也是对他自己有绝对充分调查了解的告知。 刘旭升点点头,“陈书记说的不错,我们在全国各地的项目开展也很多,还真没有一个地方有类似的园区,这也是我们感兴趣的关键点。” 陈青笑了笑,一个小小的互动,让彼此心里都有一个简单的交底。 接下来他阐述了“环保產业园”的设想,以及稍微提了一下江南市和周边城市的一些重大企业污染处理情况。 这里,他没有按照標准的官方通告,而是从真实的事件和数据上告诉京华环境公司,市场有且大。 接著,“交通枢纽”的优势展开,將环保產业园的未来描绘成一个必然成功的商业蓝海。 刘旭升听得极为专注,不时与身旁的技术专家低声交流,眼中兴趣盎然。 在陈青洋洋洒洒的介绍了半小时之后,並没有马上进入正式的商谈环节。 而是留了时间给刘旭升一行一点时间,让他们能独自交流。 期间,韩啸作为中间人,其价值凸显了出来。 他凑到刘旭升身边,看似隨意地閒聊,实则精准地传递了信息:“刘总,不瞒您说,省里对石易县这个『样板县』的遴选是已经掛了號了,就剩下走流程,未来石易县潜力无限啊!” 这番话,既点了“环保產业园”的背景来源,也暗示出未来的市场,进一步坚定了京华方面的投资信心。 隨后,在正式的意向谈判中。 果然如陈青所预料的,对於招商政策並没有多关心。 各地虽然政策不一,但像他们这样的企业获得的招商政策本来就不会抠门。 而且,这是带有国资背景的企业,也不会在这个方面强要或者提无理的要求。 “环保產业园”的设想,对京华环境公司而言,也是一个挑战和机遇,他们更看重这一点。 而且环保產业园建在军队移交的地块上,也符合高效、快速展开投资建设的需要。 刘旭升很明確的表示,“环保產业园”是领导看重的第一要素,要是能落实土地方向,今天就可以达成合作意向协议的签署。 陈青判断,在来之前“和环保產业园”这个提议就已经足够让京华环境公司感兴趣了。 所以,才给了刘旭升这么大的权利。 虽然副总不是最终的决策者,但作为韩啸口中的项目经理,他是有判断项目可行性能力的。 正式的签约环节顺利进行,双方签署了合作意向协议。 柳艾津和高晓冬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对方没有反覆的纠缠各种问题,就集中在了陈青所说的几个方面问得非常的细致和详细。 但江南市参与接待的所有人都明白,这张意向书的背后,是石易县“环保產业园”的项目获得了国家队级別的初步认可。 接待晚宴后,陈青亲自將京华团队送至下榻酒店。 返回自己租住的房子时,已是夜色深沉。 他刚脱下外套,准备梳理一下明天的工作,手机又响了起来,是李花。 “陈青,接待还顺利?”李花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很顺利,意向书已经签了。”陈青走到窗边,看著已经关闭了不少灯光的小区,感觉到一种安静和祥和。 “那就好。”李花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不过,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董方那边,最近就没消停过。” “他又怎么了?” “听说他在几个下属面前发牢骚,说我们这是『引狼入室』。”李花模仿著董方的语气,“『京华这种国企巨头进来,资金、技术、管理都是他们说了算,我们县里还有什么主导权?到时候怕是连汤都喝不上!』” 陈青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內部的钉子,果然不会因为一次会议就彻底老实。 “跳樑小丑,不足为虑。”陈青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愿意闹,就让他闹。正好让考察组看看,我们石易县改革的阻力来自哪里。” 掛断电话,陈青脸上的寒意未消。 他从公文包里又翻出已经被自己翻看得有些不平整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修订版)》,压在书桌上,手掌因为用力,让周围的轮廓的皮肤都微微发白。 他清楚地知道,与京华环境的握手言欢只是一场序幕,真正的硬仗,是让这份意向书在石易县的土地上,顶著明枪暗箭,生根发芽。 真正的阻力,內外都有。 董方显然並非是担心失去对“环保產业园”的管理权,而是担心自己在石易县的地位。 陈青对他的不满,他能感受得到。 而他对陈青这越俎代庖的大包大揽也非常不满意,这是架空了他常务副县长的职能,偏偏李花还全力的支持。 这一夜,陈青非常兴奋,脱离了以前遇到重大事件的谨慎小心,反而放空了自己。 洗洗早早就睡下了。 他很清楚,內部的认可与外部企业的青睞,只是为项目铸造了坚实的盾牌,而真正的考验,来自於即將决定项目乃至石易县命运的“裁判”——以严巡为首的省考察组。 省考察组抵达江南市的这天,不知道是为什么,天空阴沉不去,还飘著细密的雨丝,仿佛连天气都感知到了此次考察的凝重。 没有鲜花,没有成群结队的迎接人群,只有市委书记郑江、市长柳艾津率领核心班子成员,在市行政中心大楼门口静候。 一辆中巴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广场。 车门打开,一个身著半旧深色夹克、身形清瘦、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率先下车。 他目光平直,步伐稳健,与郑江、柳艾津握手时,也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除了简单的职务和问好之外,没有任何寒暄。 此人正是严巡。 陈青站在迎接队伍的稍后位置,冷静地观察著。 他注意到严巡身后有人拎著的公文包已经显得有些陈旧,边角甚至有磨损的痕跡。 跟隨他的团队成员,也个个神情专注,並没有过多的语言,眼神都跟隨著严巡的身影。 “严主任,一路辛苦,我们先到会议室稍作休息?”郑江的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尊重。 “不必了,郑书记。”严巡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时间紧,任务重。资料都已经电子版发给我们了,直接开始吧。先去石易县。” 他的拒绝乾脆利落,打乱了市里预先准备的接待流程。 柳艾津站在郑江身侧,脸上保持著得体的微笑,但陈青敏锐地捕捉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位以务实强硬著称的女市长,在严巡面前,也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也难怪,决定她这个市长是否有能力改变江南市的经济状况,此次的成败筹码很重。 郑江显然对严巡的风格有所耳闻,从善如流:“好,那就按严主任的意见办。” 车队再次出发,直奔石易县。 陈青趁机先上了自己的车,先行返回石易县等待。 在车上,陈青收到柳艾津发来的简简讯息:“严巡重实绩,厌空谈,数据务必精准,回答务必直接。” 陈青赶紧停在路边,快速的回覆:“明白。” 第164章 环境超標 这与他观察到的严巡完全吻合。 一个不讲究排场、拒绝形式主义、直奔主题的领导,其內心必然对虚假和浮夸深恶痛绝。 陈青在心中再次梳理了一遍匯报要点,將所有修饰性的词语全部剔除,只留下最硬核的数据与逻辑。 对於这次的评审,市里做了两个安排,一个匯报室在市里,另一个在石易县。 石易县的评审会安排在县政府最大的会议室。 等陈青返回的时候,会场內外的接待人员已经全部到位,看到陈副书记返回,自然都明白了今天的主场在石易县。 “按照流程,大家切忌慌张,严主任是个务实的人,不要搞那些花花过场。” 陈青下车之后,来不及检查別的,就先给负责本次安排的县委办公室主任邓明吩咐道。 邓明赶紧答应下来,把无关的礼仪迎宾人员全部撤下,只留了相关的工作人员在场。 李花也迎上来,“来了?” “嗯,”陈青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迎接的事,你出面,我在会场准备一下。” 李花点点头,“去吧,我来看著这里。” 过了不到十分钟,省考察组的车就在市政府接待办的引路车开路下驶入了县行政中心大楼前的院子。 从中巴车上下来的严巡在郑江、柳艾津的陪伴下,直接走了过来。 李花第一次看见柳艾津的脸色这么紧张,也明白刚才陈青所说了。 “各位领导,欢迎,我是石易县县长李花。请,这边走!” 她没有像以往一样等待著和领导握手寒暄,而是像个礼宾一般引领著眾人向县委最大的会议室而去。 会场內气氛肃穆,省考察组成员居中而坐,面色严谨。 严巡坐在主位,面前只放著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他甚至没有打开市里精心准备的匯报材料汇编,仿佛那些精美的印刷品只是摆设。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石易县干部,尚未开口,那股基於专业和权威的威压便已瀰漫开来。 郑江、柳艾津、高晓冬作为市领导列席旁听。 李花带领石易县常委班子坐在匯报席一侧。 陈青独自站在匯报席的位置,手心里已经微微有些渗出汗水,不著痕跡的轻轻在桌面上微微一压,清晰的手印就映在了光洁的桌面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严巡几乎没有等陈青开口介绍他自己,就直接开口:“今天我们只看三样东西:规划的科学性,数据的真实性,以及落实的可行性。现在开始吧。” 严巡简单的三个要求,加之有些沉闷的场景,陈青作为主匯报人所承受的压力,无人能明白。 这不只是他和石易县、江南市爭取省里政策支持和倾斜的匯报,甚至很有可能是陈青政治生涯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不亚於当初被柳艾津从杨集镇突然调到市政府担任秘书二科副科长、市长秘书的时候。 虽然那一段时间他作为两方派系斗爭的手段和情绪“承载体”,但相对而言,危险来自哪里,他很清楚。 可今天的匯报要是失误,面对的可能就是排山倒海的各种非议和压力。 “严主任、郑书记、柳市长以及各位在座的考察团领导,石易县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县城。” 陈青一开口,就让郑江眉头皱了起来,谁匯报会把自己的弱势摆出来。 可刚提笔准备记录的严巡却饶有兴致的把目光停留在了陈青脸上。 “作为一个有重大的领导层变动的县,过去的经济发展可以用得过还不能且过来形容。一直在吃老本,导致经济发展滯后。” “新一届领导上任之后,在市委市府领导的指导下,我们也一直在寻找一条適合县域经济发展的道路。” 先是承认了之前的石易县的问题,又拋出了积极的態度,让郑江的眉头终於散开。 这小子,之前在市委常委扩大会上可没有这样开场,差点嚇得他出言制止了。 接下来,陈青也没再说什么高调的言论,匯报完全围绕著“协调、绿色、开放、共享”四个发展理念展开。 他用精准的数据图表,清晰地勾勒出环保產业园如何撬动传统產业升级、如何实现区域污染集中治理、如何藉助旅游高速融入更广阔的经济圈,以及如何通过配套產业和就业安置让发展成果惠及於民。 陈述逻辑严密,每一个论点都有扎实的数据支撑,尤其是引用的全市污染数据,源自市环保局的真实资料,虽然经过脱敏处理,却更具说服力。 像严巡这样长期在政治指导和方向的发改委工作的老同志,更是明白这些数据的真实性,也很明白江南市敢於把这些数据在匯报中直接说出来,是需要具备多么大的勇气。 他听得非常专注,手指偶尔在面前的资料上轻轻点动,似乎在核对陈青的陈述。 陈青看似匯报的过程非常认真,语速平稳,但实际上他的目光隨时都在关注著严巡的动作。 当严巡低头记录的时候,他就会適当的放慢语速,甚至不著痕跡的略做停顿。 整个过程中,讲述的、听阅的,全都专注在了真正的匯报当中。 当陈青最后的陈述结束,他微微的弯了下腰,诚恳的说道:“各位领导,石易县没有什么特殊的物產资源,却有无比认真的工作態度和期待与时代进步同轨的广大群眾,用最真的心面对未来。即便是我们最终爭取失败,也相信省里能看到我们的热切的期待和一双双充满希望的眼、手。” “谢谢大家,我的匯报到此结束。” 按照流程,初始匯报结束后,进入对回报內容的质询环节。 最初的几个问题来自考察组的专家,涉及技术路径和资源保障,陈青並没有完全由他自己回应。 而是与县发改委的杜顎和几位老同志一一从容的解答,会场气氛虽然严肃,但仍在正常的学术探討范畴。 然而,风暴总是在平静中孕育。 就在严巡准备接过话题,对这次匯报进行一个阶段性总结的时候,一道声音非常突兀的响起。 “陈青同志,你的构想很宏大,数据也很漂亮。”考察组中一位方脸的专家张淳忽然开口,打破了刚刚建立的和谐。 陈青看著这张脸心头微微一紧,此人正是考察组正式进驻江南市之前就先期到达的人员。 在这提前的几天时间里,这位名叫张淳的专家可是一点没有歇息。 虽然没有四处考察,却是夜夜笙歌。 孙萍萍的夜色酒吧他几乎是每晚都去,要不是蒋勤例行检查的时候发现身份证和住址不是本地的,还不知道他好这一口。 不过蒋勤当时看见他的时候还是没有声张,结合陈青私下电话告知最近留意省里来的人,並没有特別关注,而且很快就撤离了检查人员。 之后安排警员跟踪,发现他这些都是表面文章,真正的提前到来的工作全是在正常的工作时间內。 密集的电话联繫却始终没有与人见面。 反常的举动,让你蒋勤多了一个心眼,给陈青匯报了此事。 毕竟,张淳並没有从事任何违法的事,出入娱乐场所也並不违反规定。 但陈青却不这么想,吩咐县公安局宋海局长,时刻关注和“保护”专家。 而张淳此刻发言,自然不会是从善如流的说好。 果然,在张淳先是肯定了一句之后,他的脸上带著一种忧国忧民的沉痛表情,目光刺向陈青。 “但是,我们所有的规划,都必须建立在一个最基本的前提之上——安全!尤其是环境安全和人民群眾的生命健康安全!” 他顿了顿,成功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包括严巡微微蹙起的眉头。 “我这里,有一份我们环保机构,最近对那块『军方移交地块』进行的补充监测报告。”张淳举起一份文件,声音提高了八度,“报告显示,该地块土壤中的鉈元素含量,虽然未超標,但已经无限接近环境承载的临界值!” 会场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譁然。 鉈元素,这是一种具有潜在剧毒性的重金属,它的出现,足以让任何项目蒙上阴影。 张淳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沉痛:“同志们,我们发展经济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 “如果因为我们工作的疏忽,让一个可能存在远期健康风险的地块上进行开发建设,我们如何向石易县的子孙后代交代?” “这是极大的不负责任!” “我认为,在这个原则性问题没有彻底搞清楚之前,產业园项目不能作为石易县县域经济的支柱和明星產业考察,地块必须重新进行长达数年的跟踪监测!” 他一番唱作俱佳的表现,瞬间將陈青和“环保產业园”项目选址置於“罔顾民生”的道德火架上炙烤。 石易县政府董方、周红等人配合地露出凝重和思索的神色。 郑江和柳艾津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但他们都选择沉默,匯报的主讲人是陈青,而且土地的军方检测报告他们也看过。 虽然对所有微量元素的理解不深刻,但数据是否在范围內的標註就看得很清楚。 第165章 可信性草案 但张淳作为考察组的专家发言,他们却不能反驳对方挑刺,只能將舞台完全交给陈青。 严巡的目光也投向陈青,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笔,双手在胸前环抱,一副等待著他的回应的姿態。 在所有或质疑、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陈青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慌乱,反而有一种“终於来了”的冷静。 他没有去看提出质疑的张淳,而是直接面向严巡。 “严主任,各位领导。张淳同志提出的这个问题,非常及时,也至关重要。” 陈青的声音平稳有力,瞬间稳住了会场的躁动。“关於军队移交地块的环境安全性,我们並非听信一面之词,而是秉承科学、严谨的態度,做了多手准备。” 他的反击,层层递进,步步惊心: “大家请看看这份同样是最新的环评报告。” 说完,他对身旁的邓明微微頷首。 邓明立刻將早已准备好的资料,分发给考察组每一位成员。 “这是由江南军区后勤部、与省环境监测中心,两家权威机构联合出具的全套环境评估报告原件。” 陈青指著报告上鲜红的印章,“报告明確显示,该地块108项检测指標全部合格,综合评估为『適宜工业性开发建设用地』。” “关於鉈元素,报告中有单独附录,其含量远低於国家標准,所谓『接近临界值』的说法,不知张淳同志的数据来源於何处?检测方法是否符合国標?检测结构是不是具有权威性和资质?” 不等张淳辩解,陈青继续道:“同时,在我们与京华环境公司接触的第一时间,也將地块的土样提供给了他们进行背对背检测。” “京华环境作为国內环保领域的龙头企业,其检测標准和权威性,想必各位领导是认可的。” 他看向考察组中的环保专家,“他们的初步评估结论与省监测中心完全一致:土壤状况优良,完全符合建设標准。我只能说,张淳同志手中拿到的检测报告或许是真实的,但……有理由怀疑其真实的採样標准和检测方法是不是准確。” 张淳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他强自镇定,试图开口:“陈青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做一份假报告……” “张淳同志!”陈青猛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我是什么意思,或许这段录音可以给你,也给各位领导一个更清晰的答案。” 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陈青按下播放键的瞬间,心里雪亮。 能驱使动张淳这种省级专家,且对石易县內情如此了解的,在江南市,除了那位被边缘化却能量仍在的支冬雷副书记,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顿时,一个清晰的、带著张淳特有口音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迴荡起来: “……指標那么多,找个冷门的,比如鉈,就说接近临界值,就能把水搅浑再说!疑罪从无,但有疑问的指標就必须要核查。只要过了这段时间,考察组给不了评价,结果......还需要我说吗!” 紧接著是另一个奉承的声音响起:“张教授,还得需要您这样的高人指点。” “这有什么。小事,按我说的做,出不了任何事。毕竟谁还不允许质疑了!” ...... 录音播放完毕,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阴谋惊呆了。 张淳僵在原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那个奉承的声音是谁,江南市和石易县的人都知道,就是县政府常务副县长——董方。 此刻,董方身边的周红等人下意识地挪动椅子,试图与他拉开距离。 严巡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文件夹,目光如刀般射向面无人色的张淳,声音冰冷如铁: “张淳同志,请你现在就离开会场,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考察组的成员。回省里后,我会向相关部门提请对你的调查。配合市纪委同志进行调查。会议暂停半小时!” 郑江也適时的第一次开口,“石易县纪委书记呢?” 高成亮马上站了起来,“郑书记,我在。” “先把董方带走,按照程序进行询问,该留置就留置,该移交司法机关就移交。” 他的声音完全没有一点温度。 处理这些人他本来就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更何况还是在市里这么重视的项目当中给市里添堵,仅这一项,就足以让董方万劫不復。 两名县纪委的工作人员在高成亮的电话打出去没多久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地走向董方。 陈青收起手机,平静地坐回座位。 他知道,所有的表面上的阻碍,在此刻已经尘埃落定。 他不仅守住了项目的生命线,更在严巡和考察组面前,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绝地反击。 向市委、市政府的领导证明了自己不仅有构想的能力,更有清除障碍、捍卫构想的铁腕。 张淳的离开和董方被带时那失魂落魄的背影,他的內心毫无波澜。 陈青注意到,严巡的目光第一次带著一种审慎之外的意味,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两秒,然后才重新翻开了笔记本。 会议暂停的半小时之后,考察组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会议室內的硝烟隨著张淳被清退、董方被带走而暂时散去,但空气里依旧瀰漫著一种无形的紧绷。 半小时的会议暂停,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给所有人一个消化这场突发风暴的时间。 当与会人员重新落座,严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顛覆一个干部政治生命的交锋从未发生。 他翻开笔记本,语气平静如初:“匯报环节结束。接下来,去项目规划地实地看看。” 严巡中断了闭门匯报的环节,出奇的没有发问。 这在韩啸给陈青提供的资料中绝无仅有。 他的目光掠过陈青,没有多余的表示,开始收拾自己的笔记本。 可就是那短暂的两秒注视,已像一枚烙印,让陈青深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考察车队驶向石易县腹地。 与评审会的刀光剑影不同,严巡在实地考察中话更少了,他更习惯於用眼睛看,用手去触摸,用隨身携带的笔记本记录。 第一站,是位於青石镇边缘,一个依託旅游高速枢纽和冷链物流基地规划而兴起的“配套產业加工区”。 这里没有宏大的厂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经过改造、颇具地方特色的手工业集聚区。 陈青引导考察组走进一家竹编工艺合作社。 里面坐满了附近的村民,其中不少是中年妇女和留守老人,他们手法熟练地將本地翠竹编织成精美的果篮、灯罩和艺术摆件。 “严主任,各位领导,”陈青介绍道。 “这里是我们『共享发展』的一个近期实践点。旅游高速和冷链基地建设,催生了对高端包装和特色旅游纪念品的需求。” “我们引入社会资本,组织村民成立合作社,利用本地资源,承接这些订单。” 他拿起一个精巧的果篮:“像这样一个果篮,在基地的採购价是三十元,村民能拿到二十五元。一个熟练工,一天能做三到四个。这不比去外地打工挣得少,更重要的是,他们能留在家里,照顾老人孩子。” 合作社的负责人,一位四十多岁、面色红润的大姐激动地补充: “是啊领导!以前我们这竹子烂在山里都没人要,现在靠著陈书记他们牵线,我们这『青石竹编』都卖到省城的精品超市了!镇上还给我们通了宽带,搞电商直播呢!” 严巡仔细看著村民手中的活计,又翻看了一下合作社的订单记录和帐本,微微頷首。 他注意到,合作社的墙上贴著清晰的利润分配表和技能培训计划。 这种將重大项目建设与最基层百姓增收直接掛鉤的模式,务实而精准,正是“共享发展”最生动的註脚。 第二站,车队直奔与邻省交界的“环保產业园”规划地块。 站在略显荒芜、但地势平坦开阔的土地上,陈青展开了区域地图。 “严主任,这是我们理解的,『共享发展』的远期和外部维度。”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块地,地处两省交界。我们的『环保產业园』,核心目標绝非仅仅处理石易县一县之废料。” 他语气篤定,目光灼灼:“我们瞄准的,是江南市乃至周边三个地级市的工业固体废物、危险废物和部分难处理的工业废水。根据我们掌握的数据,这个区域每年需要跨区域处理的此类污染物超过百万吨,处理成本高、运输风险大。” “我们的產业园,凭藉军方移交土地的快速落地优势、旅游高速带来的物流便利,以及京华环境这样的顶级技术企业入驻,將建成一个区域性的环境基础设施枢纽。” 陈青的声音在旷野中格外清晰,“这意味著,我们不仅为自己解决了发展的环境瓶颈,更將为整个区域提供低成本、高效率、高標准的环保公共服务。这是更大范围的『共享』,是打破行政区划壁垒,在生態环保领域实现区域协同的尝试。” 他递上一份由县发改委与京华环境初步共同擬定的《区域性工业废物协同处理可行性分析报告(草案)》。 第166章 军令状 “我们初步测算,仅此一项,每年可为周边地市相关企业节约综合治污成本数以亿计,更能从根本上降低非法转移和倾倒的环境风险。” 严巡接过报告,没有立即翻阅,而是远眺著这片承载著巨大野心的土地。 风拂过他花白的鬢角,他的眼神深邃难明。陈青的这番阐述,將项目的意义从一个县的经济发展,提升到了区域环境治理和协同发展的战略高度。这份格局,显然超出了常规的县域经济规划。 整个考察过程中,陈青注意到,那位在评审会上发言犀利的环保专家,在听到京华环境的技术方案和区域协同处理的构想时,眼中多次闪过认可的光芒,並不时与严巡低声交流。 考察结束,返回县行政中心的路上,陈青收到了李花打来的电话:“陈青,情况有点复杂。” 李花的声音透著严肃,“两件事。第一,之前关於你的受贿的谣言再次被翻炒,匿名举报信,直接寄给了考察组。” 陈青眼神一凝,果然还是有人坐不住。 “第二,”李花继续道,“网监部门和蒋勤那边联合溯源,已经锁定,最初发布和煽动舆论的ip位址,证据確凿,指向市委办的一位工作人员。柳市长意见,暂时按兵不动,收集更多证据。” 张淳的枪刚被打掉,支冬雷的箭又射了出来。 而且更加阴毒,试图在生活作风和经济问题上將他彻底搞臭。 市委办对自己有意见的,还敢在这个时候搅浑水的,都不用去猜就知道是谁了! 这场考察,既是项目评审,也早已沦为某些人打击异己的战场。 “我明白了,李姐。”陈青的声音异常冷静,“你按领导的指示办理,我这边会同步安排怎么处理。” 掛断电话,陈青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多线操作。 第一个电话就给市纪委副书记淡丹,希望她出具一份当初已经有了调查结果的结案材料,让人送到考察组驻地。 有了这份来自纪律检查机关的权威背书,瞬间就能瓦解举报信的杀伤力。 至於他到石易县工作,除了临西商砼之外,其余的事他连参与都没有。 想要嫁祸给他可不是说说就行了的。 而如果是非要扯上临西商砼的事,韩啸应该比他更著急。 而且,煽动这些的除了要搞垮他之外,对石易县县域经济的发展匯报考察,完全不起任何作用。 他也相信严巡对这些会不屑一顾。 即便是陈青不在了,这份《构思》只要还在,谁来都一样。 所以,柳艾津既然说暂时不著急处理,陈青也就並不著急去应对。 和陈青估计的一样,严巡很清楚这些內斗的来源。 次来石易县收穫太大,原本心里还有些犹豫,省里的硬指標要求,无异於是在要数据。 数据好做,但要做成实事可就不是凭藉一份方案就能解决的。 《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让省领导看到了光,然而严巡看到的却只是框架和概念。 在来之前,他並不抱多大的希望。 可来了之后,他从陈青这个县委副书记来主导匯报,以及完善的构思落地的方案,他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所以,举报信乃至在匯报中张淳的反常以及后来石易县常务副县长董方和张淳的电话录音,就更加证实了他的想法。 这个年轻的干部,不仅在宏观规划上视野开阔,在具体的权力博弈中,也同样展现出了一种兼具原则性、灵活性与强悍执行力的成熟。 严巡內心对他的评价,悄然从“一个能干事、有闯劲的年轻干部”,提升到了“一个能谋事、能破局、更能扛事的帅才”的层面。 这种在明枪暗箭中依然能稳步推进工作的能力,有时候,比单纯做出一个漂亮的规划更难能可贵。 石易县的县域经济发展构思,他要支持,而且是不遗余力的支持方案落地。 这既是满足了领导的需求,也为自己能藉此从省发改委主任晋升到副省长主导县域经济示范,再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当工作人员把江南市纪委转来的《关於对陈青同志的举报问题核查说明》,稍稍翻看之后,看到上面明確指出“经初步核实,所反映的经济问题纯属诬告,已按程序结案”的字眼后,微微一笑。 “晚餐之后,通知一下陈青同志,如果有时间,让他过来,我们聊聊!” ...... 傍晚,考察组在县招待所用餐后,严巡的秘书叫住了陈青:“陈副书记,如果有时间的话,严主任请你到他房间一趟,单独谈谈。” 陈青当即点头,“谢谢!我一会儿就过去。” 他没有说马上过去,而是需要向领导匯报。 內外交困的一天终於过去,而真正的、一对一的终极问辩,很可能就是从他去严巡房间开始。 儘管方案是他主导,但真正要拿出江南市和石易县的態度,这可不是他能做决定的。 离开严巡的秘书,陈青在招待所食堂外一个角落,拨通了柳艾津的电话,把严巡秘书所说的话告诉了柳艾津。 柳艾津丝毫没有迟疑,非常肯定的告诉陈青,“陈青,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不管严主任提任何问题、任何要求,结果只有一个,拿下『样板县』的名额。” 陈青听完並没有任何激动的心情。 市里想要的是结果,他又何尝不是。 可,严巡会怎么说,会提什么问题,他无法揣度。 “领导,要不要问一问郑书记的意见?” 柳艾津果断的给出答案,“你不用管,回头我向他匯报,他也一定是这个意见。” “那,好吧!我试试!” “陈青,打起精神,我相信你!” 掛断电话,陈青长出了一口气,在夜幕的灯光下衝出很远的气雾。 转身走向县招待所严巡的房间。 走到门口,陈青整理了一下衣领,轻轻敲响了房门,內心绷紧的那根弦隨著敲门的声,却一点一点的鬆弛下来。 门內传来一声平静的“请进”,他推门而入。 严巡的房间是县招待所普通的套间,他並没有要求增加任何设施。 外间的会客厅也是严巡的办公室,桌上摊开著笔记本和几份材料。 “主任,晚上好!”陈青率先开口问好。 严巡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会客的沙发上,似乎並没有在研究材料。 看见陈青进来,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他的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但陈青却没有感觉到冰冷。 陈青依言坐下,身形没有一点僵硬,目光坦然。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刻意的谦卑或恭维都是多余的。 严巡没有绕任何圈子,直视著陈青,如同这一天来他的表现。 拋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沉重的问题:“陈青,你的构想,我和专家们都仔细研究过了。很大胆,也很有前瞻性。但是——” 他刻意停顿,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省里如果倾注资源,將石易县树为『样板』,就意味著没有退路。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陈青轻声道:“我知道。这不再是石易县的事,也不再是江南市的事。” 严巡点点头,“这是关係到全省县域经济转型和提升的探索方向。” 陈青儘管心里已经狂跳不止,但眼神却没有一丝闪避。 “严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 严巡暗自又点点头。 陈青已经是县委副书记的职务,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基层干部,能做到处惊不乱,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了。 “我想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项目失败了......” 他也不再施压,带著询问的口气问道:“投入的巨大资源打了水漂,石易县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反而成了一个负面典型……” 严巡顿了一顿,“这个责任,谁来承担?而你,扛得起吗?” 严巡的问题像一柄千钧重锤,直击陈青內心。 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的紧紧一握。 严巡的问题已经不是他一个提案人可以回答的,也不是他能承担得下来,扛得住的。 虽然他明白,这个答案之后很可能“样板县”的名额或许八成就尘埃落定了。 儘管柳艾津无比坚定的给了他“支持”。 但那没有实质的,甚至连“任何问题”、“任何条件”围绕的都不是失败后的承担,而是拿下“样板县”的名额。 陈青犹豫了,他不能回答:我来或者我能! 两人之间的空气静默下来,似乎连空气都在掂量这个问题的全部重量。 严巡並没有催促,静静的等待著。 这个问题,別说陈青,就是他这个浸淫官场二十多年的老干部,也不敢说自己敢回答。 然而,在静默了一分钟后,陈青开口了。 “严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如果项目失败,给省里和市里造成了损失,带来了负面影响,我陈青,愿意承担全部责任。我会引咎辞职,绝无二话。” 他先立下了军令状,表明了最坏情况下的个人態度。 其实他很清楚,不管怎么回答,对他自己而言,都是无路可退的状態。 既然如此,还不如乾脆利落点。 第167章 关键一票 严巡能单独把他叫来询问,就已经说明严巡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有这位即將上任的副省长牵头负责、有马家的支持以及一大笔可以动用的军队转来的財政资金,不成功的话,还有什么理由可说。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恳切:“但是,严主任,我们也必须看到,石易县……已经没有退路了。” “过去几年,石易县经歷了什么,您可能有所了解。班子烂掉,经济停滯,民心涣散。” “我们现在做的,不是在锦上添花,而是在废墟上寻找一根能让我们重新站起来的支柱。” “这份构想,不是我个人政治前途的赌注,而是石易县几十万百姓,在经歷了动盪和失望之后,能看到的唯一一线生机,一条看起来最有希望走通的路。”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真挚的情感,“我们请求省里给予的,不是特殊的偏爱,而是一个公平竞爭的机会,一个让我们证明『绿色发展』这条路,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这样的地方,也能走通的机会!” 他没有抱怨资源不均,没有强调客观困难,而是將项目的意义拔高到了“为同类困境地区探路”的高度,將个人的去留与地方的前景、省里的战略捆绑在一起。 严巡静静地听著,陈青的回答,不止大胆,而且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个年轻人没有巧言令色地规避风险,而是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诚,接下了最重的担子,同时清晰地阐述了“不得不为”的理由和背后蕴含的更大价值。 良久,严巡缓缓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你的决心,我看到了。你的思路,也確实切中了当前发展的一些关键痛点。” 他站起身,从桌子上拿起那份区域协同处理报告,“尤其是这个区域环保枢纽的设想,格局很大。但是……” 他再次用了“但是”,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声音也压低了些许:“江南市的情况,比你想像的或许更复杂。” “一个县委副书记来承担如此重的责任,可见你下了多大的决心。” 顿了一顿,严巡的声音压低了不少,“你本不该承担的,要知道你这样做,就会断了太多人的財路,也挡了很多人的晋升阶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项目成功了,鲜花掌声可能与你根本没什么关係。” “可是,一旦出现任何波折,等待你的,將是群起而攻之。到时候,恐怕不是辞职就能了事的。” 这番话,已经超出了工作指导的范畴,带著一丝前辈对后辈的警示意味。 甚至,提醒陈青不应该来趟这趟浑水。 陈青心中一震,知道严巡这是在点醒他江南市更深层的权力格局和风险。 因为他不清楚军队那块移交的地和资金的来源,可是他不会说。 “谢谢严主任的提醒。您或许还不明白,我根本就没有退路。刚才那些义正言辞的话,也是真的。” 严巡双眼瞳孔猛的一缩,仿佛看到了一个挣扎的溺水者正在拼命向岸边游,可一个接著一个的浪却迎头盖了过来。 终於点了点头,结束了这次谈话:“你的方案,通过了。考察报告,我会如实撰写。千万不要行差踏错!” “多谢严主任!”陈青也站起身,內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盪。 他知道,他贏得了这位“铁面判官”最关键的一票。 离开严巡的房间,陈青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向柳艾津匯报,新的抉择就接踵而至。 马慎儿的电话几乎是踩著他离开县招待所大门就打了进来。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急切和期待:“陈青,今天的考察顺利吗?” “嗯,差不多吧!” “我听说有专家现场......” “已经解决了,还好事先有准备。” “陈青,我三哥虽然调走了,但他在省里的人脉还在。只要你需要,我可以让三哥打招呼......” “暂时还用不上!” 陈青两次打断了马慎儿的话,第一次是不想马慎儿担心,第二次则是现在应该还不需要去运作。 刚想给她解释,柳艾津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只好马上给马慎儿说稍后联繫,马上接通了柳艾津的电话,“领导。” “和严主任的谈话结束了吗?” “嗯,已经结束了!”陈青犹豫了一下,说道:“严主任基本已经认可了我们的匯报......” “好!”陈青话音未落,柳艾津在电话那头几乎立刻就发出了欢呼,那毫不压抑的、带著巨大解脱感的兴奋,通过电信脉衝清晰地撞击著陈青的耳膜。 那完全不压抑的兴奋,却让陈青的眉头皱到了一起。 “陈青,刚我和郑书记交换了意见。石易县县委书记的人选,省里可能倾向空降。李花会调回市政府出任市府秘书长,石易县就要靠你来支撑起政府工作了!” 一个毫不关心过程的兴奋,和一个许诺,让陈青的心里像有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领导,考察团明天或许还有行程,不能出差。”陈青提醒道。 严巡的表態,並不代表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考察团也许的结果。 “放心,明天我和郑书记会全程陪同,这几天你也累坏了。” “谢谢领导关心!” 掛断电话的陈青,心已经冰冷到快接近停止跳动。 严巡的警示言犹在耳,现实就已露出了它冰冷的稜角。 柳艾津需要的是一个能拿下“样板县”的干將,而未必是一个能共享成果的伙伴。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严巡那句“成功与你无关”的深意——功劳是上面的,风险是自己的。 考察组的最后一天,果然如陈青所料,风平浪静,近乎走场。 郑江书记和柳艾津市长全程陪同严巡和考察组,满脸的轻鬆自在,与之前的紧张完全不同。 李花本来就不是主导,无所谓,而且市领导出面,她还更加的轻鬆。 陈青却落后了许多位置。 已经不是主要的匯报人,只是在必要的环节侧面提醒或者进行一些必要的补充。 严巡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很快他也没有再提出任何刁难性的问题。 他的態度更像是一种已经確认,无需再多问多说的感觉。 目光偶尔掠过陈青时,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审慎,仿佛在评估一件刚淬过火、尚不知其最终韧性的兵器。 虽然正常来说这样的陪同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把一个主导人移除到主要陪同人员的队列之外,显然陈青自己都已经感觉到了。 只是,不知道陈青这个小小的县委副书记看没看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考察结束,严巡並没有发表最终的认可。 却没有拒绝郑江和柳艾津的试探,这种態度让熟悉他风格的郑江和柳艾津两人都鬆了口气,確认了陈青所说的无误。 送行宴设在市里,市府工作人员甚至都没有邀请石易县的任何人参加,也包括陈青这位主办。 他站在石易县县委大楼的办公室里,看著窗外渐沉的夕阳,內心一片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疲惫的麻木。 柳艾津电话里那声毫不掩饰的欢呼,以及后面所说的话,今天的行程安排,每一个影像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他之前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说到底,他不过是別人用来展示政绩的工具人。 要是没有这些,他连表现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而他,至少在目前,一直选择的是接受,没有“反对”。 这或许就是不少人连工具人的资格都没有的原因。 脱离杨集镇,带给他的並不是什么康庄大道,只是换了个被人表面“尊重”的工作而已。 考察组离开江南市,一阵紧张之后的天空放晴了。 所有人似乎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一般。 市里没有召集开会,研討考察团在江南市期间的工作是否进展顺利,有没有不足。 陈青乾脆请了两天假,回家休息。 甚至主动给马慎儿打电话,两人似乎是第一次有了约会。 只不过约会的地点很官方,没有任何情调可言。 陈青找了一家农家乐,本就不爱好钓鱼的他,却在鱼塘边坐了整整的一天。 鱼塘下的鱼儿被他鱼竿下掛著的钓鉤拉起,出水面的那一刻,奋力挣扎的模样却丝毫没有让他感觉到残忍。 似乎弱肉强食就是生存的规则。 在强大的实力和权力面前,他何尝不是那在水面和鱼塘中挣扎纠结的鱼儿。 马慎儿安静的样子,像足了恋爱中的女人。 就这样陪著陈青坐在鱼塘边看著他把鱼儿钓起,又扔回水里,却没有发出奇怪的询问。 晚餐本应该是鱼宴,陈青却只是喝酒,一口鱼也吃不下去。 江南市风暴的余波,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酝酿,然后以组织文件的形式,轰然降临。 江南市组织部转发了省委组织部的意见和联合人事调整的通知。 方案下发,清晰的文字却传达出一种冷酷到很多基层干部不解: 李花不再担任石易县县长、(代)书记,彻底的调离石易县,出任江南市人民政府秘书长。 这算是回归她熟悉的领域,级別未变,但位置更为核心。 甚至更像是掛职结束,返回原单位提升职务。 第168章 第一把火 而另一个本来是掛职的干部陈青,却不再担任市府副秘书长,转而出任石易县县委副书记、(代)县长。 这个人事安排,陈青只是微微错愕之后就平静的接受了。 他被留在了这片亲手撬动大部分县级干部落马,却依然危机四伏的战场上。 董方被正式双开,移送司法机关。 关於支冬雷,文件上只字未提。 他依旧坐在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像一条隱匿在阴影里的毒蛇,暂时收起了毒牙,但无人敢忽视他的存在。 原市政府秘书长崔生,调任市委秘书长、市委常委。 算是完成了一次蜕变,同样是秘书长,身份大不一样。 一纸任免,如同一场精確的外科手术,切掉了坏死的董方,將李花这颗成熟的棋子挪到了更关键的位置。 陈青的掛职时间还剩下一个多月,则被牢牢地钉在了石易县这个“样板”试验田里,成为那个必须產出成果、同时也將承受所有风险的一线负责人。 县委副书记、(代)县长,多么发亮的光环,似乎下一步就是去掉(代)字,正式成为正处级別的干部。 这是所有中层干部心头唯一觉得陈青要走的路。 权力格局已然明晰,將要面临的是另一场有关“环保產业园”建设的残酷战斗。 李花在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后,依然还是那副处乱不惊的轻鬆模样,“弟弟啊,姐陪不了你啦!再坚持一段时间,实在不想做就別做了。姐养得起。” 李花的意思已经不止一次表达,她不在意仕途成败,丰厚的家底让她根本无所谓。 云淡风轻的模样,確实少有人能比较。 “李姐,我要是哪天真不想做了。说不定就找个庙......” “得了,现在和尚也不是谁都能做的。” “那不一定,我可以在石易县找个地方先修个庙!”陈青哈哈大笑,来掩饰他心头的愤怒情绪。 县里没有人敢提议庆祝宴。 市里也没有人通知他参加那两位职级提升的秘书长的庆祝宴。 傍晚,马慎儿不请自来,出现在他的出租屋门口。 像极了来找男友的女人,脸上带著不加掩饰关切。 “接下来压力全在你一个身上了。”她轻轻的靠在陈青肩头,“也算是达成你所愿了。” 陈青鬆开手抱住她的肩膀,“你做了这么久的绿地集团,累了吗?” 马慎儿身体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陈青,现在走,还来得及。” 陈青脸色平静的侧头看向她,“为什么要走?” “我不是在开玩笑。”马慎儿仰头,又向他怀里挤了挤,“我三哥的关係,可以把你运作到邻省一个富裕的县级市,或者省里某个清贵但安全的部门。离开江南市这个漩涡,离开柳艾津的棋盘。你为她衝锋陷阵,拿到了『样板县』,她转头就把李花调走,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顶雷,这还不够清楚吗?” 她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浓重的抱怨,显然也看清楚了江南市这盘棋当中,陈青被当成了工具人使用。 而且,这是第二次,马慎儿向他拋出了离开的橄欖枝。 陈青沉默著,抱著马慎儿肩膀的手,微微用了点力。 马慎儿的话,何尝不是他內心一闪而过的念头。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现在不能走。” “为什么?”马慎儿追问。 “我走了,『样板县』的结果还没下来,前面所做的一切都真的是白做了。”陈青低头看著她,眼神复杂。 “从明面上,这是我一手推动的构想,几十万人的期望都压在这里。我现在撂挑子,並不能说明我大度把功劳送出去,反而是逃兵。” “何况,市里的安排......或许还有別的算计和想法。我走了,这一切的话语权就在別人的口中了。” 马慎儿凝视了他许久,最终,嘴角牵起一丝不知是嘲弄还是欣赏的弧度:“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好吧,战略合作伙伴同志,那你以后自己……好自为之。”她没有再多劝,只是伸出双手把陈青的腰抱得更紧。 陈青知道,他再次拒绝了马家的庇护,选择了一条更为孤独和艰难的路。 搬进县长办公室的第二天,欧阳薇意外的独自来了石易县,走进了他办公室。 “老师,恭喜!”欧阳薇的脸上是真诚的道喜。 这丫头虽然之前是警察,但毕竟到市里之后,身份也只是联络员。 儘管做著和秘书一样的工作內容,但性质已经不一样。 能看到的也有限了。 “怎么单独来了?有事?”陈青这次没有拒绝欧阳薇对自己的称呼。 欧阳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標识的密封档案袋。 “柳市长嘱咐,请您亲阅。” “还说了別的吗?”陈青接过来,並没有马上打开。 “没了。”欧阳薇轻声说道:“另外,我和蒋勤,还有傅瑶,想要请您吃个饭。算是恭喜您出任县长。” “是『代』县长。”陈青纠正道,“还有,你什么时候和傅瑶这么熟了?” 欧阳薇和蒋勤请他吃饭,还说得过去。 但傅瑶可是协助高晓冬的联络员,她也参与进来是个什么意思? “也没那么熟,每天几乎都有工作接触。” “哦!”陈青摆摆手,“吃饭就算了。这段时间我也忙,等我忙完了,改天我请你们。” “那,好吧!您可千万要记得!”欧阳薇有点遗憾,但还是没有再坚持。 欧阳薇走了,陈青这才拆开了档案袋。 里面是几份关於金河堤坝工程贪腐案的最终调查报告节选。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关键段落: “……林浩日违规採纳其子林天赐关联公司方案,人为降低堤坝防洪標准,以景观工程替代必要的加固工程,是导致堤坝在非汛期出现局部溃陷、致使市长柳艾津同志落水的直接技术原因……” 报告措辞严谨,將柳艾津的落水定性为林浩日贪腐行为的“意外后果”。 但陈青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份报告,看似在陈述事实,却巧妙地证实了他一直以来的猜测—— 那场落水,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却被意外因素(陈青的出现)打断的设计。 柳艾津把这份报告给他,是什么意思? 是摊牌,还是警告。 柳艾津是在告诉他,江南市的斗爭曾经是何等残酷,林浩日倒台背后是生死之爭。 她能空降江南市,掌握江南市官场的话语权,绝非靠运气和背后领导的支持? 在这个时候,柳艾津是想安抚他,还是说借这份核心报告告诉他什么? 继续按照她的安排,听候她的指示,甚至不要去追问为什么。 这是要让他陈青看清形势,必须明確他是捆绑在她那架战车上的。 可无论柳艾津怎么想,陈青却看到了一个事实。 曾经在江南市可以说只手遮天的林浩日倒下,但他的靠山省委书记包丁君却並没有在最后时刻出面保下他。 任何捆绑都是在利益相同的基础上,趋同而向前。 但现在摆在陈青面前的,却是和柳艾津不一样的路了。 有时候,他感觉现在的柳艾津也正在走当初林浩日的道路。 柳艾津让欧阳薇来送档案,並不是因为私密,她甚至可以让李花来更直接。 可柳艾津没有这样做,一如既往的不解释她所有操作的內在原因。 陈青放下报告,全身都有些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他之前就知道自己是棋子,现在才明白,他不仅是棋子,更是被柳艾津牢牢的绑在了同一个战车上。 从普益市回来之后,陈青就感受到了郑江的拉拢,但柳艾津似乎是在製造一个让他们不能接触的工作环境。 同样是不给任何解释,只看结果,也只要结果的两个领导的角逐中,柳艾津在石易县的用人策略,让郑江退了一步。 不只是李花回了市政府出任秘书长,就连原市政府秘书长崔生都出任了市委秘书长。 很明显县委副书记和(代)县长之间,(代)县长更具权力,也是政府力量。 他拿起笔,在便签上无意识地写下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但这一次,后面跟上了他自己的思考: “柳市长,你调我来市里,真的只是因为我在金河里救了你吗?” 笔尖停顿,他在这行字下面,又缓缓写下了两个词: “或许,更是因为,我恰好出现在了那个时间和地点,成了一柄……她需要的,並且还算锋利的刀。” 他看著便签上的字跡,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锐利。 棋子已然觉醒。 既然无法脱离棋局,那么,就要想办法,让自己从棋子,变成……下棋的人。 欧阳薇送来的档案,不是原件,也不是正式文件。 陈青没有留下的必要。 出任(代)县长,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居然真的是火。 第169章 卡脖子 办公室里微微的有些过火之后的气息,看著燃烧成灰烬的黑色纸片,陈青站起身推开了门和窗...... 窗外一股冷风灌入,却把这带著过火之后的气息吹进了县委办公室的走廊中。 金河堤坝案的真相,像一块沉重的寒冰,沉在陈青的心底。 它没有带来拨云见日的明朗,反而让周遭的空气变得更加凝滯、寒冷。 门窗打开,空气清新了不少。 陈青坐在代县长的办公室里,宽大的办公桌象徵著权力,却也像一片孤岛,將他与外界隔离开来。 石易县並没有因为李花调任和董方被双规而出现工作停滯。 陈青也没有特意的加速环保產业园的建设,等待著京华环境公司最后的决定。 而军方移交的土地已经安排进行土地翻挖与平整,这是保证残留物能儘快的氧化或者消散的最佳办法。 县环保局按照陈青的指令,专人负责,而且是轮流上岗值守,每天日报,確保无人在其中弄虚作假。 冷链物流基地的建设已经开始地面上的建筑施工,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前行。 就在韩啸传来消息,京华环境那边已经通过了正式的董事会授权,將在石易县投资建设全国第一个“环保產业园”,不日就来签署正式投资合同的第二天,李花从市府打来电话。 “怎么样?適应新的岗位了吗?”李花电话里的声音依然还是公式化的语气,却掩盖不了嗓音的沙哑。 这是连续会议带来的结果,陈青非常清楚。 他也就长话短说,“谢谢秘书长关心,一切都还正常。” 如此简明扼要的回应,是想知道李花打电话来的真实目的。 “嗯,跟你通个气。”果然,李花也没有废话,直入主题,“关於石易县新任书记的人选,市里已经接到省委组织部的初步意见了。” 陈青握著话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省里是什么意见?” “依然还是最初的想法,从省里空降。”李花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省发改委的一位副巡视员,或者省委政研室的一位副主任,都在考察名单上。郑书记和柳市长的意思,是尊重省里的安排。” “明白了。”陈青的声音平稳。 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也是最初柳艾津就告诉过他的结果。 石易县如今成了“样板县”的头號种子,省里不可能再將党、政大权完全交由本地干部掌握。 空降一位书记,一来是加强领导,二来,也是最能体现“省里意志”的方式。 “你也別多想,”李花似乎听出了他平静下的波澜,安慰道,“把县政府这一摊子抓牢,才是根本。” “我明白,谢谢李姐。” “分工不同,你也不用太担心。”李花提醒道:“就是军队那笔环保资金方面,你找找马雄,否则,財政局是县委书记分管,你很难动用的。” “马雄已经调走了!”陈青淡淡的说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正常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陈青轻笑道:“谁卡脖子,谁担责任!” 电话里,李花愣了一下,忽然轻笑出声,“想开了就好!” 陈青当然明白李花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事实上,他也的確是这个意思。 谁想要阻碍“环保產业园”的建设,他就要承担该有的责任。 正好,省里关於县域经济发展的试点“样板县”批覆还没有下来。 等正式下来前,估计这位县委书记就要上任,那到时候自然就看谁的手腕更强了。 掛断电话,陈青慢慢的靠回椅背上。 空降书记……这意味著,他未来在石易县的每一项重大决策,都可能面临来自上面的审视和制衡。 他辛苦开创的局面,最终能保留多少自主权,成了一个未知数。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个悬而未决的位置——金禾县县委书记。 与石易县这边的“眾星捧月”不同,一直是江南市区县经济发展前列的金禾县,祁爽下台之后,其一把手的位置却一直异常的安静。 祁爽的起因虽然是在研修班里恶毒针对陈青的诬陷,但却是郑江到任后第一个下台的县级领导。 这么长的时间,从市委、市府没有传出任何一点消息,这不同寻常的安静,往往意味著更深层次的博弈与不確定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县委办主任邓明拿著一份文件,脸色带著一丝不寻常的郑重走了进来。 “陈书记,”邓明还是习惯称这位领导党委的职务,毕竟县长前有一个(代)字,而他自身又属於县委序列的。 “嗯”陈青点点头,把思绪拉了回来。 邓明將文件放在桌上,眼睛却看也没看,而是直视著陈青,“刚接到市委组织部的紧急电话通知。” 陈青抬眼看他。 邓明说道:“说是要您明天上午必须抵达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有领导要召见您。” 陈青的动作微微停滯,省委组织部召见? 在这个石易县班子调整、金禾县人选未定的敏感节点,省委组织部的突然召见,显得极其突兀且耐人寻味。 邓明嘴里,通知用的是“必须抵达”和“召见”,语气没有商量,却並未说明任何具体事由。 “通知有说,是哪位领导吗?具体什么事?”陈青把文件拿过来压在面前,声音依旧冷静的看著邓明。 邓明摇摇头:“市委组织部那边也不清楚,只说是上级的紧急通知,要求您准时到位。” “好,我知道了。”陈青抬手看了看表,“你先去安排一下车,看样子今晚要在省城苏阳住下了。” “需要我陪你一起吗?”邓明试探的问了一声。 陈青犹豫了一下,“还不知道什么事,你就不去了。说不定明天晚上我就回来了。” 邓明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已经瀰漫开来。 陈青没有看桌面上刚才邓明送来的文件,而是凝神思量。 省里的安排,似乎比他想像当中的更快。他並没有兴奋的的以为省里的召见是他有什么升职的变动,反而可能是试探某些事情。 毕竟,到现在为止得到的消息,严巡的考察组已经返回了省里很久了,但“样板县”的消息却迟迟没有公布。 就连以“內部消息”为生的韩啸都没有给他来电透露任何风向,说明此事的决策还没有上会。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柳艾津的电话。 “柳市长,是我,陈青。” “陈青啊,什么事?”柳艾津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听不出她是否已经知晓。 “我刚接到市委组织部的通知,明天要去省委组织部一趟,说是领导召见。”陈青如实匯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即传来柳艾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省委组织部?具体是哪位领导?” “通知里没说。” “……我知道了。”柳艾津的语调没有什么变化,“既然是组织程序,你就按通知要求去做。见了领导,该匯报的匯报,態度要端正。” 她的回答官方而克制,没有透露任何信息,也没有给予任何实质性的指示。 这种反应,本身就让陈青心中的疑云更重了一层。 她是不知情,还是知情却不愿多说? “是,我明白了。”陈青应道,“县委的工作暂时没有什么急切的,县政府这边也是正常的在开展。如果.......” 柳艾津快速的打断了他的话,“县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去省里用不了多长时间。” “那我知道了。谢谢领导!”终於在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一点意味。 那就是柳艾津知道省委组织部召见自己的事,只是她不愿意提前透露。 结束通话,陈青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不亮,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省里的召见,是福是祸? 是新的机遇,还是更大的漩涡? 他望著目光中微微一亮,省城的迷雾,绝不能就这样一头撞进去。 他需要一双眼睛,一个嚮导。 想到此处,他不再犹豫,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久未联繫的號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陈青语气轻鬆的打著招呼:“班长同志,好久不见啊!” 电话接通,穆元臻那带著笑的声音传了过来:“陈青?真是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班长同志公务繁忙,不敢轻易打扰。” 陈青语气轻鬆,仿佛只是老同学间的寻常寒暄,“我明天正好要到省城办点事,想著要是班长晚上有空,能不能赏脸一起吃个便饭?也正好向你匯报一下思想动態。” “这可不是你陈青的风格啊!” “我哪儿有什么风格,都是隨波逐流而已!” 听到陈青的话,电话那头却忽然沉默了一瞬。 陈青心头一惊,这位省委组织部一处的处长,可不是一个被动型人格。 这句话是哪儿说错了吗? 然而,很快穆元臻的声音就再次传了过来。 只不过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陈青,现在可是江南市的红人。严主任回来,可是把你夸得跟花儿一样!” “所以,班长您的意思是我到省里......的事,你是知道的?”陈青暗暗的试探了一下。 “行了。我们同学之间,你也別探我的口风,既然你晚上到,我这个东道主也不能无动於衷。晚上八点,『静心斋』,我定好位置,等你。” 穆元臻的口风很严,似乎知晓,却没有漏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陈青无奈。 只好简单收拾了一下,拎著公文包下楼,邓明已经把司机和车都安排好。 一路无话,极速向省城而去。 第170章 撞见熟人 路上,特意查了一下“静心斋”的位置,在附近定了个酒店。 到了之后,安排司机自行行动,他看著时间,提前十分钟到了“静心斋”。 “静心斋”是一个以隱秘和安静著称的私房菜馆。 陈青儘管提前了十分钟,但包厢里,穆元臻却已经在了。 “我就知道你会提前一点,索性我今天也不忙。所以早早就先到了!”穆元臻一副对陈青很了解语气。 “还是班长了解我!”陈青顺著穆元臻的话附和。 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清茶。 “最近事比较多,我就不喝酒了!”穆元臻说道。 陈青端起茶壶给穆元臻填了茶水,自己也倒了一杯。“班长真是体谅。我明天还要去省委组织部,也不能喝酒!” 无酒有茶,废话就不多。 陈青夹了几口菜之后,看向穆元臻,“班长,我来的事,您不会不知道吧?” “陈青,这里没外人,我们开门见山。”穆元臻身体微微前倾,“这次叫你来省城,不是我的意思,是部里领导的意思。” 陈青心头一凛,坐直了身体:“请班长明示。” “你在石易县搞的『环保產业园』,动静很大,思路也很新。有领导很欣赏你的闯劲和实干精神。” 穆元臻缓缓说道,“你在江南市的情况,我们也有所了解。石易县肯定是空降书记,你辛苦打开的局面,以后能有多少话语权,你自己应该清楚。” “在哪儿不都一样吗。我本来也不是一把手,而且,之前还只是掛职!”陈青做出一副瞭然的状態。 穆元臻眼角看了陈青一眼,见他不似作假。 话锋一转,拋出了核心:“现在,有一个机会。邻玉市是咱们省里经济排名前三的城市,但主城区缺一个能力强、敢闯敢干的区长。或者,省发改委下面的区域经济处,缺一个主持工作的副处长。级別都可以给你提到正处实职。” 穆元臻拋出的信息,如同研修班毕业时候他说想要把陈青留在省里一样,透著真心。 而且穆元臻开出来的任职,不可谓不优厚。 无论是富庶之地的区长,还是省发改委的关键岗位,都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更何况是破格提拔。 这確实是一根含金量很高的橄欖枝。 但陈青自认现在自己还不应该,也不能用上穆元臻这层关係,否则,未来的自己依然毫无任何自主的意见。 杨家镇上调市里,那是一次自己最初认为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转折。 但之后不管是副秘书长还是石易县党委副书记,到现在还(代)县长,都没有徵求过自己的意见。 他不能答应,至少不能在这个非正式场所答应。 穆元臻见陈青沉默没有回应。 心头微微一动,语气带著一丝劝诫,也带著一丝剖析利害的冷酷: “陈青,在江南市,你是什么?” “你是柳艾津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是郑江棋盘上过了河的卒子。” “功劳,是上面统筹有力;风险,是你陈青一力承担。石易县成功了,最大的果子轮不到你来摘;可万一出了紕漏,第一个被推出去顶雷的,就是你!” “但如果你换个地方,”他声音压低,带著一种诱惑力,“主动权在你自己手上。以你的能力,前途不可限量。”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陈青的心上。 他必须承认,穆元臻的话,句句戳中了他內心最深的隱忧和恐惧。 而且,身为干部一处的处长,穆元臻这些话已经是很明显的给他机会了。 良久,陈青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復常態:“班长,谢谢你和组织的看重。这个机会……太好了,好到让我有点……不敢相信。” 穆元臻笑了笑:“给你的,就是你的。只要你点头。” 陈青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我能……考虑一下吗?这件事太大了。” “当然可以。可是,机会稍纵即逝。” 穆元臻理解地点点头,“明天上午,领导沟通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没有我给你的机会这么实用。你好好考虑一下。不过,”他提醒道,“这件事,仅限於你我知道。” “多谢班长,我记在心里。等明天见过领导,晚上我请你。” 这顿晚饭,有一种被招揽的错觉。 虽然穆元臻在提醒他知晓的范围,可陈青自己也不確定到底是穆元臻自己的想法,还是说他也是在代替领导在试探他陈青的想法。 回到酒店房间,感觉比在石易县连开三天会议还要疲惫。 原本是想探一些口风的,结果口风没探到,反而陷入更深的纠结当中。 他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俯瞰著省城苏阳市璀璨的夜景。 这里的繁华与井然有序,与石易县百废待兴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穆元臻描绘的那条路,平坦、光明,似乎只要踏上去,就能摆脱江南市的一切泥淖。 他动心吗? 他动心。 可是,没有正式的约谈,他丝毫不敢! 个人前程如果真的像穆元臻所说的一样,那要爭抢的人就肯定不少。 穆元臻没理由对自己那么在意。 他想到了柳艾津。 即便是她,当初用他这把刀时,也是先以报答救命之恩,个人能力提出才破格提拔,一步步將他绑上战车。 穆元臻与自己的交情,远未到能让他如此不计成本、破格运作的地步。 这不符合官场投入產出的基本逻辑。 助力一把的可能性有,但要真如他所说,似乎还欠缺些理由。 --- 之后的两人大谈在研修班的种种,但穆元臻的话语中总是在有意无意的把陈青的突出表现,给出很高的评价。 甚至,连结业时候“优秀学员”这个称號,都说是如果要排名,应该是优秀学员当中排名第一。 陈青自然不会去相信,但也看出穆元臻的招揽確实不像是在忽悠。 也就是说只要陈青点头,穆元臻所说出来的结果,就有可能会成为现实。 没有喝酒,儘管双方都在刻意拖延,但这顿饭局结束得还是很快。 从“静心斋”出来,陈青发现穆元臻居然没有开车而来,那这晚宴不喝酒的藉口,看样子也不完全是真。 只是,当陈青提出送他回家,穆元臻却拒绝了,说是还有一个局要去。 陈青也不好说继续跟著去,给穆元臻叫了个车,付给司机一百元。 穆元臻没有拒绝,也没有对此有任何表態。 看著远去的计程车,陈青摇摇头,这省里的领导说话,似乎更难以琢磨。 步行走回酒店,司机的房里灯亮著,显然並没有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陈青默默的坐在房间的窗前。 点燃了一支又一支的香菸。 却主动的给马慎儿发了个消息,说了自己的行程。 马慎儿的简讯很快就回了过来,“要我来陪你吗?” “不用,明天晚上也许我就回去了。”陈青回復了一句。 但心里却有丝丝暖意。 不管马慎儿是出於应付马家的原因,还是別的。 至少,在两人相处的过程中,她是一个很合格的“女友”。 或许,可以考虑一下,真正的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友。 次日清晨,陈青提前半小时抵达庄严肃穆的省委大院。 刚到组织部办公室询问,他就被告知领导正在参加一个紧急会议,请他稍候。 这一等,便是两个小时。 期间,有工作人员为他添了三次茶水,態度客气,却没有任何提示。 陈青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內心却从最初的忐忑逐渐趋於一种平静的关察。 他注意到进出的人员步履匆匆,神情凝重,似乎省里正面临著某种不为人知的紧张局势。 近午时,一位工作人员面带歉意地走进来:“陈青同志,非常抱歉。部里的紧急会议延长了,领导今天上午恐怕无法与您见面了。领导指示,请您先回住处休息,具体安排我们会另行通知。” 意料之外的变局。 陈青站起身,没有多问,只是得体地回应:“好的,我明白了,服从组织安排。” 走出省委办公室大楼,突然而来的阳光让他微微闭上了眼。 陈青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著楼下井然有序的车流,心中那份被穆元臻勾起的波澜,此刻被一种更巨大的不確定感所取代。 省委层面的风云变幻,远非他一个县级干部所能窥测。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省发改委办公楼里走了出来,身形清瘦,步伐沉稳,正是严巡。 “严主任。”陈青停下脚步,恭敬地打招呼。 严巡看到他,严肃的脸上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陈青?你怎么在这里?” “组织部通知我过来,不过领导临时有紧急会议,没见成。”陈青如实相告。 严巡点了点头,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了两秒,忽然道:“既然碰上了,午饭吃了吗?没吃的话,到家里隨便吃点,食堂这个点也没什么好菜了。” 这个邀请完全出乎陈青的意料。 以严巡的身份和性格,这绝非一般的客套。 他立刻应道:“还没吃,那就打扰严主任了。” 严巡的家就在省委家属院一栋老旧的楼房里,陈设极为简朴,甚至可以说有些过时,与他的地位全然不符。 严巡的夫人,似乎是全职在家。 第171章 传言晋升 当他们进屋之后,餐桌上已经摆上了简单的三菜一汤,但气氛却比昨晚在“静心斋”要真实得多。 和严夫人打过招呼,严巡就招呼陈青上座。 严夫人的话不多,匆匆吃了几口就离开了。 从严巡的嘴里知道,要去儿子家里给儿子准备晚饭,之后再回来。 “嫂子这可真是辛苦啊!” “为了孩子,她也高兴,说了几次没用!”严巡苦笑著说道:“都二十出头了,嫌家里住著不舒服,非要出去租房。现在的孩子,真没办法管了!” “还真羡慕您一家其乐融融!”陈青附和了一句。 严巡这些话触动了陈青的心事。 他一个孤儿,又经歷了一段失败的婚姻,对於这种琐碎而真实的家庭温暖,內心涌起的羡慕里,不免带著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楚。 所以確实不是奉承,就是实打实的羡慕。 “別说我这些事了!”严巡摇摇头,“我这哪儿是其乐融融啊!分明就是糟心事一大堆。” 看严巡摇头苦笑的样子,陈青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但严巡自己却放下筷子,拋出了一个让陈青心头巨震的消息:“在石易县,我还在提醒你,我自己却先遇到了!” 陈青心头微微一惊,也放下了筷子,“严主任,什么事让您......” “还能是什么。考察完回来,省里成立了一个『县域经济样板县工作领导小组』。我担任组长。” “什么?”陈青心头巨震,脱口而出,“不是传言说您要晋升到副省长的位置吗?” “传言都是屁话。”严巡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又有一丝坦然,“赵副省长身体硬朗,省委决定让他继续发挥余热,分管工作不变。” 陈青的心猛地一沉。 韩啸那个“赵华退居二线,严巡上位”的消息,竟然是错的! 这样一来,县域经济政策和资源倾斜的事,会不会也有致命的误判? “那……您这个组长还是负责县域经济试点工作啊?”陈青试探著问。 可问出来之后,自己都觉得是一句废话。 组长?这听起来是个实权职位,但……实际上发改委主任担任组长,就表明再没有任何可能升职了。 严巡抓起筷子,又夹了一口菜放进碗里,“就是个协调机构的组长,级別、职务,一切照旧。” 一切都照旧! 这意味著,严巡並未如外界传言那般,凭藉考察石易县的功劳顺利晋升副省长。 他依然还是那个省发改委主任,只是肩上多了一副更重的担子。 陈青脸色不变,但心里已经掀起巨浪。 韩啸那般灵通的消息网络,在此等关键的人事布局上竟出现了如此巨大的偏差! 这背后意味著什么? 是有人故意释放烟雾弹,还是省里高层的博弈复杂到了连韩啸都无法触及核心的地步? 严巡看著他变化的脸色,淡淡道:“你看,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尘埃落定的终局,不过是另一盘棋尷尬的开局。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功劳是集体的,风险……往往是个人的。” 这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陈青脑中所有的迷雾与挣扎! 他想到了穆元臻描绘的那条金光大道。 邻玉市的区长?省发改委的副处长? 听起来美好,但本质上,不依然是另一盘棋里的棋子吗? 严巡能力如此之强,工作年限和专业能力都无需置疑,尚且在关键时刻被“按”在原地,他陈青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者”,凭什么认为换一个地方就能摆脱“攻坚利器”的命运? 他此刻若答应穆元臻离开,到了新岗位,上级领导看他,会是什么?只会是又一个“能干事、能破局”的“陈青牌”工具人罢了。 一旦遇到类似严巡现在类似的问题,或者需要平衡的局面,他很可能就是被牺牲掉的那一个。 从县府副书记、(代)县长的任职就能看得出来,连一个(代)字都不愿意去掉! 可即便如此,留在石易县,情况虽然复杂,有县委书记强势“摘桃子”的可能,但那毕竟是他亲手开创的局面。 即便是成绩是別人的,但实操的经验却是无人能抢夺的走的。 而且,在石易县,他还能掌握一部分主动权,从上到下,已经开始有了属於自己的一些人脉。 再经营一段时间,这些还不稳定的人脉也会成为自己真正的人脉关係。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想通了这一点,陈青眼前像是豁然打开了一条路,之前所有的犹豫和纠结瞬间烟消云散。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清澈而坚定,对严巡郑重地说道:“严主任,条条大路通罗马是没错,但走走小道,未必去罗马。” 严巡看著陈青,忽然笑了。 他没有细问,“吃饭、吃饭!人是铁,饭是钢!再嘮下去菜都凉了。” 这顿简单的家常便饭,成了陈青仕途中最重要的一课。 它用冰冷的事实,浇醒了他一度被诱惑的热血,也让他更加看清了自己该走的路。 饭后,陈青礼貌告辞。 走出省委家属院,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穆元臻的电话。 “班长,我考虑清楚了。”陈青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非常感谢您和组织上的厚爱,但我还是决定,留在石易县,站好代县长这班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穆元臻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確定了?不后悔?” “確定了。不后悔。”陈青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穆元臻说完,便掛了电话。 陈青收起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头望向江南市的方向,目光坚定。 既然选择了这条更艰难的路,那便只顾风雨兼程。 回到宾馆休息到下午四点,陈青接到了省委组织部办公室的来电,让他马上过去,领导正好有空。 陈青立即动身,让司机马上送他过去。 急匆匆的赶到省委组织部办公室,见到了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蔡仁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紧张的关係,蔡副部长几乎没有像之前陈青经歷的组织部谈话一样过多的铺垫。 而是直言,他进入了省委组织部的考察名单,勉励他要继续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 陈青自然是满口应承,表决心、明態度。 可是,他还是从蔡部长的嘴里听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方向。 毕竟他现在是石易县县委副书记、(代)县长,可蔡部长的勉励当中却很少提到政府管理。 除了最开始对他所主导编撰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给予了肯定和讚赏之外,更多的还是在党委建设、干部廉政等方面的一些建议。 虽然有些不太明白,但陈青也非常用心的记下了领导的话语。 见面的时间加到一起,还不足十分钟,这场跨级別的召见就结束了。 从省委组织部离开,陈青都有些恍然。 明明各种渠道的消息,都表示石易县县委书记会是省里空降而来,但为什么蔡部长的话里却透著另外的意思? 本想再去见见穆元臻,可想到自己中午才刚拒绝了他伸出的橄欖枝,这个时候再去询问,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返回石易县的路上,陈青望著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与山峦,心境与来时已大不相同。 省委大院里的等待,严巡家中那顿家常便饭带来的冰冷洗礼,如同一把重锤,敲碎了穆元臻给他带来的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浮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以及一种“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无论如何也要走出一条坦途”的坚定。 他不再去纠结头上那个“代”字何时能去掉,也不再过分敏感於县委书记可能存在的“摘桃子”意图。 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石易县环保科技產业园”的推进工作中。 回到石易县的时候,夜色已经笼罩了这个待兴的县城。 当晚,他没有回家,而是住在了办公室里。 似乎只有在这样的氛围中,他才能清楚的认识到目前自己的处境。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青展现出了惊人的专注与效率。 各相关部门、局、办,被他挨个的约谈,主动和京华环境公司联繫,落实具体的投资签约时间。 儘管对方知道他是石易县的,可话里话外透露出的意思,似乎市招商局已经在和他们对接了。 陈青丝毫没有尷尬,很明確的告诉对方,即便是市招商局对接成功了,但军队留下来的这笔治理专项资金必须是从石易县的財政帐上走。 而且,这笔帐目是军队监管的,市里或许可以给建议,却给不了审批的最后权限。 並非是陈青要夺权,而是他必须要在別人“摘桃子”之前,做够足够多的工作。 只要基础工作完成,即便被人摘了桃子,那也是县域经济的实施,而不是基础。 他亲自跑去现场,督促环保局监控的平整和翻挖土地的进度,原本略显拖沓的土地平整工作在他的紧盯下迅速完成; 他组织专家团队,熬夜审阅规划方案,力求在招標文件中就能体现出石易县的远见与標准; 或许是他的电话给京华环境公司带来了压力。 不到一周的时间,京华环境公司的投资谈判代表就直接到了石易县。 正如京华环境公司所说,闻到味道的市招商局在未接到邀请的情况下,就主动前来要参与到谈判中,而且手里还拿著市发改委批覆的文件。 陈青不能拒绝,也没办法拒绝。 第172章 摘镜子 重大的项目招商环节的把关,的確需要市里给予支持,县招商局这帮人確实没有经歷过这么大的项目投资洽谈。 好在大家的目標一致,也没有相互故意抬高需求,谈判很快就进入到了实质性的磋商阶段。 陈青在坚持原则底线的同时,也展现了足够的合作诚意,使得谈判进程颇为顺利。 仅仅三次的谈判,招商和投资的合同框架內容就已经確定下来,只能京华环境董事会最后表决通过,就完全落地了。 陈青的疯狂工作,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时间。 但他与马慎儿的联繫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更频繁了些。 虽然多是一些简单的问候,各自“报备”一下自己的行程,但这种不紧密却持续存在的联繫,像一丝微温的泉水,悄然浸润著他因公务而紧绷的神经。 七天足以让人养成一个习惯,而陈青也真的开始习惯马慎儿的存在,忙碌的间隙,会主动想起她。 陈青甚至主动退掉了在市里的出租房,住进了县里安排的领导宿舍。 只为偶尔马慎儿提议一起吃个宵夜更难方便。 从省城苏阳回来之后半个月,陈青正在办公室里与副县长周红商討环保產业园下一步的配套措施和市政建设,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著“李花”的名字。 陈青略感意外,示意周红稍等,接通了电话。 “李秘书长,有什么指示?”陈青语气轻鬆,带著一丝熟稔,他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叫“李姐”。 “陈大县长,我可不敢指使你。”李花的声音从话筒那端传来,“最近看你动静不小,干劲十足啊。” “在其位,谋其政。园区早点落地,老百姓早点受益。” 陈青回答得中规中矩,心里却猛然的有些惊醒。 最近自己忙於工作,似乎还真遗忘了不少的问题。 而这个时候,李花打来的电话像是在提醒他一般。 他捂著电话对周红说道:“待会我们再討论!” 周红很识趣的站了起来,明知道电话里的人是谁,甚至会有什么很劲爆的消息,可她也不能继续留下。 等周红离开,陈青这才又接著说道:“李姐,到底什么事,让您打电话来。你都听到了,我可是把会谈都暂时中止了。” “长话短说,”李红果然压低了一些声音说道:“石易县『环保產业园』这块蛋糕,香味已经飘出去了。”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陈青冷静而又谨慎的回应,“而且,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省里已经同意石易县作为县域经济发展的『样板县』了,但文件却迟迟压著不发。而且,市里已经在开始出台相关文件,你明白了吗?” 儘管早有预料,但陈青心里还是微微的一沉。 电话里李花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失落,继续说道:“这么大的一个盘子,绝不可能让你一个人端走独享的,要有心理准备。” 李花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这些天用忙碌构建起来的平静表象。 他当然明白,环保產业园带来的政绩、招商引资的主动权、以及未来可能形成的庞大利益链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都在牵动著无数人的心,不只是江南市,甚至也包括省里。 严巡都不得不接受,他又算得了什么。 即便是市里也学著成立一个什么工作领导小组,让他也来担任一个组长,这样的可能性同样存在。 “谢谢李姐提醒,我……早就猜到了的。”陈青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著手机的手,指节稍稍用力。 “陈青,姐只能说,千万別犯轴。”李花低声提醒道。 说完,李花那边似乎旁边有人,她简单的交代了两句就掛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陈青眼神微眯,看著自己桌面上厚厚的文件,默默的长嘆一口气。 现实的冷水,並不会因为你下定决心扎根,就停止泼洒。 只能更快的加速自己的步伐,在转折出现之前就做出一些独属於自己的成绩。 然而,风暴的徵兆,很快便以具体的形式出现了。 李花打来电话之后不到两天,先是市发改委下发了一份关於“统筹全市重点產业园区布局,优化资源配置”的通知。 文件里虽未点名,但条条框框都隱隱指向正在起步的石易县环保產业园,强调市级层面要加强“宏观指导”和“资源协调”。 看到这份鲜红印章的红头文件,“果然如此!”陈青直接把文件夹在一堆下发文件中。 紧接著,市招商局的局长亲自送来京华环境公司发来的电子合同最终稿的时候,半是玩笑半是讽刺的语气更是让陈青无言以对,有种屈辱的感觉在心头却无处诉说。 没错,他之前说的都是事实。 但另一个事实也摆在面前,市领导能决定的事,他反对无效。 即便军队的监管方看在马雄的面子上,给他绝对的支持。 可他自己能反对市领导的决定吗? 不能! 招商引资的主导权,正在被市里毫无商量的悄然上收。 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关於產业园配套基础设施(如污水处理厂、专用输电线路)的建设方案,市交通局、水利局和供电公司居然联合搞了一套规划,直接绕过了县里,报送到了市领导案头。 当他这个主导者看到自己交办的事,最后却以副本的形式出现在自己办公桌上时,他已经明白,从现在开始,所有再做的任何努力都已经是別人手中的政绩,与他或许仅仅只有方案的初稿人这一个关联了。 项目、关键资源的掌控力,正在被一种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方式,悄然稀释、切割。 陈青难得的閒坐在办公室里,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冷嘲,但更多的,是一种早有所料的清醒。 他想起了严巡的话:“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功劳是集体的,风险……往往是个人的。” 陈青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份冰冷的规划副本上敲击著。 忽然,他敲击的动作停住了,一个更冷酷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们不仅分走了蛋糕,连切蛋糕的刀都懒得让我碰一下……这不是轻视,这是忌惮。他们忌惮的,不是我陈青,而是我背后那个『军队监管』的尚方宝剑,以及……省里对“样板县”的重视和政策倾斜,可能给予的、远超预期的支持力度。” 想到这里,他嘴角那丝苦笑消失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你们如此忌惮,那我偏要在这有限的缝隙里,把这盘棋下出个不一样的结局。 石易县环保產业园的推进,在表面的一片热火朝天之下,有心人已经发现了变化。 任命为(代)县长的县委副书记陈青,除了日常的行政工作之外,其余的相关环保產业园的建设、政策、文件规划,市里已经一份又一份的下发。 这个主导了可能影响石易县经济发展脉搏的功臣,已经丧失了不少自主权。 传言越来越盛,说石易县的环保產业园最终將收归市级项目,由市里安排人员接收。 这对於环保產业园而言,无疑是提升档次的好机会,对石易县的官场而言,却已经明白,除了就业或许会改变之外,別的都没什么实际收益了。 甚至连这块土地的交易权,也带不来任何產出。 陈青表面似乎在默默的接受这些,但其实他心里已经把最后的一丝柔软捏碎。 在“切割”的刀正式挥下之前,他要为石易县,为自己,做最后的一点努力。 这一天,他出奇的没有留在办公室,也没有召开会议,而是给邓明说有些私事离开,就去了江南市驻军指挥部不远的一个小茶楼。 他要在这里等待一个人——江南市驻军指挥部基建处处长郝云。 郝云如约而至,身上还带著军营里特有的那种乾脆利落。 坐下之后,看了看环境,笑著开口:“小陈,你这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其实,你打一个电话不就完了!” 陈青起身在一个新杯里添上茶水,轻轻放在郝云面前。 “郝处长,今天约您,是有件事需要拜託您!” “有什么话就直说!”郝云敲了敲茶桌。 “移交的土地治理的专项资金是您安排的人在监督,对吗?” “没错。是不是他为难你了。我打过招呼的,这小子怎么办事的!”郝云说完,马上就摸出电话要打,看样子就是要当场解决。 “不是!”陈青立即拉住他的手,“郝处长,好哥哥,您误会了!” 郝云慢慢放下手机,疑惑的问道:“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这笔资金挪到其他地方,哪怕就是治污,多少都有些违规。”陈青看著郝云,“我想了想,要是没必要的话,还是按照正常规则来。” 郝云嘴角微微一扯,“陈青,有话直说,我怎么有些听不明白了。” 此刻的郝云脸色微微有些发僵,陈青拒绝没什么,但这样一来,自己当初在马政委面前拋出来的善意不就打了水漂了! 陈青把他的脸色变化看在眼里,脸上立即堆起了笑容。 “郝处,您的心意,我已经感受到了!而且,我非常感激!”陈青赶紧解释道:“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我可能不会主导石易县环保產业园的工作了。” 郝云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瞬间就品出了话里的味道——这是要被人“摘桃子”了。 他眉头皱起:“你的意思是……” 第173章 清理出场 “我的意思是,”陈青接过话,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如果后续接手的人,只是为了儘快出政绩而降低治理標准,或者想挪用这笔专款去搞別的形象工程,那是对军队移交资產的不负责任,也是对石易县未来的不负责任。” “既然如此,不如把规则咬死。” “只要地块的污染治理达到我们原定的、军队认可的最高標准,如果还有结余……可以考虑由军队收回部分资金。” 他特意在“部分”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然后抬眼看向郝云: “至於这部分是多少,標准如何界定,就由郝处长你们来决定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土地治理必须绝对达標。” 郝云盯著陈青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带著军人特有的豁达与义气:“我当是什么大事。你想什么时候收紧?” “具体的时间,我还不確定。既然他不仁,我为什么要装君子到底呢!”陈青笑道:“更何况,这可是郝处长特意为我开的绿灯。” 郝云脸上的笑容不变,“小陈,你放心。” “这点事不算难题。这笔钱是军队的,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最终解释权本来就在我们手里。” “谁敢乱动,我第一个不答应!你就说什么时候开始,打个招呼就行。” “多谢郝处!”陈青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郝云一杯。“我听闻嫂子想要做点什么事?” 郝云点点头,也明白陈青在这个时候提这些话的目的。 解释道:“其实也不是你嫂子。是他弟弟。这些年一直在照顾家里老的,我这虽然不算是一线,但回家也不方便。如今家里老人走了,他弟弟一家想要来江南市。” “等我消息!”陈青道:“我这边消息確定下来,如果令弟有一些基础能力,事业编制没什么问题。” “那我就不客气了!”郝云一拍大腿,“多谢了,陈兄弟!” “这才是真正的小事!不值一提!”陈青第一次感觉到了手中权力可以肆意的感觉。 从茶舍回来之后,他给欧阳薇打了个电话,让他看看最近全市事业编有什么缺口,有的话留心一下。 欧阳薇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 她现在的身份要了解这些信息就是手到擒来的事。 不过陈青还是叮嘱她不要太直接,问问就好,把条件各方面的都问清楚。 三天后,一场毫无徵兆的市委常委扩大会的通知,通过市委办公室发送到石易县。 陈青接到通知时,心中那一直悬著的巨石,反而轰然落地——该来的,终於来了。 李花发来的消息,让他知道今天会议的主题,就是石易县的人事安排。 当陈青赶到会议室的时候,发现除了他之外,与会的全是市委常委、市委组织部、市政府办公室的同志。 所有人里面,出现了三张新的面孔。 其中两人他还有很深的印象,之前不久才在省委组织部见过。 郑江主持会议,先是说了今天的主题就是有关石易县的人事变动。 先是介绍了这几张新面孔。 其中有两位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齐文忠和刘干事,另外一位,他却没有介绍。 齐文忠在郑江介绍完之后,站了起来。 “省委对石易县的领导班子成员任用非常重视,特別是近期有一些新的政策方向的调整,所以这一次省委组织部对石易县的县委书记人选特別慎重,经过省委常委会的研究决定,决定任命原省委政研室副主任——王立东同志出任江南市石易县县委委员、常委、县委书记。任职时间,自宣布之日起!” 一边说,齐文忠就把手伸向了刚才郑江唯一没有介绍的那个人。 王立东站了起来,一脸的平静中藏不住的喜悦,“各位领导,我之前从事的工作与实际的基层管理工作还是有一些距离,今后工作当中还希望各位领导能多指导。有问题能及时的指出。” 说完,他並没按照惯例给陈青来个相互认识,就直接坐下了。 陈青原本已经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会议室里的气氛因王立东的这个举动变得有些凝重。 陈青能清晰的感受到其余市委、市政府的办公室负责人都投来了含义各异的目光,低声窃语响起。 这个新的县委书记,看样子不是不认识自己就是另有目的。 陈青的目光投向了齐文忠,这个在穆元臻手下的副处长的目光却迴避著陈青。 就在这个时候,更令陈青没有想到的是,郑江清了清嗓子,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下面,討论一项重要人事任命。”郑江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凝重,“大家都知道,自从我来江南市之后,金禾县县委书记的人选就一直没有確定下来。” “这件事啊。我和艾津市长也反覆討论了很多次,一直没有合適的人选。” “正好齐副处长也在,我也不怕说点大话,这个位置我和艾津市长可是经过努力,才说服了省领导同意,就在我们江南市的人才库里遴选。” 话音落下,整个会场里再次响起了各种低语。 现场大部分人都是这个级別的合格人选,出任县委书记一职,而且还是原本江南市经济比较突出的金禾县县委书记,无疑是给自己的政治生涯带来一次无比难得的机会。 陈青却並没加入其中,他甚至都没有看到金禾县的领导班子成员有人在会场之中。 所以,潜意识的以为这只是一次討论会。 可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郑江接著就站起来朗声宣布道: “根据市委常委会的提名,省委组织部的批准,结合我市干部队伍建设实际和工作需要,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陈青脸上停留了一瞬:“任命陈青同志为金禾县县委委员、常委、书记。不再担任石易县县委副书记、委员、常委,提请诗人带免去其石易县代县长职务。”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般的沉默,隨即响起一阵克制而程序化的附和声。 “同意。” “没有意见。” “符合组织程序。” 陈青面无表情地听著。 金禾县,那是江南市有名的『报表上的经济大县』,但所有人都知道其数据水分巨大,且派系林立,纠纷不断……是一个能让人陷入泥潭的地方。 发展潜力与即將坐拥“环保產业园”和“样板县”政策的石易县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表面上看,他从县委副书记、代县长,被提拔为主政一方的县委书记,是毋庸置疑的重用,是迈过了仕途中最关键的一道坎。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明升暗降的经典博弈。 他被强行调离了石易县这个即將產出最大、最耀眼政绩的“风口”。 “环保產业园”从无到有的一切功劳、光环,都將与他这个创始人再无直接关係。 他就像是一个辛苦栽下果树、眼看就要开花结果的园丁,在收穫的季节来临前,被一纸调令派去未来十年也许都没有什么突出表现的经济强县。 看似安稳的落地,还提升了职级。 但也意味著未来十年,他將是平静的十年。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坐在前方的市委常委、市长柳艾津。 这位曾对他寄予厚望,並在许多场合给予他支持的领导,此刻却微垂著眼瞼,目光落在眼前的茶杯上,自始至终,保持了沉默。 没有看他一眼,没有为他说一句话,甚至连一个暗示性的表情都没有。 陈青心中瞭然,或许她抗爭过但失败了,或许,用他陈青的调离,来换取市里对石易县项目更平稳的支持,或者换取其他方面的利益平衡,本就是她与郑江等人心照不宣的结果。 “陈青同志,”郑江书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程序化的勉励,“你在石易县的工作,市委是肯定的。希望你在新的岗位上,能继续发扬敢於担当、勇於创新的精神,带领金禾县干部群眾,走出舒適圈,开创经济社会发展的新局面。” 陈青缓缓站起身,迎著所有目光,明白了刚才王立东没有和他交流的原因,看样子他也是事先知道了。 就在眾人以为陈青会多少表露出一些不满或者別的態度,却听到了陈青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话语。 “我坚决服从组织决定。”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愤怒、失落或不甘,只有一种接受的平静態度。“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我会儘快做好工作交接,赴金禾县上任。” 虽然有预感,但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决绝,这么突然。 连他最后抗爭的机会都不给,或许是担心他从中做点什么,甚至都违反组织规定,没有事先与他通气和谈话。 但他却又无话可说,因为之前省委组织部领导找他谈话,其实已经在为今天做足了事前的工作。 他甚至感觉到了穆元臻原本话里包含的深意。 也许是他会错了意,只是他没想到连柳艾津也这么决绝。 但他脑子里想到的却不是柳艾津刚才的迴避,而是当初林浩日被留置审查之后,包丁君书记的淡然,还有特意要自己单独匯报工作的场景。 棋子,在利用完之后,最终以这样的方式被彻底“清理出场”,仓促谢幕。 第174章 领导带上我 而他的平淡並没有改变会议的进程,郑江坐回原位,柳艾津却站了起来,朗声宣读了省委常委会关於確认江南市石易县作为县域经济发展“试点样板县”的决定,並寄希望王立东同志能站好第一班岗,將“环保產业园”建设做到最好,给省委、省政府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散会后,陈青婉拒了所有或真或假的安慰与送別,连欧阳薇前来邀请说柳市长在办公室等他都拒绝了。 “告诉柳市长,我突然头有些疼,先到医院去了。” 可开车离开江南市行政中心,陈青很快就把车靠在了不愿的路边。 面无表情的拿出手机,拨通了郝云的电话。 “郝处长,”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可以收紧了。” 电话那头,郝云只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多问,没有犹豫。 陈青掛断电话,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城市的繁华,既是讽刺,也是见证。 市委常委会的尘埃落定,一切便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拒绝了柳艾津的谈话,当天下午,市委组织部李春秋部长就已经亲自带著人前来找陈青,履行了这必要的程序。 陈青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就听著李春秋按部就班的把郑江在会上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陈青同志,市委市政府的意见,是希望你能把金禾县也和石易县一样,焕发出活力,任重道远啊!” “李部长,整个江南市就差我这么一个有能力的人了吗?” “陈青同志,组织上有综合考虑。”李春秋面不改色,非常郑重的说道:“考虑到你去金禾县开展工作有一定的难度,郑书记和柳市长给了你重组金禾县领导班子的权利,不合適的可以调离。” “那就是说新的领导班子成员,我可以有绝对的......建议权?” “原则上只要不违反组织规定,书记和市长都会点头。” “替我感谢领导的重视,我会考虑的。”陈青明白这句话后面的含义。 放权的条件是卡在“原则”上,至於什么是“原则”,心知肚明。 “小陈,我给你说句实话吧!”李春秋对身边的干事摆了摆头,干事很懂事的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你晋升的速度太快了。”李春秋直言道:“按照你这个速度,要是不打磨一下,明年换届铁定是副市长的人选。可工作年限是你的硬伤,明白吗?市里把你安排到金禾县,已经等同於给你创造了一个沉淀的机会。” 陈青笑道:“从副处直接提升到正处的县委书记,我的年限似乎也不够啊!” “陈青,不要有牴触的情绪,你的任职是省领导的安排,也是对石易县之前工作的肯定。”李春秋似乎很是有些苦口婆心,“王立东同志已经是副厅的行政级別了,你应该清楚这样的配置......” 李春秋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石易县这个以“环保產业园”为建设目標的提案,省领导的重视程度。 而陈青这个副处级別的(代)县长显然不具备开创的资格了。 能把他从副处直接提拔到正处,这也是一种省领导的补偿。 陈青笑了笑,“感谢省领导对我的照拂。” 李春秋嘆了口气,“陈青,石易县做得再好,你也顶多就是从副处提升到正处,知足吧!” 意犹未尽的话已经很明白,陈青留在石易县,会阻碍很多人的发展。 他已经实现了级別的提升,就应该满足了。 陈青也听出了其中真正的意味。 石易县恐怕要“製造”出的不只是一个王立东,应该还有一个“县长”人选。 他要是不离开石易县,谁能分润这份功劳。 省里发改委主任严巡都要让路,更何况自己一个副处级別的代县长。 “李部长,我理解。我也不是有牴触情绪,工作我会非常认真移交的。” “你能想明白就好!”李春秋鬆了口气,“陈青,即便是在金禾县没什么政绩,两届任期满,你肯定也是副厅。组织程序有时候不是谁都能改变的。” 这话已经等於直白的告诉陈青,他的调动更多的是程序问题。 临走前,李春秋告诉他明天交接完之后,抽时间先到市里见见领导,才能去金禾县上任。 陈青点头表示自己会接受组织的程序安排。 面无表情的当著李春秋的面打电话给县委办主任,通知他马上召开县委常委会。 至於人齐不齐都无所谓。 反正就是通知一下大家,他陈青被扫地出门,离开石易县了。 李春秋没有拒绝这个安排,出席並通报了市委常委会和市委组织部的决定,陈青同志调任金禾县县委书记。 而有关王立东和陈青的任前公示等一系列程序在下班前,很快就在市政府和石易县、金禾县公开。 快得让人没有太多时间回味与感伤。 与会的石易县常委齐声的祝贺,陈青也只是淡然的摆摆手,“各位抓住机会吧!过去的都过去了!” 他这话很明確的告诉了所有人,有关石易县的一切,到今天就截止了。 拒绝了有人打来电话的邀约,陈青在会议结束后收拾了一下就直接下班回家了。 晚上,市政府秘书二科副科长赵皆又发来消息,恭喜他荣升。 陈青简单的回了一句话:想去金禾县? 很快,赵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非常小心的试探道:“领导,我有这样的机会吗?” “你想就有!”陈青的回应很直接。 赵皆的回应非常迅速“只要在领导身边,什么工作岗位都无所谓!” 陈青犹豫了一下,“你在副科的位置上还不足一年,认真工作,机会有,但不是现在!” 他不是没有机会让赵皆直接从副科提升到正科的位置,只是这么明显的要人,就显得自己早有准备了。 而且,市政府里还需要有人在。 这次李花在会前的提醒,说明柳艾津在人事问题上,对李花是有保留的,並没有和盘托出。 赵皆在秘书二科还代理著科长,多一个渠道更好。 这个人从他进入市政府开始,就表现得很谨慎,却意外的主动投效自己,这不是什么看清了自己今后的发展,或许只是对所有领导的一种態度。 可以利用,却绝不是属於自己应该招揽的对象。 当天晚上,手机的简讯他一个都没回。 所有人的恭喜,对他而言都是一个形式。 第二天一早,在石易县县长的办公室里,陈青与那位由省里空降而来的新任县委书记王立东进行了最后的交接。 王立东比陈青年龄大了十岁,但还是在干部任用的黄金年龄內,带著省直机关干部特有的那种矜持与审慎。 第一次与陈青握手,却暴露出了他昨天在市委扩大会上的谦虚不过只是装装样子。 虽然言语周到,但眼神深处是清晰的疏离,仿佛在刻意划清界限,避免与这位“前任”有任何超出工作之外的瓜葛。 “王书记,以后石易县的工作,就辛苦你了。”陈青平静地说道,將厚厚一摞文件资料推向对面。 “陈县长——哦不,现在该叫陈书记了,”王立东嘴角牵起公式化的笑意,“你在石易县打下了很好的基础,省领导对此是很满意的。后续的工作,我们石易县会在此基础上积极推进,实现省领导制定的目標。” 陈青没有在意对方言语中那种自然而然的“接管”姿態,甚至对其暗示就是来摘桃子的说法没有理睬。 他事无巨细,將“环保產业园”的项目进度、关键节点、潜在风险、以及尚未解决的几个遗留问题,和盘托出,没有一丝保留。 这既是他作为干部的负责,也是他与石易县最后的、郑重的告別。 更是无可挑剔的工作交接。 他展现出的专业与冷静,反而让那位王书记在客套之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陈书记,其实......” 陈青打断了他的话,“具体的內容,相关局、办的对接人都写得很清楚,县委的事,你可以諮询一下县委办主任邓明。” 王立东有些木然的接过陈青递上来的名单,只是简单的看了看,就放回了桌面。 “陈书记有心了!”他似乎也感觉到了陈青如此正式的交接太不符合常理,却想不清楚是为什么。 但是,他放下名单的这个动作已经显示出他对这份名单的忽视。 陈青没有纠结,石易县的事与他已经没有关係。 至於眾人期望的结果,未必真能如大家所愿。 只是郝云能否顶得住,他也不太確定。 交接完毕,走出那间没有待多久的办公室时,陈青没有回头。 门外,邓明已经等候多时。 “陈书记,我送您!”邓明的態度丝毫没有改变,似乎陈青此刻离开只是出差。 陈青把手里的箱子递给邓明,“邓明,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吗?” “领导,能带上我吗?”邓明接过箱子,一脸诚恳的看著陈青。似乎並不在意陈青话里的含义。 陈青鼻翼里发出一声轻笑,“你......” 第175章 正名 “领导,我知道我自己有多少能力,县委办主任我还是能做好的。” “石易县你就做得不错!” “我还是希望跟在领导身边工作!” 邓明似乎没有在意还敞开的县长办公室门,声音也並没有压低。 陈青的眉梢微微一挑,这有破釜沉舟的意思了。 他没有再去確认邓明的想法和態度,笑了笑,说道:“县委办主任委屈你了。先做好这边的交接准备吧!” “好的,领导。我绝不给您拖后腿。”邓明兴奋地说道。 说完,端著陈青的箱子就向前走去。 似乎那前面就是一片光明的大道。 对於邓明如此真切地表达自己的意愿,陈青一点也不奇怪。 要不是当初张池的推荐,邓明没有今天。 要是没有陈青的重视,邓明的明天也没什么未来。 能力不足,把忠诚表现得如此直接,邓明赌的是他自己的未来。 这样的人,可用。 正好郑江和柳艾津给了他配置金禾县领导班子的权力,他为什么不用这么一个愿意把自己绑在自己身上的人呢! 陈青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县长办公室门口,嘴角轻轻一扯,迈步向前。 前路或许並不光明,但有的人前路却没有想像中那么敞亮。 刚到底楼大厅,却看见韩啸站在大院的广场上。 “邓明,把东西放我车上,你回去上班。”陈青直接说道。 邓明点点头,拿著陈青递过来的钥匙就走向了陈青的私家车。 陈青看著韩啸,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韩总,有心了。” 这位消息灵通的商人脸上带著少见的愧色。 “陈书记,”韩啸迎上来,语气低沉,“上车聊两句?” 陈青点了点头,坐进了韩啸的车里。 “对不住,”车门刚刚关上,韩啸便开门见山,语气中带著歉意,“是我这边的消息出了岔子,连累你判断失误了。”他嘆了口气,“有些人真的不是个玩意!” 看了看陈青,他摇摇头,“我也是太小看了这帮人的想法。” “不是你小看,而是脱节了!”陈青淡淡的说道:“你们家老爷子那个时代不是现在,人心,是最难揣摩的。好好做你的生意吧!” “我终於明白我们家老爷子为什么不让我和我爸走官场这条路了。” “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陈青淡淡道。 局势如此,並非韩啸一人的错误判断。 自己,又何尝没有判断错误呢! 韩啸看了他一眼,知道陈青並非客套,便转而说道:“金禾县那边,我帮你打听了一下。情况……不太妙。” 他神色凝重起来,“那个地方,宗族观念重,本土派系盘根错节,排外情绪很强。你当心点!” 他顿了顿,拋出一个更重磅的消息:“最麻烦的是,金禾县与邻省交界处有片矿区,矿权归属一直有爭议,歷史上发生过几次不大不小的衝突,是个一点就著的『火山口』。你这次去,说是主政一方,实则是坐上了火药桶。” 陈青默默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些信息,与他之前的零星了解和预感基本吻合。金禾,果然是个泥潭。 “多谢。”陈青只回了两个字。 这些情报很重要,但路终究要自己走。 “哥,你別这样!我很难受!”韩啸似乎对自己之前的错误判断很是失落。 他的重宝押在了陈青身上,结果却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 “你难受的不过就是损失一些钱而已!”陈青笑道:“少去玩点,你也比大部分人过得好了!” “不是玩的问题!”韩啸嘆了口气,“王立东之前我从来没有接触。京华环境的投资,恐怕我也真的只能拿一份中间人的费用了。” “在石易县你还拿得少了吗?可以了!”陈青提醒道。 “我拿得问心无愧!”韩啸辩解道:“当然,离不开你的支持。以后,有什么事吱一声。” “还需要吱一声吗?”陈青盯著韩啸。 “你就不怕我再次出错?” “商业上的事,你还没出过错,找找投资的事,我还是非常相信你的!” “金禾县不是石易县,你確定还需要?”韩啸双眼露出了疑惑。 他手中掌握的投资资源是什么类型的,他很清楚。 要是没有足够的环保处理能力,等於就是一枚定时炸弹,隨时都可能引爆。 陈青笑了笑,“旁边不是还有个普益市的淇县吗!” “好!”韩啸大声说道,“你说的话,我信!” 陈青拍了拍他肩膀,“別信我,信你的钞票!还有,多和绿地集团合作!” 说完这句话,陈青拉开车门下了车。 如同他来时一样,独自一人,驾驶著奥迪驶离了石易县。 后视镜里,那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最终却被迫仓促谢幕的县城,逐渐模糊、缩小,直至消失不见。 县里安排的宿舍,昨晚就已经把东西收拾完了。 一个单身男人,並没有多少可以收拾的东西。 李花和马慎儿都打来电话,要来帮他搬家,都被陈青拒绝了。 这一次,他准备在市里买一套房子,安定下来。 如果金禾县真如外界所言是个泥潭,那他更需要一个非常明晰的规划,来打一场持久战。 李春秋也没有告诉他上任的具体时间要求,需要他明天到市里去见完领导之后再决定。 但他已经事先在石易县请好了年休假。 一周的时间足以让他做一些事,而且也能等待公示期结束。 柳艾津当初选择他,提拔他,乃至到现在的態度,都充分的表明这个女人的谨慎。 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会对任何人抱有期望,一切的发展都是基於需要而定。 从这个程度上而言,她的行事作风更像包丁君,而非之前的领导郑立。 可是,不管如何,柳艾津確实给了他一个成长的平台。 金禾县,將是他洞悉了『格局』之后的第一个,真正属於他自己的战场。 陈青的车从石易县离开,先是回宿舍把昨晚收拾好的物品带上。 而他並未直接前往金禾县,而是直接回到了江南市区。 到市政府附近找了家乾净的宾馆,登记之后入住。 明天还要去见市领导,这之前,还需要静心考虑一下。 拒绝柳艾津会后的召见,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把心头的不满表达得很清楚了。 明日柳艾津又会用什么话语来安抚自己呢? 光有情绪的表达还不足,还要趁此机会拿到一些支持,才算是对得起自己坚决支持市领导的人事调动决策。 严巡的境遇已经告诉他,在更高的棋局里,个人的能力和心血,在需要平衡利益关係的时候,是可以被隨时牺牲的。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抱怨,而是如何让自己在金禾县拥有更多的筹码,才能从棋子的无奈中拥有部分执棋的能力。 金禾县的宗族观念既然重,和当初柳艾津来江南市的时候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在江南市,柳艾津不是一把手。 但他在金禾县却是一把手,既要在市领导默认许可的范围內,又能让自己立足。 这就必须要有足够的班底。 还要有一击必杀的办法。 而柳艾津当初选择了自己这个没有任何根基的人来充当马前卒,也是时候看看在金禾县能否同样找出一个可以衝锋陷阵的人选来做这件事了。 宗族观念的致命弱点就是为了宗族利益,个人必须得放弃。 那就需要一个渴望被认可的人来承担这个责任。 方法虽然想到了,但人选未定,这也是他需要安心考虑和仔细观察的事。 一晚上的沉思,陈青更加坚定了利益破除金禾县的方案。 第二天天明,陈青拎著公文包,身穿藏青色的夹克出现在市政府办公楼。 顶楼的位置,他太熟悉了。 欧阳薇似乎早就知道他要来,迎上来说道:“老师,柳市长一直在等您,今天都没有安排別的会见。” 陈青第一次伸手在欧阳薇的肩头拍了拍,“嗯。我自己进去就是了。” 欧阳薇退后两步,“您请。” 陈青想了想,把手里的公文包递给了欧阳薇,一身轻装敲门走了进去。 柳艾津看见他来,难得的先是露出了几分笑容,“坐吧。气顺了些没有?” “领导,我没有生气,那天会后確实头疼得厉害!” 柳艾津点点头,伸手示意了一下,两人在会客区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小手臂杵在沙发扶手上,目视著陈青。 目光中有探寻,还有几分看似有些纠结的无奈。 “石易县的事,是省里在综合考虑之后的必然。也是市里当初没想到的。我,还有郑书记都有些意外。”她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你能平稳落地,並更进一步,已是最好的结果。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想明白。” 陈青微微欠身:“我明白,柳市长。感谢组织的信任。” “金禾县不同。”柳艾津话锋一转,“石易县是开拓,是增量,矛盾在外。金禾县是沉淀,是存量,矛盾在內。” “盘根错节的利益,僵化固守的观念,是那里发展的最大阻碍。”她看著陈青,目光深邃,“给你空间,就是给你机会。把你从具体项目中解脱出来,去面对更本质的问题,这本身就是一种重用。” 陈青心中瞭然。 柳艾津在为他的调任“正名”,也在为他指明方向,“给予”厚望。 第176章 折扣 让陈青明白,他並非是被放弃的,而是另有重用。 她未言明的期待是:打破金禾僵局,这本身就是一份巨大的政绩,而这政绩,將记在他陈青,以及支持他前往的柳艾津名下。 “我理解市长的良苦用心。我会儘快熟悉情况,打开局面。” 陈青一如既往的在她面前表现出坦然接受的態度,反而让柳艾津看不透陈青了。 在宣布了他的人事调整后,陈青拒绝召见,她想过无数的可能,甚至做好了陈青准备递交辞呈的打算,但陈青的態度却突然转变,她反而有些不知该怎么说了。 该说的话和劝慰都已经出口,难不成还要再像安慰小孩子一样再劝说?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之后,还是陈青打破了这个有些尷尬的场景。 “领导,金禾县我不太熟悉,市里这次调整如果真的是下了决心,班子成员是否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意见?” 陈青这是在要权和要人,如果是其他人上任,柳艾津是不可能轻易答应的。 但现在,她却悄悄的鬆了口气,“可以。用人原则不能破坏,別的都好说!” “那我就没什么问题了。不过——” 陈青再次说道:“我想等待公示程序结束之后再履职,不知道领导是否同意。” “这个要求没问题!”柳艾津点点头,“也符合组织程序。只是,你晚几天去会不会让金禾县对你的防备更多了。” “我什么时候去,结果都一样!” “那行。具体的时间你自己看著办,市里就不做强行要求了。”柳艾津说道:“还有,郑江书记那边你最好去一趟,要是能获得他的一些支持,对你在金禾县的工作开展有利。” 陈青点点头,站起身来。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被柳艾津叫住:“陈青,你从杨集镇来的时候,我说的话,还记得吗?” 陈青微微一愣,“柳市长,我从没忘记,也不敢忘记您的教诲。只是,我不希望我成为下一个林浩日。” “放心,你不会是下一个林浩日。” 这句话两人都懂。 陈青不希望成为林浩日,是不希望自己被柳艾津推开。 如果市政府没有强力的支持,他在金禾县的工作就没办法强行镇压。 不管是被举报还是诬陷,市里要是偏听偏信,在他还没有立足站稳之前,再怎么做,最后的结果都会很被动。 从柳艾津办公室出来,陈青从欧阳薇手里接过公文包,马不停蹄地又走进了市委书记郑江的办公室。 与柳艾津的冷静剖析不同,郑江展现出的是另一种风格的热情与器重。 他亲自起身,引陈青到会客沙发坐下,秘书很快奉上热茶。 “陈青同志,金禾县是我们江南市的一块心病啊!”郑江声音洪亮,带著忧国忧民的慨嘆,“经济数据看著不错,但內生动力不足,民间资本活跃却无序,尤其是本土的一些观念,跟不上时代了!壁垒太厚,需要一股强大的外力去打破!”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具煽动力:“你年轻,有衝劲,有思路,正是打破这僵局的最好人选。市委给你重组班子的权力,就是给你最大的支持!放心大胆去干,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我匯报!” 陈青面带恭敬地听著,心中明镜似的。 郑江这是要將自己直接纳入他的麾下,成为他插入金禾县,乃至制衡柳艾津影响力的一把尖刀。 直接匯报,这是越过市长,也是极大的诱惑。 “感谢郑书记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市委期望。” 陈青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决心,也未明確接受“直接匯报”的提议。 却直接提出了要求,“郑书记,金禾县的工作我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助手。” “人选是谁?”郑江丝毫没有犹豫,直接问他人选。 “石易县县委办主任邓明。出任正科的时间不长,也不用考虑升职,平调即可。” “好,我这就给组织部门打电话。” 说完,郑江还真就站起身来给李春秋打电话,交代了这件事。 乾脆利落的直接选择支持,郑江表现出来的態度,让陈青微微一笑。 这番操作,既是他表明態度,也是因为邓明的职级属於平调,根本没什么困难,至於原金禾县县委办主任怎么安排,那是组织部门考虑的事了。不用他特意交代。 “多谢领导支持!”陈青站起身微微躬身,他这是准备告辞了。 但郑江却挥手示意他坐下。 “陈青啊!”郑江语重心长道:“之前,是我要求你来完善石易县的构思,给了你压力。你也不负所望,我很看好你。金禾县的工作,我相信你也有足够的能力能完成市委的重託。” “郑书记,现在说任何承诺都有些过早了。但,请您相信,我会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的!” 陈青的回答不亢不卑,至於满意是什么,那就不一定是市里满意了。 从郑江办公室出来,陈青走在市府大楼空旷的走廊里,脚步沉稳。 两位主要领导截然不同的態度,清晰地勾勒出他未来的处境——他不再是任何一方单一的棋子,而是成了一个双方都想爭取、也都可以借力的支点。 这个位置很危险,但也蕴含著巨大的自主操作空间。 正思索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市政府秘书长办公室门口。 陈青眼珠微微一转,敲响了李花办公室的门。 “陈大书记,这是刚给领导匯报完工作?”李花笑著招呼陈青坐下,起身给他泡了一杯清茶。 “那就是程序而已。”陈青隨意的回应,“到您这儿来,才算是匯报工作。” “少贫嘴!”李花就站在陈青身边,大腿靠在办公桌的边沿,低头看著陈青。“说吧,这个时候来我办公室,到底有什么事?” 陈青笑笑,“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视线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外,回过眼神看向李花。 “我现在大概率短期是回不来市政府工作了。” 李花点点头,“你的路已经走到另一个方向。不过,也未必回不来,只是再回来就应该是副职了。” 李花的意思很简单,陈青如果能在金禾县有所为,那他返回市政府,只是就应该是副书记或者副市长。 “那还是后话。”陈青没有她说的那么乐观,却也不好扫兴。“秘书二科赵皆还不错,要是我当初掛职结束回来,一定会给他一个机会的。” “秘书二科!”李花的眼神微眯,想了想,“嗯。我明白了。你想怎么给他机会?” “有些老同志在,都是一个级別,机会也不好把握啊!” 李花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笑道:“这么早就开始铺路了?” “只是一个机会而已,未来谁说的清呢!”陈青淡然一笑。 “行了,我知道了。”李花摆摆手,算是应承下来。 她看著陈青,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忽然语气放缓,低声道:“陈青,你现在是在可掌控范围內,怎么用都可以。金禾县那地方……我知道你心气高,但有些事急不来。如果……我是说如果,觉得太累,別忘了,还有別的活法。” 这话语里的关切超出了上下级的范畴,带著李花个人情感的微妙流露。 陈青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李姐,谢谢。车的恩情我都还没还呢!暂时先不考虑別的。” 李花看著他,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去吧。我手上还有工作,就不和你閒聊了。” 离开李花办公室,陈青走在市府大院和煦的阳光下,感觉肩上的沉重似乎卸去了一些。 与柳艾津和郑江的会面,让他明確了新战场的位置和规则。 与几位关键人物的会面暂告段落,接下来的公示期,正是布局落子的好时机。 他得先为自己,在这座城市找到一个属於自己的“落脚点”。 开车离开前,陈青给马慎儿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他没提工作调动的具体纷扰,只说自己想在市里买套属於自己的房子。 不能总是租房,而且金禾县离市区更远,也不能让她总是去金禾县。 而且,绿地集团在金禾县並没有项目,总是去,难免就会有一些非议。 至少在金禾县他还没有完全立足前,不適宜和马慎儿过多的亮相。 新来的石易县县委书记王立东的为人,他不確定会不会因此再製造一些什么问题出来,把自己留在石易县的“雷”甩到自己头上。 这些话他没有隱瞒马慎儿。 电话那头,马慎儿的声音带著显而易见的喜悦。 別的考虑都无所谓,但陈青已经在考虑两人之间的未来,这让她非常高兴。 当即就给他推荐了几个她认为环境、品质和私密性都不错的楼盘。 “我有个朋友在『江畔苑』做销售总监,高楼层一眼就能看见金河,视野和品质都没得说。要不要我现在陪你过去看看?”马慎儿主动地提议。 陈青沉吟片刻,回道:“你把地址和项目资料发我就行,今天我自己先去看看。” 他需要一个人保持清醒的头脑做判断,不想让任何关係影响最初的决策。 而且,现在他还要儘量避免公开和马慎儿之间的关係,售楼部人多嘴杂,难免被人传言或者看见。 很快,马慎儿的简讯就发了过来,还附加了一句:“签合同前告诉我,我给我朋友再说折扣的事。” 第177章 欲言又止 “嗯。”陈青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 他没打算要超出市场合理的折扣,这些看似小问题,未来都可能是被人构陷的点。 开车直接去了马慎儿发来的地址。 “江畔苑”確实如马慎儿所言,闹中取静,高楼层能看见蜿蜒的金河流淌。 距离又足够安静,不会听见丰水期的河水奔腾。 售楼部装修得低调而奢华,沙盘前看房的人不多,显得颇为清静。 看了看公布的售价,確实不低,难怪人气不旺。 陈青穿著寻常的夹克,独自一人仔细看著户型和规划图,销售顾问保持著礼貌的距离,並未急於上前。 正当他对著一个位於十二层的东边户模型沉思时,一个略带讶异,却又沉稳平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青?” 陈青回头,眼睛微微一亮,“钱董,好巧!” 主动迎了上去。 此人正是之前在省委党校被祁爽设计诬陷之事,帮他摆平的盛天集团董事长——钱鸣。 “还真是很巧。”钱鸣与陈青握了握之后放开,“你是来看房的?” “嗯。之前一直租房,所以打算看看房子。” “有合適的户型了吗?”钱鸣指了指沙盘,很隨意地问道。 “这不正在看吗?”陈青並没有主动暴露自己已经心仪的户型,而是巧妙地迴避之后问道:“上次一別,没找到机会和您再见,一直遗憾还没感激您的出手相助。” 钱鸣笑了笑,“不急,有时间。” 陈青微微吃惊,这钱鸣似乎还有更难深的打算。 只不过自己现在或许还没机会和能力与对方平等对话,他也不好再追问。 只好转移话题,“钱董怎么来江南市了?” 钱鸣笑了笑,“刚巧,我收购了『江畔苑』项目,来看看销售情况。” 他的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场不期而遇,但目光却在陈青脸上停留,似乎打算从陈青的反应中看出些什么。 “这是您的楼盘?”陈青果然还是吃了一惊。 在他心里,这个楼盘马上就被否定,已经不在他的选择范围內了。 “嗯。也不只是盛天集团,我也只是占了一小部分股份,试试江南市的水而已。” “试试水?”陈青马上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些意味,“钱董是打算在市区还是......?” “暂时还没定!”钱鸣不置可否。 但紧接著他就主动改变了话题方向,“听说你要去金禾县主政了,恭喜又上了一步。” “钱董消息可真灵通!”陈青摇摇头,“刚接到组织通知,还在公示期內。” 钱鸣语气平淡地展开了话题,“金禾县那地方,潜力还是有的,就是水……稍微浑了点。” “钱董了解?” “算是吧!投资也需要有选择,不能一头就栽进去!” “钱董有没有想法,未来去金禾县投资呢?” “呵呵!”钱鸣笑了。 他內心对这个被自己女儿钱春华为他几次求家里的陈青,又有了新的认知。 不过,既然陈青不知道自己就是钱春华的父亲,他也不特意提起。 “陈书记是准备给盛天集团多大的政策支持?” “现在还不確定,但在规则之內,我可以给最大的优惠。也算是感谢之前钱董的帮助。” “那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钱鸣意味深长的说道。 陈青也很直白地回应,“但结果就是您的確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知恩图报,心性不错!”钱鸣笑了笑。“你就不怕落一个以权谋私的嫌疑?” “钱董应该不至於看得上这些,我也不过是在规则之內行事而已。” 钱鸣再次笑了笑,“盛天会不会去金禾县可以考虑,如果需要,你可以联繫我。” 说完,钱鸣没有再多说,抱歉道:“我还有事,就不耽误你看房了。不过,『临江畔』可没什么优惠哦!” “钱董慢走。”陈青连忙让开一步,“我相信,我们后会有期的!” 陈青看著钱鸣离去的方向,心念电转。 “此时退缩,反而显得我心虚或有芥蒂。既然他已把话点到这个份上,我大大方方买下,既是回应了他的『试探』,也等於默认接受了一份『善意』。” 突然改变决定,除了这个原因,陈青其实心里还有別的打算:在金禾县这盘棋里,这份善意的价值,或许远超这套房子。 看著钱鸣的身影在售楼部外上车离开,陈青转头对一直注视这边的一个销售顾问招了招手,“小姐,把这个户型给我介绍一下。” “好的。先生!”早有准备的销售顾问快步上前,从手中的资料里抽出一张递给陈青。 “您看的这个户型,是我们这里最畅销的户型。非常適合一家三口,虽然是两室一厅,但两个房间都各自配备了独立卫生间,精装修,可以让您拎包入住......” “十二楼东侧。”陈青打断了销售顾问的介绍,“可以实地看看吗?” “有样板房,我带您去。”销售顾问喜上眉梢。 陈青点点头。 “你稍等,我去拿钥匙。” ...... 从样板房出来,陈青当即就签了合同。 有公积金,公务员身份,他的首付款比例並不高。 还真如钱鸣所说,最终也只有一个九八折的折扣,这反而让陈青安心下来。 “明天,我能搬进去吗?” “可以!”销售顾问毫不迟疑地回应,“我会督促儘快把手续给您办完,拿到钥匙。最迟明天上午,我给您打电话。” “好!”陈青拿著购房合同,离开了售楼部。 这才给马慎儿打了电话,告诉他已经签好合同。 马慎儿並没有埋怨陈青没有事先给他打电话,而是低声的询问了一句,“首付会不会有些吃力?” 她是知道陈青和前妻离婚的时候,並没有要求別的,所以存款並不多。 这样的试探,她也是怕让陈青尷尬。 “还好,没什么压力。”陈青爽快的回应了一句,“就是房子有些小,两室一厅。” “好像是精装房,家电和软装你要是没时间,我去看好了让他们送过来。” “慎儿,暂时不用。现在我也最多是个落脚睡觉的地方,我一会儿去商场看看,隨手就买了。” 想到这里,他摸出手机给孙萍萍打了个电话,告诉对方他一会儿要去坐坐。 对於孙萍萍,他有种莫名其妙的放心。 分寸感和对待他的认真程度,足以让他没有多大的心理负担。 陈青下楼,去到宾馆外,陈青隨便找了家饭馆吃了点东西。 拦下一辆计程车到夜色酒吧。 此时,也就是华灯初上。 与往常的喧闹不同,今晚这里显得格外安静。 本该正常敞开大门营业的夜色酒吧,门口却掛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里面隱隱传来的却是低低的轻音乐。 陈青推开门,孙萍萍就已经从吧檯后站起来,快步跑了过来。 一身得体的修身职业装,看上去和她的身份非常匹配。 店里就只有几个服务员和两个安保,其余的人一个都不见。 “这是......”陈青有些疑惑地问道。 “哦!今晚正好要盘点。所以,没什么人。” 盘点? 陈青当然不信,既不是月末也不是月初的。 刚好有几个店员从后面更衣室出来,给孙萍萍打招呼离开,陈青才明白这是孙萍萍临时安排的。 “哎!”陈青轻轻地嘆了口气,解释道:“孙小姐,没必要这样的。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夜场也不是不能来的!” “你毕竟身份不一样,万一被有心人拍到,影响您在领导面前的印象。”孙萍萍低声解释道。 孙萍萍並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份已经转变了好几次了。 陈青也没有继续解释和说明当下自己的情况。 在孙萍萍的引导下,陈青就在酒吧隨便找了一个卡座坐下。 孙萍萍亲自去吧檯取了一瓶酒过来,给陈青倒上,而她则在陈青身边坐了下来。 “陈大哥,没有你当初拉我一把,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泥潭里打滚。这份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我也就是顺便帮了一把,不值得你记忆这么久。”陈青端起酒杯浅浅的喝了一口。 “这酒吧虽然是钱小姐的,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这里最重要的客人。” 她的话真诚而又有分寸,既表达了感激,也恪守了本分。 “而且,今天......”孙萍萍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顾虑。 “今天怎么了?”陈青转头看向孙萍萍。 “您给我打电话之前,正好,钱小姐打了电话过来。”孙萍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陈青还没有意识到电话有什么特別。 而且,当初钱春华把酒吧交给孙萍萍管理的时候,就是因为自己。 第178章 买房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己打电话特意交代要过来,所以孙萍萍才这么大胆的直接停业来迎接自己。 也或许还有就是孙萍萍之前就提过的暗示,让陈青微微有些皱眉。 心中暗嘆,孙萍萍的心意他並非不懂,但他深知,自己身处的漩涡已足够复杂,不能再轻易捲入另一段难以定义的关係中。 把玩著手中的酒杯,感受著底部稜角圆润的触感,陈青內心暗嘆了一口气,试探的问道:“春华她还是很关心她的酒吧。” “钱小姐,近期可能要回国了!”孙萍萍说到这里,语气有些迟疑,她小心地观察著陈青的脸色。 “哦!”陈青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对於钱春华毫无底线的帮助自己,他心里非常感激。 要不是两人之间的开始有些荒唐,而且刚好遇到自己在离婚阶段,有些排斥,或许两人也有可能深入接触。 孙萍萍继续道,“她在电话里,让我找机会给您解释一件事。” “什么事?”陈青的心猛的收缩了一下。 “她说,盛天集团董事长是她父亲。外公叫简策。” “什么?”陈青一扭头看向孙萍萍,声音不受控制的提高了几分。 这消息简直是太震惊了。 “陈大哥,您......” 陈青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態了,连忙掩饰道:“没什么。我下午刚见过了她父亲!” 钱春华在自己打电话来之前刚和孙萍萍打电话,並且把钱鸣和简策的身份告诉孙萍萍,让她转告自己,在这个时候有什么含义吗? 虽然他猜测,很可能是因为今天下午与钱鸣在“临江畔”分开后,钱鸣把自己的近况告诉了自己女儿。 但是,之前自己和钱春华接触,虽然知道她有一些背景。 包括枫林小筑张经理对她的尊敬,他其实早就依稀有所猜测,但无论如何还是没有猜测到背景居然如此强大。 也怪不得在网上查不到钱鸣的背景资料了。 原来是因为涉及到简老这位曾经位高权重的离休老领导。 那自己去党校研修班的时候,柳艾津给自己的信封里写上钱鸣的电话又是什么原因? 脑子里忽然闪过下午钱鸣意味深长的话:“那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一直到今天下午,他都以为钱鸣是因为柳艾津的关係,现在看来是柳艾津以另外的方式在给陈青提醒钱春华的关係。 或许是基於某些不能明说的原因,她才没有给自己说明。 包括最初她一直鼓励和暗示自己与钱春华保持良好的接触,真正的原因竟然是这些。 而今天自己本是有意要把盛天集团引入金禾县,为自己攻坚金禾县的问题,引入一个巨大的外部助力,可能无意中也让钱鸣对自己有所设想,才会和自己女儿通话中说了这些。 钱春华选择让孙萍萍来告诉自己她的真实背景,更深层的原因让陈青不禁有些唏嘘。 大概率之前一直不告诉自己的,也是怕给自己压力。 毕竟,那时候的自己还只是一个杨家镇受打压的副镇长。 刚被柳艾津提拔到市政府担任她的秘书,这个身份確实很难在钱春华面前没有压力和负担。 现在的自己或许也才刚好有一丝不被人鄙视的资格,却也仅仅如此。 否则,简老的一个隨意提醒,自己在江南市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被迫感了。 然而,如果真的是这样,省里的领导又会做出怎么样的应对呢? 孙萍萍转述的消息,让陈青不得不內心急速的分析思考。 孙萍萍毕竟也是在五星级酒店见识过大人物的,当然知道盛天集团和简老都不是一般的人物,並没有打扰陈青的沉思,而是默默的在旁边倒了一杯酒,等待著陈青回过神来。 好一阵,陈青才长嘆一口气,“我其实早就该想到的。” “陈大哥,”孙萍萍举起酒杯,“钱小姐说,之前一直没告诉你,是怕给你带来压力,更怕……怕你会因为她的家庭背景,就觉得她和你之前认识的那个钱春华不一样了,会疏远她。” 这番话,將钱春华那份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心情表露无遗。 陈青能感受到那份隱藏在显赫家世背后的真挚情感。 “我知道了。”陈青將杯中残酒饮尽,语气复杂. “有机会,替我转告她,”陈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陈青感念她的情意,也明白她的顾虑。只是我如今有些事……身不由己,也怕辜负。” 孙萍萍默默的將杯中的酒一口喝乾,放下杯子,又给陈青的酒杯里倒上。 “陈大哥,钱小姐应该很,很爱你。我能感觉得到的!” 陈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就在这时,酒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今天怎么没有营业?”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是韩啸!”孙萍萍回头看了一眼,连忙低声道:“我去把他劝走。” 陈青微微回头,看了一眼,“不用,让他过来吧!” 孙萍萍起身迎了上去,“韩总,今天盘存,您来得正好,陈大哥也在。过来坐坐!” 韩啸走过来看见是陈青,“哟,这么难得!果然啊!陈书记这个老板也在。” 陈青没有去解释这个之前自己无意中留下的话题,“坐吧!” 韩啸一屁股坐在陈青旁边,自己给自己倒酒,问道:“这又不是月末的,干什么盘存?是打算转让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陈青摆摆手,举起酒杯,“真要转让,未必轮得到你!” 韩啸没有去追问原因,举杯道:“陈书记,这一杯,算我赔罪。” 说完,一饮而尽,指著桌上的酒,“今天我不蹭酒,这一瓶算我的!” “行。我也不客气,代孙小姐应下了。” 陈青没有推辞,今晚因为他停业,虽然一瓶酒不算什么,但有一点也算一点。 韩啸的到来,让他的心情也暂时拉回到现实,不再去想钱春华身份背景消息所带来的衝击。 孙萍萍这次没有再坐下,而是笑著道:“韩总,您太客气了。我去给你们拿点下酒的。” 韩啸目光在孙萍萍的身后追隨了几秒,才转头压低声音:“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金禾县上任?” “过几天吧!”陈青好糊的回应道。 “我琢磨了一下,金禾县那边还是要先摸摸情况,之前我也没这么了解得多具体。” 陈青微微一滯,这韩啸和自己倒是想到一起了。 不同的是他想的是他的审议,而陈青想的是如何能稳固自己在金禾县的话语权。 陈青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平淡却带著指向性:“投资的事,在规则內,我自然会帮你牵线。不过,你说的话很有道理。” “哪里!我也是不想自己又把事给办砸了。石易县的事,我......”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要向前看。”陈青打断了韩啸的话,“有些没有利益关联的消息或许才更准確。” “哥,你是有什么想法?” 陈青的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要知道真正掌控局面的,是哪些大宗族,领头的是谁?县里班子哪些人和他们走得近,哪些又是被架空的?还有,那个和邻省的矿业纠纷,水到底有多深?” 韩啸立刻明白了,这是要他去做前期情报侦察。 “明白了!”韩啸重重一点头,“这事交给我,保证给你弄得明明白白!我这『过』,肯定给你补得漂漂亮亮的!” “注意分寸,別打草惊蛇。”陈青叮嘱了一句。 “放心,我心里有数。”韩啸拍著胸脯保证。 刚好孙萍萍端著几碟精致的点心回来,两人止住了话题,看似单纯的前来喝酒。 甚至韩啸还让孙萍萍把音乐换一换,来点热闹的。 陈青也没反对。 一直到喝了大半瓶,韩啸才起身道:“我就不打扰你们盘存了。另外找个地方『玩玩』去。” 说罢,放下一叠钱,告辞两人离开了。 孙萍萍送韩啸离开,回来之后,看著陈青,“陈大哥,我再陪您喝点?” “不了。我先回去了。谢谢!”陈青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完,站起身来,“记得把我的话转告给钱小姐。” 走出酒吧,夜风微凉。 陈青深吸一口气,感觉头脑並没有因为酒精而放鬆,反而沉了不少。 钱春华背后所代表的庞大资源,像一把双刃剑,既是破局的利器,也可能是伤己的凶险。 只是,如今自己刚適应了马慎儿的存在,他对这份差点就已经遗忘的旧情有了新的衡量。 如何驾驭这股力量,將成为他金禾县之行的又一个不得不考虑的关键问题。 从夜色酒吧回到宾馆,陈青睡了一个难得的懒觉。 次日临近中午,他才悠悠转醒,昨夜的酒意和纷乱思绪已散去,头脑一片清明。 近年来无时无刻都会隨时注意手机消息,昨晚竟然放心的睡到自然醒。 拿起手机才发现“临江畔”销售顾问打了一个电话未接,还有一条简讯,说明手续已经办完,他隨时可以去取钥匙入住了。 陈青笑了笑,真正属於自己一个人的家已经正式拥有了。 洗漱完毕,下楼到前台退了房。 他並没有急於去售楼部,而是先开车到商场採购了一些简单的日用品、小电器和床上用品。 即便只是住宿睡觉,但也得有个家的样子。 忙到下午三点,才满载而出,驾车前往“临江畔”售楼部。 第179章 珍惜机会 销售顾问早已等候多时,笑容满面地將簇新的钥匙和一个文件袋交到他手上。 “陈先生,所有手续都办妥了,这是钥匙和相关资料,正式的房本大概要一个月左右才能下来,但您现在隨时可以入住了。” “谢谢。”陈青接过钥匙,那微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第一次对这座城市產生了一丝“归属”的实感。 吴家早成了歷史,而有了这个“家”,自己似乎才有了根! 刚回到车里准备直接开到车库,把新购置的东西放进家里去,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邓明。 电话刚一接通,邓明激动又带著几分哽咽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领导!调令……调令我收到了!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我还以为……以为您要把我丟在石易县了!” 陈青能想像到电话那头邓明可能红了眼眶的样子,他语气平和地安抚道:“跟在我身边,工作只会更累,压力更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累!”邓明的声音立刻变得斩钉截铁,“领导,只要能跟著您干事,再苦再累我都愿意!我邓明別的不敢说,忠诚两个字,绝不会有半点含糊!我一定儘快做好交接,到金禾县向您报到!” “我还不急。你办好手续之后先去金禾县交接工作,先观察,不要有任何衝动。”陈青说道。 “好,那我先去给你打扫好办公室。”邓明马上明白陈青的意思。 陈青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掛了电话。 邓明的忠诚与激动,让他在金禾县终於有了第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自己人”,不至於孤军作战。 几乎是在邓明电话掛断的同时,一条简讯跳了进来,来自师傅秘书二科的赵皆。 內容言简意賅:“领导,曹正已调任市文体局文化科,任科长。” 陈青看著简讯,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花的动作很快,而且给曹正安排的位置也算得体,从副科到正科,虽然文体局不算排名靠前的,但曹正应该能接受。 他沉吟了片刻,回復了六个字:“珍惜时机,把握住给你爭取的机会。” 赵皆要是不傻,看到就能明白。 调走曹正,给他一个在秘书二科独自撑场面的机会。 以后秘书二科空缺的正科必然是他赵皆的。 简讯发出不到一分钟,赵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坚决:“领导!谢谢您!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您放心,科里的一切我都会打理好,绝不让您失望!以后……我赵皆就跟著您走了!” “嗯,好好干。”陈青没有多说,但相信对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市政府这条信息渠道,他已经再次给自己留下了一条除了李花之外谁也不知道的暗线。 掛断电话,上上下下好几趟,终於把车里自己购买的东西放到了十二楼1202房间里了。 可还没等他仔细地欣赏属於自己的家,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而电话归属地是苏阳,他曾经拨打过一次的盛天集团董事长钱鸣的电话號码。 陈青拿著手机,定了下神,这才划开接听键,“钱董,您好!” 话筒里传来钱鸣浑厚的声音,“陈青,有时间见个面吗?” “可以,我刚搬进『临江畔』,还没收拾呢!”陈青非常平静地把该传达的信息都送了出去。 “哦!有眼光。”钱鸣似乎有些意外,“我正好在小区外的临江茶苑。” “您稍等,我洗洗马上就过来。”陈青不敢拒绝这个邀请。 虽然还不知道这位大佬主动约自己见面是为什么,但绝不会简单。 半小时不到,陈青就坐在了钱鸣对面。 窗外是奔流不息的金河,室內茶香氤氳。 “新居安顿得如何?还满意吗?”钱鸣亲手烫著茶杯,如同閒话家常。 “很好,谢谢钱董关心。”陈青接过茶杯,道了声谢。“一个人,怎么样都方便。” 钱鸣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昨天你说到金禾县,打算什么时候去?” “过几天吧!还在公示期。” “对金禾县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不算多。以前在市政府的时候有一些简单的了解,之后在党校的事,就是这个金禾县当时的县委书记祁爽。” “我知道。”钱鸣淡淡的说道:“金禾县的情况,很复杂,你有把握能掌控得了?” “多谢钱董关心,这些事现在说都还为时过早,总要去看了才知道。” 在不清楚钱鸣什么意思之前,陈青的回应非常谨慎。 而且,昨晚知道了钱鸣是钱春华父亲之后,多少有些不敢像昨天一样大胆,有种见长辈的天然小心。 “你还是要早做打算。”钱鸣还真像是个长辈一样开口道:“昨天,我对你的事做了一些了解。有干劲,但这远远不够。官场上......在某种程度上和商业类似,不能打没把握的仗。” “谢谢钱董提点,我,也有一些自己的小安排。与您肯定是有差距,但官场毕竟不是商场,还是略有不同。” “有信心是好事!”钱鸣点点头。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盛天集团入驻江南市,也在考虑如何布局。市里肯定会有一些项目,区县也未尝不能进入。我们了解的商业状况,或许也能给你提供一些参考。毕竟,政绩之中也是需要gdp数据来支撑。” 钱鸣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確:他可以在关键时刻助陈青一臂之力。 “当然,”钱鸣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著陈青,“所有这些,都有一个前提。我希望你能在金禾县,堂堂正正地站稳脚跟,打开局面。这既是为了当地的发展,也是……老爷子看重的关键。” 陈青立刻明白了。 钱鸣这是在变相地提醒他,简策对孙女婿的认定標准。 虽然这不一定是钱鸣或者钱春华的意思,但却是谁都抗拒不了的事实。 陈青没有傻到去確认老爷子是不是简策,更不能直接表態。 “钱董如果是对金禾县的投资有兴趣,我会坚持您昨天说的:金禾县也没什么额外的优惠!” 钱鸣看著陈青,“哈哈”笑了出来,指著陈青,“你小子是真傻还是......” 陈青脸上微微一红,“钱董有什么指教!” “指教你!”钱鸣有种想揍陈青的衝动,好不容易才压制下来,“钱春华是我女儿,你知不知道?” 陈青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得一愣,脸上瞬间闪过尷尬、恍然与一丝不知所措. 他的手伸向起茶杯想要掩饰,忽然又觉得多余,低声道:“……我,昨天刚知道。” “怎么?不像?” “像!像!怪不得第一次见您的时候就觉得特別亲切!” “少给我贫嘴!”钱鸣把话直接撂了出来,“老爷子之前不同意,以后想要让他同意,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明白吗?” 陈青没想到钱鸣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和清楚,正犹豫著该怎么回应。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马慎儿”三个字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钱鸣微不可察的视线扫了一眼,陈青赶紧抓起电话调到静音,“钱董,我先接个电话。” 说完,站起身走到一边,“慎儿,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再打给你!” 掛断电话,他有些尷尬地走回坐下。 “钱董,我之前是真不知道您的身份,如果有什么话说错了!请您原谅!”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但你別欺负我女儿,否则,老爷子不说话我也饶不过你!” “我和钱小姐......” “你不用给我解释。”钱鸣直接打断了陈青的话,“我说过,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我不管。不过——” 钱鸣的脸色微微有些下沉,仿佛能洞悉人心一般,“陈青,你现在也算是年轻有为,要注意分寸,懂得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周围看著你的眼睛,可不少呢!” “多谢钱叔叔!”陈青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钱鸣交流了。 年龄、身份,这两重关係,就让他心头有自然的谨慎。 再加上钱春华和自己,在她离开之前,到底算是什么关係,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人可以脸皮厚一些,但似乎他还主动从夜色酒吧抽了一笔钱出来给前妻治病。 各种纠葛关係,加上马慎儿的出现和自己的变化,想回头,似乎也很困难! 盛天集团这个势,自己能不能借?敢不敢借? 盛天集团这座靠山,此刻显得既诱人又沉重。 借势而起固然是捷径,但这势的背后,是简策老爷子的审视,是钱鸣作为父亲和商人的双重期待,更是他与钱春华之间理还乱的关係。 这已不是简单的借势,而是选择了一条被无数目光紧密捆绑的道路。 陈青心头念头在飞速地思量,场面一时间有些沉默。 钱鸣却丝毫没有著急,端坐看著有些窘迫的陈青,慢慢地品茶,甚至眼神还偶尔看向窗外。 时间的流逝如同世纪一般漫长。 好一阵,陈青才清了清嗓子,“钱,叔叔。您还有什么指教?” 他的称呼在不自觉中变得恭敬,这声迟疑的“钱叔叔”里包含了感谢,也默认了对方作为长辈给予告诫的资格。 钱鸣看著他脸上那份混杂著凝重、尷尬与心慌的样子,知道今天的敲打与示好已经到位,过犹不及。 他脸上的严肃神色如春雪般消融,恢復了那种大商人举重若轻的气度,隨手拿起茶壶,轻鬆地换了个话题: “好了,正事说完了。这茶不错,是春华那丫头特意从国外给我寄回来的,再品一品,別浪费了。” 这个姿態,意味著核心谈话已经结束,气氛可以缓和了。 陈青也从善如流,重新端起茶杯,可他哪儿有心情品茶,浅浅地表示了认可之后,站了起来。 “钱叔叔,今天受益匪浅,谢谢您的茶和教诲。” 钱鸣微微頷首,身形端坐不动,“去吧,刚搬了新家,也要安顿。不过记住一点,脚踏实地做事,也要抬头看路。” “是,我明白。” 陈青犹豫了一下,微微躬身施礼,这才转身离开了茶舍。 后背已经有些微微的冷汗,他从未感觉到像刚才那般无措。 好在临走前钱鸣的话里,並没有否定他,接下来在金禾县,似乎他依然还是有意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 第180章 同盟关係 前脚离开茶舍,巨大的信息量和意味复杂的谈话,让陈青一时之间都难以消化。 复杂的人事关係突然出现,把原本简单的设想比较简单,现在却变得压力巨大。 回到“临江畔”7栋1202的房间。 一种莫名其妙的鬆弛感,让刚才的压力忽然就如同消失了一般。 站在空荡、仅有基础装修的客厅中央,窗外远处是流淌的金河,隱隱的传来如低吟伴奏。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有河腥的味道传来,却让人感觉那么清新。 这里,不再是租来的临时居所,也不是那个最终將他排斥在外的“吴家”。 房產证上只写著他一个人的名字,这里是完全属於他陈青的领域。 一种奇异的、许久未曾有过的安寧感,如同温暖溪水,悄然浸润了他持久紧绷的心。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扎下了一寸微小的根。 接下来的两天,他谢绝了几乎所有不必要的邀约,虽然明知道这里的邀约都各有心思,在公示结束前,他都有很好的藉口。 他把心思都扑在了布置这个新家上。 马慎儿几次提议都被他拒绝,第一个真正属於他自己的家,他需要自己布置。 他沉浸在这种完全自主创造的满足感中,来回奔波於商场与新房之间,乐此不疲。 这种亲手构建归属感的过程,让他体验到了一种类乎於创造的纯粹快乐。 原本以为接房的当天购买的东西就已经足够,但真正放进空旷的家里,才发现远远不够。 在家和商场、批发市场来来回回,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趟了,最后才稍微有一些满意。 原来一个“家”还需要这么多的东西,才能共同组成“家”的存在。 亲自去挑选的床、书桌、沙发让他感觉到特別满足。 两个房间被他分成了一间臥室,一间书房,客厅和餐厅简单的分割,没有徵求任何人的意见,完全依照自己的喜好和习惯。 这个过程本身,就像一种仪式,宣告著他与过去那种漂泊无依状態的告別。 第三天下午,门铃响了。 陈青正在书房组装一个新买的书架,手上还沾著些许灰尘。 他打开门,门外站著的是马慎儿。 她手里提著几个印著超市logo的大袋子,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蔬果和各类调料。 “乔迁新居,应该有点菸火气,我来给你温个锅。”马慎儿笑著,很自然地侧身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得很休閒,少了几分绿地集团总经理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陈青看著她熟练地將东西拎进厨房,心头微微一暖。 这种不经意的、带著生活气息的关怀,恰恰是他內心深处最渴望,也最缺乏的。 离婚之后,他很少自己做饭,一是因为时间,再有就是一个人確实也不太好做饭。 这两天他都是快餐和麵条,毕竟再有两天时间他就要去金禾县了。 今后,除了周末,他也没时间弄饭。 “隨便坐,还有点乱。”陈青用毛巾擦了擦手,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新的茶几上。 马慎儿从厨房出来,却没有坐下,而是在房子里慢慢踱步,看了看客厅,又探头看了看臥室,最后目光落在陈青刚组装了一半的书架上。“挺好的,视野开阔,也安静。就是……太冷清了些,缺个女主人。” 她这话带著玩笑,眼神却认真地看著陈青。 陈青沉默了一下,决定不再迴避。 他走到沙发边,对马慎儿招招手,“过来坐。” 马慎儿有些意外陈青的主动,放下包,走过来挨著她坐下,伸手端起了那杯温热的水,微微低头。 “慎儿”陈青儘量保持著自己平稳的语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嗯?”马慎儿微微侧头,脸上带著期待。 “我前几天见了一个人。”陈青顿了顿,补充道:“盛天集团的董事长,钱鸣。” “我知道这个人!”马慎儿轻轻的回应,“能量不小。” “他......还有一个身份,是钱春华的父亲!” 陈青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微微一滯,“你应该知道的吧!” “嗯,我知道。有段时间,你好像和她有接触,只是她好像出国了。” “是很亲密的接触。可,那个时候我並不知道她的身份。虽然有一些猜测,但直到钱董来找我,我才知道。” 说这话的时候,陈青的视线没有看马慎儿,但能感觉到身边的马慎儿身体的瞬间僵硬。 空气中瀰漫开一种难言的沉默。 几秒钟后,马慎儿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又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盛天集团与我们经营的项目有交叉,但不多。但他的背后是简老,在某些方面,简老的能量比整个马家更强。 她转过头,看著陈青的侧脸,嘴角牵起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陈青,你不用觉得为难。” “我们这种家庭出来的人,或者说,像我这样身份的人,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大家族之间,很多时候,利益比情感更重要。” “我不介意你与钱家保持必要的联繫,甚至……如果需要,你可以去做你该做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了下来,带著一种陈青从未听过的、源自心底的自卑:“只要……你心里,別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不要让我在外面难堪!” 这一刻的马慎儿完全没有了陈青刚认识那时候的高傲。 仿佛是撕开了她自己的面具,让陈青看到了她內心最脆弱的一面。 但这番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陈青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 马慎儿是孤儿,却很幸运的被马雄领回了马家,成了马家唯一的大小姐。 但她內心深处,“养女”的身份,哪怕是在马家依然缺乏安全感。 而这种无奈的“表白”反而把陈青之前有过的犹豫和权衡瞬间冲走。 陈青握住她的手,目光沉静:“慎儿,虽然我们还没到那一步,但请放心。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担心难堪,只需安心做你自己。” 陈青努力的想要表达出自己內心最真实的感受。 没有海誓山盟,但这句承诺,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分量。 马慎儿眼眶微微发红,微微侧头靠在他的肩头,“我也一样!” 就在这时,陈青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破了这温馨的静謐。 是欧阳薇打来的。 马慎儿马上调整好自己的坐姿,站了起来,“我去做饭!” 这个动作虽然有些刻意,却很自然的让陈青知道,她不会去插手他的工作。 陈青点点头,滑开了接听,“欧阳。” “老师,您之前让我留意的事业编空缺,有消息了。” 欧阳薇的声音非常利落,“说来也巧,金禾县政府刚好有一个司机的编制空缺,性质是事业工勤岗。您看……” 陈青眼神一亮,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老师,需要我......” “如果为难,你就去找李花秘书长。” “我试试!”欧阳薇很快说道:“应该不是问题。” “好,那回头我把人员资料发给你。” 陈青没有囉嗦,掛断电话,看了厨房已经关上的门,就坐在沙发上直接拨通了郝云的电话。 “郝处长,没打扰你吧?” “陈兄弟,跟我还客气什么,有事直说。”郝云的声音很爽快。 “你上次提过,令弟想来江南市发展。我这边刚得到一个消息,金禾县县委车队有一个事业编制的司机名额,不知道令弟有没有兴趣?”陈青说得非常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即传来郝云明显带著喜悦和感激的声音:“有兴趣!太有兴趣了!陈书记,你这……你这可真是解了我一桩大心事!” “郝处长客气了,举手之劳。”陈青语气平和,“你让他儘快把资料发给我。” “谢谢!我马上发给你。不瞒你说,上次你提起后,我就已经让他准备好了。” “你放心,我这边会打好招呼,让流程走得顺利些。”陈青最后说道。 “好!陈书记,这份情,我郝云记下了!” 两人的对话都显示出对彼此的信任。 他们之间已经不再是依赖於马雄在中间达成的关係,而是建立起了一种基於互信的关係。 有了这种关係,陈青对於石易县不久之后的难堪已经百分百的肯定。 结束通话,陈青放下手机,感觉心中的底气又足了一分。 安置郝云的妻弟,不仅是对郝云的回报,也是慢慢在搭建属於自己的社会关係。 高层的圈子,他没有背景,没办法建立很牢靠的同盟关係。 但基於同阶层的关係,他反而相信更牢固。 很快,郝云就把他妻弟的资料发过来了。 陈青微微瀏览了一下,记住了这个名字:杨旭。 马上就转发给了欧阳薇。 再回头过去打开了厨房的门,马慎儿头也没回就说道:“你去忙你的。好了,我再叫你!” 看到马慎儿忙碌的背影,他仿佛能感觉到正面那张脸上,会有多么复杂的眼神。 陈青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谢谢!一起来吧,我给你打下手。” 第181章 权力格局 他的“家”在这里,他的“根”就在这里。 在这里,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与偽装,不必是陈书记,只需是陈青。 厨房里的切菜声和食物的香气,构成了他世界里最真实的安寧。 没有带著复杂或许虚偽的一张面孔。 马慎儿放下了绿地集团的忙碌,和陈青在一起度过了只有两人在的两天时光,陈青的公示期也迎来了结束。 没有任何意外,公示结束,市委组织部部长李春秋亲自打电话来通知陈青,询问他什么时候去金禾县上任。 “既然都已经公示结束,我明天就去金禾县。”陈青丝毫没有纠结。 该准备的已经准备好了。 其余的只能上任之后才能知道了。 已经在金禾县县委办完成交接上班的邓明,把他能收集的相关信息,已经发到了他邮箱里。 让他对金禾县有了更深刻的一些初步了解。 在金禾县正式上任的前一天,陈青起了个大早。 马慎儿比他起得更早,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 两人安静地吃著早餐,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今天过去?”马慎儿將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 “嗯,上午和组织部的人约好了,一起过去。”陈青点点头,“暂时,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处理好金禾县的工作......” “我知道,你忙你的。”马慎儿打断了他的话,轻声说道:“注意身体,有什么事打电话。” 这种平淡的关怀,让陈青心头踏实。 虽然这一走不是千山万水的分隔,但却不可能再隨时能出现在马慎儿身边。 儘管绿地集团的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分开的气氛还是让家里的气氛有些低沉。 陈青从书房里拿出收拾好的公文包,一手拎起昨晚就马慎儿给他收好的小旅行包,里面放了他的换洗衣物和日用品。 马慎儿亲自把他送到电梯门口。 电梯门关闭的那一瞬间,他依然能看到马慎儿脸上的温情和微笑。 到车库开上车到市委。 市委组织部一刻的张科长带著一名干事,已经准时的在楼下等著与他会合。 一前一后两辆车离开市区直奔向金禾县。 张科长特意坐上了陈青的车副驾,在路途上客套地介绍著金禾县的一些基本情况。 话语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但也听不出太多有用的信息。 除了当下的县委常委组成人员之外,別的也没特意提醒。 陈青微笑著应和,虽然早已经知道了这些消息,但对他而言,不是这些表面上看到的,而是更深层次的权力架构。 祁爽被纪委带走之后,这么久没有县委书记上任。 这其中的权力格局会发生一些什么变化,谁都不太清楚。 永远不要相信表面上的,否则金禾县也不可能用宗族的势力主导著全县的发展。 基层的工作,在前期或许宗族能提供一些积极的一面,但时间一长,如果宗族的势力都足以影响经济,乃至政府决策了。 这就不是简单的问题,而是一个很难被扭转的社会认知问题。 官员默认、群眾认可,当年政策与宗族势力有衝突的时候,结果会怎么样? 看见陈青没有太多交谈的意思,张科长也很识趣的没有再说话。 按理只是应该是副部长前来的,派他一个科长送县委书记赴任,本来就透著一股奇怪的气氛。 长期在组织部工作,张科长隱隱感觉到的不同寻常,却还不太明白。 一个多小时后,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金禾县行政中心大院。 或许是县委、县府分开了两栋楼办公的关係,儘管大院的外观看上去比石易县显得更陈旧一些,但绿化建设却非常好。 透著一种沉淀和固化的气息,两边茂密的大树枝丫都快伸进大楼的窗户里去了。 以县委常委、副书记、县长卢远为首的四套班子主要领导,已经在大楼门前等候。 人数不多不少,规格不高不低,完全符合组织程序,透著一股恰到好处的、挑不出毛病的客气。 “陈书记,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卢远率先迎了上来,脸上掛著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他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身材微胖,笑容可掬,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却带著审视和虚假的客套。 “卢县长,各位同志,大家好,以后就是一起工作的战友了,不必这么客气。”陈青与他用力一握,笑容温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將几张主要面孔记在心里。 他並没有刻意去看站在这群人身后的邓明。 一番简单的寒暄介绍后,眾人簇拥著陈青和张科长来到会议室。按 照流程,先由张科长代表市委组织部宣读任命文件,並例行公事地讲了几句对陈青同志的褒奖和对新班子的期望。 接著是卢远代表县里表態,话语更是滴水不漏:“……我们坚决拥护市委的决定,热烈欢迎陈青同志来金禾县主持工作。” “我们金禾县班子呢,是一个团结的、有战斗力的集体,在歷届班子的努力下,打下了一定的基础。” “但也面临著许多特殊的县情和挑战。我们相信,在陈青书记的带领下,一定能克服困难,开创金禾县发展的新局面……” 陈青面带微笑地听著,心里却如同明镜。 这番话里,“特殊县情”、“歷届班子打下的基础”,无一不是在暗示他:这里情况复杂,有既定规则,他一个新来的人需要好好掂量一下。 轮到陈青发言时,他没有激昂慷慨,同样用著官方的口吻: “感谢组织的信任,也感谢卢县长和各位同志的热情。” “我刚到金禾,情况不熟,人头更不熟。说句实在话,现在让我谈什么发展思路,那是闭门造车,不负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平和地看向眾人:“我的想法很简单,接下来的一到两周,我的主要任务就是调研。” “所以,大家的工作原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用太在意我。” “如果真的有重大的决策,老规矩,民主集中制。” 这番表態,低调、务实,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学习者和调研者的位置。 至於这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要不了多久就能知道。 没必要,在今天这个“欢迎会”上表决心,树態度。 见面会在一片和谐中结束后,陈青和卢远亲自送张科长离开。 陈青和卢远刚转身,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很精明干练的男子,快步就迎了上来。 微微躬身,“陈书记,您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要不现在去看看。” “王涛、王主任。”陈青笑著开口道。 “您认识我?”王涛有些惊讶。 “你可是一步步从基层走上来的实干型干部,想不认识都不行啊!”陈青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后你这个县府办主任还要多承担一些工作啊!” 王涛连忙微微弯腰,“陈书记,本职工作义不容辞!您请!” 陈青並没有马上迈步,而是看向卢远,“老卢,一起去看看。” 卢远却停下了脚步,“陈书记,改天再给你匯报工作,今天下面有几个现场会,早就定好的,你看......” “工作重要。”陈青立即回应道:“何况还是早定好的,別让大家等。我们回头再找机会聊聊!” “好!好!”卢远一边答应,一边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下台阶。 那急匆匆的脚步,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去追赶刚离开的市委组织部的张科长呢! 这个时候,邓明才从后面走了上来,微微弯腰打招呼,“陈书记!” “嗯!”陈青点点头,並没有表现得特別熟络。这次看向王涛:“王主任,就辛苦你带一下路。” 王涛点头,伸手虚引,落后半步。 “邓主任刚来,对金禾县的行政情况和县委办工作还不太熟悉,所以,卢县长特別交代,让我配合邓主任来安排。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您隨时提,我这就和邓主任一起重新给您安排。”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把邓明提了三次。 陈青怎么能不明白。 邓明之前就是石易县县委办主任,他的手下,虽然是平调过来到另一个县。 几天的时间,连安排办公室这样的小事怎么可能处理不好。 如果真的是卢远刻意安排王涛,不用说就是想要跟著来看看陈青的反应。 而卢远的“现场会”不过就是一个藉口而已。 “还真是麻烦王主任了!”陈青脸色不变,语气不变。 跟著王涛的指引到了县委大楼四楼,整个四楼除了陈青和一个联络员的办公室之外,就只有一个小会议室和一个接待厅。 这样的设置显然当年祁爽在的时候,排场有多大。 接待厅这样的安排,已经是超標安排了。 关键是接待厅的一个门就直接连通著县委书记的办公室。 可想而知,这个接待厅恐怕並非接待厅的功能这么简单。 走到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口,邓明迅速的先上前几步扭开了门,站到了旁边。 陈青一步走进去,入眼就让他感觉到一个字:宽。 与行政中心的外观看起来陈旧完全不一样的是,给人感觉明亮而崭新。 但那个新的程度却又不像是在近期才採购的,反而像是一直存放在这里,等待新的主人到来。 “这里,是郑江书记刚来的时候,有传闻说有新书记上任,重新置办的。”很快,王涛就把这个问题解释了个清清楚楚,还顺带推卸了一下:“但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也不太记得了,毕竟这是县委办的事。” 陈青把公文包放到办公桌上,並没有坐到属於他的真皮座椅上,而是看了看窗外,回头道:“今天麻烦王主任了。你去忙!” 第182章 老黄牛 “好的。您要是觉得哪儿不合適,告诉邓主任和我都行!”王涛再次补充道:“对了,前几天县里刚来了一个司机,叫杨旭。人看上去很老实,车也开得很稳。平时用车的时候,您就先用著。小车班归县府办这边操心,要是不满意,我再给您调换。” 陈青心中一动,面色如常:“可以,我这个人没那么讲究。” 王涛转身离开,轻轻的关上了办公室门。 邓明这个时候才从桌子上拿起茶杯,轻声说道:“书记,这是我来之后刚买的。原来他们准备了茶叶,我没拒绝。” 陈青点点头,他办公期间只喝白开水的习惯,目前也只有邓明知道。 现在金禾县这些人的任何安排,他都不会主动出现牴触的情绪。 邓明也深知陈青的习惯,所以表现得很得体,並不逾越帮陈青做任何决定。 接过邓明递过来的杯子,轻轻喝了一口,陈青慢慢走到窗边,伸出手就扯下了一片树叶。 树叶的纹理清晰,显得这些大树的生命力非常的旺盛。 他放到鼻子尖轻轻嗅了嗅,甩手就扔下了窗台。 “抽空过问一下金禾县行政中心的电费消耗是多少?” 邓明一愣,看著转身回来的陈青,本能地回应,“好,我一会儿就去。” 等陈青坐到属於他的椅子上后,邓明快速的匯报导:“书记,卢县长是本地提拔起来的干部,他虽然不是本地人,却是本地女婿。这是我昨天才刚知道的。” “哦!”陈青眉梢一挑,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这个身份巧妙的迴避了“异地任职”这个要求。 “副县长田保国呢?”陈青追问了一句。 “他不是。”邓明摇摇头,“不过两人曾经是同期的党校短训班学员。” “而且,田保国分管的就是矿业、国土,是个实权人物。卢远很倚重他,据说他和本地几个大宗族,尤其是孙家的关係匪浅。时间太短,还没有確切的证据。” “够了。有这些也不容易了!”陈青肯定了邓明的能力。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人际关係的处理方面得心应手,这也是陈青让他先来报导的关键原因。 几天的时间摸清了两位主要县政府领导的一些不在明面上的关係,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至於县委常委的其他人,之前邓明已经发来了基本资料。 而且,暂时也不是陈青需要重点考虑的对象。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陈青伸手拉过自己的公文包,一边打开一边隨口问道。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邓明斟酌著用词,“表面都很客气,但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墙,排外情绪不轻。” “嗯,预料之中。”陈青取出自己的笔记本,轻轻翻开,“不著急,墙再厚,也得一块砖一块砖地敲。交代你件事,明天安排发改委主任、招商局局长、財政局局长来。暂时就不要安排联络员了,你先適应几天,有合適的人选再说。” “好的,书记。那我这就去通知。”邓明立刻领会。 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邓明走过去开门,只见一个穿著朴素、面容敦厚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杨旭,谁叫你来的?”邓明微微皱眉。 “刚才王主任让我过来,让陈书记看看。” “让他进来。”陈青在里面听到了对话,出声说道。 邓明侧身让开,杨旭走了进来,显得有些紧张。 看得出来非常小心。 他也没想到会把杨旭安排给他,在王涛或者卢远看来,应该是担心老司机被陈青询问出什么,专门给他安排了一个新来的人。 “你姐夫是郝云?”陈青直接开口询问。 “啊!”杨旭显然没想到陈青开口没有问他开车技术怎么样,反而问了这个问题,一愣之后才低声回应道,“是的。” “你姐夫给你找这份工作,你可要珍惜。” “我会的,来之前姐夫就给我交代过了!” “记住一句话:听到的、看到的,都不是你的事。只管好好开车。” 杨旭身体微微一震,隨即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里透著认真和感激:“我记住了,书记!您放心!” 陈青微微点头,“去吧!把电话留给邓主任。” “哎!”杨旭弯腰鞠躬,转身走了出去。 看著杨旭退出办公室时沉稳的背影,陈青嘴角微微一笑。 这个大孝子,没想到还这么年轻。 能以孝为先的人,人品倒是不担心。 但既然有人给他安排来了,倒是可以好好的用一下。 上午把一切安排妥当,陈青站起身来,转身看著身后的书架,瀏览了一番,从中抽出一本《金禾县誌》。 翻开来看,这还是二十年前的版本。 二十年前整理的县誌记录的也多是百年前的事。 不过,这也正好让他对金禾县有些全面的歷史文化了解。 中午,去食堂隨意吃了点东西。 眾所周知他今天赴任,但食堂里却没有看见一位县委县府的领导。 邓明告诉他,眾人都以工作的理由,全都不在。 但实际上今天中午孙家在县里有喜事宴请,这些人都是去赴宴去了。 陈青笑了笑,这是打算把他晾在这里。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他现在也没打算在这些小事上立威。 下午在办公室安静的翻看著《金禾县誌》,似乎这一切都没看到。 当天的工作结束后,杨旭开著车,和邓明一起送陈青到了县里安排的宿舍。 不知道是不是陈青打了招呼,杨旭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將陈青的行李包拎到房间门口后,便恭敬地告辞,分寸感把握得极好。 “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在楼下等您。”杨旭微微躬身说道。 “一般没事不用接我,路也不远。我自己开车就行。”陈青对杨旭的表现,多了几分认可。 並非是对杨旭不放心,而是如果动用县里的公务车,人去了哪里就有了记录。 次日清晨,陈青下自己驾车去了县委,昨天还没有標註停车位的大院,昨夜居然临时划出了一个专用车位。 虽然没有標註是谁的,但陈青心知肚明,一甩方向盘,停在了专用车位旁边。 到办公室,邓明已经在联络员的办公室里了。 听到声音,邓明赶紧跟进来,將准备好的三位局长的基本资料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转身拿著空杯给陈青添了大半杯温水。 “书记,按您的吩咐,发改委主任赵圣金、財政局长张启文、招商局长孙晨。半小时后,先是发改委赵主任,每个人的时间间隔安排了半小时,您看需要调整吗?”邓明轻声匯报。 陈青快速翻阅著,目光在资料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合上文件夹,对邓明交代:“嗯,可以。时间上我会控制,让他们先到会客厅等著。” 邓明看看时间,“好的,领导。”点点头,差不多他们也都该到了。 半小时后,敲门进来的第一位就是发改委主任赵圣金。 第一位进来的是发改委主任赵圣金。 他五十多岁的模样,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抱著厚厚的文件,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陈书记,您好!我是赵圣金。”他微微欠身,態度恭敬。 “赵主任,请坐。”陈青脸上带著微笑,站起身,指了指会客区。 赵圣金先是等著陈青走过来坐下,这才落座,但手里的文件却放在大腿上,似乎隨时准备给书记匯报。 陈青视线微微扫了一眼,也就没有再寒暄,直接切入了主题。 “之前看过县里的经济发展报告,里面提到『矿业经济稳中向好』,数据都很好不错。” “那是县领导指导有方。” “赵主任也不必过分自谦。”陈青摆摆手,“对於这个『好』字,赵主任是怎么理解的?” 赵圣金显然有备而来,立刻翻开放在大腿上的文件,一边看一边匯报导:“全年微观指標环向对比上涨3%,同比上涨2%,考虑到货幣调控原因,也基本在水平基准之上,所以,报告中写的是『稳中向好』!” “今年呢?赵主任有什么预估?” “这个......我们通常要以企业上报的数据为准。现在,还没到企业上报的时候,暂时没有统计。”赵圣金翻找文件的手指明显停顿了一下,回答有些含糊,企图掩饰过去。 陈青没有再追问。 只是点点头,此人能准確的在一堆文件中找出数据,至少对自己业务范围內有关注。 並非是整天坐在办公室看报纸的人。 但从他出口就不忘把功劳完全推给县领导指导有方来看,习惯了在宏观的框架內打转,是头谨小慎微的“老黄牛”。 要想从他嘴里知道真实的情况,绝不可能。 虽然早有猜测,但赵圣金能报出准確的数据,也说明他做了一些功课和准备。 陈青没有继续追问,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一言不发,看似在思考,实则就是看赵圣金还有什么动作。 一分钟过去,除了额头上微微有汗渗出,连动作都停顿著没有一丝变化。 说明此人沉稳,绝不会轻易偏向谁,也不会轻易暴露任何问题。 “赵主任,回头把最近五年发改委的文件中不合理的,当然,我说的是在你的判断下欠妥的,整理一份给我。” “书记,发改委的文件都是县委常委会上通过的。” “你要是觉得没有,也可以不用,写一份清单给我也行。” 陈青看似从善如流,並不强求。 赵圣金看著陈青,“那,我回去仔细核对一下。” “去吧!”陈青点点头。 等赵圣金离开后不到一分钟,邓明走了进来。 看了看会客区桌上空无一物,笑了笑,“书记,您不口渴吗?” “还好!”陈青站起身来,“直接走的?” “嗯,出门就直接下楼了。” “你怎么看这个人?” “不爱多言,也不多言!” 陈青点点头,“你倒是看得比较透彻,今后,我们在金禾县的工作可不轻鬆啊!” 第183章 界定权限 两人在陈青办公室里交谈,似乎已经忘记了还有两个局长在等待。 十一点,陈青在喝完一杯水之后,这才开口道:“让张启文进来吧!” “好!”邓明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心里对这位老领导在处理金禾县的局面时,沉稳得让他难以企及。 几分钟后,他才走进会客厅。 张启文和孙晨已经等得有些焦虑不安,但会客厅“禁止吸菸”的標牌,让两人不敢造次。 陈青在石易县的事跡,他们也有耳闻。 且不说送了多少人去坐牢,单说他现在毕竟是县委书记,他们也只能在场面上必须受著。 看到邓明终於进来,连忙站了起来,“邓主任,老赵还在和书记匯报吗?” “刚结束。”邓明平静的说道:“书记刚来,你们也体谅一下领导,待会选重点的事。” 顿了一顿,才开口道:“张局长,十一点了,你把握好时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原本心里还很不忿的两人马上没有了怨气。 张启文连忙跟著邓明一起离开了会客厅,独留下了孙晨一人。 孙晨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大爷爷,陈青这边,人还没见著呢......好,我再等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我就过来。” 放下电话,孙晨看了看空旷的会客厅。 可心里的慌乱,却一点也没减少。 与此同时,第二个走进县委书记办公室的张启文。 虽然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却被陈青两句话就给嚇得汗水直冒。 陈青没有像对待赵圣金一样缓缓询问,而是直接问他,“张局长,咱们县非財政预算支出占比多少?” 张启文还没回答,陈青似乎並不想知道他的答案,“咱们县財政自给率长期不足40%,如果市里乃至省里对支付政策出现结构性调整。超过六成以上依赖的转移支付,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张启文原本准备的所有说辞被这两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第一个问题就已经让他要斟酌用词了,第二个问题,更不是他可以回答得出来的。 可似乎財政局本身也有这方面的工作建议的职能,迴避不了。 他在外人面前是掌握財政的局领导,可在县领导面前,特別是分管的县委书记面前,他什么藉口都找不到。 “行了,我看你回答起来也有些困难。今天这两个问题,就算是財政局近期主要的工作。”陈青揉了揉太阳穴,看上去非常失望的样子,“张启文,给你一周的时间,就这两个问题,形成一份书面报告,直接报给我。” 说完,挥了挥手,“去吧!別耽误你们准备材料的时间!” 张启文一句话都没说,却感觉自己瞬间就站在了雪峰山顶,浑身发抖。 木訥的站起身,都忘记了要施礼。 走了两步,才醒悟过来,转身弯腰说道:“陈书记,我这就回去安排工作。” 陈青没有再说话,再次挥了挥手。 会客厅里刚掛断电话,正焦急的在来回踱步思考的孙晨,大门忽然就打开,邓明站在门口,“孙局长,该你了!” 这一声把孙晨嚇了一跳,摸了一下胸口才回过神,“哦!” 隨即又反应过来,“这么快?” “孙局长觉得该多久?”邓明语气依旧平静,“刚才不是就给你们说过,领导刚来,別占太多时间。” “哦!”孙晨觉得有理,但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 “走吧!”邓明催促道:“快中午了!” 孙晨这才快步从会客厅中间走了过来。 他是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三十五六岁能做到副科级別的招商局局长,不算特別突出,但也是一般人比不上的了。 更何况金禾县的招商局事不多,肥水却不少。 几个家族矿业的陪同企业享受什么政策,都得要看他的合同怎么签。 跟著邓明进到县委书记办公室。 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书记,久仰大名!我是孙晨,以后还请您多指导!”他主动上前隔著办公桌伸出手,姿態放得很低。 陈青面带微笑,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孙局长年轻有为。如今看来,名不虚传啊!”陈青鬆开手,示意他坐下。 孙晨坐下,笑道:“陈书记说笑了,您可是我这辈子望尘莫及的人物。” “是吗?”陈青神色自然,“我之前工作的石易县,招商局目前工作量特別大,也很缺你这样的干將。要是你有意向,我可以帮你爭取一下,平台更大,更能施展才华。” 孙晨脸上的笑忽然一下就僵住了,尷尬得嘴角都不由自主的抽了一下。 “陈书记高看我了,我也就只是在金禾县还能说话算点数。別的地方,还是......算了!” “今天,也没什么事。”陈青抹了一下嗓子,似乎有些不太舒服,“见个面,认识一下,以后也好开展工作。” 孙晨似乎是找到了藉口,站了起来,“陈书记今天上午肯定说了太多话,有些累了。那你休息休息,改天我再来给您匯报工作。身体要紧,健康第一!” 陈青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实在不好意思,辛苦孙局长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孙晨双手合十,弯腰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门外,邓明双手放在身前,微微笑问,“孙局长,这么快就出来了?” “啊!嗯!”孙晨带上门,点点头,“邓主任,领导嗓子有些不舒服,大院外左转有一个药店。” “谢谢孙局长提醒,我一会儿就去给领导买一盒『金嗓子喉宝』。” 孙晨这才迈步向走廊另一头走了过去。 邓明笑了笑,转身拧开陈青办公室的门,“领导,您休息会儿还是出去走走。” “下午吧!”陈青的神色有些冷厉,“我还真有点累。中午辛苦你去食堂隨便给我带点吃的就行了。” 邓明答应一声,刚转身,就看见现在卢远从走廊另一头端著个茶杯,走了过来。 马上开口大声招呼道:“卢县长,您来了?” 听到邓明大声招呼的声音,办公室里,陈青微闭的双眼猛的睁开,卢远掐著点就来了。 门外,卢远似乎並没有打算回应邓明的招呼,径直走到了门口。 “陈书记,忙著呢?”卢远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和熟稔。 “老卢,来的正是时候!”陈青站起身来,迎了上去,“快,进来坐!我正好有事和你聊聊,也不知道你有空没空。” 卢远笑呵呵地走进来,“瞧书记您说的,隨时召唤,我马上就到。” “那也不能打扰你正常工作。”陈青迎著卢远就坐到了会客区的沙发上。 “邓主任,赶紧给卢县长杯子续续水。” 陈青招呼门口的邓明,又转身对卢远说道:“我这刚来,也不知道你喜欢红茶还是绿茶,之前他们准备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 卢远脸色不变,心里却暗自的有些警惕。 陈青这是在怪罪他提前准备的茶叶不合口味了。 马上笑道:“你看这王涛,吩咐他办点事都办不好。让他问一问邓主任,看样子又自作主张了!” “我其实没什么差別,都一样!王主任办事我还是看在眼里,是个合格的贤內助。” 邓明立刻上前,卢远却挥了挥手,“我和书记有些话要单独匯报。” 邓明马上会意,“那两位领导,你们忙!我就在对面。”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卢远才回过头看著陈青,“陈书记啊!我今天又去下面转了转,想著来跟您简单的匯报一下金禾县的现状,也听听您的指示。” 他端著茶杯,笑容可掬地看著陈青,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陈青摆手说道:“老卢你太客气了,我初来乍到,正需要你这位老县长帮我熟悉情况。” 卢远微微一笑,似乎並不想再客套。 “陈书记,您刚来,本来不该急著来打扰您。不过有些情况,还是应该先跟您通个气,让您心里有个底。” 陈青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老卢,有什么情况,你儘管说。” “主要是矿业这一块。”卢远放下茶杯,神色略显凝重,“咱们金禾县,矿业是支柱,也是老大难。” “我大概知道一点,具体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陈青点点头。 卢远继续说道:“歷史遗留问题多,矿权纠纷复杂,尤其是和邻省交界的那片丰通矿区。前几任书记……包括祁爽在內,都想理顺它,但牵涉太广,最后都不了了之。” “省里没有明確的指示过吗?” “省里工作组、市里工作组都来过,都是以安抚为主。” “放弃纠纷,共同发展的思路呢?” “利益啊!谁也不愿意捨去。”卢远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陈青的脸色,“界碑问题,可不是谁可以说得清楚的。” “哦!”陈青点点头,“那卢县长的意思呢?” 卢远很慎重的说道:“我的意见是,尊重省里的决定,维护稳定,在现有的情况下,確保工作开展。歷史问题嘛,慢慢来。” 陈青静静听著,心里却已经大致有了一个脉络。 矿权问题肯定是大问题,过度开採、跨线开採,这些都是现状。 但卢远的意思暗示不要干涉,这里面涉及的问题,他倒是说了个实话,就是利益。 只是,这个利益在谁的手上罢了。 他试探的说出共同发展,原本是解决爭议最好的办法,可是直接就被卢远含糊的否定了。 这不像是来匯报工作,更像是来界定权限的。 第184章 矿区对峙 一个县长敢於给他这个县委书记画红线,这里面所內含的东西已经很明显。 “卢县长的提醒很及时,稳定確实是第一位的。”陈青脸上神色不变,点了点头。 隨即,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越是复杂的问题,越要深入进去了解。我打算近期先去矿区看看,不打招呼,就去现场感受一下最真实的情况。” 卢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剎那,隨即恢復自然:“书记您亲自去调研,当然是好事。不过那边环境复杂,安全起见,是不是让县里安排一下,或者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兴师动眾。”陈青摆摆手,“我就带个司机,隨便转转,看看就走。也能了解一些真实情况。 话说到这个份上,卢远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只好笑著附和:“还是书记考虑周到,轻车简从好,那您一定要注意安全。” 又閒谈了几句县里其他几项不痛不痒的工作,卢远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送走卢远,陈青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卢远的阻拦,反而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原本暂时没有打算一开始就深入的,现在看来有必要去走一走了。 否则,今天卢远的匯报在將来就可能演变成另外一个版本。 不是他提议维持现状的,而是陈青担心责任,坚持维持不变的。 而且,这个话从一般情况而言,可信度还很高。 毕竟,一个刚上任的领导,求稳才是常规操作。 下午,陈青特意让邓明查了一下县委办留存的所有有关丰通矿区的资料。 又通过欧阳薇、赵皆了解了一些曾经的市里和省里有关丰通矿区的会议纪要。 第二天一早,陈青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叫上了杨旭。 一大早没有去县委,直接就开车去了丰通矿区。 大约两小时的顛簸,空气中的粉尘味越发明显,就知道离矿区不远了。 道路两旁的山体呈现出追求进度粗暴开挖后的斑驳伤痕。 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植被构成一幅缺少生机的荒凉景象。 金禾县的矿產资源主要是稀土为主,资源非常丰富,只要划定区域,开採的技术难度不大,也不需要太多的地下作业。 而提炼的產业又不在本地,需要拉到具有提炼的外省去深加工。 陈青让杨旭把车停在一个地势稍高的地方。 他下车,放眼望去,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的伤疤,运输车辆轰鸣著扬起漫天尘土,简易的工棚杂乱无章地散布在山坳里。 与石易县那块军转地相比,这里的开採显得更加无序和野蛮。 他信步向下走去,试图靠近一个正在作业的矿点。 还没走到近前,一个穿著保安制服、叼著烟的青年就斜刺里冲了出来,粗鲁地拦住了他。 “喂!干什么的?这里不能进!不知道是开採点吗!”青年態度囂张,上下打量著衣著普通的陈青和跟在身后的杨旭。 “我们隨便看看。”陈青平静地说。 “看什么看?这里是生產重地,閒杂人等赶紧滚蛋!”青年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杨旭眉头一皱,上前半步,想要理论,被陈青用眼神制止了。 “你是哪个单位的?这里的企业负责人是谁?”陈青依旧心平气和地问道。 “关你屁事!你谁啊你?”青年唾沫星子横飞。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花衬衫、戴著粗金炼子的壮硕年轻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晃了过来,语气不善:“吵什么吵?怎么回事?” “强哥!”那保安立刻换上諂媚的表情,指著陈青道,“这俩人鬼鬼祟祟的,非要往里面闯,问东问西的!” 被称作“强哥”的年轻人,正是孙氏宗族年轻一辈里颇为跋扈的孙强。 昨天晚上,长辈特意打了招呼,最近要注意一下陌生人,別產生摩擦。 他斜著眼打量陈青这个陌生面孔,虽然穿著普通,但气质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陪著笑说道:“对不起!按照生產规范,不是作业人员是不能进入的。要是出了安全问题,我们可负不起责。” “什么规范?”陈青没有没有硬闯,看似隨意的问了一句。 “安全生產的规范啊!”孙强耐著性子解释了一句。 “他呢?”陈青淡笑著指著刚才拦他的青年。 孙强还是有些含糊的解释道:“安全员啊!他要不拦你,出了事他也要负责的!” “强哥,给他解释什么啊!”那青年似乎毫无耐心,“再不走,信不信我让你就不用走了!” 孙强一把拉住那个青年,不过似乎他的耐心也即將用尽。 “老板,有什么事,你到矿办公室去。这里真的不能进。” 陈青点点头,他倒不想和下面的工作人员闹得太僵。 虽然对面这个看似耐心解释的人其实什么都没说,但他还是亮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是新上任的县委书记陈青,现在要进去看看生產情况和安全措施。” “县委书记?”孙强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敬畏,反而扯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容,他身后那帮人也发出一阵鬨笑。 “小子,我耐著性子给你好好说话,你是听不进去还是怎么?”孙强终於不再压抑,“赶紧滚!你看你这个样子,像书记吗?叫你一声老板,你还喘上了!” 陈青身旁的杨旭怒目圆睁,“放你娘的狗屁,这位就是咱们县县委书记!” 陈青没想到杨旭性格还这么直,虽然话糙了些,但这胆量也还真不小。 他一把拉住杨旭,再次解释道:“你们要是不信,可以给县里打电话求证。” 孙强却根本不理睬,反而把杨旭和陈青的这一狠一平静,当成了红白脸,“別在我面前演戏。县委书记来咱们这儿,吃饱了撑的吧!就你们两人就敢冒充县委书记,见过县委书记啥样没有?” 话说完,却看见陈青一脸平静,没有丝毫退后的打算。 “咦,还真遇到个愣头青!兄弟们,给我打出去!” 这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样子,倒是有些出乎陈青的意料。 如此严防死守和粗暴,那也绝不是什么安全规范。 从孙强的话语中他也看出,之前如果有县领导前来,肯定是前呼后拥的一大群人。 怪不得昨天卢远说要提前安排,提醒他注意安全。 从最初孙强简短的耐心分析,肯定还是有人打过招呼,但显然这些人並没有太过在意。 甚至,很有可能就是要让陈青看清楚现状。 而这些人回头自己想要再找到的可能性很小。 陈青面色一沉,“法制社会,你们也敢这样明目张胆!” “阻止你进矿区,谁来了都一样。我们有理!”孙强看样子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莽汉,虽然刚才说是要动手,但他却並没有退步,想来也是有顾虑。 陈青拿出手机,拨通了县公安局局长刘勇的电话,“刘勇同志吗?我是陈青。现在在丰通矿区,给你半小时,安排民警过来维持秩序。” 电话那头的刘勇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嚇了一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是,陈书记,我马上先安排矿区派出所出警。” 掛断电话,陈青收起手机,看向对面的人,“等会儿,你们就知道我是谁了。” 他刚才的打电话的声音不小,孙强也听到了。 完全没想到陈青丝毫不按常理,竟然直接调动警察。 现在他有些感觉棘手了。 对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退后到人群外,同样掏出电话匯报著。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矿区,並且以更快的速度传回了金禾县城。 金禾县行政中心,县长卢远很快就接到了电话。 他握著话筒,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长长嘆了口气,自语道:“这个陈青……还真是个狠人!是真不怕把天捅个窟窿啊。“ 他意识到,陈青此举不仅是在震慑孙家,更是在测试整个金禾县权力体系的反应速度和关係网。 一步走错,想要掩饰的一切都將化为乌有。 而在矿区,气氛依旧剑拔弩张。 陈青负手而立,平静地看著对面的人。 对方虽然没有再言语逼迫,却也没有散去,双方在尘土飞扬的矿区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时间,在等待警笛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185章 挥刀斩强梁 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矿区对峙的僵局。 一辆警车带著烟尘疾驰而来,停在眾人不远处。 车上快步下来一个穿著警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身后跟著两名年轻民警。 看样子应该是附近丰通矿区派出所的民警。 陈青的眼神微微收缩,是一个丰通矿区派出所就只有这点警力吗? 但他並没有开口询问。 就看见下来的警察,眼睛迅速扫过全场,瞬间锁定了他任务的核心任务的对象是谁。 脸上瞬间堆起职业化的、带著几分惶恐的笑容,小跑到陈青面前,竟有意无意地用自己发福的身体隔在了陈青与孙强之间。 “陈书记!我是丰通矿区派出所所长张灿坤。” 陈青点点头,刚想问话,张灿坤又开口了: “您没事吧?让您受惊了!怪我,怪我,接到刘局电话我才知道您来了这鬼地方!” 张灿坤语气恭敬又带著急切,“这里环境复杂,人员也杂,太不安全了!您千万不能有事,我的首要任务就是保障您的绝对安全!” 说完,他猛地转向孙强一行人,瞬间变脸,厉声呵斥道:“孙强!你搞什么名堂!带这么多人想干什么?啊?想造反吗?都给我散了!別围在这里碍眼!” 孙强和他那帮人似乎对张灿坤颇为熟悉,见他发火,虽然脸上还带著不服,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悻悻然地往后撤了几步,却没有完全离开,而是聚在不远处观望著。 陈青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原本盘算如何处理的心思瞬间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明悟。 这赶来的张所长,话说的漂亮,“保障安全”冠冕堂皇,实则根本不给陈青追责的机会。 不单是没有採取必要的询问,甚至到现在都不问衝突缘由,只想快刀斩乱麻,把自己这个“麻烦”请走,將事情压下去。 他这是想把“阻挠县委书记”定性为一场无关紧要的“围观”和“误会”。 “张所长辛苦了。”陈青面色平静,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你来了,正好。陪我在这矿区外围走一走,了解一下基本情况。安全问题,有你在,我放心。” 他这话,看似接受了对方的“保护”,实则明確拒绝了“离场”的意图,並將主导权轻轻巧巧地抓回了自己手中。 张灿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 连忙侧身引路:“应该的,应该的!书记您请,这边路好走一些。矿区经常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纠纷,还是少在工地上待。” 他热情地在前面带路,但路线却明显经过精心选择。 不走本应该视野更好的高处,反而带著陈青越走地势越矮,明显是不让陈青看到更多。 “陈书记,您看,我们矿区到处都设有警示標誌。” 张灿坤似乎是在刻意的表现出矿区派出所做的工作。 那些防火防盗、严禁私自开採的標语,有多少是出自派出所的安排陈青一眼就能分辨得出来。 “张所长,对於矿区的治安情况,似乎並不像你说的那么好!” 张灿坤连忙说道:“您说的是孙强他们?只是言语粗鲁些,矿区都是些糙汉子,没办法。” “我听他们说安全规范,可我看没一个戴安全帽的,他们是矿区负责安全的......还是打手?” “打......不可能!”张灿坤连忙说道:“只是矿区自己招募的人员,在生產安全方面,我们也管不了,不是。” 陈青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混乱的矿区。 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那我希望是看错了。” “书记放心。矿区绝不会有黑恶势力存在的。” 陈青不置可否,目光扫向一侧植被荡然无存,山体完全裸露的山坡,“这片区域还在开採吗?我看著破坏很严重。” 张灿坤面不改色,“这里已经是老矿区了。开採早就停了。” “停了,怎么还有人在负责安全规范?”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回头可以问问矿上。” “丰通矿区有多少家矿业公司?” “7家还是8家,具体我也不清楚,一天天的隨时都在变更名字。市监局那边更清楚一些。” 走到一处低凹处,一条浑浊不堪,泛著不正常顏色的溪流在他们眼前,虽然没有恶臭,却很明显不是自然的水流。 陈青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水,捻了捻,问道:“这水是怎么回事?看起来不太正常。” 张灿坤立刻解释道:“书记您放心,这主要是雨季刚过,从山上衝下来的泥沙比较多,显得浑浊。矿上的环保科对水质是定期监测的,都有取样送检的记录,绝对符合標准!”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能找到看似合理合规的藉口,將所有尖锐的矛盾都轻描淡写地化解於无形。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眼见陈青观察得越发仔细。 时不时停下脚步眺望远方,张灿坤眼珠一转,上前提议道:“陈书记,这矿区范围太大了,全靠走路太辛苦,也看不全。要不,您坐我们警车,我带您转一圈?这样效率高,您也能有个整体的印象。” 陈青心中瞭然,这是想进一步限制他的观察,在快速移动中结束这场“巡视”。他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从善如流的笑容:“好啊,那就麻烦张所长了。” 重新回到刚才的地方,吩咐杨旭就在原地等待。 坐上警车,张灿坤亲自驾车,沿著他预设好的“安全”路线缓缓行驶。 他刻意避开了那些矿坑最深、植被破坏最触目惊心的区域,也绕开了可能有越界开採嫌疑的边界地带,只走在相对平整、甚至能看到几处敷衍的復垦標语的主干道上。 车窗外的景象如同流动的画卷,但陈青知道,这画卷是被精心剪辑过的。 看著还算整洁,似乎也应该是有人前来“视察”走的路线。 在警车上,张灿坤不断的说著话,陈青几乎不回答,也不再发问,只是静静地靠著车窗,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窗沿上。 然而,在他的手中,手机摄像头无声地记录著一切: “咔嚓”——对准远处一个巨大的矿坑,以旁边一根標誌性的高压电线塔为参照,清晰地拍下了挖掘的深度和广度。 “咔嚓”——镜头掠过一片巨大的、未经处理的废石堆放点,记录了其庞大的规模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 “咔嚓”——捕捉到几辆频繁往返的重型卡车,车牌號清晰可见。 他甚至在心中默默绘製著张灿坤刻意绕行的区域方位图。 这些影像,单凭肉眼无法断定是否越界,但它们是铁证。 是將来摆在自然资源局、环保局那些官员面前,让他们无法再以“不了解现场情况”来搪塞的第一手材料! 巡视在一种表面和谐、內里却充满张力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警车將陈青送回到他自己的车旁。 “陈书记,您看,这矿区情况大体就是这样。条件艰苦,但还是在有序生產,为县里做贡献。”张灿坤笑著总结,试图给这次视察定调。 陈青与他握了握手,语气平和:“辛苦了,张所长。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返回县城的路上,陈青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杨旭也从后视镜里看到书记眉宇间凝聚的沉思,更加沉默地开著车。 回到县委办公室,邓明早已等候在那里。 “书记,您回来了。”邓明看到陈青神色平静,但眼神比出发前更加深邃,便知道这一趟绝不轻鬆。 陈青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下达指令: “邓明,通知所有在家的县委常委,以及自然资源局、市场监管局、环保局、公安局,四个部门的一把手。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在县委会议室,召开全县生態环境保护与安全生產专题会议。任何人不得缺席。” 邓明精神一凛,立刻应道:“是,书记,我马上落实!” 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陈青独自一人,拿起手机,缓缓地、一张一张地回看著在矿区拍下的照片。 那些扭曲的山体、浑浊的溪流、庞大的矿渣堆,在手机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些都是內部矛盾,还在他职权范围內可以调控的。 当然,前提是没有阻力,但这似乎根本不可能。 另外还有所谓的界碑问题,到时候免不了又要麻烦研修班的老同学了。 之前的妥协与平静,都是为了此刻的精准亮剑。 眼前的阻力已然如山,但门既已敲响,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接下来的会议,將是他挥出的第一记重锤。 金禾县这道门,陈青已经准备好敲响了。 晚上回到宿舍,韩啸调查的资料和邓明收集的资料,加上今天去丰通矿区走一趟之后的全都堆在案头。 陈青却一点也没觉得复杂。 任何深层和复杂的关係脉络,不管背后如何,都经受不起出其不意的快速挥刀。 这一刀挥向谁,才是他需要郑重考虑的问题。 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提示有简讯。 陈青放下笔,点开一看,是马慎儿发来的消息:“工作要紧,身体也要紧,注意休息!” 十几个字,没有询问,没有废话,隔著屏幕也能感受到马慎儿的关心。 陈青看著这一行字,紧绷的大脑里泛起一丝暖意。 “一切安好,放心!” 简讯回復发送成功,陈青却心头一动,他也並非完全没有助力。 金禾县是一块不容易渗透的铁板,但市里却依然还有可以动用的关係。 第186章 化解误会 他思索片刻,拨通了市公安局局长吴徒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小陈,你这大晚上的不在金禾县体察民情,这么空给我打电话?” “老吴,你就別打趣我了。”陈青苦笑一声,语气熟稔中带著一丝凝重,“金禾这边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是不是县局那边给你使绊子了?”吴徒收敛了调侃,语气很认真道:“有问题,你儘管敲打,不用考虑市局的脸面。” 陈青笑道:“那倒不是,刘局还是比较给面子。是有些事需要老哥你帮帮忙。” “好说。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明天我有个会议在县里召开,准备敲打一下,当然,也不是平白无故的,到时候我会把资料一併移交。” “没问题。刑事还是经济问题?要不要我通知市纪委......” “那倒不用,按经侦案件处理就行了。直接法办更明朗一些。” 吴徒马上领会了陈青的想法,“你这是打算快刀斩乱麻啊!” “如果资料查证属实,我希望市局能在程序范围內,依法严办。而且,要快!”陈青终於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电话那头吴徒沉默了,“小陈,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啊!二十四小时要出初步结果。” “难度肯定不小,但我相信没问题。而且,也不是一个人,所以突破口还是有的。” “明白了!”吴徒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让经侦支队明天凌晨出发,不耽误你的需要。把联络人和地址发给我。” “谢了,吴局!”陈青鬆了口气,把邓明的电话和县行政中心的地址发给了吴徒。 做完这些,陈青的心里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金禾县所有人应该想不到的利剑出鞘,明天会议室,他才有真正掀桌子的底气。 次日凌晨,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收到了来自市局局长吴徒的临时任务。 “两辆普通號牌车,六个民警,由你带队,前往金禾县。” 吴徒的任务直接发给了经侦支队队长唐商。 “具体任务进入金禾县之后会发到你们手机上。” 吴徒之所以这样安排,是明白陈青不想泄露任何消息的原因。 在这一点上,他和陈青已经不只一次合作,对於陈青能如此肯定材料不会有问题,他更加需要小心。 上午八点五十分,金禾县行政中心顶楼的会议室。 这是陈青第一次在金禾县的顶楼召开会议。 虽然县委办主任邓明的通知是“全县生態环境保护与安全生產专题会议”,但昨天陈青去丰通矿区私访受阻的消息还是在昨晚就已经传遍了全县的相关人口中。 所以,被通知前来的人还没有一个敢缺席的。 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会议,如果缺席,被陈青当成典型,那才是得不偿失。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然不同寻常,少有的紧张气氛,让整个会议室里的空气都有种被压缩了的感觉。 所有在家的县委常委,以及自然资源局、环保局、市场监管局、公安局、安监局等一眾部门一把手,均已提前到场。 没有人交头接耳,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陈青在邓明的陪同下,掐著九点步入会场。 隨后,邓明就关上门退了出去。 当那一声落锁的声音响起,不少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陈青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停在县长卢远的脸上,微微点点头。 卢远依旧是那副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 可刚才目光中右边的县委副书记闻栋和左边常务副县长田保国两人却有些躲闪。 一个是党务工作的主要副书记,一个是主管矿业生產安全的分管副县长,知道今天这场会议两人没那么轻鬆。 他们面前放的不只是笔记本,还有超正常的一个文件夹,显然是在准备应对陈青的发问。 陈青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瞭然。 紧张是好事,这说明他们感受到了压力。 不过今天他第一刀並不会对这两人挥去,除非他们自己撞上来。 陈青的面前除了一杯清水之外,多了一个笔记本电脑,已经和会议室的多媒体连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了进去,却並没有马上打开文件。 而是先放到了右边,打开的笔记本屏幕正好遮挡住了副书记闻栋的手和笔记本。 “各位同志,今天是我主持的第一个会议。原本应该畅谈交流,”陈青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安静的会场,“可是,昨天我去了一趟丰通矿区,感触颇深,所以才临时决定召开这个全县生態环境保护欲安全生產的专题会议。” “目的只有一个:直面问题,解决问题。” 开场並没有任何针对性,所有人隨著他的讲话,都开始提笔做起了记录。 陈青的语速不快,他要给在此刻应该在邓明的引导下,刚进入旁边会客厅等待的市经侦支队的民警,提供足够的时间分析他让邓明转交的资料。 “我先说说,等会再听相关部门的匯报。有什么地方不详实的,大家再来补充。” 陈青先是拋出一个看似並不像要追责的开头,这才侃侃而谈: “之前我在市府工作的时候,也在艾津市长的指导下,看过一些金禾县的工作匯报。” “不能说很了解,但在座的很多同志,可能都在报告里写过『矿区环境持续改善』、『安全生產形势稳定』这样的话。” 陈青顿了一顿,脸上的神色自然而平静,“可是,这些状况与我昨天看到的有些落差。” “今天,我们不念稿子,不看报表,就先看看实际情况。” 他朝县委办的工作人员微微頷首示意。 在他正对面的投影布前的灯暗了下来,陈青这才操作电脑,打开了刚才插入的u盘文件夹。 先是一段约五分钟的视频录像,他一句话都没说。 身体靠在椅背上,仿佛就是让大家观看这段影片,认真消化一下。 “同志们,有什么看法待会再说。”视频播放完毕,陈青马上点开图片文件。 瞬间,投影屏上亮起一张张高清照片——正是陈青在丰通矿区单独拍下的景象: 巨大如同伤疤的矿坑; 浑浊异色的溪流; 胡乱堆积的开採后的废石; 肆意飞扬的尘土遮挡的天空…… 每一张照片都配有简单的地点標註。 会场里並没有响起骚动和低声交谈,更多的人是一种视若无睹或者司空见惯的表现。 但这些场景被陈青在会议上,被如此赤裸裸的自接摆在檯面上,其衝击力还是让有的人脸上掛不住,暗自嘆息! 没有交谈的安静,使得气氛更加的凝重。 陈青没有理会下面的反应,拿起雷射笔,红光点在其中一张矿坑照片上。 “这是丰通矿区三號坑。我想请问自然资源局李茂才局长,”他目光转向脸色开始发白的自然资源局局长,“这片区域的开採,手续是否齐全?界碑坐標核对过没有?是否存在越界开採行为?” 李茂才没想到自己被第一个提问,而且问的问题已经超过了他事先的准备。 “陈书记,手续肯定是齐全的。至於界碑坐標和越没越界的问题,我还需要核对一下当初申报的材料,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確定的资料了。” 陈青点点头,“你先马上简讯联繫,把资料发过来。现在,就坐在哪儿!” 李茂才额头瞬间出汗,但又不得不执行。 接近著陈青的雷射笔又移到浑浊的溪流照片上。 “请问环保局王海局长,这条流经矿区核心地带的溪水,你们最近的监测数据是什么?『符合標准』的標准,具体数值是多少?取样点又在哪里?” 王海更是被问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书记,通常矿区的水源都是矿区环保科取样检测之后递交给局里,具体的......” “那就是不知道了!”陈青直接打断,“马上联繫,就我刚才的问题,给我一个准確的答覆。” 看到王海准备站起身,陈青的眼神凌厉的瞪了过去,“坐下,简讯联繫!” “我......好!我这就联繫!”王海也赶紧摸出手机,开始发送消息。 他的提问一个接一个,语速平缓,却每一个都像一把刀子,直插要害。 他没有给李茂才和王海太多思考和组织语言的时间,追问紧密得让人窒息。 结果要得非常明確,似乎就要在会议现场,把问题全部解决掉。 李、王二人额头冒汗,手指不停的在自己手机上发送著消息。 趁著这个时候,陈青再次点开了一段视频。 这段视频是杨旭拍摄的,回来的时候,杨旭主动发了过来,当时就让陈青感到有些意外。 视频里清晰地传来孙强那伙人最初囂张的阻挠以及避而不谈的拒绝,包括矿区派出所所长张灿坤刚来时候的周旋。 县公安局局长刘勇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这和陈青离开之后,张灿坤的匯报出入太大,让他始料未及。 张灿坤的匯报中,只说是安全人员与县委书记陈青有一些误会,他赶到之后就没事了。 但身为公安人员,他当然明白张灿坤刚到现场的处理方式代表著什么。 这么明目张胆的“化解”所谓的“误会”,真当別人眼睛都是瞎的? 第187章 乡贤代表 “陈书记......”刘勇站了起来,“我马上就处理张乾坤,这完全没有一点基本的职业素质。” 陈青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却不急於对县公安局这边做出任何表態。 而是看向李茂才,“李局长,联繫得怎么样了?” 李茂才抬头看到陈青看过来的眼神,连忙放下手机,依然是翻动著面前早已准备好的、满是套话的匯报材料,嘴里支支吾吾,不断重复著“需要进一步核实”、“歷史遗留问题复杂”、“企业上报数据如此”等苍白无力的藉口。 陈青並没有阻止他这完全不著边际的回应,静静的看著他表演。 直到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一亮,邓明发来的简讯:书记,妥了。能办! 看到这几个字,陈青嘴角微微一笑,回復简讯:“可以进来了。” 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被所有人都关注到了。 但从这个小动作上,却各有猜测。 放下手机,陈青依然是平静却带上了威严的声音,“行了!” 声音不大,但传出来却让正在盲目匯报的李茂才整个人都崩溃了! 他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带著颤抖和一丝委屈: “陈书记!矿区情况复杂,我们局里人手有限,很多工作……很多工作也需要其他部门配合,更需要县里领导的统一协调啊!” 他说著,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县长卢远和常务副县长田保国,眼神中充满了求助的意味。 王海也紧隨其后,带著哭腔道:“是啊,陈书记,环保工作难做啊!有些企业阳奉阴违,我们罚款、整改通知书都下了,可执行起来……” 他们希望本土派的领导能出来打圆场,缓和一下气氛。 然而,卢远端坐著,眼帘低垂,专注地看著自己面前的茶杯,仿佛里面有什么绝世风景。 田保国则脸色铁青,双手放在桌面上一言不发。 其他本土常委也纷纷避开了李、王二人求助的目光。 谁在这个时候出头,就代表著要承担这二人刚才被陈青询问到的事件责任。 会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李茂才和王海粗重的喘息声。 陈青敲了敲会议桌的桌面,“你们二人,有什么样的后果,我就不在今天这个会议上公布了。” 他的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就被礼貌性的敲响。 隨即门被推开,邓明的身影一闪而过,侧身让开了路,五名身著警服、神情严肃的民警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肩扛一级警督警衔的中年人。 他径直走到陈青面前,敬了一个礼。 语气乾脆的说道:“陈书记,我是市经侦支队队长唐商,奉命前来执行任务。” 陈青点点头,又向会场里示意,“执行你们的任务吧!” “谢谢陈书记支持!” 唐商目光在会场扫过,锁定了神色紧张的李茂才和王海: “李茂才、王海,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们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传唤和调查,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更多的言语,在全县核心领导干部的注视下,李茂才和王海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各自在两名民警的陪同下,踉蹌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重新关上,会议室里依旧鸦雀无声。 但每个人的心中,都仿佛响起了一声炸雷。 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谁也没想到这第一把火烧的是眾人完全没想到的李茂才和王海。 而且,是在会场上直接被带走的。 唐商的话虽然只是简短的给陈青匯报了一句,但这一句话里,已经说明陈青在会议通知的时候,恐怕就已经知道或者安排了。 唐商肯定不会是奉陈青的命,这一点无比清楚。 刘勇都微微皱眉,想到昨天的电话是吴徒亲自给自己打来的,心里已经有了猜测,看向陈青的目光中带上了敬畏之心。 邓明將一叠材料复印件恭敬的放在陈青面前,这次却没有再离开,而是在后面旁听席坐了下来。 陈青拿起最上面的文件,隨意的翻了翻。 “啪”的一声丟在光可照人的会议室桌面上。 “同志们啊!”陈青语重心长的说道:“在其位谋其政,不是谋其利!” 这话意有所指,他却並没有打算继续说下去。 “今天这个会议是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办公室把会议记要整理出来,儘快发给相关的职能部门,今天会议中暴露出来的问题,各单位展开自查和整改,局长不能履职,副局长顶上,儘快给县里一个交代。散会!”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都没有与卢远有一点点交流。 这不符合正规常理的做法,卢远却是鬆了一大口气。 看著陈青起身,端起茶杯离开会议室,邓明也紧隨其后。 他缓缓端起面前忘记盖上的茶杯,冰冷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滋味难明。 所有人都很清楚,金禾县的天,从这一刻起,真的有变化了。 陈青今天会议上的抓人似乎目標很明確,但目的又有些让与会者看不起清楚。 他挥出的这第一刀,烧的第一把火,又快又狠,精准地斩断了地方势力伸向关键职能部门的手。 他不仅撕开了金禾县铁板一块的偽装,更向所有人宣告了新的游戏规则—— 在他的棋盘上,不守规矩的棋子,將被毫不犹豫地清退。 接下来,他要看的,就是那些藏在幕后的棋手,会如何应对。 陈青主持的第一场会议,谁能想到什么结果都没有,就这样结束。 导致不少部门在等待著看陈书记上任后会有什么新举措和规范,结果空等一场。 但会上被直接带走两人,还是市经侦支队直接前来,连纪委都没有通过,这个威慑让不少人心里开始打鼓。 这一波惊雷,在金禾县官场持续震盪,超过了任何的处分和解除职务的效果。 一时间,县委大院內外,自危的人多,看戏的也不少。 每个人的心里都开始有了一桿秤。 以往那种盘根错节、铁板一块的氛围,在不知不觉中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陈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需要让所有人看清楚,在金禾县,立规则的人应该是谁。 连带著邓明的工作也顺畅了许多。县府办主任王涛,看见邓明,態度比之前更加恭敬。 作为少数还保留了两块办公室牌子的县,王涛似乎已经感觉到风雨欲来的惊雷即將落在头上。 然而,所有人的猜测中过了三天,陈青並没有接下来展开任何行动。 他很清楚,盘踞在此地数十年的宗族势力,显然不会因为一次打击就轻易的做出让步。 连续挥刀的结果,很可能会带来更加难以应付的场面。 他在等,等一个未知的可能,看看这金禾县在这样的情况下会出现什么样的事態发展。 第三天的下午,两位不速之客未经预约,便出现在了金禾县行政中心的顶楼,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口。 邓明第一时间就从联络员的办公室出来,“两位老先生,你们要找谁?” 在他看到这两人的时候,心里其实就已经知道是谁了,只不过他不能表现出对这两人的熟悉。 一个叫孙满囤,孙氏宗族的领头人。 一个叫刘万山,刘氏宗族的话事人。 孙满囤年约七旬,身著传统的中式褂子,手持一根紫檀木手杖,步履沉稳,眼神浑浊中透著精光,是那种典型的、在宗族內说一不二的长者形象。 刘万山稍年轻些,约莫六十,穿著朴素的夹克,笑容看似憨厚,但偶尔闪动的目光显出其內里的精明。 “邓主任,麻烦给陈书记通报一声。”刘万山微笑著非常客气。“就说孙老和刘万山前来拜会。” “哦!是孙老和刘老,您二位稍等!”邓明表露出惊讶和恍然的样子,用词也用上了敬语。 很快,敞开的办公室大门里就听见了陈青的声音,“赶紧请二位进来啊!” 孙满囤与刘万山想要並肩走入,奈何大门只开了一侧,孙满囤率先走进来,刘万山紧隨其后。 原以为陈青已经站起来,迎过来的两人却看见陈书记已经低著头在批改文件。 头也没抬就吩咐邓明,伸手示意了一下沙发的位置,:“邓主任,扶两位老人家坐。” 片刻后,微微抬头,“二位请稍坐,有一份急件需要马上处理。” 说话的同时,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留。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却自然形成了一种不容打扰的气场。 这短暂的等待,並非怠慢,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在这里,县委书记的工作优先於一切人情往来。 孙满囤与刘万山两人准备好的一切在这一刻,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邓明很恭敬的请两人坐下,一边给两人泡茶,一边说道:“陈书记刚来,要他批示的文件有点多。您二位多体谅!” 孙满囤和刘万山相互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直到五分钟之后,陈青才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似乎才想起还有两位客人。 “孙老、刘老,您二位这么大年纪了,亲自到县里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车去接您二位老人家。” “陈书记,冒昧打扰,还请您海涵啊。”孙满囤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著一种自来熟的客气。 “早就听说两位了,按照现在的名词,两位可是金禾县的『乡贤』代表,你们能来,我欢迎还来不及呢!” 第188章 车祸!车祸!又车祸了! 陈青端著水杯走到两人对面的沙发坐下。 这省略的寒暄介绍和握手,让孙满囤有些不满。 有些花白的眉梢不经意的抖了几下。 “陈书记,刚来金禾县。理应是我们出面接待的。只是......”孙满囤看似很抱歉的说道:“听说您赴任的当天就该来的,可惜,老头子那天刚好得了件可心的玩意,大家都要凑凑热闹来看看。” “这一耽误就到了今天,才和万山兄弟一起有空閒的时间。” 陈青微微一笑,“两位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不在家安享晚年,还在为族中晚辈操心,实属不易,令人佩服!” 看似在嘮家常,但都已经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了含意。 刘万山接口道:“陈书记一来就这么操劳,我们也发挥一点余热罢了。” “好久不来,行政中心看上去有些陈旧了!” 一声感嘆,陈青还在猜想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孙满囤昂著头,“是该换一换了,也怪年龄大了,怎么都没看到我们金禾县的门面太落后了。” “陈书记,今天我和万山来,在楼下就感觉对不起咱们县领导。一合计,总觉得该做点什么。” “哦!”陈青装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二位乡贤是有什么计划?” “陈书记,计划不敢说,只能说我们先要聊表一点心意。” “您新来乍到,可能有所不知。咱们金禾县府这个大院,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破旧不堪,与如今发展的气象实在不匹配。我们这些老傢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 刘万山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陈书记。这不仅是面子问题,也影响同志们办公的效率和精神面貌。” 陈青端著茶杯,不动声色地听著,他知道,戏肉要来了。 果然,孙满囤话锋一转,图穷匕见:“我们孙、刘两家,世代居於金禾,受这一方水土养育。” “刚才商议了一下,我们家愿意共同出资,无偿捐赠一座全新的行政中心!” “地址我们都想好了,就在城东新区,保证气派、现代化,绝不丟咱们金禾县的脸面!” 他说话时,目光炯炯地看著陈青,带著一种施恩般的篤定,仿佛料定没有人会拒绝这样一份“厚礼”。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陈青缓缓放下茶杯,脸上依旧带著温和的笑意,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对面的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两位老先生热爱家乡、回馈桑梓的这份赤诚之心,我听了非常感动,也代表县委县政府,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他先给予了肯定,隨即语气一转,平和的拒绝道: “但是,党政机关楼、堂、馆、所的建设,国家有极其严格的规定和程序。” “必须纳入財政预算,经过层层审批,绝不允许开口子接受任何形式的社会捐赠。” “这是铁打的纪律,是红线,也是底线,没有任何变通的余地。两位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 孙满囤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握著拐杖的手紧了紧。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金禾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还从未被人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绝过,尤其是这种看似“双贏”的提议。 刘万山试图挽回,乾笑两声道:“陈书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们这纯粹是捐赠,不附加任何条件,就是为了改善家乡的办公环境……” “刘老先生,”陈青打断了他,目光清澈而坚定,“程序正义,有时候比结果更重要。” “今天我们能因为『好意』开一个口子,明天就可能因为別的理由开第二个口子。口子一开,后患无穷。这个先例,我不能开,金禾县也不能开。还请两位老先生务必理解。”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毫无转圜余地。 孙满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脸上重新堆起那副莫测高深的笑容,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陈书记原则性强,令人佩服。那我们也不强求了。不过,还有件小事……李茂才和王海他们两个,在金禾工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虽然犯了错误,但想必也是一时糊涂。不知道陈书记,能不能看在他们是本地干部,家眷老小都在金禾的份上,在程序允许的范围內,酌情……宽宥一二?” 这才是他们今日来访的真正目的之一——捞人。 陈青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孙老先生,您这话言重了。” 长嘆一口气,“如果是在我任上犯了点小错,出於挽救同志,我也会做点利索能力的事。” “奈何——对李茂才和王海的过往工作我不了解,又是市经侦出面,难办都是小事。关键是无从入手,这一点,请两位老先生理解!” 软钉子,又一个软钉子! 却直接击碎了两人心里的小九九,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陈书记这是不肯帮忙了?” “两位是想我刚来金禾县就干违法违纪的事?”陈青放下茶杯,脸上已经收起了笑容。 孙满囤和刘万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慍怒和一丝隱隱的不安。 这个年轻的县委书记,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既然陈书记这么说,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孙满囤撑著拐杖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已经十分勉强,“我们告辞了。” “两位慢走。”陈青起身,对著门外叫道:“邓主任,送送两位老人家,注意走路慢一点。” 礼貌地將他们送到办公室门口。 走出办公室,道別之后刚转过身,孙满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鷙。 刘万山跟在他身后,低声道:“老爷子,这小子……” 孙满囤抬起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扇已经紧闭的办公室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识抬举……我们走!” 办公室內,陈青站在窗前,看著楼下两位老者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离去。 开车的赫然就是前几天刚来过的招商局局长孙晨。 今日彻底堵死了利益输送和人情请託的路,等於彻底站在了本土宗族势力的对立面。 他拿出手机,给吴徒发了个消息:“吴局,最快速度公示初步结果。” 很快,吴徒的简讯就回了过来:今天已经递交市委组织部、纪委审核,明天市电视台播放。 放下手机,陈青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利益的诱惑已经拋出又被挡回,按照这些地头蛇的行事逻辑,接下来,恐怕就不会再这么“文明”了。 他挥出的第一刀,斩断了他们的爪牙; 他守住的底线,堵死了他们的財路。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恐怕就是想办法,把他这个“不懂规矩”的破局者,彻底赶出金禾县,或者……让他永远闭嘴。 他已经有预感风暴,即將升级。 第二天下午,通过市委组织部干事张琨的確认稿件已经移送市电视台。 陈青又联繫了电视台新闻栏目记者赵薇,终於確定了市电视台《晚间新闻》关於李茂才、王海案情的通报的內容。 邓明则是把这个消息悄无声息的在下班前,无意中传达到了行政中心的每一间办公室。 两人被正式移交检察院起诉的新闻,在当天晚上犹如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金禾县激起了千层浪。 舆论的导向开始变得对宗族势力的不自信。 危机感从未在金禾县的官员心中有那么强。 陈青没有特別在意其中的道德与法理的制高点,反而隱隱的提醒自己,切不可大意。 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在金禾县的各个角落里瀰漫。 这天晚上,陈青在办公室里看完《晚间新闻》,又处理了一会儿公务,直到深夜。 窗外的夜已经完全笼罩,只有零星的街灯点缀著沉睡的城市。 陈青印象中记得有一个专家曾经说过,一个城市什么时候入睡,是这个城市的公交系统。 而金禾县晚上7点之后就再没有了公共运输。 虽然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乘坐公交了,但这个意外蹦紧脑子里的想法,让他也看到了金禾县產业经济单一的缺陷。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种莫名的疲惫和警惕感縈绕在心头。 他拿出手机,给马慎儿发了一条报平安的简讯:“刚忙完,准备回宿舍。” 马慎儿几乎秒回,字里行间透著担忧:“这么晚?让司机开慢点,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消息。” “好。”陈青回了一个字,心头微暖,但也因这份牵掛而更加谨慎。 他叫上一直在隔壁等候的杨旭,下楼准备返回宿舍。 自从丰通矿区那一次之后,陈青对杨旭有了收拢的心。 而杨旭也没有因为陈青经常加班而感觉到压力,用他的话说,反正他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一个人在哪儿都是睡。 暗黑的街道空无一人,就连计程车也少得可怜。 杨旭沉稳地驾驶著车辆,驶向位於县城边缘王涛当初安排的县委宿舍。 路程过半,需要经过一段年久失修、灯光昏暗的盘山公路,一侧是山壁,另一侧则是陡峭的斜坡。 宿舍在山顶,视野好、空气也不错。 所以,陈青当初並没有要求更换。 陈青虽然靠在椅背上,但最近的工作和今天的新闻还在他脑子里没有散去。 就在车辆即將驶过一个急弯时,异变陡生! 对面车道,一辆原本正常行驶的重型货车,毫无徵兆地猛然提速,庞大的车身如同脱韁的野马,瞬间越过中间模糊的分道线,开著刺眼的远光灯,朝著陈青乘坐的轿车笔直地、狂暴地衝撞过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蓄谋已久的谋杀! 目標就是將他连人带车撞下悬崖! “书记小心!”千钧一髮之际,杨旭居然还不忘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急切的警告。 他没有丝毫慌乱,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第189章 重伤 电光石火间,他放弃了任何可能將陈青一侧暴露给撞击的左转向靠近山壁的动作。 而是凭藉多年车技,猛地向右带了一把方向並同时狠踩油门—— 他不是要逃跑,而是要错开正面撞击的角度,用轿车的右后侧车尾去“刮蹭”卡车的车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开! 轿车的左后侧被卡车车头狠狠撕开,但正是这个精妙的角度变化,让卡车没能结结实实地撞在轿车腰线上,而是將车尾“推”了出去…… 轿车尾部和左侧后门瞬间变形、凹陷,巨大的衝击力让整辆车失控地旋转、滑行,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破碎的玻璃渣如同冰雹般溅射进车內。 杨旭死死握住方向盘,试图控制住失控的车辆方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飞溅的玻璃。他的左臂被一块尖锐的玻璃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额头也被撞破,鲜血顺著脸颊流下。 车辆在旋转了接近360度之后,堪堪在悬崖边缘停住,半个前轮已经悬空! “杨旭!”陈青在撞击的瞬间用手撑住了前方,除了巨大的震盪感有些头晕外,並未受重伤。 他第一时间看向驾驶座,看到了杨旭满脸鲜血却依旧试图控制车辆的惨状。 “书记……您……您没事吧?”杨旭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却依旧先关心陈青的安危。 “我没事!你別动!”陈青心中巨震,一股怒火混合著后怕直衝头顶。 他迅速打开后门,拉开副驾驶右侧的门,探进身子去先查看杨旭的伤势。 看到那狰狞的伤口和满脸的血,陈青的眼睛瞬间红了。 而那辆货车却已经转过一个弯道,驶进了黑暗之中。 他立刻用手机拨通了120急救电话,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地点和伤情。 紧接著,他直接拨通了县公安局局长刘勇的电话,声音冰冷得如同北方刺骨的寒风: “刘勇,我是陈青。我在回宿舍的盘山路上,遭遇严重车祸,对方车辆肇事逃逸。我的司机杨旭重伤!我要求你,立刻封锁全县所有出口,盘查所有可疑车辆,尤其是货车!马上!” 掛掉电话,陈青看著因失血和疼痛而脸色苍白的杨旭,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郝云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陈青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丝愧疚:“郝处长!我对不住你!杨旭为了救我,受了重伤!” 电话那头的郝云沉默了两秒,隨即传来的是如同火山爆发前压抑到极致的声音:“陈书记,你人没事就好。杨旭是我弟弟,更是为了保护领导受的伤……好,很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任谁都听得出那话语里滔天的怒意。 “郝处长,你放心,肇事的人不管背景多大,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陈青沉声道。 “陈书记,你先照顾好杨旭和自己。”郝云的声音恢復了军人特有的冷静和果断,“最近我们驻军指挥部正好有野外拉练的计划,我会正式向党委建议,將拉练区域放在金禾县境內。开展『军地共建』,好好帮金禾县,『维护』一下社会治安环境!” 陈青立刻明白了郝云的意图。 军队的介入,將是悬在所有蠢蠢欲动势力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剑! 这是最强硬的支持,也是最直接的威慑。 “谢谢!”陈青没有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救护车和警车很快赶到现场。 陈青不顾眾人劝阻,亲自护送杨旭上了救护车,一路跟到了医院,直到確认杨旭没有生命危险,手术顺利,才稍稍鬆了口气。 得到消息的马慎儿,连夜从市里赶了过来。 在医院走廊里,她看到安然无恙但面色凝重的陈青,一直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衝上前紧紧抱住了他,声音带著哽咽:“你嚇死我了!” 陈青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安抚道:“没事了,虚惊一场。” 然而,他眼神中的冰冷却显示出,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罢休。 这一次失败的暗杀,非但没有嚇退陈青,反而彻底激怒了他。 原本已经不打算藉助军队力量的陈青,已经不再去顾忌今后了。 从他离开杨集镇,这样的事情就从未停止过。 他是人,不是忍者神龟。 他要將驻军这股强大的力量,以最合理的方式,引入了金禾县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中。 他站在医院的窗前,望著窗外依旧黑暗的天空,知道黎明前的这段时光,將是最寒冷的。 但他手中的牌,已经多了一张足以掀翻桌子的王牌。 博弈,进入了新的阶段。 那就是彻底撕破脸,谁要是敢站在他对面,那就送他去见该见的人。 不管是监狱,还是炼狱! 县交警支队队长冯阔离开之后,陈青才简单的处理了一下自己的淤青。 “陈书记,您要不也先休息。已经在排查肇事车辆了。”刘勇额头冒汗,“可能暂时不会有结果。” 陈青微微抬头看著县公安局局长刘勇,无声却异常的愤怒。 “是这样的,”刘勇顾不上去擦汗,低声匯报导:“监控拍到了货车,但牌照却是一辆小型货车,很明显这是套牌车。所以,车主和司机都暂时没有具体的消息。” “车牌拍到了。人呢!” “司机戴著口罩,下车后消失的那一段,是没有监控的郊外。” 陈青挥挥手,“动用技术手段,一个人不会就这么平白无故出现和消失。” “是,是。我这就马上去布置安排。” 刘勇提著一颗心,却不敢离开,马上打电话通知。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却压不住陈青心头那股翻涌的寒意与怒火。 杨旭躺在icu,虽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机,但人却还暂时没有醒过来。 陈青站在icu之外,隔著玻璃看著里面闭目的杨旭,腮帮已经咬得紧紧的。 设想过会遭人暗算。 可没想到这金禾县的人做事,比市里更加凶狠。 他曾无数次面对打压、构陷、威胁,但这一次,是他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 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生存。 马慎儿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紧紧握著他冰凉的手,无声地传递著支撑。 她接到消息后连夜从市区一个人驾车赶来,髮丝微乱,妆容未卸,眼中满是血丝与后怕。 “他左臂动脉被划破,失血过多,但生命体徵已经稳定下来。”主刀医生终於换下手术服,一脸紧张的走到陈青身边。 脸上带著疲惫与庆幸,“幸亏送来得及时,也幸亏……他身体底子好。” 第190章 狠辣手段! 陈青悬著的心重重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感激与责任。 他看向医生,声音有些沙哑:“谢谢。请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恢復。” “陈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 医生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郝云穿著一身常服,脸色铁青,龙行虎步地走来,身后跟著两名身姿笔挺的军官。 他接到陈青电话时,那股压抑的暴怒几乎要衝破电话线,此刻亲眼见到陈青无恙,又听闻杨旭脱离危险,紧绷的脸色才稍缓,但眼中的厉色丝毫未减。 “陈书记。”郝云的声音低沉,带著金属般的质感。 “郝处长。”陈青迎上前,用力与他握手,“对不起,我没照顾好杨旭。” “你们刚才的话,我听到了。”郝云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人没事,是万幸。但这个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话语却斩钉截铁:“指挥部已经批准。明天天亮,我部下属的一个应急作战单元,会以『野外適应性拉练』名义,开进金禾县。重点区域,就放在丰通矿区周边。具体的,由何少校亲自指挥。” 简简单单的几句交代,郝云已经把军队进驻金禾县的安排说得一清二楚。 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要怎么用,用在哪儿,全部由何水来负责。 何水负责,那就等於陈青隨时都可以请他调动。 陈青心中大石落地。 “好,”陈青转头对得到消息就赶来的邓明吩咐道:“明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发布一个消息,军队近期在金禾县適应性拉练训练,请大家不要慌张。” 安抚普通老百姓的情绪和通知,这是县里要做的工作,绝不能隱瞒。 而且还要安排武装部与部队对接。 但军方的介入,不是警告,这一次他要用这一柄千钧重锤,狠狠地砸进金禾县这潭死水。 “麻烦郝处长了。拉练期间,有任何需要县里配合的,儘管开口。” “分內之事。”郝云拍了拍陈青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长,“军民鱼水情嘛。维护地方稳定,也是我们的责任。我倒要看看,哪些魑魅魍魎敢在部队眼皮子底下搞风搞雨!” 他们之间说些很官方的话,是因为有其他人在。 对话的內容和消息,根本不惧任何人外传。 而且,陈青还希望能儘快的传播出去。 郝云担心地看了一眼icu里面,“陈书记,我这边还要去安排拉练的一些后勤工作,有消息及时通知我。” “嫂子那边......”陈青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到现在他除了通知郝云之外,杨旭的姐姐,也就是郝云的妻子,还有杨旭的老婆,都还没通知。 “我来说吧,放心。不会给县里添麻烦的。”郝云转身,踩著军人特有的坚毅步伐离开。 送走郝云,陈青转身,对已经打完电话的刘勇沉声道:“刘局长,肇事车辆和司机的追查,必须作为当前头號案件来办!全县范围布控,绝不放过任何线索!” 刘勇额角见汗,连连点头:“是,陈书记!我们已经封锁所有出县通道,正在全力排查!” 他此刻心知肚明,此事已不再是普通的交通肇事,更上升到了谋杀未遂和挑战政权权威的高度,稍有不慎,他这顶帽子就別想再戴下去。 陈青不再多言,在邓明的劝说下,携马慎儿离开医院。 他没有回那间差点成为葬身之地的宿舍,而是在马慎儿的坚持下,入住了县里一家看似普通的宾馆。 马慎儿带来的安保人员悄无声息地布控在周围。 她没说什么『我保护你』之类的话,只是默默调来了最好的安保。 有些担当,不在言语,而在行动。 这一夜,金禾县许多人註定无眠。 ……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掠过金禾县崎嶇的山峦时,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一支由轮式装甲车、军用卡车和指挥车组成的车队,打著双闪,浩浩荡荡驶入金禾县境。 车队没有进入县城,而是直接沿著公路,开赴丰通矿区方向。 荷枪实弹的士兵在预定区域迅速展开,设置警戒线,架设通讯设备。 一面面红旗在尘土中猎猎作响,“军事禁区,禁止靠近”的牌子被醒目地立起。 消息像野火般瞬间传遍全县。 县长卢远在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亲信打来电话地匯报此事。 刚拿到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远远望向矿区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无形的压力已扑面而来。 “他……他竟然把部队弄来了!”卢远脸色发白,喃喃自语。 他立刻抓起电话,打给常务副县长田保国,语气急促:“老田,看到吗?部队进来了!” 电话那头,田保国的声音同样乾涩:“看到了……卢县长,这陈青是疯子吗? “他疯不疯我不知道,但我们恐怕接下来要疯了!” 田保国犹豫了一下,“卢县长,接下来该怎么做?你拿个主意。” “不能再硬顶了……”卢远喘著粗气,“你赶紧联繫孙家,让他们管好自己的人,最近都给我缩起脑袋做人!我……我得去市里一趟!” 他必须去找支冬雷,哪怕只是探探口风。 若是连市委副书记都压不住这尊『煞神』,那金禾县的天,就真的变了。 军队的介入,已经完全超出了地方权力博弈的范畴,这不再是他们能掌控的局面。 …… 没过多久,孙家大宅內,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窒息。 孙满囤不停地咳嗽,好不容易才止住。 布满青筋的手搭在龙头拐杖的顶端,坐在太师椅上,不断地换气。 下方,族中核心成员齐聚,却无人敢先开口。 “爸!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孙家得到消息,孙强一大早就被县公安局的人带走。 速度之快,而且逮捕之前没有任何通风报信的消息。 这一变化,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看这手笔和狠辣,就是出自第一次常委扩大会上就带走两人的陈青之手。 只是,刘勇意外地没有任何口风,让孙家顿时有些慌了。 第191章 证据!! 孙强虽已被控制,但他的父亲,孙满囤的长子孙大富猛地站起,满脸不甘,“那陈青摆明了是要把我们孙家往死里整! “闭嘴!”孙满囤停止喘气,浑浊的眼中精光爆射,“你还想怎么样?啊?派人去环山路撞县委书记的车!做事倒是做乾净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杵地:“现在好了,部队开到了家门口!你们谁去跟枪桿子讲道理?谁去?!” “大哥说得对。”次子孙大贵相对冷静,他扶了扶眼镜,沉声道,“爸,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陈青此举,意在立威,也是在逼我们露出破绽。我们越是慌乱,就越容易被他抓住把柄。不如……暂时隱忍,看看风声再说。” “隱忍?怎么忍?”孙大富吼道,“难道真要我们把强儿交出去?” “不交?难道要让整个孙家给他陪葬吗?!”孙大贵反唇相讥。 堂內顿时吵作一团,主战派与主和派爭执不下,昔日的铁板一块,在绝对的外力碾压下,已然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孙满囤看著眼前混乱的景象,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孙家的天,真的要变了。 “联繫刘万山,还有另外几个氏族的话事人,看看他们有什么动静!”孙满囤知道在这个时候,光靠孙家是不行了。 孙大富和孙大贵对视了一眼,老爷子发出这样的指令,已经说明孙家很难掌控局势了。 …… 宾馆房间內,陈青站在窗前,听著邓明匯报军方已顺利部署以及县里各方的反应。 “杨旭醒了没有?”陈青第一句问的是杨旭的状况。 “醒了一会儿,没事了。只是失血过多,又睡过去了。” “安排人照顾了没有?” “已经安排了,您放心。” “好,接著说。” “卢县长一早就坐车去了市里。刘局长说孙家那边,吵得很厉害。”邓明低声道。 “消息倒是传得挺快啊!”陈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让他们吵。发个消息,下午两点,在县委大礼堂,召开全县安全生產与社会稳定工作紧急会议,副科级以上干部全部参加,无故缺席者,就地免职。” 他要用这场会议,在金禾县所有干部的心里,再钉下一颗钉子。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这金禾县,如今立规矩、定调子的人,究竟是谁。 军方这柄利剑已然出鞘,悬於眾人头顶。 而他陈青,要握著这剑柄,彻底劈开这笼罩金禾县的铁幕。 下午两点,金禾县县委大礼堂。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 没有人交头接耳,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 清晨军队开进县境的消息,如同一声炸雷,震得所有人魂不守舍。 此刻,没有人敢轻视台上那位年轻县委书记发出的“就地免职”的警告。 陈青坐在主席台正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没有打算进行长篇大论的官腔和什么开场,甚至没有让人统计今天缺席了谁。 没有慷慨激昂,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但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钉子,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安全生產,社会稳定,不是写在报告里的空话,是底线,是红线,更是生命线!” 陈青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礼堂每一个角落,“昨天夜里,我乘坐的车辆在盘山公路遭遇蓄意撞击,我的司机杨旭同志,此刻还躺在医院里!”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儘管消息早已传开,但由陈青亲口在如此正式的场合说出,所带来的衝击力依然巨大。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赤裸裸的谋杀!是对党和政府权威的公然挑衅!” 陈青的语气陡然转厉,目光不再平静,而是直接明示內心的想法,“在这里,我正告那些躲在暗处、心怀鬼胎的人,金禾县的天,塌不下来!党和政府打击犯罪、维护稳定的决心,坚如磐石!” 他没有提及军方,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支驻扎在矿区的部队,就是他口中“坚如磐石”的决心最直接的体现。 “从现在开始,全县范围內开展安全生產与社会治安隱患大排查、大整治行动。” “各单位一把手是第一责任人,谁的区域出事,谁就来担这个责!” “看不到成效,那就去看看石易县是怎么重组的!” “散会!” 会议简短得令人意外,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但目的已经达到——立威,明责,敲山震虎。 陈青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多余的解释和动员都是浪费口舌。 干部们面色凝重地鱼贯而出,许多人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们明白,从今天起,金禾县的游戏规则,彻底变了。 会议结束后,陈青刚回到办公室,邓明便跟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书记,刘局那边有突破。” “哦?”陈青抬眼。 “根据套牌车的信息顺藤摸瓜,在丰通矿区一个修理厂找到了正在被拆解的肇事货车。技术中队在车里提取到了几枚清晰的指纹,经过比对……已经把肇事司机抓住了。就是修理厂的一名修理工。而且,有修理厂附近的居民指认,昨天晚上看到孙强开著车和几个人在那里出现过。” 铁证如山! 陈青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问道:“孙强开口了吗?” “没有,”邓明摇头,“在审讯室里一言不发,態度极其囂张,还叫囂著……让我们赶紧放了他,否则孙家不会罢休。” “死到临头还不自知。”陈青冷哼一声,“证据链固定好,按程序移交检察院,从严从快办理。” 他此刻不关心刘勇为什么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先把孙强一早就控制住。 从他反应孙家吵得厉害来看,刘勇也不是没有內线。 涉及到公安系统的侦破手段,他不便去过问。 “是。”邓明应道,隨即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刚才县委办的科员刘畅,给我说了个消息。” 陈青目光微凝:“什么消息?” “他说……刘万山想和您单独见一面,有份『薄礼』奉上。” 陈青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这个时候了,还想著『私下』见面!告诉他,我在办公室等他。” 刘万山这只老狐狸,终於坐不住了。 孙强的迅速落网和军方的强势介入,显然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所谓的“薄礼”,还想要私下见面,这目的很明显就想要置身事外。 用利益交换。 这个利益,上次刘万山和孙满囤来的时候已经知道,金钱交换不是自己想要的利益。 只要刘万山不傻,就应该明白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薄礼”的指向必须是摧毁某些氏族或县领导的证据。 第192章 愁云惨雾 …… 与此同时,孙家大宅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与几家氏族联繫的结果,虽然各有理由,但却都没有回话。 甚至也没有打一个电话来解释原因,这是准备要隔岸观火还是落井下石,谁都不知道。 孙家的这块蛋糕,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分呢! 孙强被捕且证据確凿的消息传来,孙大富彻底慌了神,他在堂屋里来回踱步,状若疯癲: “完了!全完了!强儿这次是栽了!陈青这是要他的命啊!” “慌什么!”孙满囤厉声呵斥,但握拐杖的手却在忍不住微微颤抖。 如果没有孙强的盲目衝动,或许还有斡旋的余地。 但现在,硬顶行不通。 军队就在丰通矿区外围,隨时都可以一击让孙家消失。 “爸!我们不能眼睁睁看著强儿去死啊!”孙大富扑到孙满囤面前跪下,“爸,得想办法,花多少钱都行!去找卢县长,去找田县长!” “找他们?”次子孙大贵在一旁冷笑。 “卢远一早就跑市里去了,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放回来!田保国电话都打不通了!大哥,你还没看明白吗?他们现在自身难保,谁还会管我们孙家的死活!”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真要我这一房断子绝孙吗!”孙大富红著眼吼道。 “断子绝孙总比全家死绝好!”孙大贵也豁出去了,声音尖锐,“当初要不是你们纵容孙强无法无天,怎么会惹来今天这滔天大祸!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壮士断腕!交出强儿,撇清关係,我们孙家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放你娘的狗屁!孙大贵,你是不是早就盼著这一天了!你想当家想疯了吧!” “都给我住口!”孙满囤猛地一拍桌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他看著眼前为了利益和生死彻底撕破脸的两个儿子,一股浓重的悲凉和绝望涌上心头。 家族的铁板,在绝对的外力碾压下,已彻底分崩离析。 就在这时,一个子侄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爷爷,不好了!刚……刚收到消息,刘万山那个老东西,傍晚的时候偷偷出门了,车子……好像是往县行政中心的方向去的!” “什么?!”孙满囤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刘万山在这个节骨眼上秘密去见陈青,其用意不言自明! 背叛!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孙家,真的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內外交困,孤立无援。 孙满囤瘫坐在太师椅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苍凉。 “不要闹了!”他大吼一声,“你们俩要是再不团结,孙家这一劫是过不去的。” 孙大贵连忙说道:“父亲,您说要怎么办。” “你们走吧。”孙满囤摆了摆手,“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 “那您呢?” “我这把年纪活得也差不多了。” 言下之意,孙满囤打算一个人把事情全部扛下。 死或许死不了,但剩下的日子恐怕在监狱里是没办法出来了。 孙大贵看了看自己大哥,“大哥,你走吧!家里总还需要有人照顾。” 孙大富看了自己父亲和弟弟一眼,“爸,您多保重!”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孙满囤的老眼里闪过白光,强行闭目,一滴老泪掛在了眼角。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大爷爷,大伯这是......” “萍萍,你怎么回来了?”孙大贵眼镜后的眼珠转了转。 孙萍萍却並没有理睬自己二伯,对著孙满囤微微弯腰,“大爷爷,我是回来收拾一下,把老房子处理了,准备去外地。” …… 夜晚的金禾县行政中心。 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陈青面无表情的看著躬腰进来的刘万山。 刘万山穿著一件深色中山装,独自一人,还没坐下,就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恭敬地放在陈青面前办公桌上。 “陈书记,”他语气带著谦卑与决绝,“这是孙家和其他人来往的证据和帐本,也是我金禾县部分商民,渴望拨云见日的一点期盼。” 陈青没有去看那个文件袋,只是平静地看著他:“刘老,你想清楚了?” 刘万山苦笑一声:“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孙家这棵树,已经烂了根,倒了是迟早的事。” “你倒是看得明白,没有老糊涂。” “惭愧!”刘万山长嘆一声,“我刘万山別无他求,只希望陈书记能看在刘某今日主动配合的份上,给我刘家老小,留一条活路。” “刘家的底线在哪儿?”陈青依然没有去看文件袋。 “商业无底线。”刘万山的眼里闪过一丝诚恳,语气低沉道:“违纪的事有、违法的事也不是没有,但都是商业上的,绝没有刑法上的。陈书记请放心!” 陈青这才拿起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 当著刘万山的面打开,里面是几本详细的帐册复印件和一些银行流水单据。 他只粗略翻了几页,眼中便闪过一丝寒光。 里面清晰地记录了孙家多年来向田保国、卢远等人行贿的金额、时间、地点,甚至还包括几处秘密矿点越界开採的原始坐標图和利益分成协议。 这才是真正能钉死孙家,並顺势將卢远、田保国拉下马的铁证! “刘老,你的『心意』,我收到了。”陈青合上文件,语气依然平淡,“金禾县需要的是遵纪守法的企业家,而不是盘踞一方的土皇帝。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 “明白,明白!刘某一定积极配合县委县政府的一切工作!”刘万山连连点头,“明天我就安排人去市监局、税务,配合检查,主动申报。该罚、该补的绝无怨言。只是,希望给我们一点时间处理一下资金。” 他虽然失去了与孙家共进退的“义气”,但却为刘家换来了在新时代生存下去的机会。 “政府会合理评估的。”陈青点点头,“合法的范围內最低限度。” “谢谢!谢谢!”刘万山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如今能得到陈青的承诺,刘家至少根基还在。 送走刘万山,陈青第一时间並没有打给刘勇。 而是拿起电话拨通了韩啸的手机,“准备好资金,收刘家的资產。压价別太狠了。不过,地皮怎么规划,你要给我拿出个目標规划。” 第193章 甩锅不成 电话那头,韩啸差点就大笑出声。 这一份中介的含金量有多大,他很清楚。 虽然陈青的要求有些离谱,但与他有什么关係! 要赚钱,自然要有赚钱的本事和能力。 而他手中握著的企业资源,恰好都是不缺钱的主。 给韩啸通过气之后,陈青这才给刘勇掛了电话。 让他安排技术人员前来,他不只是要原件交给公安局去处理,影印件和复印件他必须要留下一份。 这对未来从中分析出一些表面看不到的问题有绝对的参考价值。 孙家的分裂,刘万山的倒戈,意味著金禾县固若金汤的宗族堡垒,已经被他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接下来,就是顺著这道口子,彻底摧毁这座腐朽的堡垒,將那些盘根错节的黑暗,连根拔起! 所幸医院传来了消息,杨旭已经彻底的安全,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他第一时间就把消息告诉了郝云。 至於杨旭的未来,在金禾县,陈青一定会给他一个合適的位置。 但是要动这些金禾县的高层领导,他知道再不能自己做主了。 一个电话打给了市长柳艾津,通报了情况之后,又给市委书记郑江同样打了电话匯报。 两人都没有对怎么处理表態,也没有反对。 这种不表態,不反对的態度,让陈青心里明白。 两人要的只是结果,既然如此,那他就没必要再等什么上了常委会的结果了。 次日上午九点,金禾县行政中心顶楼的会议室里,临时召开的县委常委会,让与会的常委们全都有些紧张。 自从陈青上任以来,每一次会议总有不敢想像的事发生。 从第一次扩大会议上几个局、办参加,到第二次副科以上全员参加,到这次仅仅是常委会成员参加。 会议的范围小、大、小,似乎是一种即將结束的信號出现了。 最近县委常委,包括后补常委没一个人敢离开金禾县。 特別是卢远去了一趟市里回来,心情和神情都没有改变,预示著陈青在金禾县的所有举动,市里是没打算出手干预。 以前,总会有一些或明或暗的指点,现在是什么都没得到。 支冬雷甚至得知卢远是为了金禾县的事而来,都只是淡淡的说道:“陈青同志的工作,你们要支持!” 这个女儿因为陈青入狱,儿子被调动工作的市委副书记这样表態,卢远就知道,什么人都指望不上了。 会场人不多,但气氛却前两次更加紧张。 迄今为止,陈青多指向的是中层的不力,这一次,无人敢想! 政法委书记涂丘是是目前最平静的,他也是市委书记郑江上任后才调到金禾县来的。 之前的种种与他关联不大。 此刻他对最后进来的陈青书记微笑示意,而其余人大多不敢与他直视。 左手边县长卢远,似乎正专注地在研究面前的茶杯; 右手边县委副书记闻栋翻著面前的笔记本,似乎正在回顾工作记录; 常务副县长田保国在卢远的后边,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紧跟在他后面的副县长高升桥则是端正的看著视线正前方。 组织部长张光远、宣传部部长常晓敏、统战部长汪颂、纪委书记(监委主任)李伏羌全都噤若寒蝉。 最后才进入会议室的是人武部部长温良新。 “对不起,陈书记,刚和郝处长那边对接完一些工作,路上有点堵车。” 一边喘气,一边抱歉的温良新解释道。 陈青点了点头。 温良新赶紧在最后坐下。 所有金禾县的常委均已到齐,陈青坐在主位,面前除了一杯清水,只有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人已到齐,便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会议室里最后一点细微的响动。 “同志们,今天只有一个议题,研究处理近期我县安全生產与社会稳定工作中暴露的严重问题。” 他没有任何铺垫,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涂书记,你来讲!” 直接把话题扔给了涂丘。 “那个,”涂丘显然没想到陈书记连多一句过渡的话都没有。“主要是关於针对县委主要领导的恶性袭击未遂事件。” “哎,我就不多说了。大家听吧!”涂丘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袖珍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孙强那带著酒意和囂张的声音立刻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迴荡起来: “……妈的,那个姓陈的不知死活,让他滚他不滚……找个靠谱的,弄成意外,钱不是问题……就在盘山路,那里没监控……” “孙局,人要是死了咋办?” “没死也要弄死.......一百万,拿著。” ...... 录音不长,但內容足够骇人。 在座不少人脸色瞬间煞白,尤其是常务副县长田保国,握著笔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这是县公安局技术部门恢復的,孙强与肇事货车司机的通话录音。” 涂丘关闭录音,清了清嗓子,“结合已在修理厂起获的肇事车辆、目击证人证言以及车內提取的指纹,证据链完整。孙强涉嫌买凶杀人罪(未遂),事实清楚,证据確凿。肇事司机涉嫌故意杀人罪,已经批捕。” “情况就是这样,具体的细节我就不在这里匯报了!”涂丘说完,收回了录音笔,就放在自己面前。 陈青没有马上接口,给了眾人几秒消化的时间,这才开口,但语气却很平和。 “涂书记的话和刚才的录音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金禾县居然有人胆大到这个程度。” “而且买凶杀人的还是我们的招商局局长,触目惊心!” “有没有人能给我解释一下,有没有人能让我陈青死个明白!” 涂丘接过话,“陈书记,这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到位,对这些害群之马没有及时的发现。回头一定深刻的反省,杜绝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政法系统出了问题,这个回头我们再来討论。”陈青等涂丘说完,话锋一转,如刀锋一般就直接架在了田保国的脖子上。 “我想请问田保国同志,招商局是你分管的工作吧??”陈青的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是。是。”田保国的手心都是汗水,“散会后我......” “你先给我解释一下,孙强只有初中学歷的一个社会人员,为何能在你分管的招商局,做了这么久的局长?当初的人事审批是怎么过的?” 田保国猛地抬头,嘴唇哆嗦著:“陈书记,这你就怪错我了。这是组织部的事,我怎么清楚!” 陈青把目光投向组织部长张光远,“张部长。” “陈书记,这事说起来还真和我们组织部关係不大。”张光远怨恨的瞪了田保国一眼,“田县长推荐的人才,说是招商局是个特殊部门,不能只看这些,主要是看能力。” “田县长,孙强有多强的能力?”陈青再次轻笑著转向田保国。 这一次田保国甩锅不成,也看明白了。 第194章 家世 忿忿不平地狡辩道:“陈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孙强违法犯罪,那是他个人的事,跟我有什么关係!” “个人行为?”陈青冷笑一声,拿起面前那个薄薄的文件夹,却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请田副县长解释一下,这里面记录的,自前年三月至去年底,经由你手批示,违规为孙家名下『富达矿业』核发的三处矿点开採许可证,背后又是什么行为?” “那是合......” 不等他继续狡辩,陈青声音突然拔高,“还有,你爱人名下那张银行卡里,与孙大富个人帐户之间,高达一百八十万的资金往来,又是什么性质?” “你……你血口喷人!” 田保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这是诬陷!是刘万山那个老匹夫……” 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失言,猛地剎住话头。 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陈青没有理会他的失態,目光转向脸色同样难看的卢远:“卢县长,对于田保国同志分管矿业期间,可能存在的严重违纪乃至违法问题,你有什么看法?” 卢远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著,他知道,这是陈青逼他表態,逼他切割。 他一县之长,在没有县委书记这一年的时间,党、政一手抓。 怎么说他都逃脱不了责任。 在绝对的证据和碾压性的態势面前,任何维护都是引火烧身。 无奈的沉声道:“我……坚决拥护县委的决定。如果田保国同志確实存在问题,必须严肃查处,绝不姑息!我个人……对此负有失察之责,请求常委会提请市委给我处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丧钟,为田保国敲响。 会议室的门被適时推开,市纪委副书记淡丹带著两名纪委的干事走了进来,面色肃然。 “田保国同志,请跟我们回去,配合组织调查。”淡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今天凌晨刚起床,纪委书记方青浦就给她指派了任务。 亲自带人到金禾县,对田保国的违纪行为先行留置调查。 现在,正是邓明接到陈青简讯通知,市纪委一行三人就从会客厅走进会议室。 田保国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没有任何反抗,被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请”了起来,踉蹌著带离了会议室。 门重新关上,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眾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陈青环视一圈,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鑑於目前复杂情况,在卢远同志集中精力配合市委、市纪委调查了解相关事宜期间,县委、县政府全面工作,暂时由我主持。各位同志,务必恪尽职守,稳定大局,確保金禾县各项工作平稳过渡。” 没有当眾对卢远进行揭露,陈青也有自己的考量。 对卢远的处理,就让他自己去面对。 如果他点得还不够明显,卢远要反对或者是装著不知道,那就不要怪他了。 这样的做法既给了市委、市府领导面子,也没有出现石易县一样,大规模对领导干部进行调整。 会议在一种无声的震撼中结束。 卢远没有对陈青的“指示”提出任何反对意见,默默地起身拿起杯子离开。 其余常委也都各自沉默地离开,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脚下官场的震动和那年轻县委书记手腕的铁血与酷烈。 陈青离开会议室,回到同一层的党委书记办公室。 邓明很快跟进来,脸上带著一丝完成任务后的鬆弛。 “书记,都安排好了。” “嗯。”陈青揉了揉眉心,高强度的心力交锋让他也感到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大局初定的冷冽。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陆续驶离的车辆,金禾县的天空,似乎清明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一条来自陌生號码的简讯,內容极其简短: “小心狗急跳墙。萍。” 陈青握著手机,眉头瞬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强烈的不解与恍惚。 萍?孙萍萍? 她怎么会……?她知道金禾县发生的事?她为什么要提醒我? 这个一直安静待在夜色酒吧、与金禾县似乎毫无瓜葛的女孩,此刻发来这样一条没头没尾却暗藏锋机的警告,让刚刚经歷了一场酣畅淋漓胜利的陈青,心头陡然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迷雾。 他下意识地想回拨过去,但手指在拨號键上停顿片刻,又放下了。 这条简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刚才那场风暴更让他感到不安。 如果简讯真的是孙萍萍发来的,他实在是有些无法想像。 他反覆看著那简短的七个字,脑海中那个帮钱春华大力打理“夜色”酒吧,眉眼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忧鬱的孙萍萍。 如果真的是她的话,她怎么会知道金禾县的局势? 疑问盘旋不去。 陈青不喜欢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先是礼貌地恢復了一个,“谢谢”。 等待了一阵之后,对方没有再发简讯过来。 这种等待的感觉,让陈青心头依然有种不落地的空虚感。 他决定主动出击。 再次发了个消息,“能见一面吗?” 又是一阵等待,就在陈青都忍不住要拨打电话去確认对方到底是谁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他果断地接听电话,“陈大哥,是我,孙萍萍!” 电话里传来的,果然是孙萍萍的声音。 “你......” “我现在不太方便给你详细说,能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见面吗?” “你在金禾县?” “嗯。” “好,去县医院,我正好要去看一个病人。” “我大概半小时就能到。” “好的,我马上过去。”陈青长话短说,“地方我发消息给你。” 说完,掛了电话,把杨旭的病房號码发给了孙萍萍。 然后,他自己立即出门,驾车前往县医院。 病房中,杨旭恢復得不错,神头也足了些,见到陈青就要挣扎著起来。 “好好躺著,”陈青伸手轻轻按住他,“別起来,好好养好身体,未来,你还有更重要的工作。” 杨旭住在县医院的vip病房套间,邓明安排的特护全天照顾。 但杨旭的姐姐和老婆一直没有来。 或许是郝云担心家里人不放心,前来金禾县,给县里添麻烦。 听杨旭的意思是要等他出院之后,自己亲自再给姐姐和老婆说,这样事情都过去了,即便再担心也都过去了。 郝云和杨旭的处理方式,让陈青感到特別感动之余,实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除了心中已经下定决心要给这个憨直的汉子未来铺陈好工作之外,別的他也做不了什么了。 孙萍萍真的在半小时后出现在了病房,陈青示意杨旭好好休息,他和孙萍萍走出病房,绕到门外的小阳台上坐了下来。 陈青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告诉我怎么回事?” 第195章 身份 孙萍萍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陈大哥,”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我原本就是金禾县孙家的人。孙满囤,是我亲爷爷。” 儘管在看到孙萍萍之后,已经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答案,陈青的心还是微微一沉。 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著。 “我父亲,是孙家老三,很多年前,因为在家族內部的爭斗中失败,被排挤出了金禾县。” 孙萍萍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別人的故事,但紧握在一起的手指却泄露了她內心的波澜,“之后在江南市的事,您都知道的。” 陈青点点头,没有问话。 “我这次回来,是因为钱小姐近期要返回江南市了。” 儘管陈青再次听到钱春华的消息也很意外,可这並没有他现在急需知道的孙萍萍示警的事更重要。 看到陈青並没有追问钱春华的事,孙萍萍暗嘆一声,接著说道:“既然钱小姐回来之后,我就该把酒吧交还给她。所以,前两天回来,是打算把家里的房產处理一下,就去外地了。” “其实你没必要离开的啊!”陈青的心提了上来。 如果孙萍萍也参与了金禾县家族的事,那她的离开就是畏罪潜逃了。 “您別误会。您和钱小姐给了我一条有尊严活著的生路,让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著,但钱小姐既然回来了,我没理由再......”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她不想一辈子一直欠著这个人情。 “你个傻姑娘。”陈青也鬆了口气,他愿意相信孙萍萍所说的是真实的。 可想到钱春华的父亲,盛天集团董事长钱鸣,还有她外公简策。 有这样的家庭,钱春华缺这个钱吗? “不是!”孙萍萍紧张地说道:“知道您已经来了金禾县,孙家的事我在酒吧也听到了一些传言。我是怕他们给钱小姐带来麻烦。” 孙萍萍虽然知道钱春华的情况,但越是这样,她越不想把夜色酒吧和她自己牵扯进孙家即將落寞的漩涡中。 “你真的没必要!”陈青再次安慰了她一句,隨即追问道:“你简讯中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回来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吗?” 孙萍萍咬著下唇,似乎在犹豫。 “算了,就当我没问。”陈青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毕竟是孙满囤的亲孙女,也情有可原,能给自己示警已经是做得很好了。 “不是。我其实是知道家里处理事情的一些手段的。”孙萍萍终於还是开口了,“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到底会怎么做。但他们真的敢杀人!” 最后的情绪都已经有些激动起来。 陈青明白孙萍萍这是基於对孙家的了解提醒,而不是孙家现在准备要对自己再次下手。 孙满囤这两天焦头烂额是少不了的。 隨著田保国的交代,县公安局搞不好今天就要出动,孙家的人大部分应该都逃不掉。 “你离开也好。”陈青笑了笑,“有想过去哪儿吗?” 陈青不欠孙萍萍什么事,这也是基於一种之前相互接触的质朴情感的关心。 “嗯。”孙萍萍点点头,“钱小姐给了我两个选择,留在酒吧,或者去国外学习一段时间,重新开始。我选了后者。” 陈青看著眼前这个女孩,她平静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族背景和惨痛的成长记忆。 她的提醒,既是报恩,也是一种决绝的告別。 “我明白了。”陈青郑重地点点头,“谢谢你的提醒。到了外面,好好生活。” 孙萍萍站起身,微微躬身:“谢谢陈大哥。请您务必要小心,他们真的是疯子!”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穿过病房出门,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青独自坐在阳台上,久久未动。 孙萍萍的一番话,还是让他对孙家的阴狠认识更清晰了一些。 …… 一个月的时间,在风暴后的整顿与重建中悄然流逝。 金禾县的天空,似乎真的清明了许多。 孙满囤几乎扛下了所有能扛的罪责,这位曾经在县城里说一不二的老人,最终没能逃脱法律的审判。 而他的次子孙大贵,虽然在其父的极力维护下,未被捲入刑事重罪,但经查实的经济问题也足够让他鋃鐺入狱,最终被判处也会是几年的有期徒刑。 这种家庭成员之间的相互包庇,確实很难理解。 但孙家这棵盘踞金禾县数十年的大树,主干已被彻底砍断,残余的枝叶也在风中飘零散落。 刘家已经彻底的放弃对抗,在变卖了一半多资產后,接受了巨额的罚款,总算保住了刘家在金禾县还有一席之地。 其余的比不上这两家的小氏族也没敢在意,选择了和刘家同样的方法。 在处理这些氏族的问题上,陈青召开了县委常委会,形成了集体意见。 对於严重的恶性事件绝不姑息,其余事件酌情进行量化。 虽然抓了一些氏族的人,但总算是留足了“情面”。 军队的拉练在半个月之后就已经结束,撤走了。 县长卢远,在市里经过一番“谈话”和“调查”后,虽然保住了级別,但被调任至市档案局担任副局长,彻底远离了权力中心。 金禾县的干部群眾都明白,属於“卢县长”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刘勇进入县委常委,兼任政法委书记。 原政法委书记涂丘突然提拔,成了金禾县的县长。 常务副县长市里推来的人选倒是让陈青有些意外,居然是前门街道办的党工委书记李向前。 这个曾经和陈青一起到普益市交流学习的老同志,算是完成了一次鲤鱼跃龙门。 一套全新的金禾县领导班子成员,开始真正主导金禾县的未来。 表面上看,席捲金禾县的这场政治风暴已然平息,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然而,陈青內心深处始终紧绷著一根弦。 孙萍萍的警告,那个在外潜逃、丧子並失去一切的孙大富,真的会就此销声匿跡吗? 风暴只是暂时过去,被强行压下的暗流,或许正在无人可见的深处,酝酿著更猛烈的反扑。 金禾县的政局初步稳定,陈青的工作重心,开始从破旧立新的“外科手术”,转向更为复杂精细的“內科调理”——经济重建与发展。 这里面涉及了未来和普益市之间的交流,如何学习淇县的经验,来整顿採矿带来的环境问题。 虽然金禾县的採矿不像煤、铁等採矿一般穿山打洞,没有地质下陷的风险,但地表的破坏依然还是需要有节制和控制。 正好李向前这个新任的常务副县长,有过和自己一起前往普益市的经歷。 虽然淇县的交流他没有参加,但普益市的关係还在。 这个任务自然就交到他手上,让他先根据目前金禾县的状况,先理清內部需要进行调理的问题,再有针对性的向普益市淇县方面请教。 而他,更著重的对全县的党风、廉政建设进行全面重建。 涂丘並不太想表现自己,从短暂的工作接触来看,他愿意执行,却极少主动地表態。 这也让陈青暂时不去考虑他更深层次的原因,毕竟他到金禾县也是因为郑江书记到任之后的事。 换了政法委书记,却一直空缺县委书记,直到自己上任。 这次提拔也说明了涂丘当初到金禾县的真正目的所在。 市里领导对於人员任用上的考虑,他现在不想去花太多时间,把金禾县的现状进行改善和调整才是他的第一步和最主要的工作。 原本计划要周末回市区的,反而变成了马慎儿经常前来,倒是让陈青对於那个即將回国的钱春华没有时间去考虑了。 之前她出国,有她的无奈,也有陈青当初刚离异时候无心延续新一段感情的心態。 错过了就错过了! 况且钱春华的家庭背景,比马家更难以应付。 这天,在办公室里,陈青正在审阅一份由李向前报送的《关於金禾县矿业资產及后续发展初步设想报告》。 报告內容四平八稳,初步体现了陈青的思路,但或许是刚从街道提升到这么重要的常务副县长位置,强调的是“稳定现有矿业基础,逐步引入环保技术”,在陈青看来,保守有余,魄力不足。 他拿起红笔,在“逐步引入”四个字上重重划了一道横线,正准备批註,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韩啸。 “陈书记,没打扰您吧?”韩啸的声音带著笑意,“您要的『鲶鱼』,我给您引来了。京华环境的郑天明副总,带队已经到了省城,明天就能到金禾县,想跟您当面聊聊。” “老韩,你这就有些不厚道了!”陈青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 “钱赚了,你又带著京华环境公司来了,是拓展还是来做业务的?” “瞧您说的!”韩啸在电话里也有些尷尬,“主要是他们真的也打算在金禾县建一个环保產业园。” “还不说实话,是吧!”陈青冷冷地逼问了一句。 “说,说!您別著急啊!”韩啸在电话里连忙道歉,“石易县那边遇到些困难,当初的承诺兑现不了。虽然京华环境这边不在乎,但毕竟是政府失信了。” “和我有关係?”陈青冷笑道。 “我知道,这和您没关係。是新领导班子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驻地军方,人家就坚持只用於军转地的那一块土地的治理,达標了就不准再使用,最近也从石易县財政把资金又转回去了。” “我这里可没有什么意外的资金,要来,那就只能按政策执行!” “京华那边说了,只要是您承诺任职年限內不离开......” “等等!”陈青直接打断了韩啸的话,“你难道不清楚,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我当然知道,我的意思是,您可以考虑往上走了。就別平级调动!” “那也不是我说了算!” “知道。都知道!”韩啸的语气带著恭敬,“您这个年龄需要基层阅歷,我给您算了算,时间至少还有两年。只要您稳住,两年內您这个金禾县县委书记是不会动的。这就足够了!” 韩啸似乎把陈青未来的仕途都看得清清楚楚,计算得明明白白。 第196章 新產业 陈青又何尝不知道这个。 石易县的现状,那本就是自己埋的雷,没想到这么快郝云就动手了。 看样子,京华环境这次来,也是真的看重了他和金禾县。 都在江南市范围內,只是选择了一个领导更有魅力的县而已。 京华环境,业內知名的国有环保龙头企业,资质、技术和资金都属顶尖。 陈青眼神微亮,如果他们真的是这样想的,市里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石易县那个“样板县”又怎么交差呢? 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处理。 韩啸这次办事,倒是给他带来了一些想法,也伴隨著困扰。 “好,明天晚上,我来接待。先不谈工作。”陈青乾脆利落地定下规则,“另外,刘家和其他一些小氏族的资產收购后的整改计划,你那边有没有通气,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已经在做了,要是有京华环境入驻,哪怕最终不是產业园,所有担心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韩啸拍著胸脯做出了保证。 掛断韩啸的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韩啸带来的信息並不完全出乎意料。 石易县新班子与军方闹僵,导致环保產业园原本可以利用的资金被撤回,项目还並没有搁浅——確实有些出乎他的意外。 但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一些別的原因,陈青就不得而知了。 即便如此,京华环境依然还要执意来江南市,说明对於环保產业园的构思,他们是真的可以不计成本。 这一点,当初自己倒是小瞧了京华环境公司了。 有背景的大企业確实想法有些让他看不太懂。 在商业利益和產业布局上確实前者的考虑更少。 自己当初拜託郝云的事做了,效果似乎並没有太明显。 抽空可以问一问马慎儿,毕竟,小鸟电力和冷链物流基地都在石易县。 她现在基本上做到了一个领导干部妻子的全部,不干涉不介入不过问未来“丈夫”的任何工作上的事,也不把绿地集团在石易县的任何事说出来给陈青添堵。 有时候想想,也是自己真的最初给马慎儿的谨慎起了太多的作用。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两人之间的付出是不成正比的。 王立东想“摘桃子”,却连最基本的地方与军方关係都处理不好,能力高下立判。 最后是不是市里另外拨款解决的问题,明天一问京华环境的人就知道了。 既然石易县的事,市里也没有联繫自己,想来恐怕对自己在石易县把一切都做得妥当之后就调走,多少还是有些愧疚。 市里不问,他当然不会去主动把这件事挑破。 而京华环境看似转而投向金禾县,表面是商业选择,背后何尝不是一种政治押注? 他们押的,是他陈青的稳定任期和执行力。 这对金禾县是机遇,却也把他架在了火上。 郑江和柳艾津会如何看待辖区內两个县的这种“竞爭”? 石易县毕竟是市里乃至省里曾力推的“样板”,如今在自己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出了问题。 但若金禾县此时要是以同样的方式高歌猛进,难免不会有人心里不是滋味。 “树欲静而风不止。”陈青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想脚踏实地做事,被认可,但官场的无形波澜总是推著他必须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 次日晚上,陈青在金禾县最好的“金禾饭店”设宴,为京华环境副总郑天明一行接风。 作陪的只有常务副县长李向前和县委办主任邓明,规格足够,但不张扬。 郑天明四十多岁,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中透著精明。 席间,他只谈风土人情,聊聊行业动態,对投资事宜只字未提,充分展现了国企高管的沉稳与分寸感。 直到饭后,郑天明以单独和陈青书记再敘敘旧为由,邀请陈青到房间坐坐。 房门关上,房间內只剩下两人,连韩啸都识趣的没有留下,气氛从官方的客气转向了实质性的交谈。 “陈书记,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就看中了你对环保產业园的构思。才想著追著您也来金禾县。”郑天明第一句话就点明了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对於郑天明不掩饰的直接挑明,陈青反而轻鬆多了。 “郑总,石易县的事,多多包涵。不是我陈青不继续给企业服务,確实是调动来得突然,始料不及。” 陈青避开了答应或者不答应,而是先把石易县的事要摸清楚。 “陈书记,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上头有要求,环保產业的步子要大一些。钱,反而是其次!” 一句话,让陈青心中的疑惑豁然开朗。 哎!还是信息不对称啊! 人家根本就没在钱上有过犹豫,所以,自己埋下的雷,也就是给王立东难堪。 对石易县的县域经济“样板县”並没有任何影响。 反观自己,信息的来源依然还是比较低端,完全靠自己。 没有上层的信息点拨,蒙著头干,最后还自以为做了很大一个局。 陈青表面脸色不变,心里其实已经换了一种心態。 对著郑天明,陈青一副轻鬆的姿態,“郑总,韩啸应该把金禾县的情况,包括一些潜在的……麻烦,都跟您通过气了吧?” 郑天明微微一笑,给陈青倒了杯茶,也不再绕弯子:“陈书记快人快语。不错,石易县的事情虽然有一些遗憾,但也让我们更加確信,与一个思路清晰、言出必行的领导合作,是多么重要。” 他巧妙地將“麻烦”转化为对陈青的认可。 “金禾县底子薄,歷史遗留问题多,比不上石易县当初的资源倾斜。也不是省里的『样板』县。”陈青坦然道,“我这里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只有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我们看中的,就是陈书记您挑担子的能力和决心。” 郑天明身体前倾,神色认真起来,“我们初步研究了金禾县的情况,之前的模式肯定不行。我们计划整体对金禾县全境內的企业进行环保排查。但您放心,一定是按照国家標准,哪些需要进行环保改造,哪些可以暂时不动的,这些的决定权在您手上。而且......” 郑天明的声音放低,“韩啸这个人是真有些招商本事的,要价也不高,看似没什么追求,但再过十年,这人不得了。” 陈青静静的听著郑天明的分析,也没打断对方。 对於韩啸的分析,他確实很认可,而且,在他心里对韩啸也是这样评价的。 但十年之后的韩啸,和十年之后的自己,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对话,就很难说了。 郑天明的分析,反而是给陈青一个更大的提醒,和韩啸只能成为信息互相的利用者,而不是利益关联捆绑在一起的同盟。 当然,郑天明话里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韩啸叫来收购刘家和其他氏族手中的资產的企业,未来也会面临环保问题。 这和当初自己在石易县的设想是一样的,一个企业来承担环保改造和再生利用的费用是极高的。 但有一家像京华环境这样的企业存在,並且在进入的时候就签订好长期合同,环保问题就不是问题。 按照郑天明的说法,环保的步子迈大了,构想得到上面的认可,远比赚钱更重要。 而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不看重利益的企业。 京华环境恰好就具备这样的条件。 它有自己特殊的背景,所有企业对它的存在时间不会有任何的质疑。 环保委託的成本远低於自己处理所需购置、消耗、甚至面临处罚的费用低得多。 直到郑天明停下了他自己很真心的阐述,陈青才开口道: “郑总,非常感谢京华对我的认可,对金禾县的看重。但我们合作的基点,恐怕还需要认真思考一下。” 郑天明微微一怔:“陈书记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金禾县需要的不是一次升级,而是一场革命。”陈青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全新的、绿色的、能够自我造血的產业生態系统蓝图!” 他不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清晰地道出自己的构想: “这不是简单的对全县企业的环保改造,而是以现有的矿区为基础,后建的企业为扩张,实现环保產能的增值。” “如果您真的不考虑利润,说实话,万一哪天上面的政策有调整,化繁为简,对企业进行强制要求,怎么办?” “另外,我自己也在考虑引进一家深加工的企业,实现稀土矿的本地化提炼,这个环保要求恐怕更高,京华环境有这个把握能做得好吗?” 陈青每说一条,郑天明的眼神就亮一分,虽然眉头也紧锁了一分。 但这务实的態度和蓝图远比他们预想的宏大,投资规模、技术整合和运营复杂程度都远超简单的產业优化,环境治理和污染处理。 “陈书记,”郑天明犹豫了一下,“您考虑的问题,確实我们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按照当初您在石易县的规划和蓝图来执行的。” “但现在,您这几乎是要在金禾县从头打造出一个全新的绿色工业体系,投资还好,但社会效果可能需要的时间太长。” 陈青明白,恰好就是他担心的上层对环保產业的要求或者方向上的调整。 “郑总,”陈青平静的看著郑天明,“金禾县已经不可能再走石易县的规划,这一点,您应该很清楚。就算我这边在县委常委会上极力推动,最终县委常委会同意了。可是,市里面呢?省里面呢?” 他的话问的很轻,但身为京华环境这样的企业,郑天明听得明白,也知道陈青的担忧。 將选择权再次拋回给郑天明,房间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第197章 下毒 大家合作的意向都有了。 可陈青的想法又一次衝击著京华环境的投资思路。 两人考虑的成败方向又都一致,那么最终的决策权,恐怕就不是京华环境公司本身,而是他背后的母公司掌舵人和董事会的认可程度了。 郑天明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敲击著自己的大腿,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 最终,他抬起头,脸上不再是客套的笑容,而是一种被挑战点燃的兴奋与郑重。 “陈书记,您又一次让我感到意外。” “您说得对,旧地图找不到新大陆。这个挑战,我个人选择接受,但,请您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和上面沟通。” “我不敢说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我相信我会拿出配得上您这份魄力和远见的诚意和努力去做的。” 陈青的心里鬆了一口气,对方没有拒绝,还表现出这么大的信心,这件事或许真的能成。 先不考虑周边,去搞市里绝对不会同意的环保產业园,就拿金禾县的现状和未来招商企业进行融合。 规模大了,有没有產业园这个名称又如何。 实际的结果才更重要。 而且,如果成行,同样都是京华环境公司,在一个市里的两个项目。 大和小概念的区別如果都成功,那意味著什么! 分別的时候,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一次,是改变彼此起点的愿景同盟之间的祝福和期待! 送走陈青后,郑天明站在窗前,看著金禾县的夜景,对身边的助理感慨道:“这位陈书记,眼里看的不是一两年的政绩,是二三十年后的发展格局。和这样的人合作,即便眼前难一点,但路,能走得远。能吃一辈子!” 助理似懂非懂地附和著,却不太明白郑天明嘴里的“能吃一辈子”是什么意思。 另一边,陈青坐进车里,对邓明吩咐道:“明天一早,请涂丘县长和李向前副县长到我办公室,我们需要提前布局,迎接真正的硬仗了。” 经济转型的引擎,今夜在他精准而强硬的推动下,终於有机会点火启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有信息网,他同样可以藉助合作方的决策,分析出一些信息。 这次的洽谈,与其说是他对金禾县的展望,更是他对信息来源扩张的一个试探。 与京华环境的会谈,为金禾县的未来推开了一扇充满挑战却也光明的窗。 陈青暂时压下对信息渠道的焦虑,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內部梳理与规划中,等待郑天明那边与上层沟通的结果。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进入深秋。 郑天明最终带来了京华环境背后母公司的董事会决议。 “陈书记,领导对您的设想非常满意,这是下一个,甚至再下一个五年计划中都是很重要的一步大棋。” 看著郑天明兴奋的样子,陈青也忍不住恭维了一句,“想来郑副总不日也要高升了吧!” 郑天明哈哈大笑,“这都是陈书记指点有方,我將以京华环境董事、总经理的身份与金禾县签订共建合同。未来,我可要全靠陈书记替我撑住场面了。” “好说,互惠互利,我也需要郑总的大力支持!” 两人的对话热情都是真实的。 当晚,陈青非常高兴地在金禾酒店宴请,第一次在酒桌上喝醉了。 后面隨之而来的將是韩啸的招商企业落地,还有另一个让他心里记掛的稀土提炼企业的招商。 韩啸坦言,这方面他做不到。 其中的內涵,韩啸也说得很清楚,政策方面虽然没禁止,但却需要特別硬的关係,才有可能拿到许可。 这件事急不来,陈青也很清楚。 但事在人为,他並不打算放弃。 郑天明一个京华环境的副总都能那么努力去说服背后的母公司董事会,要知道那可是部委级的单位。 自己为什么不能爭取呢! 深秋的街道,梧桐树叶已经泛黄凋落,在这兴奋中却平添了几分肃杀的淒凉。 孙家已经彻底在金禾县落下了帷幕,孙萍萍去了国外,发过来一个消息,已经在当地,经过钱春华介绍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 原本打算带著父母一起离开的她,最终选择了单身在外。 具体因为什么,陈青也不便详细询问。 然而,孙家还有一个看似没有了罪名的孙大富,依然不敢公开露面。 虽然警方没有通报他的情况,甚至都没有发过任何追查和协查的通知,可他依然只能像个幽灵一样的生活。 当他“潜回”金禾县这个当初狼狈逃离的县城,联繫曾经的“朋友”和“下属”,得到的全是直接拒绝的回应。 迎头而来沉重的打击,数月的亡命“逃亡”煎熬,让他本就偏执的性格更加扭曲。 儿子十五年刑期、父亲死缓,家族彻底崩塌的源头,他全归结在了一个名字上——陈青。 他躲在暗处,用带走的钱財希望重新积累,可树倒猢猻散的结果,是他昔日“信得过”的“兄弟们”或已被抓,或避之不及。 更让他吐血的是,他弟弟孙大贵在入狱前,竟已暗中將家族最后一点隱秘的资金和几个关键的人情关係,处理得乾乾净净,彻底断了他在外面东山再起的任何可能。 “孙大贵!你个吃里扒外的废物!连你也要断我活路!” 当初弟弟让他离开,现在看来完全是弟弟的一招阳谋,可是当时他完全没有看得清楚。 父亲已经明確要承担下所有重罪,孙大贵几年牢狱之后,依然可以活得瀟洒自在。 而他呢! 隨时还有可能被抓,整日生活在恐慌之中。 在城乡结合部一间骯脏的出租屋內,孙大富状若疯魔,將手中的酒瓶狠狠砸在墙上。 玻璃碎片四溅,映照出他猩红双眼里彻底的疯狂与绝望。 最后的指望没了。 他现在只剩下一件事可以做——报仇。 他开始像一头受伤的饿狼,昼夜不息地在县行政中心外围逡巡,死死盯著那辆他认识的、属於县委书记陈青的黑色奥迪a4。 他在等,等一个与陈青同归於尽的机会。 …… 金禾县的招商落地项目越来越多,陈青忙得不可开交。 原本打算和李向前一起到普益市去,也未能成行。 又只好向自己研修班的同学普益市发改委主任孙力告罪,欠下一顿饭。 在常委会上他已经点了涂丘的名,身为县长,主要的工作还是要抓,但涂丘却以需要他这个县委书记牵头下工作为由,几乎就是一个“閒官”。 人选是市里定的,而且似乎早就给涂丘制定好了路线,陈青也不可能去“告状”。 又是一个加班到深夜的周末。 马慎儿晚上应酬结束,又从市里过来了,陈青还在加班。 这段时间,陈青明显清瘦了些,除了兴奋之外,眉宇间总带著一丝难以化开的凝重。 让她心疼不已。 “还没吃晚饭吧?”马慎儿见面第一句就是关心他的饮食情况。 “吃了。杨旭给我从食堂买来的。”陈青笑了笑,倦意难掩。 杨旭出院之后,直接调到了县府办。 目前主要还只负责车队管理,不再开车了。 但陈青有意让他向后勤行政方面发展,这样一来他的大专学歷就不会成为多大的障碍。 “身体要紧,你不能总这样加班啊!要不要吃点宵夜?” “我还真的有点饿了!”陈青自然不会拒绝,两人相处的时间太少,而且马慎儿为她牺牲了太多。 虽然他其实真的没觉得饿,但没有任何理由能拒绝。 “你等等,我让司机去买点砂锅粥,暖暖胃。” “都下班了,我没让他们等。”陈青不好意思地说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忙完,一起去。” “算了,还是我去吧!免得我在这里耽误你。” 陈青忙里偷閒地起身抱了她一下,“谢谢!” 马慎儿拿著陈青的车钥匙,转身就离开了办公室,下楼启动车辆开了出去。 金禾县行政中心外不远处阴影里,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这一幕。 孙大富已经摸清楚了陈青的习惯。 晚上加班到深夜,他一般不会让司机等待,而是独自驾车回家。 经过那次环山路遇袭之后,陈青选择了离县城中心的另一套宿舍。 看到陈青的黑色奥迪a4从行政中心驶出,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车牌后,被仇恨吞噬的孙大富早已失去了基本判断力,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了。 他只知道,陈青上了那辆车! 他发动了自己购买的一辆即將报废的无牌麵包车,如同暗夜中扑向猎物的鬣狗,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黄色的路灯拉长了城市的生活,也加快了城市发展的节奏。 深夜的金禾县虽然多了许多夜经济,但毕竟才改变不久。 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增加有限,整个县城在晚上十一点还是比较安静。 在夜宵摊,马慎儿停下车去购买砂锅粥。 孙大富悄悄跟了上去,趁著老板和马慎儿不注意,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毒药,每个锅里都撒了一把之后就快速离开。 不知情的马慎儿等著粥熬好,老板打包装好之后,开车返回了金禾县行政中心。 “快,还热著呢!”马慎儿进了办公室,在会客区的茶几上放下砂锅粥。 “等等。马上。”陈青一边答应著,手上却没有停。 马慎儿这边已经把砂锅粥都已经放好,陈青还在忙碌。 嘆了口气,马慎儿坐下来用勺子轻轻搅拌,让粥的温度能儘快合適。 最后,还舀出一勺试了试,“合適了,快点。” 隨著马慎儿的催促,陈青无奈地放下了笔走过来。 然而,当他刚坐下接过粥,马慎儿忽然揉著肚子,发出闷哼。 “怎么了?”陈青放下了砂锅。 马慎儿摇摇头,“不知道,突然肚子好痛!” 第198章 抓捕 说著话,头上的汗水就开始不停地往下掉。 陈青看了一眼刚才放下的粥,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喝水。”陈青赶紧把自己的杯子拿过来,“快,全喝掉!” 等马慎儿喝完,陈青抱起马慎儿就衝出了办公室。 开车直奔县医院。 一路上,马慎儿的面部都因为疼痛而扭曲。 陈青也顾不上那么多,电话联繫了县医院,让他们做好准备。 “快,可能是食物中毒!”陈青赶到县医院,急诊医生已经做好了准备。 “查血,病理分析,准备洗胃!” 急诊医生一连串的安排。陈青站在急诊室门口焦急地等待著。 隨即马上联繫了刘勇。 “刘勇,赶紧去查......” 陈青把今天马慎儿去买砂锅粥的事告诉了他,让他查看监控马慎儿是去的哪一家。 中途有没有什么人,还是说那家砂锅粥本身就有问题。 打完电话,陈青的头不经意地回头一看,一个戴著黑色帽子的身影在急诊室外一闪退后。 可在陈青心里感觉那个一闪而逝的身影有些熟悉。 愣了一下,才想起是谁——孙大富。 本能地就觉得这件事和他脱不了干係。“抓住他!” 一声大吼,陈青就冲了过去。 不用去分辨,都能看得出是谁。 这个时候虽然还有进进出出的人,也有匆忙的人。 但没有一个像那个身影一样狂奔不停的。 “保安,拦住他!”陈青站在急诊室的门口,对著大门处就大喊。 隨著他的喊声,大门门岗的两个保安就反应过来,刚好孙大富跑到门口,两个保安连忙拦下他。 可孙大富的手上忽然亮出一把匕首,“滚开!” 寒光闪闪的匕首的確让两个保安犹豫了,相互看了看,各自慢慢的退后一步。 孙大富目的达到,就想从中间逃走。 刚跑过两个保安的位置,背后忽然传来风声,“扑通”一声就趴在了地上。 保安冷冷一笑,“妈的,保安,保一方平安,真当老子吃素的!” 骂声中,陈青已经衝到。一脚踢飞了匕首,“我是县委书记陈青,赶紧把他按住。” 还在兴奋中的保安这才回过味来,一左一右把孙大富死死地按住。 “陈青,你怎么不死!”孙大富被压在下面,嘴里却依然不忘放声大骂。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陈青冷笑道。 此刻他內心却暗自思量:正愁孙满囤把所有的罪责都扛了下来,这下正好! 现在连问都不用问,马慎儿中毒与孙大富脱不了干係。 其中一个保安扯下自己的腰带,把孙大富捆住。 不管刚才陈青的一声大喊是为什么,单就是持刀威胁保安,这就够给他“刑”上了。 陈青看孙大富已经没可能再逃跑,再次给刘勇打电话,让他派人到医院来。 而他叫保安看著孙大富,等待警察过来,自己又返回急诊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陈青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与马慎儿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她从最初那个高傲的绿地集团总经理,一次次给他难堪和冷淡,直到小仓居事件之后,热情中带著威胁,非要和陈青建立“未婚夫妇”的关係......到后来陈青的默认、两人感情的升温,在他孤独时默默陪伴,为了不给他添麻烦而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压力和情绪……她为他改变了太多,付出了太多。 而自己呢? 似乎总是在权衡,在顾虑,甚至因为钱春华的归来而有过一丝动摇。 “我真是个浑蛋……”陈青摇摇头,暗骂了自己一句。 这孙大富的目標肯定是自己,马慎儿不过是代他受了罪。 半小时过去,医生出来告诉陈青,已经没有大碍了。 但具体中毒是什么还要等病理检查结果。 “我能进去看看吗?”陈青问道。 “可以。但病人还有些虚弱,已经掛上水,让她多休息。病理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才知道是不是已经清理完毕了。” “好!”陈青来不及多感谢,看著护士推著床出来,连忙迎上去。 马慎儿被留在观察室,等待病理检验的结果。 因为现在她的生命体徵没有问题,所以,检验的项目就多了一些。 一个小时后,所有的检验结果显示身体机能並没有有变化。 催吐洗胃的结果已经达到了。也幸亏陈青及时给马慎儿餵了大量的白开水,加上马慎儿就是浅尝,已经没有大碍了。 这时候,刘勇也来到了县医院,在病房门口向陈青匯报导:“陈书记,孙大富已经交代了。就是他趁著老板和马小姐不注意下的毒。” “既然他自己要送死,那就不要怪一点情面都不留了!” 陈青冷冷地吩咐道:“刘局长,孙家系列案件,由你亲自牵头,成立专案组,重新梳理,覆核所有证据。每一个人,必须挖深挖透,证据链要铁板一块。谁要是让我知道靠一人担责就要逃脱,我先让你下去!” 刺骨的冰寒让刘勇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下去”这是要下岗位还是下地狱,他自己都不敢去想陈青这话的意思。 马家原本把罪责全都推到马满囤身上的计划,恐怕行不通了。 不只是还躺在医院的马大富,包括已经轻判的马大贵,恐怕也没生的可能了。 他知道,孙家完了,彻底完了。 陈书记这是要赶尽杀绝,连一个顶罪的机会都不会给。 未来的马家算是彻底的消失,再没有机会重头来过。 回到病房,马慎儿因为疲倦已经睡下了。 陈青想了想,这事真不能瞒著马雄,要不然到时候马雄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拨通了马雄的电话,把马慎儿中毒的事告诉了他。 “陈青。”马雄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告诉我,是谁下的毒?” “孙大富。孙家最后的疯子。”陈青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 “人呢?”马雄的问题都简短得很。 “已经抓到,交代了!” “好,我知道了!” 马雄说完,直接掛断了电话。 没有责怪陈青,也没有询问原因。 陈青也没有想到,第二天他带著已经恢復的马慎儿,准备先送她回市里,就接到刘勇的电话。 “陈书记,孙大富死了!” “死了?”陈青大惊,“怎么死的?” “昨晚审讯完,今早送到看守所。可,刚进看守所,这小子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咋的,想要逃跑,被看守的武警直接击毙了。” “逃跑!击毙!” “对!” 陈青看了一眼身边的马慎儿,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就如实按程序匯报就行了。不过,该查还要查!明白吗?” 电话那头刘勇连忙答应。在他心里有猜测,却不敢问也不敢说。 事情看似就这样结束。 但孙大富给陈青下毒未成,却毒到了马慎儿。 稍微知道马慎儿身份的人都清楚,这事不可能就这样结束的。 陈青上任几个月,遭遇接连的谋杀、下毒,这样的恶性事件,刘勇的压力有多大没人知道,但肯定都不想和这件事有任何沾边。 现如今,陈青在金禾县行政中心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时刻关注著。 这位一来就雷厉风行的一把手,脸上已经没有了原来官方的浅笑。 不熟悉的人第一眼看见他,都会感受到他发自內心的冰冷,如同这金禾县的清晨,带著深秋的肃杀和初冬即將到来的寒意。 陈青坐在办公室后,面前摊开著《金禾县矿业安全生產与环境治理强化条例(最终稿)》。 这份之前因各种阻力而迟迟未能推出的条例,此刻在他眼中,字字都染上了一层冷冽的决意。 他按下內部电话:“邓明,通知下去,九点半,召开临时常委会,议题就是审议这份条例。”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意味,透过电话线清晰地传递过去。 “是,书记,我马上通知。”邓明应道,他能感觉到,回来的陈书记,身上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 少了些许以往的权衡与温度,多了几分令人心悸的冷硬。 九点半,常委会会议室。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在座的常委们都知晓马慎儿的事情,更清楚陈青此刻的心情压抑,谁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儘管有传言,常委会的部分调整已经结束,但谁敢肯定在这个时候,陈青会不会一反常態,不考虑市里的衡量,要一意孤行呢。 看著主位上那个面无表情、眼神沉静,却仿佛苍老了不少的年轻书记,没人敢率先开口。 陈青没有半句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这份条例,討论了三个月,修改了七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今天,必须通过。逐条审议,有异议的,现在提。”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县长涂丘脸上略微停顿了一瞬。 涂丘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张了张嘴,本想按照惯例说两句“是否再斟酌一下个別条款的执行难度”,但触及陈青那深不见底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我同意书记的意见,条例很完善,是该出台了。” 连县长都放弃了缓衝,其他原本心存顾虑或与本地势力有牵连的常委,更是噤若寒蝉。 环保、安监等条款被逐一念过,以往总会有的爭论和“建议暂缓”消失无踪。 “既然没有异议,表决。”陈青直接宣布。 全票通过。 “散会。”陈青合上文件夹,起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他用自己的方式,宣告了金禾县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和一个由他绝对主导的新时代的来临。 用“霸气”和“冷酷”来形容现在的他,一点也不为过。 回到办公室,邓明跟了进来,低声道:“书记,欧阳薇刚才来电话,说柳市长希望您有空时,给她回个电话。” 陈青目光微动。 欧阳薇是柳艾津的联络员,她打电话来通知,而不是直接联繫自己,说明这个问题很正式。 “还有没有说別的?”陈青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机,没有漏接电话。 “京华环境”邓明很明白陈青的意思。 第199章 吃醋 市长身边的人都能主动的把消息透露给陈青,他这位跟隨的领导到底有多大的能量,邓明心里多了一桿秤,也庆幸自己的选择。 陈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邓明出去,然后才拨通了柳艾津办公室的直线。 “柳市长,我是陈青。” “陈青啊,”柳艾津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你心情没受什么影响吧?” “谢谢市长关心,我没事了。”陈青语气平稳。 他身体的痛,早就已经忘记。 甚至轻微的磕碰,他现在基本都懒得反应。 “嗯,那就好。”柳艾津顿了顿,切入正题,“金禾县引入京华环境的事,省里很关注。” 柳艾津的话停顿了一下,但陈青心知肚明接下来的话,却仅仅只是“嗯”了一声。 柳艾津在电话里也感觉到了陈青现在的心情,以为他只是因为马慎儿的离世还没有缓过来。 继续解释道:“不过,市里这边也有一些声音,主要是担心资源过於集中,可能会影响石易县那个『样板』的后续发展。毕竟,两个县同属江南市,还是要有全市一盘棋的考量……”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市里不希望看到金禾县风头过劲,以至於衝击了之前倾注大量资源打造的石易县样板。 陈青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依旧平静:“市里的顾虑我明白。我会妥善处理,请市长放心。” 掛断电话,陈青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要不是因为马慎儿的离世,他敢肯定,此刻不是柳艾津打电话来语气平淡的给他解释。 很大可能是被叫到市里,指责他不分轻重。 特別是柳艾津,把自己从杨集镇“捞”上来之后,几乎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当他想要证明自己的时候,柳艾津的支持显得就很有限。 似乎不太愿意让他成为“明星”。 但金禾县的改,不是经济和体制的改革,而是比石易县更难的推倒重来。 石易县是从零到一,只不过起点比较低,加上自己规划的“环保產业园”起点高,很容易出成绩。 但金禾县不一样,是推翻之后,重新起步,虽然保留了主要的矿业,但几个大氏族的倒下,对经济指標和就业还是有影响。 要不是他有全盘考虑,恐怕是上有压力,下有民愤,金禾县早就动盪不安了。 从邓明转达欧阳薇透露的信息那一刻开始,他心里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 先给柳艾津打电话,也不过是確认一下。 得到验证之后,他没有心情去猜想郑江书记是不是也一样。 立刻拿起手机,找到了郑天明的號码拨了过去。 “郑总。” “陈书记!”郑天明的声音透著热情和刻意压低的情绪,“您的事我听说了......” “郑总,”陈青打断了他,语气没有波澜,“市里对我们在金禾县的项目,有些不同的看法。认为可能会影响他们在石易县的布局。这个消息,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项目上的事您放心,我们这边筹备一直在推进。”郑天明回应道。 “我知道,但市里给我提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郑天明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陈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京华环境的战略布局,应该由京华自己决定。如果金禾县的投资环境存在不確定性,集团重新评估资源的投放优先级,也是合情合理的商业行为。”陈青的声音很轻,却带著清晰的指引。 郑天明立刻心领神会:“我明白了,陈书记。集团总部確实对投资环境的稳定性有严格要求。我会立即向董事会匯报相关情况,並暂缓石易县项目的下一阶段资金拨付,等待集团的进一步评估指示。” “嗯。话是你说的。”陈青淡淡的说道。 “当然,企业投资,也不完全考虑江南市这个层面的认可。” “好!没什么事了。”陈青掛断了电话。 有些压力,不需要他自己去扛。 让京华环境这样的巨头去施压,比他自己去市里爭辩要有效得多。 郑天明有这个底气和魄力,就是因为京华环境背后的母公司。 果然,不到两天时间,柳艾津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 语气轻鬆了不少:“陈青啊,京华环境那边似乎有些误会,已经沟通清楚了。市里对金禾县的发展是全力支持的,你就放开手脚干,有什么困难,直接向市里匯报。” “好的,谢谢市长支持。”陈青平静地回应。 “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適可而止,石易县毕竟是『样板县』,省里可都看著呢?” “领导,金禾县不影响別的区县发展,坚持独立与合作。”陈青很平静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下一步,依然还是会学习普益的发展思路,绿色產业为根基进行调整。这是一个长期和持续的工作,希望市里也给我们一点时间。” 电话那头,柳艾津沉默了一下,“陈青,个人感情有时候是需要让步的。好自为之!” 话里的警告对现在的陈青而言,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金禾县未来的发展,也不太需要市里的转移支付来支持。 当初这些收购民族產业赚到的钱是带不走的。 不用在金禾县,他就能让这些大企业也知道一点,他的利益不是钱,但动了他的利益,谁来都不好使。 解决了市里明面上的掣肘,陈青將目光转向內部。 他让邓明叫来了韩啸。 韩啸进门时,脸上带著惯有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谨慎和敬畏。 马慎儿的事,以及陈青回来后展现出的铁腕,都让他对这个年轻的书记有了全新的认识。 之前两人基於利益的同盟关係,似乎正在发生著转变。 他还是他,一个靠信息获取利益的“玩家”。 陈青,似乎有些变了。 但具体变在哪儿,他还看不透。有种面对他爷爷的畏惧感在慢慢滋生。 “陈书记。”韩啸笑著走到陈青身前。 “坐。”陈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绕圈子,“招商落地的企业,目前到了哪一步?” 韩啸连忙匯报:“合同不是已经签了吗?剩下的就是他们內部的决议什么时候下来,您提出的规划方案毕竟有些严苛。” “我不想听这些。”陈青打断他,目光如刀一般看著,“韩啸,我给你的时间足够多了。一个月內,我要看到至少两家具备实力的企业,拿出落地方案並启动前期工作。如果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著刺骨的寒意,“之前那些资產的產权清晰度、歷史遗留问题,我会让相关部门重新介入评估。” 韩啸额角瞬间见汗。 他毫不怀疑陈青现在有这个能力和决心把他踢出局,甚至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陈青不再是他可以平等博弈的合作方,而是掌握著生杀予夺大权的统治者。 “明白!陈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加快进度,保证完成任务!”韩啸站起身,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去吧。”陈青挥了挥手。 韩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句话没再辩说,告辞离开了。 他不是没有难处,大企业的决策往往就是时间问题,甚至比政府的有些决策还要慢。 对他们而言,签了合同毁约的机率很小,但真正实施却是有內部的各种竞爭。 然而,现在的陈青说话做事的果断,早没了最初认识时候的圆滑。 他如今是骑在墙头上,左右都必须要有选择。 ...... 马慎儿回到市里,住在她自己的家里静养。 周末,陈青开车回市区,专门去探望,见她已经无碍,正准备出门。 “要去哪儿?”陈青说道:“你这才刚好!” “去见一个朋友,以前认识的,英年早逝,今天正好是他的忌日。”马慎儿犹豫了一下才说了原因。 “我陪你去吧!”陈青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前去。 马慎儿没有拒绝,让司机开车,和陈青一起去了郊区的墓地。 一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陈青才注意到这个人也叫“陈青”,只不过年龄比自己大不少。 “他是谁?” “一个大哥,我刚开始管理绿地集团的时候,要不是他帮助,我撑不了这么久。” 陈青没有去追问为什么这个人死去。 但能看得出来马慎儿对他的尊重。 或许,也能理解为什么马慎儿最初对自己以至於后来的一些转变,可能还是有很大因素,是因为自己和她心中这个大哥的名字一样。 “吃醋了”马慎儿回头看著陈青沉默,轻声问道。 “那倒不至於,何况人已经在天堂了!” 陈青这话是真实的。 前半句有些半真半假,但后半句却是最真实的。 “你看看那边是谁。”马慎儿忽然指著墓地的另一头,走过来的两个人。 是回国之后一直没有见面没有联繫的钱春华。 她身边,旁边还有她的父亲,盛天集团董事长钱鸣。 “我去车上等你!”马慎儿轻声说道。 陈青刚想说不用,马慎儿已经迈步走开了。 陈青也没办法迴避,只好迎了上去。 “钱总。钱小姐!” “我回来了。”钱春华看著陈青,声音很轻。 陈青看了旁边钱鸣一眼,隨意问道:“你们这是......” “我母亲葬在这里。”钱春华用手遥遥指了一个方位,“今天正好父亲和我都有空,就过来看看。” 陈青点点头,不好说什么。 第200章 两个问题 钱鸣看著陈青,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气质的变化,那是一种洗去浮华后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蕴藏的惊人力量。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而郑重:“小陈,你有亲人在这儿?” 陈青摇摇头,“我陪朋友过来祭奠一下他的朋友。” “我们可以找时间一起坐坐吗?”或许感受到陈青刻意保持的距离,钱春华开口试探的问道。 若不是孙萍萍几次简讯告知,从知道她回国有过微微心头的一丝动盪外,其实他並没有太想知道钱春华现在怎么样了。 所以,钱春华是在省城的盛天集团还是在江南市,陈青一无所知。 对於今天的偶遇,也颇有些意外。 可他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拒绝,实现不自觉的回望了一下马慎儿离开的身影。 或许他的沉默,让钱春华有些著急,开口说道: “我听说了你一个计划,打算对金禾县的產业进行调整。” “嗯,的確是有这样的想法。” “改天,我能到单独和你见一见吗?”钱春华试探的问道。 陈青犹豫了一下,对於钱春华,当初为了救已经离婚的前妻,他从夜色酒吧的帐户上提取了20万,虽然是经过孙萍萍的手提出来的。 但这个人情是他欠下的。 “好!”陈青点点头。 “回头联繫,就不打扰你了!”钱春华很有节制的中断了谈话,方便让陈青离开。 “什么时候方便,你给我打电话。” 说完,陈青加快脚步,追著马慎儿的方向离开了。 看著他远去的身影,钱鸣跟上来站在自己女儿身边。 “我也没想到陈青魄力不小,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或许,当初你外公的意见是错的!” 钱春华的视野一直跟隨著陈青,直到消失不见,她才转头对父亲说道:“爸,我想帮他。” 钱鸣闻言,嘆了口气。 “不是爸不帮你,稀土提炼关键是牌照。这件事,盛天集团有困难。恐怕,还得要你外公那边,才能说得上话。” 钱春华的电话,在三天后打了过来。 彼时陈青刚结束一个关於招商引资政策调整的协调会,声音里还带著一丝未褪尽的疲惫与冷硬。 “陈大哥,现在方便说话吗?”钱春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澈而平静,仿佛只是在问候一位寻常故友。 “方便。你说。”陈青走到窗边,俯瞰著华灯初上的金禾县城。 “我们见一见。” “好。” “这次我是用盛天集团副总的身份,你放心。” 陈青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微微抖了一下,“你回家了?” “嗯”钱春华说道:“我也没兴趣再经营酒吧了,已经转给了韩啸。” 从钱春华简单的敘述中,陈青才知道回国之后,孙萍萍离开,她就把酒吧转让了。 而接手酒吧的赫然正是当初想要入股却被陈青拒绝的韩啸。 只不过这次不是入股,而是全资收购。 为什么会转让给韩啸,想来也是孙萍萍把之前韩啸第一次来想要入股的事告诉了钱春华。 而韩啸似乎应该明白了,夜色酒吧其实和陈青本人並没有关係,真正的主人是谁了。 可韩啸却一直没有把接手夜色酒吧的消息告诉陈青,估计也是知道了之后,心头有些害怕了。 钱家在商业上的地位,远不如钱鸣的岳父简策的影响力。 就连韩啸的爷爷见到简策,也要低头躬身叫“老领导”的。 或许也正因为这个关係,所以在自己那么无情的要求下,韩啸似乎一点情绪都不敢有。 想到这些,陈青心里暗自嘆气。 马慎儿对自己的好,已经很难偿还。 可现在钱春华又如同出国前一样,默默的为他做了这么多。 “去枫林小筑吧!”陈青回应著刚才钱春华的提议。 第一次去枫林小筑还是钱春华表面上以答谢她为理由的邀请而去的。 他也从这次去了枫林小筑之后,暗自对钱春华的身份有了一些猜测。 也是在那次之后,见识到了江南市黑恶势力的另一面和枫林小筑的独特地位。 “那好,晚上我在枫林小筑等你。”电话里钱春华也没想到陈青会有这样的提议,非常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下午,陈青提前下班,让邓明开车把他送到江南市枫林小筑之后,才让他回家去看看家人。 自己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还是张经理那张熟悉的脸,看似非常诚恳和热情的笑。 “大小姐已经在等您了!”张经理微微躬身。 陈青点点头,“劳烦你。” 跟著张经理去了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那间小包厢。 窗外依旧还是那一小片疏密有致的竹林,虽然初冬季节竹叶少了些,但清风拂过,依旧沙沙轻响。 只是,眼下的陈青早不是那个受到排挤,刚被柳艾津“捞”出来到市府的单纯的男人。 环境依旧,连人也一样,却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 “陈大哥,坐!”钱春华上来,伸出的手却没有直接穿过陈青的胳膊,而是停在了胳膊边上,保持著克制。 “谢谢!”陈青点点头,坐了下来。 张经理已经安排上了几样精致的小菜,低声询问道:“大小姐,需要上点酒吗?” 钱春华的目光投向陈青。 陈青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来点暖胃的饮料就行。” 他还记得马慎儿中毒就是因为去给他买砂锅粥,要给他暖暖胃。 张经理看了一眼钱春华目光,点点头,退了出去。 很快一大瓶温热的胡萝卜加苹果的果汁就送了进来。 陈青双手捧著温热的果汁,脸上有了淡淡的笑。 一直都没多言的钱春华,越看心里越是揪痛,虽然不知道这对陈青意味著什么。 但那个善言且略有些木訥的陈大哥似乎变了好多。 过了一阵,见钱春华一直没说话,陈青主动开口:“钱小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钱春华这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目光,稳了稳心神,“陈大哥,我就直说了。” “我知道你想要在金禾县做稀土矿的提炼。我和父亲商量过了,但好像面临的困难,可能比想像的还要大。” 陈青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他深知那扇门的沉重。 “最大的关卡,在於国家级別的稀土深加工牌照。” “政策收紧,审批权在部委,盯著这块蛋糕的人很多,竞爭异常激烈。” “省里这一关或许还能想办法,但到了京城,就需要足够分量的『敲门砖』。” 说到这里,钱春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我父亲的意思是,盛天集团可以全力推动,但要想成功,恐怕……必须得我外公出面,才能和那个层面的人递上话。” 终於点到了核心。 简策老爷子,才是打通这最关键一环的钥匙。 陈青沉默了片刻,“我明白。门槛高是意料之中。谢谢你的提醒。” “陈大哥,”钱春华的情绪微微有些上扬,“我的意思,是我会全力帮助你。” “谢谢你和钱总,我……” 陈青说到一半时,钱春华情急之下伸出手,但在即將触及陈青嘴唇前,又意识到不妥,停在半空,轻声打断:“陈大哥,你別说了!” 眼中饱含著复杂的情绪,“陈大哥,你不要拒绝。我知道你现在在金禾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你存在的价值。” 陈青放下果汁,轻轻的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放开,掩饰她的尷尬,“春华,我没想拒绝。” “这虽然是商业,我也不是异想天开,是金禾县有这个条件。但是现实是就算你帮我,不会没有任何代价的。这个代价换来的能不能等值,我需要知道。” 他直接把话挑明,摒弃了所有虚偽的客套。 这种近乎冷酷的务实,此刻却显得无比真实。 让钱春华鬆了口气,微微一笑,“你要是不怕的话,我让你和我外公直接对话。” “没什么好怕的!”陈青平淡的说道:“再说,还有什么能让我害怕的!” 说话的同时,他的眼神再次飘向窗外的小竹林,沙沙的声响,似乎在弹奏著他內心的和音。 钱春华马上拿起电话给她父亲钱鸣联繫和確认之后,放下电话,看著陈青。 “晚上八点,我外公有空。” “简老在江南市?”陈青一惊。 “没有,视频通话。我们慢慢吃完,时间也差不多。”钱春华解释道。 陈青鬆了口气。 要是简老也在江南市,那就不简单了。 他想要单独安静的和简老见面,恐怕很快就会被市领导知晓。 两人接下来的时间,钱春华的话多了一些,看得出来她是想尽力让陈青不要有压力,情绪能放鬆。 晚八点,“枫林小筑”那间熟悉的、能够屏蔽所有电子信號的包厢內。 陈青和钱春华过来的时候,钱鸣已经坐在里面了。 “钱总”陈青礼貌的打著招呼。 钱鸣点点头,“没外人,叫钱叔叔!” “钱叔叔!”陈青依言改口。 坐下之后,钱春华马上给父亲面前的茶杯添上水,又给陈青倒了一杯。 钱鸣从旁边拿过笔记本电脑,很快连线之后,简策的面容出现在了视频画面中。 他背景是一间书房,背后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充满了厚重的歷史感。隔著屏幕,也自带高位者的威严。 “陈青,我们又见面了。”简策的声音洪亮,带著老人特有的沧桑感,却中气十足。 “简老,您好。打扰您休息了。”陈青身体微微前倾,態度恭敬却不卑微。 “无妨。春华和钱鸣把事情都跟我说了。” 简策摆摆手,直奔主题,“稀土,战略资源。搞深加工,是好事,也是难事。我今天不同你讲政策,也不问细节,我只问你两个问题。” 第201章 稀土资源 “简老请讲。”陈青神色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第一个问题,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搞环保,想动稀土,是为了你屁股底下那个位置,还是为了別的什么?”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指本心。 陈青几乎没有犹豫,坦然迎上简策的目光:“简老,说实话,位置和政绩,我无法说不想要。” “但推动这些事的初衷,是因为金禾县是重要稀土矿区。环保是为了长期绿色的工业发展,也是为了立身。这是我的私心,也是我的公心。” 他没有唱高调,而是將个人抱负与地方发展紧密捆绑,回答得简单,却真实而可信。 简策脸上看不出喜怒,接著问:“第二个问题。做成这件事,如果事成之后,有人要你来坐镇这个项目,或者因此让你得罪更上面的人,断了你未来的路,你还敢干吗?” 这是一个关於“忠诚”与“代价”的终极拷问,考验的是他的格局和担当。 陈青沉吟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抬起头,眼神坚定:“简老,愿赌服输。至於代价,”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回到起点,甚至更低,我付得起!” 屏幕里,简策久久地注视著陈青,包厢里落针可闻。 钱鸣和钱春华都屏住了呼吸。 要知道,简老见过的官员有多少,这父女二人清楚得很。 敢这样简单且描述的乾脆利落地和他对话的人,少得可怜。 终於,简策缓缓开口,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好一个『愿赌服输』,好一个『付得起』!年轻人,有锐气,有担当,也有点狠劲。像我们当年打仗,看准了山头,就要有不顾一切拿下来的决心!” 他这话,等於是认可了陈青。 钱鸣顿时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钱春华看著陈青,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有欣赏,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这事,我知道了。”简策没有给出明確的承诺,但这句话已经足够,“你们按你们的计划推进,该做的准备一样別落。剩下的,我这把老骨头,看看能不能帮你们敲敲边鼓。” “谢谢简老!”陈青、钱鸣异口同声地说道。 视频通话结束,包厢內的气氛顿时轻鬆了不少。 钱鸣看著陈青,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小陈,老爷子这关,你算是过了。他很少这么明確地表达对年轻人的讚许。” “是简老抬爱。”陈青谦逊了一句,隨即回到正题,“钱总,那接下来,盛天集团这边……” “你放心。”钱鸣恢復了商界巨擘的沉稳,“盛天会立刻组建最专业的团队,启动稀土提炼加工的前期规划和可行性报告。相关的公关和资源对接,由我亲自负责。至於具体的合作模式和股权构成,” 他看了一眼钱春华,“可以让春华牵头,和你们县里组织团队详细洽谈。我们的原则是,既要符合政策,也要实现共贏。” “商业,还是纯粹一些的好!”陈青立即表態,“股权架构属於商业范畴,盛天集团来定。政策和安全问题我们可以探討。” 钱鸣微微一笑,“这样也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青站了起来,对钱鸣微微躬身,“钱叔叔,谢谢!” 钱鸣摇摇头,看著自己女儿,“是春华努力,我找老爷子都不敢开口的。” 陈青转身又看向钱春华。 “陈大哥,不要说谢谢!” “那我就不说了!”陈青乾脆利落地认可下来,“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金禾县了。后面的工作推进,我等你的电话,钱副总!” 钱春华看著他刻意保持距离的背影,没有挽留,只是轻声说:“好。路上小心。” 陈青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包厢,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钱春华在一个月之后新年到来前夕,將盛天集团与金禾县的战略合作协议送了过来。 这標誌著稀土提炼深加工的牌照已经获批。 稀土提炼的牌照,如同一条鲶鱼,投入了江南市看似平静的水塘,底下沉积的淤泥开始暗涌。 消息虽未公开,但嗅觉灵敏的人总能从各种渠道捕捉到风声。 传播速度之快,让陈青都感觉到意外。 按说从高层下来的消息,不应该这么迅猛。 但转头一想,也不觉得奇怪了。 金禾县拥有稀土矿產资源,本来就不是秘密。 他也绝对不是第一个想要让金禾县或者在江南市拥有这牌照的第一人。 但简老的介入,推动了落实。 此举无疑挑动了不少人的一直紧绷的神经。 好在这些消息的指向都是盛天集团。 而金禾县也因为“稀土提炼”与“京华环境”的双重概念,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虽然没有明確的压力,但陈青的確感到最近打电话前来的人多了。 不只是市里的领导,就连省发改委主任严巡都亲自打电话来了。 这个同样在“县域经济样板县”中失落的老同志,没有询问缘由,反而再次提醒他注意,別有和石易县一样的结果。 陈青对这位领导的关心和善意的提醒,倍感欣慰。 连声感谢之外,也希望他抽空前来金禾县指导工作,让他儘儘地主之谊。 孙力从普益市也打来电话,直言稀土提炼这件事,能不能给普益市一个机会,哪怕是配套企业。 陈青没办法拒绝,但他確实不能替盛天集团,或者说替钱春华答应。 只能委婉地暗示,会给普益市创造机会。 孙力对此非常满意,当初看重这位同学,不遗余力地协调了两次交流,这一次换他要来金禾县交流了。 “孙大哥,时间合適的时候,我会给你消息。到时候,我请客,咱私下喝两杯。” “这可是你说的,我没提这个要求!”孙力笑道:“不白吃,下酒菜我从普益市带过来。” 两人的对话轻鬆,但这些都是源於之前的相互认可和没有条件的帮助。 之后,李花也打了电话过来,说是她前夫准备邀请陈青一起吃个饭。 陈青答应了。 这並非只是李花本人的关係,更多的还是因为李花前夫现在是绿地集团的总经理,代表的是马家。 但伴隨而来的,还有各种无形的压力。 第202章 再次见面 会议接近尾声的时候,少有对工作上心的涂丘,看似在徵求陈青的意见,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另外,陈书记,关於我们县与盛天集团初步接触的那个……產业深化合作框架,我仔细看了一下,觉得有些地方,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涂丘,然后又迅速转向坐在主位面无表情的陈青。 陈青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 也不知道是表示听到了,还是听明白了。 涂丘感到喉咙有些发乾,但还是硬著头皮说道:“主要是觉得,这个框架协议涉及的范围太广,特別是未来可能涉及的稀土领域,敏感度高,决策风险很大。” “是不是……可以先搞个小的试点,或者,把协议內容再细化、再论证一下?” “毕竟,这么大的事,稳妥起见嘛。”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处处透著“为县里考虑”的谨慎,但核心就一个字:拖。 陈青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扫过涂丘,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他没有当场反驳,甚至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说一个字,只是宣布:“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眾人面面相覷,但谁也不敢多问,迅速收拾东西离开。 涂丘心里七上八下,陈青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预想中的是激烈的爭论,或者强势的压制,却没想到是这种近乎平静的漠视。 这种对待,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果然,他刚回到自己办公室没多久,內线电话就响了,是县委办主任邓明的声音,平静无波:“涂县长,陈书记请您现在到他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终究来了。 涂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县委书记办公室。 陈青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边,看著大院外的逐渐增多的车水马龙。 听到涂丘进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把门关上。”陈青的声音传来。 涂丘依言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涂县长,”陈青终於转过身,目光如两把冰冷的解剖刀,直刺涂丘內心,“坐。” 涂丘僵硬地在沙发上坐下。 “这里没有外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陈青走到他对面坐下,身体前倾,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你想做平衡木,在县里和市里某些领导之间左右逢源,我理解,官场常態嘛。” 涂丘脸色一白,想要辩解:“陈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完全是出於对工作负责……” 陈青抬手,打断了他:“金禾县这艘船,不是之前的金禾县,现在只能朝著我设定的方向前行。谁想让它停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涂丘心上,“就要有落水的准备。而且,我保证,落水之后,不会有救生圈。”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里的威胁,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胆寒。 涂丘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知道陈青不是在虚张声势。 马慎儿中毒的事之后,陈青与马家的关係尽人皆知; 至於马大富的死,更是令不少人都在猜测,却没人敢说出口。 而陈青与钱家、简家的关联,虽然隱秘,但到了他这个层级,就算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但稀土提炼深加工的牌照已经说明了一切。 现在的陈青,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县委书记了。 “陈书记,我……”涂丘的声音有些发颤。 “从你调来金禾县的第一天起,你做的每一件事,经手的每一笔资金,接触的每一个人,”陈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自己应该都记得清清楚楚。需不需要我让人去查查帐,就查一年的时间,怎么样?” 这一段没有高昂声音,甚至还带有一点“询问”式的话的,彻底压垮了涂丘的心態。 他毫不怀疑陈青掌握著能让他万劫不復的证据。 所谓的“市里领导暗示”,在陈青绝对的实力和狠绝的態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自保,是官场第一要义。 上面能不能保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又是另一回事,他赌不起! 涂丘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形都有些踉蹌:“陈书记!我……我明白了!我糊涂!请您放心,从今往后,县政府这边,绝对坚定不移地执行县委的决策,全力配合您的工作!那个框架协议,我马上安排人走流程,儘快上会表决!” 陈青看著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很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去吧。” 涂丘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陈青的办公室。 看著关上的房门,陈青的眼神没有丝毫放鬆。 涂丘的屈服,只是暂时压下了表面的浪花。 他能感觉到,水底的那股暗流,源头在市委市府,甚至在省委省府。 具体是谁,又有多大的力量,陈青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简老那个层面,无人敢撼动,也没能力! 即便不甘心、不罢休,接下来要做的事,谁敢伸出手,钱鸣也会一刀砍下去。 再过了两天,县委常委例会上,关於与盛天集团合作框架协议的表决,异常顺利。 涂丘態度鲜明,言辞恳切地阐述了项目对金禾县长远发展的重大意义,之前的“谨慎”和“风险论”荡然无存。 全票通过。 会后,同样是另一个支点的京华环境公司获悉消息,郑天明主动给陈青打来电话,语气中带著一丝心有余悸的讚嘆:“陈书记,我一直以为你是温和派。这速度和效率……佩服!” 陈青平静中带著淡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金禾县,等不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郑天明才郑重回应:“陈书记放心,我看重项目,也看重人。京华环境,不会拖后腿。” 掛断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显得孤独而坚定。 他知道,这只是风暴来临前,被他强行按下的一次小范围骚动。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果然,三天后,市委办传来正式通知:省发改委主任严巡將亲自带队,赴金禾县进行“县域经济差异化发展”专题调研。 通知措辞严谨,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场调研的核心,就是那个刚刚落地、尚未公开的稀土提炼深加工项目。 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可复製的项目,可有心的人却不会眼睁睁地看著他完美落地。 第203章 二十亿贷款 考察组到来的前一天,陈青主持召开了最后一次筹备会。 县长涂丘在会上异常活跃,对接待细节、匯报流程关心备至,甚至主动提出由他亲自负责考察路线的讲解。 “涂县长有心了。”陈青听完他的匯报,只是淡淡点头,並没有反对。 涂丘难得如此上心,要说没有別的目的,他是不信的。 只是,严巡和自己的交集虽然不多。 可江南市却没人知道自己和严巡有一顿在他家里便餐的交集。 正是那一顿便餐,让两个官职不对等,但都有些同病相怜的人心靠得很近。 涂丘脸上堆著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考察当日,车队驶入金禾县境。 严巡轻车简从,只带了三名处级干部和一名秘书。 他依旧是那副“铁面判官”的模样,脸上看不出喜怒,与陈青握手时,力道沉稳,目光如炬。 “陈青同志,我们又见面了。”严巡的声音不高,虽然並没有表现出熟稔。 但意外的多了几个字,让隨行的人都有些意外。 “欢迎严主任蒞临指导,金禾县上下期盼已久。”陈青笑著对答,看似应对得体,不卑不亢。 但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却是相互紧了紧。 考察流程按部就班,参观规划展厅,视察丰通矿区环境整治现场,走访京华环境前期入驻的临时办公点。 严巡看得仔细,问得专业,从矿產储量、环保技术指標,到未来市场前景、与本地现有產业的协同效应,问题个个切中要害。 陈青和分管副县长高升桥、相关局办负责人一一作答,数据翔实,思路清晰。 中午在县委食堂简单用餐后,下午是闭门匯报会。 会议室里,陈青代表县委县政府做了主要匯报,重点阐述了金禾县依託稀土资源,引入盛天集团、京华环境等龙头企业,打造“绿色矿业-精深加工-环保產业”闭环的发展构想。 匯报完毕,严巡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县委常委,最后定格在陈青脸上。 “构想很宏大,也很有魄力。”严巡缓缓开口,“但是,陈青同志,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严主任请讲。” “你现在推动的这些,搞环保,动稀土,搭上盛天集团和京华环境这样的大船,”严巡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你究竟是想做江南市改革发展、绿色转型的功臣,还是……仅仅想成为某些人棋盘上,一颗过河衝锋的棋子?” 问题如同一声惊雷,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陈青。 这个问题不只是直接,甚至是在让陈青难堪,虽然符合严巡一贯的工作方法,可这样问合適吗? 涂丘低著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其余常委也似乎从严巡的话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陈青沉默了几秒,迎著严巡审视的目光,也有些发蒙。 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严巡不是谁的棋子,甚至都可以说是被放弃和拋弃过的。 他这么问,应该是別有用心。 陈青非常慎重地站了起来,“严主任,我陈青没那么大的野心,也不想做谁的棋子。” 他声音平稳,却带著很坚定的自我力量,“金禾县底子薄,歷史包袱重,老百姓盼著过上好日子。我做的这一切,只是觉得这条路能让金禾县真正站起来,走得更远。我们要的是可持续发展,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统一,而不是任何人的政治筹码。”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非要说我是棋子,那我也只愿意做金禾县老百姓的棋子。” 严巡深邃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了,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终於,他微微頷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 “发展是硬道理,但路子要走对。”严巡结束了这个话题,“继续吧。” 后续的匯报和討论,气氛缓和了不少。 严巡没有再提出如此尖锐的问题,但对几个关键环节的数据和风险管控,追问得依然十分细致。 考察来得突然,走得也快。 当天考察组连晚饭都没有在金禾县用,会议结束就离开了。 陈青也没有坚持,只是按部就班的礼貌送一行人上车,目送著离开。 送走严巡一行后,陈青回到办公室,邓明紧隨其后,轻轻带上了门。 “书记,”邓明压低声音,刘畅听到了涂县长的电话。 “什么电话?”陈青奇怪地问道。 “严主任问完您那个问题之后,涂县长藉口上卫生间不是出去了一会儿吗。” “就是那个时候,刘畅来送文件,听到涂县长在楼道口打的电话。” “说了什么?” “具体没有听清楚,好像就是在给谁匯报,说严主任的问题,被您给顶回来了。” 陈青面无表情地地听完,涂丘的这些小动作,在他意料之中。 他之前对涂丘的警告,看来並未让这位县长真正死心。 “知道了。”陈青对邓明摆摆手,“表扬一下刘畅。” “是。” 邓明离开后,陈青独自站在窗前,夜色下的金禾县灯火阑珊。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累。 这种无休止的博弈、试探与防备,仿佛永无止境。 这时,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熟悉的號码,钱春华。 他按下接听键。 “考察结束了?”钱春华的声音清澈依旧,带著一丝关切。 “嗯,刚送走。” “还顺利吗?” “表面风平浪静。”陈青淡淡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隨即传来钱春华压低的声音,带著警示: “陈大哥,我父亲让我转告你,省里有人……不想看你太顺。严主任这次来,或许不只是调研那么简单。你要小心。” 陈青握著手机,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我知道的。”他沉声回应,“他们太小看严巡了,等著看好戏吧!” “你倒是一点也不紧张?” “紧张没什么用。”陈青笑道:“盛天集团恐怕压力更大。” “那倒没有!”钱春华同样轻笑道:“部委的来了好几波领导,都是给我们定心丸的。倒是银行压力大,据说已经有上面的人要求他们必须要给盛天集团至少二十亿贷款任务。” “这也行?”陈青完全愣住了。 第204章 断桥 “贷款的事,选谁都一样。主动权在我们手上。”钱春华现在似乎特別愿意和陈青討论工作。 但陈青还是一直在儘量避免自己过多介入盛天集团的决策。 毕竟,商业的事还是企业自己选择比较好。 而且,稀土矿提炼和深加工產业有一定的行政意志,也不是谁都敢轻易去碰触的。 閒聊了一会儿,陈青主动找话题掛断了电话。 对著身前,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他自己知道,他其实並没有如同自己给钱春华所说的那么轻鬆。 而钱春华不过是在故意找话题让自己放鬆罢了。 省考察组带来的波澜,在表面上迅速归於平静。 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和外部可能已经有各种风浪的侵袭,却已沉甸甸地压在了金禾县的权力核心,更压在了陈青的心头。 周末,陈青提前给马慎儿打电话说自己这周不加班了,马慎儿嘴上说的很高兴,但隱隱让他感觉有一丝不寻常的口吻。 想著晚上就能见面,他也没有追问。 当他驱车返回江南市区的路上,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冬日景致,略显萧索,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並非畏惧挑战,而是对这种无处不在的算计与提防,感到一种深沉的厌倦。 同时,马慎儿和钱春华又带给了他不一样的感受。 作为男人,要说他心里没有一丝犹豫和涟漪是不可能的。 刚在“江畔苑”的家中坐下,门铃便响了。 马慎儿儘管看上去妆容精致,但眉眼间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知道你今天要回来,我特意去买了饺子。”她提起手中的袋子,笑容看上去和平时两人相处的温婉没什么区別。 陈青心中一暖,侧身让她进来。 马慎儿却意外的没有和陈青再敘说什么,而是直接走进了厨房。 很快,热气腾腾的饺子就摆上了桌。 “慎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陈青终於还是开口询问了起来。 马慎儿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语气很认真的说道: “陈青,我们订婚吧。” 陈青夹饺子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现在已经认可了马慎儿,而且绿地集团在金禾县也没有投资项目。 条件似乎已经没有了限制,的確是该考虑这个问题了。 刚想说好,与其在各方势力的拉扯中消耗心力,不如快刀斩乱麻,用一个明確的身份,堵住所有人的嘴,也安了她的心。 就听见马慎儿继续道:“不是现在就要大张旗鼓。但必须要正式的让人知道。马家已经在追问我三哥。” 陈青直接说道:“你说什么时候吧,我都行,先宴请一下你家里人和朋友。结婚的话,我要给组织打个报告,时间上就不確定。” 马慎儿没想到陈青直接把结婚的事说了出来,睁大了眼睛看著陈青,“真的?” “只是,我还没准备婚戒,今天就先说订婚的事。要不然一点仪式感都没有,对你不公平!” 陈青的话音落下,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马慎儿怔怔地望著他,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又在转瞬间被她压了下去。 她指尖在桌面上微微收紧,“陈青,你知道的……我不是在逼你。” “我知道。”陈青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是我欠你一个交代。” 马慎儿垂下眼睫,唇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那……你打算怎么安排?” “下周末吧。”陈青思索片刻,语气郑重,“周五开车上省城,周六正式去拜访三哥,正式提出我想和你订婚的要求,也把我想结婚的消息告诉他。至於订婚宴,看三哥怎么说,我都行。” 马慎儿抬起头,目光灼灼:“你真的想好了?一旦公开,马家的標籤就彻底贴在你身上了。” 陈青轻笑一声,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我陈青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避嫌。何况——”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意,“有些人不是早就把我当成『马家女婿』了吗?既然如此,不如坐实了。” 马慎儿噗嗤一笑,眼里的忧虑终於散去:“好,那我明天告诉三哥。” ...... 夜色渐深,两人並肩站在阳台上。 金河的风裹挟著寒意扑面而来,马慎儿不自觉地往陈青身边靠了靠。 “冷?”陈青侧头问。 “有点。”她拢了拢衣领,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迟疑,“对了……钱小姐那边……” 陈青身形微顿,但很快恢復如常:“春华只是合作伙伴。” 马慎儿“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望著远处的江面,轻声道:“陈青,我信你。” 这三个字沉甸甸地落下,陈青心头一紧。 他忽然意识到,马慎儿今日的异常,或许不仅仅是来自马家的压力,还有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不安。 他伸手將她揽入怀中,下頜抵在她发顶:“慎儿,我陈青不是朝三暮四的人。既然选了你,就不会让你后悔。” 马慎儿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忽然仰起脸,半开玩笑地问:“那要是有一天,我和钱小姐同时掉进江里,你救谁?” 陈青一愣,隨即失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问题了?” “快回答!”她瞪他。 “救你。”他毫不犹豫,又补充道,“不过钱春华会游泳,根本不需要我救。”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钱春华会不会游泳,倒是市长柳艾津会游泳,却给他摆了一个至今无法证实故意还是失足落水的局。 马慎儿哼了一声,却没再纠缠。 她靠回他肩上,声音闷闷的:“陈青,我只是怕……怕你有一天会觉得,选我是为了利益。” “傻子。”陈青收紧了手臂,低嘆道,“真要论利益,我也会选马家。” 当初李花就曾经劝慰过他,要是真的为利益,他似乎还真的和马家有很重的渊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郊区墓地那个也叫“陈青”的墓碑。 马慎儿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周一清晨,陈青刚回到金禾县办公室,县委办主任邓明便匆匆敲门进来:“书记,出事了!” 陈青眉头一皱:“怎么了?” 邓明压低声音:“今早接到消息,省纪委突然派人去了普益市,带走了孙力主任!” 陈青猛地站起身,瞳孔骤缩:“什么时候的事?” “周五晚上的事。”邓明额头渗汗,“说是涉及稀土矿权交易违规操作……但孙主任被带走前,给秘书留了一句话,让转告您——” “什么话?” 邓明咽了咽口水,一字一顿道: “有人要断你的桥。” 第205章 1万字大章(像命一样长的章节) 陈青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孙力出事,究竟是敲山震虎,还是真的有这方面的问题他不关心。 也没办法去阻止,但有一点却可以肯定,去省城见马雄,恐怕不再只是一次简单的订婚拜访,而更像是一场……求援。 秋末的金禾县,行政中心顶楼办公室里,陈青站在窗前,手中的烟已经燃到尽头。 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远处矿山轮廓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普益市传来的消息,让他陷入沉思。 孙力被带走“配合调查”,这四个字的政治含义太过微妙——既不是立案侦查,也不是谈话提醒,而是悬在中间的灰色地带。 他分析,这可能是江南市市委、市政府对此並没有明確的表態,或者是省里对他还有不同的意见。 所有的一切,归根结底是自己在省里没有背景。 所有癥结都在於此:他爬得太快,快到来不及织就自己的保护网。 而原本属於自己应该有的背景,柳艾津市长、郑立省长这一线,却因为省委书记包丁君的“不计前嫌”变得扑朔迷离。 孙力目前还是“配合调查”,这四个字的指向有些含糊,不是交代问题。 这意味著有人想用时间施压,用不確定性的钝刀慢慢磨。 原本打算周末和马慎儿去省里,现在看来这个时间必须要提前。 不能等著省里的消息。 可惜,省里目前他认可还可以有准確消息的人当中,没有司法和纪检方面的领导。 正想著该怎么给马慎儿说提前去省城,邓明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书记,盛天集团钱总那边刚才来电,说钱小姐想见您一面,聊聊落地的具体事宜。” 陈青看了眼手錶:“让她来吧。正好我也有事要和盛天集团聊聊。对了,顺便告诉涂丘,让他也来。” 邓明犹豫了一下,说道:“他在调研那几个家族卖掉的產业和地皮,带著国土局的人去了三趟了。” 陈青闻言,嘴角浮起一抹嘲笑,“还真是上赶著找死!” 金禾县刘家等几家氏族为了缴罚款,变卖资產的目的既是卖惨,实际上也是在甩掉那些负资產。 这些人能在一个地方生存並形成家族產业,没有谁脑子是傻的。 陈青上任之后的一系列举措已经表明,未来的金禾县绝不会是粗獷和开放式的,必定是在框架范围內发展。 也正好趁这个机会进行產业调整。 韩啸通知人前来收购,看重的根本不是產业,而是地段。 而且价格超低的目的,买卖双方都很清楚。 涂丘想从这里面给自己找麻烦,那不是自己找死做什么。 要是调查结束,什么都没有还好。 他要是藉机发难,谁死还不一定呢! “让他查。”陈青淡淡道,“查得越细越好。让审计局也派人跟著,所有调研报告我要原件。” “另外,安排一下,我打算今天去一趟省城。” 他准备先单独去找找马雄,问问情况。 省城对他而言还是太陌生了。 邓明点头答应离开去安排去了,钱春华没多久就赶来了。 与出国之前经营夜色酒吧不一样,钱春华现在也习惯了稳重的职业套装。 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轻盈而不显,比之前多了几分干练。 只是,眼底的青涩透露出最近辛劳的疲惫感。 “坐。”陈青將一杯刚泡好的茶杯推过去,平静地问道:“盛天那边进展得怎么样了?” “你还坐得住?”钱春华没有接茶杯。 “怎么了?”陈青一脸轻鬆地看著钱春华。 “稀土深加工提炼的事,在金禾县已经闹得上下不寧......” 陈青打断了钱春华,轻笑道:“哪儿上下不寧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但孙力出事,很多人开始观望。陈大哥,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应对的计划?” 陈青沉默了片刻,端起自己面前的白开水,温热的水顺著喉咙滑下。 很明显钱春华得到消息,並没有和她父亲或者外公商议就来了。 是对自己的关心还是希望自己能够主动应对? “没有。”他放下杯子,声音很平静,“至少现在没有。” 钱春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紧张,不安的手指轻轻收紧,似乎是在考虑该怎么说。 “但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被拖垮。”陈青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冷硬的光芒。 “孙力是我在研修班的同学,是我主动找他牵线搭桥,介绍普益市的企业来金禾县考察。如果这条线成了某些人攻击我的靶子,那我必须把靶子移开。” “我就知道你会有这样的选择!”钱春华听完陈青的话,脸色一点也没有变化,“你想怎么移?” “先摸清楚对方到底想打哪张牌。”陈青简单地回应道,“如果是衝著我个人来的,大不了我辞职。如果是衝著金禾县的项目来的——”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那我就让这个项目,变成谁碰谁烫手的山芋。” 钱春华看著他,忽然轻轻嘆了口气:“你还是这样,总想著一个人扛。” “不是我一个人扛的。”陈青笑了笑,“不是还有盛天集团吗?” 陈青的言下之意,这事虽然是他最早提出的方案。 但真正推动前行的是钱鸣和简老,而推动钱鸣和简老的不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吗! 出国回来之后钱春华相比之前,似乎收敛了许多,没有之前那么直截了当。 他有些看不懂钱春华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钱春华看向陈青,“陈大哥,这个你拿著!” 她从隨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些是盛天集团有关稀土项目的全部备份申请资料,包括部委审批的原始文件扫描件,如果真的有人来故意刁难,这些东西或许对你有帮助。” 陈青看著u盘,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替我谢谢钱叔叔。” 他知道这里面肯定不只是表面的程序文件,或许还有某些领导的批示。 有这些文件,岂止是可以帮到自己,完全是可以让自己绝对放心。 可他也知道,这些文件一旦曝光,市里对自己就会有忌惮。 以后要针对自己的,可能就不是这么容易看得出来了。 不少人会由明转暗,背后捅自己一刀。 现在这样“明面”上得来,自己反而还能有些防备。 “其实,我知道,”钱春华犹豫了一下,“你大概是用不上这些东西,马家那边,也能有办法保住你!” “钱小姐,”陈青正色道,“马家毕竟是军方背景更重,但金禾县的事,是地方上的事务。” 钱春华笑了笑,“那这个对你就更有用了!” 说完这话,钱春华几乎都没有停留,仿佛是得到了一个非常满意的答案,站起身就告辞走了。 门轻轻地关上,陈青的心却往下一沉。 女人啊! 自己左思右想,居然差点忘记了,这个女人从来都是主动的。 她想听的还是最后这一句话。 自己没有藉助马家,她反而心里很高兴。 所谓的担心,那是对自己而言,对钱春华而言,不过就是一些笑话。 不敢直接对付陈青,反而把手直接斩向了隔壁的普益市。 不过,陈青明確要保住孙力,这话已经递得很明显了。 中午吃完饭,邓明已经安排好车,隨时可以出发了。 鑑於陈青经常遭遇车祸,陈青远行的安排,邓明让司机必须先去把车全面检查之后才安心。 “邓明,待会上班你去告诉涂丘,我不在期间,日常工作他主持。该签的字、该担的责,让他清清楚楚落笔。” 邓明瞬间有些明白了,“书记放心,我会按流程让涂县长签字的!” 陈青心头冷笑。 这是阳谋。涂丘若认真履职,等於承认陈青的权威;若推諉耍滑,正好留下把柄。 去省城的路上,陈青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给金禾县纪委书记李伏羌:“老李,我走这几天,你把金禾县近十年所有矿权交易的档案全部调出来,尤其是涉及跨市合作、普益市企业参与的项目。不用等我回来,现在就启动覆核程序。” 电话那头李伏羌明显愣住了:“书记,这个动作会不会太大?而且……有些档案可能不完整。” “就是要大。”陈青说,“不完整的,让经办人写说明。谁写不出来,纪委就去问谁。” 第二个电话,他打给欧阳薇。 这个曾经的女特警,如今已是柳艾津身边最得力的联络员。 “欧阳,帮我个忙。”陈青没有寒暄,“盯著涂丘,看他这几天都和市里哪些人联繫。不用录音录像,记下时间、对象就行。” 欧阳薇沉默了两秒:“老师,这个可能有些不合规。” “我知道。”陈青说,“所以是私人拜託。你可以拒绝。”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欧阳薇压低的声音:“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现在就可以了。谢谢。” 对於有过警察工作经歷的人而言,顾左右而言他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虽然一口一个老师,但陈青还是希望能儘量不要让这份本就没多少“师生情谊”成为条件。 电话掛断前,欧阳薇忽然补充了一句:“柳市长最近压力也很大,省里有人在问金禾县的事。” 陈青平静地回应道:“欧阳,任何人找你了解情况,你都要做好保密工作,绝不要轻易透露消息给任何人。” 虽然他相信欧阳薇能做到,但市政府工作和警察工作还是有区別的。 第三个电话,他拨给了马慎儿。 接通的瞬间,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机场广播的背景音。 “你在机场?” “嗯,在外地有事正准备回苏阳市。” “正好,我也在去苏阳的路上,看来我们的订婚要提前让你家人知道了。” “没关係。我三哥也让我先回苏阳,说有些事要先沟通。”马慎儿的声音里透著克制的疲倦感,儘量使自己显得平静,“陈青,我父亲那边……可能会有些刁难,你做好心理准备。” “应该的。谁家嫁女儿都一样!”陈青也笑道,“將来我或许也一样的!” 电话那头,马慎儿显然没想到陈青会以这样的方式来缓解,羞涩道:“我还没嫁给你呢!你怎么知道就有女儿。万一是儿子呢!” 两人的对话忽然就轻鬆了许多,既然马慎儿也要到苏阳,陈青有些话就没在电话里说。 到时候见面再详细说更好。 车子驶入省城时,已是傍晚。 军区大院坐落在城西,高墙森严,哨兵荷枪实弹。 陈青的车在门口被拦下,核实身份、电话確认、临时通行证,三道程序走了整整二十分钟。 马雄的勤务兵在大门口一直把陈青送到了军分区招待所。 这位少將级別的政委从江南市回到苏阳军分区,明显是权重更大了。 从他身上,陈青感觉到家人的感觉更重了些。 马雄上下打量陈青,“瘦了。” “最近县里事多了一些。”陈青简单回应,“倒是三哥看上去精神状態很好。” 两人並肩走进招待所,在其中一个看上去像是会客室的房间坐下。 “晚上还有个会议,要不我就在外面找个地方接待你了!”马雄先开口解释了一下为什么在接到陈青电话后,让他来军分区的原因。 “三哥,本来就是临时来的!” 陈青也有些抱歉,“主要是事情有些紧急,我在省里也没什么关係。想知道一些具体的情况,也只能麻烦三哥了。” “一家人,不用说『麻烦』。你说的是孙力的事,我知道。慎儿已经给我说了!” 陈青心头一凛。 没想到马慎儿没给自己说,就已经先打电话给马雄说清楚了。 “有人想借这件事拖你下水。”马雄目光看向陈青,“断你在普益市的关係是其次,让你没办法形成关联產业。打击你自主招商的威信,最后把你按在金禾县动弹不得。” “这是连环套。第一环给你扣住了,后面还有第二环、第三环。你想要脱离出去会很难!” “所以,不要去看表面的那些风波。” 陈青没想到马雄的分析居然还这么透彻。 而且,他似乎並不在意目前的態势,认为这只是蒙蔽视野的一个做法。 在马雄的分析下,如果只是在金禾县的事务,陈青一个县委书记,完全可以被任意的拿捏。 而且,基层的事务也轮不到多大的领导关心。 一个小的波折,你都承受不住,应付不了,就会被放弃。 可是,陈青把单独金禾县的项目关联了普益市,就相当於无形中给自己增加了政治同盟的筹码。 跨区域的经济协同,就会成为不少人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了。 “是。我想的也是,”陈青坦然承认,“所以......” “那不是事,你用不著担心。” “三哥,我不是担心我,盛天集团也不是吃素的。项目是他们在推进,只不过落在了有资源的金禾县而已。” “那你的目的?” “孙力!” “为了他,你跑一趟苏阳来找我?” “三哥,我知道你们军人很重战友之间的感情。从某种程度而言,孙力也算是我的战友,一次两次的无偿帮助我,投桃报李我也不能坐视不理。更何况,如果真的是他自己的问题,我不会说什么。” 马雄点点头,这一点陈青点到了身为军人的他心中。 表面看只是一个帮助被打压的同僚,但深层次的也代表陈青这个人的为人。 这样的朋友,未来的家人,值得託付! “好吧。我会去想想办法。”马雄终於点了点头,隨即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表情,端起茶杯,“来苏阳就只有这一件事?” “不。还有一件事。原本是打算周末才来的,因为这件事提前了!”陈青目光坚定地看著马雄,“我来向提亲订婚的!” “你来订婚?”马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陈青,你和我妹妹的感情,我不怀疑。但你真正走出这一步,就是给马家递上来『投名状』了。你明白吗?” “明白。” “那你也应该明白,投名状交上来,就是最后通牒。”马雄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茶,却不喝,“成了,你就是马家女婿,有些事家族可以替你挡。不成——” 他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就得自己蹚过眼前这滩浑水。马家不会介入地方事务,这是铁律。” 陈青抬起头,直视马雄的眼睛:“三哥,我娶慎儿,是因为我喜欢她,想和她过一辈子。如果有人想用这件事做文章,用所谓的家族利益来绑架我们的感情——”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不会坐以待毙。马家保我,我感激。不保,我也认。但谁想用慎儿来拿捏我,不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马雄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温度:“好。就冲你这句话,这个妹夫我认了。” “马家不直接插手地方,但保你个人安全无忧。这是我能给的底线。至於孙力,这次就算马家给你的回礼!” 马家不会提什么彩礼之类的话,就像马雄说的,陈青前来提亲,就是一个“彩礼”。 马家看样子也是准备要在军方之后,还有地方上有自己的一些能量存在。 而陈青这么一个晋升速度快,又有能力的女婿,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陈青刚要说话,马雄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接起电话:“爸……是,陈青到了……对,谈订婚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沉稳的声音,马雄安静听著,偶尔应一声“是”。 两分钟后,他掛断电话,表情有些复杂。 “老爷子说了,订婚可以,但要低调。观察两年,没问题再办婚礼。” 陈青儘管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但看样子接连不断的“出事”,马家对自己的態度还是有些谨慎。 他也没办法拒绝,只能点点头:“应该的。” “不过——”马雄忽然笑起来,“老爷子嘴上这么说,私下已经安排了几个老朋友,明天会来捧场。场面上的事,马家不会让你难堪。” 话音刚落,马慎儿的电话打到了陈青手机上。 “陈青!我刚下飞机。”她的声音里带著疑惑,“我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邀请绿地集团后天去金禾县考察,说是配合省委组织部对县级领导班子的调研……” 陈青心头猛地一沉。 几乎是同时,他自己的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省城座机號码,但陈青一看就知道是省委的。 连忙给马慎儿说了声之后,切换了通话。 电话那头传来公式化的女声:“陈青同志吗?这里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通知您一下,后天也就是周三,我处將派考察组赴金禾县,对您进行任职考察。请您准备一下。” 电话掛断。 会客室里一片死寂。 马雄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陈青握著手机,也陷入了沉思。 像是被精確计算过的棋子,落在同一个时间棋盘上。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钱鸣。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紧接著是郑天明的电话,依旧还是周三。 两个电话,前后间隔不到一分钟。 陈青缓缓放下手机,看向马雄:“三哥,看来还没办法提前安心订婚。” 省委组织部、绿地集团、盛天集团、京华环境,这盘棋到底谁在下,还是谁在应对? 马雄点燃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繚绕:“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现在的处长是穆元臻吧?你那个研修班的同学。” “是他。”陈青说,“但电话不是他打的。” “所以他可能不知情,或者……”马雄吐出一口烟圈,“知情却並没打算通知你。” “那我......” “不要问。这件事之后你正好可以知道穆元臻对你是什么態度,如果只是例行的,那就说明穆元臻没有在你面前邀功的想法。如果是针对你的,那就......” 马雄没有把话说完,但陈青明白马雄指的是什么意思。 “只是,对不起,订婚的事又要改期了!”陈青有些抱歉,是自己上门来的,结果又要改期。 “先处理工作。老头子点头了,这就是个形式。在订婚前,也正好可以看看你周围都是些什么人,更好!” 马雄没有矫情,也没再提醒陈青。 因为晚上有事,所以马雄並没有留陈青下来。 离开军区大院,陈青隨便找了个地方,等马慎儿从机场赶来,两人一起返回江南市。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简讯: “考察组名单已发你邮箱—穆。” 陈青立即登录,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穆元臻。 邮件內容非常简单,就只有八个字:认真对待,做好自己。 邮箱附件是一份pdf文档,打开后是考察组的人员构成: 组长:省委办公厅主任秦利民 成员:齐文忠(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副处长)以及办公厅和干部一处的两名干事。 关掉邮箱,陈青陷入了思考。 穆元臻还是发来了消息,虽然这通知也明显是事后诸葛,却没有一点別的信息。 甚至还有一些官方的感觉。 之前对他的所有猜测全都不对。 要说是隨手为之,可偏偏又是邮箱,又是简讯的。 要说是提醒,似乎也没多少必要。 更关键的这名单和组成怎么看都不像是干部考察,更像是检查工作。 秦利民亲自带队——这规格太高了,高到不正常。 想了好一阵,陈青都要有些迷糊。 还是决定亲自打电话询问。 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陈青,”穆元臻的声音带著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打来。怎么,我这个班长不主动联繫你,你就想不起我了?” “班长说笑了。”陈青也笑了,“您日理万机,我哪敢隨便打扰。” “行了,不绕弯子。”穆元臻的语气认真起来,“名单看到了?” “看到了。秦主任亲自带队,我很意外。” “原本是我带队,后来上面调整了。”穆元臻顿了顿,“秦主任亲自去,说明省里很重视。重视是好事,也是压力。” 话里有话。 “班长,”陈青试探道,“那两个专家……” “专家的事,我不清楚。”穆元臻回答很快,“但我建议你,提前了解一下省內稀土领域的权威学者。尤其是……和金禾县有过交集的。” 与穆元臻的这一通电话打了足足十分钟,从最初带著些调侃到后来穆元臻的分析,陈青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的確是有人想借干部考察不合格,对陈青的快速提拔进行审核。 然而,却因为上面部领导的一个电话有了变化。 所以,这一次考察实际上是兼顾了省里某些领导的想法。更重要的还是对金禾县突然“异军突起”的考察。 邀请了几个陈青在石易县和金禾县的重要招商企业为他的工作背书。 甚至,穆元臻还在电话最后非常奇怪地问:“你还有这层关係,瞒得可够深的啊!” 陈青脑子里飞速的旋转,终於有了一丝明悟。 马家没有出手,但钱鸣出手了,正如之前自己对钱春华所说的。 盛天集团也许对自身被质疑不在乎,也懒得解释,但钱春华一如既往地又在后面给自己添了一道保护墙。 可这话他怎么给穆元臻解释? “班长,其实我也糊涂!”陈青只能含糊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到现在我也糊涂。” 穆元臻对陈青的话並没有追问,非常认真地提醒道:“不过,对考察组你最好还是要认真对待。领导的关照只能是一时的。” 再次表示感谢之后,陈青放下电话。 知道穆元臻並不清楚自己已经到了省城苏阳,而且已经和马家见了面。 否则这简讯和邮件应该就直接会变成电话。 这一次考察是有的,只是目的忽然就改变了。 也並非穆元臻主动,而是因为目的改变之后,穆元臻才有了简讯和邮件的提醒。 而且考察组成员的变更从某种意义上还是按照某个领导的指示办了,但增加了企业背书反而成了他陈青的护身符。 办公厅主任成为组长,应该是要从硬手续上找自己的麻烦。 所以,才有了穆元臻的提醒。 他不想得罪的不是陈青,而是省级领导之上的人物。 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提醒自己,那八个字的含义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穆元臻啊穆元臻,相比起孙力,你还真是让我有大大的惊喜! 陈青想明白之后,心里鬆弛了许多。 穆元臻的提醒也不是一点作用都没有,那未確定的专家人选是个不確定的炸弹。 厚著脸皮给发改委主任严巡打了电话。 这件事或许也只有严巡能帮得上忙。 他都已经想好被拒绝后,自己再亲自去他家的,结果严巡竟然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下来。 看来这位严主任也看得出来,这些针对陈青的做法实在是有些太脏了。 等到马慎儿从机场赶来,陈青载著马慎儿返回江南市。 车子驶出省城苏阳市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马慎儿坐在副驾驶,侧脸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 两人已经就周三的事浅浅地聊了一会儿,从面相上,陈青感觉马慎儿的心多少有些失落。 马慎儿告诉他,秦利民之前的领导曾经在简老手下做过秘书。 这个信息,无疑是告诉他,这件事是简老在背后改变了对金禾县领导班子成员考察的目的性。 而她却因为马家没有先出手,而是钱春华先动用了力量才感到失落。 可陈青没办法去安慰她,儘管马雄对这个收养的妹妹很是关照,可是马家老爷子的一句话,还是看出来,马慎儿在马家的地位並不高。 要说陈青自己,他也不想去求助钱春华,可总不能拦著钱春华不让她去干涉。 毕竟,盛天集团的项目负责人就是钱春华。 从利益上而言,她出手也有自己的原因。 所以,陈青试图转移她的关注点,“慎儿,这次考察,如果有人想从专业角度来否定金禾县进行稀土深加工,有没有办法应对?” 果然,在他说出口之后,马慎儿会转过脸来,异常冷酷的说:“那就让他们否定。” “绿地、盛天、京华,三家企业背书,不是几个专家就能否定的,除非——” 她顿了顿,非常认真的看向陈青。 “除非,他们能证明,你陈青在这个项目里,有不可告人的个人利益。可,这与专家又无关,他们论证项目,是不可能论证政府行为和个人行为的。” 这正是陈青最担心的。 孙力案是烟雾弹,马雄已经给他分析过了。 真正的杀招,可能藏在考察组那两位“暂未確定”的专家里。 最后就要看秦利民是不是真的收到了他之前领导的指示,把这一环又一环的扣,从第一环就先否定了。 “慎儿,能不能麻烦你多关注一下孙力孙大哥。” “嗯,我知道。”马慎儿点点头,“回头我会再给三哥联繫。” 手机震动,是邓明的消息: “书记,涂县长半小时前去了市里,说是『匯报工作』。李伏羌书记那边遇到阻力,自然资源局说部分原始档案『遗失』,涉及三个矿点的早期审批材料。” 陈青眼神一冷。 棋局已经开始。 而对手,不仅熟悉规则,还熟悉棋盘上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提前藏起了几颗棋子。 他回復邓明:“让李伏羌列出档案遗失清单,每个矿点的经办人、审批人、存档责任人,全部列出来。明天上午我要看到这份名单。” 又一条消息进来,是严巡: “小陈,你让我查的稀土专家名单,我初步筛了六位。其中有一位叫傅成儒的老教授,是省矿业大学的权威。他……曾经是你们金禾县前任县委书记祁爽的导师。” 祁爽。 金禾县前任县委书记,因在研修班的时候陷害陈青,已落马。 陈青握著手机,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对手的轮廓,正在黑暗中慢慢清晰。他们不仅想断他的桥,还想挖他的根——用他前任的污点,来污染他现在的路。 而陈青知道,这盘棋,他不能输在第一环。 也输不起。 在苏阳市急赶了一路,但收穫还是很大。 晚上陈青和马慎儿就住在了“临江畔”。 次日一早,马慎儿比陈青入睡的时间还晚。 陈青休息了半天,让马慎儿睡足了觉,才告別马慎儿,让司机送他回金禾县了。 周三,当金禾县行政中心的人上班,一个个急匆匆赶来的时候,陈青已经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注视著今天或许一些不同的人。 窗外行政大院里,县政府办主任王雷正在指挥著人悬掛“热烈欢迎省委考察组蒞临指导”的横幅,红底白字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格外扎眼。 窗台上的菸灰缸里堆了七八个菸头,每个都燃到过滤嘴才被捻灭。 邓明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著早餐:“书记,您一宿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陈青转过身,眼白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涂丘回来了吗?” “杨旭说司机是凌晨四点回来的。”邓明把豆浆油条放在茶几上,“直接把涂县长回了家,没来单位。估计一会儿要直接送他来上班。自然资源局那边,李伏羌书记连夜把档案室封了,所有涉事人员控制在会议室写情况说明。” 陈青点点头,走到茶几旁坐下,却没有动早餐:“名单呢?” 邓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按您的要求,所有涉及矿点档案遗失的经办人、审批人、存档责任人,一共十七人。最早的一笔交易是八年前,最近的是去年十一月。” 纸上密密麻麻列著姓名、职务、时间节点,最后三栏都签著同一个名字——田保国。那个已经被市纪委带走的前副县长。 “八年……”陈青的手指在“田保国”三个字上敲了敲,“够长了。长到有些人以为,这些事永远不见天日了。” 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熬夜的疲惫:“考察组几点到?” “九点下高速,按照行程安排,九点半到行政中心,先开座谈会。”邓明看了眼手錶,“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 “够了。”陈青站起身,“通知所有常委,八点半小会议室开碰头会。另外——让李向前县长把这三个矿点的现有经营情况、税收贡献、就业数据,半小时內整理出来给我。” 邓明迅速记录,忍不住问:“书记,这些数据座谈会上用得上吗?考察组主要听匯报……” “用得上。”陈青走到衣架前取下外套,“当有人想用歷史否定现在时,最好的反击就是告诉他们——现在比歷史好得多。” 八点半的小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得不少人都感觉到手心有汗。 十一名县委常委到齐了,却没有人交谈。 涂丘坐在陈青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低头翻看面前的笔记本,手中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纸面。 陈青最后一个走进来,没坐主位,而是拉过椅子坐在长桌中段。 “人齐了,说几件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第一,今天考察组的规格很高,省委办公厅秦利民主任亲自带队。这说明什么?说明省里对金禾县的重视,也说明——很多人都在看著我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第二,考察期间,任何人对任何问题的回答,必须基於事实、基於数据。不清楚的可以说需要核实,但不要猜测,不要臆断。” 涂丘抬起头,笑了笑:“陈书记说得对,实事求是嘛。不过——” 他话锋一转,“有些歷史问题,如果考察组问起来,我们是不是也该客观呈现?毕竟金禾县的过去,也是发展歷程的一部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在场几个老常委眼神闪烁。 第206章 半个马家人(不玩虚的,万字大章) 陈青看向涂丘,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两秒。 “当然要客观。”陈青平静地说,“所以自然资源局已经整理了近十年所有矿权交易的完整档案,包括三次因工作人员疏忽造成的部分材料遗失情况说明。涂县长有兴趣的话,会后可以看看。” 涂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陈书记动作真快。” “不快不行。”陈青收回目光,看向所有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金禾县走到今天,是全体班子成员、是全县干部群眾共同努力的结果。这个成果,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否定。” “我提醒一下,不管是原来老的班子成员,还是最近刚来的,谁要是不齐心。金禾县也是有先例的!” 落地的声音和他手指敲打会议桌的声音同时在会议室里迴荡。 回音还縈绕在耳,陈青已经站起身:“散会。九点二十,一楼大厅集合迎接。” 眾人陆续离开。 涂丘收拾笔记本的动作很慢,等到会议室只剩下他和陈青时,他才开口:“陈书记,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涂县长请说。” “您年轻,有衝劲,这是好事。”涂丘合上笔记本,语气像是长辈在劝导,“但官场讲究平衡,讲究留有余地。有些事情,逼得太紧,反而容易断。” 陈青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逐渐停满的公务车:“涂县长说得对。但还有一句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涂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九点二十八分,三辆黑色轿车驶入行政中心大院。 陈青带领班子成员站在台阶下等候。 车门打开,秦利民第一个走下来。 五十出头的年纪,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克制。 “秦主任,欢迎欢迎。”陈青上前握手。 “陈青同志,久仰。”秦利民的手很有力,握了三秒鬆开,“路上严巡主任还打电话,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话让在场不少人心中一动。 严巡和陈青的关係,显然比他们想像中更近。 但陈青心里清楚,秦利民这不是在告诉他严巡和他关係如何,而是在告诉陈青,他此来的真正目的。 通过严巡这一个转场,既避嫌,还能让陈青明白,专家组成员的消息严巡从何而来的。 陈青默默地点头,嘴里却说道:“严主任办事一向以严格著称,听到他的问候,我心里还有些发颤!” 轻鬆而幽默地把见面的过程带过。 考察组一行六人。 除了秦利民和两名办公厅干部,还有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齐文忠,以及两名专家模样的中年人。 其中那位头髮花白、面色冷峻的老者,正是傅成儒。 座谈会安排在二楼大会议室。 椭圆形长桌,考察组坐一侧,金禾县班子坐另一侧。 工作人员悄悄调整了空调温度,但空气中的紧绷感丝毫不减。 陈青讲了几句欢迎的话,秦利民接过来说道:“为了不被打断,请在座的同志们都把手机关掉。” “这次来,主要是了解金禾县在县域经济发展,特別是產业结构调整方面的探索。请县里先做个匯报吧。” 陈青眉梢微微一翘。 伸手阻拦了准备匯报的涂丘,试探地问道:“我听说还邀请了三家企业......” 秦利民解释道:“这个事,在昨天临时有个调整,县里这边考察结束,我们单独和企业聊聊。” “搞得太正式了,容易让企业误会。毕竟,发展经济,还需要靠他们。” 对於这突然的变故,没有任何人通知他们,看样子秦利民说的昨天的调整,恐怕是某些领导的电话指示。 而通知三家企业的时间恐怕也延后了一些。 但现在他又没办法发信息去询问谁,眼角余光中邓明已经从第二排悄悄起身,陈青脸上淡淡一笑。 “既然是有调整,那就没什么。”陈青转头对涂丘示意他可以开始,拿出手机率先关掉,直接放在了桌面上。 他这个动作之后,整个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摸出手机,关机,统一放在了桌面上或者直接收进了內袋。 按照惯例,这个匯报是县政府事,本就该是县长匯报。 涂丘清了清嗓子,翻开准备好的稿子:“尊敬的秦主任、各位领导,金禾县地处江南市北部,矿產资源丰富,歷史上以粗放式开採为主。近年来,在市委市政府正確领导下,我们积极推进转型……” 他的匯报四平八稳,从歷史讲到现状,从困难讲到成绩,足足用了四十分钟。 期间多次提到“歷史包袱”“转型阵痛”“遗留问题”,每说一次,傅成儒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陈青全程安静地听著,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终於,涂丘的匯报进入尾声:“……虽然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我们清醒认识到,金禾县的发展仍然面临环保压力大、產业链条短、专业技术人才缺乏等挑战。特別是在稀土深加工这样的高新技术领域,我们还需要更多时间摸索。” “以上,就是我们金禾县的工作简要匯报。时间紧,確实没准备得很详细,各位领导有什么,可以直接问。”涂丘把锅甩得一乾二净。 这些匯报虽然本来就已经有模板,用不著说这些。 可他偏偏要交代这么一句,似乎就是在给谁製造发问的机会一样。 “说完了?”秦利民问。 “秦主任,目前就只准备了这些材料。”涂丘合上稿子,“毕竟,通知还是有些含糊,我们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利民似乎有意要把自己的问话留到后面,看向隨行而来的人,目光直接掠过了其余人,停在那两个专家脸上。 傅成儒轻咳了一声,表示知晓了。 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时瓷杯与托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涂县长的匯报很全面。”傅成儒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带著老派知识分子的腔调,“但我想请教几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第一个问题,金禾县规划的稀土分离提纯项目,採用的是哪种工艺路线?是酸性萃取还是碱性沉淀?设计回收率是多少?” 问题极其专业,直接跳过宏观层面进入技术细节。 涂丘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这个……具体技术细节,由合作企业盛大集团和京华环境的专家团队负责……” “也就是说,县里自己並不清楚。”傅成儒打断他,转向陈青,“陈书记,那你清楚吗?” 陈青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傅教授,一看您问这个问题就知道您是个学者!” “什么意思?”傅成儒没想到陈青主动地给他戴了顶高帽子。 陈青笑道:“企业经营和技术方面的问题,立项前由专家审核,我们既不是学矿的,也无权去过问具体的工艺和技术环节。稀土提取和別的產业还不同,一是专业性太强,二是其中还涉及企业的一些专利和保密技术。” 傅成儒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涨红。 可是,不等他发怒或者有別的情绪,陈青看似给他一个台阶,“不过,我看您的问题,应该更著重在环保技术环节。” “这个问题呢。毕竟在石易县就打过交道,我倒还可以给你做一些技术层面的解释。” “我们採用的是京华环境自主研发的『梯度耦合萃取-膜分离』复合工艺。” “具体工艺流程,如果有必要,您可以去京华环境技术部申请调阅。” 傅成儒眼神一闪,显然没料到陈青能回答得如此具体。 而且,还毫不留情地驳斥了他。 问政府行为,你却问技术参数,脑子有病。 虽然他可能是想从这方面突出金禾县政府盲目,不懂技术,可没想到陈青直接就给他懟得无话可说。 “第二个问题。”他调整了坐姿,“这种工艺的废水处理方案是什么?据我所知,稀土分离產生的含氟、含氨氮废水处理难度极大,国內尚无成熟案例。” “您说得对。”陈青点头,“所以我们的方案不是『处理』,是『资源化』。废水中的氟通过沉淀转化为氟化钙,作为建材原料;氨氮通过汽提回收製成氨水,回用於生產系统。这个方案已经在京华环境的实际操作中运行了三年,零外排。”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现在视频连线京华环境的技术总监。”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谁也没想到陈青准备得如此充分,对於这种问题都已经瞭若指掌。 反观县长涂丘,却像是个白痴一般的陪衬。 傅成儒沉默了。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这个动作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第三个问题。”他重新戴上眼镜,这次目光直直盯著陈青,“金禾县的稀土储量,真的支撑得起一个深加工產业园吗?我查阅过地质资料,你们县的稀土矿以轻稀土为主,而且品位波动大。上一个在这种资源基础上盲目上马深加工项目的县,三年就倒闭了,留下十几亿债务。这个案例,陈书记知道吧?” 这话已经近乎质问。 齐文忠轻轻咳嗽了一声,秦利民则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 陈青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涂丘,发现后者正低头整理文件,嘴角却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傅教授说的案例,我知道。”陈青缓缓开口,“但那是在2015年,採用落后工艺、没有下游市场、更没有环保配套的项目。时代不同了。”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侧面的电子屏前,示意工作人员打开ppt。 屏幕亮起,是一张复杂的產业链图谱。 “金禾县的稀土项目,从来不是孤立的。”陈青拿起雷射笔,红点落在图谱中央,“从资源开採、深加工、环保处理、下游成熟產品,都已经形成了完整的產业链。” “至於储量能不能支撑深加工產业园,傅教授,那是企业该考虑的事。” “谁没事投资下来打水漂,政府不给企业背书贷款,企业自主经营行为,倒闭,那也是市场的淘汰。” “至於环保——傅教授提到的那个失败案例,最大的问题就是环保成本失控。京华环境是什么企业,傅教授不会不知道吧!” 京华环境从来不考虑成本和经济效益的问题,这是作为头部企业的社会责任。 陈青一句话再次把傅成儒懟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关掉雷射笔,转身面对考察组:“傅教授,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我想说——用十年前的眼光看今天的发展,本身就是一种偏见。” 陈青最后还是给傅成儒留了一点面子,你是老了,但希望你必要蠢! 会议室鸦雀无声。 傅成儒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涂丘忽然开口了:“陈书记说得很好,不过——” 他看向秦利民,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材料,“秦主任,我这里有一份补充材料,可能提供另一个视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手中的文件上。 那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封面没有標题,但厚度不薄。 与他刚才介绍的金禾县的產业状况完全不一样。 显然还是精心准备的。 涂丘起身,绕过会议桌,將材料双手递给秦利民。 “这是关於金禾县与普益市部分企业在矿权交易中存在程序瑕疵的情况说明。” 涂丘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涉及的几笔交易,恰好发生在陈书记主导招商引资期间。虽然我相信陈书记本人是清白的,但程序上的问题,我们作为地方政府,应该向省里如实匯报。” 秦利民接过材料,没有立即翻开。 他看向陈青:“陈青同志,你知道这件事吗?” 陈青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了眼涂丘,后者已经回到座位,低著头摆弄手中的钢笔。 “我知道。”陈青说,“而且我知道的,可能比涂县长这份材料更详细。” 他走回座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递给多媒体操作的工作人员:“麻烦把这个插上。” 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出现的不是ppt,而是一段音频波形图。 “这是今年3月7日下午两点,涂县长在市委副书记支冬雷办公室的谈话录音。” 陈青的声音冷得像冰,“录音共四十七分钟,其中第三十二分钟开始,討论如何利用『歷史遗留问题』对金禾县现任主要领导进行『合规性审查』。” “你胡说!”涂丘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陈青没有理他,直接点击播放。 扬声器里传出一个清晰的声音——確实是涂丘:“……支书记放心,那几个矿点的原始档案早就处理了。就算查,也只能查到经办人操作失误……” 然后是支冬雷的声音:“……陈青这个人,太能折腾。再让他搞下去,金禾县就成了他的独立王国。省里那边,我会打招呼,你只要把材料准备好……” 录音继续播放,对话內容越来越露骨。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齐文忠震惊地看著涂丘,两名办公厅干部面面相覷,傅成儒则完全僵在座位上。 秦利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抬手示意:“够了。” 音频停止。 陈青看向涂丘:“涂县长,还需要我播放你和自然资源局王局长的通话录音吗?关於如何『合理遗失』档案那一段?” 涂丘脸色大变,“你,你从哪儿来的?” “涂丘,”陈青冷冷的笑道,“还亏你之前是政法系统的,不知道云盘也需要加密吗?涂县长,你习惯留一手,这没错。但数字时代的『一手』,可得保管好。” 话音落下,涂丘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利民合上涂丘递来的那份材料,轻轻推回桌子中央。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突然老了几岁。 “齐处长。”他开口。 “在。”齐文忠连忙应声。 “按照程序,涂丘同志现在需要配合调查。你联繫一下省纪委的同志,请他们派人来处理。” “是。” 秦利民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转向陈青,复杂难辨:“陈青同志,这段录音……” “来源合法。”陈青说,“是江南市公安系统在调查另一起案件时,依法调取的通讯记录。涉及金禾县主要领导,按规定我应该向市纪委报告。但考虑到案情复杂,我选择了在適当场合直接呈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录音来源,又表明了自己没有擅自隱瞒——只是在等待“適当场合”。 秦利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会联繫省纪委的同志,跟进调查结果。”他顿了顿,“现在,回到正题。关於金禾县的发展,考察组还需要实地看看。” 接下来的流程变得异常顺利。 考察组参观了丰通矿区现场,走访了已经入驻的京华环境临时办公室,甚至隨机抽查了两个村的乡村振兴项目。 傅成儒全程沉默,再也没有提出任何问题。 下午四点,考察组结束行程,准备返程。 行政中心门口,秦利民在上车前,特意走到陈青面前,伸出手。 “陈青同志。”他握手的力道很重,“今天这堂课,很生动。” “让秦主任见笑了。”陈青平静回应。 “不是笑话。”秦利民鬆开手,压低声音,“严巡主任让我带句话——省里需要能干事的干部,但也需要懂规矩的干部。这两者,不矛盾。” 陈青听懂了话里的敲打和认可:“我明白。谢谢秦主任。” “接下来和企业会面的事,我也不怕告诉你,在今早到之前十分钟才通知的企业,临时改到市里。” “我能理解。组织上需要考察,也是对金禾县负责。” “你能理解就好!剩下和企业会面你就不参加了。” “好,我服从组织安排。有需要隨时通知!” 陈青也不再囉嗦。 考察组车子驶离大院。 陈青站在原地,看著车队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转身。 邓明快步走过来,声音带著兴奋:“书记,刚刚市委组织部来电话,涂丘的县长职务被暂停了,由李向前副县长暂代!” 陈青点点头,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 他走回办公楼,没有坐电梯,而是一级一级爬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迴荡,沉重而孤独。 回到办公室,他没有第一时间打开手机。 而是靠在座椅上默默出神。 那份录音,自然不是什么办理案件顺便的事,而是柳艾津吩咐市公安局对一些处级以上干部的审核资料。 欧阳薇正是利用这个漏洞,这件事要是被公开,信息来源就会给欧阳薇带来职业生涯的一次最大打击。 所以,她给陈青找了一个最合乎意外的藉口,让陈青当眾公开来源。 陈青自己来承担这个结果。 这个名义上的“徒弟”比起这些居心叵测的人而言,更靠谱。 但陈青也因此感觉到很累很累!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觉得当初李花给他的建议,是很好的生活。 邓明中途进来给他倒了一杯水,看他的模样,没有打扰,悄悄地退了出去。 一直到中午,陈青才摸出手机,重新开机。 手机震动,是马慎儿发来的简讯:“听说今天很精彩。晚上回市里吗?我给你煲了汤。” 陈青背靠著有些冰凉的椅背,回覆:“回。可能要晚点。” 又一条简讯进来,这次是钱春华:“我已经和傅成儒直接摊牌了,除非他想晚节不保。” 陈青看著屏幕,並没有感觉到轻鬆。 傅成儒不过是一枚棋子。 这第一环没给自己扣上,涂丘却被自己揪了出来。 那个市委副书记支冬雷这次应该在劫难逃了吧! 他收起手机,门口传来李伏羌的声音。 “书记,涂丘已经被市纪委带走了。”李伏羌说,“另外,自然资源局那十七个人,怎么处理?” 陈青站起身,端起桌子上的水杯,走到窗前。 正午的阳光给整个金禾县城镀上一层金色。 “按规矩办。”他说,“该处分的处分,该移交的移交。但有一条——凡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的,可以从轻。” 李伏羌愣了一下:“可是书记,这些人……” “金禾县需要重建的,不只是產业。”陈青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还有人心。” 李伏羌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他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青一个人。 脸上迎著阳光温热的光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迴响著会议室里的那些声音——傅成儒的质问,涂丘的背叛,秦利民最后的告诫。 这一局,他贏了。 但贏的代价,是他彻底站到了某些人的对立面。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严巡。 陈青接起来:“严主任。” “听说你今天唱了一齣好戏。”严巡的声音带著笑意,“秦利民给我打电话,说你『有勇有谋,但也太锋芒毕露』。” “让严主任费心了。” “费心谈不上。”严巡顿了顿,“不过有件事得提醒你——你今天动的不只是涂丘。” 陈青握紧了手机:“我明白。前路漫漫,虽至死而不渝。” “哈哈!哈哈!明白就好。”严巡忽然朗声笑了出来。“接下来,抓紧把你的產业走廊构想做成正式方案报上来。只有把成绩做实,让所有人都看到金禾县不可替代的价值,你才真正安全。” “多谢严主任,未来还需要您大力支持!” “走正路,你放心,我老严也有自己的一套。” “严书记,孙力那边......” “放心。孙力的事我也在关注,毕竟是发改委系统的,事情过了,我还想是不是乾脆把他调到省发改委来呢!” “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严巡堵住了陈青的嘴,“我还是相信我自己的眼光的!” “谢谢!”陈青由衷地对这位严主任表示了感谢。 电话掛断后,陈青第一次觉得,这条看似孤独的路,其实一直有人在前方点亮微光。 陈青放下手机,打开抽屉,取出那份已经修改了十一版的《金禾—石易绿色產业走廊规划纲要》。 翻开第一页,是他手写的一句话:“发展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基础和关键。” 陈青抽出钢笔,在规划纲要的扉页上,又添了一行字: “而坚持,是发展的唯一道路。”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极了某种宣言。 夜色下的金禾县城灯火阑珊,行政中心大楼里只剩零星几盏灯还亮著。 陈青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晚上六点。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大院空荡荡的,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著,像个孤独的守望者。 手机屏幕亮起,是马慎儿的简讯:“汤快燉好了,等你。” 陈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回復了三个字:“马上就回。” 陈青开著车飞速地向市区而回。 晚上八点,“临江畔”的客厅里飘著鸡汤的香气。 马慎儿繫著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汤碗。 卸下职业装束的她,眉眼间多了几分柔软。 “考察组今天下午和企业见过面了。”她一边盛汤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陈青接过碗,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怎么样?” “简单。”马慎儿在他对面坐下,“在市委小会议室,每家二十分钟。秦利民问了三个问题:投资信心有没有受影响、对地方政府服务满不满意、需要省里协调什么。” “三家企业回答都差不多——信心很足、服务很好、暂时不需要。”她顿了顿,“但有意思的是,晚上市委安排的接待宴,三家都婉拒了。京华环境的郑天明说『要连夜赶回总部匯报』,盛天集团的钱春华说『集团有视频会议』,我们绿地集团嘛……” 她眨眨眼:“我说未婚夫在家等我喝汤。” 陈青失笑,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温热的汤汁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整日的疲惫。 “他们很聪明。”陈青放下勺子,“这个时候,和地方政府保持適当距离,既是避嫌,也是表態——他们看重的不是某个人,是金禾县的发展前景。” 马慎儿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市委那边有动静了。” 陈青抬眼。 “支冬雷。”马慎儿吐出这个名字,“今天下午会议结束,就看见省纪委的人去了他办公室。我专门留意等了一会儿,支冬雷没多久就被带走了。市委大院的消息是——免职。” 陈青內心暗嘆,终究还是没有深究支冬雷。 这个比林浩日、赵亦路还懂得隱忍的人背后,到底还有多深的水,实在是现在的他难以摸清的。 “可惜,”马慎儿微微摇头,“涂丘把所有事都扛了。录音里支冬雷说的那些话,他承认是自己无意诱导,是涂丘断章取义。再加上……省里有人打了招呼。” “谁?”陈青双手握紧。 马慎儿看著他,意味深长:“你说呢?能同时让省纪委和省政协都『高抬贵手』的人,江南市还有几个?” 陈青沉默了。 他想起秦利民临別时那句“省里需要能干事的干部,但也需要懂规矩的干部”。 规矩,有时候不是法律法规,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也好。”良久,他轻声说,“江南市要是再把一个市委副书记拉下马,恐怕震动太大了。现在这样……挺好!” 晚饭温馨中带著一丝遗憾,但政治的艺术,从来都在分寸之间。 马慎儿起身收拾碗筷,走到厨房门口时回头:“陈青,你累吗?” 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累。但停不下来。” 是啊,停不下来。 从农业局一个手握笔桿子开始,到杨集镇那个被边缘化的副镇长,到如今执掌一县的书记,这条路看似越走越宽,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金禾县这盘棋才刚落子,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看似一场危机结束,唯一的遗憾就是孙力依然还没有任何消息。 马雄儘管答应了,但孙力毕竟不是自己。 马家到底能出多大的力,陈青其实心里没底。 转眼几天过去,周末的清晨,陈青被手机铃声吵醒。 来电显示是陌生號码,归属地普益市。 陈青心头一紧,连忙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带著疲惫的声音: “陈青,是我,孙力。” 陈青瞬间清醒,坐起身:“孙大哥!你出来了?” “出来了。”孙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著如释重负,“昨天下午的事。省纪委给的结论是『配合调查结束,未发现违纪违法问题』。” “太好了!”陈青由衷地说,“这段时间……” “我知道。”孙力打断他,语气复杂,“我都知道了。” 陈青没说话。 “陈青,”孙力顿了顿,“说谢谢太轻了。但我还是要说——谢谢。没有你,这次我可能真的就……” “孙大哥,”陈青诚恳地说,“当初在研修班,你帮我引荐普益市的企业,牵线淇县的考察,这些情分我都记得。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孙力的声音有些哽咽:“好,不说了。不过有件事得告诉你——严巡主任找我谈过话了。” 陈青心头一动:“严主任?” “嗯。严主任问我有没有兴趣到省发改委工作,说区域经济处需要加强力量。”孙力语气谨慎,“没给明確职位,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是主持工作的处长。 说完,他苦笑道:“我以前一直觉得,从市里到省里是一道天堑。没想到,这次因祸得福了。” “这是好事!”陈青真心为他高兴,“严主任看人准,他既然开口,肯定是觉得你能胜任。” “我知道。”孙力深吸一口气,“陈青,我孙力在官场混了十几年,最大的幸运就是研修班认识了你。以前我帮你,是觉得你这人可交。现在看来……是我高攀了。” “別这么说。”陈青正色道,“咱们永远是同学,是朋友。” 掛断电话后,陈青在床边坐了许久。 孙力的话在他耳边迴荡。 严巡主动招揽孙力,这背后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位省发改委主任在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为他陈青铺路。 不,不只是为他。 严巡似乎也从上一次的事件当中有所改变,他也在构建自己的体系,一个以实干、发展为核心的圈子。 而陈青和孙力,都是这个圈子里的棋子……或者更准確地说,是並肩前行的同行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严巡本人。 “孙力给你打电话了?”严巡开门见山。 “刚掛。”陈青说,“谢谢严主任。” “谢什么。”严巡声音平淡,“人才就要用在合適的位置上。孙力在普益市淇县干了七年县委书记,又在市里出任发改委主任,熟悉基层,又懂宏观,省里需要这样的干部。” 他话锋一转:“你那个產业走廊方案,抓紧时间完善。下个月省委要开县域经济专题会,我打算把你的方案作为典型案例报上去。” 陈青精神一振:“我明白!一周內一定把最终版报给您!” “嗯。”严巡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陈青,你现在走的路,很多人都在看著。走得稳,前途无量;走歪了……谁也救不了你。好自为之。” “严主任,產业走廊不只是金禾县和石易县的事。如果成功,它会是江南市乃至全省县域经济转型的一个样板。” 严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轻笑一声:“所以,你是在告诉我,这个方案必须成功?” 陈青语气坚定,“不,我是说——它值得成功。” 通话结束,陈青握著手机,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 因为考察组的临时变故,陈青和马慎儿的订婚宴被耽误。 紧接著陈青又在严巡的希望和期待中,抓紧时间完善產业走廊方案。 和严巡来回交流之后,终於递交到市发改委,同步抄送给了市长柳艾津、书记郑江、省发改委。 到这个时候陈青才感觉时间空閒了一点下来。 与马慎儿的订婚也抓紧时间在省城苏阳正式启动。 因为只是订婚,而且马家老爷子也开口了需要两年考察期。 而且,为了避嫌,绿地集团也没有参与到金禾县的投资当中。 所以,陈青並没有向组织上报备,这种民间的仪式感,並不具备法律效力。 半个月之后的周末。 省军区招待所的小宴会厅里,只摆了三张圆桌。 没有鲜花拱门,没有彩带气球,甚至连个“喜”字都没贴。 如果不是每张桌上那瓶红酒和几碟精致的凉菜,这看起来更像一次普通的內部聚餐。 马雄站在门口,一身军装笔挺。 看见陈青和马慎儿走进来,他脸上露出笑容:“来了。” “三哥。”陈青上前握手。 “今天没有其他人,只有家人和朋友。虽然简单点,但老爷子点了头。” 马雄压低声音:“老爷子原话是『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要知道收』。他见过太多起得快、跌得也快的例子。这两年,你稳扎稳打做出成绩,马家自然有你的位置。” 陈青点点头。 这话听著平常,但他明白其中的分量。 马家老爷子默许了这场订婚,但也划定了边界——低调,观察,不给承诺。 “孙力的事,谢谢三哥了!” 儘管马雄如此亲近,但陈青依然不敢忘记马家为孙力的事出了力这件事。 马家不会在乎孙力的感谢,也不会在意他如何。 孙力感激的对象是陈青,陈青自然要把这份感激转达。 “记住了。马家不惹事,但惹到了马家的人,就要做好准备承受怒火。” 马雄非常霸气的给陈青交了个底,“你现在,也算是半个马家人。所以,不必太多小心。只要你认定的事,做得正就不用怕!” 第207章 巡检(2万字大章,跪谢各位!) 两人一边低声交流,一边走进去。 三张桌子的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些人。 马家这边来了七八个亲戚,都是马雄这一辈的兄弟姐妹和晚辈。 不过,对於陈青,他们的表现也仅仅只是点头。 从他们的姿態,陈青看得出来,不少都是军旅出身,至於是不是现役,现在看看不出来。 介绍的时候,马雄也只是说了名字和辈分,並没有介绍得很详细。 而陈青这边人更少——邓明、欧阳薇还有蒋勤。 市政府秘书科赵皆,陈青並没有让他赶来,这颗最不起眼的手下,目前还不適合出现。 孙力从省发改委专门请了假,和严巡一起出现。 另外一个令孙家人也有些意外的是李花,她的出现让孙家有一个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是李花的前夫马东戈,名义上的绿地集团董事长,实际上只是掛名,代持了孙家的股份。 李花没有多看,反而和马雄打了招呼,从称呼来看,马东戈应该是马雄的堂弟。 李花坐在男方席,与马东戈隔桌相对。 两人目光短暂交匯,李花微微頷首便移开视线,马东戈则低头抿了口茶。 那段婚姻留下的,似乎只剩这礼貌而疏远的致意。 倒是让陈青略有些惊讶她神情自然,似乎並不因为自己离开马家后感到遗憾。 钱鸣是最后一个到的。 这位盛天集团董事长穿著休閒夹克,手里拎著个纸袋,进门就笑:“抱歉抱歉,路上堵车。” 他走到主桌前,把纸袋递给陈青,“小陈,一点心意。” “自家酒庄酿的,三十年陈。”钱鸣笑眯眯地说,“今天不喝,留著你们结婚的时候再开。” 陈青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是两瓶没有任何標籤的白瓷瓶酒。 这礼没有任何价值衡量,所以陈青也很自然的收下了。“谢谢钱总。” 但钱鸣的话说得这么自然,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愣。 马雄看向钱鸣,眼神里带著探究。 另外有一些人,马雄的介绍就比较笼统,仅仅只是介绍了姓氏,看得出来还真是马家老爷子一辈的人物。 不过,似乎並不是特別重要,或许是老爷子之前的下属或者手下。 宴席开始。 没有司仪,没有流程,马雄也就简单地说了几句。 不外乎就是认可了陈青这个未来妹夫的身份。 没说订婚仪式,而是说介绍他给大家认识。 所以,大家就是吃饭喝酒聊天。 马家的亲戚显然受过叮嘱,绝口不提政治和工作,只说家长里短。 酒过三巡,钱鸣端著酒杯晃到陈青身边。 “出去抽根烟?”他问。 陈青会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宴会厅,来到走廊尽头的露台。 夜风微凉,远处省城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钱鸣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小陈,”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有些飘忽,“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陈青侧头看他。 “春华那孩子……是我没教好。”钱鸣苦笑,“她太要强,也太固执。当初她为了你的事去找老爷子,回来哭了一整晚。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陈青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別紧张。”钱鸣摆摆手,“我今天说这个,不是要给你压力。春华现在也想明白了,她说你们之间……缘分不够。她认了。” 他弹了弹菸灰:“其实以前,我挺看好你的。不是因为你多能干,是觉得你这人有底线,有担当。我甚至想过……算了,不说这个。” 钱鸣把烟按灭,转过身面对陈青,神色郑重起来:“说正事。稀土项目二期,部里有人在动心思,想换家国企来接手。理由嘛,无非是『民企不宜掌控战略资源』。” 陈青心头一沉:“到什么程度了?” “还在博弈。”钱鸣说,“老爷子那边在顶,但你也知道,他退下来这么多年,有些面子不能总用。所以二期必须加速,越快落地,越难被撬动。” “我明白。”陈青点头,“金禾县这边,所有手续一路绿灯。只要盛天集团的技术方案到位,一个月內就能开工。” “好。”钱鸣拍拍他的肩,“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小陈——”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项目推进得越快,盯著你的人就越多。有些人动不了项目,就会动项目的人。你……要小心。” 这话和马雄的警告如出一辙。 陈青点头:“我会注意。” 两人回到宴会厅时,订婚宴已经接近尾声。 马慎儿正被几个亲戚围著说话,看见陈青回来,她抬起头,眼神交匯的瞬间,陈青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 是啊,她怎么会察觉不到? 这场看似平静的订婚宴,实则暗流涌动。 钱鸣的到访,马家的態度,还有那些隱在暗处的眼睛…… 宴席散场时,其余人都陆续离开。 因为今天比较特殊,所以陈青和马慎儿留到了最后。 送完了所有人,马雄亲自送陈青和马慎儿到停车场。 “下周开始,有些任务要执行,不在省里。”马雄说,“在江南市,你可以直接找郝云他们。要是解决不了,他们会给我联繫的。” “谢谢三哥。”陈青真诚地说。 车子驶离军区大院。 马慎儿靠在副驾驶座上,望著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开口:“钱总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陈青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项目的事。二期可能有人想插手。” “还有呢?” “……还有钱小姐。” 马慎儿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青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轻声说:“陈青,我知道钱春华为你做了很多。我不介意,真的。但我介意的是……你心里有没有一刻,后悔选择我?”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陈青转过头,看著马慎儿的眼睛:“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清澈见底。 马慎儿笑了,眼圈却有些发红:“那就好。陈青,我马慎儿这辈子没什么怕的,就怕你有一天后悔。” “不会。”陈青握住她的手,“这条路是我选的,你也是我选的。”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匯入车流。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有些东西,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正如钱春华自己所说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只能说他们相遇的时间不对,钱春华选择的方法没有马慎儿这么积极。 马慎儿在江南市的豪宅,陈青一次都没有去过。 但从省城回来,陈青破例地去了一次。 两人在马慎儿的別墅度过了一个周末的幸福时光。 周一清晨,陈青刚回到金禾县办公室,李向前就匆匆推门进来。 “书记,出事了!”这位暂代县长的常务副县长脸色发白,“丰通矿区下游的河水,昨天半夜开始出现死鱼。现在河边已经聚集了上百村民,照片……照片上网了。” 陈青心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三点左右发现的。环保局的人去看了,初步判断是强酸废水偷排。但问题是——”李向前咽了口唾沫,“现场没找到任何排污口,也没有可疑车辆。” 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钱鸣的警告在耳边响起:“有些人动不了项目,就会动项目的人。” “通知京华环境,请他们派专家组立刻过来。”陈青转身,语气冷静,“让刘勇带人封锁现场,控制舆情。还有——查最近三天所有进出矿区的车辆记录,特別是夜间。” “是!”李向前转身要走。 “等等。”陈青叫住他,“告诉所有人,这件事必须用最快速度解决。金禾县,等不起第二场风波了。” 李向前重重点头,快步离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青拿起手机,看著屏幕上马慎儿的照片——那是订婚那天晚上拍的,她靠在他肩头,笑得眉眼弯弯。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號码。 “刘勇,”电话接通后,陈青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二十四小时內,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查不出来,你这个公安局长就別干了。” 掛断电话,他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风雨欲来的天色让他有种莫名其妙的猜测,拿起电话给市气象局拨通了过去。 从市气象局反馈回来的消息,中午左右就会下雨,雨量不算大。 可这样一来,丰通矿区的污染源和污水就会被带走。 稀释之后或许就已经不存在污染的问题了,可留下的却是丰通矿区对水质的污染事实。 洗都洗不掉! 陈青猛然一惊,这不是要製造污染,而是要製造一个有污染的理由。 而雨水会將所有的痕跡全都抹掉,留下“罪证”。 背心一阵发凉,这些手段根本就没打算给他留下任何翻盘的机会。 连时间都给他掐算得死死的。 现在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处理,陈青一个电话就给郝云打了过去。 “郝处,有个紧急灾情,需要您基建处帮忙协调一下。我需要紧急调集挖掘设备和防水材料,在污染河段上游筑临时截渗坝,把受污染水体控制在有限区域,等专家取证后再处理。” 陈青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一是军队有足够的机器和设备,还有足够的人力。 別人都已经把时间给他掐算好了,这个时候调动县里的设备,一定会有各种拖延的问题出现,导致根本实施不了。 陈青是打算將污染的水源截断。 既然雨水量不大,临时做一个截留,把污染水源留住。 这样一来,罪证还在。 环保局初步判定不等於最后的结果。 消灭罪证被留下,一切都有可能了。 郝云听完陈青所说,当即点头,“放心,我来安排。中午之前一定赶到。” 得到郝云的回应之后,陈青这才给县应急办打电话,通知他联繫矿区和附近的挖掘机、推土机,立即赶到现场,把污染的水源拦住。 当然,理由是不能给下游製造污染。 不管结果如何,这一次,陈青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拿起內线电话:“邓明,让县委办通知:明天上午八点,召开安全生產和环境保护紧急工作会议。所有乡镇一把手、相关局办主要负责人,一个不许请假。” 既然有人想用环保问题做文章,那他就把这个问题,摆到所有人的桌面上。 雨是在中午十二点二十分落下的。 比气象局给出预报之后,陈青的估计晚了二十分钟。 但雨势比预报的大——起初是淅淅沥沥的雨丝,不到十分钟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行政中心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像无数只急躁的手在拍打窗户。 陈青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握著已经发烫的手机。 过去三个小时,他打了十七个电话,接了二十三个。 郝云那边已经调集了三台大型挖掘机和两车防水材料,还有足够的官兵,正在丰通矿区下游三公里处抢筑截渗坝。 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县里调集挖掘机的工作,因为“层层传达”“费用问题”,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刘勇带队封锁了周边五个路口,逐一排查可疑车辆。 李向前在现场协调,声音在电话里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最让他心头髮沉的,是网上的舆情。 “金禾县稀土项目还未开工,先污染环境!” “县委书记豪赌政绩,百姓埋单!” “死鱼遍河,谁之过?” ——类似的標题已经在本地论坛和几个区域性自媒体平台传播。 虽然市委宣传部已经介入刪帖,但截图和二次转发正在微信群里蔓延。 “小陈,截渗坝已经合拢了!” 电话里传来郝云的声音,背景是隆隆的机械轰鸣和暴雨声:“污染水体基本控制住了,但雨太大,坝体还在加固。京华环境的专家组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陈青看了眼手錶,“半小时內应该能到现场。郝处,辛苦了。” “分內的事。”郝云顿了顿,“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今天的事很是蹊蹺,绝不是偶然。我们赶到的时候,发现上游有个临时的低洼地带,被人为扒开了口子,要不是我安排人顺著向上找,及时又回填,污染水体早就衝下去了。” 陈青眼神一凛:“人为的?” “八九不离十。挖开的痕跡很新,不像大型机械工具,应该是类似工兵锹之类的。”郝云压低声音,“这不是普通村民能干出来的事。对方懂水文,懂地形,还懂怎么製造『自然溃坝』的假象。” “知道了。”陈青握紧手机。 郝云作为驻军的基建处处长,基本的分析判断绝对不会有错。 而且,陈青也已经把问题的严重性告诉了他。 他相信郝云不会平白无故地提醒。 好在他吩咐刘勇排查和维持秩序的时候,特別交代了,要求他把现场的一切痕跡、照片、取样,全部保留。 从郝云的描述,已经可以確定这就是人祸,是投毒性质的刑事案件了。 甚至还考虑了后果,大雨之后,被稀释的有毒水体不会对下游造成太过严重的水质污染。 大雨之后,一切痕跡都消失,再难取证。 正常情况下,发现这样的情况,都会庆幸这场雨来得及时。 可陈青偏偏下达了围堵污染水源的指令,还第一时间启动了类似刑事案件的侦破程序。 这一次,他抢到了时间。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抢到最后的博弈胜出。 掛断电话,他转身走向办公桌。 桌上摊开著提交给相关部门和领导的《金禾—石易绿色產业走廊规划纲要》的最终版,旁边是一份刚送来的通知——《关於省发改委赴金禾县开展县域经济发展二次调研的通知》。 调研时间:明天上午九点 带队领导:省发改委主任严巡 调研重点:环保產业与资源型地区转型的协调性 陈青的手按在那张有鲜红印章的通知上,手掌都有些微微发颤。 不是恐惧,是愤怒带来的激动。 对手太精准了。 “精准”地算准了天气,“精准”地选择了污染方式,“精准”地卡在省发改委二次调研的前一天。 这不再是试探,是明晃晃地刺来了一刀。 一刀之后,一定是血雨腥风一般。 目的很明確:要么用环保丑闻逼停稀土项目,要么在严巡面前彻底败坏金禾县的声誉。 或者,两者都要。 敲门声响起。 邓明推门进来,脸色凝重:“书记,现场照片已经传给市委宣传部了,网监正在处理。但……有个新情况。” “说。” “省电视台的一个採访组,一个小时前到了金禾县。他们没有联繫县委宣传部,直接去了丰通矿区。” 邓明咽了口唾沫,“带队的记者,是吴紫涵。” 陈青的手顿在半空。 吴紫涵。他的前妻,市电视台的外采组长,那个曾经在离婚之后又在石易县医院救过他、又被他明確拒绝復婚的女人。 可是,马慎儿已经把她一家人安排到了外地啊! 怎么会忽然回来,又进了省电视台? “她怎么会……”陈青话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 如果马慎儿的安排都能被打破,那对手的能量就不仅仅是江南市层面了。 能精准找到吴紫涵,还能让她“自愿”回来,能调动省台派出记者……这需要多大的筹码,或者,多大的威胁? 这绝不是巧合。 对手连他过往的人际关係都摸清了,知道他最不愿在公眾面前面对的人是谁。 让吴紫涵来报导这件事,既是羞辱,也是攻心—— 如果他干预报导,就是公报私仇; 如果他不干预,吴紫涵的镜头可能会成为刺向他的刀。 “通知宣传部,按正常程序接待。”陈青声音平静,“告诉现场所有人,如实介绍情况,不隱瞒、不夸大。特別是京华环境专家组到后,让他们全程参与採访。” 邓明有些犹豫:“书记,吴记者她……” “她是记者,我是县委书记。公事公办。”陈青打断他,“另外,让刘勇派人『保护』好省台採访组的安全。特別是——注意他们接触了哪些人,拍了哪些画面。” “明白!” 邓明离开后,陈青走到书架前,抽出最上层的一个文件夹。 里面不是文件,是几张照片—— 有他在杨集镇办公室的旧照,有在市政府秘书二科加班时的抓拍,还有一张他和柳艾津在会议室交谈的侧影。 都是欧阳薇陆陆续续给他的。 她说:“老师,你得知道自己被人盯得多紧。” 现在,他知道了。 下午两点,雨势渐小。 陈青的车驶入丰通矿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截渗坝已经筑成,浑浊的河水被拦在坝內,水面漂浮著密密麻麻的死鱼,在灰濛濛的天色下触目惊心。 坝外围了上百村民,嘈杂的议论声中夹杂著哭骂。 刘勇带著民警在维持秩序,但人群的情绪明显在升温。 京华环境的专家组已经到了,三个穿著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取样。 不远处,省电视台的採访车格外显眼,吴紫涵举著话筒,正在採访一个情绪激动的老农。 陈青刚下车,李向前就小跑过来:“书记,水质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ph值2.3,强酸性,含有高浓度氟化物和重金属。京华环境的专家说,这绝对是工业废水,而且浓度极高,不是一般的偷排。” “源头呢?” “找不到。”李向前摇头,“上下游三公里都查遍了,没有排污口。刘局长怀疑,可能是用罐车拉来直接倾倒在河边的,雨一大,痕跡就全没了。” 陈青看向河对岸。 那里是矿区的一片废弃堆场,理论上属於盛天集团即將接手的二期地块。 如果污染源在那里,事情就更复杂了——不仅涉及环保问题,还直接牵扯到稀土项目本身。 “陈书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青转身,看见吴紫涵举著话筒走来,摄像师紧隨其后。 她穿著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但眼神里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陈青点点头,並没有询问为什么她会出现。 在吴家她就是一个被她母亲利用的工具人,如果这件事的背后她又是被她母亲裹胁,陈青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了。 “关於这次污染事件,您作为金禾县委书记,有什么要向公眾解释的吗?” 吴紫涵把话筒递过来,问题直白得近乎锋利,“有村民反映,这是稀土深加工项目开工前的『预演』,是真的吗?” 镜头对准陈青。 周围的村民、民警、干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陈青看著镜头,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吴紫涵在石易县推开他时的那一瞬,想起她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她说“我们两清了”时的面容。 然后他目视著镜头,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第一,这不是稀土深加工项目的『预演』。该项目尚未开工,所有环保设施都还在规划阶段。第二,这次污染事件,初步判断是人为非法倾倒工业废水所致,县公安局已经立案侦查。第三——” 他特意向四周看了看,再转回面对镜头,“我以金禾县委书记的名义向全县人民保证:无论涉及谁,无论背后有什么势力,县委、县政府一定追查到底,严惩不贷。金禾县的绿色发展之路,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破坏而停止。” 吴紫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没想到陈青会如此强硬,如此直接地將事件定性为“人为破坏”。 “但是陈书记,有专家质疑,金禾县在环保方面的投入是否足够?” “如果连这样的偷排都防不住,未来更大的项目上马,环保风险岂不是更大?” “你越来越专业了!”陈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且,你问得很好。” “所以今天,我特意请来了京华环境的专家组。他们是国內顶尖的环保企业,未来也將负责金禾县稀土深加工项目的环保工程。让我们听听专业人士的看法。” 他侧身,对正在取样的专家组负责人招了招手。 那位五十多岁的老专家愣了一下,但在陈青坚定的眼神中,还是走了过来。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成了京华环境的环保技术科普会。 老专家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稀土深加工项目的环保工艺,展示了他们在其他基地的零排放数据,甚至当场演示了便携检测设备如何工作。 吴紫涵的问题被一个个专业回答挡了回去。 摄像师的镜头从死鱼转向了检测仪器,从愤怒的村民转向了冷静的专家。 当採访终於结束时,吴紫涵收起话筒,看著陈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比以前更厉害了。” “你也是。”陈青平静回应,“报导会客观吧?” 吴紫涵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陈青,石易县医院门口,我推开你那一瞬间,我们就两清了。” “今天的报导,我会如实呈现——你的表態,专家的解释,村民的愤怒,还有……这条河里的死鱼。”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她所说的话,看似会以公正的態度来报导。 但被谁“驱使”前来,还是一个未解之谜,很难让陈青相信报导的公正和客观。 新闻报导中一句话的偏向或者暗示,就会抹掉所有客观。 陈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採访车后。 他知道,这场舆论战,才刚打响第一枪。 晚上七点,县委小会议室。 烟雾繚绕。 陈青、李向前、刘勇、李伏羌,还有京华环境的老专家——姓宋,郑天明特意从总部派来的技术总监。 “宋工,直说吧。”陈青掐灭菸头,“这种浓度的废水,大概需要多少量?从哪里来?怎么运进来的?” 宋工推了推眼镜:“陈书记,根据我们的测算,要让这段河道ph值降到2.3,至少需要二十吨浓度30%以上的工业废酸。这么大量的危化品运输,必须有正规手续。” “所以是非法运输。”李伏羌接过话头,“刘局长,县里的道路监控呢?” “我们查了交通部门的记录,最近一周,没有任何危化品运输车辆报备进入金禾县。”刘勇脸色难看:“经过排查,从昨晚到今天凌晨,进出矿区的车辆一共四十七辆,全部核验过,没有可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运输车辆根本没走大路。”刘勇摊开一张地形图,“矿区后面有条老矿山路,十年前就废弃了,但卡车勉强能走。这条路不通往任何主干道,终点是一个废弃的採石场。如果从那里进出,可以完全避开监控。” 陈青盯著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虚线:“採石场现在谁在用?” 李伏羌翻开笔记本:“三年前承包给了一个叫王老五的本地人,说是搞石材加工。但我们查了,他的加工厂去年就停工了,营业执照也过期了。” “抓人。”陈青丝毫没有犹豫。 “已经控制了。”刘勇说,“但王老五一问三不知,说他早就不去採石场了。我们的人去看了,现场確实荒废了很久,但……有新鲜的车辙印。”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对手用了最隱蔽的通道,找了一个早已荒废的落脚点,完成了这次精准的破坏。 “这不是临时起意。”陈青缓缓说,“从踩点、选路、准备物料,到算准天气、扒开土坡、引导舆情……这是一整套计划。执行的人,绝对不是普通混混。” “专业人士。”宋工补充道,“懂化工,懂水文,懂工程,还懂怎么规避侦查。” 宋工推了推眼镜,补充道:“陈书记,我建议明天匯报时,可以做一个对比演示——用同样的废水,展示我们设计中的处理工艺如何分解净化。眼见为实。” 陈青点点头,对宋工这么专业地提供帮助表示感谢。 李伏羌忽然想起什么:“书记,孙满囤当年搞矿的时候,养过一个『技术团队』,专门处理矿难和环保检查。孙家倒后,这些人……好像没抓到。” 刘勇点头:“对,名单上有三个人,一直没归案。” 陈青並没有对他们二人提起的事顺著询问,而是靠在了椅背上,闭上眼睛。 双手顺著前额,一遍一遍的“梳理”著自己的头髮,五指用力按压。 他需要冷静,绝对的冷静。 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支冬雷虽然倒了,但他在省里的老领导还在; 涂丘进去了,但他在政法系统的关係网还没彻底清理; 还有那些因为金禾县崛起而利益受损的人,那些不想看到稀土项目成功的人…… 太多可能了。孙家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且,孙家的人都在服刑中。 就在此时,手机震动。 陈青睁开眼,看见屏幕上的名字——严巡。 他起身走到窗边,接通:“严主任。” “现场情况怎么样?”严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控制住了。污染水体已经拦截,专家组在取样分析。”陈青顿了顿,“但事情不简单,是人为破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我的调研,照常进行。”严巡说,“但內容要调整——增加一个污染事件处置情况的专题匯报。陈青,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明白。”陈青握紧手机,“这是考验。如果处置得当,金禾县的应急能力会成为加分项;如果处置不当……” “就没有如果。”严巡打断他,“省里很多人都在等你的『不当』。包括……包书记。”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像重锤砸在陈青心上。 包丁君。 省委书记,林浩日的老领导,那个曾经在调研时对他“隱晦招揽”又“態度曖昧”的人。 “严主任,我需要您的支持。”陈青坦诚地说。 “我已经在支持你了。”严巡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说服调研组明天照常去,我费了不少口舌。但陈青,我能做的只是给你一个展示的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明天匯报,记住三点:第一,不要推卸责任,哪怕真是人为破坏,也要先承认监管存在漏洞;” “第二,要突出你的处置措施——快速、专业、透明;”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要把这次事件,和你產业走廊的环保设计联繫起来。要让所有人看到,正是因为你们提前规划了高標准的环保体系,所以才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正確反应。” 陈青醍醐灌顶:“我明白了。危机不是污点,是验证我们方案必要性的机会。” “聪明。”严巡难得地夸了一句,“还有,那个省台的记者……你处理得不错。但明天,她可能会更尖锐。” “您知道了?” “省台今晚的晚间新闻,用了三分钟报导这件事。画面里你的表態占了一分钟,死鱼和村民占了另外两分钟。”严巡说,“平衡报导,但倾向性明显。这个吴紫涵……和你关係不一般吧?” 陈青苦笑:“前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嘆:“难怪。陈青啊陈青,你这人……真是走到哪儿,戏就唱到哪儿。行了,好好准备吧。明天九点,我准时到。” 电话掛断。 陈青回到会议桌前,看著满桌的材料和一张张疲惫的脸。 “都听到了?”他问。 眾人点头。 “那就不多说了。”陈青翻开笔记本,“李县长,连夜准备三份材料:一份污染事件处置全过程报告,一份稀土深加工项目环保设计方案的详细解读,还有一份——金禾县未来三年环保投入和监管升级计划。” “刘局长,继续深挖王老五这条线。他背后一定有人,撬开他的嘴。” “李书记,你负责舆情。明天省调研组来,肯定会有其他媒体跟进。我们要主动设置议题——不是『金禾县发生污染』,是『金禾县如何应对蓄意破坏並展现应急能力』。”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 会议室里的烟雾更浓了,但每个人眼中的迷茫逐渐被坚定取代。 会议结束,邓明负责去落实、跟进。 陈青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清空脑子里所有的杂想,他需要理清楚的事太多了。 不得不强迫自己分析轻重缓急。 现在的问题不是如何匯报,而是要如何反击。 深夜十一点,陈青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行政中心还有不少的办公室亮著灯。 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被洗过一样清澈,星星格外明亮。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带著泥土味的空气。 宋工的话,严巡的提醒,都让他感觉到这个人不是一般人。 他所说的,这个人,自然不是上面的某位领导。 即便是有过暗示甚至私下明確的指示,也不会自己直接安排的。 真正执行的人,或许还是真正献计策的人才是关键人物。 但可怀疑的人范围太大。 手机亮起,是马慎儿的简讯:“看到新闻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陈青回覆:“不用。照顾好自己。” 几秒后,又一条:“陈青,不管你遇到什么,我都在。” 他看著这句话,夜风带著寒意瞬间让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 陈青没有回覆马慎儿的简讯,而是直接把电话打给了刘勇。 “刘局长,你马上查一下孙大贵关在哪儿?” 电话那头,刘勇的声音带著疑惑:“孙大贵?他应该在省第三监狱……书记,您怀疑?” 陈青看著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一字一顿:“我怀疑,有人把监狱,当成了人才市场。” 说这话的时候,陈青的心头一阵的狂跳。 孙家的人,按照正常应该都在服刑期间的。 虽然他要求刘勇重新核查这些案件,要把孙满囤打算顶罪的想法彻底掀开盖子。 即便孙大贵已经服刑,也绝不会让他刑满就离开监狱。 孙家已经触及了他的逆鳞,孙大富下毒却让马慎儿代替自己承受了痛苦和生命的危机。 可,想起会议室里李伏羌和刘勇的对话,他还是想要確认。 屋檐落下的水滴,“嘀嗒”“啪嘰”就像计时器一样精准,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陈青一动不动。 雨后的金禾县县城有一股少有的清新气息。 陈青驾车在县城转了一圈,矿区的污水事件似乎並没有影响金禾县正在復甦的景象。 白天的雨,並没有影响夜生活的延续。 与他刚来金禾县的时候相比,整个金禾县的改变是有目共睹的。 欣慰的同时,陈青有一些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最早进入江南市官场,只不过是一个有些文笔,只想著好好生活的普通公务员。 老领导出事,被“贬职”到石易县杨集镇,受到因爱生恨的大学同学殷朵的各种打压。 婚姻出现了重大的转变。 金河边无疑救起新上任不久的市长柳艾津,被柳艾津看似“报恩”的从杨集镇破格调动到市政府,在柳艾津身边工作。 一次一次的经歷各种事件,他的心態在发生变化。 无意中成为了江南市县域经济发展的重要人物。 如今在自己提出区域联动的经济发展方案之时,新的考验再次出现。 他忽然有一些明白像韩啸的爷爷、钱春华的外公,为什么会选择让自己的后辈不走仕途的一些原因了。 这样的斗爭看似在规则范围之內,实际上更多的还是来自对权力的渴望。 对他们坚持的“规则”、“潜意识”的维护。 经济发展对政府工作人员的衝击是很大的。 要不是离婚之后恰逢钱春华,偶然与马慎儿的小仓居被绑事件,或许他也会有很大的不同。 站在权力的巔峰,甚至是向上的过程中的不平静,並非简单的归於权力的渴望,恐怕还有人心。 而自己,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公务员的成长路上,这些都是警示。 告诉一直在等候的司机不用管他,一个人开车想要去透口气。 灯火比他刚来的时候稠密了许多。 几家烧烤摊冒著烟,便利店亮著灯,偶尔有骑手掠过。 这是他的金禾县,从家族把持的死气沉沉里,一寸寸挣出来的烟火气。 可矿区河道里的死鱼,像一根刺,扎在这幅復甦的图景之中。 车子不知不觉停在一家还亮著灯的小粥店门口。 胃里空得有些发慌,他才想起晚饭就吃了一点。 老板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正低头刷著手机。 见人进来,头也没抬:“粥有,刚出锅的。小菜自己搭。” 陈青应了一声,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墙上的电视正回放著省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恰好播到他在河边的表態,镜头里的自己眉头紧锁,语气坚定。 老板似有所触动,抬眼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眼陈青,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桌上。 “陈......陈书记?” “嗯。电视上看著是不是更凶点?”陈青笑了笑,试图缓和对方的紧张。 陈青当然明白,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 面对父母官,老百姓心里天然有种畏惧。 大部分老百姓,连自己所在区域的书记、县长是谁都不知道。 他们关心的是自己的生存问题,而不是领导是谁。 听起来有些可悲,却必须要承认这是一个现状。 或许是他的语气比较轻鬆,老板慌忙站起身走了过来,叫退了伙计。 “哪能呢!一样,一样!”老板手忙脚乱地擦著原本就很乾净的桌子,端上热粥和几碟小菜,“您......您这么晚还自己出来?” “正好有点饿了,路过就来吃点东西。”陈青一边回应,一边接过热粥,“生意做到这么晚?还有客人吗?” 这话就像是打开了老板的话匣子,“可不是嘛!现在可比之前晚上热闹多了。我这粥店,高峰倒成了半夜十二点后才开始,再就是早上赶上班的。” “哦!”陈青舀起一勺粥,温热入腹,缓解了些许疲惫。 老板像是话一打开,也没那么紧张了,接著自嘲道:“以前八点之后就没客人了。早早就睡了,现在改成午睡了。黑白顛倒!” 然而这些话在陈青听来却是带著一种“幸福”感。 “抱怨”里透著一股踏实的喜悦。 陈青听著,心里那根刺仿佛被轻轻抚平了一点。 治理的成效,最终要落进这些普通人作息和生计的改变里。 这是他一切谋划的基石,也是此刻面对来自上层压力唯一的底气。 就在此时,手机震动。 是刘勇的来电。 “书记,王老五开口了,但有用的不多,咬死不知情。” “他说了什么?”陈青放下勺子,停下了喝粥的动作,面上表情也没变化。 “最近的確是有孙家之前的人找过他,但他却说不认识。只交代了一个细节:对方右手虎口有蝎子纹身。” 蝎子纹身? 陈青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另一手的虎口,重复道:“蝎子纹身?看清楚了吗?” “他咬定就是这个特徵。我们正在根据这个特徵內部排查,但范围太大……外貌长相都无法具体描述,线索......有限。” “继续审,我不相信他一点都不知道。注意別让他拖延时间。” 刘勇还没有回应,好不容易才有些紧张和忐忑的在陈青对面坐下的粥店老板却犹豫的开口道:“陈书记......” 陈青视线上抬,眼神带著询问的看向老板。 “您刚才说的是不是这里——”老板摸著自己的虎口,“有蝎子纹身的人。” 隨即又压低声音:“陈书记,我要是说了……不算乱讲话吧?” “您是在帮县里破案,县公安局正在追查製造污染的嫌疑人。”陈青语气恳切,“您知道什么,就是在帮金禾县。” 老板一咬牙:“是知道一个……叫张彪,以前是工程兵,退伍回来后就跟孙家混了。专门帮孙家处理些……埋汰事。他右手虎口就有个蝎子纹身,喝酒吹牛时显摆过,说是什么特殊的標记。孙家倒台后,这人就再没看到过了。” 退伍兵、帮孙家做事。 两个信息,马上让陈青意识到老板还真的认识这个人。 “老板,您等下。”陈青马上说道:“能不能请您帮个忙,县公安局正在追查製造污染的嫌疑人,您可不可以帮忙仔细的回忆一下这个叫张彪的人?” “可以,当然可以。”老板忽然一下来了精神。 “这个人啊......” “您稍等!”陈青伸手制止,对著电话里刘勇说道:“听到了?重点嫌疑人,张彪,孙家旧部,退伍工程兵。立刻围绕他所有社会关係、可能藏匿点进行摸排。” “明白!我马上布置!”刘勇的声音陡然振奋。 掛断电话,陈青对老板郑重道:“谢谢您。稍后可能会有民警来找您做个正式笔录,程序需要,还得麻烦您。” “不麻烦!不麻烦!”老板连连摆手,脸上甚至有些光,“能帮上忙就好!” 陈青喝粥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刚喝完,门外已经进来了两个巡查的民警,是刘勇特意安排就近的民警赶来的。 陈青指了指老板,“这位老板帮了大忙,你们认真点。” 老板现在似乎没之前那么紧张了,脸上也鬆弛了不少。 连说自己只是说了一些知道的。 陈青解释道:“这是程序,请您理解一下。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去厨房里,不影响你生意。” “没事!没事!”老板连忙摆手。 陈青告辞了老板,离开粥店,开车折返回到行政中心的办公室,就再次接到了刘勇的电话。 “书记,已经查证,张彪,前工程兵,孙家旧部,退伍后一直在为孙家处理矿难和事故。是孙家犯罪证据的关键证人,但孙家出事之前,人就已经消失了。没想到现在居然露头了。” “安排下去,全力搜查这个人。” “书记放心,协查通报已发周边的区县,上报给市局希望给周边省市发协查通知。”刘勇说道:“只是这大半夜的,要处理这些事也要等到明天上班了。” “没关係,只要有线索就行。”陈青坚定的说道:“之前是猜测,现在有了具体的目標,加速对王老五的审讯。我就不信他真的能什么都不知道。” 和刘勇通完电话,陈青冷冷的注视著对面墙上的金禾县地图。 这个消息虽然不算是曙光,却已经撕开了一点点口子。 陈青在办公室那张窄沙发上只躺了两个小时,醒来时窗外天色泛著鱼肚白。 空气里有种被彻底清洗过的清冽,他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茶几上摊著连夜赶出来的三份材料————《事件处置报告》、《项目环保方案对比说明》、《金禾县环保升级计划》。 邓明凌晨四点送来的早餐已经凉透,塑胶袋上凝著水珠。 应该是看到自己在睡觉,没有叫醒自己。 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门被轻轻推开,邓明端著热豆浆和包子进来:“书记,您还是吃点热的。” “省电视台的报导反馈怎么样?”陈青接过豆浆,温热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舆论……分化。”邓明斟酌著用词,“支持我们快速处置的占四成,质疑监管漏洞的占四成,还有两成在討论『背后是否有利益斗爭』。根据县委宣传部了解到的信息,片子审改了三遍才过,有领导打了招呼要『平衡』。” “哪个领导?” “没说。但审片的是新闻中心副主任,以前在咱们江南市委宣传部待过。” 陈青喝了一口豆浆,甜得发腻。 这种甜味剂勾兑的饮品,他很多年没喝过了,此刻却觉得莫名踏实——至少真实,不掩饰。 七点整,李向前、刘勇、李伏羌陆续来到他办公室匯报。 每个人眼里都带著血丝,但神情紧绷。 “王老五的採石场,我们连夜搜了第三遍。”刘勇把一摞照片摊在桌上,“找到这个。” 照片上是一根抽了一半,被踩进泥里的菸头,牌子很偏门——“北疆”牌,本地几乎见不到。 “菸蒂上有半个模糊的指纹,dna信息也有保存。” “已送省厅比对。但从菸头湿润程度看,丟弃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刘勇继续说著线索,“还有,根据王老五交代的行车路线,我们模擬了运输轨跡——从邻省化工厂到採石场,全程避开高速和主干道,走的全是县乡道甚至机耕路。这条路,没跑过十趟八趟摸不出来。” 李向前补充:“京华环境的宋工估算,要运二十吨废酸,至少需要四台罐车。这么多车在夜间连续行驶两百公里不被发现,需要精確的调度和路线规划。” “专业团队。”陈青总结,“但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报復。”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晨光终於刺破云层,在远处矿山轮廓上镀了道金边。 “严主任的车队九点到。”陈青站起身,“现场准备得怎么样?” “郝处长那边加固了坝体,立了展示板。”李向前说,“宋工准备了便携检测设备,可以当场演示。群眾代表选了六个,都是明白事理、会说话的。” “不够。”陈青摇头,“再加三个——要那种以前骂过政府、现在愿意客观说话的。最好是家里有人在矿区干过活的。” 李向前一愣,隨即明白过来:“我马上去找。” 陈青转身,扣上西装的扣子,“我们不仅要匯报如何处置污染,更要让省里看到,金禾县的人心,是站在哪一边的。” 八点四十,金禾县行政中心大院把车位全都腾挪出来,留下足够的空间。 陈青在窗台上看向行政中心外的街道。 雨后的小县城有种焕然一新的错觉,早点摊冒著热气,学生背著书包跑过水洼,环卫工人在清理落叶。 普通人的生活还在继续,仿佛昨天的污水事件只是平常生活中的一个插曲。 但陈青却知道,针对金禾县或者是他本人的噩梦已经渗进来了。 九点整,三辆黑色轿车准时驶入金禾县行政中心。 陈青迎上前,知道严巡不喜废话,简单的匯报了一下,“严主任,流程怎么安排,您来定。” 严巡先抬头看了看天。 雨后的天空更加晴朗,早上的眼光还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高高在上的省发改委主任,更像一个考察天气的老农。 严巡的手挥了一下,“直接看现场吧,匯报等会儿再说。” “好,都听您的!”陈青招呼司机开车。 车队的人都没移动几步,又再上车,向丰通矿区的截渗坝而去。 经过一夜加固,坝体已经用防水布和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郝云带著两名士兵还在不断的巡视。 浑浊的水被拦在坝內,水面上漂浮的死鱼已经打捞了大半,但仍有零星的白肚皮翻著。 “我记得矿区里没有河道的。”严巡看到现场,有些疑惑。 “的確是没有。”陈青解释道:“以前大量无序开採,留下的山坳,雨水和渗水形成的,直接经由小支流,流向金河。” “那这些鱼......”严巡的嘴角微微一笑,“有点意思了!” “昨天更多!”陈青在一边附和。 严巡和他都想到了这个问题,只是陈青一直没有当著任何人说这件事。 原本还想怎么给严巡解释,谁知道严巡居然知道这些细节,就不用他再多说了。 画蛇添足的確可以製造很多画面感,却也留下了足够多的“製造痕跡”。 严巡在坝前站了五分钟,不说话,只是看。 看水色,看坝体结构,看两岸地形。 然后他走到监测设备前,指著实时数据屏:“这个ph值,现在多少?” “2.8,比昨天上升了0.5。”宋工回答,“说明污染源已经切断,水体在缓慢自净。但如果自然恢復,至少要三个月。” “你们设计的工艺,处理要多久?” “同样体量的废水,如果进我们预处理系统,七十二小时可以降到地表水3类標准。”宋工点开平板电脑,调出模擬动画,“这是工艺流程……” 严巡抬手制止:“不用动画。设备带来了吗?” 宋工愣了愣:“便携演示设备带了,但处理量很小,只能做验证性实验。” “那就做。”严巡转向陈青,“陈书记,找两个桶,一桶取坝內水,一桶取上游乾净水。当著大家的面,处理给我们看。” 这个要求出乎所有人意料。 陈青看向宋工,后者点头:“可以,但需要二十分钟准备。” “我们等。” 二十分钟里,严巡走到群眾代表那边,挨个问话。 他不问“政府做得怎么样”,而是问: “你家几口人?” “在矿区干过吗?” “现在靠什么生活?” “觉得这地方將来该怎么发展?” 问到第三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矿工,说话直:“我以前在孙家矿上干,肺不好了,现在儿子在县里送快递。这儿啊……不能再这样胡乱开挖了,再这样挖下去,怕是丰通矿区要成河道了。” 严巡点头:“说得实在。老大哥,那你看昨天这事?” “有人使坏!”老矿工提高嗓门,“我在矿上干了三十年,啥废水没见过?这次这个,是照著要害捅!就是想搅黄咱们县的新项目!” “为什么这么觉得?” “这鱼就是实证!我在矿区干了一辈子了,山里哪儿来这么多鱼?”老矿工愤愤道,“作假都不会做!” 严巡意外的笑了笑,“老哥喜欢吃鱼吗?” “喜欢!”老矿木然的点点头,有些莫名其妙这领导怎么问他这些话。 “水混的鱼才好吃!这种,是能吃死人的!” 这时宋工那边准备好了。 严巡和老矿工握了握手,没再问下去,走了回来。 两个透明玻璃缸,一缸是从坝內取的浑浊废水,一缸是上游清水。 一套小型化的“梯度耦合萃取-膜分离”设备摆在中间,嗡嗡作响。 “严主任,各位领导,现在开始演示。”宋工把废水注入设备进料口,“这套设备是实验室缩小版,处理量只有二十升,但原理完全一致。” 设备运转起来。废水经过一系列管道和容器,顏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十五分钟后,出水口的液体已经接近清澈。 宋工取样检测,举著试纸:“ph值6.8,氟化物和重金属含量降至国家排放標准以下。同样的工艺放大到工程规模,处理效率会更高。” 严巡弯腰仔细看检测数据,然后又看向那缸清水:“用这个处理乾净水,会怎么样?” “会浪费。”宋工实话实说,“但可以证明工艺不会產生二次污染。” “不用了。”严巡直起身,“我相信数据。” 他转身看向陈青,目光深邃:“陈书记,如果这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三次、第五次类似的破坏呢?如果对方每次都用不同的方式、从不同的角度呢?你们这套体系,防得住吗?” 问题像一把刀,直接剖开最深的担忧。 陈青沉默了三秒,回答:“防不住全部,但能做到三点:第一,每次都比上次反应更快;第二,每次留下的破绽都比上次更少;第三,让每次破坏的成本都比上次更高。” “成本?” “法律成本,经济成本,还有——”陈青顿了顿,“他们自己的人心成本。” 严巡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坝上,扬起防水布的一角,哗啦作响。 “去会议室吧。”严巡最后说,“听听你们的完整想法。” 匯报会放在郝云基建处临时搭建现场指挥部帐篷里。 条件简陋,但投影、音响一应俱全。 陈青没有坐主位,而是站在投影屏侧前方。 开场第一句话是:“首先,我作为县委书记,对这次污染事件负全部领导责任。无论最终查明是人为破坏还是管理漏洞,都暴露出我们在矿区监管上存在盲区,在风险预警上反应滯后。” 这个开场让在场不少县里干部捏了把汗。 但严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其次,我想匯报我们在这十八个小时里做了什么。”陈青切换ppt,画面变成时间轴,“凌晨1点15分,接到群眾举报;1点30分,环保、公安、应急三部门同时出动;2点10分,初步確定污染性质;4点。刑侦工作全面展开;9点40分,军方支援到位开始筑坝;11点00分,坝体合龙;12点30分,专家组抵达;下午3点,开始对污染源进行处理......” 时间轴一直延伸到此刻,十点四十分。 每一个节点都对应著照片、视频或数据记录。 “第三,关於这次事件的反思。”陈青再次切换画面,出现三个关键词:事前预警、综合指挥、区域联动。“ 我们正在建立三个新机制:无人机每日巡查制度,废弃场地登记核查制度,跨部门应急指挥平台。但这还不够。真正治本的办法,是推动金禾县和石易县共建『环保联防联控体系』——统一监测標准,共享应急资源,联合执法巡查。” 他停在这里,看向严巡:“严主任,这就是我们產业走廊构想中,最核心但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部分。经济协同容易看到成绩,但环保联防需要投入、需要磨合、甚至会暴露问题。这次事件恰恰证明——如果没有这样的联防体系,单个县应对蓄意破坏的能力是有限的。” 严巡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个动作他很少做,一旦做了,意味著在慎重思考。 “你们需要什么?”他问。 “政策背书。”陈青直言,“不需要额外资金,只需要省里將金禾—石易,两个分別位於江南市东西两侧的县形成的產业走廊列为『跨区域环保协同试点』。有了这个名分,我们可以协调两县的执法力量,可以共享监测数据,可以建立联合应急预案。” “试点期限?” “三年。” “目標?” “三年內,两县交界流域水质稳定达標,危化品运输全程可追溯,环保违法事件查处率100%。” 严巡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长得让板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终於,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区域处的同志记一下。回去后,把金禾—石易產业走廊增补进今年的省级跨区域协同发展试点名单。重点標註:环保联防。” “是!”隨行的人员立刻记录下来。 严巡看著陈青身后的背景投影,“陈青同志,今天你们展示的,不只是一个县的应急能力,更是一种发展思路——把危机变成完善治理的契机,把短板变成创新突破的空间。这种思路,值得肯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但我也要提醒一句:今天肯定你们的人,明天可能就会用更高的標准要求你们。今天给你们试点名分的人,明天可能就会拿著放大镜找问题。这条路,走上去就下不来了。” 陈青点头:“我们明白。” 调研在十一点半结束。 严巡没有留下吃饭,车队直接驶离。 临走前,他的秘书悄悄塞给邓明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省厅刑侦总队,张队,专办涉环保案件。” 车队消失在尘土中。 陈青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张纸条,纸张被汗水浸得微潮。 “书记,严主任这是……”李向前欲言又止。 “给了一条路。”陈青把纸条收好,“但也告诉我们,这条路不好走。” 下午三点,县委常委会在行政中心召开。 陈青把那张纸条放在桌子中央:“省里给了支持,也给了压力。接下来三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成立污染事件专案组,刘勇牵头,直接对接省厅。不限时间,不限资源,但要结果——不仅要抓到动手的人,还要找到出主意的人。” 刘勇重重点头。 “第二,启动环保升级计划。县財政先挤五百万,在矿区周边装智能监控,组建民间巡防队。这个钱不从项目经费里出,从办公经费里省。” 李向前皱眉:“书记,五百万,办公经费要砍掉大半……” “那就砍。”陈青语气不容置疑,“空调少开两度,纸张双面列印,接待餐標降一档。如果连这点决心都没有,我们凭什么让企业相信我们会坚守环保底线?” 没人再反驳。 陈青敢这样做,还有一个原因。 这些钱最终还是会从环保企业和投资企业中返还给县財政。 並不是他有多强势,而是给京华打了个样板。 环保產业的路还很长,恰好京华对钱不在乎,对结果很看重。 “第三,调整项目节奏。”陈青看向列席会议的钱春华,“钱总,盛天集团能否接受分步实施?先配合京华环境公司建环保预处理厂和研发中心,把根基打牢,再上主工艺?” 钱春华微笑:“这正是我想建议的。分步走,投资压力小,审批风险低,还能逐步培养本地技术团队。我们愿意配合。” “好。”陈青合上笔记本,“那就这么定。散会。” 眾人陆续离开。 钱春华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陈书记,分步走还有一个好处——如果有人想从部里卡脖子,他们卡不住一个已经建成投產的环保厂。这是既成事实。” 陈青明白她的意思:“谢谢你们的支持。” 钱春华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內心暗嘆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青一人。夕阳西斜,金色的光铺满桌面,把那张省厅的纸条照得发亮。 手机震动,是马慎儿:“需要马家出手的时候,你千万別硬自己硬扛!” 陈青回覆:“好。” 又一条,是吴紫涵:“追踪报导选题批了。台里指定要深挖『背后的利益博弈』。我儘量客观,但……你早做准备。” 陈青看著这条消息,久久没有回覆。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保重。 吴紫涵现在的態度不明,他不宜表现出任何情绪和心情。 窗外,夜幕开始降临。 远处矿山的轮廓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邓明敲门进来,声音很低:“书记,严主任的秘书刚才又打了个电话,说……包书记办公室今天下午调阅了调研的全部材料。” 陈青站在窗前,背对著邓明。 玻璃上反射出他的脸,疲惫,但眼睛里有火光。 “知道了。”他说。 该来的,总会来。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等待的那个人。 陈青发现自己现在的菸癮越来越大了。 之前在市政府因为柳艾津这个市长是女人,连司机都不敢抽菸。 却不知道柳艾津自己本身也会抽菸的。 而现在陈青自己却一天一包烟还不够。 办公桌上的菸灰缸,邓明每天都要来清理好几次。 陈青站在行政中心大楼七层的窗前,看著这座正在甦醒的县城。 远处矿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却隨时可能露出獠牙。 桌上的手机屏幕终於亮起,是刘勇的来电。 “书记,人抓到了。” 刘勇的声音透著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兴奋:“张彪,在临省边界的货运站。我们的人蹲了十二个小时,他刚露面准备搭车去边境,被按住了。” “指纹比对呢?” “完全吻合。菸头上那半个指纹,就是他右手中指的。dna报告刚出来,也匹配。”刘勇顿了顿,“另外,在他隨身行李里搜到三万现金,全是旧钞,连號。还有一张去东南亚的假护照。” 陈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天了。 从河边那些翻著白肚的死鱼,到粥店老板那句“蝎子纹身”,再到此刻张彪落网——这条线,终於扯出了一头。 “审讯了吗?” “正在路上。按照您的指示,直接押回县局审讯室,不走看守所。”刘勇压低声音,“书记,这案子……” “我知道。”陈青打断他,“你不用多说,按程序办。我要的是口供,是所有他知道的。” 掛断电话,陈青重新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晨光中盘旋上升,像某种不祥的徵兆。 张彪落网是好事,但太快了——从锁定特徵到抓捕,不到二十个小时。 一个能在夜间调度四台罐车、精准选择倾倒点、算准雨势的“专业团队”核心成员,会这么容易落网? 要么是对方弃车保帅,要么……这就是个饵。 邓明敲门进来,手里拿著平板电脑:“书记,省台昨晚的《深度调查》完整录像,还有舆情监测数据。” “放桌上吧。” “另外……”邓明犹豫了一下,“市委办刚才来电话,说柳市长今天上午九点召开全市环保工作紧急视频会,要求各县区一把手参加。”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 邓明识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青走到办公桌前,点开那段时长二十八分钟的报导。 画面从丰通矿区航拍开始——浑浊的河水、漂浮的死鱼、围观的村民。 镜头扫过截渗坝,扫过穿著防护服的京华环境技术人员,最后定格在他那张眉头紧锁的脸上。 还是最初新闻里的那些再度重新播放了一遍,剩下的时间里,镜头给了愤怒的村民、哭泣的农妇、以及河道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死鱼特写。 报导最后,吴紫涵站在那原本不应该存在的河边,背对镜头:“一条河的污染,或许可以治理。但公眾的信任一旦被破坏,需要多少时间和努力才能重建?这,是摆在金禾县面前更深刻的课题。” 画面暗下,字幕浮现:《金禾之痛:污染背后的利益暗战》。 陈青关掉视频,点开舆情报告。 依然还是那一套,支持的声音有,质疑的声音更多。 最刺眼的一条评论被標红:“前脚刚签了百亿项目,后脚就污染,要说没猫腻谁信?坐等纪委介入。” 陈青盯著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直到菸灰烫到手指才猛然回神。 凌晨五点半,刘勇的电话再次打来。 “书记,张彪开口了。” “说。” “废酸来源是邻省一家被关停的小化工厂,老板姓赵,已经被当地警方控制。但张彪咬死,货源信息和具体操作要求,都是『中间人』通过电话指挥的。他没见过对方,只收钱办事。” 陈青走到窗前:“中间人是谁?” “他说……是孙大贵。” “孙大贵?”陈青眼神一凛,“人在监狱里,怎么指挥?” “张彪交代,大概半个月前,有个自称『孙老板朋友』的人找到他,说孙大贵在里头需要人办事,钱不是问题。双方全程电话联繫,对方用了变声软体。但有几条简讯,张彪留了个心眼,没刪。” 刘勇顿了顿:“技术科还原了简讯內容,其中一条是:『大贵哥说了,这事办成,送你出境』。发送號码是虚擬號,查不到源头。但张彪说,对方提过『省城有人会安排』。” 省城。 又是省城。 陈青揉了揉眉心:“继续审。问清楚资金流向,所有转帐记录、现金交接细节,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还有……”刘勇压低声音,“张彪情绪不太对,反覆问我们能不能保护他家人。我怀疑,他可能知道些不该知道的。” “先稳住他。告诉他,配合就有出路。” 刚掛断,手机又震——这次是严巡。 陈青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来:“严主任。” “看新闻了吗?”严巡开门见山。 “看了。” “省台这个报导,你怎么评价?” 陈青沉默了两秒:“平衡,但倾向性明显。重点不在我们怎么处置,而在『为什么会发生』。” “没错。”严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刚才省委宣传部有人给我打电话,问金禾县的舆情是怎么回事。我说,事情在查,结果没出之前,不宜定性。” 这话里有话。 “严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过去。”严巡顿了顿,“陈青,你实话告诉我,张彪的案子,到底能挖多深?” “已经挖到了孙大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孙大贵在省三监。”严巡缓缓说,“那是重刑犯监狱,管理严格。他能从里头往外传话,说明监狱系统有问题。而监狱系统……归省司法厅管。” 陈青握紧了手机。 “严主任,如果继续挖下去……” “会挖到很多人不愿意看到的东西。”严巡打断他,“但我还是要问你:你敢不敢继续挖?” “敢。” “好。”严巡语气严肃起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內,把你手上所有证据——张彪的口供、资金流向、废酸源头、还有孙大贵这条线——全部整理成一份完整报告,直接报给我。记住,只报给我。” “明白。” “另外,”严巡的声音忽然轻了些,“现在不管是来自哪里的压力,你都要撑住。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我明白,谢谢严主任!” 电话掛断之后,陈青忽然有种感觉—— 严巡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决断。 陈青忽然意识到——这位一向以『程序正义』著称的省发改委主任,此刻跳过了所有常规层级,直接向他下达指令。 这不像严巡,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严巡!!! 第208章 主配分明(2万字大章!感谢领导们!) 陈青意识到严巡经歷了上一次的事件之后,是不是彻底的幡然醒悟。 原来的铁面无私中终究还是带上了私心,迫於无奈的私心! 陈青收好面前的各种匯报文件,叫上邓明去了会议室,等待今天早上的视频会议。 工作人员忙著准备视频会议的线路,调试设备。 陈青就在会议室里慢慢的看著资料,对周围忙碌的工作人员视而不见。 九点整,视频会议系统准时接通。 大屏幕上,柳艾津坐在市府会议室主位,两侧是分管副市长和各局办负责人。 各局、办、县、区的画面依次排列,陈青看到了李花、王立东,还有几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会议主题很明確:总结近期环保工作,部署下一阶段重点。 但谁都清楚,真正要谈的,是金禾县那场还没平息的风波。 柳艾津的讲话一如既往的干练。 她从全市环保数据讲起,讲到重点项目建设,讲到监管体系完善——每个部分都有数据支撑,每项要求都有具体时限。 直到最后五分钟。 “……我要特別强调一点。”柳艾津的目光扫过摄像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每个参会者。 “环保工作不仅是发展问题,更是政治问题。任何一个地方,如果因为工作失误或者监管漏洞,引发重大环保事件,造成恶劣社会影响,那就要承担相应的政治责任。” 她顿了顿,视线似乎停留在金禾县那个画面上。 “最近,个別县区出现了一些苗头性问题,虽然处置及时,但舆论已经发酵。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风险意识还不够强,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有薄弱环节。”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在这里,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明確要求:第一,所有在建、擬建的环保敏感项目,必须重新进行风险评估,完善应急预案;第二,加强舆情监控和引导,未经市里统一口径,不得擅自对外发布信息;第三——” 柳艾津的声音陡然加重:“——对於已经发生的事件,要依法依规、稳妥处理。” “重点是——”儘管隔著视频,大家都能听到她手指关节敲打桌面的声音。 “该查的要查清楚,该问责的要严肃问责。但不能无限扩大,更不能因为个案影响全市发展大局。” “各县区要把握好这个度,讲政治、顾大局,决不能搞本位主义,更不能为了局部利益激化矛盾。”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明白了。 陈青看著屏幕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想起就在两年前—— 在金河边上,那个浑身湿透、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女人; 在市政府走廊,她第一次向他伸出手,说“陈青同志,欢迎”; 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她办公室的灯总是亮著,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或许是权力越来越大,或许是局面越来越复杂,或许……从来就没有变过,只是他以前看不懂。 “陈青同志。”柳艾津忽然点名。 “柳市长。我在。”陈青坐直身子,对著麦克风轻声回应。 “金禾县的情况,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青深吸一口气:“关於丰通矿区污染事件,目前县公安局已经锁定嫌疑人,案件正在侦办中。初步证据显示,这是一起有预谋的人为破坏。县委、县政府有决心、也有能力查清事实,依法处理。” “很好。”柳艾津点点头,“能儘快的解决问题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但是,我也要提醒你——” “查案是公安部门的事。作为县委书记,你要把更多精力放在稳定局面、推进发展上。” “金禾县的稀土深加工项目,市里很重视,省里也在关注,不能因为个別事件受到影响。明白吗?” 陈青点甜头,“明白。” 柳艾津又说了几句结束语,“今天的会议就这样,各单位、区县散会之后,要认真总结、反思,举一反三。散会。” 话音落下,隨著柳艾津整理面前的文件,屏幕黑了下去。 陈青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邓明推门进来,欲言又止。 “说吧。” “书记,市委办刚发来通知,要求各县区在今天下班前,上报贯彻落实本次会议精神的具体措施。另外……”邓明吞吞吐吐,“市委秘书长崔生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一想到崔生原来在市政府的时候的工作態度,陈青大概就知道是什么內容了。 “是不是希望金禾县或者说我……『適可而止』。” 邓明嘴角扯了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適可而止。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陈青的心里。 市长主持会议专门点他的名,市委秘书长又打电话提醒。 市里的態度已经很明確了。 他想起严巡那句“撑住”,看来严巡也明白接下来的压力之大,担心他陈青承受不住。 换个人,的確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得不要考虑自己的后路了。 可他不一样,和马慎儿订婚的时候,马雄既然开了口。 马家老爷子要考察他两年,他又何尝不考察一下马家。 虽然这会让马慎儿感觉被挤在中间,但要想真正的立住了,马家也该有所表示才对。 谁考察谁,还不一定! 陈青从会议室起身回到自己办公室,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很久没有主动打过的號码。 响了三声,接通。 “领导,我是陈青。”他用了很久没有过的尊称。 “我知道。”柳艾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刚才会议上的威严,“有事?” “刚才会议上,您说的我都听懂了。但我想问一句:如果继续查下去,真的挖出了不该挖的人,市里是什么態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青,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柳艾津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欣赏你的能力,也看重你的正直。” 来了! 陈青提起十二分精神,认真的听著。 “但官场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我们需要在原则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 “金禾县的案子,查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可以了。张彪落网,废酸源头找到,该抓的人抓了,该处理的处理了。剩下的,交给法律程序,交给时间。” “交给时间?”陈青笑了,笑声里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讽刺。 “柳市长,如果那些死鱼会说话,它们会同意『交给时间』吗?如果没有及时拦截,那些被污染的水流经农田、再流入金河,您觉得受害的农户和下游的城市,他们会选择接受『適可而止』吗?” “陈青!”柳艾津的语气严厉起来,“注意你的態度。” “领导,我的態度很明確。”陈青一字一顿,“这个案子,我会查到底。不管背后是谁,不管涉及到哪一级,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你这是在赌气。”柳艾津也感觉到陈青反常的坚持,“想想你的未来。毕竟,没有造成太恶劣的结果。” “不,我是在履行职责。”陈青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柳市长,您教过我,为官一任,就要造福一方。如果连最基本的公平正义都不能给老百姓,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有什么意义?” 长久的沉默。 久到陈青以为电话已经掛断时,柳艾津终於开口,声音里透著他从未听过的疲惫:“陈青,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省里……有人打过招呼了。这个案子,不能再往上查。” “谁?” “是谁也不是你能过问得了的。”柳艾津提醒道。 陈青握著电话的手都紧了一紧,心中一股热血上涌,“领导,那如果我说,我已经掌握了指向省里某个人的证据呢?” 电话那头的呼吸陡然急促:“你……你说什么?” “张彪供出孙大贵,孙大贵在省三监。能把手伸进重刑犯监狱传递指令的,会是普通人吗?” 陈青言语中的坚定已经不掩饰,“柳市长,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逞英雄。我只是觉得,如果连我们都选择闭上眼睛,这个社会成什么样子了?您还记得您刚来江南市,反腐打击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决心吗?” “你太天真了。”柳艾津的声音冷得像冰,“陈青,我最后说一次:停止所有调查,把案件移交市局,你专心做好金禾县的发展工作。这是命令,也是保护。”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你就不是金禾县的县委书记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撕破了最后那层遮羞布。 陈青看著窗外明媚的阳光,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进市农业局的时候,老领导说过一句话:“小陈啊,官场这条路,最难的不是往上爬,而是在往上爬的过程中,还能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可笑的是说这话的领导进去了。 而电话那头的柳艾津刚来江南市的时候,所做的一切,似乎也忘记了。 而他,原本是什么都没想的,可他却一步步的在践行著从未大张旗鼓宣扬的决心。 也许现实真的能改变很多。 “柳市长,”陈青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既然这样,那我正式向您、向市委提出申请:鑑於我个人能力不足,无法妥善处理当前复杂局面,继续担任金禾县委书记恐將影响全县工作。恳请组织考虑,接受我的辞呈。” “你……”柳艾津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决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陈青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在说,如果在这个位置上,连为老百姓討个公道都要瞻前顾后,那这个位置,我不要了。” “陈青!你別衝动!” “我没有衝动。”陈青掛断电话前,最后说了一句,“柳市长,谢谢您曾经的提携。但这条路,我想按自己的方式走。”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被重重拍在桌上的声音。 “陈青,”柳艾津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温度,“你现在的表现,让我怀疑当初的选择。” 语气稍顿,电话里呼吸声清晰可闻。 “你是不是觉得,有了马家,就有了免死金牌?” 陈青握紧手机:“柳市长,这和马家无关。” “有关无关,你心里清楚。”柳艾津掛断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好自为之。” 忙音传来。 柳艾津似乎真的很生气,直接掛断了电话。 陈青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阳光正好。——这是他的金禾县,他从家族势力和歷史积弊中一寸寸夺回来的金禾县。 而现在,如果市里还是这个態度,他可能要离开了。 不是被调离,不是被免职,而是自己选择离开。 刚坐下,手机震动,是省办公厅下发的號召全省各县向江南市石易县学习的號召。 內容大致就是石易县县委书记王立东,从到石易县任职开始,认真调研,不单將石易县的经济提升,还成为全省“县域经济发展”的“样板县”。 这种敢於在破碎之后重新將一个县恢復正常,获得成功的经验来自对政策的理解,其思路之宏大,设想之大胆,落实之勇气,值得所有区、县干部学习。 石易县。 王立东。 陈青盯著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原来如此。 自己在石易县所做的一切,承受的压力,最终做了別人成功的垫脚石。 看似从副处晋升到正处级县委书记了,已经对自己做出了补偿。 可要是翻开自己的档案和履歷,什么都没有。 怪不得会以某些领导晋升过快要考察,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早就被精心安排,就等著某个时候给自己来上致命的一击。 他打开电脑,点开县委宣传部的文件夹,找到那个昨晚就製作好的短视频——《金禾十二小时》。 视频从凌晨一点十五分发现矿区低洼地形成的非自然河道被污染开始,到次日中午十二点结束。 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有对应的画面:民警出警、专家组取样、军方筑坝、群眾协助……最后定格在截渗坝合龙的那一刻,浑浊的水被牢牢锁住,金河支流附近的农田安然无恙、金河水的水质没有改变。 背景音乐是县文工团连夜录製的合唱:“这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的根……” 陈青在下方电子签名处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在点击確认前,给马慎儿发了条信息:“我要做件事,可能会让你在家族里为难。如果……” 马慎儿几乎秒回:“做你想做的。马家不行,还有我。” 陈青没有回覆谢谢,而是发送一个“拥抱”的图標,隨即,在电脑上对视频文件的工作单,点击了確认。 他的回覆意见马上就回到了县委宣传部。 紧跟著这个视频就將通过金禾县官方帐號,同步发布在各大平台。 反击,他不会依靠市里再给予任何支持。 他要自己证明所做的一切,方向和目標是正確的。 然后,他迅速的拨通韩啸的电话。 “韩总,有个忙需要你帮。” “你说。” 陈青的语气很平和,但韩啸怎么会不知道最近是什么情况,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和陈青站在一条线上。 老爷子曾经无数次的告诫过他,做人做事的標准之一:就是绝不能半途而废。 选择错了没关係,但三姓王或者放弃自己的同盟,未来必然会被反噬。 “我发了个视频,需要让它上热搜。最后需要多少钱,算个帐,我转给你。” 韩啸沉默了两秒:“陈青,你这是打算……公开叫板?” “不,”陈青看著窗外灿烂的阳光,“我是在告诉所有人:金禾县,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这笔钱,我来出。”韩啸毅然决然的说道:“说到底,还是因为最初我的信息有误。今天的一切,是我的错开始的。” 陈青没有再纠结。 虽然这笔钱对公职人员而言不算是小数了,但他认为值得。 既然韩啸要站出来撑起,他反而更乐见其成。 对韩啸而言,这就不是钱的问题。 而是对他陈青的选择,有什么態度的问题了。 很显然,韩啸选择了和他站在同一阵营。 电话掛断。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青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也不去想结果会如何。 如果最后马家选择放弃,那么他就只有马慎儿这一个妻子,心中不可能有马家的存在了。 要么贏,要么彻底输掉。 手机屏幕亮起,是李花的简讯:“看到视频了。市里可能会找你谈话,咬死『正常宣传工作』。另外——王立东那份经验材料,第三页的数据是我们的。” 陈青回復两个字:“收到。” 他关掉手机,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带著金禾县特有的、混合著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味道。 这个县城,这些百姓,这条被守住的金河。 值得一战。 无论如何,他选择站著输,而不是跪著活。 仕途之爭,爭的更应该是道义和人性! 金禾县的多媒体新闻,在全县各小区业主群,工作群逐渐传开。 最开始不少人都以为是工作任务,转发也仅仅只是点个转载。 但慢慢的看的人越来越多,评论也多了起来。 一股“薪风”带来的浪,突如其来就开始在各平台吹来。 《金禾十二小时》的宣传片,跟著这股浪潮席捲了江南市,再向外延伸。 县委宣传部接到了不少媒体,包括官方媒体的採访申请。 陈青把准备好的通稿,让县委宣传部统一外传。 江南市的官场,看似没有任何反应。 但暗流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涌动。 几天之后的一个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手机震动把陈青从短暂的浅眠中拽出来。 是原来马雄在江南市用的对外的手机號码,陈青奇怪的接起来。 “三哥,大半夜的有什么急事吗?” 但话筒对面传来的却是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小陈,我是郝云。马政委让我直接联繫您。” 陈青瞬间清醒,坐起身:“郝处长,请说。” “省第三监狱那边有动静。” 郝云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隱约的电流杂音,“半小时前孙大贵被救护车送走,直接开往了火葬场方向。” 陈青的手指猛地收紧:“死了?” “突发心梗,监狱医院的初步诊断。但消息说救护车进去的时候,孙大贵就已经没生命体徵了。” 郝云顿了顿,“更关键的是,监狱的监控系统从昨晚十点开始,全部『例行检修』。孙家又没有直系亲属在外,就直接拉到火葬场去了。” 灭口。 乾净利落的灭口。 县公安局这边才刚给检察院那边沟通好,要对他的罪行重新认定,就选择在这个时候出事。 又是一个找准机会的顺势而为。 多半在事后还能把责任推到金禾县公安局这边,把孙大贵逼迫造成的心梗。 虽然谈不上追责,可孙大贵的死似乎就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即便最后发觉不是心梗,还可以说是畏罪自杀。 陈青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孙大富和孙大贵两兄弟的脸—— 一个在下毒后被抓的狠辣表情; 一个是在审讯室里囂张跋扈,拒不承认公安局找到的证据,矢口否认,最后在铁证面前,在审讯笔录上籤下名字时眼里的那抹怨毒。 这两兄弟,看来孙大贵比他哥哥更阴狠。 这样的人,现在连那点怨毒也消失了。 “能查到他死前接触过谁吗?” “难。”郝云实话实说,“监狱系统有自己的规矩,军方不方便直接介入。不过马政委託人问了问,孙大贵昨天下午见过律师。” “律师?” “登记信息显示是『法律援助律师』,但名字不在司法局备案的援助律师名单里。”郝云说,“我们已经查到这个『律师』离开监狱后的轨跡——他去了省城,在高铁站附近换了三辆车,最后消失在地铁站。我们调取资料的权限有限,这毕竟是地方上的事。” 陈青靠在床头,凌晨的寒意透过窗户渗进来。 张彪供出孙大贵,孙大贵“恰好”猝死。线索在这里断了,断得乾乾净净,断得理所当然。 “郝处长,谢谢。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小陈客气。马政委让我转告您一句话——”郝云顿了顿,“有些棋,该弃子的时候要果断。但弃子不是为了输,是为了贏更大的局。” “谢谢。替我谢谢三哥!” 陈青心里还是非常感激,马雄之前就已经明確告知最近他要例行巡视检查,这个时候肯定是不能接触到外界的。 说明在他走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很多事,只是没有告诉陈青。 而省三监狱那边刚出事,郝云的通知就来了。 虽然很及时,但毕竟是地方上的管辖,能给通知就已经很超纲了。 电话掛断。 陈青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钟,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天还没亮,金禾县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模糊不清。 远处矿山的施工工地还有零星的灯光,那是夜班工人在作业。 更远的地方,金河的河面泛著微光,像一条沉睡的银带。 这条河差点被毁掉。 那些人也差点毁掉这座县城为了当下现状所付出的努力。 现在,他们开始毁掉证人。 让矿区里的非自然流水造成的污染最后不了了之。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简讯。 陌生號码,內容简短:“陈书记,车里有份小礼物,请查收。” 陈青皱眉,这个时候谁会给自己送礼。 还这么静悄悄的放在自己的车上。 虽然金禾县的政府宿舍就是在普通小区里,可也不是谁都可以任意进出的。 而且,放在自己车里。 陈青没有马上下楼,他现在不得不有所防备。 而且这个点,正是人的睡眠最深的时段。 没有打电话,而是选择了发简讯。 当即,他马上给附近的派出所打了电话。 派出所值班民警听到是县委陈书记的车上被人深夜放了东西,不敢耽误,很快就赶了过来。 可民警赶到后,围著车子转了一圈,也没发现异常。 陈青这才套上外套下楼。 小区的停车场里,他的那辆奥迪a4静静停著。 车外的確没有任何痕跡。 不过,民警还是提醒他先不要靠近。 遥控打开车锁后,一个民警上前尝试先打开了后备箱,没有发现异常。 这才又打开后排车门,从后排进入车里,检查了一遍,发现只有副驾驶座上放著一个白色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列印的三个字:陈青收。 民警戴上手套,小心地拿下来。 “报告陈书记,目前就只有这个。其余的没有发现。” “拆开。”陈青果断的下令。 民警小心翼翼的打开没有封口的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吴紫涵走出省电视台大楼的背影,时间戳是昨晚十点二十二分。 照片背面用列印字体写著一行字:“適可而止。否则下次不是死鱼,是死人。” 没有落款,没有威胁的具体內容。 但意思足够明白。 陈青盯著民警手里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吴紫涵穿著米色风衣,手里拎著包,正低头看手机。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省电视台外空旷的广场上。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离婚那天她签字的毫不犹豫,想起石易县医院门口她推开他的那一瞬,想起採访时候她说“我们两清了”时的语气。 现在,有人把她卷进来了。 或者说,是她自己选择重新卷进来的。 “收好,作为证据保留。”陈青下了指令后马上拨通了刘勇的电话。 “我车里有份东西,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取出来了。匿名威胁信,涉及省台记者吴紫涵。按程序立案,但——”他顿了顿,“不用特別照顾。” “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是记者,有她的职业风险。我们按正常案件处理,不扩大,不特殊。”陈青的声音很平静,“另外,得到消息孙大贵死了。突发心梗,在省三监。你核查一下,是不是属实。” 电话那头的刘勇倒吸一口凉气。 “这……” “不用去管別的。”陈青说,“证人突然死亡,矿区污染的事就变得扑朔迷离了。你那边抓紧审张彪,我要所有他能吐出来的东西,特別是资金流向和中间人的任何特徵。” “明白!” 掛断电话,陈青抬头看天。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像一道浅浅的刀痕划开夜幕。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居然是从死亡和威胁开始。 为了安全,民警除了带走了信封和照片外,建议陈书记暂时不要开车的好,他们会找拖车把车拖去专业的修理厂进行检查,看看还有没有別的隱患。 陈青自然是不会反对。 能悄无声息的打开他的车门,把信封放进去。 这需要专业的开锁的技能,而这个人肯定也不在派出所登记的人员名单中。 回楼上整理了一下,顺便吃了点东西,让县里的车前来接自己前往行政中心。 上午八点,邓明送来了今天的日程安排。 “下午两点,在市委小会议室,金禾—石易產业走廊首次联席工作会议。高晓冬常务副市长主持,要求两县主要领导、相关企业代表参加。” 陈青扫了一眼:“王立东那边什么动静?” “王书记昨天下午就到了市里,晚上和高市长一起吃饭。”邓明低声说,“另外,市委办刚发的会议材料里,议程顺序做了调整——原本是您先匯报金禾县情况,现在改成石易县先匯报。” “知道了。” “还有……”邓明犹豫了一下,“市政府秘书二科代科长赵皆今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在会上市里可能会宣布一些『统筹协调』的安排。”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 赵皆的消息虽然不全面,但应该是错不了。 统筹协调。 这四个字在官场里的意思,往往是“削权”和“让位”的委婉说法。 很显然在这个產业走廊联席工作会议上会有一个主、次之分。 谁是主,谁是次。 前段时间省里发出来的通知就已经很明显了。 中午提前吃了饭,赶到市里正好是下午一点四十分。 原以为他比著时间来已经算是最晚的了,可他和李向前刚下车,就看见王立东也从旁边不远处的车里下来。 两人在台阶下碰面,王立东笑容满面地伸出手:“陈书记,好久不见。听说金禾县最近不太平啊,辛苦了。” “王书记客气。”陈青握手,感觉对方的手掌乾燥有力,带著某种志在必得的温度,“石易县现在是全省样板,您才是真辛苦。” “哪里哪里,都是省、市两级领导重视,指导有方。我个人只是顺应而已。” 王立东的谦虚中带著对领导的敬重,实则话里的意思陈青怎么会不明白。 功劳是省市领导的,他只是按照领导的意思在办。 其实也等於是在讽刺金禾县最近爆火的《金禾十二小时》视频。 陈青不想理睬,从王立东最开始来石易县接任的时候,他就对这个人一点接触的想法都没有。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打声招呼也只是礼貌。 毕竟,產业联席的想法是他提出来的,不好把人得罪死了。 他不想,但王立东却趁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陈书记,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学会审时度势。硬碰硬,伤的是自己啊。” 陈青看著他:“王书记指的是?” “我什么也没指。”王立东笑著拍拍他的肩,“就是老大哥的一点关心。走吧,开会了。” 说完,他昂首向著里面走去。 陈青摇摇头,这王立东还真是沉不住气。也不知道当初他是怎么被选中从省里到石易县任职的。 陈青故意停顿了一会儿,眼见王立东一行坐上电梯上行,他才带著石易县的人走了进去。 电梯门打开,市委宣传部的戴副处长正好出来。 本想打个招呼就走。戴副处长却拉了他一把,走到一旁。 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陈书记,您那个视频……效果很好。但领导有些不太高兴。” “为什么?”陈青明知故问。 “宣传工作要讲纪律,不能搞个人英雄主义。”副处长顿了顿,“特別是……不能显得市里之前什么事都没有做一样。” 陈青同样低声追问,“做了吗?” 戴副处长明显一愣,“哎!”轻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了。 陈青知道,对方是好意! 但事都已经做出来,怎么明显的意图,他也没必要装什么顺从。 一行来到楼上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高晓冬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石易县的座位,右手边是金禾县的。 李花已经到了,看见陈青进来,递过来一个复杂的眼神。 其中处了京华环境的郑天明、盛天集团的钱春华、绿地集团的马慎儿,还有更多是石易县的一些企业负责人,但金禾县这边除了盛天集团外,就只有算是一半產业的京华环境公司。 陈青先是和郑天明、钱春华微微点头。 再看向马慎儿,她今天穿著深灰色套装,坐在企业代表区,看见陈青时也仅仅微微点头,保持著適当的克制。 两点,高晓冬准时走进来,会议开始。 高晓冬的开场白很官方,先肯定了两县前期的努力,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在推进產业走廊建设的过程中,我们也暴露出一些问题。比如各自为政、重复建设、资源內耗。所以今天这个会,就是要统一思想,明確分工,形成合力。” 他看向王立东:“立东同志,你先说说石易县的思路。” 王立东翻开准备好的材料,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成了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 他从石易县的区位优势讲到產业基础,从环保產业园的规划讲到已经落地的投资,每一个数据都精確到小数点,每一个项目都有进度表。 最后他总结:“我们认为,產业走廊的核心应该是石易县的环保產业园。毕竟石易县是省领导关注的『县域经济发展的样板县』,於情於理都应该成为產业走廊的核心。而且——” “石易县班子稳定,上下齐心,认真的调研、匯报,做了那么多的前期工作,就是为了围绕江南市和周边省市展开环保的產业化。” 陈青注意到,坐在王立东身后的石易县常务副县长周红,此时微微低下了头。 这位曾在救灾款问题上与王立东有过分歧的女干部,手指无意识地捻著文件页角,眼神偷偷的向自己看了过来。 王立东还在继续他的宏大格局发言,“不像有的县,为了一点政绩,打破市里的统筹安排,在格局上就有些小了。我个人很难相信,这样的县来主动的话,未来是个什么样。” 这已经是夹枪带棒的暗示金禾县无视市里的统筹安排,甚至目前班子成员缺失,不够稳定。 更是编造出来了一个市里的统筹安排。 陈青当初在石易县计划搞“环保產业园”,也是產业规划,最后落实需要企业自主。 什么时候成了市里有统筹安排了? 但他没有点破,也懒得去辩解。 可是,王立东並没有就此结束,反而继续说道: “金禾县目前一切都还停留在规划和初期建设阶段,与石易县已经有了实际的產业形態相比,我建议由石易县来主导,这样既能集中力量办大事,也能避免重复建设和无序竞爭。”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白:石易县是主角,金禾县是配角。 陈青安静地听著,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高晓冬点点头:“立东同志的思路很清晰。陈青同志,你们金禾县呢?” 所有人的目光投过来。 原本安排李向前匯报的,陈青既然被点了名,就没再让李向前废这个口舌。 眼神示意李向前不用再准备了。 陈青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全场—— 高晓冬看似平静,手指却在轻轻敲击桌面; 王立东身体前倾,像等待猎物落网的鹰; 李花眉头微蹙; 郑天明面无表情; 钱春华低头记录; 马慎儿……马慎儿的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他忽然明白了:这场戏,观眾比演员多。 而他要做的,不是演好主角,而是让所有人都看到,谁才是真正的小丑。 非常平静的开口道:“高市长,王立东同志的匯报很全面,我没什么补充的。金禾县服从市里的统一安排,围绕石易县环保產业园做好產业走廊的相关工作。” 这话说得太平静,太平淡,以至於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连王立东都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应对说辞卡在喉咙里。 高晓冬深深看了陈青一眼:“陈青同志,你这个態度……” “是实事求是的態度。”陈青接过话,“金禾县的情况大家清楚,刚刚经歷污染事件,干部群眾情绪需要稳定,发展需要时间。石易县基础好,势头猛,理应成为龙头。我们全力配合。” 他说得很诚恳,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陈青面上甚至带上了轻鬆的笑意: “而且,王立东同志一看就是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由石易县来主导编制產业走廊的统筹计划,也应该是轻车熟路的。更何况,这不是市里统筹安排的结果吗!” 最后这一句话,大家都听得明白。 石易县前来参加的县委县府干部也都知道陈青最后这一句话才是重点。 《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是陈青写的初稿,在他主导下完成,並通过了省里的考察验收。 只不过样板县的公布是在王立东接替陈青之后宣布的。 陈青这一句“王立东同志一看就是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是什么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要主导,可以。 接下来,就看你怎么唱圆满这一齣戏就行了。 李花听出了陈青话里的意思——不是认输,是暂时退让。 不是放弃,是积蓄力量。 毕竟,一个半道来摘人家桃子的,还大言不惭一点也不谦虚。 陈青要是这个时候把其中的数据直接说出来,不知道王立东脸红不红! 看到陈青做出了选择,李花就没有再准备发难。 毕竟,这个构思也是她在担任县长的时候,陈青写的。 要说功劳,她要说有一份,谁敢反对! 陈青都暂时放弃不抢,她就等著看好戏就行了。 而且,这比直接在会上和王立东爭论更有水准。 高晓冬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既然两县达成共识,那我就宣布市里的决定。”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 “经市委、市政府研究决定,成立『金禾—石易產业走廊建设领导小组』。组长由我担任,副组长由王立东同志担任。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办公室设在石易县发改委,负责日常协调工作。” 文件传阅下来。 陈青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成员”栏里,排在王立东、李花之后,甚至在石易县几个副县长之后。 位置很微妙。 文件早就准备好了,所以他其实刚才反对也毫无意义。 除非他当场驳斥王立东。 目前,《金河十二小时》的影响市里没有说话,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再出面,就坐实了他和市里对著干的事了。 陈青拿著文件,按了一下旁边的李向前,示意他不要说话。 “另外,”高晓冬继续说,“考虑到项目推进的实际需要,市里决定从金禾县抽调部分骨干力量,充实到领导小组办公室。具体名单,会后组织部会下发。” 抽人。 削权之后,还要抽血。 陈青看著文件上那些熟悉的金禾县干部名字,上面有招商局的业务骨干,有发改委的项目负责人,甚至还有两名他亲自从乡镇提拔的年轻干部。 这些人一旦被抽走,金禾县在未来半年內的项目推进將举步维艰。 但他还是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他想起了杨集镇的往事,殷朵和沈丘池也是这样一点点掏空他的根基,让他这个主管农业的副镇长变成光杆司令。 但更想起了另一个人——柳艾津。 当年她把他从杨集镇调出来时,用的也是“抽调”的名义。 歷史是个圆,只是这次,他从被拯救者变成了被牺牲者。 重复著同样的事,只是换了个舞台,换了一群演员。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高晓冬环视全场。 没人说话。 “那就这样。散会。” 陈青的退让,让原本以为会很激烈的会议结束得很快。 甚至高副市长都没有徵求到场的企业意见,就直接宣布了通知。 谁都以为陈青会发飆,他却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说。 郑天明的京华环境是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他们这样的企业和政府机构没多大区別,看得明白。 钱春华和马慎儿见陈青没有反对,也没有说话。 一场很多人预想中的会议场景没有出现。 人群开始散去。 王立东被几个石易县的企业代表围著说话,意气风发的看著陈青面无表情的整理笔记本和金禾县的人一起离开。 高晓冬走到门口,似乎有意的放慢了脚步,在陈青到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下来。 “陈青。” “高市长。” “有时候,退一步不是坏事。”高晓冬的声音不高,“你还年轻,路还长。” 陈青点头:“谢谢高市长关心。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高晓冬看著脸色正常的陈青,似乎想说什么,嘆了口气。 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李花走过来,低声说:“去我办公室坐坐?” “不了。”陈青一边走一边摇头,“我直接回县里。” “陈青……” “秘书长,”陈青打断她,第一次用这么正式的称呼,“石易县现在是龙头,左右无路,领导小组的重任肯定就压在您肩上了,担子重啊。金禾县这边,有需要的话,会全力支持。” 李花眼神复杂,轻轻拉了一把陈青,走到一边。 “我能理解,你在会上退后一步的想法。但,你这就打算放弃了?” “我放弃什么了?”陈青笑了笑,“你还不明白吗!” “可是,並不是离了你就......” “还真的是离了我——”陈青自信的淡笑道:“他不行!连环保產业园的发展都摸不清,还主导產业联席工作。笑话!” 李花有些著急,“那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的结果。市领导会以为你是故意在给市里难堪!” “到底是谁给谁难堪?文件都已经事先准备好了,徵求过金禾县的意见吗?”陈青低声回覆:“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反正领导小组的组长不是我,我又没责任!” 李花忽然压低声音:“陈青,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王立东上周去省里,见了包书记的秘书。” 陈青眼神一凝。 “所以,”李花苦笑,“不是市里要打压你,是省里有人希望你……安静一段时间。” “也许吧!”陈青语气平淡,一点也不意外。 王立东本来就是省里直派到石易县任职的。 至於是不是像李花说的只有省里的人,他並不相信。 李花摇摇头,“我有些看不懂你了!” 陈青看著李花,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疏离:“李秘书长,在石易县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棋手太多,棋盘易翻』。现在翻棋盘的,是市里自己。” 他顿了顿:“既然他们要翻,我就让他们翻个彻底。看看最后,是谁的棋子掉在地上。” 陈青和李花的对话语速都比较快,加之之前两人在市政府和石易县共事,倒是没有太引人注意。 和李花交流完之后,陈青的意图已经很明確的让李花知道了。 走出市委大楼,刚下台阶,马慎儿就把车开了过来停在他身边。 降下车窗,轻声问道:“回家?” “不了。”陈青摇摇头:“今天的会议安排还得回县里去理一理。你自己走吧,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马慎儿看著他,忽然说:“陈青,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我知道。” 车开走了。 陈青站在市委大院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著这座熟悉的城市——他在这里当过市长秘书,在这里经歷过最惊心动魄的斗爭,也在这里遇到过改变他命运的人。 现在,他又回到了这里。 只是这一次,他是以退场的姿態回来的。 下午四点,金禾县县委小会议室。 邓明、刘勇、李伏羌以及县委、县府的主要领导都在。 陈青把市委的文件扔在桌上。 “都看到了?” 眾人点头,脸色都不好看。 “书记,这明显是……”邓明忍不住说。 “是什么不重要。”陈青打断他,“重要的是,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他看向刘勇:“张彪的审讯,抓紧。我要在三天內看到完整的资金流向图和人员关係图。” “是!” “李书记,你负责纪委这边。两件事:第一,配合刘勇查案;第二,和张部长、高副县长盯紧县里那些可能被抽调走的人,走之前的工作交接,必须清清楚楚。” “明白。” “邓明,”陈青最后说,“你帮我起草两份文件。第一份,病假申请。理由写……连续奋战,身心俱疲,旧伤復发。医生诊断证明,把我之前市里的还有石易县、金禾县的病歷附在后面就行。” 邓明睁大眼睛:“书记,您要……” “第二份,”陈青没理会他的惊讶,“是我请假期间的工作安排。我建议由李向前同志临时主持县委全面工作。理由写他熟悉情况,能力全面。”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刘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李伏羌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邓明喉咙动了动:“书记,您真的要……” “要休息一段时间。”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从杨集镇调到市政府之后到现在,我没休过一天假。累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所有听的人都听出了话里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的疲惫。 “另外,”陈青转身,“我休息期间,县里的工作按部就班。该推进的项目继续推进,该处理的事情正常处理。但有两条:第一,所有重大决策,必须集体研究;第二,所有对外信息发布,必须严格把关。” “是!”眾人起身回应。 “散了吧。邓明留下。”陈青挥了挥手。 他是真的疲惫,绝不是装给谁看。 刘勇和李伏羌离开后,邓明关上门,声音发颤:“书记,您是不是……要走了?” 陈青看著他:“走?走去哪儿?” “我听说,市里可能要把您调去政协,或者……” “或者什么?你见过我这么年轻的市政协领导!”陈青笑了,“放心,没到那一步。” 他走回桌前,“我这个人,不喜欢被动挨打。既然有人想让我让路,那我就让。但让路不是认输,是换个方式走路。” 邓明似懂非懂。 “你记住,”陈青看著这个跟了自己最久的下属,“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就是我的眼睛和耳朵。县里谁往市里跑得勤,谁和王立东那边接触多,谁在散布消极言论——这些,我都要知道。” “明白!”邓明重重点头。 “另外,帮我联繫一个人。”陈青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韩啸。告诉他,我需要一些……非官方的帮助。” “是!” 傍晚六点,陈青在办公室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 病假申请已经通过机要渠道报给市委组织部,抄送柳艾津、郑江。 工作安排建议也同步送达。 他收拾好个人物品——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茶杯,几本书,几份还没看完的材料。 手机震动,是严巡。 “听说你请假了?” “严主任消息可真是灵通。”陈青笑道:“我这刚递上去不到两小时。” “不是消息灵通,是有人把报告送到我这儿了。”严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陈青,你这是以退为进?” “严主任说笑了,就是累了,想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休息也好。”严巡说,“但你记住,休息不是放弃。三天时间还没到,我要的报告,你照样得交。” “明白。” “另外,有句话我要提醒你。”严巡顿了顿,“你这次退,有人会进。进的那个人,可能会做一些你不想看到的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谢谢严主任提醒。” 电话掛断。 陈青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中央,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他想起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的情景——与陈旧的外观大楼不一样的奢华和宽敞。 陈青没有撤换,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这些东西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金禾县过去的腐败,也照出了现在某些人选择性失明的虚偽。 一直没有改变这些超规的布置,並不是认可。 而是希望有人藉此来说事,他就顺应的把之前的金禾县的问题摆上桌面。 让问题的矛盾转移到之前,毕竟这是陈跡,之前没人看到,现在反而拿来说事,这就是针对。 你可以打压,但谁要针对,那就是另一个性质了。 可惜,到现在为止,没人去告状,市里的领导也像是没有看见一般。 总有一天,他要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这面镜子砸碎,到时候新帐旧帐就一起来揉一揉。 刚想离开,邓明又敲响了门。 “书记,省电视台又要来採访,指名点姓採访您。” “给市委宣传部报备了吗?” “就是市委宣传部开的介绍信过来的。” “那就请进来吧!”陈青把东西放下,坐回了办公桌后面。 很快,市委宣传部的一个干事、一个省电视台的摄影记者,一个助理和吴紫涵出现在办公室。 “你们省电视台跟踪报导的材料不足吗?”陈青先发制人。 市委宣传部的干事有些尷尬的说道:“陈书记,这是省里的要求,还请您也支持一下工作。” “採访什么?”陈青没有看那个干事,而是看向了吴紫涵。 “关於后续的处理情况,拦截的水质什么时候开闸放水。以及產业联动......” “停!”陈青抬手打断。 “工作我配合,关於有人涉嫌故意投放废弃化工废水的侦查工作还在进行,暂时不便透露。” “丰通矿区低洼地段的水质,已经达到了三类水质,我们还希望能继续把水质提高之后,再考虑。这些水並不影响河段和周围的环境,所以时间未定。” “至於產业联动,今天的会议已经有结果,你们应该去市里先问清楚。金禾县只是配合,所以无权说任何动向。谢谢!” 陈青乾脆利落的把问题说完,看著吴紫涵,“还有问题吗?” “陈书记,能谈得更具体一些吗?” “具体到什么程度?” “数据。” “那你们没有事先告知,我这边也没有准备具体的数据,等明天你们找市委宣传部要。” 陈青的话丝毫没有看出不满,也没有任何情绪,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 吴紫涵发现这个前夫不是话少,而是不想多说。 “那谢谢陈书记了!”吴紫涵微微咬了咬下唇,“有几个私人......” 陈青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这是办公室!” “哦。”吴紫涵沉默了一下,“那个……威胁信的事,刘局长告诉我了。谢谢。” “职责所在。也是公民的义务!”陈青站起身来,“要是没別的事,我要下班了。还有人等我回去吃饭。” 陈青的话说得非常的坚决。 吴紫涵不得不点头,“那就不打搅陈书记了。” 几人来得匆忙,走得更快。 但门关上还不到五秒钟,再次被推开。 吴紫涵再度进来,顺手就关掉了门。 快步走到错愕的陈青面前,“你小心点。省台里有人告诉我,最近关於你的材料很多。匿名举报,各种指控。” “我知道。” “还有……”吴紫涵咬了咬嘴唇,“石易县那个王立东,不是什么善茬。他在省里……有关係。” 陈青看著她。 两年不见,她瘦了,眼角的细纹明显了,但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或许是沧桑,或许是清醒。 “多谢你提醒。”陈青的语气平静,也没追问她为什么消失之后还要回来,而且还去了省电视台。 吴紫涵的表情有些僵硬和苦涩:“我妈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姐姐在苏阳监狱服刑。” 这句话似乎解释了她为什么又再度出现,但並没有说为什么会突然去了省电视台。 吴紫涵说完这句话,手指紧紧攥著採访本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似乎在等待陈青说些什么——一句安慰,一句询问,甚至一句嘲讽。 但陈青什么也没说。 只是点点头,不予置评。 这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伤人。 因为它意味著,在她人生最崩溃的时刻,这个曾经最亲密的人,已经连最基本的共情都吝於给予。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无关。 没有得到陈青的回应,吴紫涵黯然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再没有出现。 原本打算离开的陈青,却坐在位置上不想起身了。 前丈母娘对他而言,不值得有任何情绪。 伤害、出卖、撒泼,几乎就没有不能做的事。 至於她姐姐,和丈母娘没什么差別。 连自己亲人都算计,甚至不惜算计让自己的亲妹妹和自己丈夫苟合,这样的人更不值得他去理睬。 吴紫涵的意外出现,剧不是因为她唯一的亲人在苏阳监狱服刑。 谁在引导这件事,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知晓。 不管吴紫涵是知道或者不知道,但从她接受对金禾县的採访任务开始,在石易县医院推他一把的救命之恩,是真的再不可能成为陈青心里仅剩的一点情谊了。 手机传来简讯的提示音,陈青打开手机,是韩啸发来的消息: “视频热搜第三。另外,查到点有趣的东西——王立东在省城有家关联的华策諮询公司,最近三个月接了四单『县域经济规划』的方案諮询。” 陈青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们以为没有了他陈青,县域经济发展和產业走廊可以顺利开展。 外部的諮询公司即便是真的能提供一些方案,但堂堂的政府是不可能支付这笔费用的。 谁出这个费用,那就有意思了。 陈青盯著手机屏幕,脑海中快速计算: 一单县域经济规划方案,市场价30-50万。四单就是120-200万。 王立东一个县委书记,年薪不过20万。 这笔钱从哪里来?谁在买单? 更关键的是——这些“方案”最后成了哪些县的政绩? 那些县的领导,现在是什么立场? 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一个人的贪腐,而是一个链条的利益输送。 “查一查付款人是谁?”陈青立即回復简讯,“另外,最近我休病假。” 掛掉电话,陈青迅速的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纸张,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 1.諮询公司——资金流向; 2.四单生意——利益网络; 3.县域规划——政策套利; 4.省里关係——保护伞; 这四条线,每一条都能要王立东的命。 但现在不能动,因为—— 他看向窗外,夜色中的金禾县安静得像在沉睡。 现在动,打死的只是一只鬣狗。 他要等,等鬣狗背后的狮子露出爪子。 走出行政中心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陈青坐进驾驶座,把公文包放到副驾,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而是拿手机给马慎儿发了条简讯:“我请假了。休息一段时间。” 几秒后,回復来了:“在家等你。”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车外的行政中心大楼。 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大院。 街灯次第亮起,小县城的夜晚安寧而平和。 车子驶过夜市,烧烤摊的烟火气飘进车窗。 烧烤摊冒出烟火气,便利店亮著温暖的灯光,情侣牵著手走过街头——这是普通人的生活,简单,真实,远离权力和阴谋。 陈青想起很多年前,刚和吴紫涵刚热恋的时候,他们常在这样的夜市吃宵夜。 她总嫌不卫生,但每次还是会陪他来,一边抱怨一边给他递纸巾。 那时他觉得,这就是一辈子了。 儘管未来丈母娘一家对他不是很满意,他也觉得正常,谁家愿意把女儿让黄毛小子给轻易带走。 现在,烧烤摊还是同样的烧烤摊,平凡的普通人生活並没有多少变化。 而他,似乎很难再回到这样的生活中去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有些路,走上去了,就没有回头路。 凌晨六点,窗外微微有一些露白的晨光出现。 陈青在“临江畔”公寓里醒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显示有三条未读消息,分別来自邓明、刘勇、韩啸。 他一条条点开,在昏黄的床头灯下眯著眼睛看。 邓明:“书记,今早的『药』已备好,十点送到。” 刘勇:“张彪又吐了点东西,具体內容已经发到您邮箱。” 韩啸:“初步消息已经发到你邮箱,看一看,很有意思。” 陈青把手机放回床头,起身走向窗边。 马慎儿还在睡,侧脸的轮廓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柔和。 陈青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出臥室。 这是病假的第一个早晨。 他轻手轻脚的走到书房,坐在电脑前,打开了邮件。 刘勇的邮件是半夜三点四十发来的。 张彪交代的內容,让他微微有些吃惊。 中间人居然是原市委副书记支冬雷的司机赵小军,支冬雷倒台后,这个人就从江南市后勤司机班消失了。 原因不用说都知道,没有受到处罚或者牵连都已经很幸运。 赵小军交代受支冬雷的政治盟友,现任省政协办公厅副主任谢涛指使,谢涛承诺为其解决子女工作。 对赵小军倒是可以找到人之后,通过市局找个理由就能抓捕归案。 但谢涛这个人物现在金禾县暂时没办法应对,省里的干部,如果要办案的话,第一不能跨区域,第二除了口供之外,还没有直接的证据。 因为赵小军的帐户並没有任何变动,反而是赵小军的妹妹帐户上有异常资金。 目前,刘勇正在动用所有合法手段和技巧在追踪帐户的所有关联信息。 陈青也清楚,这个工作量不小。 拿起手机给刘勇回了个消息:辛苦了! 陈青接著点开韩啸发来的邮件,这封邮件是凌晨六点发来。 对於韩啸这个爱玩的人而言,这个点没有在睡觉,可见他对这件事是真的做到了一个“盟友”该用的心。 和王立东有关联的这家諮询公司的四单生意,付款方已经有消息了。 有意思的是,其中一家可能是石易县城投公司。 可能韩啸也觉得有些不可相信,所以用了“可能”两个字。 他迅速又给韩啸回了个消息:谢谢!静等更多信息。 手机还没放下,韩啸的回覆就来了:“大哥,我可是两天没睡一个安稳觉了。” 这个韩啸居然开始给他自己邀功了。 果然,有背景出身的家庭教育出来的孩子,即便是没有走仕途,依然深諳官场的潜规则。 知道做了事不能白做,必须要让人知道自己在努力、辛苦的工作。 但现在陈青没有空閒时间去整理这些信息,严巡给的三天期限已经过去了两天,他必须要在今晚十二点前交出报告。 第209章 关键证据(又是万字!感谢!) 七点,马慎儿醒来,站在书房外,轻轻敲了敲门边。 “你又是一晚没睡?”她並没有走进来。 在这个方面,马慎儿一直保持著良好的习惯,陈青愿意说的,她听著。 绝不主动打听和“无意”中查看。 “睡了三个小时。”陈青起身,走到门边握住她的手,“今天得把报告赶出来。” 马慎儿看著他眼里的血丝,没说什么,摇摇头,“你这病体等於是在家加班!还是要注意身体。你忙!我去给你热一杯牛奶。” 陈青笑道:“不怕耽误这一会儿。” 两人一起吃了早餐,陈青继续写报告。 马慎儿也没打算今天去上班,就一个人在阳台上打开手提电脑处理公司的事。 十点差几分,门铃响了。 马慎儿开门看见是邓明,用手指了指书房的位置,“你们陈书记在书房。” 邓明道谢之后,就看见陈青已经从书房走了出来。 “书记,您的『药』。”邓明把手中的文件袋递给了陈青,顺手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了桌子上。 保温桶里的粥和包子,是个很有“必要”的掩护。 文件袋里才是真正的“药”——这两天各部门的工作进展、需要签批的文件、以及一份市委组织部的內部通知:关於同意陈青同志病假申请的决定。 陈青就直接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文件。 当看到组织部那份通知时,他的目光在最后一段停留了几秒: “……希望陈青同志安心休养,早日康復。在休养期间,建议儘量减少对外联繫,避免过度劳累影响恢復。” 建议减少对外联繫。 这句话写在正式文件里,意味著什么,陈青很清楚。 “县里有什么反应?”他问邓明。 “三种。”邓明掰著手指,“第一种,觉得您真病了,打电话来问候的;第二种,觉得您是在给市里逼宫,以退为进,观望的;第三种……”他顿了顿,“已经有人开始往石易县那边跑了。” “名单记下来。” “记了。”邓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招商局的王副局长、发改委的李科长、还有丰通矿区所在的街道办魏书记——他昨天下午去了石易县,晚上和王立东一起吃的饭。” 陈青点点头,继续看文件。 其中就属公安局刘勇的报告最厚。 张彪在连续审讯下终於崩溃,供出了一个关键细节:赵小军妹妹的那个银行帐户,每月都会固定转出一笔钱到境外帐户。金额不大,每次三五万。 “洗钱通道?境外支出?”陈青心中暗自猜测著两个疑惑点。 报告后面写的关键点是,刘勇通过技侦手段查到,那个境外帐户的开户人姓谢——谢涛的侄女,目前在澳洲留学。 人事链、资金炼、犯罪链,开始闭合了。 邓明一直坐在旁边,稍微有些好奇地看著在阳台上似乎对他们两人视而不见的马慎儿。 这个已经確定是陈书记未婚妻的女人,可不是一般的女强人。 但陈书记病休在家,她居然也在家陪著,放著那么大一个集团公司不管,对自己领导的魅力佩服不已。 正想著,陈青开口道:“你叫上杨旭,隨时做好准备。这一两天可能要你们来回跑的事比较多。” “好的,领导。我就先回县里去了。” “把这些文件带回去。明天开始,这些文件就暂时让李向前同志代为签字审批。”陈青把邓明带来的审批文件逐一签字之后装在文件袋里,让邓明带走。 邓明刚走不久,韩啸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陈青,那四单生意的付款方,我查清楚了。”韩啸的声音透著兴奋,“真的是石易县城投公司付了五十万,另外三家都是周边县的国企。有趣的是,这四家公司的董事长,你在党校研修班的时候,他们都参加过省政协组织的一个『县域经济发展研討会』。” “省政协?”陈青有些疑惑了。 “没错。”韩啸非常肯定道:“就是省政协经济委员会。但研討会的主要发言人却是赵华。” 陈青手里的笔停住了。 赵华。副省长,之前就因为县域经济发展的问题,差一点就要调任省政协副主席的高官。 但却在最后时刻,扭转调令,不只是真正的负责人省发改委的主任严巡没有升职副省长,还掛了个只干事不能拍板的领导小组副组长,组长成了赵华。 “还有更绝的。”韩啸继续说,“我托银行的朋友查了华策諮询的流水——他们收的这180万,有120万在三天內转到了香港的一个帐户。帐户持有人是王立东的侄子,在港大读书。华策的实际出资人就是王立东的弟媳吴玫。” “证据链全了。”陈青说。 “但还不够。”韩啸提醒,“这些只能证明经济问题。要扳倒王立东背后的人,你需要更硬的——比如,司法系统的违规操作。” 陈青很明白,韩啸的提醒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的证据是可以让王立东倒下,石易县又要掀起一股廉政风暴。 可这不是石易县动盪了,毕竟王立东是省里当初拒绝了江南市的提议,强势从省里调来的人物。 这个人事安排的背后,关联的领导动地了吗? 按照以往的感觉,仅仅是经济问题,可能最后的结果不是王立东被调查,而是他陈青被指责没有大局观。 为了自己的政绩,竟然把省里的標杆县的领导“出错”问题放大。 可是,刘勇递交过来的材料,根本不足以让这些问题上升到那个层面。 缺少的东西该怎么来? 他现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面对司法管辖和官阶的差异,难上难! 和韩啸的电话刚掛,李花的简讯进来:“晚上九点,我去找你。有重要东西。” 陈青现在只能先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如何推动產业走廊实现最大、最合理的报告上。 儘管这个报告最终能否获得严巡的支持,力挺省里改变江南市的决定,他只有相信严巡的力量和决心。 下午两点,严巡的秘书打来电话。 “陈青同志,严主任让我问问,您的身体恢復得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严主任关心。” “那就好。”秘书的声音很官方,“严主任让我提醒您,报告今晚十二点前要交。另外,他特別交代——报告的质量,决定了后续支持的力度。” 这话说得很明白:报告写得好,省里会挺你;写得不好,產业走廊的主导方就不用想了。 陈青放下电话,看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把木地板照得发亮。 马慎儿接到电话,必须要去一趟公司处理。 陈青把她送到门口,“你忙你的,我这边的事也够忙的。” “注意休息。晚上......” “你先忙公司的事,我可能也要忙到很晚!”陈青倒不是惧怕马慎儿看见李花前来。 只是,陈青不想让马慎儿因为自己耽误了绿地集团的事。 马慎儿在马家的地位也並非外界看到的那么高,要是没有马雄,马慎儿同样也是风雨飘摇的。 傍晚六点,陈青完成了报告的初稿。 仔细检查了一遍之后,泡了包方便麵就算是晚餐了。 刚吃完,门铃就响了。 李花站在门外,穿著一件深色风衣,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 她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屋內:“马总不在?” “她公司有事,晚点回来。”陈青给她倒了杯水,“坐。” 李花没坐,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这应该是你需要的东西。” 陈青打开,里面是两份材料。 第一份,市政府的內部会议纪要。时间是三天前,议题是“研究金禾县污染事件后续处置”。 柳艾津的发言被重点標出: “……陈青同志的工作热情值得肯定,但方式方法有待改进。当前的首要任务是维护全市发展大局,不能因为个別事件影响整体工作。建议金禾县儘快將案件移交市局,集中精力抓好经济发展。” 这段话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柳市长发言时手指在颤抖——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是李花的笔跡。 第二份材料更关键——省司法厅那位副处长的个人档案。档案显示:该副处长焦行之与谢涛是中央党校青干班的同学,同期学员中还有王立东。三人在培训期间同住一个宿舍,结业后一直保持联繫。 “还有这个。”李花又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王立东、谢涛、焦行之三人坐在一家茶楼的包厢里,时间是两个月前。照片角度明显是偷拍,但人脸清晰可辨。 “谁拍的?”陈青问。 “我也不知道。”李花说得很平静,“材料是马东戈快递给我的。” “你前夫?”陈青看著李花。 “嗯。但应该不是他能搞到这些东西。”李花笑了笑,“看样子,马家对你很上心啊!表面没出面,暗地里还是在给你足够的支持。” 陈青点了点头。“应该是三哥马雄的手笔。马家未必会在这个时候出手。” 陈青看著她:“你和马东戈……” “別想那些,离婚的时候我就没想过回头。”李花打断他,“要不是因为你,我也懒得理他。” 陈青从这句话里似乎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李花不说这些材料从哪儿来的,任凭自己推测是马雄的手笔。 但这后面似乎还有李花的一份努力。 “李姐,谢谢!”陈青非常认真的说道。 “去你的!”李花笑著拍了陈青肩膀一巴掌,不轻不重。 但隨即她就沉下脸,看著陈青,“在权力面前,很多人都无法坚守底线。林浩日如此,柳艾津如此,王立东可能更甚,以身试法。但你似乎和他们不一样。” 陈青沉默。 他能走到今天这样的坚持,说实话他也没想到,但似乎浪潮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把他推了过来。 他不是没想过平静。 然而,似乎他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就一步步地走到今天。 真不知道是该感谢谁或者怨恨谁! “李姐,万一我要是败了呢?” “败了有什么可怕的!”李花淡淡说道:“要是马慎儿不懂珍惜,姐说过的话,依然算数!” 陈青笑了,李花的支持真的让他很暖心。 甚至,让他根本无法回报。 如果结果真的这样了,他依然不会选择那条李花口中的路。 看到陈青的样子,李花站起身来,“没意思!你又不是小鲜肉,姐咋就这么爱逗你!” 李花临走前,站在门口,低声说道:“別怕输,姐陪你东山再起!” 陈青目送李花离开,心里百感交集! 谁说没人帮扶他,默默的支持、暗地的付出,只是没有告诉他而已。 晚上十点,马慎儿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递给他一个包裹,包裹上的邮戳是红色的三角形。 “这是什么?” “三哥让人查的,我下午就是去等这个包裹!” 陈青没有马上拆开包裹,而是伸手把马慎儿抱紧怀里,“你骗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下午马慎儿根本不是去公司,而是去为他取这个可能非常重要的包裹去了。 “你是我的未婚夫,我不对你好,该对谁好呢!”马慎儿脸上红扑扑的,可想而知她赶回来的速度有多快。“快,先看看是什么。” 包裹拆开,里面是两样东西:被关停化工厂的原始出货单、东图县某仓库的租赁合同。 他先看单据——出货单上明確写著:“货物品名:工业废酸;经办人签字:吴玫。” 又是王立东弟媳吴玫,陈青心头巨震。 再看租赁合同——仓库承租方正是“吴玫”,租期三年,用途写的是“农资存储”。 就在这时,马慎儿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只听了一句就递给了陈青,“三哥的电话” 陈青马上接过来,“三哥” 电话那头传来马雄的声音,背景有呼啸的风声:“陈青,东西收到了?” “慎儿刚拿给我。” “好。”马雄顿了顿,“你这次的事,老爷子知道了。” 陈青的心提了起来。 马雄接著说:“老爷子原话——『有种!但太嫩。告诉他,这次马家不插手,让他自己打。打输了,回马家当女婿;打贏了……』” “打贏了怎样?” “打贏了,马家认他这个姑爷。以后有事,马家替他扛一半。” “三哥放心,有您的支持,我输不了!” 电话里传来马雄爽朗的笑声,“好!有种!” 电话掛断。 马慎儿看著他:“三哥说什么?” 陈青把话转述给她听。 马慎儿听完,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不是伤心,是释然,是这些年所有委屈和压力的释放。 “陈青,你听到了吗?”她哽咽著,“马家……马家终於……” 陈青把她拥进怀里:“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马慎儿抬头看他,泪眼模糊,“你知道我为了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从三哥把我捡回马家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要比別人努力十倍、百倍,才能在这个家里站稳。我拼命工作,拼命证明自己,就是希望有一天,马家能真正认可我选择的人。” 她哭得像个孩子:“现在他们终於……终於认可你了……” 陈青紧紧抱著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马慎儿摆脱了被马家安排婚姻的“宿命”,还找了一个她自己满意,马家“满意”的姑爷,这可真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却没有感到寒冷,反而让陈青和他怀里的马慎儿倍感温暖。 “慎儿,”陈青轻声说,“等我处理完这件事,我们就结婚。” 马慎儿在他怀里点头:“好。” “不等两年了,真好!” “不等了。” 两人相拥在一起,像两棵依偎的树。 ***** 晚上十二点之前,陈青把严巡要的產业走廊的整合和实施方案的报告发给了严巡。 也把自己目前所掌握到有关的腐败关联的相关事件整理髮了一份给他。 这也许不能帮助严巡在爭取金禾县主导中起作用,却可以坚定严巡支持他的决定。 而且,严巡秘书给他的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那位专办涉环保案件张队长是否也会在其中起到关键作用,他也很期待。 四份关键证据一一的列出: 证据a(资金炼):韩啸提供的“华策諮询”收款记录(四单共180万,付款方均为各地县属国企) 证据b(人事链):李花调取的党校班名单及活动记录(显示王立东、谢涛、司法厅焦行之副处长三人小组) 证据c(犯罪链):刘勇整理的张彪-赵小军-谢涛口供链+马雄提供的货运单据 证据d(灭口链):郝云提供的军方观察记录孙大贵死亡时间与监控“检修”时间完全重合) 陈青在检举报告中明確提出: “这不是单纯的污染案件,而是一个以『县域经济发展』为名,实则进行政策套利+商业腐败+司法掩护的犯罪网络。 核心人物王立东不仅窃取政绩,更利用公权力为私人商业活动提供保护。 建议省纪委、省公安厅、省高检联合成立专案组,彻查以下三条线:1.华策諮询的商业贿赂;2.监狱系统的违规操作,司法厅副处长焦行之是否利用手中权力违规违法;3.副省长赵华、省办公厅副主任谢涛是否涉案。” 四份证据链,十二条结论,三个建议。 他反覆修改了三次,確保每一句话都有依据,每一个指控都有证据支撑。 最后,他在检举报告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此报告基於事实和法律,不含个人恩怨。若有不实,本人愿承担一切责任。” 落款:县委书记陈青。 而这一份材料,陈青直接分別发给了市纪委和省纪委,还同时备份了一份在邮箱中,只要一天不撤销,24小时后这封邮件就会发送给钱鸣和郑天明。 钱鸣的背后是简策简老。 郑天明的京华环境公司母公司可是部级企业,董事长的能量也不会小。 如果王立东来主导,这两家企业的目標就实现不了。 到时候看看到底是谁鱼死网破,还是终究有人要为之付出代价! 真到了那一步,陈青的仕途就要彻底终止在金禾县了。 可他没得选,这大概就是从杨集镇被柳艾津调到市里出任市政府秘书二科副科长开始,就已经是无解的无奈。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向山巔,也是被逼无奈的结果。 陈青如此狠辣的决定,不是没有想过后果。 在他心里还有一个非常大胆的设想,其原因就在当初林浩日倒台的时候,省里领导就没有一个人为他出头。 其根本的原因在於,一个“死”去的人,已经没有任何价值。 而他,无论如何,还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是存在的,价值还不小。 毕竟,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陈青自己愿意的。 而是形势所迫,也是一步步地把他的政绩、付出剥夺所致。 兔子急了还咬人,遑论人被惹急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再受他控制了。 举报材料会出现在谁的手里,市里、省里会做出决定——查,或者不查;办,或者不办。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命运,交给那些坐在更高处的人。 一切妥当,陈青关掉书房的门,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马慎儿靠在他肩头,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匀绵长。 陈青却睡不著。 他睁著眼睛看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復盘——证据链有没有漏洞?逻辑有没有问题?有没有可能被反咬一口? 直到凌晨三点,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梦中,他梦见了一个场景——似乎他还刚进农业局工作的时候,跟著领导去乡下调研。 路过一片被污染的农田,老农蹲在地头哭,说今年的庄稼全毁了。 领导问:“为什么不去告?” 老农说:“告了,没人管。” 领导沉默了很久,然后对陈青说:“小陈,记住今天这个画面。如果有一天你手中有权了,別忘了这些人。” 陈青在梦中问:“领导,如果我忘了呢?” 领导看著他,眼神悲悯...... 梦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会是怎样的一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忘记梦里那个蹲在地头哭泣的老农。 手机屏幕亮起,是严巡的简讯,只有两个字: “收到。” 陈青握紧手机,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陈青盯著那两个字看了整整三分钟,直到眼睛发涩。 严巡的回覆简洁得令人心慌——没有评价,没有指示,甚至连一个標点符號都没有。 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你不知道它会在水下激起多大的波澜,或者,会不会就此沉没。 马慎儿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腰间。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陈青轻轻挪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尚未褪尽。远处的金河还在静静地流淌。 他递出去的那份报告,那些证据,那些指控,就像一把拋向天空的刀。 刀落下时,会砍中谁?会不会反弹回来砍伤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別无选择。 上午九点,邓明的电话打了进来。 “书记,县里一切正常。李向前同志主持召开了防汛工作会议,刘勇局长那边……张彪又吐了点新东西。” “什么?” “他说,赵小军最后一次联繫他时,提过一个名字——『赵省长身边的小刘』。” 陈青的心猛地一沉。 赵省长。赵华。 小刘?秘书?司机?还是某个不便言说的关係人? “刘勇正在核实这个『小刘』的身份。”邓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另外,市委崔秘书长刚才来电话,问您身体恢復得怎么样。听语气……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不像关心,像试探。” 陈青明白了。 他的病假申请,那份“建议减少对外联繫”的文件,以及严巡那两个字——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信號:风暴要来了。 而他,就在风暴眼的正中央。 中午十二点半,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严巡。 “陈青。”严巡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你的报告,省里收到了。省纪委、公安厅都已经在开始行动。” “开始行动就好。”陈青压制住自己狂跳的內心。 “你知道你捅了个什么吗?”严巡的声音再次传来了询问。 陈青沉默。 “马蜂窝。”严巡说,“一个养了十年的马蜂窝。现在,马蜂窝归省里捅了。”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依然还是很平静的语调,似乎是在和陈青討论一件寻常的事。 “两小时前,省纪委、省公安厅、省高检联合专案组已经成立,代號『清风行动』。组长是周正良,你见过的。” 周正良。省纪委副书记,那个在江南市带走赵亦路、支冬雷的人。 陈青握紧手机:“这么快?” “不快不行。”严巡顿了顿,“有人想跑。” “谁?” “谢涛。还有省司法厅那个副处长,焦行之。两人昨天都买了去海南的机票,说是『疗养』。华策諮询那个法人和王立东的弟媳吴玫,今天上午在机场准备出境,被边控拦下来了。” 陈青的后背渗出冷汗。 如果不是省里行动快,这些人此刻已经在飞机上,或者,已经落地在某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 可是,也说明即便是自己的邮件只发给了相关单位,还是泄密出去了。 “王立东呢?” “他?”严巡冷笑,“我刚联繫了样板县的督促工作人员,他还在石易县开常委会呢。宣布『有人恶意诬告,破坏石易县发展大局』。指令县委宣传部全面反击,要把脏水泼回金禾县,说你陈青嫉妒他的成绩,蓄意诬告。” 陈青闭上眼睛。 这很王立东。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倒打一耙,混淆视听,把水搅浑。 “另外,”严巡的声音严肃起来,“他通过赵华的渠道,向省里施压了。话很难听——『要保护改革先锋,不能寒了实干者的心』。” “省里什么態度?” “你猜。”严巡这一次故作高深,没有给陈青答案。 当然,严巡或许也不能確定省里主要领导的態度。 这个阶段,可能不表態才是表態。 但不表態也说明任何时候都可能会表態。 电话掛断了。 陈青站在书房中央,窗外的阳光很好,好得有些不真实。 下午两点四十分,郑江的电话来了。 “陈青同志。”市委书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某种不容拒绝的威严,“病好了吗?” 陈青深吸一口气:“郑书记,我……” “好了就来市委一趟。”郑江打断他,“有重要会议。现在,马上。” 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甚至没有让他解释的必要。 这就是权力的语言——简洁,直接,不容置疑。 马慎儿从臥室走出来,看著他:“要出门?” “市委召见。” “我送你。” “不用。”陈青拿起外套,“我自己开车过去。你……在家等我消息。” 马慎儿点点头,走到他面前,替他整理衣领。 她的手指很轻,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陈青,”她抬头看著他,“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陈青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然后鬆开。 下午三点二十,陈青走进市委大院。 大院里显得特別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欧阳薇等在大门口,脸上透著紧张,像是特意前来等待的。 看见他,马上隨行低声道:“陈书记,在六楼的会议室开会。郑书记、高市长、柳市长都在。还有……石易县的王立东书记。” “知道了。”陈青点点头。 “另外,老师,还有个消息。”欧阳薇压低声音,“省纪委周正良书记的车队,已经上高速了。预计四点半到。” 陈青脚步一顿。 周正良亲自来。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今天,是现在。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省里不想等,不想拖,不想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意味著这场仗,今天就要见分晓。 会议室的门推开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郑江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柳艾津、高晓冬、方青浦、李花,右手边是王立东和石易县的几名常委。 会议室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怪异,方青浦作为纪委书记出现在这里,已经很明显,市纪委是在等市领导的决定。 而看起来,他陈青单独前来,更像是要接受“审判”和“制裁”的那个人。 李花坐的位置靠后,看见陈青进来,眼神复杂。 “陈青同志来了。”郑江抬头,“坐。” 陈青没有选择右手边石易县人员的那一侧,而是在王立东对面李花的后面空位坐下。 两人目光相撞。 王立东的眼神里有一种强装的镇定,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会议开始。”郑江没有废话,“今天只有一个议题:研究金禾—石易產业走廊近期出现的问题。立东同志,你先说。” 王立东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是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 他从石易县的“发展成就”讲起,讲到环保產业园的“宏伟蓝图”,讲到產业走廊的“战略意义”。每一个词都冠冕堂皇,每一个数据都光鲜亮丽。 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就在我们团结一心、奋力推进的关键时刻,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王立东的声音陡然提高,“有人出於个人嫉妒,为了爭夺项目主导权,不惜捏造事实、恶意诬告,企图破坏石易县的发展大局,破坏全市的团结稳定!” 他看向陈青,目光如刀:“陈青同志,我说的这个人,你应该很清楚是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陈青。 柳艾津低头看著手中的笔,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笔桿。 高晓冬面无表情。 李花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 郑江看著陈青:“陈青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青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王立东,而是看向郑江,看向柳艾津,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王书记说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我来说说几个事实。”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举报材料中的四份文件复印件——不是核心证据,只是足以说明问题的部分。 他把这四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向郑江。 “第一,王立东同志通过其弟媳控制的华策諮询公司,在三个月內收取四家县属国企共计180万元『諮询费』。这算不算公器私用?” “第二,王立东同志在石易县主导的『环保產业园』和『產业走廊』构思,其核心內容与我之前在石易县工作时撰写的《县域经济发展构思》重合度超过80%。这算不算窃取政绩?” “至於別的,定论不了,我就不在会上肆意抹黑了。有纪委和公安局会去核查。” 陈青每说一句,王立东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最后一句落下时,王立东猛地站起:“胡说八道!你这是诬告!是誹谤!” “是不是诬告,我相信会查清楚。我本人也愿意承担相关责任。”陈青看向他,“王书记,你敢不敢现在给谢涛打个电话?问问他现在在哪里?” 王立东的脸彻底白了。 他当然不敢。 因为就在两个小时前,他给谢涛打了三个电话,全部关机。 “你……”王立东指著陈青,手指颤抖,“你这是打击报復!是因为市里让你把產业走廊的主导权交出来,你怀恨在心!” “主导权?”陈青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冰冷的讽刺,“王书记,你真的以为,我在乎的是那个主导权吗?” 他转身,面向郑江。 “郑书记,我在乎的是金河两岸的老百姓,在乎的是那些差点被污染毁掉的农田,在乎的是那些因为某些人的私慾而险些付出代价的无辜生命。” “如果不得罪某些人,就要得罪这些老百姓——”陈青一字一顿,“那我选择得罪前者。”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郑江看著桌上的四份文件,看了很久。 久到墙上的时钟走了整整一圈。 然后,他抬起头。 “王立东同志。”郑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你先停职,配合省里调查。” 王立东如遭雷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郑江的话音落下,方青浦已经对著门口方向说道:“进来吧!” 顿时,两名身著制服佩戴国徽的纪委干部走了进来,在方青浦的示意下走到王立东身后。 “王立东,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王立东把目光投向郑江,再看向柳艾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可郑江连眼珠都没转动一下。 等王立东被带走,会场上的气氛似乎更加紧张。 特別是石易县的几位常委,更是偷偷的把目光看向了陈青。 此刻他们的內心到底是在庆幸还是在受煎熬,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陈青同志,抽空去市医院检查,如果没有医生同意的休假——”郑江看向陈青,“你的病假取消,即日起恢復工作。”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省纪委周正良书记下午到。你,和我一起去接。” 郑江的话里还是和亲自通知他来开会一样,根本不容陈青解释。 甚至是勉强算让陈青拿医生证明都只是嘴上说一句,似乎就篤定陈青根本无需休假。 陈青自然明白他篤定的原因,能在病休期间写出无可辩驳的举报材料,说明精神状態良好。 至於身体状况,通知他来开会,郑江根本就没把陈青当作一个生病的状態。 后面郑江对石易县几位常委的语气倒是非常亲和,勉励他们不要收到任何影响,工作该怎么开展就继续开展。 如果有拿不准的,可以请示一下市府秘书长李花。 按照他话里的意思,承认了最初的擬定是在李花担任县长期间展开工作的。 这“展开”的意思就很含糊了,既没有否定李花的成绩,也没有肯定陈青所做的努力。 陈青对此却淡然而笑,已经夺走的东西,再去抢回来没什么意义。 毕竟,当初是给他升职安慰了的。 会议结束得很快,郑江、柳艾津带著陈青直奔告诉路口。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三辆黑色轿车驶出收费站,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周正良走了下来。 他穿著深色夹克,腰杆挺直,眼神依旧。 “郑书记。”周正良和郑江握手,然后转向陈青,“陈青,又见面了。” “周书记。” “你也比我想的还能折腾。”周正良打量著他,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上次在江南市,你送了我一个赵亦路。这次,又送我一个王立东。还有附带的一串。” 陈青沉默。 这周书记的比喻完全是把这些人当成了烤串一般。 想来,对纪委而言,这些违纪违法的干部和烤串也没什么两样了。 “带我去看看那条河。”周正良说。 “周书记,那不是河道,是之前胡乱开採留下的低洼地带形成的水流。”陈青解释道。 周正良並没有因为陈青的解释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一行车队马不停蹄的又上了外环高速,直奔金禾县。 第210章 迫害!(2万1千字,累吐血!) 一个半小时后,丰通老矿区截渗坝前。 浑浊的水被牢牢锁在坝內,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脏污的镜子,却已经没有了恶臭的味道。 坝体上,“军地共建守护健康”的標语在夕阳下泛著红。 周正良站在坝前,听著陈青匯报——从发现污染,到紧急处置,到锁定嫌疑人,到深挖线索,到最后那份报告。 陈青说得很简略,但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清清楚楚。 周正良听完,问:“你知道你这次,得罪了多少人吗?” 陈青点头:“知道。” “知道还做?” “不得罪他们,就得罪河两岸的老百姓,得罪下游无数不知情的市、县和老百姓。”陈青看著浑浊的河水,“周书记,如果换作是您,您选哪个?” 周正良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隨行的专案组成员:“通知下去,今晚进驻石易县。全面接管王立东案所有涉案材料。” 然后,他看向陈青:“你也来。这个案子,你比谁都熟。” 石易县,县纪委办案点,充斥著浓郁的方便麵味道。 从市纪委、金禾县公安局移交过来一本本卷宗,正在不断地核对。 晚上十二点,审讯室。 王立东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但眼神里还有最后一丝强撑的强硬。 “我要见赵华副省长!”他的声音嘶哑,“你们这是迫害改革者!是打击报復!” 审讯人员面无表情:“王立东,交代你的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我为石易县的发展呕心沥血!我……” “华策諮询的180万,是怎么回事?” 王立东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那是……正常的商业諮询费用。” “哪家县属国企会花50万,买一份从网上东拼西凑的『县域经济规划』?”审讯人员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是华策諮询做的方案,和你之前在省政研室发表的一篇文章,相似度90%。这叫商业諮询?” 王立东不说话了。 “谢涛指使赵小军联繫张彪,製造污染事件,你知不知情?” “我完全不知情!”王立东猛地抬头,“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跟我没关係!” “那为什么污染事件发生后,你第一时间联繫谢涛?” “我……”王立东语塞。 “因为你慌了。”审讯人员盯著他,“你知道这件事闹大了会牵扯出什么。所以你想让谢涛帮你压下去。对不对?” 王立东的额头渗出冷汗。 “还有,”审讯人员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弟媳吴玫的口供。她承认,华策諮询的所有业务都是你介绍的,所有收益的70%都转到了指定的帐户。这个帐户的开户人,是你侄子。” 王立东的身体开始发抖。 “王立东,”审讯人员的声音冷得像冰,“窃取政绩,公器私用,商业贿赂,包庇犯罪——这些罪名,够你把牢底坐穿了。” 长时间的沉默。 审讯室里的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倒计时。 终於,王立东的肩膀垮了下去。 “我……承认。”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產业走廊的构思,是陈青的。我……我只是拿来用了。” “为什么?” “因为省里要树典型。”王立东抬起头,眼神空洞,却又有一股义正言辞的倔强,“总得有人当典型。方案是现成的,也过了省委常委会,不能改。总不能说是陈青做的,那谁来担责呢?” “諮询公司呢?” “行业惯例。”王立东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澹,“大家都这么干。你不干,別人也会干。钱……总得有人赚。要不然,事谁来做?” “污染事件呢?” “我真的不知情。”王立东说,“谢涛没告诉我。他可能……是怕我知道后阻止。” “为什么?” “因为……”王立东闭上眼睛,“如果金禾县的项目黄了,石易县就是唯一的重点。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政策,都会向石易县倾斜。” 一个个问题问得很直接,面对证据確凿的事实,王立东也没有否认。 审讯结束,王立东被带出去时,脚步踉蹌,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陈青站在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著这一切。 周正良站在他身边。 “可怜吗?”周正良问。 “不可怜。”陈青说,“路是他自己选的。” “是啊。”周正良嘆了口气,“权力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用好了,造福一方;用歪了,害人害己。” “但又是谁把他推到现在的结果呢?”陈青很认真地看向周正良。 对此,周正良却没有正面回答陈青,而是答非所问,“你记住今天这一幕。党委书记的一堂课,你要记深刻了。” “亲身体会,我不会忘。” “绿地集团有心要进入金禾县,你怎么想?”周正良忽然问道。 “这个问题周书记不应该问我。”陈青的回应很平淡,“集团不是某一个人的,而且,现在我是离异单身状態。” 周正良眼睛盯著陈青。 眼神有警告,也有一丝探寻。 可陈青就这样站著,丝毫没有迴避。 “陈青同志,一条路,要走直了很不容易!”周正良话中有话,“很多领导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是对党、对人民很负责任的!” 陈青挺了一下胸膛,“周书记的话,我时刻铭记在心!” 周正良没再说话,迴转到临时会议室,对案件进行全面的梳理,陈青就再没有参加纪委的任何会议,在补充了一些细节问题后,连夜赶回市里。 周正良一行在江南市待了三天才离开。 三天后,省办公厅发布了声明和通知文件。 声明的內容针对仅说了原石易县县委书记王立东的个人问题,是其党性不纯、私慾膨胀所致。 省委、省政府对任何违法违纪行为零容忍。 全省广大干部要以王立东案为戒,坚守初心使命,廉洁用权,为民服务。 而隨之一起下发的通知中,原省委委员、常委、副省长赵华同志因年龄和健康原因,主动向省委提出提前退休申请。省委经过研究,同意其申请。 副省长的工作,经报省人大常委会会议表决,由省发改委主任严巡接替。 声明里没有提到谢涛,没有提到焦行之,没有提到那180万,没有提到污染事件。 措辞严谨,滴水不漏。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这些事,已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被画上了句號。 又过了两天,省委常委会。 包丁君最后定调: “王立东案要依法严办,但要注意尺度——不能因为一个人,否定全省县域经济发展的成绩。” 他特別强调: “对於敢于坚持原则、勇於揭露问题的年轻干部,要保护,也要培养。” 这句话,在第二天省委组织部的內部通报里被反覆引用。 而“年轻干部”四个字,在江南市的官场语境里,有了一个具体的指向。 尘埃落定。 江南市委、市政府下发文件: 金禾县委书记陈青同志,出任市委委员,同时兼任金禾—石易產业走廊领导小组组长。 主导权,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了他手中。 傍晚,严巡打来电话。 “陈青,包书记办公室调阅了你的全部材料。”严巡的声音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做好准备,可能有新任务。” “什么任务?” “具体还不清楚。”严巡顿了顿,“但记住,现在的你再不能折腾任何事,要专注在工作当中。” 严巡这位老同志在提醒他適可而止了。 马蜂窝捅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了。 凭他陈青的能力,是没有再扩大的可能。 晚上,“临江畔”公寓。 马慎儿做了一桌菜,很简单,但都是他爱吃的。 两人对坐,灯光温暖。 “你想清楚了?”陈青看著她,“嫁给我,可能一辈子都要担惊受怕。” 马慎儿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有一种歷经风雨后的平静。 “怕什么?”她说,“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回马家做个閒人。” 陈青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但握得很紧。 “好。”他说,“等这个案子彻底了结,我们就结婚。” “嗯。” 窗外,夜色深沉。 手机亮起,是李花的简讯: “柳市长刚才找我谈话,问我想不想去省办公厅工作。她说……江南市庙太小,容不下我了。” 陈青回覆:“你怎么想?” 几分钟后,回復来了: “我还没想好。但柳市长让我给你带句话——『路还长,好自为之。』” 陈青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远处,金河的河面在月光下泛著细碎的银光,像一条永远流不尽的河。 他知道,这一局他的狠辣,不留一丝退路的举报,他贏了。 但下一局,对手是谁就很难猜测了,除了明面上的人之外,也可能是其他隱藏在更高处、更深处的人。 路还长。 这句倒是很实在的话。 这场陈青主导举报的事件,看似仅仅只是某个別干部的问题,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纪委很早就已经在查了。 所以,在全省范围內,並没有掀起什么太大的外部风浪。 时隔几日的上午九点,省纪委官网有了更新。 黑字白底的通报,似乎为整件事划上了一个句號: “经查,原县委书记王立东严重违反政治纪律、组织纪律、廉洁纪律、工作纪律、生活纪律……决定给予王立东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將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 “谢涛、焦行之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通报里依然没有提到已经被批准病退的原副省长赵华。 按照惯例,通报出来之后,各市纪委会转发精神,涉及的江南市也要召开相关的会议。 提前一天,市里就已经下发了通知,第二天早上十点在市委会议室召开干部警示教育会议。 要求,全市所有副处级以上干部都要参加。 陈青早上从金禾县赶到市委,参加了这次別具一格的警示教育会议。 大会议室里,市委书记郑江坐在主席台正中,脸色凝重。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每一个角落: “……王立东案性质严重,影响恶劣。全市党员干部要深刻汲取教训,彻底肃清流毒!” 话音落下,台下寂静无声。 陈青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敬佩,有忌惮,有审视,也有隱晦的敌意。 坐在他斜前方的石易县新任县委书记徐明,微微侧过头,目光与陈青短暂相接,又迅速移开。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打量,又像是评估。 陈青还没有和这位石易县新任一把手有过正面的接触。 產业走廊是两个县的合作项目,他也不可能对石易县的领导上任视而不见。 原本打算正好趁这个机会聊一聊,约个时间交流一下工作。 可散会后,陈青的脚步还没有走出礼堂,市府办的工作人员就上前叫住他。 “陈书记,柳市长请您散会后去她办公室。” “现在?” “对,现在。”工作人员语气非常肯定,“柳市长在办公室等您。” 陈青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放弃原有的打算,走出会议室向市政府大楼而去。 一路所遇到的,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仅仅只是微微点头,快步离开。 似乎不太愿意和他有更多的交流。 在官场,有些时候,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陈青心情毫无波澜,他举报王立东的事又没有匿名,这个结果一点也不奇怪。 市长办公室。 柳艾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眉头微蹙。 “坐。”她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青坐下。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水果茶香和残留的香菸味道,透著某种紧绷的气息。 柳艾津放下文件,抬起头。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底有细细的血丝,像是没有睡好。 “你现在是省里掛號的人物了。”她开口,声音很平静,“王立东案通报一出,省纪委周正良书记特意给郑书记打电话,提到了你的名字。” 陈青等待下文。 “他说——”柳艾津顿了顿,“『陈青这个年轻人,有胆量,但也有风险。』” “风险?” “捅马蜂窝的风险。”柳艾津直视著他,“你以为王立东案结束了?我告诉你,这才刚开始。”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推过来。 “市里配套產业走廊的专项资金,一个亿,批了。” 陈青接过文件,快速扫过。 批文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王立东案省办公厅发文的当天。 “三个月。”柳艾津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內,我要看到產业走廊有实质性进展。厂房要建起来,投资要落地,就业要增加。我要你拿出能堵住所有人嘴的东西。” “为什么是三个月?” “因为省里有人在看著。”柳艾津的语速很快,“郑立省长上周在省委常委会上提了江南市,说『要支持敢闯敢干的干部,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这话,你品一品。” 陈青沉默。 “还有,”柳艾津身体前倾,“李花去省发改委的事定了,下周报到。她推荐赵皆接任秘书二科科长,兼任我的工作联络员。” 这个消息让陈青微微一愣。 赵皆,那个在他离开市政府后依然保持联繫的年轻人,现在要成为柳艾津的联络员。 “秘书长的工作呢?您有合適的人选吗?”陈青心里似乎有一些预感,柳艾津不会藉此又把他从金禾县调回来出任市府秘书长吧。 柳艾津看著陈青脸色竟然有些紧张,嘴角微微一动,“想来?” 陈青还没有回应,柳艾津就直接否定。 “你提拔太快,有人眼红。”柳艾津话中似乎还带有感慨,“我把你从杨集镇副镇长调到市里做我秘书,到副秘书长,到县委副书记、县长,再到县委书记——满打满算,不到三年。这在江南市的歷史上没有过。” “所以?”陈青心头竟然鬆了一大口气。 “所以你要低调。”柳艾津站起身,“最近几个月,什么都不要爭,什么都不要抢。把你的產业走廊做实,做出成绩。只有实绩,才是你最好的护身符。” 她的脚步不停,在陈青的目光中一直走到窗户边,这才转过身,背对著光,面容隱在阴影里。 “陈青,我欣赏你的能力,也认可你的原则。” 陈青站起身来,知道接下来才是她真正想要说的。 “但官场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我们需要在原则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这个平衡点,你还需要好好揣摩。” 看似语重心长的寄语和希望,但陈青从中並没有听出刚来的时候那种带有情感的真诚,反而更像是一种迫於无奈的交代。 看著她的剪影,依然还是从前的模样,但在金河边“偶遇”的时候。 那时候的柳艾津儘管浑身湿透,有些狼狈,眼神却清冷而坚定。 现在,她还是那个柳艾津,但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多谢领导提醒,我会认真对待的。”陈青微微頷首。 柳艾津听到陈青的话,似乎很认真的看著陈青,足足沉默了十秒,才转身走了过来。 “陈青,你不要忘记,是我引你走上这条路的。” “柳市长,我一直没忘。也不可能、不敢忘!” 柳艾津点点头:“明白就好。去吧。” 走出市政府大楼时,已是中午。 阳光有些刺眼。 陈青站在台阶上,看著广场上飘扬的国旗,深深吸了口气。 手机震动,是马雄发来的简讯:“晚上家宴,老爷子想见你。六点,省军区大院。” 家宴。 这两个字让陈青心头微微一紧。 马家老爷子忽然要见自己,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回復之后,陈青联繫马慎儿,正好她也在市里。 陈青就让司机把车开回金禾县,自己单独和马慎儿约好见面地点,一路开车去往省城苏阳市。 傍晚五点五十,陈青两人准时抵达军区大院。 大院最深处一个独栋的小院,青砖灰瓦,古树参天,门口有卫兵站岗。 陈青登记身份后,卫兵才敬礼放他和马慎儿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正厅里,一张红木圆桌已经摆好。 马家老爷子坐在主位,穿著无军衔標誌的军装。 寸头已经花白,看上去却很精神。 第一次见到这位马家的话事人,陈青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好在老爷子似乎军旅出身,对繁文縟节並不注重,反而主动地开口。 “来了?”老爷子抬头,声音浑厚,“坐吧。” 陈青在马慎儿的示意下,坐到了右侧。 马雄在老爷子的左侧,右边还有个陈青第一次看见的中年人。 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这是陈青。”马慎儿轻声介绍,“这是二哥马骏,在省国资委工作。” 马骏点点头,打量了陈青一眼,眼神里带著审视,但还算温和。 菜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老爷子动了筷子,其他人才跟著开动。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吃到一半,老爷子放下筷子,看向陈青。 “王立东的事,我听说了。” 陈青停下动作:“是。” “做得不错。”老爷子点点头,“该捅的马蜂窝,就得捅。但捅完之后,你要想清楚怎么收场了吗?” 陈青在老爷子说话的开始就已经放下筷子,坐得很端正地认真倾听。 待老爷子说完,陈青轻声回应道:“老爷子,收场的事似乎不关我的事。江南市有市委、市政府的领导,省里就更不用说了。动我的人,又动我的工作,我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 陈青这话暗示,马慎儿中毒让他不去想什么后果。 听到老爷子微微点点头,“有胆量,但还是操之过急。龙、虎、狗各有各的道。这次之后,你应该明白了。” 陈青心头一震。 老爷子这话说得透彻——自己现在充其量是条“敢咬的狗”,却去撕咬“龙虎”层面的猎物。 能活下来,靠的是有人需要这条狗去咬人,而不是自己真有屠龙术。 “老爷子说得对。但凡我还有別的可行办法,我也不会这样破釜沉舟。” “年轻人嘛,总是要走一些不寻常的路,才明白什么路更有效!知道抓紧严巡,也算是有见识。” 说到这里,马雄接过话:“严巡下个月正式出任副省长,分管工业、环保。组织部已经考察完毕,已经公示。” 这个消息让陈青精神一振。 之前的通知只是说接替工作,並没有说是以什么身份,这一个消息表示严巡终於在几个月之后,真正的晋升到了副省级。 虽然不足以振奋人心,但对严巡而言,这也是本该几个月前就实现的。 “严巡这个人,”老爷子缓缓开口,“我打过交道。表面铁面无私,实则重实绩。他年轻时在基层吃过亏,所以欣赏能干事、敢干事的人。你要和他保持良好关係——不是巴结,是用实绩说话。” “我明白。” “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靠山,是时间。”老爷子看著他,“產业走廊,你做出样子,谁都动不了你。做不出来,再大的靠山也没用。”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实在。 马骏这时候开口:“省里对江南市的关注度很高。赵华虽然退了,但他那一系的人还在。你要小心,他们可能会从別的方向找你的麻烦。” “什么方向?” “比如……合规性审查。”马骏说,“你的项目推进太快,程序上难免有瑕疵。如果有人拿著放大镜挑刺,会很麻烦。” 说完,还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不要以为简老能压得住太多,毕竟离休的时间久了。” 陈青当然明白马骏的提醒是有道理的,赶紧点头:“谢谢二哥,我会注意。” 老爷子又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 “慎儿选了你,我没意见。”他说得很慢,“但马家有马家的规矩——不掺和地方事务,这是底线。你能理解吗?” “能。” “理解就好。”老爷子看向马慎儿,“婚礼的事,你们自己定。我只有一个要求:低调。” 马慎儿点头:“知道了,爷爷。” 晚饭在看似简单的对话中结束。 老爷子並没有再交代別的事,也没有留下他的意思。 陈青明天还是回金禾县工作,也没打算留下。 马慎儿把车钥匙给了他,离开时,把他送到院门口。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亮起昏黄的路灯。 “老爷子很少这么评价一个人。”马慎儿轻声说,“他是真看好你。” 陈青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 “不委屈。”马慎儿摇头,“我选的,我认。” 她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官场这条路,太险。” 陈青只是微微用力抱了一下她的肩头,没有回应。 这个时候说什么答应的话,没有意义。 晚上十点,陈青回到金禾县行政中心办公室。 桌上堆著待批的文件,窗外的县城灯火稀疏。 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县环保局局长打来的,声音急促: “陈书记,截渗坝那边出事了!” 陈青心头一紧。 连忙追问道:“怎么回事?” “有三十多个村民聚集在坝上,不让开闸放水!说是不相信水质达標,怕污染下游!” 今晚是预定的丰通矿区截流的截渗坝戳开放水的日子。 选择在晚上戳开,也是不想引人注意。 污染事件已经闹得太沸沸扬扬了,低调一些处理比较好。 一个晚上,足以將截流洼地的水放完。 却不曾想到居然还有人在这个时候出现,还阻止放水。 “现场什么情况?” “群眾情绪激动,有人喊『当官的骗人』!我们的人在维持秩序,但……” “净化环境的专家呢?” “在现场,检测报告都拿出来了,但村民说不信数据!” 陈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暂停放水,保护好群眾安全。”他说,“我明早六点到现场。” “是!” 电话掛断。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摊开的水质检测报告在檯灯下泛著冷光。 3类標准,十七项指標全部达標。 但达標不等於信任。 陈青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沉睡的金禾县。 既然低调处理不被认可,也就没必要了。 他想起老爷子的话: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靠山,是时间。 也想起柳艾津的话:三个月,我要看到能堵住所有人嘴的东西。 村民既然质疑不信! 那就证明给村民们看。 要知道“不信”这两个字,比任何敌意都更棘手。 怀疑一旦產生,就需要十倍、百倍的努力去消除。 而他能做的,剩下的就只有公开面对。 拿起电话,拨通县委宣传部长常晓敏的电话:“联繫市电视台,请他们明天到截渗坝现场录製新闻。不是报导,是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这水,到底能不能喝。” *****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 陈青的车拐下县道,驶上通往丰通矿区的碎石路。 车灯切开晨雾,照出路边枯草上凝结的白霜。 副驾驶座上放著一箱方便麵——红烧牛肉味,十二包。 后备箱里还有一口半旧的生铁锅,几瓶矿泉水,一捆乾柴。 这些是今天早上出发前,陈青让邓明临时准备的。 邓明和陈青坐在后座,看著那箱方便麵,欲言又止。 “书记,真要……” “真。”陈青眼里看在看著京华环境公司和县环保局出具报告,头也没抬,“老百姓不信报告,不信数据,那就给他们看最实在的。”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陈青打断他,“京华环境的数据我核实过三遍,县环保局连续监测七天。这水要是真有问题,我第一个倒。” 邓明不说话了,只是把怀里加急复印的一大叠水质报告又抱紧了些。 截渗坝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坝体上“军地共建守护健康”的標语在晨光中依稀可辨。 坝前黑压压聚著三四十人,大多是老人、妇女,也有几个青壮年站在前面。 刘勇带著十来个民警在维持秩序,但不敢靠太近——有个白髮老人坐在坝体边缘,腿已经悬在混浊的水面上方。 “谁都不许开闸!”老人声音嘶哑,“开了闸,下游的田、下游的鱼,全完!” 陈青下车,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陈书记来了!”有人喊。 人群一阵骚动。 陈青走到坝前,先看向坐在坝边的老人:“老人家,您贵姓?” 老人瞪著他:“姓杨!下游杨家村的!我家三亩鱼塘就在金河边上!” “杨老伯。”陈青蹲下身,和他平视,“您担心水有毒,是吧?” “废话!”老人激动起来,“前阵子死鱼你没看见?现在说达標就达標,谁信?你们当官的上下嘴皮一碰,我们老百姓就得拿身家性命赌!” 身后人群附和:“对!不信!” “数据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我们要看真格的!” 陈青站起身,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到很多双眼睛——怀疑的,愤怒的,也有犹豫的。 这些眼睛背后是一个个家庭,一片片农田,一口口鱼塘。 “邓主任。”他转身。 “在。” “把检测报告发下去,每人一份。” 邓明抱著那摞报告,一份份递给村民。 有人接过,有人不接,接过的也大多隨手捏著,不看。 陈青等报告发完,才开口:“这上面十七项指標,全部达到国家3类水標准。3类水什么意思?可以游泳,可以养鱼,经过处理可以喝。” “说得好听!”人群里一个中年妇女喊,“那你喝一个给我们看看!” 这话像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情绪。 “对!你喝!” “当官的自己敢喝才行!” 陈青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向杨旭示意了一下。 杨旭转身走向车子,打开后备箱,拎出那口铁锅,那捆乾柴,还有副驾驶的那箱方便麵。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老伯。”陈青对坝边的老人说,“您下来,帮个忙。” 老人狐疑地看著他,犹豫几秒,还是从坝边爬了下来。 陈青在坝前空地支起铁锅,架好柴,看向邓明:“打水。” 邓明咬咬牙,拿起水桶,走到坝边,在眾目睽睽下打了一桶浑浊的坝水。 水倒进铁锅。 柴火点燃。 火焰舔著锅底,发出噼啪声响。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坝前这片小小的空地上。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连原本在远处观望的村民也凑近了。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沸腾,浑浊的顏色在高温下逐渐变淡。 陈青拆开一包方便麵,把麵饼放进沸水。 红烧牛肉的调料包撕开,粉末撒入。 香气隨著蒸汽飘散开来,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 面煮好了。 陈青用筷子捞出麵条,盛进准备好的碗里,又舀了两勺麵汤。 然后他端起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吃下第一口面。 烫,咸,方便麵特有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一口,两口,三口。 麵条吃完,他端起碗,把麵汤也喝了个乾净。 碗底朝天。 全场死寂。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早起的鸟鸣。 陈青放下碗,看向杨老伯:“3类水,煮沸消毒,可以喝。这碗面我吃了,汤我也喝了。现在我告诉您——这水,达標。” 老人嘴唇颤抖,眼睛死死盯著那个空碗。 “如果下游有一条鱼死,”陈青一字一顿,“我陈青,辞职谢罪。” 风从两山的夹口方向吹来,带著这片本不该存在的水域特有的腥气。 人群中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真喝了……” “那可是坝里的水……” “他真敢啊……” 杨老伯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锅边,看著锅里剩下的麵汤。 “给我也盛一碗。”他说。 陈青看向他:“杨老伯,您……” “你书记敢喝,我老头子也敢!”老人声音发颤,“但我要是喝了没事,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以后这坝里的水,每个月都得抽检,结果贴到我们村口!”老人盯著他,“我们要亲眼看著!” 陈青重重点头:“好。我答应您。回头我就吩咐人去张贴。但以后,这里可不会再有这样的本不该存在的流水存在,请村民放心。” 邓明盛了碗麵汤,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手有些抖。 邓明一咬牙,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杨旭默不作声的拿起碗,自己也盛了一碗。 刘勇、环保局的......直到把锅里的面水都舀完。 一个个都喝了个底朝天。 杨老伯原本还有些发抖的手,稳了,闭上眼,仰头,把汤灌了下去。 喝完了,他把碗一摔。 碎瓷片四溅。 “开闸!”老人喊,声音带著哭腔,“开闸!我信了!我信了还不行吗!” 人群静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还在犹豫,但那股紧绷的、对抗的气氛,已经悄然瓦解。 这一切都被市电视台的记者拍得真切,一点也没有遗漏! 上午七点,陈青动手挖开了第一锄的坝上的土,挖掘机缓缓启动,挖斗下去,一个缺口打开,这沉积了许久的水从中缓缓流出。 顺著早就挖好的引流渠流向了金河的支流小溪。 混合著泥土,略有些浑浊,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陈青、杨老伯和五个村民代表站在岸边,看著水流远去。 县环保局的技术员在下游三个监测点实时传回数据。 “ph值6.9,正常。” “溶解氧达標。” “重金属未检出。” 每报出一个数据,杨老伯就点一下头。 两个小时过去,下游传回消息:鱼群正常,无异常死亡。 老人忽然蹲下身,捂著脸哭了。 哭声压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陈青蹲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递过去一支烟。 老人接过,手抖得点不著火。 陈青帮他点上,老人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咳嗽。 “陈书记,”他哑著嗓子,“我不是故意要闹……我那三亩鱼塘,是我儿子的。他在外面打工,把塘交给我管。要是鱼死了,我……我没脸见他。” “我明白。”陈青说。 “你明白个屁。”老人又吸了口烟,眼泪混著烟雾,“你们当官的,哪知道我们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以前也不知道。”陈青看著流淌的河水,“但现在,我想知道。” 老人扭头看他,看了很久。 “你跟他们不一样。”最后他说。 杨老伯的变化,也是在场所有村民的表现。 陈青一碗方便麵就解决了纠纷,这换成任何人都不敢相信。 但事实就摆在面前。 市电视台说是请来做见证的,可场面实在太震撼了。 当天中午,市电视台的新闻就直接播放了出来。 据电视台说,新闻播放之后不到半小时,省台和国家电视台都来电索要素材。 电视台准备將全程的录像结合之前金禾县《金禾十二小时》的宣传片融合到一起,表示將製作专题报导。 当天下午,剪辑好的短片已在本地新媒体平台发布,点击量迅速破万。 放水的事解决了,陈青赶回县城,准备下午两点的协调会。 就为这突然出现的情况,也来不及仔细准备下午產业走廊会议的资料,只能交给县长李向前来准备。 就连中午的饭也只是简单的扒了几口。 应付完各种电话採访和预约,眼看时间要到了。 只好先把电话转到县委宣传部值班室。 金禾县爭取到主导產业走廊的主导,会议自然是安排在金禾县召开。 当陈青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似乎为了表示尊重,石易县新任县委书记徐明、县长何斌亲自带队,县委常委和相关的局、办一把手来了一大半。 好在金禾县的会议室足够大,否则都会拥挤不堪。 “徐书记,实在不好意思!临时有一些事,都没来得及迎接你们。” 陈青先走向徐明,表示歉意。 “陈书记客气了。”徐明起身,笑容得体,“你可是大忙人,我们等一等也是应该的。” 握手,寒暄,落座。 对话却显得气氛客气而疏离。 的確是临时出状况,耽误了时间,陈青也没计较对方话里夹枪带棒的意思。 会议开始,陈青介绍了一下这次会议的目的主要是协调双方在產业走廊当中各自承担的责任。 话语简单,也没有明確各自的权责,之后就把发言交给了徐明,以示尊重。 徐明也没客气,先讲了十分钟场面话:高度重视產业走廊,全力支持协同发展,等等。 全是套话,陈青一脸平静的带著微笑听完。 徐明的发言结束,县长何斌就直接接过了话头,切入正题。 “陈书记,我们石易县的情况您也了解。王立东案刚过,我和徐书记又都是刚上任,干部队伍需要稳定,群眾情绪需要安抚。这个时候推进產业互动,我们压力很大啊。” 陈青点头:“理解。” “特別是就业问题。”何斌翻开笔记本,“环保產业园规划里说能创造两千个就业岗位,但现在连土地平整都还没完成。我们有些同志担心,这会不会又是……一张画出来的饼?”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你们金禾县的稀土项目是实打实在建,我们石易县的產业园还停留在纸上。 万一最后重心全转移到金禾县,石易县岂不成了陪衬? 陈青正要开口,忽然有人说话了。 “何县长这话我不认同。”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石易县常务副县长周红。 这位四十多岁的女干部坐得笔直,声音清晰:“陈书记在石易县工作期间,救灾款发放、金河堤坝调查,都是实打实为老百姓做事。他说要建的產业园,我相信他能建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徐明和何斌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没想到,最先站出来支持陈青的,会是这位王立东时期没被重用的副县长。 更没想到的是,紧接著又有两个人表態。 交通局长:“陈书记当初协调旅游高速前期工作,確实是真心为石易县著想。” 农业局副局长:“救灾款那事,要不是陈书记坚持,不少农户根本拿不到钱。” 徐明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原以为,撤换了王立东的几个亲信后,剩下的干部应该会“明哲保身”,至少不会这么快表態。 但现实是,有些人,有些事,不是靠撤换就能抹去的。 陈青等他们说完,才开口。 “徐书记,何县长,各位同志。”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產业走廊不是谁主导谁次要的问题,是两县共贏的问题。” 他翻开李向前准备的文件。 不过,这也就是做做样子给石易县的两位新任书记和县长看。 毕竟,准备任何文件也不可能准备何斌说出来的事。 但他就是要做做样子。 “石易县环保產业园,本来就是之前石易县领导班子成员一起努力规划出来,得到省委、省政府支持的项目。” “徐明同志和何斌同志刚来,可能情况不熟悉,又没有前任的交接,有这个担心很正常。” “產业园的土地平整其实早就完成了,只是因为王立东的原因,京华环境公司把重心暂时放在了金禾县的稀土深加工环保处理工程上了。” “这个问题,我会后会和京华环境公司协调,徐书记和何县长可以放心。”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內,入驻石易县环保產业园的企业,首批签署合同不少於五家企业。” 何斌追问道:“我知道陈书记之前是在石易县有过副书记、县长的任职,但这是企业行为,我个人觉得为了稳妥起见,在省县域经济发展的框架下,適当调整一下產业园的管理企业,才是正確的。” “毕竟,我们不能等著京华环境公司来履行承诺,还是要把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政府手里。” 何斌说话的同时,手掌还有力的伸出握紧。 陈青注意到,何斌说这话时,徐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默认,也是试探。 他忽然明白:这两个新来的一把手,不是真的想换掉京华环境,而是在测试自己的底线和反应速度。 陈青淡淡一笑,石易县要是真这样做,京华环境可能第一个就撤出石易县了。 那时候才真的是丟了西瓜捡芝麻。 但毕竟大家还没有真正的合作,他不好把话说得那么强硬。 况且这是石易县的事,金禾县不过是主导產业走廊,不是干涉石易县的產业发展。 “何县长的心情我能理解。石易县是个多灾多难的地方,我去之前就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离开之后又遇到一个只注重形象工程的一把手,耽误了太多时间。” 陈青稍微停顿了一下,“徐书记和何县长都刚来,石易县又毕竟是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我看这样好不好——” 他的目光看向徐明。 徐明一句话没说,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青开口:“我再立个军令状:產业走廊为石易县创造不少於五百个就业岗位。” “如果做不到呢?”何斌问。 “如果做不到,”陈青看著他,“我亲自向市委请求,调整產业走廊领导小组分工,石易县主导,金禾县配合。” 这话分量很重。 陈青还非常善意的补充道:“这样一来,两位也有时间熟悉一下石易县的状况,了解產业走廊合作的真正目的。” 徐明沉默片刻,点头:“好。有陈书记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会议继续,討论具体细节。 但气氛已经悄然变化——从最初的观望和试探,转向了务实的推进。 毕竟,陈青先把金禾县的责任承担了起来。 在合作中率先承担责任的人,如果对方还找理由拖延、反驳和不配合,那就不是刚来不熟悉工作可以当藉口的了。 会议持续的时间一直到晚上7点,徐明主动提出会议结束后再用工作餐,陈青也没反对。 等到会议结束,在金禾县行政中心的食堂吃完工作餐,送走石易县一行。 陈青特地和开会前没有握手的其余县委常委都一一握了手,简单的交流了两句。 看著几辆客车离开,邓明忍不住问:“书记,三个月五百个岗位,会不会太紧了?” “紧。”陈青看著窗外飞逝的农田,“但不紧不行。石易县新班子在观望,省里在看著,柳市长也只给了三个月。我们没有退路。” “可是招商……” “招商的事,有钱春华和郑天明。”陈青说,“盛天集团和京华环境的號召力,比我们强。” 他顿了顿,“你记一下,回去马上开个会。三件事:第一,和京华环境对接技术培训方案;第二,联繫省职业技术学院,谈合作办学;第三,联繫一下石易县招商局,把石易县环保產业园的招商资料整理出来,下周我带去省里。” “去省里?” “找李花。”陈青说,“她现在是省发改委的人,有些资源,我们得用上。五家並不是我们的目標,而是要择优,也不能只考虑规模,还要考虑一下京华环境上游產业供应商,所以现在的难点不是多少数量,而是確定谁先。” 陈青提出五家,也是有道理的。 把基础打好就行了,算是自己先把担子压在金禾县,或者说是自己肩上。 但不可能帮石易县把一切都做好,一下子几十家企业入驻,不要说徐明和何斌,就算自己也会忙得不可开交。 晚上九点,金禾县会议室换了一波人继续开会。 金禾县县委领导班子成员、盛天集团副总钱春华、京华环境公司总经理郑天明,以及县教育局、人社局、招商局的负责人围坐一桌。 陈青把下午自己和石易县沟通之后的结果先说了出来。 郑天明先开口:“京华环境可以派五名专家驻县培训,为期半年。培训內容涵盖环保设备操作、水质监测、危废处理三个方向。” 钱春华接著说:“盛天集团捐赠两百万,设立『环保技术人才培养基金』。资金使用由县里和京华环境共同监管,专款专用。” 教育局局长匯报:“和省职业技术学院谈过了,他们愿意开设『稀土与环保技术专班』,首批招五十人,学制两年,毕业后定向推荐到產业走廊企业。” 陈青听完,看向人社局长:“培训期间的学员补贴,县里能出多少?” “每人每月八百,最多支持半年。” “不够。”陈青摇头,“加到一千二。另外,培训期间表现优秀的,直接签就业意向协议。” “书记,这压力……” “压力我扛。”陈青说,“人才是根本。现在捨不得投入,將来就要花十倍百倍的代价去弥补。” 他看向钱春华和郑天明:“两位老总,我还有个想法——从金禾和石易两县,选派二十名年轻干部,去对口企业跟班学习一个月。费用县里出一半,企业出一半。怎么样?” 郑天明和钱春华对视一眼。 “可以。”郑天明说,“我们参与过项目的企业,就近的省份有两家不错的先进理念,我还有些关係,可以安排。只是,这是去学习还是交流?” “学习。石易县和金禾县的环保干部去就是为了学习,具体的环保工作可以不用多清楚,但理念和思想必须要跟上。” “盛天也能协调。”钱春华点头。 “好。”陈青拍板,“那就这么定。邓明,你牵头成立工作专班,两天內拿出具体的详细方案。闻副书记和张部长对金禾县的人选进行筛查,政治合格是第一要素。不一定要环保局在职人员,可以从事业单位选拔。” 散会时,已是晚上十点。 陈青回到办公室,泡了杯浓茶,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手机震动,是李花的简讯。 “听说你今天煮麵验水了?” 陈青笑了笑,回覆:“消息传得真快。” “省里都知道了。”李花回,“今天我和严巡副省长通电话,他还特意提了一句,说『有些干部的工作方法很接地气』。” 这话意味深长。 “你怎么看?”陈青问。 “是个好信號。”李花说,“但也意味著,更多人会盯著你。下周我要出趟差,走之前想见你一面。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方便。” “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地点我发你。” “好。” 放下手机,陈青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金禾县灯火阑珊,远处稀土工地的探照灯还亮著,像一双不眠的眼睛。 他想起了白天的麵汤,想起了杨老伯的眼泪,想起了徐明那复杂的眼神。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他迈过了第一道坎。 窗外传来隱约的机器轰鸣声——那是工地夜班施工的声音。 为此,县里把这重点项目和工程的施工时间放宽,虽然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但总体上附近的村民和居民还是理解的。 这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竟让人觉得有些踏实。 陈青端起桌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水杯,一饮而尽。 微微皱眉,竟然是茶水。 苦,但提神。 手机跳出新的简讯提醒,陈青查看手机,是严巡发来简讯:“煮麵验水,有胆色。但下次別这么冒险。” “谢谢领导。別无选择。”陈青的回覆非常的简单。 这也是严巡对他的要求,儘量务实,还有时间紧迫的无奈之举。 很快,严巡又发来消息:“下个月我上任后,產业走廊列入省级重点。做好准备。” 窗外,金禾县夜灯闪亮,似乎多了无数的小月亮。 陈青回復了严巡之后,给邓明发了个消息:“通知下去,明天开始,『百日攻坚』倒计时。” ***** 周六午后,江南市香满庭別墅。 这还是陈青第一次在白天来到这个地方,以前都是晚上过来。 阳光照在別墅上的感觉依然显得有些冰冷,或许是现代建筑艺术不喜欢红色这样喜庆和深沉的关係,总是青、灰两色。 所以,即便是有明晃晃的玻璃,甚至各种色彩的鲜花,依然给人一种深宫冷院的感觉。 停车的时候,李花已经在落地玻璃窗后给他招手示意。 走进別墅,一身浅灰色丝质长裙,看上去休閒感十足。 李花领著他走到別墅后面的院子,巨大的阳光房里煮著一壶普洱,冒著裊裊热气。 儘管陈青平时不喝茶,但他其实並不反对喝茶。 那股香气就能知道茶叶价值不菲。 “隨便坐吧!” 李花招呼著他坐下,但茶椅却不是什么高档红木,反而更像是时下年轻人的懒人沙发。 陈青脱了外套,扔到一边,也不客气坐了下去,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包裹之中,真的很放鬆。 头顶的阳光照下来,仿佛可以让人无限的窝在其中不想起身。 “真舒服!”陈青轻赞了一句。 李花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金骏眉,提提神。” 陈青伸手接过,“不错。周末回別墅休息,只是周一早上又要赶到苏阳市,你这样来回奔波有点累啊!” “所以,”李花扔过来一串钥匙,“你最少一个月要抽一天时间过来看看,让我这里不能没了人味。” 陈青迟疑了一下,放到旁边的衣服上。 “捨不得江南市?” “只是懒得搬家。” 李花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整个人也陷了进去。“再工作几年,找个机会病退了。” “姐,那你当初干嘛答应去省发改委?” “我也不想去。”李花看了陈青一眼,“只是,你这个人似乎越来越不安分了。” 陈青瞬间就明白李花的意思,她是真打算在省城给自己打探消息。 而这恰好就是他最薄弱的环节。 严巡毕竟是领导,很多事,他只能听著。 会不会告诉他,这不取决於他,而是严巡。 之前的严巡是什么样,不代表他不会改变。 “谢谢!”陈青放下茶杯,儘量让自己背部伸直一些。 “部委批文的事,我听说了。”李花似乎一点不在意,开口说道:“三天內专家组到位,一周批文下达——钱春华动用的是简老的关係吧?” 陈青点头:“生態环境部资源司司长,是简老的老部下。” “简老虽然退了,但人脉还在。”李花抿了口茶,“但你要清楚,这次是特例,不可复製。下次再有事,部委不会这么给面子了。” “我明白。” “你不明白。”李花放下茶杯,“你在金禾县煮麵验水的事,严巡省长在会上说是『接地气』,但散会后有人私下议论,说这是『作秀』『不讲程序』。” 陈青皱眉:“那水確实达標……” “达標和程序是两回事。”李花看著他,“你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对手的攻击,是很多人开始用放大镜看你。你煮麵,他们说你不信科学信蛮力;你走部委快速通道,他们说你不守规矩走捷径。陈青,眾口鑠金。” 阳光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煮茶的水声。 “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提醒我这个吧?”陈青问。 李花从旁边拿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过来。 “两样东西。”她说,“第一,省发改委刚收到的投诉举报——匿名,但內容很具体,说金禾县稀土项目『未批先建』『环评数据造假』。举报材料里连你们哪天打桩、哪天安装设备都写清楚了。” 陈青打开文件袋,快速瀏览。 举报信列印得工工整整,附了七八张照片,都是工地夜间施工的场景。 “拍摄角度是从对面山上。”他指著照片,“有人长期蹲守。” “对。”李花点头,“第二样东西更麻烦。” 她抽出另一份文件,是省环保厅的函件抄送件。 “石易县新班子以『完善监管程序』为由,向省厅申请对產业走廊所有项目进行『合规性覆核』。理由很正当——王立东案暴露了审批漏洞,需要全面排查。” 陈青冷笑:“全面排查?重点是我的项目吧。” “函件里点了十七个需要『进一步澄清』的问题,十二个指向稀土项目。”李花顿了顿,“牵头覆核的处长,是赵华在环保厅时的老部下。” “明白了。”陈青把文件装回去,“这是要拖死我。” “所以你需要做两件事。”李花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所有审批文件再理一遍,不能有任何瑕疵。第二,让石易县自己撤回申请。” “撤回?徐明和何斌在几天前的会议上就被石易县的人打了脸,他们会愿意放弃立威的机会?” “那就看你怎么做了。”李花意味深长,“我刚得到消息,石易县去年有个金河除险加固项目,验收报告和实际工程量对不上。市审计局本来要查,被王立东压下去了。” “他们是盯著金河不放啊!”陈青眉头皱了起来。 “材料在这里。”李花拍了拍文件袋,“怎么用,你决定。” 陈青看了材料,从现有的材料来看,对他价值並不是很大。 毕竟是王立东任职期间发生的事,徐明和何斌大可说不知道。 他们也没必要去核查前任出的问题,反而可以推给纪委审查和检察机关没有尽力做好工作。 看到陈青有些难以理解,李花平静的说道:“不要以为就只有谁有背景。石易县经不起折腾了,我们是因为石易县的贪腐去的,我们走了,王立东又不乾净,从某种角度而言,市委、市政府也不允许折腾了。” 陈青眼睛一亮,忽然有些明白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周一一早,陈青刚到办公室,郑天明和钱春华就同时到了。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省环保厅的函看到了?”郑天明开门见山。 “看到了。”陈青示意他们坐,“十七个问题,你们能答上来几个?” “盛天的材料没问题,经得起核查。”钱春华脸色平静。 “属於京华环境的问题都能答。”郑天明从公文包里抽出厚厚一摞文件,“从立项到环评到施工许可,全部合规。但问题不在这里——他们如果真要挑刺,可以要求我们补充十七份说明,每份说明再引出一堆子问题。拖上三个月,项目工期就废了。” 钱春华接话:“盛天集团的律师团队分析过,这是典型的『程序性阻击』。不直接否定项目,用繁琐程序耗尽你的时间和资源。” 陈青沉默片刻,看向郑天明:“如果部委层面出面协调呢?” “难。”郑天明摇头,“部里可以特批,但不能干涉地方具体执行。省厅要走程序,部里也没办法。” “那就换个思路。”陈青浅浅一笑,“石易县申请覆核的理由是『完善监管程序』,那我们就帮他们完善——用他们自己的项目来示范。” “不外乎就是拖字决,项目县里是不会停的,正常施工。至於市里的態度,那就看领导想不想乱了。” “大不了我陈青被撤职,这一次石易县和金禾县就彻底摆烂,而不是换什么谁来主导的问题了。” 他起身,从旁边的文件柜里,把李花给的那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石易县去年有个水库除险加固项目,验收报告显示使用了三千吨水泥。但我让人查了水泥厂的出库记录,实际只出了一千八百吨。剩下那一千二百吨的水泥款,进了谁的腰包?” 钱春华和郑天明对视一眼。 “你的意思是……” “明天上午,我会把这份材料抄送给徐明和何斌。”陈青说,“同时附上一句话——如果石易县坚持『全面覆核』,我建议从他们自己的歷史项目开始。毕竟,要完善监管,总得一碗水端平。” 郑天明想了一会儿,眉头展开,“高!陈书记你这招真是高!” “也不是我想到的。乱,对於市领导而言不是好事。不是都讲格局吗,那咱就把格局放大。” 郑天明笑了:“这是要反將一军。” “不止。”陈青说,“下午我会去石易县,当面和他们谈。三个月五百个岗位的承诺不变,但——” “如果他们非要折腾程序,那我只能先『配合』省厅的覆核——等覆核完了再推进项目。至於耽误的工期、损失的投资、错过的就业机会,领导班子成员之间矛盾,那就请石易县自己向市委、市政府解释。” 钱春华点头:“他们刚上任,最怕的就是班子成员不稳。这招能成。” “但也要给他们台阶下。”陈青坐回座位,“我会提议:成立联合工作专班,两县各派三人,共同梳理產业走廊所有项目的审批流程。既『完善了程序』,又不用惊动省厅。” “徐明会同意?” “他必须同意。”陈青说,“除非他想让石易县的水库问题曝光。闹得石易县鸡犬不寧!” “行了。那就没什么问题了!”钱春华站起身来,“陈大哥,如果有需要,我和郑总会全力支持。” 陈青点点头,转向郑天明,“环保產业园的事,你也抓抓紧,招商名额你也认真考虑一下。別怕周期短,好好的,我能让你做到退休!” “哈哈,那就借陈书记吉言!退休的时候我一定大摆一桌!” 和最紧密的伙伴把一切都安排好,送走他们。 陈青又把县里相关部门的进度都仔细看了一遍,確认三个月的期限已经不是问题,这才独自开车前往石易县。 下午两点,石易县政府小会议室。 徐明和何斌的脸色比陈青预想的还要难看。 那份金河整修的材料就摊在会议桌中央,像一枚沉默的炸弹。 “陈书记,”徐明深吸一口气,“这份材料……从哪里来的?” “来源不重要。”陈青平静地说,“重要的是,如果省厅真的启动全面覆核,这个项目肯定会被翻出来。到时候,就不是程序问题,是腐败问题。” 何斌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他和徐明没什么可让陈青来核查的,来上任之前,领导的谈话,这些都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可现在的状况,似乎陈青拦腰从中间插了一刀进来。 市委、市政府那边怎么交代? 现在看上去市领导对他们是支持的,可要是金河这个项目再度被曝光出来,不管是背锅还是真的涉事,县委领导班子肯定要有人被调整。 之前在金禾县会议室开会,他们俩都感觉到陈青在金禾县的震慑力依然还在。 要是这样一来,石易县的工作,是真的没办法开展了。 那他们在石易县就是失败的领导。 “我们申请覆核,是为了规范工作……”他试图解释。 “我理解。”陈青打断他,“所以我带来了一个更好的方案。” 他推过去一份方案书。 “两县联合工作专班,一周內梳理完所有审批流程,形成標准化模板。既达到了规范目的,又不会影响项目进度。”陈青看著他们,“徐书记,何县长,这是双贏。” 徐明盯著那份方案,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专班由谁牵头?” “轮值。”陈青说,“第一期金禾县牵头,第二期石易县牵头。所有结论共同签字,共同负责。” “覆核申请呢?” “撤回。”陈青说,“理由可以是『通过內部自查自纠已解决问题,无需占用上级行政资源』。” 何斌还想说什么,徐明抬手制止了。 “好。”他说,“就按陈书记的方案办。” 握手告別时,徐明的手很凉。 “陈书记,”他低声说,“你比我想的还要……” “还要什么?” “还要懂得怎么在规则里玩游戏。” 陈青笑了笑:“徐书记,我不是在玩游戏。我是在做事。事做好了,对大家都好!” “而且,你们该有的都有了。” 说完,他收回手,正眼看著徐明和何斌,“我孤身一人,既是劣势,也是优势,因为我没有后顾之忧。”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两县的协调会上自己主动承担责任,依然不能让这些人安寧,那就大家都不安寧。 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任何能让他有所顾忌的牵掛。 唯一能让他牵掛的就是马慎儿,但谁敢真去动马慎儿,可以试试看马家如何应对。 傍晚返回金禾县的路上,陈青接到邓明的电话。 “书记,吴紫晗记者来了,在县委接待室。她说有重要东西要亲手交给您。” 陈青眉头一皱:“她状態怎么样?” “看上去心事重重,脸色有些疲惫。” “好,我差不多二十分钟后就到了。” 推开接待室的门时,吴紫晗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热水。 她確实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眶下有浓重的阴影。 但眼神却异常清亮,甚至有种决绝的光。 “陈,陈书记。”她站起身。 “坐。”陈青在她对面坐下,“你有事吗?” “嗯。”吴紫晗下意识摸了摸腹部。 他们毕竟曾经是夫妻,这个小动作马上让陈青知道吴紫晗身体有恙。 “你腰上怎么了?” “缝了十二针,死不了。” 沉默。 陈青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虽然已经提醒过吴紫晗,但是没想到还是发生了这样恶劣的事件。 可回来趟这浑水,是她自己的选择。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陈青嘆了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適感。 吴紫晗从隨身的包里取出一个银色u盘,推过来。 “赵华的录音材料,完整版。” 陈青只是看著,没接。 吴紫晗继续说,“这个是原始录音,六小时四十二分钟。里面有赵华和矿业老板谈条件的具体细节,包括怎么分配稀土配额,怎么通过海外帐户洗钱,怎么打点关键环节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还有,”她补充,“录音里提到了一个名字——『老领导』。赵华说,『老领导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不出大事,都能压下去』。” 陈青心头一震。 “这个『老领导』是谁?” 吴紫晗摇头:“查不到。但录音里赵华的语气,对这个『老领导』极其敬畏。我猜测……可能是省里甚至更高层面的人物。” 陈青拿起u盘,金属外壳冰凉。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我不敢留著它了。”吴紫晗笑了,笑容惨澹,“上次那一刀,扎穿了我的胃。医生说我运气好,偏一厘米就扎到动脉。我不想试试下次还有没有这种运气。” 她看著陈青:“你是唯一一个,既有可能用这份材料做点什么,又不会用它来害我的人。” “你可以交给周正良书记。” “我交过了。”吴紫晗说,“但多一份备份,多一份保险。万一……万一有一天需要有人把真相说出来,至少你手里有证据。” 陈青握紧u盘。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省台我待不下去了。”吴紫晗站起身,“台领导找我谈话,建议我『病休一段时间』。我打算去南方,我有个同学在那边做自媒体,或许……换个方式继续做记者。”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青,”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如果有一天,这份材料能公开,请一定告诉我。我想亲眼看著那些人……付出代价。” 陈青点点头。 门轻轻关上。 陈青坐在沙发上,许久没动。 手里的u盘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炭。 从吴紫晗能拿出这些材料,就说明她其实已经深度参与到一些事里去了。 人的变化,有时候是有跡可循的。 吴紫晗本性不坏,却总是被亲情压製得性情完全不是她自己。 直到现在,陈青看不懂她,而她自己也未必看懂了自己。 南方,大概也不会有吴紫晗,否则,她想要置身事外也不太可能。 作为他曾经的妻子,他能做的或许只有简单的接下这个u盘,別的无能为力。 石易县、金禾县產业走廊的实施看似有惊无险的启动。 之前那些氏族企业的改造还很顺利,对於金禾县提出的要求,基本没有拒绝的。 这就是之前低价拿到氏族企业和土块换来的。 其他地方接收这些企业都有难度,金禾县提一些要求也是合情合理。 可这些风平浪静的另一个侧面,为了金禾县的稀土深加工產业,盛天集团刚成立的“盛天工业公司”和京华环境公司成立的“京华环境(金禾)公司”的建设工地,时不时的依然还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力量在无形的干扰。 但凡是这两家企业背景稍微差一点,很可能早就已经和金禾县政府闹翻了。 第211章 百日攻坚(1更) 这天深夜十一点,稀土项目工地。 陈青带著刘勇巡查安防。 丰通矿区乃至新的稀土深加工现场安保前所未有的严密。 新工地四周已经加装了十二个高清摄像头,安保人员两人一组,二十四小时轮岗。 “上周的无人机违规进入工地,我们又增加了新的探测设备。”刘勇指著新建的岗亭,“现在只要有不明的物体靠近工地,系统就会报警。” “抓到的那个操作手,交代了什么新线索吗?” “没有。”刘勇摇头,“咬死是无意闯入的。但我们查到,他妻子帐户上周收到一笔五万转帐,匯款方是境外离岸公司。” “孙大富那边呢?” “还在监狱里,但最近有人去探视过他——一个自称『远房表侄』的人。我们查了,那人根本不在孙家的亲戚名录里。” 陈青停下脚步,看向远处黑暗的山峦。 “刘勇,你觉得他们下次会什么时候动手?” “不好说。”刘勇也望向那边,“但根据他们的行事风格,一定会选在我们最鬆懈的时候——比如项目关键节点,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您个人有重大活动的时候。”刘勇犹豫了一下,“比如聚会或者什么重要的节日。” 陈青眼神一凛。 “您要是有什么类似的活动要出席,请务必提前说一声。”刘勇有些担心的提醒到。 他是知道这位县委书记的,最近几年几乎就没有消停过的日子。 但刘勇的提醒也让他心里给自己多一个警觉。 搞不定事,那就搞定人。 这都是惯用的伎俩。 陈青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动,是柳艾津的简讯。 “明天上午九点,市长办公室。单独。” 只有时间地点,没有事由。 陈青回覆:“收到。” 他收起手机,对刘勇说:“今晚我住工地。” “书记,这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在这里。”陈青看向灯火通明的厂房,“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项目,我陈青押上了一切。谁敢动它,就是动我。” 夜风吹过工地,带著初冬的寒意。 远处,金河的水声隱约可闻。 陈青站在刚刚封顶的厂房前,看著这座从无到有拔地而起的建筑。 它不仅仅是一个工厂。 它是他的承诺,是他的政绩,是他的盾牌,也是他的软肋。 为了这些看似平衡的表述背后,是无穷无尽的博弈与计算从来没有停止。 他忽然想起马老爷子的话:“真正的狠人,是能在所有人都想你倒的时候,站著活到最后。” 说的虽然是军人,但又何尝不是现在他的处境。 陈青转身,走向工地临时板房。 身后,厂房顶部的“盛天工业、京华环境(金禾)”两家企业的大字在夜色中亮著红光,像一双不眠的眼睛,注视著这片土地,这条河流,这座县城,以及所有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人和事。 清晨六点,金禾县稀土项目工地临时板房。 陈青从行军床上坐起,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窗外天色灰濛,远处厂房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此刻显得有些黯淡,像疲倦的眼睛。 距离“百日攻坚”启动已过去一个半月。 桌上摊著昨夜收到的进度报告:主体厂房封顶完成,核心设备安装进度78%,首批本地技工培训结业率92%。 数据看起来漂亮,但陈青知道,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他端起昨夜剩下的半杯凉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入喉感觉让他脑子瞬间就清醒过来。 “书记,您醒了。” 刘勇从隔壁板房走过来,手里拎著两份早餐。 他这个政法委书记、公安局局长可能这辈子都没想过,县委书记还有在工地上睡板房的时候。 “早!”陈青站起身,伸了伸有些僵硬的腰。 “书记,您真在这儿住了一周了。我这腰椎是老毛病,睡不惯硬板,昨晚回局里值班室睡的。但每天早饭我可得陪您吃。” 陈青接过豆浆:“你倒是实诚。项目安保压力大,休息好才能盯得紧。” “其实您没必要守在工地的!”刘勇又扫视了一眼这个临时宿舍,和別的工友宿舍最大的区別也就是乾净一些。 “没多久了。坚持坚持!”陈青淡淡说道:“三个月已经过去一半了。” 刘勇也不敢说什么。 县委书记都这样了,他难道要告假说自己不行。 陈青起床后並没有返回县行政中心,而是在工地吃了早餐后就去了旁边项目指挥部办公地。 昨晚的文件要归还给项目部,顺便也问一问昨晚的一些疑问。 上午八点半,项目指挥部会议室。 一股还带著晨起凉意的风吹进来。 郑天明把一沓技术参数表重重拍在桌上:“已经確定,德国来的那三个专家,昨天再次发来確认的邮件,说『国內无法满足精密温控环境』,建议我们『暂停调试,等待进口配件』——配件交货期六个月!” 钱春华坐在对面,手指轻叩桌面:“盛天的法务看了合同,他们有权在『不可预见技术障碍』时撤出。违约金不高,三十万欧元,对他们九牛一毛。” “六个月?”陈青盯著参数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曲线图,“设备停六个月,我们就不是『攻坚』,是『烂尾』了。” “更麻烦的是舆论。”邓明推了推眼镜,“昨天县网信办监测到,本地论坛和两个省级行业自媒体开始討论『金禾县高端项目遭遇技术壁垒』的话题。虽然还没上热搜,但发帖频率在增加。” 陈青沉默片刻,看向郑天明:“京华环境的技术储备,啃不下这块骨头?一个半月的时间,还不够吗?” “能啃,但需要时间。”郑天明翻出另一份文件,“我们联繫了中科院稀土研究所、北科大冶金学院,他们愿意组建联合攻关组。但保守估计,就算一切顺利,也需要至少八周时间重新设计温控方案、定製国產替代部件。” “八周……”陈青算了算时间,“百日攻坚就剩不到五十天。” “而且费用会超预算。”钱春华补充,“进口配件有成熟的供应链,国產化研发意味著试错成本。盛天可以追加投资,但董事会需要看到『必要性论证』——换句话说,需要县里和市里的明確支持文件,证明这个替代方案是唯一选择,而不是我们能力问题。” 第212章 破绽(2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工地的机器轰鸣声,那声音此刻听来有些刺耳——如果核心设备成了摆设,这些外围施工越热闹,將来的讽刺就越强烈。 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金河支流的水在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 两个月前,他在这里煮麵验水,赌上了自己的政治生命。 现在,他要赌的是这个县城的未来。 “郑总,钱总。”他没回头,“给你们一周时间,拿出具体的国產替代方案和时间表、预算表。需要县里什么文件,邓明配合起草,我签字。” “一周太紧……”郑天明下意识说。 “我们没有更多时间了。”陈青转身,“省里有人在看著,市里有人在等著,县里还有人盼著。八周就八周,但第一周必须拿出能让所有人继续信服的方案。” 也幸好最开始他就想到过打造国產设备这一想法,虽然京华环境的母公司有一定的意见,但在郑天明的努力下,还是同意了。 毕竟,这也是他们需要承担的责任之一,光靠外来的技术和设备,永远都要被人掣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这个项目不能停,一天都不能。设备调试可以暂缓,但工地施工、人员培训、配套建设,所有能推进的工作必须全力推进。我们要让外面的人看到——金禾县的速度,没慢下来。” 陈青看向钱春华:“钱总,盛天追加投资的压力我明白。县里可以协调城投公司参与pre-a轮融资,既分担风险,也让本地国资分享成长红利。专利收益分配比例,我们可以坐下来细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钱春华正色道:“陈书记,我不是计较这个。董事会质疑的是技术风险。如果县里能出具红头文件,明確將国產替代方案列为『產业链自主可控示范工程』,並承诺配套政策支持,我有信心说服董事会。” 郑天明点头:“是的,技术攻关需要名正言顺。如果只是企业行为,研发失败是我们能力问题;如果是政府主导的『卡脖子』攻关,性质就不同了。” 陈青立即拍板:“好!邓明,今天下班前把文件初稿给我。不仅要给名分,还要给实质支持——县財政设立500万『关键技术攻关风险池』,研发失败,政府承担30%损失。” “既然钱总和陈书记都表態了,我也做个保证,绝对在限时內完成。到时候成功申请专利,让那帮洋鬼子后悔去吧。”郑天明笑道。 陈青的话,让钱春华仿佛看到的不是最早认识陈青时候的谨慎。 此刻的挥洒自如和最初简直就是天壤之別。 陈青笑了笑,“有信心就是好事,但落实却是一点也不能松。郑总要多辛苦。” 上午十点,邓明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石易县环保產业园的招標结果公示了。”他把平板电脑递给陈青,“中標的『绿源环保科技』,比第二名报价只低0.5%。” 陈青滑动屏幕,瀏览中標企业信息。 法定代表人:徐明(与石易县委书记同名同姓,但身份证號不同)。主要股东:徐明占股40%,另一自然人股东“吴玫”占股30%——这个名字让陈青瞳孔微缩。 吴玫。王立东的弟媳,华策諮询的实际控制人。 邓明低声说,“吴玫是王立东案涉案人员,取保候审阶段。按规定,她不能担任公司高管,但作为股东……法律上有模糊地带。” “绿源环保的资质呢?” “刚成立半年,註册资本实缴一半,没有过往业绩。”邓明翻出另一份材料,“但投標文件里附了三份『正在执行』的合同,都是外省项目。我让人初步核实过,其中两份合同的甲方公司,註册地在赵华曾经分管过的地区。” 陈青放下平板,走到办公室墙上的金禾-石易產业走廊规划图前。 地图上,代表石易县环保產业园的蓝色区块,与金禾县稀土项目的红色区块通过一条虚线连接——那是规划中的產业协同带。现在,蓝色区块里要进驻的第一批企业,带著黑色的影子。 “徐明什么態度?”他问。 “公示期三天,目前石易县方面没有异常反应。”邓明说,“招標代理公司是市里一家国企下属单位,程序上挑不出大毛病。” “微小差价中標,最『合规』的围標手法。”陈青冷笑,“他们算准了,现在这个时间点,我不可能为了一个招標结果,去和石易县新班子公开撕破脸。” “要不要让刘局长那边……” “不。”陈青摆手,“让经侦介入,就变成刑事案件了。现在动,打草惊蛇,他们隨时可以撤掉吴玫的股东身份,换个人头。我们等。” “等?” “等他们进场。”陈青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蓝色区块,“產业园的土地出让合同、建设合同、后续的补贴申请……每一个环节,都会留下痕跡。你现在要做的,是收集所有投標企业的完整背景资料——尤其是那几家没中標的,为什么价格这么接近?背后有没有关联?” 邓明明白了:“您是要等一个更大的破绽。” “也等一个更合適的时机。”陈青走回办公桌,“三天后招標结果正式生效,你以產业走廊领导小组办公室名义,发函给石易县產业园管委会,要求他们按协议约定,每周报送入园企业建设进度。函件抄送市发改委、市纪委。” “这是明牌?” “对,明牌。”陈青坐下,“告诉他们,我们在看著。让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走得如履薄冰。人在紧张的时候,才容易出错。” 下午两点,陈青在工地食堂匆匆扒了两口饭,手机震动起来。 是李花的加密邮箱发来的长信。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三段冷静的敘述: “省纪委扩展调查范围,查阅了江南市近五年所有破格提拔干部的原始档案与考察材料。其中,三年內从科级到处级的七人,有三人提拔期间存在『程序瑕疵』——补签的会议记录、候补的群眾座谈材料等。 “赵华部分未说明来源的资金,在其儿子海外帐户冻结记录中,有数笔匯款时间与上述三人提拔关键节点重合。资金炼路经过四次中转,目前无法直接关联。 “调研组可能会问及『年轻干部如何在重大项目前沿保持定力』,建议准备基层案例,淡化个人色彩。慎言『破格』,多谈『歷练』。” 陈青盯著屏幕,直到手机自动熄屏。 倒映在黑色屏幕上的,是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他重新解锁,回復两个字:“收到。”然后彻底刪除邮件。 刚放下手机,铃声响起。这次是严巡。 “说话方便?”这位已经在副省长岗位实际工作的省发改委主任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方便,严省长请讲。” 第213章 无缝可钻(3更) “两件事。”严巡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第一,下个月初我会带队赴江浙考察县域经济,点名要金禾县做匯报。准备十五分钟材料,重点讲『產业链自主可控』和『环保技术国產化替代』。” “明白。” “第二,”严巡停顿了一秒,“最近有匿名材料通过特殊渠道递到省委,质疑省內部分重点项目『政策倾斜过度,破坏区域公平』。虽然没有点名,但附件里用了江南市產业走廊的数据做对比。” 陈青握紧了手机:“需要我们提供证明材料吗?” “暂时不用。”严巡说,“材料被我按下了。但这是个信號——有人开始从『规则公平』的角度做文章了。你那边,所有招商协议、政策文件、资金拨付记录,必须经得起最严格的审计。记住,不是『基本合规』,是『绝对规范』。” “我明白。” “真明白就好。”严巡语气放缓了些,“陈青,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无数双眼睛看著。往前走一步是掌声,退后一步是深渊。走稳了。” 电话掛断。 陈青在窗前站了十分钟,直到韩啸的电话打进来。 “陈书记,忙呢?”韩啸的声音还是那股玩世不恭的调子,但內容不轻鬆,“省城圈子里最近有个说法,说金禾县那个稀土项目『太顺了』,顺得不正常。有几个做矿產贸易的老傢伙在饭局上放话,想『看看这项目能不能顺顺噹噹投產』。” “他们打算怎么个看法?”陈青冷声问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就不清楚了。”韩啸笑了笑,“可能是想找点技术瑕疵,可能是想挖点招商內幕,也可能……就是单纯等著看你笑话。对了,你那个石易县......” “不是我的石易县!” “是,是。是石易县环保產业园的公共区域建设招標,结果有点意思。” “有话就直说。” “嘿嘿,”韩啸乾笑了两声,“需要我帮你查查那家中標的『绿源环保』背后还有谁吗?” 陈青沉默片刻:“暂时不用。” “成。”韩啸也不坚持,“需要的时候说一声。不过提醒你啊陈书记,你现在是树大招风,根扎得再深,也架不住有人想摇树。” 下午三点,陈青抽空去了趟“盛天工业”和“京华环境”联合组建的培训中心。 杨老伯的儿子杨振华——首批培训中成绩第一的技工——正在操作模擬台。 “陈书记!”杨振华有些拘谨,“我爸说,让我好好学,不能给您丟人。” 陈青拍拍他肩膀:“是给你自己学,给金禾县的未来学。等项目投產,你是第一批技术骨干。” 离开时,陈青对培训中心主任说:“像杨振华这样的本地子弟,毕业后直接签劳动合同,五险一金全额缴纳。我要让老百姓看到,这个项目不是空中楼阁,是实打实的饭碗。” 下午四点,陈青召集核心团队闭门会议。 除他之外,与会者只有五人:邓明、刘勇、李向前、闻栋、李伏羌 会议室窗帘拉紧,门反锁。 “三件事。”陈青开门见山,“首先的问题是,项目技术攻关遇到瓶颈,国產替代方案需要八周。这期间,外围施工要加速,宣传口径要统一——就说『按计划推进设备精细化调试』。” 李向前点头:“县政府这边可以组织两次『媒体开放日』,展示工地施工和培训中心,转移焦点。” “只是,时间上有几天的差异。” “盛天集团已经答应追加投资。我的想法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天的差异完全可以弥补。” 李向前赶紧记下来,方向有了,具体的落实他就要跟进。 陈青接著说道:“第二件事,就是需要大家严格保密的事。谁透露了,我追查谁的责任。” 李伏羌赶紧说道:“陈书记放心,无论什么事,我来监控。” “石易县的环保產业园公开区域的招標有问题,相信大家都看得出来。但......我们不直接干预。” 陈青看向邓明,“產业走廊领导小组办公室要履行监督职责,发函要求定期报送进度。和刘勇一起在两周內,摸清所有投標企业的完整股权链和实际控制人,做成一份『风险评估报告』,不签字,不盖章,只给我一个人。” “明白。”邓明和刘勇赶紧点头。 “最后,也是我们自己要特別注重的,”陈青转向刘勇,“安保级別提到最高。项目指挥部、核心设备区,二十四小时双岗。所有进出工地的车辆、人员,包括县里领导,一律登记备案。” 刘勇皱眉:“书记,这样会不会太……” “非常时期。”陈青打断他,“我收到消息,可能有人想找项目的『麻烦』。我们要做到,让他们想找麻烦的时候,无缝可钻。”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从现在开始,到项目试生產成功,所有人必须牢记:我们每一个决策、每一份文件、每一次对外沟通,都可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所以,任何一件事都必须要没有任何程序瑕疵。” “我们所有的动向,一定要按照今天的会议精神执行。” 陈青环视在场五人,语气放缓但每个字都清晰:“在座各位都是金禾县的中流砥柱。今天这些话,出我口,入尔耳。项目成了,是县委、县政府的成绩,更是每个人履歷上实实在在的一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向前、闻栋:“向前县长要统筹政府口,闻栋副书记要协调党群口,伏羌书记盯纪律红线。分工不同,目標一致。” 李向前立即表態:“书记放心,政府这边绝不给项目拖后腿。” 闻栋补充:“党群口会做好思想动员,保证全县上下拧成一股绳。” “最后,”陈青声音放缓,“我知道大家压力大。” “『百日攻坚』是一场硬仗,甚至有可能因此受伤,大家要有心理准备。但我可以保证一点——只要我陈青还在这个位置一天,所有冲在前面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的努力白费!” 会议室里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表决心。 能被陈青叫来开会的几个人,虽然不全都是真正的心腹,但陈青叫来的人都有利益关联。 一旦產业走廊初具规模,就像陈青所说的,每个人的履歷上都有光彩的一页。 陈青收起严肃的表情,平静地说道:“散会。各自去忙。” 他没有再叮嘱保密的纪律,转身就离开了会议室。 晚上七点下班后,陈青从县行政中心赶回宿舍。 手机屏幕亮起,是马慎儿的消息:“陈书记忙完了吗?” 陈青嘴角含笑,回覆:“项目成了,才能安心娶你。” 第214章 污染化名(4更) 很快,马慎儿的回覆过来:“爷爷今天问我,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我说,等我家陈书记打完这场仗。” 陈青心头一暖:“替我谢谢老爷子。仗快打完了。” “打不完。”马慎儿发来一个嘆息的表情,“三哥说,官场的仗,一场接一场,没有打完的时候。他要我问问你,如果有一天累了,想不想换个战场——比如,来马家的企业做个董事长什么的。” 陈青盯著屏幕上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覆:“告诉三哥,谢谢他的好意。但我选的这个战场,还没到撤退的时候。” 这一次,马慎儿隔了五分钟才回覆:“我就知道。对了,今天路过金禾县,去你宿舍,在衣柜里给你放了两件新衬衫,洗过了。咱书记的形象还是要要的。” 陈青放下手机,打开臥室的衣柜。 左边整齐叠放著两件浅蓝色衬衫,品牌適中。 上面还压著一盒胃药,一张便签:“按时吃饭。” 他拿起那盒药,握在手里。 给马慎儿回了一个拥抱的符號! 信息刚发出去,手机再次震动,是欧阳薇的號码。 陈青接通:“欧阳?” “老师,”欧阳薇的声音有些急促,“柳市长让我紧急通知您:省委组织部调研组临时调整计划,提前出发。明天下午抵达江南市,后天上午到金禾县。调研主题是『优秀年轻干部在重大项目中发挥作用情况』,要求您准备四十分钟的匯报,並陪同实地考察。” “知道了。”他说,“转告柳市长,请她放心,我无愧於心!” 电话掛断。 陈青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冷冽,令人清醒。 他想起严巡的话:“无数双眼睛看著。” 想起李花信里的警示:“慎言『破格』。” 想起韩啸的调侃:“树大招风。” 现在,那些眼睛、那些审视、那些风,终於要来到眼前了。 陈青关紧窗户,走回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平静而坚定的脸。 匯报材料的第一行字,在光標闪烁中缓缓打出: “坚守產业报国初心,锻造县域经济脊樑——金禾县在產业走廊建设中的实践与思考……” 夜慢慢加深,电脑屏幕上映出陈青的脸上凝重。 直到深夜,终於完成了。 保存匯报材料时,陈青突然想起什么,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备註: (调研组可能关注点:1.年轻干部破格提拔依据;2.项目决策民主集中制体现;3.廉政风险防控措施) 然后,他將这份备註单独加密存储。 一夜的时间悄然过去,清晨七点十分,金禾县行政中心大院。 三辆黑色公务车在一辆引导车的指引下缓缓驶入,车门打开时,邓明已经带著县委办工作人员迎了上去。 引导车上下来的是市委组织部的干事和柳艾津的秘书欧阳薇。 从第二辆车下来的中年男子约莫五十岁,深灰色夹克,黑色公文包,鬢角微白但腰杆挺直——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周启明。 “周处长,一路辛苦。”陈青上前握手。 “陈青同志。”周启明的手乾燥有力,眼神像尺子般量过陈青全身,“临时调整行程,给你们添麻烦了。” “应该的。调研组能来金禾县指导工作,是我们的荣幸。” 寒暄间,调研组其他成员陆续下车。 七个人,除了组织部两名干部,还有省纪委党风室副调研员、省发改委区域处副处长、省环保厅环评处副处长、省审计厅投资审计处干部,以及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科员。 要说在他这个级別和省里的领导、部门领导打交道的频次已经算是非常高了。 可这次前来的七人,他以前从来都没有打过交道。 阵容专业得让人心头髮紧。 陈青陪著调研组往会议室走,余光扫过那位省环保厅的副处长——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正在和发改委的同志低声交谈。 他记得李花邮件里的提醒:“环保厅环评处副处长魏东,赵华在环保厅时的秘书,后提拔。专业能力极强,擅长从技术细节找问题。” 会议室已经布置妥当。 椭圆长桌,每座位前摆著矿泉水和简单的笔本,没有水果鲜花,符合八项规定精神。 墙面悬掛著產业走廊规划图、项目进度表、党组织架构图三张展板。 “我们开始吧。”周启明坐下,翻开笔记本,“陈青同志,按照安排,你先匯报四十分钟,然后我们实地看看。匯报不用念稿,就讲讲你们是怎么干这个事的,遇到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 组织部门牵头,却要听產业走廊的工作匯报,这很明显不是正常的组织部门考察。 陈青心头也很无奈! 起身,走到投影幕前。 他没有按常规开场,而是先放了一段两分钟的视频——无人机航拍的金禾县全貌:远处青山,近处金河,中间那片在丰通矿区废弃老矿区域拔地而起的厂房像一枚嵌入大地的铆钉。 镜头拉近,是培训中心里正在操作的本地青年,是工地旁临时安置房里挑灯夜读的农民工子女,是杨老伯鱼塘边新立的“產业带动示范点”牌子。 虽然只是展示,但毕竟要考虑全方位,经济发展与民生改变,不得不说县委宣传部做的这个剪辑视频还是很符合体制內需求的。 视频结束,会议室静了几秒。 “各位领导。”陈青开口,声音平稳,“刚才大家看到的,就是金禾县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的答案——不是为了gdp数字,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靠自己的双手,有尊严地活出盼头。” 他切换ppt,画面变成一张黑白老照片: 二十年前的丰通矿区,裸露的山体,浑浊的溪流,矿工佝僂的背影。 “这是我的前任,前前任,前前前任留下的债。”陈青说,“金禾县靠矿產富过,也因矿產穷过。一处一处的挖,没有计划,没有深加工,全是粗狂的开採。青山不见,绿水不见,留下的是千疮百孔的山,是找不到出路的年轻人,是一提到『金禾』就想到『污染』的污名。” 又一切换,彩色照片:封顶的厂房、培训中心的实操课、水质监测站的实时数据屏。 第215章 梯步发展(5更) “所以我们要做產业走廊,不是简单建个厂,是要做三件事。”陈青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把资源依赖型经济,转向技术驱动型经济。第二,把环境负担,变成环境资產。第三,把人口外流县,变成人才回流县。” “我的报告其实很简单,题目叫『坚守產业报国初心,锻造县域经济脊樑——金禾县在產业走廊建设中的实践与思考』” 在简单的前言之后,他开始用数据说话: 项目投资中本地配套占比、已签约就业岗位数、培训结业人员留用率、环保投入占总投资比例…… 每个数字背后都跟著一个具体案例—— 杨振华从外出打工到成为技术骨干的工资单对比; 下游三个村因环保要求升级带来的农家乐订单增长; 县职业技术学院新增专业报名人数翻三倍…… 四十分钟,陈青没有提一次“破格”,没说一句“困难”,但所有听的人都明白——这些事,每一件都难如登天。 周启明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魏东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画著什么。 预想的报告结束之后的询问,不知道为什么並没有进行。 按照调研组提出的要求,上午九点半,他们先到培训中心。 实操教室里,三十多名学员正在郑天明带来的工程师指导下,操作模擬控制台。 杨振华站在第一排,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刚接触精密设备两个月的年轻人。 “这位是杨振华。”陈青介绍,“父亲是金河边的老渔民,他自己之前在沿海打工。培训成绩目前排第一。” 周启明走过去,看著控制屏上跳动的参数:“能看懂这些?” “能。”杨振华有些紧张,但回答清晰,“这是萃取槽的温度曲线,这是压力值,绿色代表正常,黄色预警,红色要紧急处置。” “如果出现红色报警,你第一步做什么?” “先按急停,然后对照故障代码表,如果是温度异常就检查冷却系统,压力异常就查阀门和管道,同时马上报告值班工程师。” 周启明点点头,又问:“学成之后,打算留在这里?” “留!”杨振华说得斩钉截铁,“在这儿干,挣得不比外面少,还能照顾家里。我爸说了,陈书记把厂子建起来不容易,我们得爭气。” 走出培训中心的时候,周启明看似很无意的对陈青说:“老百姓的口碑,是最硬的政绩。” “周处的眼光是不会错的!”陈青平静的回应了一句。 “我们这次可不是来听好话的,说得多,都不如看到的。”周启明的话多少有一些提醒。 陈青附和著,却没有多言自己的信心什么的。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调研组车队驶向工地。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百日攻坚倒计时48天”的巨幅標语上。 工地入口,安保人员立正敬礼,所有车辆按引导停放,参观人员佩戴安全帽和临时通行证。 陈青陪著周启明走在最前。 “安保很严格。”周启明隨口说。 “必须的。”陈青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施工的厂房,“里面是价值数亿的核心设备,还有上百名工人。安全是底线,出了事,一切归零。” 建设工地调研组停留的时间最短,仅仅只是在外围走了一圈,听现场监理、盛天工业的现场责任人简单介绍了一下,就选择离开。 下一站是环保处理区。 巨大的膜分离设备已经安装完毕,银白色的管道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京华环境的技术负责人正在做调试前最后的检查。 魏东终於开口了。 他走到控制柜前,指著屏幕上的一行参数:“这个反衝洗压力设定值,是根据什么標准確定的?” 技术负责人一愣,看向郑天明。 郑天明上前:“魏处长,这个值是按照设备厂商提供的技术手册,结合我们实验室的中试数据优化的。” “技术手册是德国原版?有没有国內同类型项目的运行数据支撑?” 魏东问得很细,“反衝洗频率和压力设定直接关係到膜寿命和运行成本。如果只是照搬国外参数,在国內水质条件下,可能出现前期过度冲洗浪费资源,或者后期堵塞导致系统瘫痪。” 问题专业到刁钻。 郑天明保持镇定:“我们有国內三个类似项目的运行数据参考,但確实,金禾县的原水水质有特殊性——钙镁离子含量高,胶体物质多。所以我们实际设定的压力值比手册建议高了3%,冲洗频率增加了10%。这是经过三个月小试验证的。” “小试数据报告带了吗?” “带了。”郑天明从助理手里接过文件夹,“这是完整的小试报告,包括每天的水质分析数据、膜通量变化曲线、化学清洗周期记录。” 魏东接过,快速翻阅。 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用笔在边缘標註。 现场气氛有些微妙。 周启明看了眼魏东,没说话。 陈青平静地站在一旁,仿佛早有预料。 这哪里是对任用干部合不合理的评估,分明就是想要找项目问题。 可名义上却是省委组织部牵头的,周启明不说话,陈青也不能阻拦。 中午在工地食堂简单用餐。 四菜一汤,自助形式,调研组和县里干部、工人一起排队。 吃饭时,石易县县长何斌“恰好”也来考察学习,端著餐盘坐到了调研组那桌。 “周处长,各位领导,我是石易县何斌。”他笑容热情,“听说调研组来產业走廊,我们赶紧过来取经。我们石易县那边,產业园刚起步,好多事要向金禾县学习。” 周启明点点头:“互相学习是好的,相互借鑑才能成长,这也是我们干部,特別是年轻干部要具备的品质。” 何斌嘆了口气:“学习是应该的,就是……有时候也挺难。像我们產业园,土地平整刚做完,企业入驻还在谈。陈书记在金禾县这边雷厉风行,我们那边只能慢慢来。老百姓天天问,怎么金禾县厂房都封顶了,我们这边还没动静?” 这话听起来像抱怨,实则句句藏针。 陈青放下筷子,笑了笑:“何县长谦虚了。石易县环保產业园的招標公示我刚看到,效率很高。至於进度差异很正常——金禾县这个是生產型项目,早一天投產早一天见效;石易县是配套服务型园区,需要更精细的规划。產业走廊本来就是梯度发展,不是齐步走。” 何斌被噎了一下,乾笑:“陈书记说得对,梯度发展……” 第216章 目標高 “说到產业园,”陈青顺势接过话头,“上周我们联合工作专班开了调度会,石易县方面承诺,首批五家企业入驻协议,月底前签署。何县长,这个进度没问题吧?”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何斌。 何斌脸色微变,硬著头皮:“我们……正在积极推进。” “那就好。”陈青转向周启明,“周处长,產业走廊是个整体,金禾县和石易县就像左右手,一只手再有力,也得另一只手配合才能干活。所以我们定了个规矩——重大事项联审联签,进度每周通报,问题不过夜。” 魏东突然插话:“陈书记,我注意到一个数据。你们规划里说,產业走廊要创造五千个直接就业岗位。但目前金禾县这边不到一千,石易县那边……按何县长的说法,还没开始。这个目標是不是定得有点高?” 问题又准又狠。 陈青不慌不忙:“魏处长问得好。五千个岗位是三年总目標,分三期实现。第一期就是现在,金禾县这边稀土深加工项目直接岗位八百,配套物流、服务等间接岗位预计三百;石易县產业园首批企业入驻后,不算配套,直接岗位三百左右。加起来一千四,这是第一期目標,我们年底前肯定完成。” 他顿了顿,看向何斌:“何县长,石易县的三百个岗位,有困难吗?” 何斌额头冒出细汗:“没……没有困难。” “那就好。”陈青又转向魏东,“至於后续目標,隨著二期、三期项目落地,加上產业集聚带来的乘数效应,我们有信心超额完成。到时候,还请魏处长再来看看。” 魏东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 周启明低头吃饭,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下午的行程原本是参观金河治理示范段,但调研组临时提出要去看看“群眾最真实的生活”。 陈青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好,那就去杨家村。” 车队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水泥村路。路不宽,但平整乾净,两旁是刚落成的二层小楼,有些门口停著摩托车,晾衣绳上掛著衣服。 杨老伯早就等在村口,穿了一身半新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 “杨伯,这是省里来的调研组领导。”陈青介绍。 杨老伯有些拘谨地点头:“领导好。” 周启明主动握手:“老人家,我们是来学习的,看看你们这儿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好,好多了。”杨老伯领著大家往村里走,“以前这条路,下雨天全是泥,现在修好了。以前年轻人全往外跑,现在……振华他们都在县里学技术,说以后就在家门口上班。” 他推开自家院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墙边摆著几盆菊花,开得正艷。 堂屋桌上,看似无意的摆著杨振华的培训优秀学员奖状,还有一张全家福——杨振华穿著工装,站在厂房背景前,笑得很精神。 “这是我儿子。”杨老伯指著照片,眼圈有点红,“以前在广东,一年回来一次。现在每个周末都回家,学技术政府还有补贴,还是家乡好!” 周启明看著照片,又看看院子外那条路,沉默了一会儿。 “老人家,”他问,“当初建这个厂,你们村里人有反对的吗?” “有啊。”杨老伯实话实说,“深加工从来没做过,都是开挖就转走,简单,也看得到。” “大家主要还是怕污染,本来就尘土飞扬,再来点什么污染,还让不让人活!” “后来陈书记来,在河边煮麵,把坝里的水喝了。我当时就想,这个官跟別的官不一样,他是真敢把命押上。再后来,厂里招工,先培训再上岗,我儿子第一个报名。现在村里那些当初反对的,都催著问下一批招工什么时候。” 魏东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项目以后出了问题,污染了金河,您怎么办?” 问题尖锐得近乎残忍。 杨老伯愣住了,看著魏东,又看看陈青,最后挺直了腰杆。 “这位领导,我老头子没文化,但懂一个理——人不能因为怕噎著就不吃饭。”他说,“以前开矿,把山挖空了,河染黑了,没人问我们怎么办。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正经厂子,能让年轻人留下,能让河水变清,你们问出了问题怎么办?” 他指著堂屋正中央贴著的毛主席像:“我相信党,相信政府,也相信陈书记。他敢喝坝里的水,我就敢信他说的每一句话。要是真出了问题……我老头子第一个去县里,去市里,去省里,问那些搞破坏的人,你们安的什么心!”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院子里一片寂静。 周启明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杨老伯的肩膀:“老人家,谢谢您。您给我们上了一课。” 离开杨家村时,夕阳已经西斜。 调研组车队返回县城,一路无人说话。 晚上七点,调研组下榻的金禾宾馆。 陈青正在房间准备明天调研组的座谈会材料,手机震动弹出一条推送的新闻消息:省电视台吴姓女记者遇歹徒袭击,疑似遭报復。 陈青心头巨震,很快就联想到是吴紫涵。 不可能会这么巧都是省电视台,又恰好姓吴,还是记者。 吴紫涵都已经准备离开苏阳去南方了,这个时候如果再次被袭击。 不用想,都知道与她交给自己的u盘肯定有莫大的关联。 新闻上並没有说明受袭击记者的现在情况。 他赶紧拨打了韩啸的电话,把新闻告诉了他,“老韩,赶紧帮忙查一查,是不是吴紫涵出事了。看看具体是怎么回事,人现在怎么样了?” “等我消息!”韩啸没有犹豫,主动先掛了电话。 没有確切的消息,陈青暂时也不好进行下一步,只好等著韩啸的消息。 半小时后,韩啸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前妻吴紫晗的確是被人袭击了。下午的事,在她租住的小区附近被人挑衅,反抗时手臂被对方划了一刀。看上去像是个普通的治安案件。警方已经介入,人已经从医院离开去了派出所。” “行凶的人抓到了吗?” “暂时还没有。对方戴著口罩帽子,所以无法判定是故意还是偶然,推送的新闻只是一种惯有的媒体施加压力的噱头。” 陈青心里还是觉得这不像是简单的治安案件。 吴紫涵一个女人单独在外,怎么可能主动去招惹谁? 而且,她都已经向省纪委副书记周正良举报了赵华。 要是举报信息被泄露,危险隨之而来的可能性更大。 陈青刚想掛断韩啸的电话,却听见韩啸在电话里继续说道“还有件事,也很有意思,你要不要听听。” “说。”陈青现在没心情和他废话。 他现在急於想知道吴紫晗到底怎么了。 第217章 折腾 “我查到点有意思的。”韩啸压低声音,“绿源环保那个吴玫,上个月分三次往境外转了八百万。收款方是开曼群岛的一个空壳公司,但穿透三层之后,实际控制人……你猜是谁?” “谁?” “赵华的儿子,赵小军。他现在人在加拿大。” 陈青闭上眼睛。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终於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韩总,这些材料……” “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需要的时候,你说话。” “好!”陈青掛断电话,先拨通了吴紫晗的电话。 还好她还没有更换手机,响了几声之后接通了。 “我是陈青,你现在怎么样?” “没事了。”吴紫晗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沙哑。“我已经从派出所出来了。” “是不是因为赵华?” “我不清楚。”吴紫晗的声音有了一点颤抖。 “是不清楚还是不確定?” “之前......有匿名电话打过来警告过我。”吴紫涵突然有些慌张的说道:“不说了,我上车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陈青潜意识里感觉刚才吴紫晗不是上车,而是可能又遭遇了什么。 想都没想就马上联繫了马雄。 “三哥,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我前妻吴紫晗可能因为举报,被人报復,刚才电话突然就掛断了!” “人在哪里?”马雄没有问陈青为什么要关心他的前妻。 陈青把吴紫晗出事的受理派出所名字和她的电话告诉了马雄。其他信息他也不知道。 马雄收到后就掛断了电话。 紧接著,陈青片刻没有停留,直接拨通了省纪委副书记周正良的电话。 “周书记,我是县委书记陈青,有个紧急情况给您匯报一下。” 陈青简明扼要地把吴紫晗出事以及之前她给自己透露已经向省纪委举报,疑似遭人报復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周正良沉默好一阵,似在思考。 一分钟之后,周正良才回应道:“陈青,你这算是举报还是提供线索?” 陈青刚才並没有说吴紫晗给自己留了备份,听到周正良这么问,连忙说道:“周书记,我只是阐述事实和合理的猜测。” “陈青同志,关於吴紫晗的举报材料我的確是收到了,也给领导做了匯报,正在核实相关情况。” 陈青从周正良的话里听出了一点意味。 吴紫涵递交举报材料的时间不短了,周正良却说省纪委还在核实情况,真正的原因恐怕是有调查的阻力。 可他没办法去指责,更不能在这个时候说自己的举报或者提供线索。 马家老爷子提醒过他,狗、虎、龙的层面。 他要是一头栽进去,又会出现上一次的情况。 “谢谢周书记,我只是觉得社会新闻都已经推送出来......” “我知道这个情况。”周正良打断了陈青的话,“你要相信组织,核实是需要时间的。举报人的安全问题,我会去过问。” 陈青没办法,周正良把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电话还不如不打。 如果真的是因为举报赵华的事,那很难说会有什么结果了。 掛断电话已经是晚上九点。 手机再次响起,是欧阳薇:“老师,调研组明天上午的座谈会取消,明天一早他们就要返回。周处长想离开前,单独和您聊十分钟。” “现在吗?”陈青问道。 “现在,”欧阳薇很肯定地回应,“宾馆小会议室。” “是周处长直接给你打的电话?” “不是,是隨行的工作人员来告诉我的。” “好,我马上去。” 陈青百思不得其解。 调研组提前离开,周启明这个时候却要单独见自己,是个什么意思呢? 心里暂时压下了因为吴紫晗的事而起伏的情绪,陈青赶到金禾宾馆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里只有周启明一个人,他似乎在安静地看材料。 看见陈青敲门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陈青点点头,依言坐下。没有主动开口询问。 周启明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陈青,你今天匯报得很好,现场应对也不错。但有些话,我想私下跟你说说。” 私下说说的意思,其实就是要告诉陈青一些很正式的话题。 但这些內容又不能在公开场合说出来。 陈青心头莫名地有些紧张。 白天被追问各种细节的不是周启明,但却是代表著调研组的意图。 他不相信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却架不住万一有他们没想到的点被对方死死的抓住不放。 “周处长请讲。”陈青小心翼翼的保持著平静的语气。 “你乾的这些事,方向是对的,效果也看得见。但是——”周启明顿了顿,“动静太大了。” 陈青沉默。 “石易县前任党委书记,是省委组织部考察过的同志。现在的徐明、何斌也都是经过省委组织部考察过的,这个意思你明白吗?” 陈青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周启明选择私下跟自己说了。 “周处长,我只是想做点事而已。” 周启明点点头,“我明白,年轻同志有衝劲,希望能做出一些成绩,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他加重了语气,“省里有些老同志,包括一些和你没有直接利害关係的领导,私下表达过一些看法。” 又是一个“私下”。 陈青的心里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一般的难受。 “说这个年轻人太能折腾,破格提拔太快,现在又搞这么大个项目,万一出点事,就是惊天动地。”周启明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重,“他们不一定想害你,就是觉得……不稳当。” “周处长,我明白。”陈青抬头,“要真的过渡一个任期,我也不是做不到。可是任期之后,我的履歷上呢?” 陈青不谈什么理想抱负,仅仅回应周启明话里提到的三个关键词“折腾”“破格”“不稳当”。 石易县环保產业园被人摘了桃子,金禾县稀土深加工要不是钱春华力挺,有盛天集团和简策老爷子的支持,根本就没办法动起来。 產业走廊又是一个避免被市领导詬病扯石易县发展后腿的双贏模式,却被质疑为“折腾”,担心“不稳定”! 如果是这样,当初盛天集团拿项目审批文件的时候,直接批了不就行了吗?! 可他们或许很多人不敢,毕竟这后面是简策。 到头来,就开始真的是“折腾”他陈青。 陈青都有些糊涂,到底想要他怎么做? 第218章 混任期 难不成还真的就守在金禾县,无视那些氏族企业所做,混个任期,要是不行,又再混一届? 他的话,让周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周启明喝了口茶,“所以今天我看了,也听了。杨老伯那句话,我记下了——『人不能因为怕噎著就不吃饭』。这话朴实,但有理。” 他放下茶杯:“调研组回去会形成报告。我个人的意见是肯定的。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肯定你的成绩,不等於肯定你的所有做法。尤其在处理复杂关係上,你还得磨。” “谢谢周处长指点。”陈青的语气真的已经不掩饰自己的无奈。 “最后一句。”周启明意味深长的说道:“魏东今天那些问题,虽然尖锐,但从业务角度,你得重视。他这个人,专业上確实有一手。他挑出的毛病,你要真能解决掉,你这个人才能立得住。破格才有破格的道理!” 所有的对话,直到这一刻,似乎才揭示了周启明真正的用意。 “多谢周处长提醒。”陈青起身微微弯腰致谢,“我记下了。技术上的问题,我们一定解决到无可挑剔。” 握手告別时,周启明的手多停留了两秒。 “陈青,”他声音很低,“坚持你该坚持的,但也学会保护自己。官场这条路,走到最后的,不一定是跑得最快的,但一定是摔得最少的。” “我记住了。” 走出宾馆时,夜风凛冽。 这一场私下交流的对话,无疑给陈青悬著的心来了一个定性。 所谓年轻干部提拔过快的置疑是真的,而且推动组织部考核也是某个甚至某些领导有指示的。 但正如周启明看似在说徐明和何斌,甚至包括已经被起诉的王立东,都在暗示组织部审核过的流程,那就是符合章程的。 不愧是做组织工作的,说话的水平高到陈青自己都没发觉,情绪就被周启明挑起了。 半夜,马慎儿打来电话,转告马雄的话,吴紫晗的安全不用担心,已经安排人接走。 没有具体说之前吴紫晗忽然掛断电话是为什么。 而马雄选择告诉马慎儿让她来转述,这其中的意味很明显也是在提醒陈青。 对此,陈青也没觉得马雄的做法欠妥。 好在对於马慎儿,陈青並没有隱瞒吴紫晗与自己的过往和最近的事。 况且,最早把吴紫晗送走还是马慎儿去安排的。 “陈青,你被多想。三哥並不清楚具体的事,我相信你!”马慎儿的电话里透出一股对陈青的绝对信任感。 “慎儿,谢谢!”陈青很感激她的信任,但却也不能说吴紫晗交给自己举报赵华的备份材料。 次日一大早,调研组真的离开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离去的真正原因已经在昨夜周启明和陈青“私下”的谈话中得到了答案。 省委组织部可以很明確的给领导匯报,陈青的“破格”没有问题。 但同时也给陈青提了个醒。 升职太快之后的问题,真的会很多。 多到周启明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就算是和自己没有过任何交集的领导也“私下”表达了看法。 稀土项目有盛天和京华背书,產业走廊有严巡在把控,程序文件没有问题。 这一趟的考核更多是可能是某些领导授意的敲打。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盛天工业的厂房设备都已经安装到位。 也正如郑天明所说的“卡脖子”公关、陈青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设想,提前了两周完成,也给最后的调试设备留足了时间。 “百日攻坚”的最后一天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 但在“盛天工业”的中央控制室外的落地窗前。 陈青透过透明的玻璃窗,看著適时的监控画面中显示的各车间和外部庞大的厂区。 身边,金禾县的县委领导班子全都安静的站著,一言不发。 夜班工人正在做最后巡查,控制室內,巨大的屏幕上跳动著上千个实时数据——温度、压力、流量、纯度……所有曲线平稳得让人心安。 运行安全的绿灯一直亮著。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陈书记,夜班运行报告。”邓明递上文件夹,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亢奋,“连续七十二小时带料试运行,关键指標全部达標。提炼的稀有金属指標合格,釹铁硼永磁体完全达到预期標准,废水总排口在线监测数据:cod 12mg/l,氨氮0.3mg/l,重金属未检出——远优於国家標准,真正意义上的『零排放』。” 陈青接过报告,没有立即翻看。 他走到控制台前,操作员立刻让开位置。 陈青俯身,仔细核对了三组最关键的数据:萃取率99.7%,稀土氧化物纯度99.99%,吨產品综合能耗比设计值低8%。 每一项,都用红笔在列印件上做了標註。 “郑总呢?”他问。 “在废水处理单元做最后检查,钱总也在那边。”邓明看了看表,“仪式八点半开始,媒体七点半入场。省电视台、国家环境报、江南日报都到了,正在接待室用早餐。” 陈青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晨雾渐散,远处金河的轮廓清晰起来。 河面上泛著初冬特有的灰蓝色,岸边新植的柳树已经扎了根,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被孙家挖得千疮百孔的荒地。现在,厂房矗立,管道纵横,穿著工装的本地青年骑著电动车从宿舍区涌向厂门——早班时间到了。 手机震动。 是周正良发来的加密简讯,只有四个字:“公告发了。” 陈青点开省纪委官方网站。 黑色標题,白色背景,措辞严谨得近乎冰冷: “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对原副省长赵华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了立案审查调查。经查,赵华丧失理想信念,背离初心使命,对党不忠诚不老实……决定给予赵华开除党籍处分,按规定取消其享受的待遇;收缴其违纪违法所得;將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所涉財物一併移送。” 没有更多细节,没有牵扯其他名字,甚至没有提“稀土”“江南市”“產业走廊”任何一个关键词。 但足够了。 第219章 通报 这条三百字不到的通报,像一块巨石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 涟漪会在接下来的几天、几周里,盪遍江南官场的每一个角落。 陈青关掉网页,对邓明说:“通知县委办,今天仪式上所有发言稿,刪掉关於『反腐败为发展扫清障碍』的段落。我们只谈技术,谈產业,谈未来。” “明白。” “还有,”陈青顿了顿,“对石易县徐明书记、何斌县长邀请他们作为主人出席,语气客气点,產业走廊阶段性成果是兄弟县区的支持的共同成果。” 邓明会意:“我亲自去传达。” 身后,这几天一直在金禾县的欧阳薇上前,扶著他的手臂,低声说道:“老师,您休息一会儿吧!” 陈青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没有拒绝女同志如此亲密的动作,点点头。 身后有工作人员立即在前面引路。 就在中央控制室的旁边一间弱电室里,此刻专门放了一把午休椅子。 陈青躺下不到两秒钟就发出了鼾声。 但没有一个人觉得这鼾声刺耳,除了欧阳薇之外,其余人全都退了出来。 这几天邓明也一点没有空閒,所以原本是按照柳市长的指示前来查看进度情况的欧阳薇反而成了陈青的隨行“秘书”。 ***** 上午八点十分,贵宾休息室。 钱春华穿著深灰色西装,正和郑天明低声交谈。看见陈青进来,两人同时迎了上来。 “陈大哥,刚收到集团公司正式答覆。”钱春华低声说道,“盛天集团董事会全票通过二期投资计划,追加二十亿,用於扩建高纯稀土金属生產线和研发中心。批文里专门提到——『基於金禾县项目一期成功实施』。” 陈青点点头,这是预料中的事,钱鸣要是不看好这个项目,当初也不会因为钱春华要帮自己而真的实施。 这可不是拿多少钱出来消费的问题,是实实在在的產业投资。动輒就是以十亿为单位的数字,真不是开玩笑的。 “京华环境这边,”郑天明接著说,“总部已经將金禾项目列为『工艺標准化示范基地』。下个月,会有三批同行来学习,包括两家央企。” 正说著,马慎儿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得体的藏青色大衣,长发挽起,干练中透著明艷。 她今天的身份是產业走廊中石易县的投资企业。 因为她的身份,金禾县的稀土项目融资与绿地集团无关。 否则,又会给陈青留下被人詬病的理由。 钱春华和郑天明都很清楚,不是没有办法,只是马慎儿的態度很坚决。 这让两人都不好说什么。 而钱春华通过这几个月,在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些打算,但现在她並没有打算说出来。 两个年龄、背景都相差不多的女人,看起来相谈甚欢。 陈青没有上前,而是拿著邓明递过来的稿子,抓紧时间再看了一遍。 上午八点半,仪式准时开始。 没有红毯,没有鲜花,没有礼炮。主席台就设在盛天工业的办公大楼外的空地上,背景是巨大的厂区全景图。 台下坐著两百多人——工人代表、技术人员、本地群眾、媒体记者,以及市县两级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陈青的发言很简短。 他没有提赵华,没有提王立东,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 他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讲述了这四个月发生的事:怎么从一张图纸变成厂房,怎么从德国专家撤走到国產化攻关成功,怎么从本地青年外出打工到他们成为技术骨干。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么难的事?”陈青看向台下,目光扫过杨振华,扫过培训中心的学员,扫过那些穿著工装、坐得笔直的年轻人,“我的答案很简单——因为这片土地值得,因为这里的人值得。” 他举起手中的一份报告:“这是刚刚拿到的检测数据。我们生產出的第一批稀土氧化物,纯度达到99.99%,废水实现零排放,吨產品能耗比行业先进值低10%。这证明了一件事——高质量发展和绿水青山,可以兼得;產业升级和民生改善,能够共贏。” 掌声响起。 陈青等掌声稍歇,继续说:“但这只是起点。今天,盛天集团將宣布二期投资,京华环境將把这里列为示范基地。產业走廊,今天才真正起步。未来將会是石易县环保產业园最具有说服力的项目,我们能做到的是顶级的环保產业。”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我向所有关心金禾县和產业走廊的人承诺——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金禾县,会是稀土新材料的高地,会是绿色发展的样板,会是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可以挺直腰杆说『我是金禾人』的家乡。” 掌声雷动。 台下,杨老伯用力鼓掌,眼圈发红。 杨振华坐得笔直,工装胸口別著“优秀学员”的徽章。 郑天明和钱春华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点头。 马慎儿站在侧幕,看著聚光灯下的陈青,嘴角微扬。 徐明和何斌也在鼓掌,但动作有些僵硬。 陈青的讲话虽然很克制,但原本应该走在前面的石易县却落后了,反而要靠金禾县这个成功的案例来推高石易县环保產业园的高度。 幸好他们是接盘的,否则,还真是没脸站在这里。 仪式结束后是媒体群访。陈青把郑天明、钱春华都推到前面,自己只是简单地回答了几个问题之后,就站在侧后方。 因此,记者的问题大多集中在技术突破、环保成效、就业拉动上。 直到国家环境报的一位老记者开口:“陈书记,我们注意到,最近有一些声音质疑稀土项目可能存在的环境风险。您如何回应有专家猜测,数据会造假?” 郑天明脸色显露出压抑的愤怒,但指名点姓问的是陈青。 陈青上前半步:“这位记者朋友问得很好。所有质疑,都是对我们工作的监督和鞭策。” “您的问题其实就是最后一个,『数据造假』。我相信无论我怎么说,都消除不了你的疑惑。甚至,提出这个问题的『专家』是谁,我大概也能知道。” 陈青並没有再接著说,而是看向郑天明。 郑天明马上明白陈青要什么,嘴角微微一扬,从助理手里拿过专利申请的文件夹,递给陈青。 陈青高举文件夹,打开,一页一页地翻动,一句话都不说。 第220章 点兵点將(五更完成) “真实的数据刚才我和钱总、郑总都给大家解读了。而我手上拿的就是一共三十四项独立智慧財產权的专利申请。” “有人不相信国產设备能超越我们曾经需要进口的设备,时间会给他最好的回答。” 陈青什么解释都没有,却一巴掌扇向了那些所谓的『专家』猜测。 回答完毕,他微微鞠躬:“谢谢大家。接下来请大家参观厂区,我们的技术人员会做详细讲解。” 人群开始移动时,欧阳薇快步走来,低声说:“书记,市委紧急通知,明天上午九点,省委省政府要在江南市召开部分县委书记座谈会,您必须参加。主题是『新时代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路径』。” “有哪些人参加?” “全省县域经济考核前二十的县,加上……金禾县。”欧阳薇补充,“市委办透露,这是包丁君书记亲自点的名。” 陈青眼神微凝。 中午的庆功宴上,陈青却滴酒未沾。 今天不过只是完成了柳市长的三个月期限的一个作业,还有更多的事需要处理。 特別是仪式才结束,省里就要来江南市召开县委书记座谈会,这个信號可不是为了给他庆功而来的。 甚至,还有可能是问责。 如此轰动的事件,省、市主要领导一个都没有邀请。 纵然有百般理由,领导一句话也可以让所有的付出变为想要“標新立异”、“出风头”。 而事实上金禾县常委会议上在这件事情上也確有爭论。 常委会上对此有两种不同的看法,认为还是应该给市、省领导请示。 但最终还是陈青否定了。 理由有两点:金禾县最近风波不断,不宜把自己过度宣扬。另外邀请领导也有强迫领导站位支持的嫌疑,被领导拒绝可能给金禾县后续带来不確定的麻烦。 最终金禾县常委会上接受了陈青的理由,全票同意只当作是一次县里的企业投產的开工仪式来对待。 即便是如此小心,省领导在开工第二天在江南市开这个座谈会的目的,陈青心知肚明。 不过,稀土深加工项目落地,而来第二期已经得到投资方的认可,即便真的被领导斥责出风头,陈青也必须要承受下来。 下午三点,陈青回到县行政中心。 刚进办公室,柳艾津的电话来了。 “座谈会的事知道了?”市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刚接到通知。” “省委组织部下午跟市委通了气。”柳艾津顿了顿,“这次座谈会,还有一个就是目的是考察。考察接替高晓冬同志的人选。” 陈青心里一震。 高晓冬担任常务副市长还不到一年。 怎么又要变动? “省里的意见是,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需要懂经济、有闯劲、也能稳得住的干部。郑书记推荐了你。” 柳艾津说得直白,“但反对声音不小,主要集中在两点:第一,你提拔太快,三年从副科到正处,再上副厅不符合干部成长规律;第二,你太能折腾,金禾县这几个月动静太大,有人担心你到市里会『搅动一池春水』。” 陈青沉默片刻:“市长的意见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的意见是,你不適合现在上。”柳艾津的声音很冷静,“不是能力问题,是时机问题。你现在需要的是沉淀,是把金禾县这个样板真正做实做稳,是用两三年时间,把產业走廊从『亮点』变成『基本盘』。到那时候,谁也拦不住你。” 她又补充:“当然,如果你真想爭,我可以帮你说话。但你要想清楚——常务副市长是眾矢之的,市里情况比县里复杂十倍。你现在的打法,到了市里,可能处处碰壁。” 陈青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他想起周启明那句“动静太大”,想起严巡叮嘱的“极致规范”,想起马老爷子说的“龙虎狗各有道”。 “谢谢市长指点。”陈青说,“我听从组织安排。如果省里、市里觉得我需要再锻炼,我就在金禾县继续干。如果觉得我可以试试更重的担子,我也会尽全力。” 话说得滴水不漏。 柳艾津似乎笑了笑:“你倒是会说话。行,我知道了。明天座谈会,好好表现。包书记可能会问你一些尖锐的问题,想好了再答。” “明白。” 电话掛断。 陈青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金禾县行政中心的这些大树儘管被修枝之后已经阻挡不了办公室的视线,但依然有枝繁叶茂。 从杨集镇走到现在,他原本应该是柳艾津提拔的干部,但现在反而一次次给他阻力的是柳艾津。 省长郑立在最近几个月几乎没有任何指示,是觉得自己地位还是太低,或者是柳艾津有其他想法,陈青不得而知。 手机接连震动。 韩啸发来消息:“省城圈子炸了。赵华那事儿牵扯出不少人,现在人人自危。有几个老傢伙放话,要『压一压年轻干部的冒进势头』,你懂的。” 孙力发来加密邮件:“最近参加省发改委的会,听到多地市抱怨省里对江南市『过度倾斜』。严省长压力不小。他让我转告你,接下来三个月『稳住就是胜利』。” 李花的简讯更直接:“严省长原话——『告诉陈青,现在不需要他再创新高,只需要他证明,已经达到的高度不会掉下来。』” 陈青一一回復,然后打开电脑。 境外调查记者网站的报导,已经被翻译成中文。標题耸动:《中国稀土新政下的权钱迷局——金禾县样本调查》。 文章真假混杂:確实引用了公开的招商数据,但也穿插著“消息人士透露”“知情人士表示”等模糊指控,暗示项目背后存在利益输送。 这些扰乱的视听对陈青而言,都懒得理会。 稀土资源的深加工,国內占据绝对的技术优势。 今天早上的开工验收会上记者的提问,就很明显是两个月前开始突然转变的环保设备的供应商不服气製造的言论,再经由某些崇洋媚外的“专家”之口说出来的。 这些在国际上製造混乱言论就更加不值得理睬了。 马慎儿敲门进来,“陈青,我先回市里了!” 陈青站起来抱歉的说道:“今天根本没时间顾得上你了。” “你的仗也可以暂时休息一下了吧!” “嗯,可以了!”陈青笑道:“日子,你选。” 马慎儿脸上的喜悦丝毫不掩饰,点点头。 隨即又恢復正常,“另外,告诉你一个消息。吴紫晗走了。” “哦!”陈青的脸色微微一变,嘆了口气,“希望她不会再回来了!” “应该不会了。这次,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其他人想要找到,恐怕也不容易。” 马慎儿的话,让陈青心里也是感慨颇多。 希望这一次吴紫晗不会再想著回来,余下的日子平静的过下去或许才是最好的。 第221章 欧阳上任(2万字奉上,求票!) 次日一大早,陈青换上新的衬衫,对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许久。 特意穿了很久没有穿的藏青色夹克,换上马慎儿给他买的一双新皮鞋,这才出门。 昨夜特意回了临江畔,不用那么著急从金禾县赶回市里。 此行的压力,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甚至他昨晚回来也没告诉马慎儿。 然而,当他下到停车场,邓明和杨旭就站在车旁。 “陈书记。”邓明和杨旭双双微微躬身。 “你们怎么来了?” “我正好今天也有事到市政府办公室拿一些文件,就来蹭蹭您的车了。” 陈青看了一眼邓明,又看了一眼旁边停著还没熄火的金禾县公务车,点了点头,也没戳破这谎言。 张池当初推荐邓明的时候,说这人八面玲瓏,待人接物从未出错。 是个出名的老好人,消息也很灵通。 但自从跟在陈青身边工作,確实给陈青在工作中提供了很多帮助。 不过这老好人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特別是到金禾县之后,得罪人的事没少干。 想来,邓明也是察觉到了今天的会议没有那么简单,特意前来的。 虽然这並不能改变什么,却也是代表了一种决心。 就和当初他调去石易县,赵皆发来的简讯一般。 “邓明,你去忙你的,今天的会很重要,容不得一点被人拿来说的话题。”陈青不想因为他,导致邓明的仕途终结。 “陈书记,我送您去吧!”杨旭低声说道,这汉子的眼里纯净中多了不少坚定。 一个大孝子,在他身边,硬生生的也变得果断刚毅了不少。 他是郝云的妻弟,何况现在也只是个小角色。 “好!”陈青把钥匙交给杨旭。上前拍了拍邓明的肩膀,“去吧,或许並不像你猜测的一样。” 邓明迎著陈青的眼神,咧嘴一笑,“领导,我送您上车。” 陈青忽然感觉有些悲壮。 不被认可和理解的成绩就不是成绩,被人认可的付出再苦再累也值得。 上午八点四十分,陈青的车进了江南市市委小礼堂的院子。 车刚停稳,一个许久不见的身影就迎了上来。 竟然是秘书二科科长赵皆。 “陈书记,柳市长让我来迎您。”赵皆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路过的人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赵科长,进来可好?” “老样子,忙!”赵皆一边非常官方的回应,隨后转过身走在陈青身旁,微微落后了半步低声说道:“今天会场上的提问,您別取巧。” 陈青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頷首,示意自己听到了。 “今天全省来的县委书记不少,陈书记是最年轻的!”赵皆声音恢復正常,浅笑著说道。 突然的一句提醒,还没有事先给自己发消息,应该是赵皆不久之前才刚听到,借著柳艾津的安排前来当面提醒他的。 陈青心里有了计较,跟著赵皆走到小礼堂。 会场里已经坐了五十余人,全省县域经济考核前二十名的县委书记、县长悉数到场,加上相关省直部门负责人。 而金禾县是这二十名之外的。放著陈青座牌的位置,比较靠后。 陈青进来后,並没有主动和谁打招呼,认识的也只是微微点头。 赵皆看到陈青落座之后,又匆匆离开,应该是去给柳艾津回话。 八点五十五分,市委常委的班子成员、市直机关处级以上干部也悉数到场。 小礼堂里开始出现了低低的议论声。 石易县县委书记徐明是八点五十八分才出现的,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何斌和金禾县县长李向前。 三人没有座牌,就只能在最后的位置坐下,因为会议马上开始,李向前也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才坐下。 接近著就发来简讯,“今早临时接到通知来的,徐、何也是如此!” 陈青简单的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全省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座谈会安排在第二议程。先是安排的几个县领导发言,陈青被排在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 九点整,一行脚步声在小礼堂门外响起。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省委书记包丁君和省长郑立走在前,省委副书记万克、副省长严巡、省政府办公厅主任秦利民、江南市委书记郑江、江南市市长柳艾津、市委秘书长崔生、常务副市长高晓冬紧隨其后。 在大家的掌声中,一行人走上了主席台。 崔生宣布会议开始。 郑江代表江南市对省领导把会议放在江南市表示了感谢,就把话筒交给了省委书记包丁君。 包丁君却是看著省长郑立,“老郑,你代表省里说几句吧!” 郑立点点头,环视了会场一圈。 “同志们,今天的会议放在江南市,是因为江南市是咱们省县域经济的示范点和样板区域。未来全省县域经济发展的一个示范。” “县域经济是一种典型的区域经济,是国民经济的基本组成单元,是具有地域特色和功能较为完备的......是国民经济循环的坚强支撑载体,是区域经济之间共同协作发展的助推器。” “省里非常重视,也专门安排了副省长严巡同志出任县域经济领导小组的组长,今天的座谈会也希望上台发言的同志,要有政治格局和高度,把成功的经验都说出来,不要藏私。” 郑立说完之后,把会议的主持交给了秦利民。 第一个议程就先进县作典型发言。 前两个上台的都是省里传统的经济强县,一直稳稳的占据著前两名的位置。 他们的县领导上台讲的都是传统优势產业升级、招商引资突破方面的一些政策和案例。 数据漂亮,案例典型。 也是大部分区县都採取的模式,但因为区域、交通、產业优势等差异,是很难和其竞爭的。 轮到陈青时,会场气氛已经有了些微的变化——不少人知道金禾县刚搞了“百日攻坚”,知道那个稀土项目昨天才正式投產,更知道这个县委书记是个“惹事”的主。 陈青走上发言席,没有立即开口。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又拿出u盘插进电脑中准备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他多出了五秒钟。这五秒的时间里,他看见包丁君抬起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看见郑立翻开了面前的金禾县匯报材料;看见严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陈青开口,声音平稳,“我匯报的题目是《坚守產业报国初心,锻造县域经济脊樑——金禾县在產业走廊建设中的实践与思考》。” 他没有用华丽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主席台下的大屏幕和会议室上方垂下的投影布上开始播放重新剪辑过的视频。 这次不是无人机航拍的宏大场景,而是一组对比画面:左边是二十年前丰通矿区的黑白照片——裸露的山体、浑浊的溪流、矿工佝僂的背影;右边是现在的彩色影像——封顶的厂房、清澈的金河支流、培训中心里穿著工装的年轻人。 “金禾县曾经因矿而兴,也因矿而困。”陈青的声音在会场里迴荡,“最困难的时候,全县三分之一青壮年外出打工,留下的守著千疮百孔的山和看不见希望的未来。” 画面切换,变成一组数据图表。 “所以当我们决定引进稀土深加工的、与石易县联合做產业走廊时,目標很明確:第一,把资源依赖变成技术驱动;第二,把环境负担变成环境资產;第三,把人口外流县变成人才回流县;第四,就是达成协调发展、强势互补。” 他用了十二分钟,讲了三个故事。 第一个是国產化攻关。没有渲染德国专家撤走时的困境,只说了“我们用了六周的时间,重新设计了温控方案,定製了国產替代部件。现在,萃取率99.7%,纯度99.99%,吨產品能耗比设计值低8%”。 第二个是“煮麵验水”。他没有提自己喝水的细节,只放了杨老伯在坝边说的话:“人不能因为怕噎著就不吃饭。”然后接上一组数据:废水总排口cod 12mg/l,氨氮0.3mg/l,重金属未检出。 第三个是杨振华。从外出打工到培训中心第一名,再到成为首批签约的技术骨干。“这样的年轻人,金禾县现在有八百多个。他们的工资单比在沿海时高了15%,更重要的是,他们每周都能回家。甚至,有需要下班之后也可以回到家中。” 第四个没有故事,而是放了石易县正在施工建设的环保產业园的图片。 陈青语速平稳的介绍道:“环保產业园是石易县和江南市的重点项目,也是省县域经济的样板县。依託这样一个具有巨大发展潜力的县,我们坚持环保开路的方针,才有了今天的金禾县综合治理。” 最后一张ppt,是產业走廊三年规划图。 “县域经济的发展,不是孤立的,是系统工程。”陈青的语气中带著无限的展望: “没有兄弟县的支持,要实现县域经济的发展理念: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几乎是不可能的。走出去,才能引进来。引进来也要適当的分享发展,解决区域发展不平衡,形成真正的竞爭力和长期发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徐明低头记录著什么。何斌的嘴角抿得很紧。 他没有重点题石易县,也没有提与普益市的合作,却已经隱隱的把这些都包含进去,而且,分量不轻。 政治格局和高度瞬间拉满。 “我的匯报完了。”陈青侧身对主席台微微鞠躬,“谢谢。谢谢领导和同志们!” 会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最热烈的,但足够真诚。 陈青听得出,那掌声里有认可,有惊讶,也有复杂的审视。 他回到座位时,李向前已经挪到了他身边,递过来一瓶水,“书记,”就两个字,紧接著一个大拇指高高竖起。 陈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小礼堂的空调,让水温正好。 会议第一项议程准备的三个发言结束。 主席台上的领导似乎相互低声交流了一会儿,没有谁进行总结髮言,似乎在为第二项议程留下自由发挥的空间。 一分多钟之后,秦利民开口:“下面进行第二项议程,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交流,请工作人员准备好话筒。” 这是要现场提问,有可能是来自台上的领导,也有可能是台下的一些与会者。 在秦利民的话音落下之后,果然有“有心人”就举手。 是坐在台下比较后面的省发改委的一位副处长,“我想请问一下金禾县县委书记陈青同志。” 有工作人员赶紧小跑过来递话筒。 分別给了这位副处长和陈青。 这位副处长的问题很“专业”:“陈书记,金禾县模式確实令人振奋。但我有个疑问——你们这种依赖特殊资源稟赋和特殊政策支持的模式,在全省范围內是否具备可复製性?毕竟,不是每个县都有稀土,也不是每个县都能拿到军方的土地和专项资金。” 问题一拋出来,会场气氛微妙地凝滯了。 所有人都看向陈青。 稀土资源是金禾县为主,预支相邻的普益市淇县有少部分,而所谓的军方土地和专项资金是石易县。 副处长的问题却一骨脑儿的把问题扔给陈青,显然是很清楚军方土地和专项资金陈青在石易县任职期间发生的。 陈青一边听,心里一边在琢磨。 问题之刁钻也还好,可是把石易县的事用来问陈青,这算盘珠子就敲得有些超纲了。 回答得一不留神,得罪人都是小事,还会引来市、省两级领导的不满。 陈青放下水瓶,重新站起来。 他没有急於反驳,而是先点了点头:“这位同志提的问题非常好,也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 “首先,关於资源稟赋。”陈青说,“金禾县有稀土,这是事实。但我们做的不是简单挖矿卖矿,是深加工、是新材料。这需要的不是资源,是技术、是人才、是產业链。而这些,恰恰是可以通过政策和市场引导,在全省范围內流动和集聚的要素。” “其次,关於特殊政策。” 陈青没有握话筒的手指轻轻搓了搓,“军方移交的土地问题,我就代石易县的同志简单回应一下。这个契机確实特殊,但背后体现的军地融合、存量资產盘活的思路,对很多有閒置厂区、閒置校舍的县区,有没有借鑑意义?当然有。”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提问者:“最后,关於可复製性。我们从来不认为金禾县的做法可以原封不动照搬到別处。” “治理一方,不是简单的拷贝、粘贴。但我们相信,因地制宜、政策护航、市场主导、民生为本这十六个字,是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必须遵循的原则。思想复製比什么都重要,金禾县环保和工业管理的基层干部也不是闭门造车,培训技工和技术人才,管理的单位也不能是什么都不懂的庸才。” 这话的分量让提问的人脸色瞬间就有些不太好看。 发改委作为重要的政策制定和收集单位,思想上的格局不够,那就是最大的硬伤。 然而,陈青的回答並没有就此结束。 “事实上,”陈青语速平稳的说道,“石易县的环保產业园,就是金禾县模式在另一个资源条件、另一种產业基础上的『本地化版本』。石易县没有稀土,但有金河,有周围省市相邻区域的生態修復的迫切需求,有发展绿色產业的广阔空间。两个县协同,才叫產业走廊;多个这样的『走廊』连接起来,才是全省高质量发展的版图。” 最后的几句话,陈青的语气有些提升。 但很快在说完之后,就回復了语气,看向那位副处长,“多谢您的提问,请问这个回答,还需要我再补充什么吗?” 会场再次安静,然后瞬间掌声第二次响起。 “陈青同志的回答我很满意!”这位副处长在掌声结束后,不得不表现出满意的高姿態。 在这期间,陈青看见包丁君也在鼓掌,虽然动作很轻。 严巡侧过头,对旁边的郑立说了句什么。 郑立轻轻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第一次在他办公室看见过的满意神色。 提问的副处长没有再追问,坐下时表情有些复杂。 后面的提问,针对性没有这么强。 也的確有一些人提出了困惑的问题,比如班子成员意见上很难统一,毕竟稳和发展,在某种程度上要做到完美契合还是很不容易的。 也比如:產业走廊,合纵连横意见不统一,谁主导等等。 陈青没有完全由自己回答,偶尔也会把回答的机会给石易县那边,至於是徐明还是何斌回答,他就不好点名了。 李向前倒是一点不爭,推了一次,陈青就不再把话筒递给他。 李向前原来是街道的党工委书记,產业方面而言不是他的强项,在金禾县也算是成长了不少。 对他而言,在陈青离开金禾县之后,他能接替陈青的工作,之后再以副厅的身份退休就已经是最圆满的结局了。 而且,金禾县未来的发展,只要不出错,他不用担心会有多大的困难。 在这个时候出头抢一些风头,既不討好,也实在没这个必要。 座谈会持续到中午十一点半。 那排名前两位的县几乎没有人提问。 最后,是包丁君来了个总结髮言。 对於座谈会取得的成果,交流的格局都给予了肯定,却並没有点名。 秦利民在最后宣布会议结束,中午在江南市机关食堂有工作餐,下午不再集中开会。 不再集中开会的的说辞,就是说要省领导要单独听取匯报。 这才是真正的重点。 反正大部分都是外地而来,也不会今天就离开。 秦利民宣布散会后,柳艾津低声给欧阳薇吩咐了一句,陪著省领导去了食堂包厢。 李向前陪著陈青一路从小礼堂走向午餐安排的地点自助餐厅。 沿途打招呼的不少,但没人再前来追问什么问题。 陈青端著餐盘,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李向前却被人拦著说了几句,才端著盘子过来了。 “刚才省办公厅的同志说,下午包书记还要单独听几个县的匯报。”李向前压低声音,“咱们县在名单里。” 陈青夹了块清蒸鱼:“几点?” “两点半,第三个。” “知道了。” 两人正说著,徐明和何斌也端著盘子走了过来。 “陈书记,李县长。”徐明笑容得体,“不介意拼个桌吧?” “当然可以。”陈青示意对面的空位。 四人坐下,气氛有些微妙的客气。 何斌先开口:“陈书记上午的发言,真是让我们石易县汗顏。你们那边厂房都投產了,我们这边產业园才刚开始动工,看都没办法看。” “何县长说笑了,冷链物流基地不是已经开始运转了吗?” “对不起,我没有冷落马总的意思!”何斌这才发觉自己的话里有了漏洞。 陈青和马慎儿订婚虽然只是小范围的,但这个小范围的消息还是传了出来的。 “没事。各有各的节奏。”陈青说,“环保產业园是配套服务型园区,需要更精细的规划。况且,你们刚接手,稳一稳是对的。” “稳是稳,就怕稳过头了。”徐明接话,语气听不出情绪,“现在县里有些同志,做事缩手缩脚,生怕踩雷。陈书记可能不知道,就昨天,你们那个產业走廊领导小组办公室发来的协同事项,我们这边经办人硬是让补了十七份说明材料。” 陈青放下筷子,看著徐明:“徐书记,程序规范是好事。金禾县这边,也欢迎石易县隨时来查我们的材料。” 话很平和,但意思清楚——你想用程序拖,我就陪你走程序。 徐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午餐快结束时,赵皆过来,低声对陈青说:“市长在二楼小会议室等您。” 陈青起身,对徐明、何斌点点头:“我先失陪。” 二楼小会议室里,只有柳艾津一个人。 欧阳薇也在旁边拿著文件,看样子是刚签了些工作文件。 陈青心里忍不住有些感慨。 他从杨集镇到市政府,没有秘书交接,完全是李花在指导。 柳艾津也没有特別的交代和安排,几乎都是他自己摸索著来。 欧阳薇来的时候,他还抽了些时间带了一下欧阳薇,但凡有什么问题,欧阳薇打电话来,他也很详尽的给她指点。 可赵皆来接替欧阳薇,时间也有好久了。 从今天的迎接和传话来看,赵皆已经在接手工作,欧阳薇和赵皆都在工作,说明一直在交接,但欧阳薇的下一步去向却还没有消息。 因为要赶稀土项目一期开工,忙得没时间静下心来想,这一点自己倒是遗忘了关心一下。 看见陈青进来,柳艾津把最后的签字结束把笔递给欧阳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声音平淡,毫无波澜。 陈青坐下,没有先开口。 柳艾津示意欧阳薇离开,又拿起手机看了看,这才把目光转向陈青。 “上午讲得不错。包书记和郑省长散会时都说,你这个年轻人,『有思路,有胆魄,有办法』。” “是市长和市里支持的结果。” “客套话就免了。”柳艾津摆摆手,“叫你过来,是正式传达省委的意见。” 陈青坐直了身体。 “省委主要领导商量过了,也徵求了严省长的意见。”柳艾津语速平缓,“你的下一步安排,定了——继续担任金禾县委书记,至少再干满一届。” 陈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不问为什么?”柳艾津看著他。 “组织安排,我服从。” 陈青非常清楚,柳艾津专门提了严巡的意见,说明之前確实有领导想过要把他调离金禾县县委书记岗位的想法。 应该是严巡措辞强硬的把他留下来了。 柳艾津笑了笑,“但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常务副市长那个位置,盯著的人太多。你现在上去,不是帮你,是害你。” 柳艾津说这话,陈青半信半疑。 半信是后面这一句是真的,至於前面的甚至是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是不是真的空缺下来,他存疑。 高晓冬的任职时间並不长,也没出问题,就算平调离开江南市,再怎么也轮不到他。 更大的可能只是对他的试探。 不过,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也不想去追问高晓冬是不是真的要调走的事。 这一届在金禾县干完,今后去哪儿都无所谓。 只是这样频繁的更换,锤炼出他的心性,只能是更强。 柳艾津见陈青只是认真听著,並没有回应他的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严省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稳住你的高度。” “这话听起来像敲打,其实是保护。” 陈青点点头,“谢谢领导的提醒,也请代我向省领导表示谢意,我会认真履行职责。” “严省长对你很看重,但你也要注意。”柳艾津的身躯微微向后靠了靠,“金禾县这个样板,必须做实、做稳。等哪天,所有人提起產业走廊,第一反应不是『陈青搞的那个项目』,而是『金禾县就是这么发展的』,你才算是真正立住了。” 陈青沉默片刻,开口:“我明白。市里统筹安排,本来也是全市支持、全县努力的结果。” 这个时候他不能再表现自己的功劳。 今天上午的匯报已经足够多了,再说无益。 “明白就好。”柳艾津从桌上拿起刚才签的文件,推过来,“这件事,既然你已经確定了,就要按程序走。” 陈青接过文件,是《领导干部个人有关事项报告表》。 之前就交给邓明的,就等开工之后再交,没想到今天邓明还真的就已经帮他递交给市里了。 结婚申请中,写清了擬结婚的对象是马慎儿,包括马慎儿的个人简介状况。 在“需要说明的情况”一栏,还特別註明了:“配偶为军人家庭背景,本人及配偶承诺严格遵守领导干部配偶、子女从业有关规定。” 听柳艾津的语气,似乎对自己最终选择了马慎儿,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陈青心里自然是清楚,柳艾津最早就让自己和钱春华保持来往。 以为自己最终属意的应该是钱春华,有简老背书,他的政治生涯可以说会很平顺许多。 但陈青最后依然还是选择马慎儿,对柳艾津而言,应该是觉得有些可惜。 “我已经签字了!郑书记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下午签字之后会转回金禾县。” “多谢领导!”陈青把表格推回去。 柳艾津收好表格,语气缓和了些:“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 “还没具体定。可能会简单些。” “简单点好。”柳艾津说,“马家的身份特殊,太张扬反而不好。不过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毕竟是一辈子的事。你也能重新找到合適的家庭,我为你高兴!” 柳艾津指的合適,当然是对比之前自己和吴紫晗那段失败的婚姻。 “谢谢市长还一直这么关心。” 柳艾津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陈青,后面的路还长,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这是柳艾津第一次用这种近乎长辈的语气跟他说话。 陈青心头微动,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对了,郑省长下午和包书记一起听你的匯报,注意一下措辞。他可还记得你去他办公室要转移支付款的事。” “郑省长日理万机,居然还记得这么早的事。”陈青適时的表现出了一点稍微夸张的惊讶。 “知道就好,省领导能记住你,既是鼓励也是一种压力!” 之后两人的对话就在这种若有若无的情怀中进行,柳艾津极力想让陈青记住他一路从杨集镇走来是谁给他的机会。 陈青也很配合的认可。 直到下午的单独匯报时间到来,赵皆前来提醒,两人的谈话才结束。 下午两点半,另一个小会议室,省领导单独听取匯报如期进行。 而等待的人依然三三两两的聚在小礼堂等候,这个时候的交流就看得出来相互之间的关係。 省里来的局、办的同志受欢迎程度。 陈青和李向前单独坐在一个角落等待。 李向前轻声询问道:“陈书记,你不去和领导们交流一下?” “不能去。”陈青同样低声回覆:“去了受白眼都是小事,被讽刺挖苦才是正常的。” 金禾县才刚刚有点眉目,走出了不一样的產业振兴,要想被大家认可,还需要时间。 这个认可不是认可你的能力有多大,本事超群,而是像严巡一再提醒的,要稳住。 盛天集团和京华环境毕竟不能代表整个金禾县的企业,问题不会因为这些成果被掩盖。 只不过是光环太亮,暂时没有人去关注而已。 轮到到陈青去匯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小会议室里只有包丁君、郑立、严巡,以及省委办公厅主任秦利民。 匯报时间只有十五分钟。陈青没有重复上午的內容,而是重点讲了產业走廊下一步的三个关键:一是建立跨县区的利益共享机制,二是推动稀土產业环保技术专利和標准化,並对外输出,三是以產业收益反哺民生,设立教育、医疗专项基金。 包丁君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细节。 最后,他说:“陈青同志,你今天座谈会上提到的发展规律是相通的三点走到哪里都適用。接下来也有实际的展开与持续的构思,我相信未来金禾县一定会成为我省的一张名片。” “谢谢书记的肯定。” “但是,”包丁君话锋一转,“你也知道,石易县是上报的『样板县』,成绩不能看不过去。京华环境的工作重心还是需要调整,而且,金禾县展开的工作也需要沉一沉,把已经开创的局面巩固好、发展好。不要急著往前冲,有时候,走得稳比走得快更重要。” “是,我一定牢记书记指示。” 又是在给他变相施压,这比直接斥责他没有邀请省领导参加盛天工业开工仪式的事更严重。 换句话说,省里要保石易县的发展。 京华环境在金禾县成立了京华环境(金河)有限公司,但是在石易县的环保產业园却依然沿用的京华环境公司,这就说明环保產业园在京华环境公司眼里只是一个项目。 听这口气,应该是和京华环境的母公司交流过,但並没有得到结果,这才给陈青施压。 从会议室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过了。 陈青在走廊里遇到了似乎专门在等他的严巡,正奇怪他为什么没有参与单独听取匯报。 严巡已经主动的开口解释,“做事就不要太在乎升职,调你到省里来我觉得是浪费,你不会怪我吧!” 陈青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果然还是严巡在其中扮演了主要的反对角色。 “谢谢领导,我愿意把事做好再说。” “这才对!”严巡拍了一下他肩膀,“还有个消息,提前跟你通个气——国家发改委和工信部,下个月要联合举办一个『资源型地区转型升级高级研修班』,为期三个月。每个省推荐两名基层主官,省里初步考虑推荐你。” 陈青一愣。 “別多想,不是调你走。”严巡说,“是去学习、去交流,也是去展示。金禾县的做法,应该有更大的舞台。当然,去不去,最后还要看你个人意愿和市里的安排。” “会不会太高调了?” “確实是有一些高调,按理说回来应该要......” 严巡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要是去参加回来之后肯定就有了调走的理由。 这確实需要好好考虑。 “容我想一想。”陈青没有马上回应严巡。 “这个事你要认真考虑,到时候理由实在太充分了。” 陈青脑子里忽然一闪,“李花同志在省发改委了,她去不更合適吗?县域经济构思的时候,她可是县长、(代)书记,既全面,而且还是一件两挑。” 严巡愣了一下,“这是个不错的建议!” 隨即笑道,“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转得快!” “我都是服从组织安排。” “行了。”严巡点点头,“先回去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听说你准备要结婚了,这是大事,好好办。” 和严巡聊了几句,看见他又走进包书记、郑省长他们所在的会议室,暗道这严巡看样子是自然专门等他无疑了。 回到小礼堂,徐明和何斌还在和省里来的人有说有笑的,陈青勾手招呼李向前出来,两人一起返回金禾县。 车子刚上高速,手机响了。 是刘勇打来的电话。 “书记,有个消息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 刘勇的迟疑,反而让陈青皱眉,“刘局长,以后有事就直说,要不就保持沉默。” “书记,我没別的意思!”刘勇连忙解释道:“监狱那边传来消息,孙满囤身体检查出严重疾病,需要外出就医。” 刘勇详细介绍了他迟疑的原因。 孙满囤年龄本来就大,最终是判的死缓,虽然刑法上他属於不能外出就医的。 可是监狱每天送进送出的確实也麻烦,考虑到他年龄偏大,和金禾县这边协商,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亲属担保。 刘勇也派人去查实了孙满囤的情况,確实也属实。 治疗也不过就是保命。 出於人道主义考虑,询问过孙满囤之后,在孙家的近亲血缘关係中找到一个堂侄孙强。 对方出具了两百万的保证金之后,把孙满囤接回了江南市金禾县县医院治疗。 这件事陈青事先並不知道,但刘勇这么说,手续肯定没问题。 但今天刘勇主要讲的问题却是另外一件事,孙强虽然做了担保,但他却私下去见了主治医生,事后医生家属的银行卡上就多了二十万。 陈青眼神一凝:“是医生收的?” “家属动用钱上的卡给孩子缴了上培训班的费用,十三万的艺术培训费,不是一笔小开支,医生不可能不知情。” “孙强还做了什么?” “在医院附近租了套房子,说是方便照顾老人。但我们查了,那套房子所在的小区就是医院建的,地下车库完全相连。” 陈青沉吟片刻:“孙满囤的儿子孙大富在监狱里有什么反应?” “情绪很躁动。上周他的律师去见过他一次,之后他就一直在要求见检察官,说要『检举揭发重大线索』。但具体內容还不清楚。” “知道了。”陈青说,“按照你们的程序来吧,我觉得重点是孙强和那个主治医生的后续接触,还有孙大富到底想『揭发』什么。” 掛断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孙家的事说起来也很复杂。 孙家要出事之前,孙大富消失。 孙满囤把一切重罪都扛了下来,孙大贵轻罪被判了几年。 但没想到孙大富消失一段时间回来,发觉孙家的財產全被转移,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下毒想要害陈青,却最终伤害了马慎儿,在医院急诊门口被当场抓住。 孙大贵却意外在监狱死去,牵扯到了司法厅的一些人。 如今,孙大富要揭发、孙满囤却外出就医。 这里面绝不会那么简单。 孙家的技术团队目前只抓到了一人,还有些到底参与了多少,不太清楚。 孙大富会不会就是想要揭发这些人来为自己减刑? 这会不会和孙满囤、孙强还有什么联繫? 他也只能等待公安局那边追查线索的结果。 座谈会结束的第二天,陈青的结婚申请批下来了。 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马慎儿的时候,马慎儿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挑选日子。 虽然马家授意要低调,但毕竟这是马慎儿的人生大事,陈青不想辜负,和马慎儿商议在江南市举办婚礼,这样也减少一些宾客,范围可以更小一些,也符合规定。 ***** 百日攻坚结束的第三天,金禾县组织县委常委、委员、盛天集团盛天工业公司、京华环境(金禾)公司、相关的举办召开了一次总结会。 陈青难得的和顏悦色,没有之前会议上那么严厉。 除了简单的回顾这百日攻坚之外,还叮嘱大家一定要坚持这股干劲,不能鬆懈。 会上,陈青提议对这次相关政府相关人员进行適当的奖励。 组织部部长张光远忽然提出,自从涂邱走后,李向前接任了县长,常务副县长也由原来的副县长高升桥接任,但副县长的空缺一直还在。 之前,因为百日攻坚战,组织部也不方便在这个时候提议。 按照张光远的说法:仗打完了一个阶段,不能让高县长一人还兼任两人的工作。 高升桥虽然马上就表示,没问题,只要需要,兼任三个人的工作也会努力完成。 陈青当然明白这是高升桥的態度。 百日攻坚对整个县的领导班子成员確实起到了团结的作用。 可人也不能在无极限的压力下长期工作。 想了想,陈青说道:“高县长高风亮节,但我也不能成压榨的资本家。咱们毕竟还是要考虑长远的工作量。” “如果大家有合適的人选,都提出来,正好也让我们的合作企业看一看是否人选合理?” 陈青的话,让前来参加总结会的盛天工业和京华环境(金禾)公司的两位负责人倍感荣幸,当即表態,相信金禾县常委选出的人,他们会全力配合。 这些客套话说出来,反而让金禾县常委们有些不好提议了。 並非是觉得有外人在,毕竟也只是提名,可提名这种事本身就是一个非常令人敏感的话题。 提的人选最终入选成了副县长,提名的人自然也成了引路人。 可要是没有入选,不得罪,却暴露出自己的一些设想了。 一个县府的班子成员手中的权力可不小。 会场瞬间陷入沉默,陈青等了一阵不见有人提议。 “这样,我刚说高风亮节的高县长,就由高县长先提名,既然是接替他原来的工作,他心中有没有合適的人选。” 高升桥完全没想到陈青把难题第一个就甩给了他,连忙再次表態尊重组织最后的决定,任何人当选,他都会好好的交接工作。 陈青笑了,“看样子大家都谦让,我就提一个。邓明同志。” “他是跟著我从石易县一起来的金禾县,要说正式报导,比我还早几天的时间。” “不管是对石易县的环保產业园建设、稀土深加工產业的引进、建设,他都有参与,付出的汗水和辛苦也不少。对外的联络也足够有经验。” “邓明同志以前是县委办主任,如果出任副县长,分管的工作可以进行一下调整,招商、政务服务、营商环境监管,这一揽子的事他上手也快。大家,觉得有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陈青这个提议不只是对邓明的肯定,似乎已经安排好了以后分管的工作。 李向前自然是不会反对,第一个举手,“我赞成!” 县委副书记闻栋第二个举手,“我觉得邓明同志完全可以胜任陈青书记提议的分管工作,而且,要说对產业走廊的熟悉程度,他应该也是陈青书记之后的第二位。” 高升桥刚才自己就已经表示了態度,这个时候自然是跟风举手,“我同意陈书记的提议。” “我没意见!” “我同意!” ...... 石易县常委全票通过,也就没有第二个人选谁再提了。 陈青看向盛天工业公司和京华环境(金禾)公司的负责人。 两人从没想过在这样的场合,还真有自己发表意见的时候,齐声说道:“陈书记,我们相信你的提议。而且,邓主任確实对我们企业的了解也比较多。” 会议结束,马上就形成了文件,上报给了市里。 如果市委、市政府同意,组织部考察没问题,邓明就铁定是金禾县副县长的唯一人选了。 至於升任之后的县委办主任谁来接替,那也是要等他能升职之后才考虑的问题。 晚上,陈青特意邀请钱鸣、钱春华、郑天明,以及配套企业的一些领导在金禾酒店共进晚餐庆祝。 庆功不只是会议形式,必须要有一些属於国人特色的感谢。 晚上在金禾酒店,郑天明、钱鸣也少有的开怀畅饮,陪陈青一起高兴。 陈青喝醉了。 这是他到金禾县后唯一的一次没有节制的喝酒。 最后晚宴结束,还是杨旭和邓明一起送陈青回的宿舍。 次日一早醒来,陈青才发现有好几个未接电话,全都是欧阳薇打来的。 连忙衝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给欧阳薇回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陈青暗自鬆了口气,抱歉的问道:“欧阳,不好意思,昨天一高兴喝多了。有什么事吗?” “老师,我要到金禾县来工作了。” “谁安排的?”陈青一愣。 “昨晚下班之后,柳市长找我谈的话。” “具体什么岗位?” “应该是接替邓明的县委办主任,副科级。” 陈青的心里有种感觉,柳艾津似乎早就在等著这个机会。 当初,李花去省发改委的时候,提议赵皆升职科长,接替欧阳薇出任市长联络员的时候,恐怕就已经在谋划了。 昨天上午会议结束才递交上去的邓明岗位变动,晚上柳艾津就找欧阳薇谈话。 这绝不是什么刚巧的事,欧阳薇给赵皆交接工作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欧阳薇毕竟是警察出身,组织纪律性强。 如果柳艾津许以责任加身,还真有可能让欧阳薇来金禾县,说监室不至於,但消息方面的畅通应该是柳艾津最期望的。 “你怎么想?”陈青虽然从欧阳薇的话里已经听明白她的打算,还是再次確认了一遍。 “老师,能在你身边工作,我当然愿意。” 陈青从欧阳薇的话里没有听到官场上的那种谦逊,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踊跃感。 而陈青本来就不能拒绝,但欧阳薇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他却很在意。 好在他到金禾县就没有要秘书性质的联络员,一直都是邓明在辅助他工作。 如果欧阳薇真的带有很强的目的性,他完全可以用一个联络员取代欧阳薇这个新上任的县委办主任来协助自己工作。 所以,他马上也表示出很真诚的欢迎,“要是组织上这样安排了,那我就代表金禾县热诚的欢迎你来。” 果然,上班没多久,县委组织部张光远就前来匯报,市里已经同意了金禾县委的副县长人选推荐。 邓明升职副县长的事,正式进入流程。 市委组织部谈话、审核、公示之后,邓明就是金禾县副县长了。 又过了三天,陈青接到了马雄的电话。 电话里马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直接:“你和慎儿结婚的日子定了,下个月八號。老爷子同意就在江南市办,只请最亲近的人。仪式从简,但该有的规矩要有。” 陈青握著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三哥,马家有没有什么规矩和要求,是要我这边配合的?” “你准备好你的人就行。”马雄顿了顿,“柳市长那边,老爷子亲自打过招呼,她会当证婚人。这是组织关怀,也是给外界一个信號——马家的女婿,是组织培养的干部,不是靠裙带关係上位的。” 这话说得明白。 陈青心里清楚,马老爷子让柳艾津当证婚人,既是给陈青体面,也是在划清界限——马家不干涉地方政务,陈青的仕途靠的是自己的能力和组织的认可。 “我明白,谢谢三哥,谢谢老爷子。” 掛了电话,陈青坐回办公桌前。 桌面上摊著几份文件,最上面是县委办刚送来的《关於我县稀土深加工项目正式投產后的运行情况报告》。 报告里详细列出了一周来的各项数据,依然维持著开工当天的稳定数据。 虽然数据很漂亮,但陈青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项目投產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市场波动、技术叠代、环保监管的常態化压力,还有——人心。 正想著,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邓明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上带著笑:“书记,石易县那边回函了。” “怎么说?” “关於產业走廊配套道路的规划衔接方案,他们给出了书面回復。”邓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同意在原则基础上推进,但提出了十七条补充说明和需要进一步论证的事项。” 这是一份为加强两地联繫,单独在环城高速外,修建一条免费的快速通道的提议,其实更多的是为了石易县环保產业园的企业从金禾县这边进入临近的市。 却没想到徐明和何斌依然还是惯用的套路来拖延。 似乎因为这个提案不是他们推出的,就不愿意用心。 陈青在省领导座谈会后被单独约见听取匯报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他必须要照顾石易县这个县域经济的样板县的地位。 所以,这一条快速通道才出炉。 方案並没有先上报市里,而是通报给了石易县,到时候两边一起提案,费用自行解决,也能让市里看到產业走廊的进一步深入合作,石易县打开另一边出市走出的决心。 陈青翻开文件夹。 回復函措辞严谨,语气客气,但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按最严標准、最慢节奏”来的意味。 十七个问题,从道路红线与生態保护区的距离,到施工期间交通组织的应急预案,再到资金分摊比例的法律依据…… 每个问题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个问题都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 “徐明和何斌这是要把『稳』字诀发挥到极致啊。”陈青合上文件夹。 “需要我去石易县当面沟通吗?”邓明问。 “不用。”陈青摆摆手,“既然他们要按程序来,我们就陪他们走程序。你把十七个问题分解下去,让交通局、自然资源局、环保局、司法局各司其职,一周內拿出书面答覆。记住,所有材料必须规范、详实,经得起任何审查。” “是。”邓明点头,“还有件事,欧阳薇主任的调动手续,市委组织部已经批了。她明天过来报到。” 陈青点点头,这是不可阻拦的人事安排。 欧阳薇能来,总比安插一个其他人更好。 而且,调任金禾县县委办主任,这既是给她基层锻炼的机会,未来的前途也有更多可能。 “她来了后先熟悉情况。县委办的工作你带一带,先不著急交接。等你的公示期结束之后再办理。” “明白。”邓明非常感谢陈青的安排,这是希望能稳,否则要是公示期出什么意外。他的工作交接了,又安排到哪儿去? 毕竟欧阳薇是按照副科级来出任金禾县县委办主任的。 邓明要是上不去,欧阳薇这个主任前面加一个副字也不是不可以。 邓明离开后,陈青给柳艾津发了条简讯:“市长,欧阳薇调动的事,谢谢您安排。” 几分钟后,柳艾津回覆:“欧阳是个不错的助理,好好用。另外,婚礼的事,老爷子跟我通过气了。八號我准时到。” 简单两句话,却包含了很多信息。 陈青看著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肩上的压力又重了一分。 下午三点,陈青主持召开县委常委例行会议。 通报了欧阳薇即將前来的消息,陈青却依然没有提议邓明去接手分管的工作,还打断了高升桥询问邓明什么时候来交接工作的话,让高升桥再辛苦一段时间。 接著討论了產业走廊配套道路的规划衔接方案,落实责任人,要求依旧是程序严谨、不能有丝毫被人詬病的。 对於陈青意外没有提时间要求,大家也明白了陈青的意思。 石易县不识好歹,金禾县没必要舔著脸去配合。 会议结束后,邓明跟著陈青回到办公室。 关上门,邓明才长长舒了口气:“书记,刚才高县长问我,我都有些恍惚。” “別恍惚了,站稳最后的一班岗。”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公示结束后,真的升职到副县长这个位置,压力会比现在大得多。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邓明接过水杯去给他续水,边走边说“就是觉得……太快了。不太真实,从县委办科员到副县长,这才多久。” “快有快的好处,也有快的难处。”陈青看著他,“好处是,你年轻,有衝劲,能干事。难处是,多少人盯著你,等著你出错。所以,接下来每一步都要走得更稳、更扎实。” “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陈青听到邓明的话,自己也有些恍惚了,什么时候他也可以主导別人的升迁,还能获得如此的忠诚了! 自己从副科到县委书记的时间似乎也没多久。 晚上七点,陈青回到市里“江畔苑”小区。 他们的新房暂时就定在这里,主要是考虑马慎儿的別墅要是布置起来,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太多。 这套房子简单,布置也快。 而且,大部分都还是马慎儿亲自动手,陈青还真没多少时间来布置。 陈青刚换了鞋,手机就响了。是刘勇。 “书记,孙强那边有新动静。” “说。” “主治医生忽然上交的那张二十万的卡,医院纪委已经按规定处理了。但今天我们监控到,孙强又去医院了,这次没找医生,而是去了行政楼,见了分管后勤的副院长。” “见了多久?” “十五分钟。出来后,孙强直接去了医院附近那套租的房子,待了半小时,然后开车离开。我们的人跟了一段,发现他去了城西的一个建材市场,在里面转了一圈,没买东西,又出来了。” 陈青走到阳台,看著窗外的夜色:“建材市场……他有没有接触什么人?” “在市场门口的小卖部,和一个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我们拍了照片,正在核实那个人身份。” “孙满囤在医院情况怎么样?” “病情稳定,但精神很差。护士说,他这两天几乎不说话,就是盯著天花板看。” “继续盯著。”陈青说,“重点是孙强接触的所有人,还有孙满囤有没有异常举动。” “明白。” 掛了电话,陈青在阳台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著河水的凉意。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著,到了金河边就成了一片黑暗。 次日,欧阳薇正式到金禾县县委办报到。 陈青在办公室见她。欧阳薇与他刚认识的时候比起来瘦了些,但眼神中多了一丝隱晦的精明。 不像在公安局的时候那么显得干练。 “欧阳,欢迎。”陈青站起来,表示了很热情的態度。 “老师好!”欧阳薇脸上兴奋之外,还有些谨慎的小心。 从当初被安排保护柳艾津开始,到后来意外的有机会调到市政府,欧阳薇当初的决定还是有些偏於想要安稳。 然而,真正进了市政府工作之后,才知道市政府的明枪暗箭太多。 而陈青在经歷了种种打击依然还能初心不改,让她心中佩服之余,还有很多忐忑。 “之前一直没有想到赵皆出任联络员后,你该怎么安排,这是我的问题。”陈青很诚恳的说道。 “老师,其实就算柳市长不找我谈,我也有打算和她申请的。” 欧阳薇解释道:“只是,我没想到会直接让我出任金禾县的县委办主任。” 陈青点点头,直言道:“柳市长肯定也给你安排了工作的吧?” “老师,我来金禾县,第一是想要跟著您,另外也是来向您学习的。別的,我只会按照该有的工作层级关係。” 陈青目视著欧阳薇,想从她的眼神中看出点不同。 但欧阳薇的眼神坚定,丝毫没有外泄任何的情绪和不安。 但毕竟是受过警察专业训练的,陈青也不敢肯定自己的观察是不是真的。 柳艾津这就是阳谋。 如果欧阳薇能做好她的“眼睛”,副科升正科,甚至以后再高的职位都不是问题。 反之,副科就可能是欧阳薇的极限。 当初能从警察转到市政府,柳艾津就已经很明確欧阳薇的想法。 所以,她是拿著普通人的心態来衡量的欧阳薇。 但欧阳薇是不是就真的是这样想的,只有时间才能证明。 “欧阳,以后还是叫正常的职务。”陈青口吻平静的提醒道:“县委办是整个金禾县的中枢,工作杂,要求也比较高!” “你在市政府给市长做联络员的工作范围相对而言还简单一些。县里的工作,更实际。” “我明白的,陈书记请放心,我会儘快適应。” “你刚来,联络员的事你先不著急,邓明还有时间。先把县委办的工作熟悉之后再说。” “好的,我服从组织安排。”欧阳薇站起来,“我记住了。” “另外,”陈青顿了顿,“你以前和石易县公安局局长宋海有过工作接触吗?” “有的。做警察和在市政府工作后,都有工作往来。” “那好,以后在治安协调方面,涉及到產业走廊和跨区域的治安协调,就可能需要你多和他沟通。” 欧阳薇点头:“没问题。” 正说著,办公室门被敲响。 李向前推门进来,看见欧阳薇,笑道:“欧阳主任来了?正好,有个事要跟书记匯报。” “什么事?”陈青问。 “盛天集团副总钱春华和盛天工业的负责人来,之前承诺的二十亿追加投资已经到位,二期工程的开工,他们要徵求一下县里的意见。” “这个就不用徵求县里意见了。企业有自主经营权,而且稀土深加工还是一个比较特殊的行业。”陈青看了看李向前递过来的报告,抬起头来,“转告钱总,县里完全尊重他们的意见。当然,你也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安排时间。” 陈青的意思是让李向前综合考虑他的年度工作政绩问题。 二期工程什么时候开工问题都不大,拖几个月也没什么。 李向前连忙说道:“书记,我的意思还是和您一样,尊重企业的自主权。县里在开工条件上尽力配合。” “那行。我这边没什么意见。县政府按流程走就是了。” 李向前工作匯报完,又说道:“钱总就在我办公室,说是有事要单独给您匯报一下。” 欧阳薇马上明白,刚才陈青没让她离开,是要她慢慢適应角色,知道一些现在的状况。 而李向前话里透出的意思,她也听明白,钱总是不希望有份在旁边。 “书记,我先去组织部报到,办理手续。您有事隨时给我打电话。” 陈青点点头。 对李向前说道:“请钱总过来吧!” 钱春华单独要和他说什么,陈青心里其实已经知道。 但总归是要面对的。 “陈大哥,听说你要结婚了?”钱春华的声音听起来很轻鬆,“恭喜啊。” 在会客区坐下,钱春华脸上还带著很恬静的微笑。 “谢谢。”陈青说,“本来想亲自告诉你的,最近事情多……” “我明白。”钱春华打断他,“你不用解释。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两件事。” “你说。” “第一,盛天集团对金禾县项目的二期投资,二十个亿的资金已经到了盛天工业的帐上。” 陈青点点头:“谢谢贵公司和......你的支持。” “不是我的支持,是你的项目值得。”钱春华说,“第二件事……孙萍萍要回国了。” 陈青一愣。 “她父亲上个月参与网络赌博又欠了一大笔债,被人扣了。孙萍萍没办法,只能回来处理。” 钱春华顿了顿,“她联繫了我,问我能不能帮忙。我说可以,但有个条件——这次回来之后,我不会再帮她。毕竟,无休止的为她父亲的事这么兜底,是个无底洞。” “应该的!”陈青默认。 他和孙萍萍之间认识,也是基於她为了还父亲的赌债,想要设计陷害自己。 当初拉她一把,让她脱离出来,还认识了钱春华。 钱春华更是把夜色酒吧交给她管理。 好在管理夜色酒吧期间,她那个被孙家赶出来的父亲没有作妖。 可没想到终究还是秉性难改,又沾上了赌。 钱春华没有义务一直帮她,而自己也不可能一直这样帮。 “另外,还有一件事。”钱春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可能要出国了。这次恐怕遥遥无期。” 陈青不忍追问为什么。 “什么时候走?我送送你。” “陈大哥,就不要送我了。盛天集团在海外的业务拓展是件很不轻鬆的事,没有牵掛,我......也许还能更加专注一些。” 陈青从她的话里感到的並不是什么喜悦和迫切,反而隱隱的感觉出了另一个可能。 简老或许在某些方面有些力不从心了。 否则,盛天集团才刚突破性的实现了稀土项目深加工產业的拓展,怎么会忽然对海外的业务重视起来。 当然,也有可能就是钱春华得知自己要结婚的选择。 他很希望是第二者,否则,金禾县未来的发展,很难平静。 “对了,婚礼我去不了。礼物我会让人送到。祝你们……幸福。”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钱春华並没有停留多久,这些话说完,就告辞离开。 陈青也送到门口,就被钱春华很礼貌的婉拒继续相送了。 回到办公室,陈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吴紫晗、钱春华、马慎儿,以各自的方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又將以各自的方式,继续她们的路。 而相伴他的未来的路上,只留下了马慎儿。 他一点也不后悔,选择在很多时候,是基於各种时间、机遇和努力。 而他的路,始终只有一条——往前,向上,不能停。 手机震动,是马慎儿发来的消息:“婚纱和礼服都选好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陈青看著屏幕,嘴角微微扬起。 他回覆:“好。晚上见。” 陈青站起身,拿起外套。 该回家了。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等著他去做。 欧阳薇到金禾县的第七天。 早上八点,她抱著一摞文件走进陈青办公室时,眼圈下带著淡淡的青黑色。 “陈书记,石易县要求补充的十七项材料,已经整理好十三项。”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里透著疲惫,“剩下的四项,交通局和司法局那边说还需要两天。” 陈青抬头看她:“效率不低。怎么,熬夜了?” “有些材料需要核对原始档案,跑了几趟档案馆。”欧阳薇实话实说,“比在市政府的时候……复杂些。”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说出“复杂”这个词。 陈青听得出话里的意思——在市里,材料往往有现成的模板,流程相对固定;到了县里,很多事要从头梳理,还要协调各个局办,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慢慢適应。”陈青翻开她整理的材料,“石易县那边有什么反应?” “我按您的要求,每整理好一项,就发函告知一项。”欧阳薇说,“昨天下午发了第十三份告知函,石易县產业园管委会回了个『收到』,没有其他表示。” “意料之中。”陈青合上文件夹,“他们在等我们全部完成,然后提出下一轮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欧阳,下午你跟我去一趟石易县。” 欧阳薇一愣:“现在去?材料还没全部准备完。” “就是因为没准备完才要去。”陈青转过身,“再拖下去,盛天工业的二期工程,京华环境的设备和相关物料从石易县过来是需要考虑物流规划的。如果通往石易县的快速通道不能儘快明確时间表,二期所需物料就可能直接从外地进入京华环境(金禾)公司,与石易县一点关係都没有。” 这是郑天明昨晚在电话里说的原话。 语气客气,但意思明確。 企业不会去考虑省里什么样板县,只会用最便捷的方式。 从石易县环保產业园走一遭的目的,既是满足省里的县域经济发展样板县的面子,也是增加gdp的一个手段。 可惜,这帮人看的不是gdp,依然还在纠结主导权的问题。 欧阳薇心里也明白陈青的顾虑,从一期开工之后,整个金禾县不管是在宣传还是在匯报的时候,都会拉上產业走廊,也著重增加了石易县在產业走廊中起的作用。 可如果长期这样下去,金禾县不只是被动,反而会因为石易县的延、怠、拖,造成金禾县的经济发展收到影响。 她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紧迫性:“好,我马上安排车和行程。需要通知石易县方面吗?” “通知。就说……”陈青顿了顿,“就说是『產业走廊领导小组组长带队,就协同事项进行现场沟通』。” “明白。” 下午两点,车队出发。 陈青坐第一辆车,欧阳薇和交通局局长坐第二辆。 三辆车组成的车队,在阴沉的天色中驶向石易县。 路上,欧阳薇一直在看材料。 她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和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交通局局长老赵在旁边打趣:“欧阳主任,不用这么紧张。陈书记在,问题不大。” “赵局,我第一次跟书记出这种差,怕漏了细节。”欧阳薇头也不抬。 “细节是要注意,但也要看大局。”老赵是老资格,说话直接,“石易县那两位,不是不懂道理,是不想担责任。咱们今天去,是要帮他们把『不敢』变成『敢』。” 欧阳薇抬起头:“怎么帮?” “陈书记自然有办法。”老赵笑了笑,“咱们配合好就行。” 车队抵达石易县行政中心时,是下午三点十分。 徐明和何斌带著几个人等在楼下,热情的笑容完全看不出一点心里的真实想法。 “陈书记,欢迎欢迎。”徐明说,“您看这天气,怕是快下雨了,还专门跑一趟。” “工作要紧。”陈青和他握手,“徐书记,何县长,今天来,是想就快速通道的事,咱们面对面敲定几个关键节点。” “好,好,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一行人上楼。会 议室里,茶水已经备好,投影仪也打开了。 会议开始,陈青让欧阳薇先匯报材料准备进度。 欧阳薇站起来,打开ppt,一页一页讲。 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把已经完成的十三项材料、正在准备的四项、以及预计完成的时间,说得清清楚楚。 徐明和何斌听著,不时点头,但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匯报完,欧阳薇坐下。 何斌开口:“欧阳主任工作很细致。不过,材料是一方面,实际操作中可能遇到的问题……比如,快速通道涉及的两个乡镇,群眾工作怎么做?万一有阻工怎么办?这些,恐怕还需要更详细的预案。” 问题又拋了回来。 陈青接过话:“何县长考虑得周到。群眾工作,金禾县可以做一部分——通道在我们县境內的那段,涉及三个村,我们已经开始做工作。石易县境內的部分,当然要靠石易县的同志。至於阻工预案,我们可以联合制定,费用共担。” 他说得直接,把责任和成本都摆在了桌面上。 徐明和何斌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书记快人快语。”徐明笑了,“既然这样,我们这边也没问题。不过……程序上,还是需要那十七项材料齐全了,才能正式立项上报市里。这是规矩,您理解。『样板县』对各种程序的要求太严格了,我们也没办法。省里有要求,市里有要求,我们也只能照章办事。” 一推三五六,把问题扔到市里、省里,似乎与石易县完全没有任何关係。 他们这是打定了主意认为陈青不敢去打破,而样板县的接收材料,只能是石易县上报。 金禾县不过是样板县的一个垫脚石。 “理解。”陈青点头,“材料最晚后天全部完成。到时候,咱们两县联合行文,同时报送市发改委、交通局。如何?” 第222章 立遗嘱(2万字,求票!) “可以。”徐明终於鬆口。 会议又討论了几个具体问题,晚饭的工作餐根据陈青的提议,就在会议室吃的食堂送来的盒饭,到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半。 还有两个涉及到石易县的局办的材料,要明天一早才能確定。 走出行政中心,外面果然下起了雨。 雨势不小,路面很快积起了水。 何斌热情挽留:“陈书记,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路上不安全。不如就在县里住一晚,明天再回去?我们已经安排了招待所。” 陈青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表。 回金禾县正常要一个多小时,雨天路滑,花费的时间更多。 明天又要赶过来,实在不值得。 他这一趟来,就是要逼著这两人点头。 不能半途而废。 “那就麻烦何县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 陈青原本打算就在县委招待所,步行也只需要十五分钟。 然而,何斌却说已经在石易县宾馆订好了房。 石易县宾馆其实也是石易县对外接待的宾馆,陈青在石易县任职的时候,给客人安排也是安排在这儿。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回到石易县,还会以客人的身份入住酒店。 这种明显不把金禾县来人当成自己人的暗示,陈青也只能在心头暗嘆。 忍吧,等这一届任期到了,徐明和何斌的外放锻炼结束,也应该到头了。 办理入住时,前台小姑娘有些手忙脚乱——她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而且个个都是领导。 人员安排上缺乏经验,还是欧阳薇主动上前帮忙,石易县县府办的通知一起,总算把所有人的房间安排妥当。 除了徐明和何斌外,就连石易县政府也安排了两人入住,说是为了方便临时有事,好为陈青解决问题。 “陈书记,您的房间在608,这是房卡。” 前台小姑娘递过来一张卡,“欧阳主任,您在607,隔壁。” 欧阳薇接过房卡,道了声谢。 一行人各自回房。 陈青进房间后,先给马慎儿发了条消息:“在石易县,下雨留宿一晚。” 马慎儿很快回覆:“注意安全。明天回来吗?” “看天气。想你。” 发完消息,陈青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里正在报导全省防汛工作,他看了几分钟,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打给刘勇。 “孙强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有。”刘勇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查到,建材市场那个中年男人,是省城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做有色金属进出口的。孙强见完他之后,去了趟银行,取了一大笔现金,具体数额还在查。” “有色金属进出口……”陈青沉吟,“和孙家以前的生意有关?” “很可能。孙家倒台前,控制著金禾县大部分矿產品的外销渠道。这个老板,说不定是以前的合作伙伴。” “盯紧这个人,还有孙强的资金流向。” “明白。” 掛了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雨夜中的石易县,灯光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忽然觉得,孙家这条线,可能比想像中牵扯得更深。 正想著,房门敲开,是同样入住的石易县的政府办的工作人员,称徐明书记与何斌县长在餐厅设宴招待。 晚餐工作餐,的確没有吃好,陈青也想知道何斌有什么目的。 地点就在宾馆的餐厅包厢。 菜式看上去简单,但分量足,酒是本地產的粮食酒,度数不低。 一切看起来都不像是事先准备的。 陈青就更加奇怪了。 席间,何斌很热情,频频举杯。徐明话不多,但每次举杯都跟著。 陈青酒量一般,但该喝的都喝了——这种场合,不喝就是不给人面子。 几次想要试探对话这顿晚宴的目的,都被徐明一笔带过,而且还不忘坚称绝不违规,標准在范围之內。 陈青眼看对方没有任何愿意沟通的可能,也就放弃了。 欧阳薇坐在陈青旁边,以茶代酒。 石易县府办的主任一开始还想劝,被陈青拦住了:“欧阳主任女同志,就算了。” “陈书记怜香惜玉啊。”何斌开玩笑。 “工作需要。”陈青说得坦然,“她晚上可能还要整理材料。” 这话给了欧阳薇台阶,也堵住了何斌的嘴。 宴席进行到一半,陈青的手机响了。是邓明打来的。 他起身走到包厢外接听。 “书记,有个情况。”邓明语气有些急,“下午您走后,县信访办来了几个人,说是快速通道沿线一个村的村民,对补偿標准有意见。李县长亲自接待了,暂时安抚住了,但对方说还要去市里反映。” “补偿標准不是公示过了吗?”陈青皱眉。 “是公示了,但有人私下传,说石易县那边的標准比我们高。”邓明说,“我查了,从石易县公布出来的数据和资料分析是谣言。但老百姓信了。” 陈青心里一沉。 这种事,往往是有人在背后煽动。 那今晚这场晚宴的目的似乎有一些原因可以追查了。 陈青想了想,吩咐邓明:“查一下谣言源头。另外,让李县长明天带人下去,再开一次村民大会,把政策讲透。补偿款发放全程录像,公开透明。” “好。” 掛了电话,陈青没有立即回包厢。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让酒意散一散。 如果这是石易县刻意推动的一次以群眾意见来降低这次自己亲自前来敦促的效果,也不是没有可能。 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而自己,恐怕要面对一群真的就不想好好做事,只想稳稳捞政绩的人。 样板县的模板省里通过了,他只想按照样板县规划的进行。 须知有一个潜意识的规则一直影响著不少官场的官员,那就是:少做少错、多做多错、不做就没有错。 徐明与何斌无疑就是这样类型的干部。 但难题要公关,也要解决。 要是真的沟通没有效果,那就只能放弃了。 这次他不打算自己来承担,而是要第一时间把进度的原因和为什么一定要石易县也全程参与的初心匯报上去。 如果市里依旧还是这样的態度,金禾县要出名他也没办法了。 回到包厢时,宴席似乎就已经接近尾声。 何斌看上去就像是喝得有点多,话也多了起来:“陈书记,说真的,我佩服你。金禾县那么难的局面,你硬是杀出来了。不像我们……束手束脚。” 徐明看了何斌一眼,没说话。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就是唱戏给陈青。 陈青笑笑:“各有各的难处。石易县是样板县,稳一点是对的。” “样板县……”何斌摇头,“样板样板,就是给人看的。剧本写好了,当然是要按照剧本来。陈书记,您说对不对?” 从这些话里陈青已经完全明白。 这话说得露骨了。 徐明看上去,是对何斌的“直言”有些不满,咳嗽一声:“老何,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何斌摆摆手,“陈书记不是外人。说真的,王立东留下的烂摊子,我们收拾起来……难。” 陈青举起杯:“徐书记,何县长,都不容易。今晚就这样吧,明天最后的手续落实完之后,我们各自分头行事。” 陈青已经把自己想要表达的决定隱晦的说了出来。 至於这两人能不能听明白,与他无关。 陈青回到房间时,原本並没有喝多,然而头却有些晕。 想过难办,但没想到徐明、何斌一个態度。 这就让石易县就是铁板一块,即便是他今天前来督促,人家也早就想好了对策。 他洗了个澡,正准备睡觉,忽然听到隔壁传来敲门声,还有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 他拉开一条门缝,看见两个穿著警服的人站在607门口,正在和欧阳薇说话。 欧阳薇穿著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正和他们交谈。 而且,听欧阳薇的语气很不客气。 “怎么回事?”陈青拉开门走了过去。 欧阳薇还没有回应,其中一个警察就带著不善的语气说道:“例行检查。请配合。” “例行检查是可以半夜敲开房门,不开执法记录仪吗?”欧阳薇脸色冰寒。 “同志,请配合,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警察如同机械一般的重复说道。 “你们是哪个派出所的?”陈青皱眉问道。 “你的身份......” “叫宋海过来,告诉他,我叫陈青!” 陈青直接打断了经常继续重复的问话。 “你,你是陈书记?”其中一个警察仿佛这才认出了他。 “你们这是按照什么流程来例行检查的?不知道石易县宾馆是县里接待宾客的地方吗?”陈青见对方认出了自己,立刻质问道。 “陈书记,不好意思。”警察態度立刻缓和了,“我们接到举报,说这个房间有异常情况,所以……例行检查。” “谁举报的?什么异常情况?”陈青的视线看向欧阳薇。 欧阳薇摇头:“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他们就敲门了。” 陈青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所谓“异常情况”,多半是扫黄打非的常规检查,或者有人故意举报。 “陈书记,这个我们有保护举报人的义务。请原谅!” “欧阳主任是我带队的同事,房间是石易县政府安排的。”陈青语气平静,“谁给你们的权利可以敲门来检查的?”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有些尷尬。 “给宋海打电话,让他过来。让他给我一个解释。”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陈青转头,看见蒋勤快步走过来。她穿著便服,但腰杆挺直,步伐利落。 “蒋所长?”陈青有些意外。 “陈书记?”蒋勤也愣了一下,隨即看向那两个警察,“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蒋所,我们接到举报……”一个警察低声解释。 蒋勤听完,脸色沉了下来:“胡闹!这是县委接待宾客的宾馆,没有经过局里同意,谁给你们的权利?举报电话核实了吗?” “还……还没。” “没核实就贸然上门?”蒋勤语气严厉,“回去写检查!现在,向陈书记和欧阳主任道歉!” 两个警察连忙道歉。 陈青摆摆手:“算了,也是职责所在。不过,以后工作方式要注意。” “是,是。” 警察离开后,蒋勤转向陈青:“陈书记,实在不好意思。今晚局里有个统一行动,下面的人执行得……太机械了。” “理解。”陈青说,“我听刚才你的语气,你调来石易县了?” “算是解调过来,执行一个治安联防行动。这几天我也住这儿。”蒋勤笑了笑,“没想到碰上这事。欧阳,没嚇著吧?” 欧阳薇点点头:“没事,就是个误会。但让陈书记没能好好休息,这件事不只是误会那么简单。” “为什么?”蒋勤对自己这位曾经的同事的职业敏感並不怀疑。 “在前台登记的时候,本来这间房——”蒋勤指了指身后,“这个房间登记的是陈书记,只是拿房卡的时候前台给拿错了。” 蒋勤从欧阳薇的话里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欧阳薇会有所怀疑了。 如果是按照正常程序,警员来的时候一定会在前台核实入住人的信息的。 那这查房就是针对陈青而来。 在石易县政府安排的接待宾客的宾馆里,对来开会的另一个县县委书记查房,目的可想而知。 “蒋所长,麻烦你帮个忙。”陈青不怀疑欧阳薇所说。 因为入住的时候,就是欧阳薇在前台帮忙,她的职业习惯让她保留对事物的观察绝不会错。 给宋海联繫一下,刚才的误会就当没发生。 蒋勤微微有些皱眉,“陈书记,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没错,现阶段,我不希望我或者石易县的领导有任何人耽误明天最后的会议確认。” “一旦这件事让宋海去查,那明天的最后確认就会无限期的延期。” 陈青继续说道:“我不適宜开口,以免留下口实。毕竟我也曾经在石易县当过领导!” 蒋勤明白了,虽然不知道陈青所说的会议確认是什么,但肯定非常重要。 “陈书记,你放心,我一会儿马上就联繫宋局。事后......” 陈青摇摇头,如果他继续纠结,结果一样,產业走廊还有很多需要双方共同来確认的。 “好,我明白了。” “谢谢。你也早点休息!” 蒋勤离开后,走廊里恢復了安静。 欧阳薇看著陈青,有些歉意:“书记,还是我不仔细,给您添麻烦了。” “不是你的错。”陈青摇摇头,“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还有重要的事。” “嗯。” 回到房间,陈青躺在床上,却没了睡意。 今晚的事,纯粹只能噁心人。 连这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石易县这潭水,恐怕比表面看起来更深。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石易县宾馆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一侧,坐著陈青、欧阳薇、金禾县交通局局长赵显崢和两名工作人员。 另一侧,石易县领导却只有徐明一个人。 何斌的位置空著。 徐明脸上带著一丝倦意抱歉道:“陈书记,实在不好意思。何县长昨晚回去后身体不適,早上起来发烧到三十八度五,医生让他在家休息。今天的会,只能我先顶著了。” 陈青看著那张空椅子,又看了看徐明。 徐明的表情诚恳得像真的一样。 “何县长身体要紧。”陈青平静地说,“那我们开始吧?最后两项材料,司法局和环保局的同志,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徐明点点头,示意坐在后排的石易县工作人员发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像是昨天会议的翻版。石易县方面对两项材料又提出了七个新的疑问,老赵几次想爭辩,被陈青用眼神制止了。 九点四十分,当第七个问题提完时,陈青合上了笔记本。 “徐书记,”他的声音很平稳,“这七个问题,我们回去后会认真研究,儘快给出书面答覆。” “陈书记理解就好。程序嘛,走得细一点,將来才不容易出问题。”徐明笑著点头:“等会儿我给老何打个电话,看他下午是不是能坚持一下,咱们继续討论,毕竟这是县政府的工作,他不在,我也不好一言堂。” “那就没必要了。”陈青站起身,“革命工作还是需要强壮的身体。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回金禾县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了。” “这么急?吃了午饭再走?” “不了,谢谢徐书记好意。” 握手告別时,徐明的手上下摇动。 陈青能感觉到,那力道里有种胜利者的意味——虽然这胜利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车队驶离石易县时,欧阳薇从后视镜里看著越来越远的行政大楼,轻声说:“他们根本没想推进这件事。” “看出来了。”陈青闭著眼睛,“他们想要的是『程序无懈可击』,不是『事情做成』。” “那我们……” “按计划走。”陈青睁开眼睛,“再努力几天,我们回去也整理一份详细报告,把从发函到今早会议的所有过程、所有他们提出的问题、我们准备的材料,全部列进去。然后,报给市委、市政府,抄送市发改委。” 欧阳薇明白了:“这是要……向上摊牌?” “不是摊牌,是匯报。”陈青纠正她,“我们是下级,有义务向上级报告工作进展和遇到的困难。至於上级怎么看,怎么处理,那是上级的事。” 他说得很官方,但意思清楚——既然石易县要用程序拖延,那就把整个程序摊开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拖。 车子驶上高速时,陈青的手机响了。是刘勇。 “书记,您什么时候能回来?有急事。” “在路上,一个半小时后到。什么事?” “孙满囤的那个主治医生,今天早上向医院递交了辞职报告。”刘勇语速很快,“理由是『有愧,不適合在医院工作』。我们的人侧面了解,他辞职后立刻去银行取了十万现金,然后回了老家。” 陈青眼神一凝:“孙强那边呢?” “孙强昨天下午又去了那套租的房子,待了整晚。今天早上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黑色手提包,看上去不轻。我们已经派人跟著了。” “孙满囤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刘勇顿了顿,“医院上午下了病危通知。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三天。” 陈青沉默了几秒。 “我直接去医院。你安排一下,我要见孙满囤。” 下午两点,金禾县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孙满囤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好几根管子。他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陈青走进病房时,孙满囤的眼睛动了动,看向他。 “孙满囤。”陈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还认得我吗?” 孙满囤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点了点头。 “在监狱有看新闻吗?” 孙满囤的眼睛闭上,好半天才睁开一条缝。 陈青轻声细语的把他进监狱之后的金禾县变化选重点的告诉了他。 在说到孙大富狼狈从外地回来给他下毒,却伤到了马慎儿,孙大贵“突发疾病”死亡的消息,孙满囤的眼角泪水滴落了下来。 “孙满囤,你三个儿子,老二孙大贵你应该是最看重。老大有勇无谋,还被自己弟弟算计。” 停了停,又继续说道:“老大、老二都没给你留后,最不爭气的老三赌博成性。连你外出就医都需要找族內的晚辈孙强,可悲吗?” 孙满囤的手艰难的举了举,又放下。 “孙强早就被我们监视了,你知不知道他很可能就是你大儿子孙大富安排的。” “就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觉得孙强带走你之后,你会死在哪里?” 旁边刘勇忍不住在他身后轻轻戳了一下。 这话要是真的刺激到孙满囤,真要闭眼了,还是有些麻烦。 陈青当然知道,可孙满囤现在的状况,时间也真的拖不起。 “孙满囤,虽然你老三不爭气好赌,但也给你留了个亲孙女。你那个重男轻女的思想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我是没见过连自己亲孙女不通知,却通知一个不知道血缘淡了不知道多少的外人来照顾你的。” 陈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注视著孙满囤的反应。 孙满囤的眼里果然有了波动,第一次扭头看向陈青。 “我今天来,不是以县委书记的身份,你孙女孙萍萍我认识,还比较熟悉。”陈青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倒是狠心把自己儿子儿媳都赶出去了,孙萍萍这些年不容易。帮你儿子还赌债,差点被逼著做坏事。” 此刻,孙满囤的双手都收紧了一些,嘴里困难的冒出三个字:“不孝子。” 陈青继续说,“本来我朋友已经帮她解决了问题,也送她出了国......可是——” “可......是,什么?” “现在她父亲又欠了债,她还得回来收拾烂摊子。” 孙满囤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控仪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护士想进来,被刘勇伸手拦住了。 陈青等警报声平息,才继续说:“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给你孙女留点什么的机会。”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举到孙满囤眼前。 照片上是海外某银行的帐户信息,但关键几位数字被打了马赛克。 “孙大富在监狱里交代了。”陈青说,“你们孙家在海外有帐户,我们已经掌握了。” 孙满囤的眼睛死死盯著手机屏幕。 “等我们查到了,那笔钱就是赃款,要全部没收。”陈青收起手机,“可如果你现在主动交出来,指定由孙萍萍继承——她毕竟是孙家合法的后代,有继承权。那么至少有一部分,可以合法地留给她,让她把债还了,好好过日子。”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孙满囤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萍……萍……” “对,孙萍萍。”陈青靠近些,“你孙满囤唯一的后代,孙大富只是算计你的钱,只有她这个孝顺女,还在为你孙家积德。” 孙满囤闭上眼睛,眼角有混浊的泪水流出来。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著陈青,“能帮我一个忙吗?” 陈青心头微微一喜,刚才给孙满囤看的帐號实际上是孙大富给看守所的狱警说的,这个帐號是他无意中看到的。 所以並没有记全,但有这一条线索,足可以让孙满囤相信了。 他之所以如此狠心,在孙满囤病情无救的情况下还刺激他,就是要把这个帐號拿到。 再想办法说服孙萍萍,这笔钱都是从金禾县拿走的。 不能说每一分钱都是不义之財,但法院有公正的审理。 现在这一把算是赌对了,孙满囤请他帮忙,他大概猜到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了。 果然,在陈青点头之后,孙满囤说想要立遗嘱。 陈青答应了,站起身,对刘勇吩咐:“刘局,请公证处的人过来。” 半小时后,公证处的人前来,按照程序在医院病房里完成了孙满囤的遗嘱公证。 孙满囤在公证员、医生和两名民警的见证下,口述了遗嘱:其名下所有资產,由孙女孙萍萍唯一合法继承。除了国內的一些隱匿的资產外,他还提供了两个海外银行的帐户和密码,公证员现场记录、封存。 整个过程,孙满囤异常清醒。 医生说,这可能是迴光返照。 遗嘱签署完毕,公证员离开后,孙满囤突然抓住陈青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垂死的人。 “陈……书记……”他喘著气,“孙强……是……大富……安排的……” 陈青俯身:“我知道。” “他们……想逼我……拿钱……救大富……”孙满囤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我……我对不起……萍萍……” “这些话,等你孙女回来,你自己跟她说。”陈青抽出手,“现在,好好休息吧。” 他走出病房时,孙满囤的监控仪器再次响起警报声。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去。 走廊里,刘勇迎上来:“书记,孙强已经抓到了。在他租的房子里,搜出了二十万现金,还有偽造的护照和机票。他交代了,是孙大富通过律师传话,让他想办法把孙满囤弄出去,逼问出海外帐户信息。” 陈青点点头:“孙大富那边呢?” “监狱刚传来消息,孙大富听说孙强被抓,当场情绪失控,撞墙自杀,现在在抢救。” 陈青点点头,“被自己弟弟算计,到这个时候才醒悟,他也是活该。” 晚上七点,陈青在办公室听取了完整匯报。 孙强的计划很简单:製造孙满囤“病逝”的假象,实际將人转移到境外,逼问帐户信息后,用这笔钱打通关係,爭取给孙大富减刑或保外就医,然后逃亡海外。 “幼稚。”陈青评价,“但很孙家。” “孙满囤的遗嘱已经生效。”刘勇说,“等孙萍萍回国,就可以办理继承手续。国內的还好,司法系统可以取证之后直接查没,海外帐户还需要孙萍萍本人確认之后才能转回来。” “只要有办法能转回来就行,这些钱不是孙家的,更不能留给外人。”陈青语气异常的冰冷。 “孙萍萍会同意吗?” “她马上就要回国了,注意航班信息,等她回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 刘勇离开后,陈青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孙满囤最后的那滴眼泪,想起孙萍萍当年在夜色酒吧里的样子,想起石易县会议室里那张空著的椅子。 这个世界,有人为了活著拼尽全力,有人为了权力勾心斗角,有人为了金钱鋌而走险。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片混沌中,找到那条对的路,走下去。 第三天,严巡打来了电话。 “石易县的事,我知道了。做你该做的,不用等。另外,国家发改委的研修班名额,省里定了李花。你专心把金禾县的事做好。” 陈青笑了。 严巡还是懂他的。 李花去,確实更合適。而他,锋芒太露了。 又过了两天之后,孙满囤抢救无效去世。 同一天,孙萍萍的飞机降落在江南市机场。 刘勇已经追查到航班,陈青没有让公安局的人去,而是安排了欧阳薇提前去了机场。 下午三点,孙萍萍被直接接到了金禾县县委。 先见到了公证处的同志,並见到了爷爷孙满囤的遗嘱。 之后,陈青才在会客室见了她。 半年多没见,孙萍萍瘦了很多,但眼神比之前坚定。 她穿著简单的黑色西装,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风尘僕僕。 路上,欧阳薇按照陈青的吩咐,已经把孙满囤的情况告诉了她。 “陈书记。”她先开口,“谢谢您……为我爷爷做的一切。” “坐。”陈青示意她坐下,“你爷爷的遗嘱,公证处已经转交给你了吧?” “嗯。”孙萍萍,“我刚才电话联繫了。两个帐户,加起来大概……九千万美元。拿著遗嘱,就可以接收了。” “你下面有什么打算?” “陈大哥,这笔钱......我不想要。不乾净!” “但你得继承,这笔钱才能回到国內。”陈青提醒道。 “我明白。”孙萍萍点点头,“我会配合政府的。” “除了罚没之外,应该会有一笔不菲的剩余。那也是你合法的继承。” 孙萍萍沉默了一阵,“我想全部捐出来,在金禾县设立一个环保基金,专门用於金禾县的环境治理。” 陈青看著她。 “你想清楚了?”他问,“这可是很大一笔钱。” “想清楚了。”孙萍萍说,“我管理夜色酒吧这几年,攒了些钱,够我生活了。这笔遗產……它不该属於我。” 陈青点点头:“好。如果你决定了,我让县里安排专门的法律和財务人员,帮你办理手续。所有流程会公开透明,接受监督。” “谢谢您。” “该说谢谢的是我。”陈青站起身。 孙萍萍没有悲伤,父亲当年离开孙家的时候她还小。 即便是巨款,她也很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係。 钱即便到了她手里,也未必真的能留得住,反而是引火烧身。 接下来的事,就是县公安局配合,孙萍萍去看了孙满囤的墓地,很平静,没有悲伤。 父亲已经被钱春华拿钱还了债,至於未来,她不想再去管了。 也没那个能力一直这样。 据说她准备让母亲到法院起诉离婚,断绝和好赌父亲的关係。 接上母亲去国外生活,彻底与孙家断绝关係。 安排完这些,陈青开始起草那份关於石易县协同工作受阻的详细报告。 他写得很客观,只列事实,不加评论。 但事实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报告写完,他签上名字,让欧阳薇明天一早就报送市委、市政府,抄送了一份给市发改委,同时加密发送给严巡。 等待之后,会有的结果是什么,他现在也不清楚。 但有时候真的有种很无力感,妥协、退让、顾全大局他都做了,事实却令他很失望。 如果这一次依然还是如此,他確实不需要再想什么“格局”和“政治高度”了。 夜色中的金禾县,安静而蓬勃。 手机响了,是蒋勤。 “陈书记,没打扰您吧?” “没有。蒋所长有事?” “我和石易县公安局宋局长明天要去金禾县办点事,想顺便拜访您一下。”蒋勤的声音很轻,似乎还带著一丝犹豫,“关於上次在石易县宾馆的事……我们有些情况想向您匯报。” 陈青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蒋勤和宋海,或许不一定是真的要较真,但肯定其中有什么线索,让蒋勤要专门来见自己。 “好,明天我在办公室等你们。” 掛了电话,陈青看著窗外,嘴角微微扬起。 石易县那潭水,或许搅一搅,也能有点作用。 而他,乐见其成。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青提前来到办公室。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又要下雨。 他泡了杯茶,站在窗前看了会儿金禾县的街景——比起半年前,街面整洁了许多,几个新建的公交站台已经投入使用,早高峰的人群有序而匆忙。 这一切变化,是他用无数个日夜、甚至几次性命危险换来的。 敲门声响起。 “进。” 欧阳薇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今天的日程安排:“书记,蒋所长和宋局长九点到,已经安排在二號会议室。上午十点半还有个稀土项目进度匯报会,下午两点您要听取盛天工业二期用地平整情况。” “另外,韩啸最近似乎在联合其他的投资企业,感觉想要做实业了。” “知道了。”陈青转过身,“石易县那份报告送出去了吗?” “昨晚加密发送给严省长和市委了,纸质版今早八点已经送到市委办公厅。” “好。” 其他的都还好,这韩啸一贯是吃白手套这碗饭的,想要做实业还是给人打前站,现在还不好確定。 最近县里的环保配套有些压力,京华环境(金禾)公司的负责人据说已经在给郑天明抱怨了。 这种带有国资背景的企业,从来没有过这样急迫的工程需求。 好在郑天明的態度强硬。 盛天工业不过是其中的一个项目,韩啸介绍而来的投资企业个个都面临严重的环保处理问题。 京华环境几乎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金禾县。 一地集中如此多的环保人才和技术专家,是京华环境公司从未出现过的。 但对京华环境而言,管理难度反而小。 郑天明办公地点一个月有一大半都在金禾县。 陈青也时常抽空过去,免得郑天明承担不住压力,造成工期延误。 九点整,蒋勤和宋海准时抵达。 两人都穿著便服,但那股公安系统特有的干练气质掩盖不住。 蒋勤还是老样子,短髮利落,眼神清澈; 宋海则显得沉稳许多,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陈书记,打扰了。”宋海先开口。 “坐。”陈青示意欧阳薇倒茶,“你们专程跑一趟,肯定有要紧事。” 蒋勤和宋海对视一眼,宋海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推到了陈青面前。 “陈书记,这是关於那天晚上在石易县宾馆出警的两名同志的调查材料。”宋海的声音压得有些低,“虽然您交代不要追查,但系统內部的询问程序还是要走。结果……有点意外。” 陈青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两名警察的基本信息:王磊,34岁,原苏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民警;张帆,32岁,原苏阳市经侦支队民警。 两人都是三个月前从苏阳市调入江南市公安局,再分配到石易县的。 “从省城调来的?”陈青抬眼。 “对,而且是『加强基层业务能力』专项调动的名义。”宋海说,“这类调动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提拔重用前的基层锻炼,二是……犯了错误,下放避风头。” 陈青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两人的处分记录复印件。 王磊在两年前参与侦办一起“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案,因证据审查不严,导致错误刑拘一名大学生,被记大过;张帆则在办理一起经济案件时,违规扣押涉案企业帐户资金长达三个月,造成企业资金炼断裂,被记过。 处分记录后面附了一份简报——关於那起“故意伤害致死”案的后续报导。 陈青的目光落在被错误刑拘的受害人姓名上:严晓峰。 再往下看,家属栏里赫然写著:父亲,严巡。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茶水沸腾的声音。 “这个家属不会就是省里那位原发改委的吧?”陈青抬眼看向宋海。 宋海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就是他。” 欧阳薇倒茶的手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平稳,但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 陈青一页一页翻完,合上档案,缓缓靠回椅背。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严巡当年在发改委主任位置上一干就是七年,明明政绩突出,却迟迟没能升任副省长; 也明白为什么严巡从未提过这件事—— 那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而是一场足以改变一个人政治生命的打击。 “这两份处分记录,系统內部可以查到吗?”陈青问。 “可以,但不特意去查的话,不会注意到受害人家属这一栏。”宋海回答,“而且事情过去好几年了,当年的办案人员多数已经调离或退休。” 蒋勤补充道:“我们侧面了解过,那起错案后来被纠正了,严晓峰也因此和家里闹得很不愉快。没有和父亲住在一起了。但当时几乎没有任何媒体报导,我要是不查也不知道还有这件事发生。” 陈青沉默了几秒。 “徐明和何斌知道这两人的背景吗?” “应该知道。”宋海说,“调动手续是市局办的,但接收单位是石易县公安局。按照程序,县局主要领导会看到档案。而且……” 他顿了顿,“王磊和张帆到石易县后,直接分到了治安大队和经侦大队,都是关键岗位。没有主要领导点头,不可能这么安排。” 窗外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陈青想起昨晚蒋勤电话里说的“有些情况想匯报”,现在他完全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执行机械”,而是一次精心设计的试探,甚至可能是某种警告。 “你们还查到什么?” 宋海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另一张纸:“这是王磊和张帆调入江南市前一个月的通话记录。两人都频繁联繫过同一个號码。” 陈青接过那张纸。 號码归属地是省城苏阳,机主信息栏写著“刘明”——正是那个已经落马的原市委副秘书长。 “时间对得上。”陈青说,“刘明那时候还没被抓,还在位置上。” “所以那晚的事,可能不是徐明或何斌直接指使的。”蒋勤分析,“也许是刘明留下的『暗桩』,也许是有人通过刘明这条线安排的。” 陈青把材料重新装回档案袋,推还给宋海。 “这些材料,除了你们俩,还有谁看过?” “只有我和蒋所。”宋海说,“连经办民警都不知道我们具体查什么。” “好。”陈青点点头,“这件事到此为止。档案你们带回去,按程序归档,不要留下任何额外的副本。” 宋海有些意外:“陈书记,这些人明显是……” “我知道。”陈青打断他,“但现在不是动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下大了,街道上行人匆匆,车辆缓慢行驶。 这座他倾注心血的城市正在雨中安静地呼吸。 “严省长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陈青背对著他们说,“他不提,就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还没过去,或者说……他不希望別人再提。” 蒋勤和宋海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徐明和何斌敢用这两个人,要么是不知道背后的水有多深,要么是……”陈青转过身,“有人给他们撑腰,让他们觉得可以碰一碰。”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欧阳薇轻轻退出,关上了门。 “陈书记,那您打算怎么办?”蒋勤问。 “等。”陈青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如果那晚的事真是试探,那他们一定在等我的反应。我越不动,他们越摸不清。” “可这样您太被动了。”宋海皱眉。 “被动有时候也是主动。”陈青笑了笑,“你们想,如果我真的大张旗鼓去查,会怎么样?” 蒋勤想了想:“打草惊蛇,还可能让严省长难堪。” “对。”陈青说,“所以我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我该做的事。金禾县的发展不能停,產业走廊的推进不能停。只要我这边不出错,他们就找不到突破口。” 宋海沉吟片刻,点头:“我明白了。那这两个人……” “正常对待。”陈青说,“该工作工作,该考核考核。如果他们再有什么动作,你们正常处理,不用特意关照,也不用刻意打压。” “好。” 又聊了些治安联防的工作,蒋勤和宋海起身告辞。 陈青送到门口。 “蒋所,谢谢你。”他忽然说。 蒋勤愣了愣,隨即笑了:“陈书记客气了,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不,我是谢谢你那天晚上在场。”陈青认真地说,“如果没有你,那晚的事可能会闹得很难看。” 蒋勤摇摇头:“就算我不在,您也能处理好。不过……”她顿了顿,“陈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总觉得,石易县那潭水,比我们看到的还要深。”蒋勤压低声音,“徐明和何斌不像是能策划这种事的人。他们背后,可能还有人。” 陈青不置可否,反而轻声问道:“你在派出所应该去掉代理了吧!” 蒋勤微微一愣,“刚去掉不久。” 陈青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做,城南派出所辖区原本就不安寧,整顿好治安状况比什么都强。” 蒋勤有些明白陈青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了一眼欧阳薇。 这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女警,此刻已经是副科级的县委办主任。而她这个城南派出所所长也才刚去掉代理主持工作。 同样是机会,她已经很不容易,可欧阳薇这边似乎却很轻鬆。 未来,她在派出所所长的位置上没有十年八年就別想挪动。 但欧阳薇,她感觉会走的比她顺。 “陈书记,我记住您的话了!” 送走两人,陈青回到办公室。 欧阳薇敲门进来,手里拿著几份待签文件。 “书记,稀土项目匯报会还有二十分钟。” “好。”陈青接过文件,快速瀏览签字。 欧阳薇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书记,刚才宋局长他们说的那件事……您真的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陈青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 “小欧,你知道在官场,什么时候最危险吗?” 欧阳薇摇头。 “不是被人针对的时候,而是你忍不住要反击的时候。”陈青说,“人一急,就会出错。一出错,就会给对方机会。”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 “严省长用了七年时间,从那次打击里走出来。他能忍,我为什么不能?” 匯报会很顺利。 京华环境的二期设备已经开始安装,盛天集团的追加资金全部到位,稀土深加工產业链的上下游企业又来了三家签约。 其中还包括了普益市的一家企业。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 陈青在食堂简单吃了午饭,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省城號码。 他接起来:“喂,您好。” “陈青同志,我是严巡。” 陈青心头一紧,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严省长,您好。” “在忙?” “刚开完会。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金禾县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陈青的大脑飞速运转。 严巡从来不会无故打电话问这种“家常”,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一切都好,省长。”他谨慎地回答,“稀土项目二期进展顺利,环保產业园的配套企业也开始入驻了。” “嗯,那就好。”严巡的声音很平静,“石易县那边呢?我听说你们在推一条快速通道?” “是的,正在走程序。” “程序走得还顺利吗?” 陈青顿了顿:“有些细节还需要磨合,但总体在推进。” “好。”严巡又沉默了一会儿,“陈青啊,县里的工作,要抓大局,也要注意细节。有些事情,该坚持的要坚持,该放一放的时候……也要懂得放一放。” “我明白,省长。” “你是个聪明人。”严巡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聪明人有时候反而容易想太多。记住一句话: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急了,容易噎著。” “谢谢省长提醒。” “好了,不耽误你工作。有什么困难,隨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电话掛断了。 陈青握著手机,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严巡的话,句句没提那件事,但又句句都在点那件事。 有些战斗,不需要刀光剑影,不需要唇枪舌剑。 只需要沉默地、坚定地,把该做的事做到最好。 然后转身,对门外的欧阳薇说:“通知交通局、自然资源局、环保局,下午的会提前到两点。快速通道的方案,我们再优化一遍。” “可是书记,石易县那边……” “他们不急,我们急。”陈青拿起笔记本,“金禾县的发展,不能等任何人。” 定下的结婚时间越来越近,陈青已经不可能事事都让马慎儿来操心了。 虽然他们的婚礼不会大宴宾客,但基本的布置、邀请还是不能缺少参与。 次月的8日,马家选好的良辰吉日,江南市滨江庄园。 这座位於金河畔的私人庄园是马慎儿名下的別墅。 之所以叫庄园,是保留了部分原始的地貌,占地不小。 马慎儿在江南市大部分时候都住在这里。 一间臥室就已经超过了陈青在临江畔的房子总面积。 今天庄园只是在大门口掛了两个红灯笼,从大门到別墅前铺上了红地毯。 早上九点,陈青已经站在庄园临江的露台上。 换下夹克的陈青穿上了著藏青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只在胸口別了一枚简单的银色领针——那是马慎儿挑的,她说像颗低调的星星。 江风带著水汽吹过来,远处货轮缓缓驶过。 陈青看著江面,金河与他的缘分起於救起柳艾津的那天。 之前他在农业局,在杨集镇分管农业,都从来没有觉得金河与他那么亲切和关联。 “紧张吗?” 身后传来马慎儿的声音。 她穿著简单的红色旗袍式礼服,这种中式服装对身材要求很高,头髮挽成鬆散的髮髻,只有耳畔两粒珍珠轻轻晃动。 给人贵气和高雅的感觉。站在那儿就是一道风景。 “有点。”陈青转过身,看著她,“没想到这辈子还会结婚。” “我也是。”马慎儿走过来,和他並肩站著,“我以前以为,我会像三哥那样,找个门当户对的,办场轰轰烈烈的婚礼,然后各过各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这样挺好。”她侧头看他,“就我们,和真正在意我们的人。” 十点整,宾客陆续到来。 第一拨是马家的人。 马雄穿著军装常服,肩章在晨光里泛著暗金色的光。 他身后跟著马家二哥马骏,一身深灰色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是大学教授。 “老爷子身体不便,让我带句话。”马雄把一个长条形锦盒递给陈青,“他说,婚姻是两个人的修行,不是两个家族的交易。” 陈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捲轴。展开,是四个苍劲的毛笔字: “持心守正” 落款只有一个“马”字,没有印章。 “老爷子亲手写的。”马骏推了推眼镜,“他很少给人题字。” “替我谢谢老爷子。”陈青郑重卷好。 “谢字就不用说了。”马雄拍拍他肩膀,“以后就是一家人。不过——” 他压低声音,“老爷子还有句话:马家的女婿,得比別人更乾净。你明白吧?” “明白。” 第二拨是体制內的客人。 柳艾津来得最早,一身浅灰色套装,没带秘书,只提了个小巧的手袋。 她先跟马雄、马骏打了招呼,然后走到陈青面前。 “恭喜。”她伸出手。 “谢谢领导。”陈青和她握手。 “今天我不是市长。”柳艾津难得地笑了笑,“是证婚人。” 她说著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小红包:“礼金我就不隨了,规矩不允许。这个你收著。” 陈青接过,很轻,打开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柳艾津和另一个男人,两人站在大学门口,笑得很灿烂。 “这是……” “我前夫。”柳艾津平静地说,“很多年前的事了。给你这个,是想告诉你——婚姻这条路,走好了是港湾,走不好就是漩涡。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陈青看著她,忽然明白这份礼物的重量:“谢谢您,柳市长。” 之前,他不知道柳艾津这段婚姻失败的男方是谁,柳艾津也没提过。 只是,从她到江南市之后一直住在军区招待所推测,这个前夫会不会也是军方的人。 “叫姐吧。”柳艾津说,“今天这里没有市长。” 李花是和李向前几乎是前后脚来的。 两人都穿著便装,李花还特意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陈书记,马总,恭喜恭喜。”李向前笑呵呵地递上礼盒,“这是我们金禾县班子的一点心意,不值钱,就是个纪念。” 礼盒里是一套青瓷茶具,杯底烧著“金禾”二字。 “谢谢大家。”陈青有些感动。 李花走到马慎儿面前,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 “慎儿也出嫁了。”她先开口,“只是我今天的身份可是男方的家属和客人。” “花姐,都一样。”马慎儿微笑,“以后还是一样。” 李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和马家还真是有些斩不断啊。” 两个女人都笑起来。 严巡没有到场,但托人送来了一对琉璃如意。礼盒里附了张便签,只有两个字: “珍重。”如意不值钱,但寓意很好。 韩啸是独自来的,开著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他送了个厚厚的文件袋。 “这是什么?”陈青问。 “啸天实业的初步规划。”韩啸说,“你不是要我合法合规吗?所有土地手续、环评预审、资金证明都在里面。算是给你们的结婚礼物——放心,不是贿赂,是提前报备。” 陈青打开扫了几眼,確实是正经的商业文件:“韩啸,你在我结婚的时候送这个,可是真没一点私心,全是为公了。” “陈书记。”韩啸看了看四周,“我这不是抓个机会,让您没法拒绝我嘛。” “这可不一定。”陈青把文件袋还给韩啸,“一会儿拿给邓明。少给我今天的婚礼添事。” 韩啸难得在对话中让陈青感到无奈,笑著接过,“你今天是新郎,说啥是啥!” 钱鸣来得最晚,差十分钟十一点。他拎著两瓶没有標籤的红酒,直接走到酒水台交给服务员。 “我自己酒庄酿的,三十年陈。”他对陈青说,“过十年你们周年庆的时候,我再来討一杯喝喝。” “谢谢钱总。” 钱鸣打量著他,忽然问:“春华给你送礼了吗?” “送了,一对玩偶,昨天托人送到的。” “嗯。”钱鸣点点头,“她这两天在澳洲谈项目,回不来。让我跟你说声抱歉。” “理解。” 婚礼仪式在十一点准时开始。 没有司仪,没有复杂的流程。 柳艾津站在临江的草坪中央,陈青和马慎儿並肩站在她面前。 “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陈青同志和马慎儿女士的婚姻。”柳艾津的声音清晰平稳,“婚姻是什么?是承诺,是责任,是两个人决定在今后的人生路上彼此扶持、共同前行。” 江风拂过,带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 “陈青是我看著成长起来的干部。”柳艾津看向他,“从杨集镇到金禾县,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马慎儿我也接触过,是个有想法、有能力的女性。今天他们走到一起,我作为证婚人,想送他们三句话。” 她顿了顿: “第一句,夫妻之间贵在坦诚。有什么话,关起门来说清楚。 第二句,家庭是事业的基石。把家守好了,才能在外面放开手脚。 第三句——” 她看向马雄,又看向陈青: “记住你们各自的角色。丈夫是丈夫,干部是干部。別搞混了。” 马雄微微点头。 仪式很简单,交换戒指,鞠躬,礼成。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接下来是简单的午宴。 没有圆桌,全是自助餐形式,宾客三三两两站在草坪上、露台边,端著餐盘聊天。 欧阳薇和邓明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桌旁。 “欧阳主任,你说陈书记结婚后,会不会做事平实一些?”邓明小声问。 “应该不会。”欧阳薇摇头,“陈书记不是性格如此,他是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做事风格的。” “也是。”邓明喝了口果汁,“不过有马家这层关係,以后……” “以后还是靠实干。”欧阳薇打断他,“陈书记应该更有底气。” 另一边,蒋勤和宋海站在一起。两人都穿著便服,看起来像普通朋友。 “宋局,你说那天晚上的事,陈书记真不追究了?”蒋勤问。 “不追究是暂时的。”宋海说,“以陈书记的性格,这笔帐他肯定记著。只是现在不是算帐的时候。” “那两个人……” “正常上班,正常出警。”宋海喝了口茶,“不过我已经把他们调出治安和经侦了,放到户籍窗口去。先晾一阵。” 午宴进行到一半时,孙萍萍来了。 她穿著一身浅白色连衣裙,素麵朝天,手里拿著一束花。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陈青和马慎儿面前。 “陈大哥,马姐姐,恭喜。”她把花递上,“我下午的飞机,来不及参加宴会了。一点心意,祝你们幸福。” “谢谢。”陈青接过花,“你父亲的事……” “处理完了。”孙萍萍平静地说,“债还清了,我妈跟他离婚了。下个月我带我妈去新加坡,以后应该不回来了。” 马慎儿看著她:“需要帮忙的话……” “不用了,马姐姐。”孙萍萍笑了笑,“陈大哥已经帮我够多了。这样的男人,值得被爱!” 她顿了顿,又说:“陈大哥,我爷爷留下的海外帐户,我已经把密码和授权书交给县纪委了。他们说会依法处理。” 陈青点点头:“保重。” “你们也是。”孙萍萍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挺得很直。 午宴继续,陈青和马慎儿挨个敬酒——其实只是果汁,两人都很有分寸。 走到马雄那桌时,马雄举杯:“最后一杯,喝完我就得走了。下午还有会。” “三哥辛苦了。”陈青和他碰杯。 马雄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压低声音:“有件事得告诉你——赵华虽然倒了,但他那些老部下还没散。最近有人在查你石易县时期的项目审批记录,你心里有个数。” 陈青眼神一凝:“谢谢三哥提醒。” “你自己小心。”马雄拍拍他肩膀,“马家能保你安全,但不能保你一帆风顺。路还得自己走。” “明白。” 下午两点,宾客陆续散去。 柳艾津走前又跟陈青说了几句:“婚礼办完了,该收心了。金禾县的工作不能松,石易县那边……暂时放一放。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领导放心,我心里有数。”陈青给了一个模稜两可的回应。 “明白就好。”柳艾津看著他,“陈青,你现在有家了,做事更要稳。不为別的,也得为慎儿想想。” “是。” 送走所有客人,庄园里终於安静下来。 服务员开始收拾场地,陈青和马慎儿站在空荡荡的草坪中央。 红绸拆了,鲜花撤了,只剩江风依旧。 “累吗?”陈青问。 “有点。”马慎儿靠在他肩上,“不过挺开心的。” “是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青。”马慎儿忽然说,“你说我们能走多远?” “什么走多远?” “这条路。”她看著江面,“婚姻这条路。” 陈青想了想:“不知道能走多远,但我会尽力走好每一步。” “我也是。”马慎儿握住他的手,“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嗯,一起。” 夕阳西斜,江面泛起金色的光。 陈青看著波光粼粼的江水,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不是压力,是责任。以前他只需要对自己负责,现在他有了妻子,有了家庭,有了更多需要守护的东西。 夜晚的庄园格外情景,隔音玻璃让庄园的別墅里显得格外安静。 陈青很有些恍惚,当初被马慎儿逼著承认未婚夫妻的身份,就让他感到难以理解。 可最终两人却走到了婚姻这一关。 其中的改变,也许只有他们两人才清楚真正的原因。 婚后第三天,陈青就回到金禾县上班。 早晨七点半,县委大院还空荡荡的。 陈青拎著公文包走进办公室,窗台上一盆绿萝长得正盛—— 那是欧阳薇在他结婚前一天悄悄放的,说是“添点生气”。 比起邓明在做县委办主任的时候,似乎还是多了一些女性的细致感。 儘管陈青对此並没有多少在意,却也没有拒绝欧阳薇的精心安排。 他放下包,先给马慎儿发了条消息:“到单位了,你路上慢点。” 马慎儿回復得很快:“刚到公司开完晨会。晚上还有个项目洽谈会,我要去露个面。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好。” 刚放下手机,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邓明推门进来,脸上带著笑:“书记,新婚快乐!这是这几天的文件,我按轻重缓急整理好了。” “嗯。”陈青接过厚厚的文件夹,“这几天县里没什么事吧?” “一切正常。就是……”邓明犹豫了一下,“石易县那边昨天又发了个函,问快速通道的补充材料什么时候能补齐。语气比之前急了些。” 陈青翻开文件夹,果然看到石易县政府的公函躺在最上面。 落款是何斌的签名,但字跡匆忙,不像平时那样工整。 “盛天工业的二期用地的平整进度呢?” “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了,盛天工业和京华环境的负责人昨天还来现场看了,说比预期快。”邓明顿了顿,“不过私下跟我提了句,说最近石易县环保產业园那边动作频频,好像在准备什么大项目。”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 上午九点,常委碰头会。 李向前匯报了近期县政府重点工作,提到快速通道项目时,语气有些无奈:“石易县那边一天三个电话催材料,可咱们报过去他们又挑刺。这来回拉锯,项目什么时候能落地?” 高升桥接话:“我看他们不是真想推进,就是想拖。拖到咱们没耐心了,他们就好提条件。” “上次散布出来的补偿標准不一样,就已经让我们金禾县显得很被动。他们这电话催,过去就挑刺,最后还是我们工作不到位了!” 高升桥的语气已经很是有些不满。 陈青到金禾县之后,整个金禾县的运作速度、责任制度都落实到位了的。 但石易县似乎还保持著非常官僚的作风不说,就是明显不做事,就想享受成果。 陈青为了大局和“格局”,可以选择让大家配合,但这也要有个限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青合上笔记本:“材料继续报,程序继续走。他们能挑刺,说明咱们还是思想上有些受限了,没有考虑他们的底线。他们挑一个刺,我们就补一份说明。记住,所有沟通必须有书面记录,所有补充材料必须留档。” “书记,这样太被动了。”李向前忍不住说。 “被动有时候是好事。”陈青看向他,“你越按规矩来,越挑不出错。等程序走到某个节点,该著急的就是他们了。” 散会后,陈青刚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是柳艾津的专线。 “市长。” 柳艾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蜜月这就度完了?” 陈青面对这明知故问的话,平静的回应,“领导,没时间度蜜月,今天上班了。” 柳艾津顿了顿,“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跟你谈。” “好。” 电话掛断了。 柳艾津明显带著通知性质,就说明柳艾津有很重要的事要提醒自己。 想来应该又是產业走廊的问题。 让邓明准备好资料,下午两点五十,陈青抵达市政府。 赵皆已经在楼下的大门等著他了。 “赵科长,你最近怎么样?”陈青边走边问。 “挺好的,谢谢书记关心。”赵皆低声说,“市长今天心情……一般。早上省里来了个电话,她接完在办公室坐了半小时没说话。” 陈青点点头。 推开柳艾津办公室的门,她正站在窗前看文件。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身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坐。”柳艾津没回头。 陈青在会客区坐下。 赵皆倒上一杯白开水,轻轻退出去带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 过了大概一分钟,柳艾津才转身走过来。 她没坐办公桌后的椅子,而是在陈青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手里还拿著那份文件。 “婚礼那天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吧?”她开门见山。 “记得。夫妻贵在坦诚,家庭是事业基石,角色不能搞混。” “记得就好。”柳艾津把文件推到陈青面前,“看看这个。” 陈青翻开文件。 是一份省纪委的《关於规范领导干部亲属经商办企业行为的通知》,最新修订版。其中几条用红笔圈了出来: “领导干部不得利用职权或职务影响,为配偶、子女及其配偶等亲属经商办企业提供便利......” “领导干部亲属在其管辖地区或业务范围內经商办企业,应当严格执行迴避制度......” “对群眾反映强烈、涉嫌利益输送的问题,纪检监察机关应当依规依纪依法严肃查处......” 陈青一页一页看完,合上文件。 心中没有丝毫波动。 最早说自己和马慎儿有权色交易,现在结婚了,又拿出迴避制度和通知。 “要不,我给省委组织部打了报告,申请调到绿地集团没有业务的地方去。或者乾脆离开去外地。” “陈青,你不要有情绪。我当然清楚。”柳艾津似乎早就预料到陈青的反应。 “你的成长和绿地集团的投资经营,一点关係都没有。但制度就是制度,我们也要遵循。这也不是针对你一个人制定的。” “所以,我才说的刚才的话。”陈青非常诚恳道:“这不正是为了维护制度的严肃性吗!” “绿地集团在石易县的投资,在您还没来之前就已经办了。我那时候恐怕连绿地集团大门在哪儿都还不知道!” “石易县冷链物流基地的项目的確是我在职时候落地的,可审批是时任现在李花按程序审批的。” “我知道。”柳艾津声音不温不火,“但別人不知道,或者说,不想知道。” 她喝了口养生茶,继续说:“陈青,你现在不是普通干部了。你是金禾县委书记,是马家的女婿,是严省长看好的人。这些標籤贴在你身上,就会有人拿著放大镜看你,懂吗?” “我懂。” “石易县是省里定的样板县。”柳艾津语气严肃起来,“徐明和何斌再怎么拖沓,那也是省里认可的一把手。你跟他们硬碰硬,碰贏了,別人说你仗势欺人;碰输了,更难看。” “今天早上金禾县也开了常委会例行会议,现在不是我个人態度,是整个金禾县的同志对產业走廊的配合產生了情绪。如果,觉得金禾县是在逼迫石易县,我们完全可以单干。我这个县委书记只管財政和党建,领导应该能放心了吧!” “我让你放一放,不是让你放弃,是让你换个打法。”柳艾津皱眉,“快速通道很重要,但没那么急。等一等,看一看,有时候事情自己就会起变化。” “市长,如果等来的不是变化,是变本加厉呢?” 柳艾津看著他:“那就说明,有人比你更急。” 正说著,柳艾津桌上的座机响了。她起身去接,听了两句,脸色微变。 “好,我知道了。材料先收好,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她看向陈青:“省纪委转过来一份举报信,实名举报你在石易县任职期间为绿地集团违规操作。举报人附了所谓『证据』,市纪委已经启动了初步核实程序。” 陈青心里一沉,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到的。”柳艾津走回沙发边,“举报信是直接寄到省纪委的,省里转给市里处理。按照程序,市纪委要找你谈话。” “我接受调查。” “不是调查,是核实。”柳艾津纠正他,“你回去准备一下,把所有相关项目的审批材料、会议记录、资金流向全部整理出来。记住,要原始档案,不要复印件。” “拿不了。在石易县,让他们举证。” 柳艾津愣住了,没想到陈青直接就甩了出来。 从最开始放弃管理到现在,不愿意自证清白,陈青越来越抓不紧了。 可是,人是她自己从杨集镇调上来的,这些事她不想去管都不行。 柳艾津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陈青,官场这条路,越往上走越窄。窄到容不下一点沙子,也容不下一点人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陈青心里很清楚。 不是容不下人情,是容不下意见不一的人。 第223章 被举报了! 严巡一再提醒他安稳的把金禾县建设好,他就还真的不在意这些人要做什么。 明面上他不会再激进。 金禾县未来的投资建设规模已经足够,招商引资建设都已经有蓝图规划了。 李向前照著执行就行。 他也閒得下来。 “明白就好。”她摆摆手,有些疲倦,“回去吧。这两天手机保持畅通,纪委的人可能隨时找你。” 陈青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市长,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提醒我。” 柳艾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和苦涩。 回金禾县的路上,陈青给马慎儿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工地。 “陈青?我在冷链基地这边,有点吵,你说。” “省纪委收到举报信,说我为绿地集团违规操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嘈杂声远去,马慎儿显然走到了安静处。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柳市长刚告诉我。” “举报內容是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不清楚,但应该是石易县冷链项目的事。” 马慎儿沉默了几秒:“所有手续都是合规的,我可以把全部档案调出来。需要我做什么?” “把项目从立项到落地的所有文件整理一份,包括內部会议纪要、审批流程、第三方评估报告。特別是能证明你和我没有直接业务往来的材料。” “好,我今晚就整理。” “另外,”陈青顿了顿,“你最近和石易县那边还有联繫吗?” “没有。自从你调离后,我就没去过石易县政府,所有业务都是下面的人在跑。”马慎儿声音冷了下来,“你是怀疑有人从石易县那边下手?” “不是怀疑,就是。”陈青肯定的说道:“材料准备好就是。给不给再说。想让我落入自证清白的漩涡,他们不配。” “陈青,不用担心。”马慎儿语气轻鬆道:“噁心人谁不会!过两天,我也噁心一下,看看谁来证明清白。” 回到县委办公室已经是下午四点。 让欧阳薇配合邓明联繫石易县那边的老下属,把一些关键文件复印过来。 到晚上六点,他的办公桌上已经堆满了文件,办公室还在不断列印。 “书记,这是能调到的所有材料。”她指著其中几个盒子,“这些是冷链项目的,这些是其他相关项目的。正式文件只能是照片。” “有这些就够了。” “书记,我刚才粗略看了一下,这些材料都是李花在任的时候签署的,您是担心和嫂子有关吗?” 欧阳薇不亏是警察出身,很快就想到其中的关键问题。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陈青笑道:“我也只是回顾一下。” “那就让他们证明有问题啊!” 陈青笑了笑,“官场上的事,有时候不在於你做了什么,而在於別人认为你做了什么。” 收集这些资料的目的,不是为了自证清白,而是要心里有数。 妻子马慎儿那边的视觉始终是企业角度,他需要知道的是审批过程中李花到底有没有什么地方程序错误。 要不然真的因此给李花带来麻烦,那才是最大的损失。 晚上七点,马慎儿拎著一个厚重的公文箱来到陈青办公室。 “全部在这里。”她把箱子放在桌上,“从项目最初的市场调研报告,到最后的验收文件,一共三百六十七页。每一页都有时间戳和经办人签字。” 陈青打开箱子,里面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用彩色標籤分门別类。 “另外,”马慎儿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所有电子档案的备份,包括邮件往来、线上会议记录。密码是你生日。” 陈青接过u盘,看著她:“辛苦你了。你不是晚上有事吗?还专门跑过来。” “我老公有事,这才是最大的事。其他的都可以放到后面。” “马慎儿在他对面坐下,“陈青,有句话我得说清楚——绿地集团投资石易县,是因为那里確实有区位优势和旅游高速建设,不是因为你。这一点,所有董事会记录都能证明。” “我知道。” “你知道没用,得让调查的人知道。”马慎儿顿了顿,“我已经让集团法务部起草了一份说明,详细阐述了投资决策流程。明天一早就能送过来。” 陈青点点头,忽然问:“你三哥知道了吗?” “知道了。这件事既然是省纪委安排下来的,那就不是简单的需要说明。他们也需要考虑一下马家的感受,真以为马家在这一领域是空白的话,可以试试。” “没这个必要。”陈青说,“现在还不到那个地步。一些跳樑小丑而已。我还准备轻鬆一点,毕竟咱们刚结婚,蜜月都还没过,对这些糟心事有个防备就行。” 省纪委工作组的谈话通知,是在第二天上午九点送达的。 通知很简单:请陈青同志於下午两点,到市纪委第三谈话室,就群眾反映的有关问题进行说明。 落款是市纪委的章,而且也只是如同柳艾津所说的『说明』情况。 欧阳薇拿著通知站在陈青办公室门口,脸色有些发白:“书记,需要我通知李县长他们吗?” “不用。”陈青接过通知看了一眼,“正常工作匯报和说明,不用大惊小怪。下午的稀土项目协调会改到明天,其他的照常。”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官场,不是刑事案件。你不要多虑。”陈青抬头看她,“你去忙吧。” 欧阳薇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惯性思维会让人陷入其中而不自知。 他以前什么事都想要一个明白,突然之间不自证清白了。 对方可能还不习惯。 更何况这件事从头到尾的闹剧,从他还是市长秘书开始,就已经经歷了。 陈青坐在办公桌前,看著那份通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斑。 他把通知翻过来,背面空白。 又翻回来,每个字都再看一遍。 群眾反映。 有关问题。 说明。 用词很標准,也很模糊。 標准说明这是程序性动作,模糊意味著事情並不一定是坏事。 纪委审查后,反而会给他增加一道保护伞。 之后谁要是再拿这个事出来说事,就属於恶意中伤干部了。 陈青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是昨天欧阳薇整理的那些材料的复印件,还有马慎儿送来的u盘。 他抽出几份关键文件,又放回去,最后只拿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有些牌,不能一下子全打出去。 下午一点五十,陈青提前十分钟到达市纪委。 谈话室在三楼,走廊很安静,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工作人员带他去的居然是纪委副书记淡丹,纪委书记方青浦居然都没有出现。 淡丹已经在房间里等著了,短髮,深蓝色西装,鼻樑上架著细边眼镜。 她对面还坐著个年轻些的男干部,负责记录。 “陈青同志,请坐。”淡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是市纪委副书记淡丹,这位是纪检监察室的刘干事。今天请你来,是按照程序,就一些群眾反映的问题进行核实。你不要紧张,如实说明情况就好。” “谢谢淡书记。”陈青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那我们开始。”淡丹翻开面前的卷宗,“有群眾实名举报,反映你在担任石易县县委副书记、代县长期间,利用职务影响,为绿地集团在石易县投资的冷链物流项目违规操作,谋取不正当利益。举报材料附了一些项目审批文件的复印件,显示你在多个关键环节签了字。” 第224章 走程序 她推过来几张复印件。 陈青接过来看。 確实是冷链项目的文件,也確实有他的签名——但都是“阅示”“知悉”之类的流程性签字,没有一个是“同意”“批准”这类实质性审批。 “淡书记,这些文件我看过了。”陈青把复印件推回去,“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举报人说我『违规操作』,具体指哪一项违规?是土地出让违规,还是环评违规,或者是资金拨付违规?” 淡丹愣了一下。 她办过很多核实谈话,大多数当事人要么急著辩解,要么沉默应对,像这样上来先反问的,不多。 “举报材料没有具体说明,只是笼统地说你为该项目『开绿灯』『提供便利』。”淡丹说。 “那也就是说,举报人没有提供具体的违规事实,只是主观判断?” 陈青语气平静,“淡书记,按照纪检监察工作条例,对反映问题线索的核实,应当有具体的事实依据。如果举报人只说『我觉得他违规了』,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请举报人提供具体证据?” 记录员刘干事笔尖停了一下。 淡丹推了推眼镜:“陈青同志,请你来是核实情况,不是辩论程序。” “我明白。”陈青点头,“所以我带来了这些材料。”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冷链物流项目的时间线。”陈青把文件推过去,“项目正式立项时我是在石易县工作。但我没有参与到项目的单独审批或者指示,所有的审批文件都是在县委常委会上谈论的结果。” 淡丹接过文件,仔细看。 “第二份,是我在石易县任职期间的工作分工文件。” 陈青推过去第二份,“冷链基地签署的时候我作为县委副书记,主要工作內容是党建,其余都是县委常委上的正常意见。” 淡丹翻看著分工文件,没说话。 “第三份,”陈青推过去最后一份,“是绿地集团的投资决策流程说明,附董事会记录。里面明確写道,选择石易县是因为当地的区位优势和旅游高速规划,与任何个人无关。这份材料已经由绿地集团法务部正式公证。” 三份文件,整整齐齐摆在淡丹面前。 谈话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送风声。 淡丹一页一页看完,抬起头:“这些材料,可以留档吗?” “可以。”陈青说,“不过我想补充一点:我妻子马慎儿是绿地集团总经理,这是事实。但我和马慎儿同志確立交往关係,却是在项目已经签订之后,而且,只是交往。她未婚,我单身,合法、合规、合理。至於订婚,那也是我调到金禾县之后。迄今为止,绿地集团没有在金禾县境內或者別的地方参与到金禾县內任意一家企业的业务往来之中。” “我们会核实。”淡丹合上卷宗,“陈青同志,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对於你提供的材料,我们会认真研究。如果后续还需要核实其他情况,会再通知你。” “好的。”陈青站起身,“淡书记,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 “如果核实结束后,证明举报內容不实,能否请纪委出具一份书面说明?”陈青看著她,“不是为我自己,是为金禾县。我现在是一县书记,这种传言传开了,会影响县里的工作。” 淡丹沉默了几秒:“我们会按程序处理。” “谢谢。另外,对举报人举报不实信息,我希望纪委在核查之后也要出具一份正式文件。” 淡丹微微有些皱眉。 陈青这是明显要针对举报人的行为,追究到底。 纪委的工作是个很敏感的。平时没啥,但来了纪委谈话,多少都有些问题,这是惯例,也是纪委手中最大的一柄剑,只要挥出,就不会只见影子。 没有明伤也有暗跡。 当然,除了陈青刚才说的两个文件情形之外。 “陈青,纪委的工作,纪委会按照程序来。” “纪委的工作是程序,我的要求也不违规,不是吗?” 气氛瞬间有些紧张了起来。 淡丹最后回復道:“这个问题,我没办法给你准確的答覆。纪委调查之后,会有专题会议,我会在会上提出来的。” “好。方书记在吗?”陈青语气平静道:“我也有些事要举报。” “方书记没在,去省里开会去了。有举报,你可以直接交给我。” “算了,那我等方书记回来再说。” 陈青站了起来。 脚步稳定的走出了谈话室。 走廊里依然安静。 陈青没有坐电梯,而是从楼梯走下去。 脚步声在楼梯间迴荡,一声,又一声。 到一楼大厅时,手机震动。 是韩啸:“陈书记,有时间没有?我到你办公室来坐坐?” “老韩,你不会不知道我今天在纪委接受调查吧?”陈青轻笑。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韩啸在电话里愣住了,“谁又给你上眼药了?” 陈青从韩啸的话里没有听出偽装,立即换了个语气,“行了。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夜色酒吧。白天也不营业,要不你过来坐坐,从后门进来就行。” “走什么后门,你前门打不开吗!”陈青轻斥了一句。 “好!你陈大书记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打开大门热忱欢迎。” 陈青看了看手錶,“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夜色酒吧白天是安静的,夜晚那霓虹的光艷没有,大门也就是一个看上去有些古怪涂鸦的地方。 还真没有上锁,陈青推门而入,韩啸就坐在大厅的一张小圆桌边,没有喝酒,前面只是放了一个古色古香的茶壶,两个杯子。 “怎么样?”韩啸给他倒茶。 “按程序走完了。”陈青坐下,“找我什么事?” “別的事先放一边,我给你看个东西。” 说完,韩啸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照片。 “你先看看这个。” 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和基本信息。 王建业,52岁,省政协办公厅退休干部,原行政处副处长。 第二页是他的银行流水,最近三个月有三笔共计二十万的入帐,匯款方是“石易县宏图商贸有限公司”。 “宏图商贸。”陈青念著这个名字,“听著耳熟。” “刘明妻弟的公司。”韩啸说,“刘明进去后,这家公司表面上註销了,但实际上换了个壳子继续经营。现在明面上的法人是王建业的侄子。” 陈青继续往后翻。第三页是通话记录,王建业最近一个月和两个號码联繫频繁。一个归属地是石易县,另一个是省城苏阳。 “石易县这个號码,机主是徐明的司机。”韩啸点了点纸面,“省城那个,我查了,是省政协一个退休老领导的秘书。” 第225章 新城项目 陈青自己从茶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轻咂了一口,笑道:“你这速度蛮快的嘛!” “陈书记,这种事我没得到消息,说实话我觉得有些丟脸。”韩啸却有些惭愧。 “和官员打交道多了,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可以放心说话做事的人。” 陈青没有理会他的恭维,而是问道:“这些也只是明面上的。” “没错。”韩啸喝了口茶,“不过我觉得,省里那个人可能不止想搞你。” “什么意思?” “王建业退休前在政协办公厅,负责的是老干部服务。”韩啸看著他,“他服务的老干部里,有几位跟严省长……不太对付。” 陈青心里一动。 “当年严省长儿子那件事,虽然压下去了,但有些参与者——”韩啸声音压得很低,“退的退,调的调,但人脉还在。这次举报,表面上是冲你,实际上可能是想敲打严省长——最近严省长对你的支持太明显了。” 陈青端起茶杯,慢慢喝完,放下杯子。 “韩总,这些材料,你怎么查到的?” 韩啸笑了:“陈书记,我是个商人。商人最擅长的两件事,一是找需求,二是找信息。你有需求,我有信息,就这么简单。” “不怕惹麻烦?” “怕。”韩啸坦诚地说,“但我更怕你倒了。金禾县这盘棋,我刚落子,棋盘不能翻。” 陈青看著他,忽然问:“你的啸天实业,规划做得怎么样了?” “土地手续走完了,环评预审通过了,资金证明也齐了。”韩啸说,“就等你的东风。” “什么东风?” “一个信號。”韩啸身体前倾,“一个让所有人都知道,金禾县不会因为任何举报、任何谣言就停下来的信號。”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缓缓说,“如果我不仅不停下来,还要往前再走一步呢?” 韩啸眼睛一亮:“怎么走?” 陈青没有回答,而是拿出手机,给严巡发了简讯。 “省长,石易县人事调动有异常,可能与贵公子当年被陷害有关。有些初步材料在我手上,已整理,是否需要举报?” 发完,他看向韩啸:“等回復。” 两分钟后,手机震动。 严巡的回覆依然简洁: “可。” 只有一个字。 陈青收起手机,对韩啸说:“啸天实业的项目启动仪式,可以准备了。” 韩啸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规模要多大?我可是准备大干一场了。地块我都看好了,而且在金禾县投资的那些企业也有兴趣参与,我的风险也降低了。” “你怕不是降低风险,而是报团取暖吧!” “呵呵,”韩啸被说破了一点也不尷尬,“给別人提供了那么多年信息,我自己做点事很正常吧!” “很正常。”陈青说,“声势搞大一点。” “明白。” 没有和韩啸一起吃晚饭,而是开车回了临江畔。 並且发消息告诉了马慎儿。 晚上,马慎儿归来,陈青已经少有的下厨做了几个菜。 马慎儿才问了今天的情况。 “我告诉他们,如果查不出问题,请给我一个书面说明。” 马慎儿笑了:“你这招狠。书面说明一旦出了,以后再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就是打纪委的脸。” “也是打那些躲在后面的人的脸。”陈青说,“慎儿,你之前说,要噁心他们一下?” “嗯,已经开始了。”马慎儿语气轻鬆,“绿地集团今天发了公告,说鑑於近期营商环境的不確定性,暂停在江南地区的一切新投资计划,已投资项目的二期、三期建设也暂缓评估。” 陈青愣了一下:“你这是……” “商业决策。”马慎儿说,“合情合理,合法合规。记者已经来採访了,我说得很客气,只说需要观察,没说任何人的不是。” “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因为什么。” “那就让他们知道。”马慎儿声音冷了些,“想搞我丈夫,就得付出代价。商业上的代价。” “慎儿,谢谢。” “谢什么,夫妻一体。”马慎儿顿了顿,“对了,爸刚才来电话了。” “老爷子?” “嗯。他说,马家的女婿,不能任人欺负。不过他也说,反击要讲究方法,要在规则之內。” 陈青笑了:“老爷子英明。” 晚上,陈青把那两个警察的材料发给了韩啸,该怎么举报,通过什么渠道,韩啸比他更清楚。 纪委那边还在核实陈青被举报的信息,这边“啸天实业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就批下来了。 金禾县按照招商政策,特事特办,在韩啸提供了齐备的手续之后,两天就完成了所有的手续。 註册地就在金禾县,而且,还是金禾县去往江南市区的最近一个乡镇。 註册资本一个亿,经营范围涵盖了房地產开发、市政工程、环保科技等七大领域。 陈青都有些看不懂他的选址依据是什么。 虽然金禾县有意建设一个新的县城,来替代原有老旧的县城,韩啸要来参与,他並不反对。 在合规的情况下,金禾县欢迎任何投资。 但这个长期从事白手套交易,“潜伏”这么久忽然就开始做实业的傢伙,肯定还有一些什么信息没有传达出来。 可陈青没有去纠结,这是属於韩啸和韩家自己的打算。 韩老爷子的安排,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比简策对后人的安排更隱晦,让人琢磨不清。 韩啸把公司揭牌仪式定在了三天后,地点却选在了金禾县新落成的会展中心。 藉口是公司的办公楼还需要时间来修建,在这里租了一个临时办公地点。 “会不会太急了?”欧阳薇拿著邀请函,有些犹豫地问陈青。 陈青正在看一份省发改委的文件,头也没抬:“急有急的好处。现在所有人都盯著纪委调查的结果,我们突然搞这么大动静,反而能把水搅浑。” “可是韩啸这个人……” “韩啸是个商人。”陈青放下文件,“商人最懂审时度势。他现在敢这么大张旗鼓,说明他判断局势对我们有利。” 欧阳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青打开金禾县宣传部的多媒体推广帐號,清晰的视频將这个消息发布出去。 视频中,会展中心的广场上,工人们已经在搭建台子,红色的背景板被特意的先立了起来,“啸天实业启动暨金禾新城项目发布会”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金禾新城。 这个名字是韩啸起的,陈青没反对。 新城规划沿著金河国道两侧展开,第一期五百亩,要建住宅、商业综合体、学校、医院。 韩啸在方案里写得很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房地產开发,是要打造金禾县的新中心。 手机震动,是韩啸发来的消息:“媒体名单定了,省里三家,市里五家,还有两家財经媒体。启动仪式上我要重点讲『在金禾县投资有信心』。” 陈青回覆:“讲可以,別提我。” “明白。” 第226章 徐明病危 放下手机,陈青忽然想起一年前在石易县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县委副书记,为了县域经济的构思,没日没夜的查资料。 后来又创新的提出了环保產业园的概念,市里给任务,却一点实际性的帮助都没有。 反而提醒他这个副书记,超纲工作范围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可现在,五百亩的新城项目说启动就启动,韩啸不过只是眾多支持的企业中的代表而已。 不是他厉害了,是位置不一样了。 与眾多企业的交往中,不只是在学习,也在进步。 视野在不知不觉中,格局更大了一些。 但相比市领导和逐渐开始有更多接触的省领导,他觉得自己还很弱小。 是在有限的范围內,最大的利用了身边的经济槓桿作用和大胆的设想。 下午两点,李向前急匆匆地推门进来:“书记,出事了。” “慢慢说。” “石易县那边传来消息,徐明书记突发心臟病,送医院抢救了。”李向前喘了口气,“现在何斌暂时代为主持全县的工作。” 陈青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徐明正在开常委会,突然捂胸口倒下了。县医院抢救了一个小时,稳定后转到市人民医院了。” “情况怎么样?” “说是心肌梗塞,要做支架手术,晚些才知道手术结果。不过,命保住了,但要休养至少三个月。”李向前压低声音,“不过有传言说,徐明发病前接了个电话,接完脸色就变了。” 陈青放下笔:“谁的电话?” “不知道。但有人看见,徐明的司机在会议室外面接电话时,手都在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书记,您说这事……”李向前欲言又止。 “该慰问慰问,该工作工作。”陈青说,“你以县政府名义给石易县发个慰问函,我再以个人名义给徐明发条简讯。其他的,不要多问。” 李向前走了。 陈青坐在椅子上,没动。 徐明这个时候发病,不知道是该说他幸运还是不幸。 纪委调查刚启动,韩啸项目刚要发布,他就倒下了。 是压力太大,还是……他感觉到自己因为这个电话而变得位置不稳了呢?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宋海。 “陈书记,有个情况。”宋海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磊和张帆——就是在石易县宾馆来查房的那两名警察——被市局督察支队带走了。理由是『涉嫌违反工作纪律』。” “谁下的指令?” “市局党委直接下的,吴徒局长签的字。”宋海顿了顿,“带人的时候,王磊情绪很激动。” 情绪激动。这个时候想起了。 陈青握紧了手机。 “还有,”宋海继续说,“我们查到王磊和张帆调来江南市之前,在苏阳市各有一套房產,都是全款买的。买房时间就在他们办错案后不久。” “资金来源查到了吗?” “还在查。不过……”宋海犹豫了一下,“两套房子的卖家是同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是省政协一个退休领导的侄子。” 电脑上,县委宣传部的视频直播中,会展中心的舞台已经搭好了。 红色的地毯铺开,鲜花摆了两排。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开场。 “宋局,”陈青缓缓说,“这些材料,你整理一份,加密发给我。另外,王磊和张帆被带走的事,暂时不要对外说。” “明白。” 掛了电话,陈青给严巡打了个电话,把徐明和两个涉事警察被督察带走的消息告诉了严巡。 严巡的回答让陈青感到了事情越发的复杂。 “徐明的事不要过问,也不要关心。其余的材料,同样的途径报省纪委书记周正良。” 周正良。省纪委副书记,一直以来总在关键时刻发挥了稳定作用的领导,对陈青也记忆深刻。 从严巡的话里,他也知道韩啸应该是直接选择了把举报材料递给了周正良。 掛断电话之后,他对著直播中偶尔在现场出境的韩啸发了个消息,让他马上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视频中看到韩啸看完手机,马上就离开了现场。 不到半小时,他就出现在了陈青的办公室,陈青把事情的分析和宋海告诉的消息说给了韩啸听。 “您的意思是还要再补充资料?” “你上次什么途径,这一次依然什么途径。”陈青没提严巡说的周正良。 事情要往上走,但要走对路。 在办公室,他不会说什么举报,也不会暗示任何举动。 韩啸不是不可信,而是谨慎对他自己而言,才是最好的。 虽然他的举报內容都有实际的证据支撑,但毕竟是对干部的举报,他已经在省纪委那边掛过一次號。 再继续用自己名义举报,就像马老爷子所说,分不清龙虎狗了。 晚上七点,陈青难得准时下班。马慎儿在家做了饭,三菜一汤,简单但精致。 “今天怎么这么早?”马慎儿给他盛汤。 “新婚燕尔,你这大老板都能提前回家做饭。”陈青接过碗,“我还能不准时下班!” “说什么呢。我那儿隨时都可以远程指挥的,和你政府工作怎么能一样!”马慎儿坐下来,“对了,绿地集团暂停投资的事,市里今天来电话了。” “谁打的?” “市委办和市府办都打了电话。”马慎儿说,“问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需不需要政府协调解决。我说没有困难,就是正常的商业风险评估。” “这话谁都不信。”陈青笑道。 “信不信都得信。”马慎儿笑了,“商业决策自由,这是写进合同的。不过……” “不过什么?” “他们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马慎儿看著他,“『过刚易折,適当的时候,可以適当示弱』。” 陈青喝了口汤。 汤是排骨莲藕汤,熬得奶白,很鲜。 “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我会转达。”马慎儿给他夹菜,“不过陈青,我觉得说得有道理。你现在太显眼了,纪委调查还没结束,韩啸项目又要启动,徐明又突然住院……桩桩件件都跟你有关。父亲也希望你务实做事。” “所以更应该高调。”陈青摇摇头,“越是想让我低调的时候,越要高调。高调到所有人都看著,反而安全。” 马慎儿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你是说……” “明牌有明牌的打法。”陈青放下筷子,“慎儿,你知道在牌桌上,什么时候最危险吗?” “什么时候?” “不是手里牌差的时候,是別人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牌的时候。”陈青说,“我现在就把牌亮出来——我有韩啸的项目,有马家的支持,有严省长的关注。这些牌都明著打,看谁敢跟。” 马慎儿看著他,眼睛亮亮的:“陈青,你变了。” 第227章 重新调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厉害了。”马慎儿握住他的手,“以前你是把刀,別人握著刀柄。现在你是握刀的人。” 陈青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马慎儿忽然说,“钱春华今天给我发邮件了。” 陈青转头看她。 “她说盛天集团海外业务拓展很顺利,澳洲那个稀土矿的谈判基本敲定了。”马慎儿顿了顿,“她还问……问我们好不好。” “那不错啊!能拓展到海外。” 马慎儿双眼有些小心地看著陈青,“你说钱春华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陈青实话实说,“她有她的路要走。” “那如果她回来……” “回来也是朋友。”陈青握住她的手,“慎儿,我娶的是你。” 马慎儿趁势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夜风很轻,带著微微的凉意,却驱散不了两人在一起的温暖。 第二天上午九点,啸天实业启动仪式准时开始。 会展中心外站满了人,架设的演讲台下坐满了人。 媒体区架满了摄像机,虽然嘉宾区里来的领导都是相关部门的主管单位领导,並没有实际的权力高层。 但来的企业家却完全势头硬压了一头,副部级单位的领导都来了两个。 除开之外,本地企业家代表,金禾县的群眾代表也有不少。 韩啸穿著深灰色西装,站在台上。 聚光灯下,他少了些平时的江湖气,多了几分企业家的沉稳。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今天我们啸天实业在这里启动,不是偶然。”韩啸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我们选择金禾县,是因为这里有一流的营商环境,有务实高效的领导班子,有无限的发展潜力。” 台下掌声响起。 陈青坐在嘉宾区第一排,脸上带著標准的微笑。 摄像机扫过他时,他微微点头。 “金禾新城项目,啸天实业会总投资三十亿,分三期建设。”韩啸继续介绍,“我们要建的不仅仅是一个住宅区,而是一个集居住、商业、教育、医疗、文化於一体的现代化新城。我们要让金禾县的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城市的生活品质。” 学校、医院、商场、公园……一应俱全。 “这个项目,得到了县委县政府的大力支持。”韩啸看向陈青,“特別是陈青书记,从项目前期就亲自指导,帮我们解决了很多实际问题。在这里,我代表啸天实业,向陈书记,向金禾县的各位领导,表示衷心的感谢!” 掌声再次响起。 陈青站起身,向台上微微鞠躬,又向台下点头致意。 礼数周全又谨慎,不喧宾夺主,也適当地选择了最合適的方式。 启动仪式很成功。 签约、剪彩、採访,一切按流程走完。中 午的招待宴上,韩啸被媒体团团围住,陈青则陪著省里来的领导说话。 “陈青同志,干得不错。”省建设厅来的一位副厅长拍著他的肩膀,“金禾县,越来越像样了。都能和县域经济样板县有的一比了。” “谢谢领导肯定,我们还在努力。和样板县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一切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不过啊,”副厅长压低声音,“我听说石易县那边最近不太平。徐明这一病,很多工作怕是要受影响。你们產业走廊的推进,会不会……” “请领导放心。”陈青微笑,“金禾县这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只要石易县那边准备好了,我们隨时可以对接。” “那就好,那就好。”副厅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陈青话里最重要的是“做好了所有准备”,而不是后面那些客套。 石易县还要“样板县”的名头和政策,就必须要配合金禾县。 虽然没有公开说產业走廊是谁主导,但有市政府的协调会议,有实际工作的推动证明,稍微有心的人都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陈青高调地把金河新城的项目推出来,市里和省里的领导阻拦是不可能的了。 午宴结束后,陈青刚回到办公室,欧阳薇就进来了。 “书记,石易县何斌县长来电话,说想明天过来拜访您,沟通一下產业走廊的事。” “明天?”陈青挑了挑眉,“徐明才住院,他就坐不住了?” “何县长说,工作不能等,徐书记的病要养,但县里的发展不能停。” 陈青笑了。 好一个工作不能等。 “回復他,明天上午十点,我在这里等他。” “是。”欧阳薇走到门口,又回头,“书记,还有件事。市纪委那边来电话了,说对您的核实程序已经完成,结论是『反映问题不实』。” “书面说明呢?” “说会按程序出具,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陈青点点头:“知道了。” 各种消息啸天实业发布会之后悄然而来。 陈青预料到会有波澜,却没料到涟漪扩散得如此之快。 抢夺曾经自己规划的“县域经济样板县”,他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这本来就是他从无到有打下的基础规划。 但市里的態度耐人寻味:市委、市府办公室都来过电话,语气客气却含糊,连一位副市长都没有明確表態。 倒是纪委的结案速度快得异常。 “反映问题不实”的书面说明三天就送到了桌上,怎么看都觉得其中酝酿著更加复杂的局面。 也或许大家都在等,在等一个结果。 等省纪委副书记周正良如何处理那批举报材料,等更高层面的某种信號。 办公室里,陈青放下市纪委的文件,目光落在另一份报告上。 这是昨天郑天明亲自送来的:孙满囤海外资金追回后,经法院裁定剩余九千六百万,孙萍萍私人以环保慈善基金注入了金禾县。 钱是到了,怎么用却成了难题。 郑天明话里话外暗示京华环境可提供“专业技术支持”,陈青听懂了——这笔钱若通过京华环境运作,帐目和效果都好看。 目前,京华环境的確是金禾县环境改善和投资企业环保达標的一个重要保障。 他还真的不能无视郑天明的想法。 次日早上七点四十,金禾县委大院。 陈青的黑色奥迪缓缓驶入大门时,杨旭就上前来开门。 陈青正奇怪,杨旭低声说道:“书记,县府办王主任又准备採购一批新的办公家具,我看也没必要更换,都是好好的。” 说起这个,陈青才想起自己原本一直打算留著给某些人留个坑的办公室一直没有进行重新修改。 现在看来留著没啥用了,是该进行调整了。 至於採购新的办公家具的事,倒是可以让欧阳薇去查一查。 “好。你现在工作怎么样?”杨旭点点头,“还行。也基本熟悉了。” “金禾宾馆那边还有个事业编,有兴趣没有?” “我不懂酒店管理啊!” “不需要你太懂,主要是接待安排,同样是后勤。但以后接触的可能就是领导或者宾客了。” “谢谢陈书记!”杨勛马上明白过来了,不是去金禾宾馆,而是要把工作性质调整一下,说不定被某个领导看重,以后有机会的时候就不会太突兀。 “另外,工作时间稳定了,你也可以找个机会把老婆孩子都接到金禾县来。” 第228章 两边下注 陈青不遗余力的帮助杨勛,基於他姐夫郝云的关係,也基於他的快速反应,让两人都避免死在车祸中。 走进行政中心,杨旭很自然的退后远离了陈青。 “书记早!”走廊里遇到的干部纷纷打招呼。 “早。”陈青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推开办公室的门,窗台上那盆绿萝又抽了新芽,欧阳薇已经整理好桌面——文件按轻重缓急分三摞摆放,一杯温热的水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目前看来,欧阳薇的工作態度就如她自己刚来时候所说。 尽职尽责,不越界不跨级。 暂时还没有什么,让陈青感觉她主动向柳艾津匯报的痕跡。 也许是他没发现,也许真的没有。 邓明接手副县长工作之后,已经减少了出现在他办公室里的频率。 陈青真的在思考需要还是不需要一个联络员了。 看了几份报告之后,欧阳薇敲门进来。 “陈书记,石易县何县长那边已经確认,试点准时到。另外,啸天实业的韩总来,说有事找你匯报。” “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话音落下,韩啸就已经推门进来了。 “陈书记,早!” “坐吧!”陈青平静的指了指身前的位置,把签好的文件递给欧阳薇,“这些我都批註了。” 欧阳薇给韩啸倒了一杯水之后,就拿著文件离开了。 陈青抬头看向韩啸,今天的他居然少有的穿上了浅灰色的夹克。 以往那一看就是“爱玩”的状態完全看不见了。 “陈书记,这么早来找你有两件事。”韩啸没有拖拉和客气,直接说道,“新城项目的地勘报告出来了,比预期好,地基承载没问题,可以按原计划推进。” “好事。”陈青点头,“第二件呢?” 韩啸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推到陈青面前。 “徐明的背景,我托人查了。” 陈青翻开文件夹。 徐明来石易县之前,是省建设厅的一个副主任。 他有个舅舅叫刘文远,退休前是省政协办公厅副主任——正是韩啸上次提到的那个“服务过与严巡不和老干部”的人。 “初步判断,刘文远应该是告诉他严巡的地位变更之后,有了確切的消息,刘文远感到了威胁,通知了徐明。所以,他才会突发心梗!” “这有些太勉强了吧!” “一点也不!”韩啸解释道:“徐明到石易县来任职,就是个跳板。回省建设厅就要提职的。” “之前石易县拖延產业走廊的项目,他们求稳的目的也在这里。” “可是,严巡要追究当年陷害他儿子,导致他错失了两次胜任副省长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刘文远参与了其中?” “很大可能!”韩啸继续说道:“严巡最近在省里大发雷霆,可不是小事。他现在可是实权人物,虽然不是常务副省长,但主管的这一块可是省里的经济命脉。” “一个在职的实权副省长,一个退休前也只是政协办公厅副主任,你说严巡会不会放过!” “有意思!”陈青笑了笑。“我说何斌怎么这么著急要来见我!” “软脚虾,没人支持,他啥事都干不成。样板县失败,他承担不起这个结果,別说回省里了。会不会被下都不一定。” 韩啸轻蔑的笑了两声之后,“我还得到消息,已经有人在运作石易县县委书记的人选,还有爭议了。” “怎么说?” “一派主张从石易县本地提拔,另一派主张空降,毕竟县域经济样板县这么大一块肥肉,想啃的人不少。” 陈青原本隨意坐住的身体微微挺直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何斌可能两面下注?”毕竟石易县本地提拔,县长何斌是首选,但要被选中,就不能按照现在石易县的节奏了。 “不好说。但何斌也未必在省里就没有关係,需要继续打探一下吗?” “你看著办。”陈青说,“我无所谓。” “也是。”韩啸瞭然,“又不是金禾县的人事变动。” 陈青看了看表,“何斌十点来,我倒想看看他唱哪出。” 韩啸起身:“那我先走了。工地那边还得盯著。” “韩啸。”陈青叫住他,“你做这些,图什么?” 韩啸站在门口,回过头:“陈书记,现在我想做个实业家。在金禾县,你稳,我就稳。就这么简单。下一个五年,有好东西要在金禾县落地!” “你確定?” 韩啸笑了笑,“陈书记,这次我不敢打包票了。我也在赌!不过,我的运气一向比较好!” 他走了。 正如陈青的猜测,这小子心里还有秘密。 可是他却不知道,也猜不到。 从韩啸的语气中,似乎应该很篤定。 大量的基建项目已经在呈现缓慢收缩形势,还有什么是能让韩啸突然转变的,他需要抽时间好好想想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青打开保温杯,喝了水。温热的水在他嘴里都能喝出各种滋味,这一刻居然有种回甘的舌尖刺激。 九点五十,欧阳薇敲门进来:“书记,何县长到了,在二號会议室。” “我过去。” 二號会议室在下面一层。 陈青推门进去时,何斌正站在窗前看风景,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陈书记!”何斌快步上前握手,脸上一片喜色,“恭喜恭喜啊,啸天实业的启动仪式我看了报导,场面大,气势足,金禾县这是要起飞啊!” “何县长过奖了,坐。”陈青示意他坐下。 三十亿的项目对现在的金禾县而言,还真不是什么特大项目。 但金禾新城对基础民生改善確实是一个很大的变化。 何斌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但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眶也有些发青——像是没睡好。 欧阳薇端来茶水,轻轻退出去带上门。 会议室里只剩两人。 “陈书记,我就直说了。” 何斌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徐书记这一病,县里工作不能停。產业走廊是大事,快速通道虽然开工了,但后续对接、政策协同、项目落地,千头万绪。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表个態:石易县这边,我全力配合,绝不含糊。” 陈青看著他,没接话。 何斌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陈青面前。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材料,都是最近对接当中的一些情况。” “有一些是下面的局办办事太程序化,不符合县域经济大发展的思路,这是我们的问题。” “之前,徐书记在的时候,要求严格,我也不能顶撞书记。现在既然我暂时主持工作,该整改的整改,该加快的就加快!” “毕竟,受益的是石易县,这一点我太清楚了!” 陈青没碰那个u盘。 “何县长有心了。”他缓缓说,“不过,县里的工作,还是按程序走比较好。该匯报匯报,该上会上会。” “那是自然。”何斌连忙点头,“不过陈书记,有些事……程序之內,也有灵活处理的空间。” 他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我的想法是,前期金禾县做的工作太多了,我们赶是赶不上了。所以,以金禾县为主,石易县配合。这样效率高,落实也快。制定的时间周期之內,石易县就算有任何困难,我们也坚定的在规定时间內完成,觉不拖后腿。” 第229章 工程会议 陈青端起茶杯,慢慢吹著热气。 “何县长这么信任我?” “陈书记的能力,有目共睹。”何斌说得诚恳,“不瞒您说,我一直都看在眼里的。我何斌有自知之明,要做好石易县这个样板县,离了您还真的缺点意思。” 陈青放下茶杯。 “何县长今天这些话,我姑且听著。至於產业走廊怎么推进,我看还是务实一点,一步一步来。” 何斌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陈书记说得对,务实最重要。那这样,我回去就安排,快速通道的所有问题,三天內解决。” “好。那就辛苦何县长了。” 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工作,十点半,何斌起身告辞。 陈青送到会议室门口。 握手时,何斌忽然用力握了握,低声说:“陈书记,那个u盘里,还有点別的东西……您看看。有什么需要石易县配合的,隨时打电话。” 他走了。 陈青回到办公室,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有两个文件夹。一个標著“重点项目情况”,另一个標著“其他”。 点开“其他”,里面是十几份扫描件——都是徐明签字批过的条子:土地出让价格调整、规划条件变更、税收返还协议……每一份后面都附了备註,写明实际受益企业和中间人。 陈青一页页翻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后一份,是徐明发病前一天签署的《石易县环保產业园二期扩容用地预审批覆》,用地单位正是“绿源环保科技”。 备註里写:该企业法人代表与徐明堂弟同名,实际控制人疑似赵华侄子赵小伟(境外)。 但陈青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份文件的扫描边缘有细微的裁剪痕跡。他调出原始图片属性——创建时间显示为昨晚十一点。 何斌交出来的,是一份精心编辑过的“罪证”。真的全吗?恐怕未必。 陈青关掉文件夹,拔出u盘。 何斌这是把徐明的老底都交出来了——既是投名状,也是把刀。用不好,反伤自身。 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信纸,拿起钢笔。 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落下: “何斌可用,但需控。关键在环保產业园交接与赵华线索。 石易县书记空缺,省里必空降。何斌若想上位,需省里有人。 韩啸转型做实,可扶。新城项目须绝对规范,不留瑕疵。未来什么项目会是巨额投资的? 严省长大发威,是立威还是真的要追查?” 写完,他看了一遍,摺叠起来,用打火机点燃。 纸在菸灰缸里慢慢捲曲、变黑,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 火光映在陈青眼中,明暗不定。 他打开电脑,瀏览各部委最近公开的文件和会议內容,仔细的记录他认为重要的部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欧阳薇敲门进来:“书记,下班了。需要我安排晚饭吗?” 陈青抬眼才发觉天色已经有些昏黑,到下午下班了。 “不用,我回市里。”陈青起身,“明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九点,稀土项目二期设备调试现场会;十点半,市环保局来调研;下午两点,產业走廊工作推进会。”欧阳薇递过日程表,“另外,啸天实业的韩总约了下午三点,说想匯报新城规划调整方案。” “调整方案?” “他说根据最新地勘数据,想优化一下住宅区的布局。” “好,知道了。市环保局和產业走廊工作推进会我参加,稀土项目二期让高县长和邓县长去,啸天那边的调整方案先让发改委和城建的去落实到具体方案之后再说。” 欧阳薇把事项一一记下,询问再没別的事之后才离开。 收拾好东西,陈青走出办公室。 他现在不只是放权,而是打算真的回归到县委书记的真正工作重心上,为金禾县的发展在思想上保驾护航。 ***** 三天后,清晨八点半。 陈青走进办公室时,欧阳薇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著两份文件,表情有些微妙。 “书记,石易县那边有进展了。”她跟著陈青进屋,將文件放在桌上,“快速通道的所有审批程序昨天下午全部走完,何县长亲自盯著办的。环保產业园的管理权限交接文件也签了,京华环境今天就可以进场接收。” 陈青坐下,翻开文件。 確实是完整的审批链条,公章、签名一个都不少。 何斌说到做到,甚至提前了半天。 “他动作很快。”陈青抬眼。 “太快了。”欧阳薇低声说,“听邓县长说,石易县建设局、自然资源局、环保局,三个部门的一把手昨天在会议室坐了六个小时,何县长全程坐镇。有个副局长想提不同意见,被当场骂了回去。” 陈青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 快,是好事,也是信號。 何斌在用这种方式展示自己的掌控力——看,只要我想,石易县的机器就能全速运转。 “还有件事。”欧阳薇犹豫了一下,“何县长的司机昨天下午接了辆省城牌照的车,在城南茶楼待了一个小时。” “你这个消息是哪儿来的?”陈青有些疑惑。 刚才欧阳薇匯报石易县的会议,是邓明告诉她的。 这个陈青相信,邓明在石易县基层和中层干部中八面玲瓏的本事,可不是隨便说说的。 “是我打电话给宋海宋局长,他告诉我的?”欧阳薇没有掩饰,“而且,出来的时候,司机手里多了个文件袋?” “宋局有说是什么吗?” “那倒没有。这些消息也是巡逻警察看到给他逐层反应的。” 陈青没想到宋海私下已经安排了这些工作,看来他对石易县的领导班子成员还是很不满意。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李花。 “陈青,说话方便吗?”李花的语气带著罕见的急促。 “方便,你说。” “两件事。第一,国家发改委的『跨省域生態补偿试点』申报窗口下周开放,我们省有两个名额。严省长已经表態支持金禾—石易產业走廊申报,但竞爭很激烈——北边的安州市、东边的江口市都在全力爭取。” 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第二件呢?” “第二,”李花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赵华的老部下最近在活动,想把试点搅黄。他们在上面找了人,准备从『区域平衡』的角度做文章,说资源不能过度集中在一个地方。”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 “所以你得抓紧。”李花顿了顿,“產业走廊必须有实质性进展,越快越好。最好能有几个標誌性成果——项目落地、资金到位、就业增加。申报材料里,这些都是硬指標。” “明白了。谢谢。” 掛了电话,陈青看著窗外。 李花在学习期间还能获得这么一个意外的消息,让陈青有些惊喜。 硬指標这三个字,对別人或许很沉,对金禾县不是问题。 但有关生態补偿这方面的数据完整资料,確实似乎没有进行过完整的统计。 “欧阳,”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拨通了欧阳薇的电话,“通知下去,上午十点开个短会。发改委、交通局、环保局、招商局一把手参加。另外,请韩啸和京华环境公司的负责人也来。” “是。” 十点整,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第230章 古墓 陈青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两件事。第一,快速通道今天正式开工,我要去现场。第二,產业走廊要申报国家试点,需要三个硬指標:落地项目数、到位资金额、新增就业数。各部门今天下班前,把能拿出来的数据报上来。” 交通局长赵显崢首先开口:“快速通道这边没问题,施工队已经安排进场,主要是拓宽和拉伸原有的道路,施工难度也不大。” 招商局局长翻开笔记本:“今年以来新签约项目十七个,但真正开工的只有九个。主要还是噪声污染,一旦新项目开工,整个县的噪声污染指標立即就上去了。有……部分企业对此也有些意见。” “有解决方案吗?”陈青问道。 “这个,暂时还没有方案。主要是当初制定噪声指標的时候,从来没想过金禾县会有这么好的时候。” “环保局,有没有暂时性的过渡方案或者解决办法?” “这个可以有,就是我们接到环保噪声投诉的次数会增多。要安排加班人员,但综合测评的数据在我们手上。” “你们和城建、城管协调,严格把控晚班时间的噪声,白天,暂时不要顾及那么多了。对於建设噪声,京华环境公司有没有具体的措施解决?” 京华环境那边是本地企业负责人,不是郑天明,他可不敢说没有。 事实上降噪的办法很多,不外乎就是花钱的事。 但要他明知是噪声污染,而且是政府会议上说有办法,他又有些犹豫。 这个很明显会成为公益性的付出,本身现在京华环境在金禾县项目是超饱和状態,抽调人手也是个问题。 看见他在犹豫,陈青知道问题点在哪儿。 “费用的事,有环保基金,但你们要给我做出可行的方案,环保局和招商局一起对方案进行审核,提报!”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转告郑总,机会给他了,做不做得好,那就是他的问题了。我只看结果。” “书记,您放心。我会后马上就和郑总联繫。”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非常高效,但韩啸却几乎没说一句话。 直到散会的时候,陈青才叫住韩啸。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高端製造基地的事,听说了吗?”陈青问。 韩啸眼睛缩了一下,“陈书记,你怎么知道的?” “你別问我怎么知道的?就问你有没有具体规划。”陈青心头一喜,这几天查各部委的文件和会议,终於猜测到了一些。 但这个猜测涉及到的不是普通的机械製造,是未来双线战略布局的调整。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国家的各种后手准备。 “目前还停留在討论阶段,具体的我还真不知道。” 韩啸从手包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標註著地块位置、交通线路、配套规划。 “不止一个基地,江南市大概在范围內,而这条线应该就是未来市区和金禾县的备选。总投资预计两百亿以上,能带动上下游產业五百亿。”韩啸指著草图,“但选址要求很苛刻:地理位置、要有现成的產业基础、完整的环保配套、稳定的政策环境,还得有足够的技术人才储备。” 他看向陈青:“金禾县现在只缺最后一项——人才。但这个问题,短期內解决不了。” “多短?” “至少两年。”韩啸收起草图,“培养一个成熟的技术工人要时间,引进高端人才更需要配套——住房、教育、医疗,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 陈青沉默。 他知道韩啸说得对。 金禾县的发展太快了,快到基础设施跟不上產业步伐。 新城项目能解决住房,学校、医院也能建,但人才的积累,需要时间沉淀。 而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 “先解决眼前的事吧。”陈青拍拍他肩膀,“快速通道开工仪式十点开始,你跟我一起去。” 十点整,金禾—石易快速通道金禾县段起点。 彩旗飘扬,挖掘机列队,施工人员穿著统一工装,站成整齐的方阵。 媒体记者架起了长枪短炮,县电视台的直播车停在路边。 何斌提前到了,正和石易县交通局长交代著什么。 看到陈青下车,他快步迎上来,笑容满面:“陈书记,一切都准备好了!石易县段那边我也安排妥了,今天同步开工!” 陈青和他握手:“辛苦了。” “有一些小问题。”何斌压低声音,“我昨晚已经亲自到现场解决了。” 陈青看了他两秒,绝不追问,这其中肯定有违规的地方,不知道就最好。 而且这个违规即便是上级领导追责,连诫勉都给不了的。 开工仪式按流程进行。 领导讲话、剪彩、奠基。陈青、何斌分別代表两县发言,都很简短。 强调的主题也只有一点:“这条路,不是政绩工程,是民生工程。修好了,两县百姓往来方便了,產业联动顺畅了,才是真的功德。” 掌声中,挖掘机鸣笛,第一铲土扬起。 仪式结束,陈青没急著走,沿著规划的拓宽和拉直的线路,和何斌的车一起,向前而去,准备看看何斌所说的石易县同步开工的现场。 车行到两县交界处,车队停了下来。 因为有几乎农民似乎正好处在红线范围內,正在搬家,家里的物品从家里搬出来,租的搬家公司的车担心太靠边,导致这一条路被堵住。 何斌的车上下来司机前去交涉,陈青也打开车门下去看。 不远处的界碑显示,这里还是金禾县。 他更不可能无视。 “老赵”陈青对赵显崢招招手,去问问什么情况。 赵显崢连忙追著何斌车上下来的司机一起去了那三户农户那边,搬家公司的司机倒是很快就回来,先把车移到了更宽一点的路面。 但赵显崢却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来。 “书记,恐怕有人故意在製造问题。” 他低声说道:“昨天有几个人到这几户家里,说他们房子地下有古墓。不能乱挖。” “那这些农户?” “都在村里的安排下,没有相信,村长也打听过说没有。相信咱们领导的安排。” 陈青微微皱眉,这不可能是谁没事閒得慌前来製造言论。 “问清楚那几个人是谁了吗?” “据农户说,看上去就像是干部,但不认识是谁。” 古墓?文物? 还真会找理由! 但凡这些村民稍微迷信或者是贪心一点,施工到这里就要被耽误。 而地点也选得好,刚好在金禾县界碑內,问题出在金禾县境內。 他转头对欧阳薇说:“联繫县文物局,马上派人来勘察。另外,请公安局调一下附近的监控,看看那辆车是什么来头。” 陈青双眼带著寒光:“让刘勇必须要拿出个结果。不管什么原因,24小时內我要看到嫌疑人的身份確认。一旦確定是故意的,以『涉嫌破坏国家重点工程』的名义,查那辆车和车上的人。” “是。” 第231章 两个名额 前面何斌的车一直没走,似乎是在等。 但陈青现在已经没了心情,让人过去转告何斌,说县里有急事,让赵显崢陪著前去看看石易县的动工情况。 让司机调转车头,向金禾县城返回。 阻挠快速通道的建设所用的手段,让陈青感觉到这些人越来越噁心。 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只是,这到底是何斌安排的,还是另有他人,现在很难猜测了。 为了做好这件事,他已经一退再退,逼迫何斌不得不放低身段配合。 可现在,偏偏又出来这么一件诡异的事。 要知道地底下的东西很难说。 自古既有墓葬的习惯,时代变迁,老坟被深埋在地下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確有其事,即便不是什么文物,自己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推说有人故意的行为。 如果再次修改线路,时间也会隨之延后。 如今最好的解决办法,就只能看刘勇的调查结果了。 但为了以防万一,陈青还是和交通局赵局长、规划单位一起开会,做好这一段的路改道的准备。 赵显崢是跟著一路回来的,非常清楚是怎么回事。 “书记,这事不是改一改规划就能办到的。即便是我们这边改了,但石易县那边也要对接的路段进行修改。” “而且,”赵显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地点就选在了我们和石易县交界的地方,根本不是我们单独修改就可以的。” 他没有明说,但陈青也感觉到赵显崢的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石易县有人在搞鬼。 地点选择之佳,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最终耽误工期和延误时间,责任从之前推諉的石易县,马上就转到了金禾县头上。 恶毒至极! “你们还是先別抱怨,儘量先拿出一个预案,用你们最专业的能力,为解决这次危机做好应对。” 陈青顿了顿,“平路不行,就架空!多处的费用,县里来想办法,我相信,一定会有人为此买单的。” 赵显崢听到陈青这样说,也明白现在不是討论谁的问题的时候。 “书记,您放心,这件事我来跟进。绝不会拖延工期!”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显崢这话说出来,已经是少有的没有签军令状的承诺了。 陈青也不能逼迫,如果说说话就能带来一个方案,那什么事都不是事了。 第二天早上,金禾县委大院。 陈青的奥迪车刚停稳,邓明便快步上前拉开车门,低声道:“书记,刘局那边有消息了。” “这么快?”陈青看了眼手錶,距离他给刘勇的二十四小时期限,还有整整三小时。 “刘局凌晨半夜就带人布控,两点在邻县长途汽车站候车室抓的人。” 邓明跟著陈青往楼里走,“一共三个,带头的是个老混混,另外两个是石易县那边过来接应的。” “石易县的人?”陈青脚步顿了顿。 “其中一个是石易县建设局退休副局长王友德的侄子。”邓明压低声音,“刘局连夜审了,那个老混混交代,是王友德给了他五千块钱,让他找人去那几户村民家里说古墓的事。” 走到县委书记办公室,欧阳薇已经早早的收拾好办公室,等在门外。 看见陈青出现,推开办公室的门,站到了一侧。 陈青进门第一眼就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欧阳薇隨之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材料。 “书记,这是刘局长凌晨送来的初步审讯记录。”她把材料递过来,“另外,石易县何县长刚才来电话,说石易县段的开工仪式很顺利,正在按照既定的时间推进。” 陈青没有去在意何斌那边的情况,而是接过欧阳薇递上来的审讯材料,目光快速扫过。 王友德,五十八岁,石易县建设局原副局长,三年前退休。 退休前曾因违规审批被诫勉谈话,徐明曾上门向他“取经”。 材料最后一页附了银行流水截图—— 王友德上周收到一笔来自“宏图商贸諮询公司”的两万元转帐,匯款备註是“信息费”。 “宏图商贸……”陈青念著这个名字,抬眼看向欧阳薇,“查一下这家公司。” “已经查了。”欧阳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法人叫王建业,是省政协办公厅退休干部。这家公司上个月刚变更过法人,之前的法人是刘明的妻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发出轻微的送风声,窗外传来早班车驶过的声音。 陈青把材料放在桌上,手指在“王建业”这个名字上敲了敲。 “刘勇还查到什么?” “王友德的侄子交代,他叔前天下午接了个省城来的电话,接完电话后就在家里发了好大一通火,然后让他联繫道上的人办事。”欧阳薇顿了顿,“刘局调了通话记录,那个省城號码的机主……就是王建业。” “好一个退休干部。”陈青冷笑一声,“手伸得够长的。” 他拿起座机话筒,拨通了何斌的手机。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陈书记!”何斌的声音透著股神清气爽,“石易县这边可是全力在开进,希望我们的快速通道,能一直这样,到时候不只是完成產业走廊的快速通道,还很有可能提前贯通。” “何县长辛苦。”陈青语气平静,“有个情况跟你通报一下。昨天阻挠施工那个谣言,我们这边查清楚了,是你县建设局退休副局长王友德指使人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王友德?”何斌的声音沉了下来,“他退休三年了,怎么还……” 可能察觉到自己说话当中有问题,因为他居然知晓王友德的情况。他马上就改口,“退休老干部座谈的时候我倒是见过这个人,不太可能吧!” “他前天下午接了省政协退休干部王建业的电话,当晚就安排了这件事。”陈青继续说,“王建业这个人,何县长有印象吗?” “王建业……”何斌重复著这个名字,语气变得微妙,“陈书记,这个人我听说过,退休前在政协办公厅行政处,服务过几位老领导。不过……他怎么会跟王友德扯上关係?” “那就需要何县长去查一查了。”陈青说,“王友德是你县的退休干部,这件事发生在两县交界,但根子在石易县。我的意见是,石易县內部先处理,给施工方和村民一个交代。” 何斌立刻领会:“陈书记放心,我马上让纪委介入。王友德这种行为,已经涉嫌破坏重点工程建设,必须严肃处理!” “还有那个宏图商贸公司。”陈青补了一句,“虽然註册地不在石易县,但和王友德有资金往来,建议一併查查。” “明白!” 掛了电话,陈青看向欧阳薇:“通知刘勇,把王友德的审讯材料和银行流水,复印一份正式移交给石易县纪委。另外,让他继续深挖王建业这条线,但要谨慎,不要打草惊蛇。” “是。”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坐回椅子,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温水入喉,他却品出了一丝苦涩。 王建业、刘明、赵华……这些名字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在暗处交织成网。 而徐明的突然发病,恐怕也不仅仅是心臟病那么简单。 手机震动起来。 是李花。 陈青接起电话:“李处长,早。” “还处长呢,我现在就是个学员。”李花的声音带著笑意,但很快严肃下来,“陈青,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 “两件事,都是刚听说的。”李花压低声音,“第一,国家发改委『跨省域生態补偿试点』的申报窗口,下周一正式开放。我们全省只有两个名额,竞爭已经白热化了。” 陈青坐直身体:“对手情况怎么样?” 第232章 帮忙 “北边的安州市,主打『跨省流域综合治理成熟经验』,他们和邻省合作治理黄河支流三年了,有数据有案例;东边的江口市,搞的是『海洋生態补偿创新模式』,口號喊得响,上面也有领导支持。”李花顿了顿,“金禾—石易產业走廊,现在被一些人质疑『过於侧重经济发展,生態补偿机制设计薄弱』。” “薄弱?”陈青皱眉,“污水处理、矿山修復、环保基金,这些不都是生態补偿?” “但缺乏系统性的理论提炼和跨省域的联动设计。”李花说得很直白,“评委专家要看的是机制创新,不是单个项目堆砌。” 陈青沉默了几秒:“第二件事呢?” “赵华的老部下最近没閒著。”李花声音更低了,“他们在上面活动,准备从『区域平衡发展』的角度做文章,说省级资源不能过度向一个地方倾斜,否则会造成新的不平衡。” “冠冕堂皇。”陈青冷笑。 “所以你得抓紧了。”李花叮嘱,“申报材料里必须有硬指標——落地项目数、实际到位资金额、新增就业人数,这些都要实实在在的数据。另外,生態补偿这块,得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机制设计。” “明白了。谢谢。” 掛了电话,陈青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县委大院里的香樟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硬指標,他不怕。 金禾县今年新签约项目十七个,开工九个,实际到位资金超过二十亿,新增就业岗位两千多个——这些数据都是实打实的。 但生態补偿的机制设计…… 他按下座机快捷键:“欧阳,通知发改委、环保局、京华环境公司负责人,九点半小会议室开会。另外,联繫盛天集团的郑总,问他方不方便电话接入。” “是。” 九点二十五分,陈青走进小会议室。 县发改委主任、环保局长已经到了,京华环境金禾项目的负责人宋工正在调试视频设备——屏幕那头,郑天明的脸已经显现出来。 “陈书记!”郑天明在视频里挥手,“好久不见,听说是急事?” “郑总,长话短说。”陈青在主位坐下,“我们需要一份《產业走廊生態补偿与民生改善专项报告》,下周一前要出来。重点突出三个维度:环境修復的直接效益、生態补偿的创新机制、民生改善的具体案例。” 郑天明在屏幕那头摸著下巴:“时间有点紧啊……” “所以需要京华环境的技术团队全力配合。”陈青看向宋工,“污水处理后回灌农田的面积、水质数据、农作物增產比例,这些你们有现成监测吗?” “有是有,但比较零散。”宋工翻著笔记本,“需要重新整理测算。” “环保局配合。”陈青对环保局长说,“矿山修復区域的生態变化数据、生物多样性恢復情况,还有金河支流和下游断面水质对比,全部整理出来。” “好的书记。” “发改委负责经济效益这块。”陈青转向发改委主任,“生態旅游带来的收入、环保產业拉动的就业、村民分红数据,要详实可信。”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记录笔的沙沙声。 视频里,郑天明忽然开口:“陈书记,光有数据还不够。生態补偿的『机制创新』体现在哪?” 陈青看向他:“郑总有建议?” “我建议设计一个『跨区域生態补偿基金池』。”郑天明显然早有思考,“金禾县和石易县按一定比例投入,下游受益地区也可以自愿加入。基金专门用於流域治理、生態修復和民生补偿,资金使用全程公开,接受社会监督。” “这个思路好。”环保局长眼睛一亮,“有可操作性。” “但需要县里出台配套政策。”发改委主任谨慎地说,“而且下游地区愿不愿意加入,还是个问题。” 陈青沉吟片刻:“先做起来。金禾县可以单独设立示范性基金,用孙萍萍捐赠的那笔钱做启动资金。只要做出成效,不愁別人不跟。”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任务全部分解到位。 散会后,陈青单独留下宋工:“报告的文字提炼和视觉呈现,京华环境能不能找专业团队支持一下?费用可以从环保基金里出。” “没问题。”宋工点头,“我们集团总部有专门的战略研究部门,我马上协调。” 回到办公室,陈青刚坐下,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號码,归属地显示“澳大利亚”。 他接起来:“餵?” “陈青,是我。”钱春华的声音从万里之外传来,带著笑意,“听说你在为生態补偿的报告发愁?” 陈青愣了愣:“你的消息真灵通。” “盛天集团澳洲分公司正好在做一个跨国生態补偿研究项目。”钱春华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研究团队把初步成果共享给你们,特別是『生態效益量化评估模型』和『多方参与治理机制』这两部分,应该对你们的报告有帮助。” “这……”陈青顿了顿,“会不会太麻烦?” “麻烦什么,学术共享而已。”钱春华语气轻鬆,“不过我得提醒你,这套模型是基於发达国家案例设计的,在中国县域层面应用,需要本土化改造。我建议你们邀请省环保厅的专家一起参与,这样出来的成果更有说服力。” “明白了,谢谢。” “客气什么。”钱春华顿了顿,“陈青,我下个月可能回国一趟,盛天集团有些业务要拓展到江南市。到时候……方便见个面吗?” “当然方便。”陈青回答得坦然,“你是金禾县的重要合作伙伴,隨时欢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轻笑:“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报告的事,我让团队负责人直接联繫宋工。先掛了。” 电话掛断。 陈青握著手机,站在窗前。 钱春华的越洋电话来得及时,但那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反而让他心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她都已经在自己结婚前离开了,到底是因为业务关係,还是別的原因让她再度返回,还主动联繫自己呢? 钱春华为她做得越多,他心里的愧疚就越深。 可每一次她出手,都是自己无法拒绝的时候。 摇了摇头,他把注意力拉回工作。 第233章 从严处理 下午两点,韩啸不请自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polo衫,少了些企业家的正式,多了点隨意。 “还是这样看起来更像你!”陈青故意打趣韩啸。 “其实我更喜欢这样,自由自在。没打搅你吧!”韩啸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有事?”陈青从文件里抬起头。 “两件事。”韩啸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新城项目的地勘全面完成了,比预期还好。第二……『鯤鹏计划』有动静了。” 陈青放下笔:“具体说说。” 韩啸从隨身包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草图,在办公桌上摊开。 是一张手绘的区位分析图,上面標註著江南市及周边区县的交通干线、產业布局、地形地貌。 “我从特殊渠道確认了,『鯤鹏计划』——也就是国家高端精密製造基地,江南市入围最终候选名单的概率超过七成。” 韩啸指著图上金禾县的位置,再次重复五大核心指標,“金禾县在前四项上都有优势,唯独这一项……是短板。” 陈青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看向韩啸,“怎么解决?” 韩啸呵呵一笑,“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你虽然贪財,却很少做没把握的事,新城项目你说干就干,换成別人我可能会说是为了利益。你嘛,肯定不只是利益。” “没错,我是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既然不成熟,那就等成熟了再说!”陈青掌握了主动权,语气平淡的回应。 “別啊!哥,陈书记,我错了!还不行吗!”韩啸赶紧认错。 “我原本想通过校企合作,和省里的职业技术学院对接,开设定向班。” “可以做,但解不了近渴。”陈青摇头,“『鯤鹏计划』的专家组最晚明年一季度就会下来实地评审,满打满算也就八九个月。定向班的学生连基础课都没上完。” “所以我就另闢蹊径,找现成的。”韩啸坐直身体,“退役军人里有没有合適的技术兵种?” 陈青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可以!部队培养的技术兵,纪律性强,基础扎实,转民用培训周期短。” 校企合作是长期的,但军转民的技术兵,每年都会有,数量还不少。 只要给足了政策,愿意接受地方安排的军人数量不在少数。 韩啸看到陈青认可,连忙说道:“但是……需要军方支持。” “军方我来协调。”陈青已经拿起手机,“还有,盛天集团在海外有培训资源,可以送一批骨干出去短期进修。” “费用不菲啊。” “从环保基金和县人才专项资金里出。”陈青说得果断,“韩啸,你帮我算笔帐:如果我们要在一年內,培养出三百名能胜任高端製造一线岗位的產业工人,需要投入多少?” 韩啸心算了几秒:“按照市场培训价格,一人一年至少五万,三百人就是一千五百万。如果加上送海外进修的费用,可能要翻倍。” “三千万……”陈青沉吟,“县里可以出一千万,环保基金可以支持五百万,剩下的一千五百万……” 他的视线看向韩啸! “我可以想办法。”韩啸马上接过话头,“啸天实业可以设立一个『技能人才奖学金』,企业出资,县里监管。但前提是,这些学员毕业后必须优先在金禾县服务至少三年。” “你直接说在你啸天公司服务三年得了!” “呵呵,就是这个意思!”韩啸摸了摸头。 “这三千万我看还是啸天公司自己出,算帐都算到我头上来了,你行啊!” “別啊!我的钱挣来也不容易!”韩啸急了。 陈青说出来的话,很少会改变的。 “那就看你怎么做了!”陈青笑道。 “可以写进协议。”韩啸立即表態,“我要是三年內税收和营收不达標,这笔费用就由啸天集团来承担。” 陈青点头,韩啸要的是一个承诺,这也不是不能给。 三年的时间,自己应该还在任期內。 “可以。但你需要多久才能启动?” “只要县里批地,我这边资金隨时可以到位。”韩啸笑了,“陈书记,三年后,这笔钱你可不能忘了。” “忘不了,三年,我应该走不了。”陈青望向窗外,“韩啸,你说『下一个五年』有好东西要落地金禾县。我信你。但在这之前,我们得把地基打牢。” 韩啸收起玩笑神色,郑重地点头。 他离开后,陈青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夕阳西斜,把房间染成暖金色。 手机忽然震动,是一个来自新加坡的越洋电话。 陈青接起来。 “陈书记,我是孙萍萍。”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抱歉打扰您。我这边和德国中小企业商会谈妥了,他们愿意派一个职业教育专家团来金禾县,协助设计『双元制』培训体系。时间大概在下个月,全程费用由德方承担,算是公益合作。” 陈青握著手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孙小姐,这……” “您不用谢我。”孙萍萍轻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金禾县是我的家乡,您和钱总帮过我,我现在有能力回报一点,是我的荣幸。专家团的联繫方式我会发给欧阳主任,具体对接让他们来办。” “好,谢谢。”陈青顿了顿,“你在那边……一切都好吧?” “很好。”孙萍萍笑了,“我和妈妈在新加坡开了家小画廊,日子平静。陈书记,金禾县就拜託您了。” 这通电话应该不是孙萍萍主动打的,这背后恐怕又是钱春华在推动。 这个女人为了自己,还真的做到了让陈青背负很大心里压力的程度。 一点回报不求,却事事都为自己考虑周全。 陈青站在窗前,看著这座正在甦醒的县城。 远处,金禾新城的工地上,塔吊的灯光已经亮起,像夜幕中一颗颗坚定的星辰。 欧阳薇敲门进来:“书记,下班了。另外,刘局那边传来新消息,王友德已经被石易县纪委带走。何县长亲自坐镇,要求『从严从快』处理。” “知道了。”陈青转身,“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开专题会,议题就一个:金禾县產业工人三年培养计划。让发改委、人社局、教育局、退役军人事务局一把手全部参加。” “是。”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没有立刻走。 他打开电脑,调出金禾县的卫星地图。 县域的轮廓在屏幕上清晰呈现,河流、道路、城镇、工厂……像一幅正在铺展的画卷。 他的目光落在东北角——那里是规划中的高端製造產业园区预留地,现在还是一片农田和丘陵。 但也许不久之后,那里將崛起一座代表中国製造未来的新城。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马慎儿发来的照片:她站在绿地集团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江南市的夜景自拍照。配文:“刚开完会,想你。爸今天来电话,老爷子夸你了。” 陈青看著照片,嘴角浮起笑意。 他回覆:“我也想你。周末回市里,给你做排骨汤。” 第234章 你能来吗 白天和韩啸的对话,慎儿的关心,让他觉得这件事不一定需要找郝云。 他毕竟只是一个基建处的处长,退伍军人安置的事,他也要四处联络。 但却有一个人办起来並不难。 陈青拨通了马雄的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背景音里有隱约的口令声和脚步声,都已经是夜晚了,居然还在训练场。 也不知道是常规训练还是啥,但一个少將级別的人能在这个时候还亲自督促训练,可见马雄也不是一个简单的管理类型的將军。 “陈青?这个时间找我,有事?”马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乾脆。 “三哥,有件事需要军区支持。”陈青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金禾县在准备申报国家级高端製造基地,但人才储备是短板。我想从今年的退伍技术兵里遴选一批,进行民用转化培训,快速充实產业工人队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军转安置是个敏感话题。”马雄的声音严肃起来,“政策有红线,不能搞特殊化。而且你要的是技术兵,这些专业的退伍兵,地方上本来就抢得厉害。” “我明白。”陈青语气沉稳,“所以需要军区出面协调,不是搞特殊,是建立正规的『军地人才共育机制』。金禾县可以出培训经费,提供就业岗位,军区负责选拔推荐。这是双贏——退伍兵有了好出路,地方有了急需的人才。” 马雄在电话那头点了支烟,陈青能听到打火机清脆的响声。 “你想招多少人?” “第一期三百人。”陈青说得很具体,“年龄不是问题,在部队有三年以上专业技术岗位经验,政治合格,愿意在金禾县服务至少五年。” “三百人……”马雄沉吟,“这不是个小数目。你得给我一个能说服军区党委的理由。” “理由有三。”陈青早已准备好说辞,“第一,这是响应国家『军民融合』战略的具体实践;第二,金禾县若能入选国家级製造基地,將是全省乃至全国的標杆,军区在这方面做出贡献,是实实在在的政绩;第三——” 他顿了顿:“三哥,这批兵如果培养好了,未来就是金禾县高端製造產业的中坚力量。他们的成长,会吸引更多退伍军人看到希望。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示范。” 马雄在电话那头笑了。 “陈青啊陈青,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有水平了。”笑声收住,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这事有难度,但可以办。马家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也对不起你这个女婿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带著军人特有的乾脆利落。 “谢谢三哥。” “別谢太早。”马雄说,“我这边协调需要时间,你先准备好具体的对接方案和培训计划。另外,这事要低调推进,別还没办成就闹得满城风雨。” “明白。” 掛了电话,陈青望向窗外。 马雄的承诺给了他底气,但接下来的路,还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 他拨通了欧阳薇的电话:“欧阳,通知人武部部长温良新、发改委、人社局、退役军人事务局,都想想如何吸引优秀的退伍军人落户金禾县的方案。过几天,再听通知,召开一次具体方案討论会。” “是。”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陈青揉了揉太阳穴,关掉电脑,拿起外套。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著绿光。 脚步声在寂静中迴荡,一声,又一声。 走出县委大楼时,夜空已经繁星点点。 陈青抬头望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杨集镇那个失意的副镇长时,也曾这样仰望过星空。 那时觉得前路漆黑,星光再亮也照不亮脚下。 而现在,他知道了—— 星光確实照不亮整个夜路。 但只要你手里有火把,心里有方向,再黑的路,也能一步一步走出来。 车子驶出大院,匯入县城的车流。 车窗外的灯火,一路蔓延,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 而这光河的尽头,是更广阔的天地,和更漫长的征途。 钱春华回国的消息,是一周天后正式传到陈青耳朵里的。 那天上午,他正在主持“金禾县產业工人三年培养计划”专题討论会。 也是在马雄给了他准確回復之后:今年的军转安置,部队会想办法解决至少三百人名额的问题。 即便本军区不足,也会在別的军区宣传。 陈青自然明白,马雄这是在给他展示马家的能量。 也正如陈青打电话给他时所说的三点,这也是马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理由。 当然,还有他不知道的原因,这些就不用陈青去想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发改委刚匯报完与省职业技术学院对接的方案, 人社局局长正说到退役军人转岗培训的难点,欧阳薇轻轻推门进来,俯身在陈青耳边低声说:“书记,盛天集团总办来电,钱春华副总裁將於明天下午抵达江南市,进行为期三天的商务考察,第一站就是金禾县。” 陈青手里的笔顿了顿。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知道了。”陈青表情平静,“按商务考察最高规格接待,你亲自擬接待方案,下午报给我看。” “是。”欧阳薇退了出去。 陈青抬眼看向会场:“继续。” 会议接著进行,但他的思绪有一瞬间飘远了。 钱春华这次回来,不仅仅是商务考察那么简单。 散会后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是钱春华本人打来的越洋电话,此刻她应该已经在机场贵宾室候机。 “陈书记,没打扰你工作吧?”她的声音带著笑意,背景音里有隱约的航班广播声。 “钱总客气了,欢迎回国。”陈青走到窗前,“听说你明天到?” “对,这次回来主要有两件事。”钱春华语气从容,“一是推进盛天集团在金禾的稀土项目二期,郑总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方案,我带团队过来最终敲定;二是受我家老爷子委託,来送一份『见面礼』。” “见面礼?”陈青微微挑眉。 “国家发改委和科技部正在联合筹备『绿色技术创新试点县』的遴选。”钱春华说得很直接,“简老和几位老同志联名推荐了金禾县,目前已经通过初筛。我这次带了一个专家顾问团过来,协助县里准备申报材料。” 陈青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绿色技术创新试点县——这个名头如果拿到手,再加上正在申报的生態补偿试点,就是双试点叠加。 政策红利、资金扶持、技术导入……这些资源將形成强大的聚合效应。 “这礼太重了。”陈青说。 “重不重,看接不接得住。”钱春华轻笑,“陈青,老爷子让我带句话:资源给你了,但路要自己走。试点不是终点,是起点。” “我明白。”陈青顿了顿,“谢谢。” “客套话就不说了。”钱春华那边传来登机广播,“明天见。对了,马总那边……需要我提前打个招呼吗?” “我会处理。”陈青回答得乾脆。 电话掛断。 陈青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欧阳薇敲门进来送接待方案。 “书记,这是初步方案。”欧阳薇把文件放在桌上,“按照您的要求,接待规格对標省领导考察。住宿安排在金禾宾馆贵宾楼,考察路线涵盖了稀土项目、环保產业园、职业培训中心和新城规划馆。陪同人员方面……” “市里面通知了吗?”陈青打断她。 欧阳薇顿了顿:“还没有。需要现在通知吗?” 金禾县自从陈青来了之后,做任何大型活动,市里都很少下来。 所以,慢慢的金禾县也不再邀请市里的相关领导出席。 除非是市里事先打过招呼。 “我来通知。”陈青拿起手机,“你把方案细化,重点突出金禾县在绿色技术方面的实践和规划。另外,专家顾问团的行程单独做一份安排,要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们深入调研。” “好的。”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想了想还是给市委办公室和市府办公室都打了电话,把情况说明。 至於市里愿不愿意来,他不强求。 放下电话,陈青又拨通了马慎儿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青,今天怎么这个时间找我?”马慎儿的声音轻快,背景安静,此刻应该是正在办公室。 “有件事跟你通个气。”陈青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钱春华明天回国,第一站来金禾县考察。盛天集团的商务行程,还带了国家『绿色技术创新试点县』的专家顾问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事啊。”马慎儿的声音似乎还在维持著原有的声调,但陈青听出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双试点要是能拿下,金禾县就真正站上风口了。” “嗯。”陈青顿了顿,“明晚的接待宴,你……能来吗?” 这次沉默更长了些。 “来。”马慎儿说得乾脆,“我是你妻子,和盛天集团虽然没有合作,但同样是商界的人。於公於私,我都该到场。时间地点发我,我准时到。” “慎儿……” 第235章 专家顾问团 “陈青。”马慎儿打断他,语气认真起来,“我们是夫妻,是要並肩往前走的人。钱春华是合作伙伴,也是……曾经对你有过心意的人。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 陈青握著手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 “谢什么。”马慎儿笑了,“对了,老爷子今天又来电话了,说看了金禾县的报导,夸你『有胆有识,能扛事』。这可是老爷子难得的评价。” “替我谢谢老爷子。” 掛了电话,陈青长舒一口气。 马慎儿时常传达马家老爷子对自己的评论,但陈青很清楚,有的评价是马慎儿自己加工了的。 目的也很简单,希望自己和马家的关係融洽。 毕竟,她並非马家血脉,所以陈青会不会被老爷子真正当成马家人看待,对她和陈青而言都很重要。 从低处走向高地,哪怕经过千难万险的努力,那至少是目標。 但要从高地回到低洼,不是一般人可以適应这种转变的。 別说这是什么市侩,这就是人性最基本的事实。 马慎儿选择陈青,是陈青年轻、有魄力,还有可成长的价值。 即便她现在在马家完全依靠马雄的支持,但未来有了陈青的地位提升,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更何况,陈青如此尊重她。 她不能像个悍妇一样地维护自己的妻子地位。 她和钱春华选择了不同的支持方式,不能说谁高谁低,但对於陈青而言却是生活、家庭、个人需求与事业发展而言都不可或缺的。 市府办公室下午临到下班的时候终於回话,暂时不参加这种目的性还不太明確的商务接待活动。 陈青也没有追问原因。 市委办却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 第二天下午三点,钱春华的车队准时抵达金禾县委行政中心。 六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打头的是一辆掛著京牌的奥迪a8。 车门打开,钱春华第一个下车。 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职业套装,剪裁得体,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鼻樑上架著一副细边眼镜。 比起刚认识的时候夜色酒吧唱歌那个洒脱不羈的女孩,和出国之前还略带一些任性的模样,现在的她多了几分商界精英的沉稳干练,眉眼间那股子英气越发的浓厚。 陈青带著县里四套班子主要领导在楼前迎接。 “钱总,欢迎。”陈青上前握手。 “陈书记,久违了。”钱春华手放在陈青的大手里,微微向后拉了一下。“时光荏苒,变化好大。” 陈青及时地鬆开了手,边界感把握得非常的好。 “钱总盛装前来,金禾县上下蓬蓽生辉。” “请”陈青侧身让开道路,並没有像別的宾客一样介绍隨行的班子成员。 因为这些人,钱春华都认识。 而钱春华所带来的专家顾问团,一共五人、三男两女,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 气质儒雅,一看就是人们心中学术界大拿的感觉。 “这位是清北大学环境学院的李教授,这位是科学院生態研究所的王研究员……”钱春华反过来介绍,“都是国內绿色技术领域的权威专家,这次专程来为金禾县把脉。” “欢迎欢迎!”这一次陈青与各位专家握手的时候,每一个都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和热情。 寒暄过后,眾人移步会议室。 简单的欢迎致辞后,陈青亲自匯报金禾县的发展情况和绿色技术实践。 他没有用ppt,而是让工作人员掛起一幅金禾县全景规划图,拿著雷射笔,从稀土项目的废水零排放,讲到环保护航的循环经济设计,再讲到新城建设的绿色建筑標准。 “我们的理念很简单:发展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技术不能只停留在实验室。资源型区域发展也不是以破坏为代价才能发展。” 陈青的雷射笔在图上移动,“金禾县要做的,是把绿色技术真正落地,变成老百姓看得见、摸得著的实惠。” 专家们听得很认真,不时低头记录。 匯报结束后是交流环节。 李教授第一个提问:“陈书记,你们在矿山修復中应用的『微生物-植物联合修復技术』,我看了数据,效果很好。但这项技术的运行成本比传统方法高30%以上,县里如何保证长期可持续投入?” 问题很尖锐。 陈青不慌不忙:“李教授问到了关键。我们的解决方案是『生態修復+產业植入』模式。” 他示意工作人员播放一段视频,“这是修復后的矿区,我们引进了蓝莓种植和生態养殖项目。去年,这片曾经的废弃矿坑產出蓝莓八十吨,生態禽类两万只,实现综合產值六百万。修復成本预计八年內就能收回,之后就是纯收益。” 视频画面里,曾经的乱石堆变成了整齐的蓝莓田,村民正在採摘,脸上带著笑。 王研究员接著问:“我注意到你们规划了『智慧能源管理系统』,但金禾县的可再生能源基础薄弱,如何解决?” “所以我们引入了『分布式光伏+储能』的微电网模式。”陈青调出另一组数据,“目前已经在三个乡镇试点,农户屋顶光伏自发自用,余电上网。配合京华环境开发的智慧调度平台,预计明年可以实现试点区域40%的电力自给。” 问答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钱春华全程安静旁听,偶尔和身边的专家低声交流几句。 让陈青很意外的是,所有专家的关注点,都没有在稀土深加工的遗留废弃物处理上。 似乎在他们眼中,这是一个不能触及的战略性资源的敏感话题。 从这一点上,陈青隱隱感觉到稀土深加工在某些领域或许还保留了一丝不可言说的特权。 这也难怪之前的金禾县发展,从未因为环保问题被追责。 会议结束后,陈青陪同考察团前往稀土项目现场。 车队驶出县城,沿著新修的產业大道前行。 道路两侧的工地上塔吊林立,远处青山如黛。 钱春华邀请陈青和她同乘一车。 车內气氛有些微妙。 “变化真大。”钱春华望著窗外,忽然开口,“当初我们谁能想到你、我会这样合作,走下去。” “是啊。”陈青也看向窗外,“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每一次你离开,我以为都是结局,每一次你的回归,我又觉得似乎还没开始。” “你真的这样想?” “没必要把自己的心放得那么紧张,我相信我们之间的相处会很长久。因为,彼此之间的珍惜!” 钱春华侧头,目光清澈地看著他,“陈青,我这次回来,除了公事,也是想当面告诉你:我在国外这段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有些感情,放在心里就好,没必要成为负担。” 陈青沉默片刻:“春华,你……” “听我说完。”钱春华笑了笑,“我现在是盛天集团的副总裁,拓展国外的事业也才刚刚起步。老爷子的资源我会用,但不会依赖。你也是,马家是马家,你是你。我们都该走自己的路。” 她的语气坦诚而洒脱,没有怨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歷经沉淀后的通透。 “谢谢。”陈青说。 “不用谢。”钱春华重新看向窗外,“其实我该谢谢你。要不然,我可能一直在夜色酒吧唱歌,这一生没什么目標,也没什么在意的了。” 车子在盛天工业大门前停下。 盛天工业的负责人和京华环境的负责人已经带著团队在门口迎接。 接下来的考察按部就班。 厂区参观、技术讲解、数据展示……钱春华带来的专家问得很细,两位公司的负责人应对得滴水不漏。 钱春华在临走前,甚至有些骄傲地说:“盛天集团对金禾县的投资,可以说是盛天集团成立后最有长远战略的一次。” 隨行的专家依旧沉默,仅仅只是微微点头。 第236章 三亿七千万 傍晚六点,接待宴在金禾宾馆宴会厅举行。 马慎儿已经提前到了宴会厅等候,以一个女主人的身份招呼著大家。 她今天穿了身香檳色连衣裙,外搭白色小西装,长发微卷披散,妆容精致。 一行人进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春华,欢迎你回来。”马慎儿径直走向钱春华,伸出手,笑容得体。 “慎儿,好久不见。”钱春华伸出手,两人视线相对。 “老陈总提起你,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好!” 那一瞬间,宴会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但只有一瞬。 钱春华就侧头看了陈青一眼,“如果下次陈青再在你面前提起我,你给我打电话,我也想听听。” 陈青略微有些尷尬,“坐,都坐!” 马慎儿和钱春华几乎同时鬆开手。 马慎儿却很自然地站到陈青身侧,“金禾县能有今天,离不开盛天集团钱总的大力支持,就是我都羡慕,却又不得不放弃对金禾县的投资考虑。” “马总客气了。”钱春华微笑,“绿地集团可以投资盛天集团,也就变相可以在金禾投资了。据我所知,冷链物流基地的发展,也很了不起。已经是全国最大的中转基地,我可羡慕不来。” 两人你来我往,话语客气,举止得体。 但陈青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宴席开始后,气氛逐渐热络。 陈青作为东道主,挨个敬酒。到李教授身前,被他拉著说了很久的话,对金禾县的理念讚不绝口。 “陈书记,你们这个『绿色技术落地』的思路,很有推广价值。”李教授有些激动,“我回去就写报告,建议把金禾县作为典型案例上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就拜託李教授了。”陈青举杯。 一轮酒敬完,他回到主人的位置。 马慎儿正在和钱春华聊澳洲的风土人情,语气轻鬆,气氛看起来融洽。 “马总如果喜欢澳洲,其实也可以选择去那边度假或者移民,我也好有个伴。”钱春华说这话的时候看向的却是陈青。 “那就算了。国內都还有太多地方没去,澳洲除了野兔子也没什么值得我去的了!” “人多地广,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可惜啊!为了我们家老陈,我还是在国內发展更好。晚上回家都没有一口热汤的话,就是我失职了。” 陈青在旁边听著,心里鬆了口气。 虽然有言语交锋,但至少表面上,一切正常。 儘管今天在车上钱春华说得有些释然,可真正面对马慎儿的时候,可以看出这份释然其实更像是偽装。 宴席进行到一半,欧阳薇悄悄过来,俯身在陈青耳边说:“书记,何县长来了,在贵宾室等您,说有事急事。” 陈青眉头微皱。 何斌这个时候来,陈青倒也猜不透到底是什么事。 也不好说不见,只能起身致歉,离席前往贵宾室。 推开门,何斌正坐在沙发上抽菸,菸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个菸头。见到陈青,他立刻掐灭香菸站起来。 “陈书记,抱歉打扰您接待。”何斌脸色有些发白。 “出什么事了?”陈青关上门。 何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手有些抖。 “徐明……徐明和赵华之间,不止是普通往来。”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我查到了他们海外洗钱的路径,关键证据都在这里。” 陈青接过纸袋,没有立刻打开。 “你怎么查到的?” “徐明之前的下属……跟我很多年了。”何斌深吸一口气,“徐明发病那天,他慌乱中把一些东西存在我这里。我原本没在意,直到王友德那件事,我才开始怀疑……结果一查,查出了这个。” 陈青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全是英文的银行流水、股权结构图、离岸公司註册文件。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到现在,涉及金额……陈青扫了一眼最后的匯总数字,瞳孔微微一缩。 三亿七千万美元。 “与徐明相关联的几个人,在维京群岛註册了七家空壳公司。”何斌指著文件,“赵华的儿子赵小军,通过这几家公司转移资金。徐明负责在国內批项目、开绿灯,拿千分之三的『諮询费』。” “千分之三……”陈青冷笑,“胃口倒是不大。” “但架不住项目多。”何斌苦笑,“光是易县环保產业园一期,合同金额就二十个亿。” 陈青快速翻阅著文件。 证据链很完整,从项目审批到资金出境,环环相扣。 “何县长,这些东西……你本可以自己处理。”陈青抬眼看他。 何斌摇头:“我处理不了。赵华虽然倒了,但他背后还有人。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是炸弹。但在您手里……可以是刀。” “你想要什么?”陈青问得直接。 “石易县县委书记的位置。”何斌也说得乾脆,“陈书记,我不瞒您,省里已经启动人选考察了。我是本地提拔的代表,但省里空降派的势头很猛。我需要……需要有人帮我说话。” “谁?” “严省长,郑省长,或者……马家老爷子,或者是简老。”何斌看著陈青,“我知道这个要求过分。但石易县不能再乱了,產业走廊需要稳定。我何斌能力有限,但我听话,我知道该跟著谁走。” 陈青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把文件装回纸袋,封好。 “东西我收下了。”陈青说,“但何县长,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不是谁说话就能定的。你得有实绩,有口碑,有担当。” “我明白。”何斌重重点头,“只要您帮我爭取机会,我一定……” “机会是自己挣的。”陈青打断他,“先把石易县內部清理乾净。王友德的事要深挖,宏图商贸要查透。做给所有人看,你何斌不是来和稀泥的。” “是!” “另外,找找郑书记和柳市长,匯报一下工作。”陈青提醒道,“石易县几次更换领导都出在省里空降的,唯独市里推荐的稳定。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斌想了一会儿,“明白了!我......谢谢!” 他真诚地微微弯腰鞠躬,“那我先离开了,听说你有接待,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何斌离开后,陈青没有立刻回宴会厅。 他站在贵宾室的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手里的牛皮纸袋沉甸甸的。 三亿七千万美元……这还只是查到的部分。 赵华这张网,到底有多大? 第237章 被威胁了! 谨记马家老爷子的龙虎狗的提醒,陈青叫来刘勇,让他按照流程上报市、省两级纪委,並转发一份给严巡副省长。 刘勇离开之后,陈青这才整理好表情,重新回到宴会厅。 宴席已近尾声,专家们有些喝高了,甚至唱起了京剧。 欧阳薇和邓明正陪著几位专家在附和著。 钱春华和马慎儿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似乎在聊什么轻鬆的话题,两人脸上都带著笑。 钱春华似乎有意让这些专家喝高兴,每当气氛稍显安静,她就提议敬酒,这让欧阳薇和邓明都有些紧张,这位钱总今天竟出奇地有了半个主人的姿態。 欧阳薇和邓明虽然知道钱春华对陈书记態度有些曖昧,但毕竟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 而且钱春华和马慎儿还相处甚欢。 作为陈青领导的下属,马慎儿都没有开口,陈青也没反对,他们就只好配合。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危险往往就在最平静的时刻降临。 夜里十一点,宴会终於结束,欧阳薇安排来宾住下。 陈青和马慎儿也回到他在金禾县的宿舍。 两人都有些累了,洗漱后靠在床头说话。 “钱春华成熟了很多。”马慎儿忽然说。 “嗯。”陈青握住她的手,“你也一样。” “我?”马慎儿笑了,“我一直都很成熟好不好。” 正说著,陈青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號码。 他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谁?”陈青皱眉。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陈青,送你一份礼物,放在门口。记得看,別辜负我们的心意。” 说完就掛了。 陈青和马慎儿对视一眼,立刻下床。 打开门,门口的地上放著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他们的婚纱照,但照片上,两人的脸都被p上了血痕。照片背面用红色记號笔写著: “越界的后果,谁也保不住你。” 字跡狰狞。 马慎儿的脸色瞬间白了。 陈青一把將她搂进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拨通了刘勇的电话。 “我家,现在,带人来。”他只说了六个字。 掛断电话,他紧紧抱著马慎儿,感觉到她在发抖。 “別怕。”陈青的声音异常冷静,“有我在。” 五分钟后,三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楼下。 刘勇带著八名干警衝上来,看到照片后,脸色铁青。 “查。”陈青只说了一个字。 警察开始工作:调取小区监控、排查可疑人员、技术追踪那个电话號码…… 马慎儿坐在沙发上,身体因为激动还有些微微发抖。 陈青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慎儿,看著我。你这是怎么了?” 两人一起经歷过小仓居的危险,马慎儿当时也没嚇成这个样子,陈青感觉到有一些不同寻常。 马慎儿抬起眼,“我也不知道,就是心慌。或许是今天喝了酒的关係。” “没事,有我在呢!”陈青轻轻抱著马慎儿,感觉到她的身体是真的有些微微发抖。 他的话像有魔力,马慎儿渐渐平静下来。 刘勇走过来,低声匯报:“陈书记,电话號码是虚擬號,查不到来源。监控显示,信封应该是你们刚回来之后放下的,一个戴帽子的男人,看不清脸。我们已经提取了指纹,但需要时间比对。” “重点查孙强。”陈青说,“还有赵华的那些关係网。” “明白。” 警察一直忙到凌晨两点才撤走,留下两名便衣在楼下守著。 重新躺回床上,马慎儿蜷在陈青怀里,很久没有说话。 “陈青。”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我……我可能怀孕了。” 陈青身体一僵。刚才马慎儿微微发抖,似乎有了答案。 但隨即脸上的喜色刚起又压了下去,温和地低声问道:“確认了吗?” “这个月例假没来,我本来想等確认了再告诉你。”马慎儿的声音很轻,“下午我买了验孕棒……” 陈青的手臂收紧,將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这是好事啊!”陈青声音带著暖意,“我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以后,可不能再喝酒了。” “就一点点,真的!钱春华也没喝多少。”马慎儿撒娇道。 “万一呢?”陈青有些自责,“你该告诉我的,我今天就不该让你来。” “陈青,你听我说。”马慎儿转过身,看著陈青的脸,“我知道你现在压力有多大。石易县的事,省里的博弈……虽然......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但如果是真的,我想要他。这是我们俩的孩子。” 陈青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异常的温暖! 当一个女人愿意为你生小孩的时候,她的爱绝对是真实的。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谢谢!如果有了,我也希望他能来到这个世界。”他说,“和我们一起共同生活。” 两个孤独的心灵在这一刻似乎迸发出了最迫切的希望和期望。 窗外,夜色正浓。 但黎明,总会来的。 清晨六点,陈青醒来时,马慎儿已经不在床上。 他起身走出臥室,看见厨房亮著灯。 马慎儿穿著睡衣站在灶台前,正在煮粥,动作轻柔。 “怎么起这么早?”陈青走过去。 马慎儿转过身,脸上带著柔和的笑意:“睡不著。而且……想给你做顿早饭。” 陈青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厨房里瀰漫著米粥的香气,窗外天色微亮,这是个普通又温暖的清晨。 “今天我们回市区,到医院去检查。”他问。 马慎儿转身,“钱春华还在县里,你这扔下她就走,不合適。” “那你等我,她们今天离开之后,我再陪你去医院。” “你不用陪我的,只是去確认,我应该能確定没错的。” 陈青看著她,欲言又止。 他很想和她一起分享这个喜悦的时刻,但钱春华带著专家团队前来,他也不能不考虑。 “真的。”马慎儿抬手抚平他微皱的眉头,“陈青,我不是需要时时刻刻被保护的瓷娃娃。我是马慎儿,是你的妻子,也是绿地集团的总经理。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你。” 她的眼神坚定中带著无限的温柔。 陈青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检查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陈青早上第一次动用公权力给自己私用,一大早就把已经成为县政府与金禾宾馆管理代言人的杨旭叫了过来,让他开马慎儿的车送回市里。 马慎儿对陈青这有些“草木皆兵的”做法很是感动,又很无奈! 但这一个举动,却让她感受到了陈青的態度。 甚至心里还有些窃喜,在这个时候要是真的怀孕了,钱春华暗中的“威胁”就不会存在了。 看著杨旭开车送马慎儿离开,陈青这才去了金禾宾馆。 虽然在家里已经吃了早饭,礼节性的他还是去宾馆陪钱春华和一行的专家吃了早饭,再送他们离开。 之后回到行政中心,坐在办公室里就一直焦躁不安地等待著。 欧阳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第一次看见陈青有种神不守舍的状態,小心地询问是不是昨天没有休息好。 陈青摇摇头,“有点私事,工作安排让他们推进,没事今天別来找我。” 第238章 最后的时刻 欧阳薇找到李向前县长,传达了陈青的意思。 李向前也觉得有些奇怪,专家组今天一早才离开,本该有个碰头会的,他还一直等著。 结果却等来了自行先把工作推进的指示。 又不好去追问,只好按照事前的布置,他组织了昨天的一些干部和企业代表开了一个碰头会,对昨天的专家考察方面回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地方有遗漏的。 时间很快就到了中午,陈青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终於响了起来。 是马慎儿打来的电话。 陈青马上就接了起来。 “陈青,”马慎儿的声音儘管试图让自己儘量平静,但还是压抑不住兴奋,“我怀孕了,六周!” 那一刻,陈青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远处隱约的噪音、自己的心跳声......全都消失了。 “慎儿......我要当爸爸了!” 电话里,马慎儿终於不用克制,同样兴奋地说道:“是我们都要当爸爸妈妈了!” “对,对,对!”陈青忽然变得紧张起来,“接下来该怎么做,是不是要坐月子!” 马慎儿笑得差点手机都掉地上了,“孩子都还没成形,你说什么呢!那是生完孩子之后才是坐月子!” “对,对,对!”陈青自己都觉得有些语无伦次,“你要多休息!千万不能再加班了!” “你放心,我知道的!”马慎儿笑得很甜。 这两个,一个是孤儿,一个虽被收养,但也是被人遗弃的孩子,终於在这个时候体会到了真正的家庭是什么概念。 是有人为你担忧,还有共同担忧的事。 之后的时间,陈青开会的频次降低了,几乎所有的工作都要求在上班时间內解决。 即便真的有什么需要延迟的,他也都带走。 为此,这段时间他要了司机,每天都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临江畔的房子,陈青第一次觉得太小,不適合马慎儿居住。 他们搬到了马慎儿的庄园居住。 反倒是马慎儿觉得这样,太耽误陈青的时间和工作,每天花在上下班路上的时间就要三个小时。 可陈青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甚至对即將到来的评审,他似乎都觉得志在必得。 转眼就到了省里评审全省生態补偿试点区域的评审会时间。 陈青不得不暂时离开江南市。 和相关的负责人一起开车前往苏阳市。 原本计划第二天凌晨出发的,但马慎儿还是劝他考虑一下別的同志,才提前一天下午出发,也给大家足够的休息时间。 上午八点半,陈青的车从宾馆驶入省委大院。 “全省生態补偿试点评审会”就在这里举行。 会议室设在省委三號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走动,都是各地市来的代表。 陈青在门口签到,领了材料。 翻开议程表,金禾—石易產业走廊被安排在第三个匯报,前面是安州市和江口市。 “陈书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陈青回头,看见李花快步走来。 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套裙,原本的短髮似乎长了些,被整齐地束在脑后,手里拎著厚厚的文件袋。 “李处长。”陈青笑著打招呼。 李花调任省发改委区域经济处主持工作的事,上周刚定下来。 虽然只是管理职能发生变化,但她去学习那一段时间,的確给了她一次很好的机会。 区域经济处是一个相对工作內容简单的部门,但实权很重。 也算是同级都想要竞爭的,可惜这个位置因为她有针对性的学习,拔了头筹。 “哎!看你笑得那么欢,是准备得十拿九稳了吧?” “嗯!”陈青点点头,“也多亏你李姐!” 李花摆摆手,压低声音,“严省长已经到了,在休息室。他让你匯报前先去一趟。” 陈青点点头,跟著李花穿过走廊。 休息室里,严巡正站在窗前喝茶。 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中山装,看起来比平时更显威严。 “严省长。”陈青进门。 严巡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来了。坐。” 李花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严巡在沙发上坐下。 “都准备好了。”陈青在他对面坐下,“按您之前的建议,我们重点突出了机制创新和民生实效。” 严巡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著杯子里漂浮的茶叶。 “陈青,今天的会不简单。”他缓缓开口,“安州市那边,有两位退休老领导写了推荐信;江口市更厉害,请了国家发改委的专家当顾问。你们金禾县,靠什么贏?” “靠事实。”陈青说得很平静,“靠我们实实在在干出来的事,靠老百姓脸上的笑容,靠丰通矿区黄土变青山的数据。” 严巡看著他,眼神深邃。 “你倒是沉得住气。”他放下茶杯,“我听说,之前有人给你家里送了恐嚇信?” 陈青心中一凛:“您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严巡声音沉了下来,“陈青,我儿子的案子,当年就是被这种手段压下去的。先恐嚇,再谈判,谈不拢就下手。你和你爱人,最近要格外小心。” “谢谢省长提醒。”陈青顿了顿,“那案子……现在有进展吗?” “有人来自首了。”严巡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苏阳市公安局原副局长,消失了很多年,前段时间突然出现在省纪委门口。他供出了一些人,一些……我没想到的人。” 陈青没有追问是谁。 也没追问为什么这个消失了多年的原副局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不过,看严巡的脸色,恐怕就算把案子完全查清了,也未必是外界能想到的。 先不说严巡现在的身份,单是一起冤案,从下到上,涉及的人、单位就不少。 经办人肯定是脱不了责任的,其他分管领导多少也有影响,主管的领导会不会担责,这些都不好说。 冤假错案最怕的就是被纠错。 这是司法体系允许的,却又是司法系统最怕的。 儘管可以用百密一疏来形容,可真正的冤假错案真的是那“一疏”造成的吗? 很多事,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 严巡並不愿意详谈,陈青自然知道適可而止。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不是好事。 “省长,那今天的评审会……” “正常展开就行了。”严巡语气平静,“而且你要贏得漂亮。只有金禾县拿到试点,只有你的模式被认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真正著急。人一急,就会犯错。” 陈青猜测,可能严巡要藉此机会,对某些之前对他有过打压的人做些什么了。 这大概就是龙虎狗中在省內的龙斗,不是他能参与进去的。 默默地听著严巡的安排,“陈青,我们现在的目標是一致的。稳住金禾县,推进產业走廊,就是稳住大局。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明白。” “行,时间差不多了,你去准备,一会儿评审会就要开始了!” 陈青告辞走了出来。 心情因为严巡刚才未尽的话,多少有些沉重。 他很能理解。 因为他也经歷过类似的事,一件事到了某个环节,总是会遇到莫名的阻碍。 就连柳艾津最初那么坚定地打击黑恶势力、大抓廉政,之后也开始有一些被她压倒的林浩日的做法了。 到底是权力掌握之后的变化,还是因为人心就是如此。 陈青並没有確切的答案。 回到会场,他没有再去翻开资料准备,而是微微闭目养神,等待最后的时刻到来。 第239章 评审会 九点整,评审会准时开始。 会议厅里坐满了人,省委省政府相关领导、省直部门负责人、各地市代表、还有五位从北京请来的专家评委。 主席台正中央坐著省委书记包丁君,左侧是省长郑立,右侧是分管副省长严巡。 这次主持会议不是省政府办公厅,而是由宣传部的一位女副部长常丽主持。 前面的流程按部就班之后,就是爭取这个名额的代表上台匯报。 安州市代表第一个上台。 匯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著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ppt做得精美,全是图表和模型。 “我们安州市与邻省合作治理沙河支流,创新性地提出了『跨省界断面水质考核+生態补偿资金池』模式。 ”他指著大屏幕上的流程图,“三年来,累计投入治理资金八点七亿元,下游断面水质从劣5类提升至3类,获得財政奖励一点二亿元……” 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而且各种奖励都是非常明確,名头和噱头都足够,说明被认可的程度和部门等级也高! 评委们频频点头。 匯报人下台的时候,满面春风,似乎他这第一炮就已经击中了要点,十拿九稳了。 第二个是江口市。 匯报人是位年轻的女副市长,声音清脆,充满激情。 “我们江口市聚焦海洋生態,建立了全国首个『蓝碳交易平台』。”她切换ppt,屏幕上出现红树林、海草床的航拍画面,“通过量化海洋生態系统的固碳能力,我们实现了生態价值的市场化交易。去年平台交易额突破三千万,带动沿海六县渔民转型就业……” 概念新颖,前景广阔。 现场,台上台下都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陈青坐在台下,面色平静。 李花坐在他旁边,小声说:“压力不小啊。” “嗯。”陈青应了一声,眼睛盯著主席台上神情激昂的副市长。 反观江南市这边,除了常务副市长高晓冬外,市委市府就没有再派人前来。 高晓冬从昨天到了之后,也没有找陈青单独聊一聊。 也就是在今天早上从宾馆出发前,才说了一些鼓励的话。 这位女副市长下台前,默默地站在匯报席前享受了几秒钟全场的掌声,这才给台上台下的致意,步履轻鬆的走了下来。 “下面,请江南市的代表上台。”主持会议的副部长常丽语速平缓地宣布。 在陈青听来,却是终於轮到金禾县了。 陈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稳步走上台。他没有带笔记本,也没有拿讲稿,手里只有一个u盘。 工作人员接过u盘,插进电脑。 大屏幕上没有出现精美的ppt,而是直接开始播放视频。 第一段视频:杨老伯蹲在自家鱼塘边,手里捧著刚捞上来的鱼,脸上笑开了花。“以前这水黑乎乎的,鱼都活不成。现在你看,多清亮!我家鱼塘去年多挣了三万块!” 第二段视频:京华环境的工程师在实验室里操作设备,浑浊的工业废水经过一道道处理,最后流出清澈的水流。旁边实时监测屏幕显示:cod从1200mg/l降至30mg/l,氨氮从80mg/l降至1.5mg/l。 第三段视频:金禾县职业培训中心的教室里,三十多个年轻人正专注地操作设备。他们中有退伍军人,有农民工,有刚毕业的学生。镜头扫过一张张年轻而认真的脸。 视频播完,现场安静了几秒。 陈青走到匯报席,拿起话筒。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刚才大家看到的,就是我们金禾—石易產业走廊最真实的模样。”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没有复杂的模型,没有宏大的概念,只有三样东西:老百姓的笑容、技术的实效、年轻人的未来。” 评委席上,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专家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我知道,有人质疑我们『重经济轻生態』。”陈青继续说,“那么我想请各位看一组数据。” 屏幕上出现一张简洁的图表。 “金禾-石易两县的產业走廊实施以来,金河下游断面水质从劣5类提升至3类,这是生態效益;流域內森林覆盖率提高百分之二点一,这是生態效益;野生动植物种类恢復百分之三,这还是生態效益。” 他顿了顿:“但同时,沿线村民人均收入增长百分之三十二,这是经济效益;新增就业岗位两千四百个,这是经济效益;两县財政税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十八,这也是经济效益。” “生態是基,经济是果,老百姓的笑容是最终考核表。”陈青看著台下,“我们做的,就是让基础更牢,让果实更甜,让笑容更真。” 现场一片寂静。 忽然,那位老专家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起初稀落,很快就连成一片。 包丁君坐在主席台上,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侧身对郑立说了句什么,郑立点点头。 严巡坐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 有了这样提纲式的点睛开场,接下来陈青的匯报所吸引的就不是大家看数据了,而是实实在在地在听陈青对產业走廊的构想、实施、措施,以及县域经济发展的五个理念的扩展和实践。 陈青的语速一直保持著相对平稳,並没有高昂和激情。 是一个真正平静地对產业走廊进行深度分析的匯报。 会场的议论声很少,但记笔记的很多,落笔的声音构成了会场內最清晰的低压声。 等到陈青匯报结束,他安静地放下话筒,对著台上台下鞠躬,这才稳步走了下来。 掌声在他直起身体的瞬间响起,一直到他回到座位的地方,不得不再次鞠躬后才停下。 匯报结束后的提问环节,气氛就热烈得多。 有专家问技术细节,有领导问资金保障,有代表问推广可行性。 多数的问题方向都集中在江南市代表团这边。 高晓冬都不得不站起来回答了两个问题,还是在陈青的低声提醒下才不至於让自己的回答掉了档次。 半个小时后,评审会进入闭门討论阶段。 各地代表退场等候。 具体结果要等到下午才会公布。 但真正离开的却很少,除了本来在机关工作的,外地来的基本都在附近顺便找省委的一些部门办点事。 江南市一行被李花邀请到发改委坐坐。 毕竟李花曾经也是老熟人了。 陈青走出会议厅,在走廊里遇到安州市那位戴眼镜的代表。 对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快步走开了。 李花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稳了。” “结果还没出来。” “感觉不会错。”李花笑了笑,“陈青,你刚才那招『以实破虚』,很厉害。” 高晓冬笑著说道:“陈青很不错,当初没有接手配合我工作,看来是对的。否则,我就耽误他的大好前程了!” 陈青连忙谦虚道:“高市长如果当初態度强硬一点,说不定我依然还在跟著您学习。” 这话虽然是谦虚,但也说明当初高晓冬刚升任常务副市长,不是不想,是不敢想,甚至巴不得陈青去了石易县掛职。 第240章 鯤鹏计划 否则,这么一个市长的亲信真的配合自己的工作,那就是变相的监督。 谁又能想到,如今陈青和柳艾津的关係却並没有如大家猜测的那么紧密。 高晓冬自然不会去想为什么,或者说见惯不怪。 陈青这样的人,有几个领导能完全驾驭的! 几人正缓步慢慢走著,说著轻鬆的话,严巡的秘书匆匆追了上来。 “陈青同志,等一下,严省长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青不得不停下脚步,给李花和高晓冬抱歉,转身隨严巡秘书走了。 严巡的办公室在省委大楼六层,窗外能看到整个省委大院的全景。 陈青进去时,严巡正站在窗前,背对著门。 “省长。” 严巡转过身,脸色凝重。 “刚接到消息,石易县的那两个警察——王磊和张帆——在留置期间自杀了。” 陈青心头一震:“自杀?” “说是用撕碎的床单上吊。”严巡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但现场很蹊蹺。监控在他们死前半小时『恰好』故障,看守的民警也『恰好』拉肚子去了厕所。” “有人灭口?”陈青说。 “而且动作很快。”严巡把文件递给他,“这是刚拿到的尸检报告。两人颈部都有两处勒痕,一处是水平状,一处是斜向上。法医判断,是先被人勒晕,再偽装成上吊。” 陈青接过报告,手指微微发紧。 “省长,这案子……” “这案子比你我想像的要深。”严巡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王磊和张帆当年陷害我儿子,是受赵华指使。但赵华背后还有人。现在这两人一死,线索就断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许久,严巡抬起头:“陈青,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陈青心头微微一紧,马老爷子的龙虎狗言论一下就在脑子里闪过。 可此刻却根本没有婉拒或者推託的可能,“您说。” “金禾县现在太显眼了。”严巡目光锐利,“『鯤鹏计划』专家组已经抵达江南市,正在暗访。我得到消息,他们昨天去了你们的职业培训中心,评价不错。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警惕。” “您的意思是……”陈青大大的鬆了一口气。 严巡在这个时候居然想到的还是金禾县的发展。 或许在他看来,有些线索会在无意中就得到。 就比如他原本以为只是一起错案,並非是针对谁。 后来才知道,不只是错案,就是很明显针对他而来,让自己的儿子受了委屈。 甚至至今父子之间还有些许的误会。 既然严巡並没有在这件事上需要他明面上出力,陈青也不会上赶著去。 但一旦有任何线索,他还是会及时告诉严巡。 严巡对陈青这忽然轻鬆的询问似乎也有所感慨,並没有急著说,而是等了一会儿才接著说道: “你要做好一件事:让金禾县在专家组眼里,不仅是一个有潜力的地方,更是一个能打硬仗、能扛压力的地方。”严巡一字一句地说,“高端製造是国家战略,选的不只是地点,更是执行团队。” 陈青明白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发展竞爭,而是高端层面的信任考验。 “我明白。”他说。 严巡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评审会的结果,下午会公布。不管结果如何,金禾县的路都要继续走。你回去吧,有什么情况隨时联繫。” “谢谢严省长!”陈青似乎有些明白严巡仅仅是告诉他一个不好的消息后,就马上转移话题的用心了。 他不是放下不管,而是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这样的领导,让陈青值得尊重! 下午三点,评审会结果公示。 金禾—石易產业走廊以综合评分第一的成绩,被正式推荐为全省两个申报“国家跨省域生態补偿试点”的单位之一。 消息传到金禾县,县委大院沸腾了。 陈青坐在返回的车上,手机不断震动,全是祝贺的简讯。 他没有回覆,只是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车行至金禾县界时,他让司机靠边停下。 推开车门,站在路边。 眼前是正在施工的快速通道,挖掘机轰鸣,工人们忙碌。 更远处,金禾新城的轮廓已经初现,塔吊的灯光在黄昏中闪烁。 “鯤鹏计划”会因为金禾县而提早实施吗? 还是会如韩啸的消息来源所预测的下一个五年计划才正式开始。 即便如此,前期的一些工作和准备,陈青认为应该还是会有所动作。 省里的评审结果出来,对金禾县和產业走廊而言是令人兴奋的。 但最终文件下达之前,陈青对县委宣传部下达了死命令,暂时不要有任何形式的自我曝光。 省、市如何宣传的,县里转发,一个字也不多说。 这並非只是因为这次评审需要更高层在流程上確定,还有一个暗访组在金禾县,太过高调或者刻意营造氛围反而適得其反。 金禾县还是按照既定的策略和方针,执行著县里的规划。 陈青也如之前自己所规划的,县里的政府工作“交”回县政府决策,他只是在常委会上发表自己的意见。 在別人看来,他是低调转入幕后,但实际上他需要花时间去陪伴有孕在身的妻子马慎儿。 也需要让自己暂时不要太引人注意。 要不是他的身份特殊,他都想代替马慎儿去做绿地集团的工作了。 又是一个周末。 晨光透过庄园落地的玻璃幕墙,在书房的红木书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陈青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桌角保温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喝了一口,微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马慎儿推门进来,手里端著刚热好的牛奶。 她穿著宽鬆的棉质家居服,小腹尚不明显,但脸上已有几分孕期的柔和光泽。 “又熬夜了?”她把牛奶放在桌上,手自然地搭在陈青肩上。 “看几份材料。”陈青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早上有点反胃。”马慎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女军医说正常,让少吃多餐。” 马慎儿把怀孕的消息告诉马家之后,马雄特別激动。 专门给江南市驻军指挥部那边打了招呼,以后马慎儿的孕期检查都在军区医院。 第241章 手太长了 鑑於之前收到威胁的信封,马雄为了这夫妻的安全,特地让人安排了对马慎儿庄园的安保。 安保人员也是由驻军指挥部安排的,安保体系完全独立。 陈青第一次感觉到马家的势力带来的安全感,之前的事基本都是事后帮忙,唯独这一次是主动的解难。 夫妻说了会儿话,陈青的手机响起,是严巡打来的电话。 他对马慎儿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接起电话:“严省长。” “陈青,说话方便吗?”严巡的声音带著清晨特有的清醒质感。 “方便,您说。” “两件事。”严巡向来开门见山,“第一,『鯤鹏计划』专家组的暗访报告整体评价很高,特別肯定了你们的职业培训体系和退役军人转化思路。但是——” 陈青屏住呼吸。 “但是报告里提了一个硬伤:高端人才引进机制不足。专家组认为,一个国家级製造基地不能只靠培训技术工人,必须有顶尖的研发团队坐镇。” “这个问题我们意识到了。”陈青迅速回应,“正在制定『柔性引进』方案,不调动档案,以项目合作方式邀请院士、长江学者级別专家。” “思路对,但时间紧。另外,也要注意,这个暗访是无任何限制的,隨时都可能进行,隨时都可能派人前来。在公布之前是不会对外有任何明显的指示的。” 严巡顿了顿,“第二件事,王磊张帆自杀案,省纪委的初步结论出来了。”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结论是:『外部力量干预可能性极大,建议升级督办。』”严巡的声音沉了下去,“陈青,这两人一死,线索就断了。但断得太乾净,反而说明背后的人慌了。” 陈青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严巡的语气里有一种冰冷的怒意,“但越是这样,我越要查。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我儿子一个人的事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省长,需要我做什么?” “你做好三件事。”严巡显然早有思考,“第一,金禾县要稳,不能乱。第二,那个何斌,可以用,但要控。第三——”他顿了顿,“注意安全。我收到风声,有些人狗急跳墙,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明白。”陈青小心地询问道:“那您的安全?” “他们还不敢明面上对我动手,但前期我拿到的材料线索,可能已经被泄露。你更危险,石易县县长何斌我有些不確定,我会让人侧面提醒他。” 陈青没想到到这个时候,严巡依然没有提任何要他找线索的要求。 掛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出事了?”马慎儿轻声问。 “常態。”陈青睁开眼,对她笑笑,“官场就是这样,一个危机接著一个危机。不同的是,现在我们有能力应对了。” 他拿起手机又拨通欧阳薇的號码:“通知发改委、人社局、退役军人事务局,周一早上九点开会。另外,联繫韩总,问他方不方便来一趟。” 而同一时刻,金禾县行政中心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李向前正在主持一个小型碰头会——对產业走廊入选省级推荐名单中专家所提问题的深化解决方案。 参会的是县里各部门的一把手,桌上摆著水果点心,气氛却有些微妙。 陈青没出席,理由是“市里有会”。 但大家都知道,周末加班对现在的陈书记而言,几乎是拒绝的,而且最近回市里回得特別勤。 “李县长,陈书记这次可是给咱们县挣了大脸。”財政局局长笑著说,眼神却瞟向门口。 “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李向前端起茶杯,语气官方,“接下来申报国家试点,任务更重。各部门要提前准备,特別是数据要扎实,不能出紕漏。” 正说著,会议室门被推开。 何斌风尘僕僕地进来,额头上还有细汗:“抱歉抱歉,路上堵车。李县长,各位领导,没迟到吧?” “何县长来得正好。”李向前起身握手,“石易县这次也是功臣。” “哪里哪里,我们就是配合。”何斌笑著坐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陈书记不在?” “市里开会去了。” 何斌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碰头会开了四十分钟,散会后,何斌跟著李向前去了县长办公室。 门一关,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 “李县长,实不相瞒,我今天来,一是参会,二是有事要向陈书记匯报。”何斌压低声音,“徐明那边……不太安分。” 李向前皱眉:“他不是在医院吗?” “人在医院,手伸得可长。”何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上周,他妻弟去了三趟省建设厅,见的都是徐明当年的老关係。昨天,建设厅那边有人给我递话,说『石易县的事不要搞得太绝』。” “威胁?” “软威胁。”何斌苦笑,“还有,县里那些本土派干部,现在开始往我这边靠,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保证不秋后算帐。” 李向前没说话,点了支烟。 “最麻烦的是这个。”何斌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记著一个电话號码和几行字,“绿源环保科技的实际控制人,赵小伟,赵华的侄子。他在境外,但遥控指挥。我们查到他去年通过中间人,接触过一个人。” “谁?” “支冬雷的妻弟。” 李向前手里的烟顿在半空。 何斌看著他,声音压得更低:“李县长,你说这是巧合吗?赵华倒了,支冬雷倒了,但这两条线,在石易县缠到一起了。” 李向前没有回应何斌,而是看著他问道:“何县长,说一句很中肯的话。” “你说!”何斌態度对这位同级的同志,少有的露出徵询的口吻。 “陈书记愿意带著石易县一起做產业走廊,是不想他当初规划的环保產业园落空。” “这个我知道。” “可是,你们在石易县做的事,为什么还要陈书记来给你们解决呢?” 何斌有些无言以对。 第242章 克制一些 即便是他再低姿態,李向前所说的话一点也没错。 然而,当著李向前的面,他又不能说他自己真正的目的。 刚想该怎么回应,还是直接去找陈青,手机收到一条简讯,脸色微微一变。 “李县长,我还有事,改天再来拜访。” 简讯是之前在省里工作的同事发来的,內容很简单:別多事,有人可能盯上你了。 走出金禾县行政中心大楼,上了自己的车,何斌马上拨了电话回去。 可对方並不说细节,只是提醒他做好自己的本职,还有可能再上一步。 话说到这个份上,何斌心里也有七八分猜测。 也不奢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个绝对的答案。 但这个人情他还必须要承下。 ***** 周一早上开完会,研究了如何应对高端人才引进问题,韩啸说他来想办法去拉几个项目研究,把地点设在金禾县。 那些专家就不得不来金禾县,至於该怎么去洽谈,那就是金禾县自己的事了。 陈青认可了这个方案。 搞一些研究基地掛个牌,既有名声,也有实际的效果,县里也就是一些补贴。 和企业联合,財政完全可以负担得起。 中午十二点半,陈青在办公室接到了柳艾津的电话。 这通电话来得有些意外。自从他调任金禾县,柳艾津主动联繫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柳市长。”陈青接起。 “陈青,恭喜。”柳艾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省里评审会的结果,我看到了。干得不错。” “谢谢市长,都是您当年培养的基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客套话就不说了。”柳艾津话锋一转,“省委组织部半年审查,对你破格提拔的事又有些声音发出来了。主要观点是,你进步太快,缺乏必要的台阶歷练。” 陈青没接话,等著下文。 “郑江书记很看重你,但看重也是压力。”柳艾津继续说,“还有件事,最近的一些人事变动,可能倾向……支持你的对手。” “我的对手?”陈青微微挑眉。 他还第一次在官场范围內听到领导说到这样的名词。 “金禾县发展得太好,有人眼红,有人害怕。”柳艾津说得很直白,“眼红的想分一杯羹,害怕的想把你拉下来。陈青,你现在是眾矢之的。” “谢谢市长提醒。” “最后一句。”柳艾津顿了顿,“最近谨慎低调为好,省里即便对你的提拔再有不同意见,只要没有犯错,既成事实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陈青弄不明白柳艾津打这个电话的真实意思到底是什么。 他的晋升之路確实很快,可有的晋升说到底根本不是他想要的,更多的是利益交换。 就像从石易县党委副书记到金禾县任职县委书记,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中。 但为了那个县域经济样板县的桃子,他就升了。 甚至中途还有试探让他出任常务副市长的,陈青对此很无奈。 有“良心”的交换他的政绩也就算了,还一而再地提醒他是破格晋升的! 那是他提的吗? 电话掛了。 陈青怎么想都有些不太明白柳艾津打电话的目的。 刚想给李花打电话起请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常务副市长高晓冬发来的长信息: “陈青,评审会那天没提前和你沟通,抱歉。市委办之前有暗示,让我『保持適当距离』。我正在爭取省厅的一个位置,有些敏感。但请你相信,我对金禾县的支持从未改变。” 陈青看完,没有回覆。 事后解释,甚至还冠冕堂皇的给出理由,真以为他不计较吗! 只是懒得计较而已。 不过,高晓冬主动透露要离开,看样子市委、市府里似乎也不平静。 他坐回椅子,打开电脑,在加密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文档,標题是:《当前局势分析与应对》。 第一行写道:“多方示好=多方押注。没有人真心支持,只有利益计算。” 隔天的下午三点,韩啸又来了。 他没去会议室,直接来了陈青办公室。 “陈书记,有消息了!”韩啸坐下,自己倒了杯水,“『鯤鹏计划』专家组內部有分歧,两派吵得厉害。” “具体说说。”陈青停笔看著他。 “一派认为金禾县底子薄,但胜在思路新、决心大,適合做『创新试验田』。”韩啸说,“另一派认为,这种国家级基地应该放在老工业基地,改造成本低,產业工人现成。吵到最后,焦点落在两个字上:风险。” 陈青点头:“我们风险高。” “对。所以现在有个隱形门槛——政治可靠性审查。”韩啸身体前倾,“我爸从军工系统打听来的消息,某部委某司长,正在运作增加这个环节。表面上是合规,实际上……” “实际上是想卡我们。”陈青接上。 “不过也有好消息。”韩啸笑了,“军方某装备部门,对『军民融合示范县』很感兴趣。你三舅哥马雄已经在对接了,如果谈成,会有专项扶持资金,还能解决一部分高端设备进口指標。” 陈青沉思片刻:“退役军人培训基地,要加快。师资力量和专业方面你要多费心,这可是你垫资的事!” “陈书记放心,我很少有做不赚钱的事。”韩啸笑著说。 之前陈青就想过,韩啸一旦开始做实业,手中的信息资源到底能转换出多少能量。 从这一次他能大胆的“预测下一个五年计划”,陈青就知道,韩啸终於要让不少人大跌眼镜了。 傍晚六点,陈青回到庄园。 一进门就听见厨房里有说话声。 马慎儿和女军医张姐正在准备晚饭,两人一边择菜一边聊天。 “……我当时在301,负责一位老首长的保健。首长脾气大,但心善。”张姐的声音温和,正说著一些她的从业经歷。 马慎儿因为陈青也改变了工作习惯,早上虽然准时去公司,但下班却早早就回来。 军医张姐从原来几天一次上门,到现在几乎每天就住在庄园,说是接了任务。 马家的运作是怎么样的,陈青不干涉。 但能有一个专业医生帮忙隨时关注马慎儿的健康状况,他是不会拒绝的。 “张姐,这几天辛苦你了。”陈青笑著感谢。 “不辛苦。慎儿和我谈得来,我其实也轻鬆。”张姐顿了顿,“不过,有句话我得说。你现在是双身子,你们夫妻啊都要多注意。最好克制一点。” 陈青脸上微微一红,没搭话。 马慎儿拉了一把张姐,“姐,我们晓得的!” 第243章 孕检报告! 生活在不知不觉中为紧张的工作增加了一些温馨和缓衝。 让陈青回到家没有感到一丝压力,更多的是放鬆。 然而这放鬆的感觉在今天晚上被撕破。 庄园的安保室里,监控屏幕上一切正常。 但保安队长老刘盯著其中一个画面,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画面显示的是庄园东南角的围墙外,一辆黑色suv已经停了二十分钟,没熄火,也没人下车。 他拿起对讲机:“二组,去东南角看看。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话音刚落,车门打开,有人下来,很快就来到围墙边,纵身一跃抓住围墙边就翻进了庄园,彻底暴露在监控视频中。 “等等”老刘及时地在对讲机里下达了指令。 “二组改为对进庄园的人拿下。一组直接把外面的车和人扣下。” 第二天一早,陈青才从老刘的口中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事。 “人呢?”陈青心头巨震,幸好马慎儿怀孕,他当初选择了在庄园居住。要是在临江畔,昨晚的事很可能就要成为事实。 “人控制住了,三个,生面孔。”老刘说,“车是偷的,套牌。身上除了手机和几千现金,没別的。但手机里有庄园的平面图,还有你们每天的作息时间。” 陈青的心沉了下去。 “审出什么了?” “嘴很硬,只说收了钱来嚇唬人,僱主不知道是谁,钱是现金放在指定地点的。”老刘的声音异常冷静,“陈书记,这不是普通的恐嚇,这是专业侦察。对方在摸你们的底。” 陈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温度。 “把人直接交给市局警察!我来告诉吴局长!” 说完,他拨通了吴徒的电话。 很快,吴徒亲自带队赶来了庄园,老刘负责把昨晚的事详细描述了一遍之后,把监控录像全部移交给了江南市公安局。 把那辆suv和人都移交给了警方。 他们没有审讯权,所得的信息有限。 但在公安局强大的信息系统中,即便他们什么都不说,也会根据个人信息找到一些线索的。 可是,这並没有结束。 当天晚上深夜十一点半,安保人员在庄园大门外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通过回放监控视频,才发现是一辆急速路过的摩托车留下的。 丝毫没有停留,就是在行驶的过程中拋投留下的。 而且摩托车没有车牌,骑手更是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任何特徵,甚至连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 信封很普通,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老刘戴著手套拿起信封,隔著塑料封袋摸了摸,脸色变了:“里面有粉末状物体。” 市局再次出动,这次带上了现场勘查的技术人员。 很快把信封带回进行检测,消息传回,白色粉末就是普通淀粉。 但信封里的东西,吴徒在陈青的追问下,还是说了出来,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是一份孕检报告。 报告显示,马慎儿的胎儿“检出遗传性疾病高风险,建议终止妊娠”。 报告单的格式看不出一点偽造的痕跡,有医院公章,有医生签字,如果不是对医院的医生进行逐一核对,几乎都认定是一份真实的孕检报告。 附著一张列印的纸条,黑色宋体字: “孩子生下来也是痛苦,何必呢? 做个选择:离开江南,或者等待悲剧。” 马慎儿听到吴徒说出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 “假的……”陈青抱住她,声音嘶哑,“慎儿,这是假的,咱都没去医院做过孕检,哪儿来的孕检报告!” “可是……万一……”但马慎儿的情绪显然已经受到了影响,“陈青,我要去医院,全面检查!” 陈青紧紧抱著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母亲刻在骨子里对孩子的担忧,对自己能否做好母亲的恐惧。 “慎儿,这是偽造的,就是想让你受到影响。相信张姐,我们明天就去军区医院做全面检查。我答应你,明天就去!” 马慎儿抬起哭红的眼睛,终於冷静了一点。 陈青让阿姨扶马慎儿去休息。 转身对吴徒说道:“吴大哥,这已经超过我的底线了,不管是谁,我一定要让他后悔生在这个世界上。” 吴徒看著陈青,嘆了口气,“小陈,你要冷静。或许对方就是要让你失控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自己的妻儿都不能照顾,那我还算个男人吗!” 吴徒也很无奈,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陈青。 这个时候,法律条文是冰冷的,但人心,却不应该是冷的! ***** 陈青的愤怒,终於让某些领导没办法沉默。 第二天,整个江南市武警配合交警队对全市的各类摩托车整治,但內部却有一个很明確的方向。 马慎儿庄园的摄像头虽然拍到的摩托车没有牌照,但车型却被確定下来。 不管你有没有改装,当天江南市同一类型的摩托车被扣了几十辆,车主被查了上百人。 江南市毫无徵兆地开展了一场打击违法犯罪活动的颶风行动。 这似乎更像是警告,而不是真正有所收穫。 信息有限,陈青也很无奈。 庄园的安保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陈青甚至每天回家看到只要在庄园附近停留或者缓慢行驶的车辆,他都要让司机鸣笛驱赶。 直到“全省生態补偿试点”上报之后,获得同意,最终对外公布出来,省、市开始大力宣传,採访不断。 陈青在忙碌中才逐渐的恢復了正常的状態。 之后,庄园也再没有遭遇任何可能的危险。 年底,转业退伍的技术兵的安置又让他忙碌了很久。 最担心的高端人才的引进,也因为韩啸的思路,金禾县先后建立了七个科研项目基地,数十位专家在金禾县掛职了名誉顾问。 而顾问所需支出的费用却最终並没有让县財政支出。 市里和金禾县的企业爭相让科研基地进驻,承担费用,最后还是县政府出面协调,儘量安排专业对口才得以平息。 一切看起来,都恢復正常,都在按照既定的方针和方向前进。 陈青暗地为“鯤鹏计划”所布局的一切都已经进入了正轨。 金禾新城已经初具规模。 石易县的人事终於迎来了最终的结果。 何斌因在徐明书记病重期间,一人承担起了县域经济样板县的工作,省委省政府对此高度认可,不再担任石易县县长,出任石易县县委书记。 石易县县长由原常务副县长高红出任。 在对何斌的肯定中,没有提及任何產业走廊相关的事宜,也没有对他之前的工作有质疑。 而何斌似乎完成了一次华丽和漂亮的转身。 唯一让他觉得不足的是,县域经济样板县的工作被省政府认可,也標誌著石易县这个样板县的特殊待遇不会再存在。 这个时候,何斌对金禾-石易產业走廊的热情有了急速的攀升。 可金禾县的態度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起因是京华环境的母公司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放弃在石易县的项目,把重心放在了金禾县。 以京华环境(金禾)公司为龙头,展开附近五省的环保业务拓展。 失去了京华环境为主的环保產业园,面临著没有一家龙头企业牵头的尷尬局面。 而两县之间的快速通道,对金禾县而言,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 陈青敏锐地从中看出了一些端倪。 一个副部级的母公司对下属企业的经营策略直接做出决定的事,可不会是平白而来的,其中必然有一些外人不知道的原因。 在他心里,隱隱感觉这是“鯤鹏计划”即將要对外公布的一个信號。 而同时,何斌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举动,他倒是很好奇。 陈青特意给李向前打了招呼,如果何斌前来洽谈,能推就推。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何斌不止没有前来。 关於两县之间的合作关係,石易县那边也是新上任的县长高红前来洽谈工作。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金禾县的干部都以为何斌已经满足现状。 这和陈青因为马慎儿而暂时不再对日常工作关心是完全不同的。 陈青对此也不反对。 反正都是让自己淡出视线,不被人关注,什么理由都无所谓。 然而,他想安静,有人却始终不给他这个机会。 第244章 新举报信 孙强的父母一封举报信写到市纪委,举报陈青与企业有不正当的往来。 其中自然又少不了与马慎儿的关联,却增加了韩啸这个啸天实业的新问题。 市纪委书记方青浦红笔一勾,给市委书记郑江匯报了之后,直接结案。 却不想孙强的父母还不死心,举报信又写给省纪委。 如此反覆折腾,让陈青有些厌烦了。 虽然每次只是电话打来询问一些问题,但翻来覆去的只是这些问题,又不能阻止民眾举报。 让陈青不得不动用非常规的手段去对付一个“普通人”了。 孙强原本经营的一个小店,入狱后交给了父母经营。 从陈青暗示市场监督局和城管局之后,这个小店也经营不下去了。 想要转手给其他人,也没人敢接。 最终,孙强父母消停了,离开了金禾县。 至此,孙家在金禾县的作恶和势力即便还有部分残留,也再不敢出头。 民不与官斗,更何况陈青的做法得到了金禾县干部群眾的支持。 造谣的事总归只是一个抹黑的手段,並不会真正把干部的成绩抹掉。 恰好陈青这一段时间也不在乎什么政绩,有领导想要针对也没有方向。 金禾县干部党建工作,陈青倒是一点也没歇著。 李向前私下请示,可不可以把党建会议的频率缩短一点,不少部门已经在反映每周一篇党建工作匯报都不知道写什么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陈青笑道:“这好好的党建工作如果都做不好,要不要搞搞廉政建设。” 这句话一出,再反映党建工作难度的干部全都歇了。 陈青也意识到如果继续按照这样的方式,早晚也会反弹。 趁著第一批专业技术人员培训结束,让县文体局看看能否做一些文体活动丰富一下干群活动。 意料之外的惊喜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以单位、街道为队伍的足球比赛,因为太多较真,县体育场和县一中的足球场这两块標准的足球场,每天爆满的观眾,不知道被谁发到了网上。 “金禾足球联赛”居然成了金禾对外最大的宣传名片。 为此,文体局居然接连打了几个报告,要求財政批款新建几个標准足球场。 金禾新城首当其衝在原有的体育设施中被增加了这么一个標准足球场和室內五人制足球场的公益项目。 韩啸第一次觉得有种羊入虎口,被人宰割毫无办法的苦。 找到了陈青,“陈书记,您不能逮著一只羊薅吧?” 韩啸的叫苦声中,还伴隨著长吁短嘆。 陈青一问才知道,李向前给金禾新城新增了项目,批了地,但作为公益项目,却没有给任何补助。 “別叫屈!”陈青直接打断了韩啸,“你不是说下一个五年计划有大项目吗,体育娱乐算不算大项目。文旅算不算大项目?” “我承认这些都有前景,但让啸天集团一直垫资,我的资金炼也有问题。” “那你就明说,要解决流动资金问题,不就得了!”陈青笑道。 “陈书记,我做的是实业,不是金融,不能完全依赖贷款。” “什么想法,你先说说!”陈青拉著他坐到会客区,“要是县里能帮你解决,我给李县长去说。” 韩啸呵呵一笑,“还是陈书记知道企业难处。我就直说,我看重金禾县行政中心这块地了!” “怎么?打算让我去金河里办公?” “那倒不是,置换、置换!”韩啸说道:“啸天集团出资给咱县委、县府重新盖一栋楼,你把县行政中心这块地置换给啸天集团。” “你想干嘛?”陈青眼睛一眯,很敏锐的发现韩啸这是有所图谋。 “这是个共贏的局面。”韩啸解释道:“老县城这边收购这些家族的產业转型的结果,您也看到了,最多一年这里就会成为工业区。不適合办公和长期居住,但咱县里外来的务工人会越来越多。要是盖个小户型的公寓楼,销售绝对不是问题,也是在帮咱县里解决外来务工人员的居住问题......” “打住,”陈青立即打断了韩啸的阐述,“说人话。” 韩啸张著嘴好半天终於说出了最终的想法。 省里正在研究把普益市的淇县与金禾县合併,根本原因就在稀土的深加工產业升级。 这样一来,也减少了普益市淇县与金禾县因为矿脉问题產生纠纷。 儘管陈青与淇县那边已经达成了共识,以县界的断面为標准,但发展不均衡,导致双方的採矿企业出现了一些私下交易。 过境之后淇县的稀土价格因为各种税费、运输费,要增加20%左右,政府不能一直补贴差价。 不管最终是淇县把金禾县合併,还是金禾县把淇县合併,最终都是为了稀土深加工的產业能均衡发展,减少中间的不平衡。 陈青还真的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毕竟,淇县和金禾县分属两个行政市,他能想到和石易县的產业走廊,也能想到一些与淇县的產业合作,但还没有大胆到去考虑行政区域重新划分的程度。 但淇县却敢想了。从韩啸得到的信息,这个“敢”是曾经在淇县的县委书记、后来普益市发改委主任,现在在省发改委的孙力处长想出来的。 “这个老孙,居然都没给我透露一点消息。”陈青笑骂道。 “这事,你还真不能怪孙处长没有事先给您商量。”韩啸解释道:“你知道淇县那边从什么角度来打的报告吗?” “什么角度?不就是把稀土深加工產业融合到一起吗?” “不,不止这个!”韩啸喝了口水,才说道:“就因为咱金禾县的足球赛。淇县除了与金禾县边界划分的地方是山区外,別的区域都是平原,有大片可以利用来修建体育场的先决条件。” “什么?”陈青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这恐怕是有史以来最古怪的县域合併的理由了吧! “那这么一来,要是真的是这个理由,那淇县不是就要把金禾县给合併了?”陈青忽然觉得自己说出来都有些可笑。 “还有,合併之后撤县划区。这样对两边都有交代。”韩啸笑嘻嘻的说道。 这对陈青而言是个意外的惊喜,县委书记和区委书记听起来是一样的。 但资源倾斜还是有差异的。 韩啸看中的是合併之后,金禾县行政中心的地皮价格暴涨,对金禾县政府而言,换一个新的办公环境也未尝不是好事。 但这也很可能成为两县合併中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是因为新建办公楼而迁就还是新楼可以转作他用。 陈青没有马上答覆韩啸。 这其中有他不想在短期內站在前沿,也有马慎儿的孕期反应越来越大,他的时间不够的关係。 通过韩啸上门叫苦,牵出的另一个重要信息,让陈青不得不思考该如何应对。 韩啸似乎也明白这次带来的消息比鯤鹏计划更让陈青慎重。 两县合併本来就是大事,但如果撤县划区,各种人事变动都会是一个很复杂的事。 但他也知道,自己要是不给陈青说实话,依照陈青的性格,光叫“苦”是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的。 像这么重大的事,李向前是绝对不可能做任何决定的。 在两人谈话之后,陈青却暂时没有將这件事急於考虑。 合併的事需要的时间同样也不是短期就能解决的。 市委、市政府一定会找他谈话。 现在更关键的问题是要审视金禾县的当前发展,即便未来有所变化,也能牢牢的占据主导地位。 而目前,最拖金禾县发展的就是之前的產业走廊合作。 何斌在升任县委书记之后意外的沉默下来,具体的原因尚且不太明確。 几日之后,陈青正在看县统计局做的季度经济数据分析报告,目光停留在最后几页—— 那是“金禾—石易產业走廊联合办公室”报送的进度月报。 数字不会说谎:石易县负责的项目最近的完成进度严重滯后,比预期的工程量完成不足40%; 约定共建的职业技术培训交流中心,石易县承诺的师资和场地至今没有到位; 就连最简单的数据共享平台,在出过一次技术漏洞之后,就一直在修復中,什么时候完成还遥遥无期。 他拿起红色铅笔,在几个关键数据旁画了圈。 第245章 爱莫能助?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进。” 欧阳薇推门进来,手里拿著文件夹,“书记,石易县县委办来电,询问您今天下午是否有空,何斌书记想过来『交流一下最近的工作』。” “交流工作?”陈青放下笔,“电话里还说什么了?” “只说有重要事项需要当面沟通,语气听起来比较正式。” 陈青看了眼日历。 今天是周二,原本下午要听发改委关於金禾县的五年规划中期调整的匯报。 “把发改委的会挪到明天上午。回復石易县,下午三点,我在办公室等何书记,另外通知李县长、邓县长也一起参加。” “好的。”欧阳薇记录后,却没有立即离开,“另外,石易县公安局宋海局长昨晚发来一份非正式通报,石易县財政局最近有几笔大额资金流向比较异常,收款方都是本地建筑公司和諮询企业,与產业走廊项目无关。” 陈青抬起头:“金额?” “单笔都在两百万以上,累计超过一千五百万。宋局说,这些企业法人代表,多数与徐明书记在任时提拔的干部有关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香樟树上,几只麻雀嘰喳著飞过。 这种情况真的很烦人,要不是因为环保產业园当初是自己构想的,他真的想放弃產业走廊的形式了。 虽然环保產业园的成败与他无关,但项目提议人是他,方案的设计是他,成败对他今后多少会有一些影响。 但造成这一切的又不是他本人。 “知道了。”陈青长嘆了一口气,“告诉宋局,辛苦他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如果有需要,让他最好上报给市里,毕竟是石易县的事,產业走廊虽然有主导方,可不是行政主管,管不了那么多。” “明白。”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起身走到窗前。 县委大院里的白玉兰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在春日阳光下泛著柔光。 远处,金禾新城的塔吊缓缓转动,工地传来的隱约轰鸣声,像是这座县城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金禾县在一天一天的成长,石易县却似乎被踢一脚跨一步,偏偏市里对此又没多大的反应。 郑江上任之后,和柳艾津没有形成水火不相容,也没有彼此的牵扯,反而更多的是冷眼旁观。 这让他很不理解。 政治、经济、民生本该是一条线。 但似乎江南市的热火朝天更多体现在政治层面,市领导没有爭议,区县似乎就没有规范,自由发展。 已经在市城建局担任局长的张池,在最近的一次聚会中透露,市里很少单独由市委或市政府组织开会,反而只要是市级会议,市委、市府的领导都在。 这很不正常,也不符合常理。 最近马慎儿孕吐特別厉害,他下了班就想赶回市区,也没太多心思考虑別的太多事。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何斌准时出现在金禾县行政中心。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熨得笔挺,但眼下淡淡的青黑暴露了主人的疲惫。 邓明在电梯口迎接,寒暄两句后,引著他走向书记办公室。 “何书记今天的气色不错。”邓明是睁著眼说瞎话,却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他和何斌没有在石易县有过共事的经歷,而且对何斌的印象並不好,又不在同一个县,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 “还好,还好。”何斌装著没听懂对方的意思,摆摆手,“就是最近县里事多,睡得少。陈书记这边才是真辛苦,金禾县这发展势头,一天一个样。” 说话间到了陈青办公室门口。 邓明先上前两步,敲敲门,听到陈青答覆后,这才侧身让何斌进去。 这个小小的动作,何斌心里怎么能不明白。 可在金禾县,他还真没那个勇气对邓明这近乎有些无理的举动斥责。 陈青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桌角伸出手:“何书记,好久不久,欢迎。” 两手相握,陈青的手掌只是礼节性的搭了一下。 何斌收回手,有些尷尬。 “陈书记,打扰您工作了。” 他的笑里掩饰不了內心的不安和情绪的闪烁。 李向前也从沙发上起来与何斌握手之后,分宾主坐下。 邓明泡好茶端上来,这才拖过椅子坐在一边。 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碧绿的茶汤泛起清香。 陈青依然是端著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白开水。 何斌见陈青没有打算开口询问,只好身体微微前倾:“陈书记,我今天来,是代表石易县县委县政府,正式向您和金禾县的同志们,表达歉意。” 陈青不动声色:“何书记言重了。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大家沟通解决就是。” “不是客套,是真心话。”何斌嘆了口气,“產业走廊的项目,我们县拖了后腿。特別是配套工程进度,我看了报告,脸上发烧。” “具体是什么困难?”陈青问得直接。 何斌顿了顿,手指在大腿上摩挲了一下,“困难倒也不是真的困难。资金审批上有些脱节,是因为县里最近在优化流程,新老制度衔接需要时间;另外,几个关键岗位的负责人调整,新人上手慢……” “这些是技术问题。”陈青打断他,“可以解决。老何,我们直说吧,石易县是不是对產业走廊的合作模式,有了新的考虑?” 话问得突然,何斌明显僵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何斌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头直视陈青:“陈书记,既然您问到这里,我也不瞒您。石易县內部,现在压力很大。”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组织著语言:“徐明离开,他提拔起来的一些中层干部还在。这些人能量不小,在乡镇、局办都有根子。他们现在抱成一团,认为產业走廊是『金禾县吃肉,石易县喝汤』,说我把石易县的家底都掏空了去贴补別人。” 陈青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上次常委会,七个常委,有三个明確反对继续按现有模式推进。他们联合了十几个局办和乡镇一把手,给我递了联名信,说如果再『依附金禾』,就要去市里、省里反映问题。” 何斌苦笑,“陈书记,您是知道的,我刚主持县委工作,根基不稳。这些人真要闹起来,我压不住。” “所以,”陈青缓缓开口,“你的选择是放缓合作,安抚內部?” “不只是內部。”何斌声音压得更低,“省里……有位老领导,托人给我带话。说石易县基础不错,完全可以独立发展,做出特色。跟著金禾县,政绩是別人的,风险是自己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观察陈青的反应。 陈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出香菸,像是在开茶话会一般,一人扔了一根,还不忘给邓明招呼,“把窗户打开一点,透透气!” “陈书记,这毕竟是產业走廊的相互关联的工作,您......” “老何,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陈青点燃香菸,放下打火机,“既然石易县有困难,有压力,我们金禾县不能强人所难。產业走廊是互利共贏的事,勉强不来。” 何斌愣住。 他预想了很多种反应——劝说、施压、甚至批评,唯独没想到陈青会如此平静地接受。 “陈书记,我不是要中断合作,只是需要时间……”他急忙解释。 “我理解。”陈青抬手止住他的话,“这样吧,我们做个调整。產业走廊的联合推进暂时冷却,各自发展。但已经启动的项目,该谁的责任谁负到底;数据共享机制保留,你们愿意提供多少,我们接收多少。如何?” 这方案看似让步,实则把主动权完全交还给石易县,同时也撇清了金禾县可能被拖累的风险。 何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准备好的那些解释、那些苦衷,在这个简洁的方案面前,突然显得苍白无力。 “陈书记,这……是不是太……”他喃喃道。 “工作嘛,实事求是。”陈青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画了红圈的报告,“何县长,这份月报你带回去看看。金禾县这边,我会在下次常委会上说明情况,大家都能理解。” 他走回来,把报告递给何斌,语气平和:“合作是缘分,不强求。但老何,我多说一句——內部的团结,靠的不是妥协;上层的认可,靠的不是站队。石易县的路怎么走,你是一把手,得想清楚。” 何斌接过报告,手指微微发颤。 他站起身,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嘆了口气:“陈书记,今天这些话……谢谢您能听我说完。” “合作是相互的,石易县的问题,我爱莫能助!” 第246章 干部培养方案 李向前在一边微笑说道:“何书记,我们能怎么办?总不能我们去指挥石易县的工作吧,金禾县这边也忙,说真的,我们也抽不出人手。” 接下来,陈青几乎都不怎么说话,就是李向前与何斌在交流。 每次何斌想要把话题抽回来和陈青对话,旁边邓明又把话接了过去。 最终,何斌嘆了口气,站起身,“陈书记,您也考虑一下。毕竟我们是合作县。” “老李他们会综合分析的。”陈青指了指李向前,“我最近主要在抓党建工作,也很忙!” 一听这话,何斌就知道自己今天就算卖惨也没用,只好告辞! “慢走。”陈青送他到门口,“邓明,老李,你们送送何县长。” 办公室门关上,陈青回到窗前。 楼下,何斌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县委大院,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青站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暉將天空染成橘红色,才回到办公桌前。他拿起內线电话:“欧阳,通知蒋勤,从现在开始,重点监控石易县那几家异常资金流向的企业,特別关注它们与本土派干部的往来。每周情况,你直接报我。” 同一时间,金禾县交通局会议室里,气氛热烈。 “党建考核不能停留在开了几次会、写了多少材料上。”赵显崢站在投影幕布前,语气激动,“陈书记提出的『党建+业务』双考核,我们试点了一个月,效果很明显!” 幕布上显示著几张图表:党员项目负责制落实情况、安全生產指標对比、企业满意度调查结果。 “以前是党建归党建,业务归业务,两张皮。”赵显崢指著图表,“现在我们把支部建在项目上,党员责任区明確各个施工现场,交通道路被投诉问题必须归零。这个事我不是看你们的数据,而是从群眾的反应中去看问题。” 台下坐著交通局中层干部,有人点头,有人记录。 “但是也有问题。”赵显崢话锋一转,“有少数干部为了考核数据好看,搞『唯数字论』。这个要改,还是要实事求是,归零不等於就完成得真的好。” 会场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这不是笑话。”赵显崢严肃道,“陈书记专门批示:党建工作的核心是解决问题、推动发展,不是刷数据、搞形式。从下个月开始,我们的考核增加一项——企业匿名评价,权重30%。” 散会后,赵显崢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陈青发简讯:“书记,双考核试点匯报会刚结束,总体反响积极,已按您要求调整考核方式。” 几分钟后,回復来了:“好。注意收集真实问题,特別是不敢说、不愿说的事。交通管理和建设是咱们县最近的大事,千万不能马虎,月底我要看问题清单和解决进度。” 赵显崢看著手机屏幕,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 做了这么多年局长,还是第一次因为党建工作的事,让他焦头烂额。 傍晚,县文体局局长抱著厚厚一摞材料,敲开了县长李向前办公室的门。 “李县长,足球联赛的后续情况,需要向您匯报。”局长把材料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份彩色列印的社交媒体截图——#金禾县足球联赛#话题下,已经积累了上万条討论。 李向前翻看著材料,眉头渐渐舒展:“群眾自发组织篮球赛、广场舞大赛,这是好事啊。你们文体局什么意见?” “我们开了三次研討会。”文体局的局长说,“主流意见是政府应该引导规范,提供安全保障和基本服务,但不能大包大揽,更不能变成政绩工程。具体建议是:制定民间赛事安全標准,免费开放公共体育场地,协调医疗救护资源,但奖金、奖品全部由民间自筹。” 李向前点点头:“陈书记知道了吗?” “草案已经报给县委办了。” 正说著,李向前的手机震动,是陈青发来的信息:“民间赛事宜疏不宜堵。原则:政府搭台,民间主导;安全第一,严禁公款奖励。具体方案你定。” 李向前把手机屏幕转向文体局局长:“书记批示了,就按这个原则办。你们儘快拿出实施细则,注意,一定要明確禁止使用財政资金髮奖金、买奖品。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別把好事办砸了。” “明白!”文体局局长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县里的工作是很有意义的,抱起材料,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晚上七点,陈青回到江南市马慎儿的庄园。 马慎儿正在餐厅摆碗筷,听见开门声,笑著迎出来:“今天比平时晚了半小时,菜都快凉了。” “开了个长会。”陈青换鞋,走到餐桌前。 三菜一汤,简单但精致。 厨师是陈青请的,他绝对不会让马慎儿出一点意外。 但这些小事,他还是没有禁止,適量的运动是好事。 更何况他去上班了,绿地集团的事,还是需要马慎儿做决策。 也只能在他看得到的范围內,適当的“约束”马慎儿的活动。 两人坐下吃饭。马慎儿不时给陈青夹菜,说起公司的事:“绿地集团那边,冷链物流基地三期马上竣工,预计能再提供五百个就业岗位。市里想让我们做个典型宣传,我推了。” “为什么推了?”陈青问。 “树大招风。”马慎儿给他盛了碗汤,“现在金禾县风头正劲,我再高调宣传,怕有人拿『夫妻店』做文章。稳一点好。” 陈青看著她,心里涌起暖意。 马慎儿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慎儿,”他放下筷子,“谢谢你。绿地集团在石易县的项目没必要限制,该宣传还是要宣传,这是企业行为。” “我知道!”马慎儿微微一笑,“这不是挺著大肚子,觉得不太方便出镜吗!” 话说完,不等陈青回话,她从旁边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盒,“这是二哥马骏让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给我?”陈青有些奇怪。 和马慎儿订婚、结婚,这个在省国资委工作的马骏只是露面,话都没有多说两句。 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 封面写著《**省近年重大工程安全事故案例分析(內部参考)》 他快速翻看,內容详实,从事故经过到责任认定,从技术原因到管理漏洞,分析得一清二楚。其中几起事故的发生地,正是当年发展迅猛的区县。 报告最后一页,有人用钢笔写了一句:“前车之鑑,后事之师。安全底线,须臾不可忘。”字跡苍劲有力。 陈青合上报告,沉默片刻。 这是除了马雄之外,另一个主动给自己送文件来的马家人。 马慎儿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陈青把报告收好,“二哥有心了。这份礼,比什么都重。” 吃完饭,陈青照例去陪著马慎儿慢走了半小时,送她回房间躺著,这才到书房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书桌上,除了日常文件,还摊开著邓明下午送来的《关於金禾县年轻干部一线轮岗培养方案的初步设想》。 陈青翻开方案,仔细阅读。 邓明的思路很清晰:选拔一批有潜力的年轻干部,脱產轮岗到信访接待、项目征迁、企业服务、乡村治理等一线岗位,为期半年,期满考核,优秀者优先提拔。 陈青拿起笔,在方案扉页上批示:“原则同意。补充:1.轮岗岗位需包括『急难险重』任务;2.建立导师制,每位轮岗干部指定一名经验丰富的班子成员或老干部作为导师;3.考核不仅看工作成效,更要看群眾口碑。请组织部完善后上常委会。” 写完批示,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窗外月色正好,银辉洒满庭院。 远处的金禾县城灯火阑珊,安静而祥和。 但陈青知道,这安静之下,石易县的暗流正在涌动,金禾县內部治理的目的是更趋於平稳,避免成为树大招风的典型。 为下一步,金禾县可能发生的巨变做好提前量的准备。 第247章 伤筋动骨(万字更新,求票!) 新的一周,陈青到办公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吩咐欧阳薇,取消今天所有的安排。 他要在办公室好好安静一下。 “书记,那这周常委会例会您参加吗?”欧阳薇提醒了一句。 即便这段时间陈青不再过问日常的事务,但常委会的例会他都会参加。 陈青想了想,“问问李县长,要是没有重要的事项,我就不参加了。” 欧阳薇有些奇怪的看著这位陈书记,面色並无异常。 但也不好继续再追问下去,只好去传达陈青的指示。 陈青从公文包里取出马骏送来的那份《重大工程安全事故案例分析》报告,放在桌面上。 在家的时候,他就草草的翻看了一下,令他很是触动。 “安全底线,须臾不可忘”那行钢笔字上,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马家二哥的提醒来得及时,却也像一块石头,在他心里激起了涟漪。 金禾县现在这辆高速行驶的列车,是该踩一脚剎车检查检查了。 之前一直在为了发展,不断的快马加鞭。 但是越是如此,越容易忽视掉一些最基本的管理常识。 要不是马骏送来的报告,他几乎都已经忘记了这些。 之前,一直在关注最重要的环保,这是为整个金禾县发展健康、绿色的保障。 但快速发展的金禾县,肯定有很多是自己之前没有重视的。 而且,这段时间的县委常委例会上,也没见任何常委提醒安全问题。 摇头嘆息了一声,终究一个人的思路还是有一些限制,不可能做到相对的完美。 希望这个时候,醒悟过来,还来得及。 正想著此事,手机震动,是李向前发来的简讯:“书记,今早企业服务中心接到三起投诉,都是关於扩建审批的。韩总那边也托人递话,说有几个企业在抱怨。您看是上例会,还是开个专题会?” 虽然李向前发来的消息不是有关安全的,但陈青从这个简讯中也看出了问题。 陈青回覆:“先收集具体情况,下午我到办公室听详细匯报。通知涉及的主要局办一把手三点参会。” 发完简讯,他看向窗外。 韩啸这个人是绝对不会闷声吃亏的,只要韩啸还没有把问题反映到自己这里,也就是还有迴旋的余地。 所以,他並没有著急。 而是认真地再次分析了马骏送来的报告,把其中重点的问题,著重的记录下来,准备在下一次常委例会上做一个提醒,甚至建议全县范围內搞一次安全生產大检查和自查。 而同一时刻,因为陈青缺席,例会很快就结束了。 因为邓明还有一些急事需要处理。 例会已结束,来到行政中心三楼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已经有些紧绷。 邓明坐在椭圆会议桌的一侧,摊开笔记本,手里捏著的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又停下。 他的对面坐著五个人——三个企业代表,两个是韩啸引进来的企业负责人,一个是本地转型企业的老板,还有两个是盛天集团下游的合作商。 “邓县长,我们不是来给县里找麻烦的。”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周,做精密模具的,韩啸重点引进的企业之一。 此刻他的眉头都紧紧的皱到了一起,“但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新厂房的地基都打好了,消防验收卡了快一个月,每次去问都说『在走流程』。可这流程到底要走多久?没人能给个准话!” 旁边做物流仓储的李总接过话头:“我这更离谱!招了八十个工人,去人社局备案,要我提供这个证明那个证明,有些证明我根本不知道去哪开。来回跑了四趟,窗口的人每次说的要求还不一样!” “还有用地审批……” “环保检查频率太高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拋出来,像夏天午后的骤雨,劈头盖脸。 邓明耐心听著,手里的笔在纸上快速记录。 这些问题他其实早有耳闻,但如此集中地爆发出来,还是第一次。 金禾县这半年发展太快了,快得连政府自己都没跟上节奏。 “各位老总,你们说的情况我都记下了。”邓明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这样,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內,我带著问题清单,一个一个部门去对接,给你们明確的答覆和时限。” “三天?”周总苦笑,“邓县长,不是我不信您。可我们之前也找过具体办事的科长、副局长,嘴上都说好,转头就没下文了。咱们企业等不起啊,订单压著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邓明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周总,李总,还有各位。我邓明今天坐在这里,代表的是金禾县政府。我承诺三天,不是糊弄大家。三天后,如果哪个部门还没给出明確说法,我亲自带著各位去他们办公室,坐在那里等他们办。” 这话说得有点狠,但有用。 几个企业代表对视一眼,脸色稍缓。 “那我们就再等三天。”周总站起身,“邓县长,我们相信您,也相信陈书记。金禾县的投资环境总体是好的,就是这些具体的坎儿……太难跨了。” 送走企业代表,邓明站在会议室窗前,看著楼下院子里那几辆渐渐远去的奔驰、奥迪,长长吐出一口气。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快两页问题,涉及自然资源局、住建局、人社局、环保局、消防……几乎囊括了所有实权部门。 他掏出手机,给陈青发了条简短匯报:“书记,上午来了几家企业,开了个简单的座谈会。企业主反应了一些问题,主要集中在审批流程、多头管理、標准不一。已承诺三天內对接。涉及部门较多,阻力预计不小。” 几分钟后,陈青回覆:“知道了。你整理一下资料,先摸一下情况,下午会上我要听具体情况。” 同一时间,县长办公室里,李向前面前的菸灰缸已经积了三四个菸头。 和邓明一样,例会结束他就把政府党组成员和一些主要部门负责人叫来开了个会。 主要的议题也是他提出来的。 想著在他办公室,空间小,能形成一个相对紧张的环境,让大家能清晰的认识到他的议题的重要性。 议题是他提议的“优化营商环境特別举措”—— 核心是想成立一个“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整合几个高频审批事项,实行“一窗受理、並联审批、限时办结”。 想法很好,但推进起来寸步难行。 財政局局长张启文第一个发言:“李县长,这个中心的编制怎么解决?从各部门抽人?大家现在都忙得脚不沾地,抽谁谁不乐意。重新招人?財政压力太大,而且招来的人不熟悉业务,还得重新培训。” 自然资源局局长李茂才说得委婉些:“用地审批这块,很多权限在市里、省里,不是我们县里说整合就能整合的。而且现在红线管得严,有些事不是我们不想快,是快不了。” 住建局、环保局、市场监管局……几乎每个部门都能找出理由。 最让李向前头疼的,是几个本土出身的副局长、科长的態度。 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现在这套流程运行了这么多年,虽然慢点,但稳妥。改得太快,容易出问题,而且——“企业嘛,不能太惯著,该等的就得等。” 之前,金禾县的实权部门几乎没什么新的企业对接。 改变,是自从陈青开始引进盛天和京华开始,但也只是两家大型企业,所以工作压力不大。 各部门和单位也知道一个优先。 但现在不一样了,盛天和京华本身的配套企业前来的就不少。 金禾新城那边又是一大波招商的,还有之前韩啸引进的一些对环保要求很高的冶金、製造企业,每一个都轻鬆不了。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最后只形成一个不痛不痒的决议:“各部门先內部梳理流程,提出优化建议,两周后再议。” 李向前知道,这本非完全的官僚拖字诀。 还有,工作压力和任务確实相比原来增加了不少。 他掐灭手里的烟,走到窗前。 楼下院子里,县府办王主任正送那几个企业代表上车。 李向前看著那些车辆驶出大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理解各部门的难处。 金禾县从过去一个矿產小县,半年多时间衝到全省县域经济发展的前排,政府管理能力確实跟不上经济扩张的速度。 很多干部还是老思维、老办法,突然要他们“跑起来”,不適应是正常的。 但另一方面,企业等不起。 订单等不起,市场等不起。 今天那些企业代表还能坐下来谈,明天可能就直接用脚投票了。 韩啸私下已经透露,邻县开出了更优惠的条件,正在悄悄接触几家配套厂商。 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淇县会开出这些条件来爭抢,要知道金禾县虽然表面上和石易县形成了產业走廊,但真的也没忘记淇县。 儘管不是一个市辖范围,但有陈青和普益市原发改委主任孙力的关係,有些配套企业还是金禾县主动介绍过去的。 想不明白,可这事也总不能又等著陈书记拿方案。 对他自己而言,这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能不能挑起金禾县发展的重任,真的能让陈青不会因为工作耽误家里的事! 手机响了,是陈青。 “向前,下午三点,你、邓明,还有涉及的主要局办一把手,到我办公室开个短会。”陈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把上午企业反映的问题都带过来。” “好的书记。”李向前顿了顿,“书记,上午的党组会……推进不太顺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预料之中。”陈青说,“下午我们一起想办法。” 掛了电话,李向前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开始梳理思路。 他需要一份有说服力的材料,不仅要有问题清单,还要有初步的解决思路,更要有对可能阻力的预判。 他知道,下午的会,不会轻鬆。 ***** 金禾宾馆三楼的贵宾包厢里,杨旭正带著两个服务员布置中午的接待场地。 今天要接待的是省发改委的一个调研小组,虽然规模不大,但带队的是个副处长,据说是严巡省长打过招呼要重点关注的。 接待无小事,特別是现在金禾县风头正劲,多少人盯著呢。 “杨主任,鲜花摆这里可以吗?”年轻的服务员小刘捧著一盆蝴蝶兰问。 杨旭看了看:“往左挪一点,不要挡住主位的视线。还有,矿泉水换成小瓶的,放在右手边,方便拿。” 他一边指挥,一边检查菜单、座次牌、会议材料摆放。 这些事他本来不用亲力亲为,但自从陈青把他从司机岗位调整到县府办,分管后勤,之后直接让他接手县府办接待这一块,杨旭就把这当成了天大的事。 这是信任,也是机会。 “杨主任,有个事……”宾馆经理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住建局王副局长那桌接待,签单的时候多开了两瓶茅台,我按规矩没给批,他那边有点不高兴。” 杨旭眉头一皱:“超標了?” “超了接待標准一倍还多。”老赵苦笑,“王局说那是重要客商,不能太寒酸。可我看客人根本没喝多少,最后那两瓶酒……估计是带走了。” “单子在哪?” 老赵递过来一张接待审批单。 杨旭扫了一眼,接待事由写著“招商引资洽谈”,接待对象是“长三角客商考察团”,但具体公司名称、人员名单都很模糊。 消费明细里,两瓶茅台的价格格外刺眼。 “先压著,別批。”杨旭把单子递迴去,“我晚点问问邓县长。” “那王局那边……” “就说財务制度有要求,需要补充材料。”杨旭语气平静,“他要是有意见,让他直接找我。” 老赵鬆了口气,连连点头。 杨旭看著老赵离开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 金禾县发展快了,各种接待、考察、洽谈越来越多,有些干部的手脚也开始不那么乾净了。 打著接待客商的旗號,行个人消费之实,这种灰色地带最是麻烦。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停车场里越来越多的外地牌照车辆。 想起陈青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杨旭,你现在管后勤,看起来是杂事,实际上是前沿。一个地方的风气怎么样,从接待上最能看出来。你要学会看,学会听,学会判断。” 当时他不完全理解,现在渐渐懂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邓明发来的信息:“下午三点,陈书记办公室开会,你也参加,带上近期接待数据和企业反馈。” 杨旭回覆:“收到。” 他收起手机,重新检查了一遍包厢布置,確认无误后,这才离开。 走廊里迎面碰上几个穿著西装的男人,正大声说笑著往餐厅走,听口音是外地的。 其中一个拍著同伴的肩膀说:“金禾县现在可是香餑餑,不过我看他们政府这边效率还是慢,上午去办个事,等了俩小时……” 声音渐渐远去。 杨旭站在原地,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陈青办公室。 椭圆形的会客区已经坐了几个人:李向前、邓明、自然资源局李茂才、住建局局长刘国强、环保局局长王海、人社局局长孙明,还有刚刚赶到的杨旭。 陈青从办公桌后走过来,手里拿著保温杯,脸色平静。 “人都到齐了,咱们抓紧时间。”他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邓明,先把上午企业座谈会的情况说说。” 邓明翻开笔记本,语速平稳但清晰地把五个企业反映的问题一一列出,每个问题都对应到具体部门、具体环节、具体卡点。 说到最后,他补充了一句:“给企业方承诺了让他们等三天。但我看得出来,如果三天后没有实质性进展,可能会考虑调整在金禾的投资计划。”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几个局长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李茂才低头看著自己的笔记本,刘国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海则看著窗外。 陈青等了几秒,才开口:“问题都听清楚了。我想听听各位局长的看法。李局长,用地审批那块,卡在哪里?” 李茂才坐直身体:“书记,主要有两个难点。一是规划调整的程序复杂,很多项目用地性质需要变更,这个要上市规委会,不是我们县里能定的。二是有些企业的用地需求確实存在合规性问题,比如占用基本农田、生態红线边缘,这种我们不敢鬆口。” “合规性问题该卡要卡,这是底线。”陈青点头,“但程序性问题呢?能不能梳理一个清单,明確告诉企业,哪些环节需要多少天,需要准备什么材料?而不是让企业来回跑、来回问?” “这个……我们在做。”李茂才说得有些含糊。 “做到什么程度了?”陈青追问,“有没有时间表?谁来负责?” 李茂才额头上渗出细汗:“正在梳理,大概……下个月能出来初稿。” “太慢了。”陈青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让在座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企业等不起。邓明承诺了三天,我给你们一周。一周內,自然资源局、住建局、环保局、人社局,四个部门各自拿出本领域涉企审批的『明白卡』,明確流程、时限、材料、责任人,向社会公开。” “书记,一周可能……”刘国强想说什么。 “可能完成不了?”陈青看向他,“那需要多久?半个月?一个月?刘局,金禾县现在每个月新增企业註册数量是去年的三倍,我们政府的服务能力如果还停留在去年的水平,那就是失职。”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人敢再推脱。 陈青转向李向前:“向前,你上午提的那个『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思路是对的。但不要等各部门慢慢討论了,先搭架子。就从在座的这几个部门各抽一个人,成立一个临时协调小组,邓明牵头,杨旭配合后勤保障。这个小组就一个任务:对接企业诉求,协调部门解决,三天內必须有回音。” 李向前精神一振:“好的书记!” “但这个小组只是应急。”陈青继续说,“长效机制还是要靠制度。向前,你牵头,参考先进地区的经验,一周內拿出我们金禾县的『优化营商环境十条措施』,要具体、要可操作、要能考核。常委会上过。” “明白!” “还有一件事。”陈青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最近我听到一些反映,说我们有些干部,手里有点权力,就开始摆架子、设门槛,甚至暗示需要『疏通』。这话我不全信,但也不会当没听见。”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心里。 “今天在这里,我定一条规矩:从即日起,任何局办、任何干部,不得以任何理由向企业暗示或索要好处,不得无故拖延本应正常办理的事项。邓明,你这个协调小组,同时也是一个监督小组。发现有违规违纪苗头的,第一时间报给我,报给纪委。” “是!”邓明应得乾脆。 陈青最后看向杨旭:“杨旭,你把近期接待数据整理一下,重点看看有没有超標、有没有异常。接待是门面,也是镜子。金禾县要发展,离不开企业,我们要让企业来了不想走,而不是来了就想跑。” “好的书记,我今晚就整理出来。”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已经下午三点四十。 几个局长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青、李向前和邓明。 “书记,今天这剂药下得有点猛。”李向前苦笑,“我估计今天晚上,好几个局长睡不著觉了。” “猛病得用猛药。”陈青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院子里那些匆匆离开的车辆,“向前,邓明,我们现在是在爬坡。爬坡的时候,最怕两种人:一种是在后面拽你裤脚的,一种是在旁边说风凉话的。你们俩现在就是推车的人,得使劲,还得防著別人使绊子。” 邓明点头:“书记,我明白。三天时间,我会盯死每个问题。” “不光要盯问题,还要看人。”陈青转过身,“哪个部门配合,哪个部门推諉,哪个干部得力,哪个干部敷衍,你们都要看在眼里。金禾县的干部队伍,到了该动一动的时候了。” 这话里的深意,李向前和邓明都听懂了。 两人离开后,陈青坐回办公椅,揉了揉眉心。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把房间染成暖金色。他拿起手机,看到马慎儿发来的消息:“今天宝宝踢我了,第一次感觉到。等你回家。” 他嘴角浮起笑意,回覆:“好,早点回去。” 正要放下手机,一个来自省城的陌生號码打了进来。 陈青迟疑了一下,接起:“喂,哪位?” “陈书记,是我,韩啸。”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笑意,“没打扰您工作吧?” “韩总,什么事?” “两件事。第一,您下午开会的內容,我已经听说了。”韩啸说得直接,“几家厂商给我打电话,说邓县长態度很坚决,他们心里踏实了不少。我替他们谢谢您。” 陈青不动声色:“这是政府该做的。第二件呢?” “第二件……算是私事,也算公事。”韩啸顿了顿,“我收到风声,就是之前跟咱们爭產业走廊落地的那个——最近在省里活动,想爭取『鯤鹏计划』的早期预备项目。他们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土地近乎白送,税收返还比例也高。” 陈青眼睛微微眯起:“消息可靠?” “八成。他们县有个领导,跟我一个朋友以前是党校同学,酒桌上透的。” 韩啸说,“陈书记,我不是要挟您。金禾县的基础比他们好,但架不住人家捨得下血本。我的意思是……咱们的优化营商环境措施,能不能再快一点,再实一点?给企业吃个真正的定心丸。” “你的建议我收到了。”陈青语气平稳,“韩总,金禾县的发展,不会靠无底线的优惠来维持竞爭力。我们要拼的,是效率,是服务,是可持续发展的生態。这一点,请你相信县委县政府。” “我当然相信。”韩啸笑了,“不然我也不会把全部身家押在金禾县。只是提醒您一声,有人已经出招了。” “谢谢提醒。” 掛了电话,陈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金禾新城工地上,塔吊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夜幕中的星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马雄发来的信息,很短:“慎儿孕期一切正常,放心。老爷子看了金禾县的报导,说了四个字:张弛有度。” 陈青盯著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张弛有度。 是该紧一紧了。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最后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份摊开的《重大工程安全事故案例分析》报告,然后关掉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他的脚步声在迴荡。 而这座县城的未来,就在这一步步的脚印里,慢慢清晰起来。 周二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昨晚是他这么长时间第一次晚上没有返回江南市,而是留在县里,甚至一晚上都没有会宿舍。 陈青换了身半旧的夹克衫,深色裤子,脚上是双普通的运动鞋。 他把公务包留在车上,只带了笔记本、笔和一个保温杯。司机小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今天我自己走。”陈青拉开车门,“你去县府办待命,有人问就说我去市里开会了。” “书记,这……”小张有些犹豫。 “放心,金禾县我熟。”陈青摆摆手,关上车门。 车子悄无声息地驶离县委大院,在第一个路口停下。 陈青下车,看著车子远去,这才转身,沿著人行道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晨风微凉,街边的早餐铺子已经升腾起热气。卖煎饼的大妈熟练地摊著麵糊,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急匆匆地赶路,清洁工正一下一下地扫著落叶。这是金禾县最寻常的早晨,也是最真实的样子。 陈青在煎饼摊前停下:“来一份,加个蛋,不要香菜。” “好嘞!”大妈麻利地操作,“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来办事的?” “算是吧。”陈青接过煎饼,咬了一口,麵饼酥脆,酱料咸香,“大妈,这附近厂子多吗?” “多啊!”大妈指著东边,“过去两条街,全是新开的厂子。以前这一片都是荒地,现在可热闹了,工人都住不过来,我这儿生意都比以前好多了。” “那挺好的。” “好是好,就是乱。”大妈压低了声音,“前几天还有两个厂子里的人在我这儿吵架,说什么审批下不来,货交不了,急得上火。” 陈青心里一动:“哪家厂子?” “就前面那个什么……精工模具?好像是这名。”大妈说,“老板看著挺实在一个人,那天急得眼睛都红了。” 精工模具,正是昨天座谈会上周总的那家企业。 陈青付了钱,道了声谢,朝著大妈指的方向走去。 上午八点四十分,精工模具厂的大门口。 厂区是新建的,灰色的厂房外墙还没完全乾透,门口“金禾县重点招商引资项目”的牌子在晨光里泛著光。 陈青在门卫室登记,用的是“市工商联调研员”的身份。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了看陈青的衣著,又看了看登记本:“调研员?没接到通知啊。” “隨机走访,不打扰你们正常生產。”陈青笑著说,“就了解点情况。” 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內线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跑出来,自称是厂长助理。 “领导您好,我们周总去县里开会了,我先带您参观一下?”助理很客气。 “不用参观,隨便聊聊就行。”陈青跟著他往里走,“厂子建得挺快,什么时候投產的?” “上个月才试生產,现在產能只开了三分之一。”助理嘆了口气,“本来计划这个月全面达產的,但现在……” 他欲言又止。 陈青也不追问,只是看著车间里的情况。 机器是新的,工人不多,但操作很熟练。 厂区规划得井井有条,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有什么困难吗?”走到办公楼前,陈青才问。 助理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领导,我说实话,您別见怪。我们厂从落户到现在,县里给的政策是真好,土地优惠、税收减免,周总都说没见过这么实在的地方政府。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具体办事太磨人了。” 助理像是憋了很久,“消防验收,我们材料齐了,去消防大队,说还要补充一个什么『应急预案演练记录』。我们补了,再去,又说要等领导出差回来签字。这一等就是半个月。还有用电扩容,供电局那边说我们这个月排不上,得下个月。可我们生產线都装好了,工人也招了,每天睁眼就是成本啊!” 陈青在笔记本上记著:“这些情况,你们没向县里反映?” “反映了,怎么没反映!”助理苦笑,“找过园区管委会,找过工信局,每次都说『知道了,我们会协调』。可协调来协调去,还是没动静。周总昨天去县里开了个座谈会,回来还说看到希望了,可这希望……”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陈青合上笔记本:“今天这些话,我会带回去。谢谢你的坦诚。” 离开精工模具厂,陈青又去了两家企业。 一家是外地来的电子配件厂,问题出在环评——环保局要求他们安装一套昂贵的污水处理设备,但隔壁同类型企业去年落户时並没有这个要求。负责人拿著两份文件对比,一脸无奈:“领导,不是我们不想投入,是这標准不统一,我们心里没底啊。” 另一家是本地的食品加工企业,转型做预製菜,问题更典型:他们扩建厂房需要调整用地性质,自然资源局说需要“上会研究”,但什么时候上会? “等通知”。企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说话直:“陈……调研员,我也不瞒你,我儿子劝我把厂子搬到邻县去,那边承诺『一站式办结』,一个月內所有手续搞定。我是念旧,捨不得离开金禾,可这天天耗著,我也耗不起啊。” 三家走完,已经中午十二点半。 陈青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边吃边整理笔记。 三个企业,三个不同的行业,但问题高度相似:標准不一、程序不清、等待无期、协调无力。 最让他警觉的,是那个食品厂老板无意间说的一句话:“我去自然资源局,那个孙科长说,我这个事『比较麻烦』,得『慢慢运作』。我就纳闷了,运作什么?该交的钱我一分没少,该补的材料我一页不差,还要怎么运作?” 这话里的味道,不对。 同一时间,县府办公楼四楼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僵持。 邓明坐在会议桌一端,对面是自然资源局土地利用科的科长孙有才,还有精工模具厂的周总。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孙有才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一半。 “周总,你的心情我理解。”孙有才弹了弹菸灰,“但土地出让金的补缴问题,不是我说了算的。你们当初签的协议里有一条:如果用地性质调整,需要补缴差价。现在你们要从工业仓储用地调整为工业用地,这中间是有价差的。” “孙科长,这个我们认。”周总耐著性子,“可这价差到底是多少?我们问了三次,三次给的数字都不一样。第一次说八十万,第二次说一百二十万,今天您又说要重新评估,可能要到一百五十万。这让我们怎么做预算?” 孙有才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评估有评估的流程,我们得按规矩来。” “那流程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也正常。”孙有才说,“毕竟要排队嘛。” 周总的脸色变了变。 邓明看在眼里,开口道:“孙科长,周总这个项目是县里重点关注的招商引资项目,能不能特事特办,加快一下评估进度?” “邓县长,不是我不配合。”孙有才一脸为难,“但现在管得严,所有评估都要走公开招投標,选中评估机构才能开始。这一套流程下来,真的快不了。” 话听起来滴水不漏,但邓明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孙有才说话时,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那是他紧张或说谎时的小动作。 之前在县委办工作时,邓明和孙有才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能力一般,但特別会“来事”。 虽然姓孙,却和金禾县孙满囤的孙家没一点关係,据说还和前任常务副县长涂丘拐著弯沾点亲戚关係。 涂丘倒台后,孙有才沉寂了一段时间,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了。 “这样吧。”邓明想了想,“孙科长,你把评估需要的所有材料清单、流程节点、预计时长,今天下班前给我一份书面材料。周总这边也配合,儘快准备材料。我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走绿色通道。” “邓县长,这绿色通道……”孙有才欲言又止。 “有问题?”邓明看著他。 “没有没有,我就是担心……不符合规定。”孙有才笑了笑,“不过既然邓县长说了,我儘量配合。” 会议不欢而散。 送走周总后,邓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给陈青发了条信息:“书记,自然资源局孙有才科长可能有问题,在精工模具厂用地补缴问题上设置障碍,疑似故意拖延。” 几分钟后,陈青回覆:“知道了。继续观察,收集证据。” 邓明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楼下院子里,孙有才正慢悠悠地走向自己的车,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脸上带著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那笑容让邓明心里很不舒服。 下午两点,县政府党组会议室。 李向前坐在主位,面前摊著“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的组建方案。 围坐在会议桌旁的,是各局办的一把手或分管副局长。 “各位,陈书记的指示很明確,这个中心必须建,而且要快。”李向前的语气少有的强硬,“今天咱们不討论要不要建,只討论怎么建、谁来干、什么时候干成。”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財政局长张启文先开口:“李县长,编制问题……” “编制问题我想过了。”李向前打断他,“不新增编制,从各部门抽调业务骨干,为期六个月,轮岗式。抽调期间人事关係、工资待遇在原单位不变,但考核由中心负责。六个月后,根据表现决定是回原单位还是留任中心。” “那工作衔接怎么办?”住建局副局长问,“抽走骨干,局里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 “每个部门只抽一人,而且是副职或科长级別,不会伤筋动骨。”李向前说,“再说了,中心解决的就是各局办协调不畅的问题,人抽过来,反而能更好地促进工作衔接。” 这话说得在理,但也扎心——等於明说各部门现在协调有问题。 自然资源局副局长李茂才咳嗽一声:“李县长,我们局最近任务很重,土地利用科就一个孙科长还能顶事,再抽走的话……” “孙有才不能动。”李向前说得乾脆,“他要负责企业用地审批的梳理工作,陈书记亲自盯的。” 李茂才愣了一下,点点头,不再说话。 接下来一个小时的討论,基本上就是李向前说,其他人听。 偶尔有不同意见,李向前也不爭论,只是记下来,然后说:“这个意见我收到了,但方案必须推进。有困难可以提,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但不能因为困难就不推进。” 会议结束时,几个局长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向前心里清楚,自己今天把人都得罪了。 但他没得选。 陈青把担子压给他,他不能再和稀泥。 第248章 企业走访记录 金禾县现在就像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油门已经踩下去了,剎车却不太好使。 他这个当县长的,不能只想著怎么让大家舒服,得想著怎么让车別翻。 回到办公室,秘书送进来一份文件,是县审计局对上半年“三公”经费的审计报告。 李向前隨手翻开,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住了—— 住建局三个月內,有七次接待费用超標,理由都是“招商引资重要客商”。 而其中三次接待的所谓“客商”,在工商系统里查不到任何註册信息。 李向前拿起电话,又放下。 他想起陈青昨天说的话:“金禾县的干部队伍,到了该动一动的时候了。” 傍晚五点,金禾宾馆。 杨旭在办公室里核对这个月的接待清单。 桌上一摞摞票据、审批单,像座小山。 他一份一份地看,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门被敲响,宾馆经理老赵探头进来:“杨主任,忙呢?” “赵经理,有事?” 老赵走进来,关上门,脸上有些犹豫:“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杨旭放下笔。 “就昨天,住建局王副局长又来签单,还是那套说辞,招待重要客商。”老赵压低声音,“我多了个心眼,让前台小刘留意了一下。结果小刘说,那桌客人里有个女的,她之前在县里別的饭局上见过,是……是王局自己的亲戚,好像是什么表妹。” 杨旭心里一紧:“確定?” “小刘认人很准,应该错不了。”老赵说,“而且那桌消费又超標了,两瓶茅台,一条中华,还有海鲜大礼包。单子我没批,压在財务那儿了。” 杨旭沉默了几秒:“单子拿给我看看。” 老赵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审批单。 杨旭扫了一眼,消费金额那一栏的数字很刺眼。 事由写得含糊,审批人签著王副局长的名字,但“接待对象”一栏只写了“客商考察团”,具体名单没有附。 “杨主任,这事……”老赵小心翼翼地问。 “你先回去,就当不知道。”杨旭说,“单子放我这儿,我来处理。” 老赵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杨主任,还有件事。今天中午我在大堂,听见两个自然资源局的人在茶歇区聊天,其中一个说什么『孙科长这回可逮著机会了,那家模具厂不表示表示,就別想过关』……” “哪个孙科长?” “好像叫孙有才,土地利用科的。”老赵说,“我就听了一耳朵,具体没听清。” “知道了,谢谢你赵经理。” 老赵离开后,杨旭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张审批单,又想起老赵最后那句话。 他把这两件事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不是工作笔记本,是他隨身带著的一个小本子,封皮是普通的黑色,里面记的都是些零碎的、暂时没法归类但又觉得重要的信息。 记完后,他拿起手机,给邓明发了条信息:“邓县长,有两件事可能需要您关註:一是住建局王副局长接待疑似有问题;二是听到自然资源局孙有才科长一些不妥言论。具体我明天当面向您匯报。” 发完信息,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金禾新城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远处工地上塔吊的红色信號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 这座县城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长,但生长带来的,不只是繁荣,还有裂缝。 晚上七点半,陈青回到县委办公室。 他打开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封面写著“企业走访记录”。翻开,里面是今天走访三家企业的详细笔记,每一家的问题、诉求、甚至负责人说话时的神情,他都儘量客观地记录下来。 看完后,他在最后一页写下总结: “共性问题:1.政策执行標准不一;2.审批流程不透明;3.部门协调效率低下;4.存在『人治』大於『法治』苗头。” “深层原因:1.部分干部思维未转变,仍以『管理者』自居;2.制度设计存在漏洞,给权力寻租留下空间;3.快速发展期,管理能力未同步提升;4.歷史遗留问题没有彻底清理。” 写完,他合上文件夹,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是马慎儿发来的:“今天宝宝特別活跃,张姐说可能是没有听到你早上出门的声音了。等你回家,给你留了汤。” 陈青嘴角浮起笑意,正要回復,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市委书记郑江办公室的號码。 他接起:“郑书记。” “陈青,听说最近你一直在抓党建工作?”郑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郑书记,这本来就是县委书记的工作啊!您是有什么指示?”陈青试探地问道。 “金禾县是你一手推动发展的,方向对了,但是你也不能鬆懈啊!” 郑江的话里已经透露出一丝让陈青感觉到这通电话的意味了。 “郑书记,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的,您儘管批评。” “也不是做得不好,只是——” 郑江的话音微微停顿了一下,“金禾县发展要快,但也不能忽视干部建设,否则,你这党建工作抓得就没什么价值了。” “郑书记,工作方面你放心......” “我刚接到一个电话,是省工商联的朋友打来的。”郑江却在这个时候打断了陈青的话。 “他说,今天有家企业把投诉电话打到他那里去了,说在金禾县投资遇到很大阻力,问题反映到县里得不到解决,准备撤资。企业名字叫……精工模具,你听说过这家企业吗?” 陈青握手机的手指收缩,果然,还是有企业自己在寻求解决途径了。 这听起来是个例,但不排除內外因素相交,还有更多的矛盾会浮现出来。 “郑书记,你说的事,我也听到了匯报。这家企业的问题,我们已经在协调,想办法解决。” “协调解决?”郑江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满。 “陈青啊,金禾县现在是全市、全省的焦点,多少双眼睛盯著。招商引资不容易,但留商安商更难。我不希望听到有企业因为政府办事不力而选择离开,这话传出去,影响很不好。” “郑书记,我明白。这件事我会亲自盯,三天內一定给企业一个满意的答覆。” “那就好。”郑江语气缓和了些,“另外,省里最近在討论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问题,有些领导提到,要警惕『政策洼地』变『权力寻租地』。这话虽然不针对谁,但你们金禾县树大招风,要格外注意。” “谢谢书记提醒,我们一定注意。” “当然,你也不要有情绪。企业正常反映情况,也许不一定都是对的,也不能忽视。” “书记,有问题,我绝不迴避。”陈青保证道。 “那就好!”郑江掛断电话前又鼓励了陈青几句。 掛了电话,陈青身子靠回椅子上,保持著姿势一动不动很久。 郑书记打来电话质询,这或许也是好事。 金禾县高调的做了这么多事,能够成功从资源型经济转化为技术性经济,经歷的阵痛不小。 阵痛之后,不是休养,而是应该儘快的完善自身。 这,还是自己在宏观上注重发展,脚步迈大了,但脚板却没那么稳。 窗外的夜色降下来,被越来越明亮的灯光照耀。 逐渐增多的夜光,是经济综合发展的一个现象,但明亮的光线遮住了灯下黑的事实。 这座他一手推动崛起的县城,此刻就像一艘正在全速航行的船,而他站在船头,既要看著远方的目標,又要提防水下的暗礁。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韩啸发来的信息,很短: “陈书记,精工模具的周总刚给我打电话,说实在等不起了,邻县那边承诺只要他过去,所有手续一周內办妥。我劝住了,但他说只等到这周五。” 陈青看著那条信息,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拨通了欧阳薇的电话,安排了明天一早的工作事项和到会的人,又让邓明通知自然资源局孙有才,明天上午九点到县里来。 看来该让县纪委介入,有些问题,是该查清楚了。 安排完次日的工作,陈青很小心的给马慎儿发了个消息:慎儿,今晚,我又不能陪你和宝宝了,对不起! 第249章 三方措施 金禾县行政中心顶楼县委书记的办公室灯,亮了一个晚上。 大门值班室的保安看著灯光,一晚上也不敢闭眼。 这位在金禾县说一不二的书记,已经很久没有加班了。 他们才偷懒了没多久,这夜班就又回到了以前。 “张,你说咱书记这都连续两天加班了,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我要能知道,就不坐这儿,该坐里面去了。” 两个保安的对话,也让不少县领导晚上收到消息后彻夜难眠。 李向前更是有些暴躁的掛断了妻子打来的电话。 对於陈青的了解,他比任何人都深刻。 最早作为街道党工委书记,一起前往普益市考察的时候,他就有感觉这个年轻人未来不简单。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机会和他一起工作。 如今县里的问题出来,他也在深刻反省。 之前书记各种事务都亲力亲为,自己在他的“庇佑”下,县政府的工作一帆风顺。 可这才多久,自己单独主抓工作,就出现了这么激烈的矛盾。 最近,欧阳薇也没有返回市里的家,而是在金禾县租了一个小单间住下。 之前做警察的直觉,让她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寧静中隱藏的源头,就在行政中心顶楼那间她每日都要进出的办公室。 私下,她也向原县委办主任,现在的副县长邓明请教过,到底是自己的工作做得不够,还是跟不上书记的脚步。 邓明却笑道:“书记的眼光,你看不穿的,还是別动什么心思。记住,按照吩咐办事,错不了,也不会错。” 周二的晚上,不少人就是在內心的思考中过去。 周三清晨七点,行政中心顶楼的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已经被擦得鋥亮,每一把椅子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窗外的香樟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欧阳薇来上班的时候,心头一紧,书记又是一个晚上没有回市区了。 赶紧先收拾好办公室,这才整理好自己,到会议室给陈青把水杯里的水续上。 “书记,您还没吃早饭吧?” “让保安给我买了点,没事。”陈青头也不抬,“看看今天的安排,確定一下该来的人。” “是。”欧阳薇又退出去,挨个的发消息。 陈青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面前的笔记本摊开著,上面只有一行字:“金禾县营商环境整顿专题常委会”。 昨天晚上接到郑江书记的电话后,陈青几乎就没有合眼。 精工模具厂的投诉直接捅到省里,这已经不仅仅是办事效率的问题,而是有人在故意製造矛盾、破坏金禾县的发展环境。 是谁递的刀子不重要,但事故的起因,绝不是一个孙有才。 他,只不过是整个金禾县运转的机器老化的一个缩影。 如何下这一刀,惊醒所有金禾县的干部,才是关键问题。 八点二十五分,常委们陆续进来。 李向前第一个到,手里拿著厚厚的文件夹,眼中带著疲惫,但眼神却少有的坚定。 他在陈青左手边坐下,低声说:“书记,各部门一把手都已经通知到位,九点整再来会议室开会。” 陈青点点头:“材料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李向前打开文件夹,“『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的组建方案、『优化营商环境十条措施』草案、还有……”他顿了顿,“纪委那边昨晚连夜整理的材料。” 陈青接过材料,快速翻看。 纪委的材料不多,只有三页,但內容触目惊心: 孙有才在过去半年里,名下银行卡有多笔来源不明的转帐,累计金额超过五十万; 其妻弟新註册了一家“商务諮询公司”,三个月內与六家企业在办理用地手续期间签订“諮询服务合同”,收费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 而住建局副局长王志刚那边,纪委只列出了一条:近三个月七次接待超標,其中三次接待对象身份存疑,涉嫌虚报套取经费。 “证据確凿吗?”陈青合上材料。 “孙有才的部分,银行流水和合同都是实打实的。” “王志刚的事实没问题,有金禾宾馆的票据。但具体的还需要进一步核实,纪委已经让公安局调了监控,核实金禾宾馆的票据对应时间的人员。”李向前说,“纪委李伏羌书记的意思是,可以先对孙有才採取措施,王志刚这边继续调查。” 陈青沉默了几秒:“那就按纪委的意见办。” 八点五十五分,所有常委到齐。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组织部长张光远低头整理著笔记本,宣传部长常晓敏在手机上快速打字,政法委书记、公安局局长刘勇则看著窗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今天这会不一般。 九点整,陈青开口:“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只討论一个议题:金禾县的营商环境。”陈青环视一周,“在正式討论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两份材料。” 欧阳薇將复印好的材料分发给每位常委。 一份是邓明整理的企业座谈会问题清单,另一份是陈青昨天走访三家企业的手记摘要。 会议室里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五分钟过去,没有人说话。 “都看完了。”陈青合上自己面前的资料,“我不知道各位有什么感受,我看了之后,脸上发烧。”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平稳,但字字清晰: “我们金禾县,去年gdp增速全省第三,招商引资额全市第一,新註册企业数量是过去五年的总和。这些成绩,我们在座的每一位,都付出了心血,都值得骄傲。” “但是——”话锋一转,“如果这些成绩背后,是我们企业的投诉无门、是我们的干部摆架子设门槛、是我们的审批流程变成某些人谋私利的工具,那这些成绩还有什么意义?” 常委们正襟危坐,没有人敢接话。 “精工模具厂,县里重点引进的优质企业,投资八千万,预计解决就业三百人。” 陈青拿起一份文件,“就因为用地性质调整需要补缴差价,被自然资源局一个科长卡了整整一个月。三次报价,从八十万到一百五十万,理由是什么?『需要重新评估』。那评估为什么迟迟不做?因为要『排队』。” 他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发出的声音却像重锤: “昨天,这家企业的老板把投诉电话打到了省委书记那里。不是打给郑书记,是直接打给了省委书记的民主监督热线。为什么?因为在我们县里,他反映的问题石沉大海。因为在我们县里,有人告诉他『这事比较麻烦,得慢慢运作』。”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运作什么?”陈青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运作怎么让企业多交钱?运作怎么让办事的人得好处?还是运作怎么把我们金禾县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营商环境招牌给砸了?” 这话说得太重,几个常委的脸色都变了。 陈青停顿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我是县委书记,金禾县营商环境出现这些问题,我负主要责任。今天在这里,我首先做自我批评。” 他站起身,朝在座常委微微欠身,然后重新坐下。 李向前连忙也站起身,“书记,我也有问题。一直忽视了细节,辜负了您的期望。” 其他人包括邓明都正要开口,却被陈青抬手阻止了,“大家先坐。今天不是党风建设民主会议,更不是自我检討的会议。” “有自我批评的勇气是好的,但这不是目的,解决问题才是今天会议的主要內容。” 陈青的声音带著足够的沉重,“所以今天这个会,我们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措施。李县长,你先把方案说一下。” 李向前深吸一口气,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各位常委,根据陈书记指示,我们初步擬定了三方面措施。”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但条理清晰,“第一,成立『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从涉及企业审批的主要部门抽调骨干,实行集中办公、一窗受理、並联审批。这个中心由我直接分管,邓明同志任常务副主任。” “第二,制定《金禾县优化营商环境十条措施》。核心包括:推行『首问负责制』,企业反映问题的第一个接办人必须负责到底;实施『限时办结制』,所有涉企审批事项必须公开承诺办理时限;建立『企业寧静日』,每月固定时间除安全、环保等必要检查外,各部门不得隨意入企干扰;实行联合检查备案,杜绝多头重复检查。” “第三,建立监督问责机制。开通书记、县长营商环境专线,每季度组织企业对部门进行匿名评价,评价结果与单位考核、干部提拔直接掛鉤。” 李向前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这些措施每一条都切中要害,但每一条也都意味著要动很多人的奶酪。 组织部长张光远第一个开口:“李县长,这些措施的方向是对的,但具体操作上……比如抽调骨干,各部门现在人手都很紧张,抽谁不抽谁,这是个难题。” “困难肯定有,但必须克服。”陈青接过话头,“张部长,组织部可以牵头,把这次抽调作为考察干部的重要机会。愿意去一线、能解决问题的干部,要重点培养;推三阻四、不敢担当的,组织部要有数。”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 张光远点点头:“明白了,书记。” 第250章 前车之鑑 宣传部长常晓敏问:“那宣传口径上……我们是要主动公开这些问题吗?” “问题可以不主动提,但措施要大张旗鼓地宣传。”陈青说,“让全县的企业都知道,县委县政府在干什么,要让企业有信心,也要让那些想搞小动作的人有压力。” “还有经费……”常务副县长高升桥开口。 “经费从县財政预备费里出。”陈青打断他,“这个中心的办公场所、设备、运行经费,財政必须保障。高县长,这是政治任务。”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人再提异议。 另外,陈青忽然说道:“我还有一个提议,大家思考一下。县府办、县委办两个部门存在不少的交叉和重合工作,欧阳薇同志是副科级干部,原则上已经是提级任用,也不能一直这样,组织部考虑一个方案。” 此话一出,大家心里都已经明白陈青话里的意思了。 这是要把县府办和县委办合併。 这既是把两办的人员缩减,也是在给“中心”填充必要的人手。 书记首先从县委、县府的精简中入手,其他部门和单位谁还敢有意见。 但陈青话里还透露出了欧阳薇的提级任用问题。 两办合併,陈青没有提出具体的意见,但不能有两个主任。 谁去谁留,成了在场人心里暗自衡量的一个大问题。 县府办王主任在岗的时间够长,要说工作细致程度不会有问题。 但欧阳薇是县委办主任,虽然级別低了一些,可毕竟也是书记身边的人。 是继续提级任用,还是...... 这个问题值得深思,也是“中心”人员安排的一个缩影和参考。 谁能想到陈青的切入点这么精准? 看来围绕“中心”的人事安排,不是轮岗和办事这么简单了。 有的人,特別是组织部张光远心头已经暗自为县府办这位老王主任嘆息了。 然而会议还在继续。 “好,既然大家原则上同意,那我们就形成决议。”陈青看向李向前,“李县长,这三项措施,你牵头落实。特別是响应中心,三天內必须掛牌运行。有问题吗?” “没问题!”李向前挺直腰板。 “另外,”陈青转向纪委书记李伏羌,“纪委的同志今天也在,关於自然资源局孙有才的问题,你们通报一下。” 李伏羌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严肃:“根据初步核查,自然资源局土地利用科科长孙有才,涉嫌利用职务便利,向企业索取好处,违规插手用地审批。目前已经掌握部分证据,建议立即对其停职,並立案审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虽然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立案审查”四个字,还是心头一震。 孙有才是正科级干部,在县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说查就查,这信號再明確不过了。 “我同意纪委的意见。”陈青说,“孙有才停职审查,今天下午就发通报。不仅要发內部通报,还要通过適当渠道让企业知道——金禾县对破坏营商环境的行为,零容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孙有才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在座的各位,回去都要给分管的部门敲警钟。金禾县现在是在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谁要是还在想著搞权力寻租、吃拿卡要那一套,孙有才就是前车之鑑。”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 散会时,已经上午十一点。 常委们陆续离开会议室,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金禾县要变天了。 下午两点,县委办公楼三楼的小会议室。 这里临时被改成了“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的筹备办公室。 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文件和材料。 邓明站在白板前,正在给抽调到中心的七个人开会。 这七个人来自自然资源局、住建局、环保局、市场监管局、人社局、消防大队和税务局,都是各局的业务骨干,最年轻的三十出头,最年长的也就四十来岁。 “各位,客套话我不多说了。”邓明的开场白很直接,“陈书记、李县长把咱们聚到这里,就一个任务:解决企业的问题。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某个局的人了,你们是这个中心的人。企业的问题找到我们,我们就要负责到底。” 一个来自住建局的年轻人举手:“邓主任,那如果我们协调其他部门,对方不配合怎么办?” “第一次,记录在案。第二次,我带著你去他们局长办公室。第三次,直接报陈书记、李县长。” 邓明说得乾脆,“中心成立的第一天,我在这里给大家交个底:陈书记给了我们尚方宝剑,对推諉扯皮、敷衍塞责的,我们可以建议问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另外,中心实行首问负责制。”邓明在白板上写下这几个字,“不管企业找到我们中的谁,这个人就是第一责任人。可以不懂具体业务,但不能推諉,要负责协调跟进,直到问题解决。” “那我们的考核……”来自自然资源局的中年女干部问。 “中心的考核独立於原单位。”邓明说,“由企业评价、问题解决率、响应速度三个指標构成。李县长说了,半年后考核优秀的,优先提拔重用;不合格的,退回原单位,且两年內不得提拔。” 话很重,但也很公平。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压力,但也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能在这种时候被抽调到这个中心,本身就是一种认可。而且谁都看得出来,这个中心是陈书记亲自抓的“一號工程”,干好了,前途无量。 “好了,现在开始分配任务。”邓明把手中的问题清单分发下去,“这是近期企业反映比较集中的二十七项问题,每个人认领三到四项。三天內,必须给企业明確答覆,能解决的解决,暂时不能解决的要说明原因和时限。” 会议室里响起纸张翻动和低声討论的声音。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敲响,县府办主任王涛站在门口,“邓县长,我来报到的。” 邓明眼皮微微一跳,他来金禾县,县府办主任就是王涛。 他从县委办主任升任副县长,县府办主任还是王涛。 今天上午陈书记已经明確提出一个建议,两办合併,虽然没说具体方案,但涉及的关键人员就是王涛和欧阳薇。 这才到下午,王涛就主动表態了。 事实上作为一个部门领导,他的確可以自己做主,在没有合併之前,县府办的工作他有决定权,人事调整他也有很大的建议权。 只是,他到底是迫於无奈自己把自己建议出去了,还是有別的原因。 “王主任是报的什么到?”邓明有些疑惑,整个会议室的人目光也都看向了王涛。 “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虽然临时组建,但肯定是咱们县以后的重要窗口。我这个人別的能力也许差点,但接待安排和后勤方面绝对没问题,邓县长欢迎吗?”王涛的回答说到了点子上。 而且,他把自己的工作范围都已经確定了,从服务县政府到服务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邓明还真不好拒绝。 有这样一个人,远比重新安排一个哪怕是其他单位精通后勤的人来都合適。 “好!”邓明也不犹豫,“老王,我一会儿就把名单报上去,以后中心的工作你还要多提意见。” “谢谢邓县长,我的工作范围內的事,您儘管放心,出不了错!” 王涛的自我推荐,让原本疑云重重的两办合併,忽然一下就明朗了。 管理工作不是非黑即白,王涛有老油子的本性,但这么多年一直做县府办主任的工作,没有谁有过太大的意见。 这是他的长处,比起邓明最早的八面玲瓏,王涛似乎还要略胜一筹。 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的第一批名单交上去,李向前第一个鬆了口气。 县府办是县政府下属机构,撤销合併的方案他都还没有一个明確的思路,还是纠结该怎么处理,王涛自己就把问题解决了。 只要王涛的安置问题解决,其余人就根本没问题。 当即签字之后,亲自送到陈青办公室。 “书记,王涛主任主动申请加入『中心』去做服务工作,您看......” “你的意见呢?”陈青没有直接回答,心里却是暗暗点了点头。 “这个老同志是多年的县府办主任,虽说有时候场面上做得有些虚,但工作还是兢兢业业没有放鬆过。” “我尊重县府的决定,而且中心也主要是为县府减压。有老同志愿意分担,值得肯定。” “那好。”李向前再次放鬆了一些心情,“两办合併的事是不是就提上日程?” “交给欧阳薇,让她拿个方案出来。有没有能力,就看她自己了。”陈青把文件放到一边,“儘快把正式的通知下发,具体的工作还是你们县府办为主,县委全力支持。” “好的!书记。”李向前转身出去。 陈青目光看向窗外,与整个行政中心的压抑相比,窗外的阳光正好。 同一时间,县纪委的通报已经发到了全县各科级以上干部的办公系统里。 “关於对县自然资源局土地利用科科长孙有才同志进行停职审查的通报” 短短几百字的通报,在县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自然资源局办公楼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局长办公室里,李茂才看著电脑屏幕上的通报,脸色铁青。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陈青,又放下。 事情到这个地步,说什么都晚了。 第251章 绞索解开 其他局办的领导也都在第一时间看到了通报。 住建局副局长王志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他心里清楚,孙有才只是开始,纪委的下一个目標很可能就是自己。 而更多的中层干部,则是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 那些平时习惯“研究研究”、“等等再看”的人,现在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做事方式了。 下午四点,陈青办公室。 李向前和邓明坐在沙发上,匯报工作进展。 “中心的人员已经到位,问题清单已经分配下去。”邓明说,“我要求他们今晚就开始联繫企业,明天上午必须全部走访一遍。” “好。”陈青点头,“要注意工作方法。我们不是去兴师问罪,是去解决问题的。企业有什么困难,我们能解决的立刻解决,不能解决的要解释清楚,並给出时间表。” “明白。” 李向前接著说:“『十条措施』的草案已经发给各部门徵求意见,要求明天下午五点前反馈。我让法制办的同志盯著,有藉故拖延的,直接记下来。” “可以。”陈青想了想,“老李,这个中心交给你和邓明,我放心。但要记住,不能光靠你们两个人,要发挥整个团队的作用。特別是那些年轻干部,要多给他们压担子,也要给他们成长的空间。老同志,也要多听听他们的意见。” “书记,我有个想法。”李向前说,“中心能不能建立一个『典型案例库』?把企业反映的问题、解决的过程、遇到的阻力都记录下来,定期分析。这样既能积累经验,也能为以后的改革提供依据。” 陈青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很好。不仅要记成功案例,更要记失败案例。我们要敢於揭短亮丑,才能真正进步。”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正说著,欧阳薇敲门进来:“书记,公安局刘局长来了,说有事向您匯报。” “请他稍微等等。” 陈青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对李向前和邓明说:“你们继续推进工作,我见见刘勇。记住,我们的时间不多,动作要快,力度要大。” 两人重重点头。 因为这不是为了哪一个人,是为了金禾县三十万老百姓,是为了那些真金白银来这里投资兴业的企业家,更是为了这片土地真正意义上的长治久安。 两人离开,陈青並没有马上让欧阳薇叫刘勇进来。 而是略微给自己一下调整的时间。 金禾县在开展自我整顿,纪委和公安局的工作压力最大。 这是自金禾县家族企业被推倒之后,第一次可能涉及到很大人的廉政行动。 而且,主要突出问题,还不是干部的经济问题,而是工作作风问题。 要不要深挖,这可不是小事。 有一些觉悟的干部,会知道即便处罚重一点,也会选择接受。 一旦深挖下去,就不是处罚重一点的问题了。 那就是廉洁问题了。 背上处分,甚至降职降级与坐牢相比,稍微聪明一点的都会明白选什么结果。 但就怕有些愣头青,以为自己做得够隱秘,到时候一扯一大片。 在现在既要稳定发展,又要规范管理行为和服务意识的同时,要说没难度是假的。 而他的指示,就非常关键。 刘勇不敢做这个主,他同样也要慎重对待。 到这个时候,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曾经柳艾津在推倒林浩日之后的转变,背后有的压力是为什么了! 只是,自己也要走上这一条路吗? ***** 和刘勇进行了一番交谈之后,陈青长出了一口气。 在法律范畴之內,儘量控制范围,这是他们达成的最后意见。 但是,这不是领导的指示,也不是局长请示的结果。 是一个心照不宣的阶段性工作。 疲惫的陈青也终於抽出时间回了市区,马慎儿没有一点责怪,反而拉著他的手放在已经隆起的肚子上。 “你看,宝宝都高兴了。” 这无声的宣告,让陈青心里隱隱有些心痛。 “对不起......” 马慎儿摇摇头,“陈青,我说过支持你就不会有任何怨言。宝宝还有一个月就要出生了。我准备回苏阳市,有三哥他们,你可以更放心。” 陈青的双眼都有些涩涩的感觉。 虽然现在看来一切都已经平静了,可是他从来不认为就是真的平静。 特別是这次可能又要引起金禾县的巨震,马慎儿居然主动的提出到苏阳市备產。 这是要给他足够安心做事的底气。 “慎儿,谢谢你的理解!”陈青轻轻拥抱著她。 “你好了,我们这个家才会更好!”马慎儿轻声回应道:“宝宝也希望他爸爸更好呢!” 周五下午四点,金禾县行政中心一楼。 环形办公桌在一楼接待大厅左侧非常明显,这是“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的日常办公场地。 一楼左侧还有一间办公室,门口掛著白底金字的“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办公室”。 除了王涛常在办公室之外,其余办公人员都需轮流在外面的环形办公区域接待。 但凡是谁第一个接待的,问题就要一直跟到底。 开放式办公,方便企业办事,不需要找什么別的部门,只需要阐述问题,把资料提供出来就行。 即便资料有所欠缺,在不影响原则的情况下,都可以后补。 “响应中心”看似没有权力,但县长是主任,副县长是副主任,原县府办主任常驻协调,有几个单位胆敢对著干,敢压著不办? “响应中心”的办公室每张桌上都立著名牌和职责卡。 墙上的白板写满了待办事项和进度追踪,红色、绿色、黄色的磁贴区分著问题的紧急程度。 这个时候已经临近下班,邓明把所有人叫回办公室,站在白板前,手里的记號笔在最后一项上画了个勾。 “精工模具厂用地补缴问题,解决。” 他的声音不高,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自然资源局重新评估完成,最终確定补缴金额九十二万,比最初的报价少了近六十万。评估报告已经送到企业手上,周总表示接受,承诺下周缴款。” 办公室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三天前,这个问题还是卡住企业脖子的绞索;三天后,绞索解开了。 第252章 按照规定! 变化快得让人有些不真实。 “但这不只是我们『响应中心』的功劳。”邓明转过身,面向办公室里的人,“更重要的是陈书记的决心和纪委的及时介入。孙有才被停职审查的消息传出去后,自然资源局的工作效率提高了至少一倍。” 来自自然资源局的那位女干部——现在她叫刘敏,中心的首席协调员——接话道:“其实流程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没人真正去推。孙有才一到,李局长亲自盯著,两天就把积压的七个用地评估全做完了。” “所以问题从来不在流程,在人。”邓明总结道,“我们中心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那个推流程、盯落实的人。” 正说著,办公室门被推开,精工模具厂的周总提著两个大塑胶袋进来,满脸笑容。 “邓主任,各位领导,打扰了。”他把塑胶袋放在门口的桌子上,“一点心意,给大家买了些水果和饮料,这几天为了我们厂的事,大家辛苦了。” 邓明走过去,看了看塑胶袋里的东西——確实只是水果和饮料,最贵的就是两盒蓝莓。 “周总,您太客气了。”邓明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不不不,这必须收下。”周总握住邓明的手,语气诚恳。 “邓主任,不瞒您说,三天前我都准备打包走人了。” 邓明当然心里知道,精工模具厂的事,实际上是他一直盯著,每个小时都在打电话询问进度。 “周总能留下来,我们非常高兴。” 周总笑道:“邻县那边条件开得確实好,但我是做实业的人,看重的不是一时的优惠,是长期的稳定。” “您儘管放心,在金禾县有任何问题,以后直接来『响应中心』,老王全天都在,隨时都能联繫上我和县领导。”邓明保证道。 “邓县长,这次的事让我看明白了,金禾县的领导是真的想干事、能干事的。我决定不走了,而且我还会介绍更多的朋友过来投资。” 这话说得实在,办公室里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送走周总后,邓明看著桌上的水果,想了想说:“刘敏,把水果洗洗,大家分著吃。饮料放进冰箱,以后有企业来访可以接待。但记住——”他加重语气,“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们不能收企业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瓶水。”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明白。”刘敏点头。 邓明专门在『响应中心』给自己和李县长都留了个工位。 这还真不是做样子,以后只要在县里,他和李向前都会抽时间来这里看看,及时解决一些问题。 主动解决总比被动强。 对工作的预判性也会增加。 散会后,他坐回专属的工位,打开电脑里的问题跟踪表。 三天时间,二十七项问题已经解决了十九项,剩下的八项也有了明確的时间表。 这个速度,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但效率提升的同时,压力也在增大。 昨天下午,他就接到了两个匿名电话。 第一个电话里,对方阴阳怪气地说:“邓县长现在是大红人啊,听说陈书记把你当接班人培养?” 第二个电话更直接:“孙有才倒了,下一个该轮到谁了?邓县长手里是不是还有黑名单?” 邓明直接把这两个电话的录音交给了纪委。 他知道,自己现在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中心的工作越是有效,就越衬出某些部门、某些人的无能或別有用心。 而他在陈青身边这么久,和韩啸的密切合作,更是容易被拿来做文章的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青发来的信息:“晚上七点,到我办公室,聊聊。” 邓明回覆:“收到。”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 交代王涛不能因为周末就放慢追踪的工作进度。 趁现在还没下班,相关部门的人都要通知到位,不能因为周末就拖延。 这就是『响应中心』最大的改变之处。 一周七天,没有固定的休假时间,只要有需要解决的问题,哪天都是工作日。 而且,这个工作日还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与手中接到的企业反馈问题相关的单位和部门都要通知到位。 这个周末正好是第一次试行,所以千万不能出现任何紕漏。 金禾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而他们,就是推动变化的人。 同一时间,县长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李向前面前的菸灰缸又满了。 他刚刚结束和財政局、住建局、自然资源局三个部门一把手的视频会议,討论“优化营商环境十条措施”的落实细节。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进展缓慢。 財政局担心“限时办结制”会倒逼財政支付压力,要求设置“特殊情形例外条款”; 住建局提出“企业寧静日”可能影响安全生產检查,要求保留“隨机抽查权”; 自然资源局则对“首问负责制”有疑虑,担心基层工作人员能力不足导致失误追责。 每个问题都有道理,但合在一起,就成了推諉的藉口。 李向前耐著性子,一条一条地解释、协调、妥协。 最终达成的方案,距离最初的设想已经打了折扣,但至少能落地了。 “李县长,我们不是不支持工作,是確实有难处。”视频那头,住建局长说得诚恳,“现在的干部队伍,能力参差不齐,一下子把標准提得太高,我怕执行起来走样。” “走样不怕,怕的是不走。”李向前掐灭菸头,“这样,我们先试行三个月。三个月后评估效果,有问题再调整。但在这三个月里,必须严格执行,不能打折扣。” “那……好吧。” 掛了视频,李向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联络员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份文件:“县长,这是审计局送来的补充材料,关於住建局那七次超標接待的。” 李向前接过文件,快速翻看。 审计局这次下了功夫,不仅查了接待单据,还调取了宾馆监控、走访了相关人员。 材料显示,七次接待中,有三次確实存在虚报冒领问题,涉及金额八万多元。 另外四次虽然事由真实,但也存在超標准、超范围问题。 “王志刚本人有什么说法?”李向前问。 “王副局长说……那些接待都是工作需要,有些客商规格高,不安排好会影响招商引资。”秘书小心翼翼地说,“他还说,以前一直都是这个標准,也没人说过不行。”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李向前合上文件,“把材料转给纪委,请他们按规定处理。” “好的。” 第253章 震慑作用 秘书离开后,李向前走到窗前。 楼下院子里,几辆外地牌照的车正在驶入,应该是又来考察的企业。 金禾县现在每天都要接待好几拨这样的客人,热闹是真热闹,压力也是真大。 他想起陈青昨天说的话:“老李,我们现在是在搭台子。台子搭好了,戏才能唱起来。但搭台子的过程,肯定有人嫌吵、嫌麻烦、嫌挡了他们的路。你得有心理准备。” 是啊,心理准备。 李向前摸了摸口袋,烟盒已经空了。 他拉开抽屉,里面还有半条,是上周一个老同学来看他时留下的。 他拆开一包,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闻了闻菸草的味道。 这县长,越来越难当了。 但再难,也得当下去。 傍晚六点半,金禾宾馆。 杨旭在財务室里,对著电脑屏幕上的报表,眉头紧锁。 这个月的接待费用比上月又增长了百分之三十,这在意料之中——来考察的企业、专家、领导越来越多。 但让他警觉的是,增长的部分主要集中在几个局办:住建局、自然资源局、园区管委会。 他调出明细,一页一页地看。 住建局的超標接待已经转给纪委处理,但自然资源局和园区管委会的帐目,细看也有问题。 比如自然资源局上周的一次接待,事由是“接待省厅调研组”,但消费明细里有高档红酒和海鲜,而省厅调研组当天下午就离开了,根本不可能吃晚饭。 还有园区管委会,三天內连续安排了五场接待,每场都声称是“重要客商”,但客商名单要么模糊,要么就是那几个熟悉的名字重复出现。 杨旭把这些疑点一一记在自己的黑皮笔记本上。 记到第三页时,他停了下来。笔记本上已经积累了二十多条类似记录,涉及六个部门、十二个具体事项。 这些如果都报上去,牵扯麵就太大了。 他想起陈青曾经对他的叮嘱:“杨旭,你现在的岗位很特殊。看到问题不能不说,但也不能乱说。要学会判断,什么问题是需要立刻处理的,什么问题是需要等待时机的。” 那现在这些,算什么? 他很想打电话问一问他那个在江南市驻军指挥部任职的基建处处长的姐夫,但又担心自己这样问会不会有些不合適。 正犹豫著,手机响了,是邓明打来的。 “杨旭,还在宾馆?”邓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在,邓县长。” “有个事,你帮我留意一下。”邓明顿了顿,“最近有没有人……在宾馆打听我的事?或者打听中心的事?” 杨旭心里一紧:“邓县长,您是指……” “就是有没有人,以各种名义,找宾馆的人聊天、打听。”邓明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白。 杨旭想了想:“前两天倒是有个自称是报社记者的,在前台问了不少中心的事,还说要採访您。我当时让前台按流程处理,要求他提供单位介绍信和採访提纲,后来就没下文了。” “记者?”邓明沉吟,“叫什么名字?哪个报社的?” “叫李伟,说是《江南都市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知道了。”邓明说,“这事你记著,但先別声张。另外……你最近也小心点,中心现在盯著的人多。” 掛了电话,杨旭坐在椅子上,后背有些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小本子上记的东西,可能比想像中更重要,也更危险。 晚上七点十分,陈青办公室。 邓明到的时候,陈青正在泡茶。 简单的玻璃杯,里面是普通的绿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 “坐。”陈青指了指沙发,“自己倒水。” “书记也开始喝茶了吗?”邓明接过水壶,半开玩笑地问道。 “有人来总不能一直喝白开水吧!” 邓明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 眼睛注意到茶桌边,陈青的水杯里依然还是白开水。 心里稍微安定下来,还以为自己这位领导变了。 但这一杯白开水充分说明领导还是原来那个领导。 办公室一直是超標的,所以灯光比较多。 但陈青却关了大部分灯,就留了接待区这边的灯光,暖光让整个区域给人一种比较安详的感觉。 “中心这三天的工作,我都看到了。”陈青开口,没有客套,“做得不错,超出了我的预期。” “主要是大家努力。”邓明说,“而且……孙有才的事,起了震慑作用。” “震慑只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陈青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我找你来,是想聊聊后面的事。现在问题清单上的事,解决了大半,但这只是治標。你怎么看?” 邓明思考片刻:“书记,我觉得现在暴露出来的,都是浮在水面上的问题。真正深层次的,是干部队伍的思维惯性和能力短板。比如『首问负责制』,很多干部不是不想负责,是不会负责——他不知道该找谁协调,不知道该走什么程序,甚至不知道该问什么问题。” “说到点子上了。”陈青点头,“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培训。要给干部们补课,补现代治理的课,补服务意识的课,补业务能力的课。这件事,我想让你牵头。” “我?”邓明有些意外。 “我知道你的工作內容有点多了。但你跟在我身边的时间最长,又在两个县的县委办工作过,对基层的痛点了解得也比较多。” “要想不断前行,是需要一些政绩出来的。你刚升任副县长不久,老李来的时间比你还短,你们都还有上升的空间,但总还是有个层级的跳跃。” 邓明一下就听出了陈青的意思。 以后要是陈青晋升或者离开金禾县,市里或省里没有指定的空降书记,李向前这个原来雨花街道的党工委书记,很有可能就从县长直接接任党委书记职务。 自己要想从副县长晋升常务副县长有可能,但要快速再提升,只有走另一条线。 那就是党委这一条路——做县党委副书记。 不管是在金禾县,还是在別的地方。 以后就可以直接跳过一级,至少在晋升这条路上少奋斗五年。 “我明白了!谢谢书记。” 陈青看邓明明白了,点点头,“怎么样,敢不敢接?” 邓明深吸一口气:“敢!” 第254章 宣传片 “好。”陈青笑了笑,“第二件事,是制度建设。我们现在推的这些措施,都是零散的,需要系统化。我打算让政策研究室牵头,搞一个『金禾县现代化治理体系建设纲要』,把营商环境、民生服务、城市管理、风险防控都装进去。这件事李县长主抓,你配合。” “明白。” 陈青从手机里调出县委宣传部最近拍摄的宣传片《金禾上的金河》,看似在欣赏。 但隨即就把手机递给邓明。 “金禾县就像宣传片上所说,金禾上的金河。”他背对著邓明说,“不仅仅是呼应地名,更深层次的是,要是走不踏实,脚步不稳,金河水倒灌下来,那就是一片汪洋。” 邓明心头涌起一股惊涛骇浪,这位年轻的书记看问题总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转过身:“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打好基础,不说百年,至少十年的政务工作要扎实。做不好这些工作,一个浪头过来,我们都要被巨浪淹没。” 邓明重重点头:“书记,我懂了。” “懂了就好。”陈青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拿著。” 邓明接过,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打开看看。” 邓明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上面列印著几行字: “关於邓明同志与啸天实业韩啸关係的问题反映(匿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邓明同志在担任县委办主任期间,与啸天实业董事长韩啸交往过密,多次接受宴请,存在利益输送嫌疑……” 下面的內容还没看完,邓明的手已经有些发抖。 “书记,这……” “今天下午收到的,直接寄到我办公室。”陈青的语气平静,“不只是你,李县长、我,都收到了类似的举报。有的是匿名信,有的是举报电话,还有的是通过省里的关係递话。” 邓明抬起头,脸色发白:“书记,我和韩总確实有工作往来,但绝对没有……” “我知道。”陈青打断他,“如果我相信这些,就不会给你看了。我叫你来,是要告诉你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击。我们动了某些人的奶酪,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举报你,是因为你在第一线,冲在最前面。”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光自己正还不够,要学会保护自己。从今天起,你和企业打交道,全部要在中心备案,有记录、有见证。私人交往,儘量避免。” 邓明握紧了手里的纸:“书记,我……” “別有什么负担。你跟著我,应该见过比这更厉害的,我还不是一样走过来了。” 陈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改革就是这样,往前迈一步,总会踩到些什么。重要的是,步子不能停。中心的工作要继续推进,培训的事要抓紧筹备。其他的,交给我。” 邓明看著陈青,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相比陈青所经歷的那些,几封检举信的確算不上什么。 “好了,时间不早了,回去吧。”陈青看了眼手錶,“明天周六,好好休息一天。下周一,还有硬仗要打。” 邓明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书记,谢谢您。” “谢什么。”陈青摆摆手,“只要你走得稳,就不会有事,要学会愈挫愈勇。去吧。”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青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 邮箱里又有几封新邮件,其中一封的標题很醒目:“关於金禾县过度依赖个別企业可能引发的风险预警”。 发件人是省发改委办公室,应该是李花授意下发来的提醒。 陈青点开邮件,快速瀏览。 內容虽然很官方,但意思明確:金禾县在快速发展中,与啸天实业、盛天集团等少数企业绑定过深,可能带来政企关係失衡、风险集中等问题,建议“优化投资结构,培育多元主体”。 他关掉邮件,没有回覆。 这封邮件不需要他去回復,而是一个提醒。 甚至这背后可能还有严巡副省长的意思。 是时候也该去给市领导和省领导匯报一下工作了。 之前快速发展,现在及时的调整,要让领导们看到金禾县在为之做出的努力。 他不相信做多错多的惯性概念。 也要为可能出现的两县合併,为金禾县爭取更大的价值空间。 要是合併以淇县为主,江南市就要损失一个大的经济县,而普益市很可能藉此一跃达到与江南市平起平坐的经济地位。 这並非不可能。 即便如此,他也要儘量爭取以金禾县的班底为主要的县委、县府的组成班底。 毕竟,还有一个比两县合併更重要的东西——鯤鹏计划。 这將又是一次县域经济腾飞的起点和转折。 周末的两天,陈青安心的陪著马慎儿度过了在江南市的最后时光。 周一早上,他亲自开车送马慎儿到了省城苏阳市。 马老爷子很高兴,虽然和马慎儿没有血缘关係,但从小看著长大,又是唯一的外孙。 马雄得知妹妹回苏阳备產,心知肚明这两口子的打算。 “陈青,做得对!”马雄拍著陈青的肩膀,在这军区的独立小院里,告诉了他一个消息,“这次军区大练兵之后,我可能也要退下来了。” 陈青心头大惊,“三哥你不是还没到年龄吗?” “是没到年龄,精简合併这种事,不是我一个人。我也正好调整下自己的身体。” “那您是打算退下来休养了?” “暂时还没决定。上面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是到地方任职,估计应该是公检法之类的,再一个就是產线建设指挥部。” “產线建设指挥部?”陈青心头不知道为什么就冒出了“鯤鹏计划”这个概念。 毕竟,在他印象中,不管是军队还是地方,就没有这样一个单位或者工程,有这样的一个称呼。 马雄看见陈青在思考,笑了笑,“你也別猜了。到该公布的时候,你也会知道的。再说,我自己也有选择,好好休息也未必不可能。” 陈青笑了笑,“三哥说的是。是我走神了。” “你来省城,不只是送慎儿过来吧?” “是的。”陈青说道:“想要给领导们匯报一下最近金禾县的工作。” “没先找郑江和柳艾津匯报?” “想先听听省里的意见。毕竟,金禾县还掛著两大块省里的牌子,工作匯报嘛,程序上也没什么问题。” 马雄点点头,“听说最近简老的身体也不太好,抽时间,我觉得你可以去看看。” “简老在苏阳?”陈青还有些意外简老既然身体不好,怎么会在苏阳待著。 不应该在疗养院或者是京城某个大医院吗? “不在。”马雄轻笑一声,“但钱鸣在啊!” 第255章 洗心亭会面 周一晚上八点,苏阳市郊。 陈青一个人开著车,按照盛天集团董事长钱鸣给的地址前来。 开出繁华的市区,车子沿著一条仅容两车並行的自建公路蜿蜒而行。 两侧是密密的竹林,夜风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和钱鸣电话联繫之后,在马家陪马老爷子吃过晚饭,他就独自驾车来了。 马雄建议他来找钱鸣的时候,他其实心里还有些牴触。 毕竟,因为钱春华的关係,在私人场合,他都儘量避免与钱家人接触。 但马雄对此却看得很开,只要陈青自己心里分得清楚,钱家的人也没什么不能接触的。 夜风从车窗外吹进来,陈青握著方向盘的手,都有凉意。 奥迪副驾驶上放著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里面是金禾县半年的经济数据分析简报、营商环境阶段性整顿报告,还有一份他手写的“关於金禾县未来三年发展路径的若干思考。” 这些东西,明天他打算去省发改委匯报,顺便看看能不能见到严巡副省长,匯报一下工作。 这些资料原本是考虑了很多外部因素的,包括盛天集团、京华环境公司的长远发展设想,结合金禾新城,同时也预留了未来可能出现大的政策变化的预估。 隱隱指向金禾县的区域经济地位改变,这一改变的背后就是韩啸带来的那两个消息。 只是,盛天集团能在金禾投资的关键是稀土深加工项目,一波三折,甚至还有来自更上层的反对意见,这些他都是知道的。 如果简老真的身体状况欠佳的话,会不会给稀土深加工项目带来变化,从而导致京华环境的技术、工程也会有些改变。 他现在有些不太確定了。 所以,对於马雄的建议,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来看看,顺便摸摸底是必须的。 正想著,导航提示“目的地就在附近”时,陈青放慢了车速。 前方竹林豁然开朗,露出一片缓坡,坡上几栋白墙灰瓦的建筑错落有致,檐角掛著古朴的灯笼。 暖光晕开的光,在夜色中勾勒出安静的轮廓。 没有招牌,只在入口处立著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面刻著两个篆字:听竹。 是钱鸣个人名下的一个茶庄。 陈青停好车,刚推门下来,一个穿著素色布衣的中年男人便从门內迎出。 “陈书记,钱董在『洗心亭』等您。” 男人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但不卑微,“请隨我来。” 陈青点头,跟著他往里走。 茶庄的建筑占地面积不小,但却没有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设计极见心思。 石板小径蜿蜒,两旁是修剪得宜的竹丛,角落里散置著石质的庭院灯,白色清冷、暖色温馨,相互交织,更像是一场简易的灯光秀。 耳边有淡淡的流水声潺潺,应该是引了山泉在其中增添一丝“財气”,空气里瀰漫著竹叶的清香和隱约的茶香。 “洗心亭”在茶庄最深处,是一座半开放的水榭,三面环水,只有一条曲折的木桥相通。 亭內没有电灯,只点著几盏仿古油灯模样的储能光源,光线朦朧,却一点也不昏暗。 钱鸣坐在亭中的茶台后,正专注地烫著茶杯。 穿著休閒风格的深灰色中式对襟衫,一副悠閒自在的样子,隱隱还透露出高人风范。 陈青在党校研修班出事,就是钱鸣帮他解决的问题,而且来的时间和速度之快,像是在社会上有不小的影响力。 可现在的样子,他似乎更像是悠閒享受生活的雅士。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小陈来了。”钱鸣的声音温和,指了指对面的中式黄花梨木椅,“坐。路上还顺利?” “顺利。”陈青点点头,坐下,“钱董这里,好雅致啊。” “图个清静,一般周末我才在这里。平时在市里,也算是偷閒。” 钱鸣將烫好的茶杯放到陈青面前,提起一把陶壶,注入热水,“新到的庐山云雾,尝尝。” 茶汤清亮,香气清幽。 陈青端起杯,抿了一口,舌尖先是一丝微苦,隨即回甘绵长。 “好茶。只是——” 陈青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不是龙井?” “我家老爷子爱这个。” 因为,陈青知道省长郑立是喜欢龙井的,反倒是省委书记对茶没什么太深的爱好。 所以,整个省里大小领导,基本都在办公室备有龙井。 当然,为了减少龙井价格带来的一些麻烦,在郑省长办公室的龙井茶都是简包装的。 这也是陈青第一次去见郑省长的时候,在超市自己买了一盒龙井,把外包装去掉的原因。 但那一次在財政厅不小心从公文包里“外露”出茶叶的效果还是非常有效的。 陈青问出这句话是试探,而钱鸣的回应更是直接。 说明了郑立並非简老爷子当年的下属,不一定是对立,毕竟简老爷子最后是在部领导的位置退下来的。 钱鸣似乎对陈青刻意的询问深知其意,笑了笑,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看著亭外漆黑的水面。 “马家那丫头安顿好了?”他问。 “安顿好了,马老爷子很高兴。”陈青说,“谢谢钱董关心。” “应该的。都说私下叫钱叔,看来陈书记还是觉得我们关係有些远啊!” “一时口快,口误!钱叔別误解!”陈青惊觉自己似乎还忘了。 不管从哪个角度,他叫钱叔都没问题。 更何况迄今为止,钱鸣也好、钱春华也好从未向自己索求过什么。 甚至连自己与马慎儿结婚,钱春华都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满,主动去了国外。 钱鸣再次笑了笑,但嘴唇微张一下,却又停顿下来,似乎在斟酌用词,“春华那边……我也跟她通了电话。她说澳洲那边事务刚铺开,短期內回不来,托我向你道个歉,可能你和慎儿的孩子满月酒都喝不了。婚礼没参加,孩子满月酒也喝不上,以后再补偿你了。” 陈青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春华太客气了。”他说,“该抱歉的是我。如果钱叔再和春华打电话,请代为转达我的心意。”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陈青表明自己和钱春华之间关係的態度非常明確。 除了因为自己已经结婚,还有一个原因,毕竟钱鸣是钱春华的父亲。 儘管话题是钱鸣自己主动提起,他总不能以一个已婚男人的身份说,自己和他女儿私下关係还不错。 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很快又消失在竹海深处。 “你这次到苏阳市,只是为了送你妻子马慎儿回马家?” “主要是。也顺便想拜访一下省里的领导。”陈青的回答很谨慎,“听说简老身体抱恙,做晚辈的也去不了,就只好来委託钱叔代为转达心意。” 陈青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了钱鸣,“安神的珠串,没有价值,图个心理作用。” 这个檀木珠串是马慎儿给他的,价格確实在钱鸣这边没办法说,但对普通工薪阶层而言还是要几个月的工资收入。 钱鸣打开看了看,点点头,“有心了。我会转告老爷子的。” 放下木盒,钱鸣目光转向陈青,“金禾县最近的动作,我听说了。是该整顿一下职能部门了。盛天工业被为难的时候也有,只是这些人知道轻重,也不敢太猖狂,我也吩咐过不要太计较。” “钱叔,以后有这样的问题,您该计较。我也不会像这次显得还略有些被动。” “这不只是你金禾县一个地方,很正常。”钱鸣似乎不在意。 “问题暴露出来了,不能不处理。”陈青放下茶杯,“不过,治標容易,治本难。” “治本……”钱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笑,“陈青,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陈青看向他。 “是你有治本的意识,也有治本的胆量。”钱鸣的话带著一点戏謔,“但,说得直白一点,你与周围有点格格不入!” “我知道。如果没有人逼迫,我或许也和大多数人一样。” 钱鸣说再次点点头,“小陈,但治本需要时间,也需要……势。” 第256章 风声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沉了一些:“简老最近身体不太好。” 陈青心下一凛:“严重吗?” “住了几次院,检查下来,倒没有危及生命的毛病。但年纪毕竟大了,精力大不如前。” 钱鸣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敘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医生建议静养,少操心。所以最近,老爷子已经逐步退出了一些原有的……圈子。” 陈青沉默著。 儘管亭內光线没有死角,但钱鸣微微低头,还是没掩饰住他眼里闪过的淡淡凝重感。 “老爷子经常说的话——”钱鸣看著陈青,“路,终究要自己走稳。借来的势,再大,终须还。”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对盛天集团而言,简策这面旗,还能打,但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隨时隨地、毫无顾忌地打了。 老爷子原有的政治资源网络,隨著他逐步退隱,必然会出现鬆动甚至断裂。 而陈青过去几年,尤其是在金禾县的崛起,背后很难说没有简策无形的影响力在起作用—— 毕竟,盛天集团董事长是简老的女婿,哪怕这层关係与他陈青表面无关,要是没有简老,他主张的稀土深加工產业就不可能在金禾县大力发展起来。 如今,这层“势”,说散还为时过早。 却已经蒙上一些灰尘。 “我明白。”陈青点了点头,语气诚恳,“简老是有大智慧的,也谢谢钱叔说出来让我能受益匪浅。” 钱鸣摆了摆手:“不说这个。既然今天你来了,有几个情况,也跟你通通气。” 陈青提起陶壶,给两人的杯子续上茶。 “第一,是关於盛天集团在金禾县的投资。”钱鸣开门见山,“外面很多人以为,我投金禾县的稀土项目,是看中那里的资源,或者是……看在春华的面子上。” 陈青抬眼。这一点他能感觉到。 要不是偶遇钱春华,稀土深加工项目他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入手。 “这个说法,对,但也不全对。”钱鸣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商人特有的锐利,“资源当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金禾县的稀土深加工產业,是盛天布局『资源-技术-海外市场』闭环的关键一环。” “闭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对。”钱鸣身体微微前倾,“简单说,就是海外买资源,国內做精炼和深加工,成品再卖到国际市场。这样既能规避一些贸易壁垒,也能把利润的大头留在国內。金禾县的稀土牌照和技术团队,是这盘棋里不可或缺的一步。” 陈青忽然明白了。 当初钱春华极力推动盛天集团投资金禾县,固然有想帮他的成分,但背后,何尝不是钱鸣乃至整个盛天集团的战略考量? 甚至有可能,是简策有所感觉,提前为后辈准备的一条路。 自己当初还以为,是藉助了钱春华的好意,推动了金禾县的產业升级。 现在看来,或许是恰好站在了別人规划好的棋路上,成了一枚顺势而为的棋子。 虽然他相信钱春华的初衷並非如此,但事实上的结果,在钱鸣的明確告知下,就是这样。 这感觉並不好受,但也让他清醒。 “所以,”陈青缓缓开口,“盛天集团对金禾县的投入,是长期战略,不会轻易动摇?” “与其说是盛天集团的长期战略,不如说是盛天集团的立足根基。”钱鸣端起茶杯,“不用把叔想得那么伟大,我毕竟还是商人。在逐利的基础上,顺便帮一帮,这本来就没什么。” “钱叔,我只看其中对金禾县带来了什么,別的,我现在能考虑吗?” “也是。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很不错。”钱鸣肯定地说,“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高枕无忧。盛天是企业,只要是企业,就会有一些外部因素会带来影响。但盛天做得越大,这个影响就越小。” 陈青点点头。 钱鸣所说的是真的,可见盛天集团的布局也是为了更加稳固的发展和未来。 即便简老已经再不能影响什么,但盛天集团也有足够的能力立足。 所以,金禾县那些部门的小小刁难,对盛天集团而言,还真的不算什么。 这是盛天集团的根本,利益反而並非最主要的参考。 “第二件事,是关於春华。”钱鸣的语气柔和了些,“她已经正式接手盛天海外资源板块布局,常驻澳洲,短期內不会回国。这孩子……性子倔,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看似在说钱春华的工作问题,但钱鸣顿了一下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但她分得清轻重,也知道分寸。” 陈青心头微微一颤,这是他最不想面对的事,也是他今天有些抗拒前来的原因。 钱鸣看向陈青,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你和马家丫头结了婚,是好事。那丫头,也不容易。春华这边……你们有缘无分,我不强求。但无论如何,別断了往来。这世上,真情实意不容易,多个朋友,多条路。” 这话说得委婉,但陈青听懂了。 钱鸣是在告诉他: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钱春华不会成为他和马慎儿之间的障碍。 但希望他念著旧情,维持基本的联络和尊重。 毕竟,钱春华背后,是钱鸣,是简家。 而他陈青,现在还不算什么。 “钱叔放心。”陈青郑重地说,“我不是一个忘恩的人,我非常尊重和感谢您和春华,也记在心里的。”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钱鸣笑了笑,似乎鬆了口气。 他拿起茶壶,发现壶已经空了,便按了按茶台边的一个小铃。 很快,那个布衣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换上了一壶新烧开的水,又无声退下。 钱鸣重新烫杯、沏茶。 水汽氤氳,茶香再次瀰漫。 “第三件事,”钱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著一丝提醒的意味,“是省里的一些……风声。” 陈青坐直了身体。 “最近我听到一些议论,是关於『金禾—石易產业走廊』的。”钱鸣斟酌著用词,“有人说,这个走廊,名义上是协同发展,实际上成了金禾县吸吮石易县资源的管道。石易县的『县域经济样板县』最后草草收场,省里的试点效果不理想,跟这个模式有关。” 陈青眉头微皱:“產业走廊我本就是为了拉石易县一起发展,不忍看自己设计的环保產业园区无法推行……” “那是你的想法。他们看的是结果,不会承认是换人的结果。” 钱鸣打断他,“关键是,还有人相信这种说法,而且愿意传播。更麻烦的是,现在又有新的说法,说金禾县过度集中资源,扶持个別龙头企业,可能形成新的垄断,挤压中小企业的生存空间,不利於健康的市场生態。” 说完,他笑了。 这个笑有些诡异,这分明就是针对盛天工业和京华环境公司。 后者母公司的背景別人不敢轻易说,但盛天工业的背后盛天集团名义上只是私人企业。 陈青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论调,看似站在道德和政策制高点,实则杀伤力极大。 尤其是“新垄断”这个帽子,在当前的舆论环境下,非常敏感。 “谁在传这些话?”他问。 钱鸣摇了摇头:“传话的人不少,有石易县那边失意的干部,也有省里一些……对江南市、对你陈青快速发展不太舒服的人。具体是谁牵头,不好说。但我听到的风声是,省委有些领导已经开始关注这个问题,可能会在適当的场合,要求你们『说明情况』。” 他顿了顿,看著陈青:“你要有准备。材料要扎实,逻辑要清晰,最好能提前做一些铺垫性的匯报,別等到被人点了名,临时抱佛脚,容易落人口实。” 陈青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谢谢钱叔提醒,我会注意。而且,我这次来省里,找领导匯报工作,也有这个目的。” “嗯。”钱鸣並没有对陈青有所准备而感觉到意外似的。 他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他靠回椅背,神態鬆弛了些,从茶台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推到陈青面前。 “上次去看老爷子,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陈青接过,打开。 锦盒里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张对摺的宣纸。 展开,上面是毛笔手抄的一段文字,字跡苍劲有力,但略显颤抖,能看出书写者下笔时的吃力: “民足於下,而府库充於上;人逸於家,而威令行於国。……故善为国者,天下之下我高,天下之轻我重。以末易其本,以虚盪其实。” 是《盐铁论·力耕》里的段落。 陈青对古文不算精通,但大概能看懂。 这段话讲的是国家治理中,政府与民间资本的关係,强调要把握根本,调控虚实。 简老在这个时候,送他这段手抄,意味深长。 第257章 人事布局 “老爷子说,这点旧纸,算是留个念想。”钱鸣轻声说,“路怎么走,决定权还是在自己。” 陈青小心地將宣纸折好,放回锦盒,郑重收起。 “代我谢谢简老。” 是不是上次看自己岳丈的时候简老给的不重要,甚至是不是给他陈青的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段文字的含义,值得他陈青认真的思考。 茶已三巡,夜渐深。 钱鸣送陈青到茶庄门口。 “就到这里吧。”钱鸣站在灯笼下,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陈青,记住一句话:势散不可怕,可怕的是势散之后,自己站不稳。金禾县是你一手带起来的,它的根基,应该是制度,是民心,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面子或关係。” “我记住了。”陈青伸出手,“钱叔,今晚的话,我会好好想想。” 车子驶离听竹茶庄,重新没入漆黑的竹林。 陈青没有开音乐,也没有打电话。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他握著方向盘,目光看著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脑海里却反覆迴响著今晚的对话。 简老的病情,盛天集团的战略,钱春华的远走,省里的风声,还有那张《盐铁论》的手抄…… 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过去那种可以藉助多方“势”来破局的日子,正在慢慢过去。 马家的支持有其边界,简老的影响力在消退,钱鸣的相助建立在商业利益之上,就连韩啸,也是因利而合。 势,终会散。 而势散之后,目前自己能依靠的,是自己的势。 这一点钱鸣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没说。 但现在他的势,只有金禾县实实在在的发展成果,只有那套正在艰难搭建的制度体系,只有那些愿意相信他、跟隨他的干部和百姓。 还有,就是自己每一步都走得端正,经得起审视的政绩。 他忽然想起离开金禾县前,李向前交给他的那份“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首周工作报告。 报告最后有一页,是隨机抽取的十家已解决问题企业的匿名评价。 评价很简单,只有三个选项:满意、一般、不满意。 十家企业,八个“满意”,两个“一般”。 没有“不满意”。 而在“一般”的那两家后面,工作人员用红笔標註了原因:“问题已解决,但过程耗时较长,企业希望流程能再优化。” 很朴素的反馈,却让陈青当时看了很久。 那才是金禾县真正的“势”,是扎在泥土里的根。 车子驶出竹林,重新匯入苏阳市郊的公路。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与头顶的星空遥相呼应。 陈青踩下油门,朝著那片光海驶去。 夜还长,路晚晚,也长。 但方向,已然清晰。 周二上午,省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水顺著省委大院办公楼深灰色的外墙蜿蜒流下,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窗內,省发改委所在的楼层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低鸣,偶尔有工作人员抱著文件夹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激起短暂的迴响。 陈青坐在走廊靠窗的长椅上,手里拿著已经看了两遍的匯报材料。 材料是昨晚从钱鸣的茶庄回到马家之后,在房间里最后修订的。 除了常规的经济数据和工作总结,他特意增加了两个部分: 一是金禾县近期营商环境整顿的具体举措和初步成效,用案例和数据说话; 二是对“金禾—石易產业走廊”合作模式的反思与优化建议,坦承存在的问题,提出“责任共担、利益共享、数据互通”的调整思路。 最后,他附上了一页手写的“关於金禾县未来发展路径的几点思考”。 其中提到了“制度立县、服务兴县、创新强县”的核心理念,以及构建“小而精、专而强”县域產业生態的设想。 这是他在听了钱鸣那番话后,连夜补充的。 势散之后,总得有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能拿得出手。 走廊尽头的双开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戴眼镜的秘书快步走来。 “陈书记,严省长现在有空,请您过去。” 陈青收起材料,起身,整理了一下深蓝色西装的衣襟。 “谢谢。” 严巡的办公室在走廊最东头,面积不大,布置简洁。 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政策文件、专业书籍和各地报送的材料; 另一面墙掛著全省地图和经济运行指標图。 办公桌宽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除了电脑、电话和几份摊开的文件,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 严巡正站在窗前,背对著门,看著窗外的雨幕,手上的香菸燃了一半,菸灰都已经呈现出半弯的状態。 听到敲门声,他转过身。 “来了,坐。”严巡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举著香菸,先在菸灰缸里按灭。 最后自己也绕到在桌后坐下。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隨和一些,但眼神却带著深不见底的锐利。 秘书悄无声息地端来一杯茶,给严巡的水杯添上水,又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金禾县最近很热闹啊。” 严巡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孙有才的事,处理得很快。营商环境整顿,动静也不小。” 陈青略微欠身:“问题暴露了,不能再拖。方法上可能有些急,但县里的企业等不起。” “急一点,不是坏事。”严巡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陈青脸上。 “但要注意方法。雷霆手段见效快,也容易授人以柄。我听说,已经有人把『打击报復』、『排除异己』的帽子往你头上扣了。” 陈青心里一紧,面色不变:“整顿工作全程有记录,纪委介入有证据。孙有才的问题,事实清楚。” “事实归事实,说法归说法。”严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擦了一下並不存在的灰尘。 “在基层,有时候『说法』比『事实』更重要。你动了某些人的奶酪,他们不会坐以待毙。匿名信、举报电话、甚至通过省里的关係递话……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反击。” 陈青沉默著,等待下文。 “你能顶住这些压力,把事办成,这是能力。” 严巡话锋一转,“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些压力,不仅来自下面,还来自上面呢?”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敲打著玻璃,噼啪作响。 “严省长,我不太明白……”陈青谨慎地开口。 “柳艾津市长在江南市,干得不错。”严巡忽然提起一个似乎不相干的人,“但她这个年纪,这个成绩,在市长位置上,还能待多久?” 陈青的背脊微微绷直。 “省里最近在討论一些人事布局。”严巡说得含糊,但意思明確,“江南市是经济大市,市委书记郑江同志年富力强,短时间內不会动。但市长岗位……可能会有调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直视陈青:“如果柳市长调离江南市,你陈青,能不能独立掌控金禾县的局面?能不能確保金禾县这辆高速行驶的车,不偏轨、不出事?” 问题来得尖锐,直指核心。 陈青过去几年的崛起,固然有自身能力的因素,但在外人看来,柳艾津的赏识、提携乃至庇护,是不可忽视的助力。 而他自己也很清楚,虽然柳艾津在离开石易县和自己到金禾县后的支持有限,却也不可能忽视。 在很多外人眼里,他是“柳系”的干將,是柳艾津在县域经济布局中的一把快刀。 如果柳艾津离开,这把刀是否还能锋利如初? 持刀的人,又能否独立舞出一片天地? 陈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烫,带著清苦,顺著喉咙滑下。 几秒钟后,他放下杯子,抬起头,迎上严巡的目光。 “严省长,金禾县的局面,从来不是靠某一个人掌控的。”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靠的是一套正在完善的制度,是一批敢於担当的干部,是三十万想过好日子的老百姓。” “柳市长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永远感激。” “但金禾县的发展路径,是县委县政府集体决策,符合重要发展的精神、省委部署。只要这个路径是对的,干部是团结的,制度是管用的,不管谁在市长位置上,金禾县都会沿著既定的方向走下去。” 他没有直接回答“能”或“不能”,而是阐述了金禾县赖以运行的底层逻辑。 严巡看著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讚许。 “思路是对的。”严巡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鯤鹏计划』的选址工作,最近有了新进展。” 第258章 棋眼 陈青精神一振。 “省委包书记亲自过问了。说明这件事有可能已经提上了某些会议。” 严巡的语气严肃起来,“包书记指出,『鯤鹏计划』不是普通的產业项目,是事关全省长远竞爭力的战略布局。” “选址不能只看產业基础、交通条件这些硬体,更要看软体——尤其是领导团队是否具备跨区域协同的眼光和能力,是否能打破行政区划的壁垒,实现资源要素的高效整合。” 跨区域协同……打破行政区划壁垒…… 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敲在陈青心上。 昨天钱鸣暗示的“两县合併传闻”,此刻在严巡口中,以另一种更正式、更权威的方式,得到了侧面印证。 “包书记的意思是,”严巡继续说,“『鯤鹏计划』落地的区域,必须是一个能辐射带动周边、能形成集群效应、能代表我省县域经济最高协作水平的『增长极』。单打独斗,即便一时数据漂亮,也不符合战略要求。”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金禾县要想竞爭“鯤鹏计划”,光靠自己发展得好还不够,必须证明自己有“协同”的能力,有“带动”的潜力。 而最直接的证明方式,就是处理好与石易县的关係,甚至……完成某种形式的整合。 “我明白省里的考量。”陈青慎重地说,“金禾县近期也在反思產业走廊模式的问题,正在调整合作思路,力求更务实、更共贏。” “光调整不够。”严巡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全省地图前,目光落在江南市北部那片区域,“要有更高的站位,更实的举措。省里看的是大局,是长远。” 他转过身:“你之前报送的那些材料,我都看了。有想法,有衝劲,但格局还可以再大一点。” 正说著,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严巡走过去接起:“喂,我是严巡……好的,郑省长……对,他在我这儿……现在?好,我们马上过去。” 掛了电话,严巡看向陈青,眼神有些微妙:“郑立省长要见你。” 陈青一愣。 郑立是省委副书记、省长,省政府一把手,日常事务极其繁忙。 突然召见一个县委书记,这很不寻常。 “走吧。我替你安排的。”严巡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记住,有什么说什么,实事求是,但也要注意分寸。” 陈青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材料,跟在严巡身后。 省长办公室在同一栋楼的更高层。 走廊更宽,地毯更厚,墙壁上掛著一些省內著名书画家的作品,氛围肃穆而凝重。 秘书已经在门口等候,见到严巡和陈青,微微点头,推开了厚重的实木门。 郑立的办公室比严巡的大不少,但同样简洁。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那张大办公桌,以及桌后墙上悬掛的巨幅全省卫星遥感图。 图上用不同顏色的標记和线条,標註著重点工程、交通干线、產业布局。 郑立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一旁的会客区,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报告,正在低头翻阅。 他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但眉宇间有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郑省长,陈青同志来了。”严巡进门后,轻声说道。 郑立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陈青身上。 那目光很平和,但带著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能看清你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郑省长好。”陈青微微躬身。 “嗯,坐。”郑立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了下来,把手里的报告隨手放在茶几上。 陈青瞥见报告的封面標题:《全省县域经济竞爭力评估报告(最新期)》。 在翻开的那一页,他看到了“金禾县”的名字,排名似乎很靠前。 秘书悄无声息关上门,办公室就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严巡同志刚才都跟你谈过了?”郑立开门见山,语气温和,但语速很快,透著高效。 “谈了一些,主要是近期工作和『鯤鹏计划』的考量。”陈青谨慎地回答。 “金禾县这半年,发展势头很猛。”郑立拿起那份报告,翻到其中一页,“gdp增速、固定资產投资、財政收入、新增市场主体……多项指標跃升幅度,在全省都是前列。尤其是你们那个稀土深加工和环保產业园,思路新,落地快,效果已经开始显现。” 这是很高的评价。 陈青没有沾沾自喜,反而更加谨慎:“谢谢郑省长肯定。这主要归功於省委省政府的好政策,市委市政府的强领导,也是全县干部群眾共同努力的结果。” “不用谦虚。”郑立摆摆手,“成绩就是成绩,该肯定的要肯定。你陈青有锐气,能干事,肯碰硬,这在年轻干部里,是难得的品质。” 他话锋一转:“但是,县委书记这个岗位,不能只懂经济,只盯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更要懂政治,会团结,有大局观。” 陈青坐直身体,凝神倾听。 “金禾县成绩突出,这是好事。但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郑立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省的区域发展,要的是协调发展、共同发展。一个县发展得再好,如果周边县市跟不上,甚至差距越拉越大,长期来看,不仅会產生新的不平衡,也会让你的县成为『孤岛』,招人嫉恨,发展阻力反而会越来越大。” 这话说得更直白,也更有分量。 “郑省长的指示,我记住了。”陈青诚恳地说,“我们最近也在反思,在调整与石易县的合作模式,希望能在產业协同、设施共享方面,探索出更可持续的路子。” “探索是对的。”郑立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隨意的问题,“陈青啊,如果……我是说如果,让你不光负责金禾县,还要同时协调、带动另一个县的发展,比如……石易县,你有没有这个信心?能不能把两个县的优势结合起来,形成更大的合力?” 办公室里陡然安静。 窗外的雨声,远处隱约的车流声,似乎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外。 严巡坐在一旁,低头喝著茶,仿佛没听见这个问题。 陈青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郑立这个问题,看似假设,实则已经无限接近最终的决策。 它不是在询问可能性,而是在考察他陈青,是否具备那个“关键人物”的素质。 能否跳出金禾县的局限,站在更高层面思考问题? 能否平衡不同利益,实现平稳过渡? 能否確保合併或深度协同后,產生“1+1>2”的效果? 所有高层对两县合併的顾虑和期待,都凝结在这个看似隨意的问题里。 陈青没有立刻给出豪言壮语。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才开口,语气沉稳而务实: “郑省长,如果有这样的任务,我会把它当作一项全新的、艰巨的挑战来对待。信心来自於几个方面:一是金禾县和石易县地缘相近、人文相通,產业也有互补性,有合作的基础;二是经过產业走廊的磨合,我们对彼此的情况和问题,有了更深的了解;三是省里和市里的坚强领导,是我们应对任何复杂局面的最大底气。”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也清醒地认识到,如果真的需要协调两县发展,面临的困难不会少。歷史包袱、思维惯性、利益格局调整、干部队伍融合……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难题。我的想法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必须坚持『稳』字当头,尊重规律,循序渐进。先易后难,从双方共识度高、群眾受益面广的具体项目入手,逐步建立互信,完善协同机制,最终实现深度融合发展。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省里和市里持续的政策支持和指导。” 他没有空泛地喊口號,而是冷静地分析了利弊,提出了务实的工作思路。 郑立听完,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两下。 “思路是清晰的。”他看了一眼严巡,“年轻干部,有衝劲,也要有静气。既要敢於突破,也要稳扎稳打。” 严巡適时接话:“陈青同志在基层歷练多年,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还是有的。” 郑立“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金禾县几个重点项目的具体进展,特別是环保技术的自主创新和產业链延伸情况。 陈青一一作答,数据清晰,情况熟悉。 谈了大约二十分钟,郑立桌上的另一部电话响了。 他起身去接,听了几句,对严巡和陈青说:“我还有个会。今天就这样。陈青同志,回去好好干。金禾县的路子是对的,但步子要稳,眼光要远。” “谢谢郑省长,我一定牢记您的指示。” 离开省长办公室,走在寂静的走廊里,陈青感觉后背有些微湿。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经过高强度审视后的疲惫,以及……隱隱的兴奋。 严巡没有直接回自己办公室,而是送陈青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无人处,严巡放慢了脚步,低声说:“今天郑省长的话,你要仔细琢磨。” “我明白。”陈青点头。 “柳市长对你寄予厚望,这没错。”严巡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重心长,“但你要记住,省里的棋局,不止江南一隅。你的能力和成绩,省里领导都看在眼里。多做实事,做出不可替代的实绩;少站標籤,让自己成为能够適应不同局面的『棋眼』。这样,你的舞台,才能更大。” 棋眼。 围棋中,关係到整块棋生死存亡的关键点。 陈青咀嚼著这个词。 第259章 新书记人选! “另外,交给你一个非正式的任务。”严巡停下脚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给陈青。 “就『跨县区资源整合与行政壁垒破解』这个主题,结合金禾县和石易县的实践与思考,写一篇內部调研报告。要深入,要有见地,要有可操作的建议。不著急,但要认真。写好了,直接报给我。” 陈青接过文件夹,入手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两页纸的提纲要求。 但这个任务本身,重若千钧。 这是为可能到来的两县合併,做前期的理论准备和方案酝酿。 让他来写,既是考验,也是培养,更是提前將他纳入决策的参谋体系。 “请严省长放心,我一定认真完成。”陈青郑重地说。 “好。”严巡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带著期许,“回去吧。金禾县的事,要抓好。报告的事,放在心上。有什么想法,隨时可以跟我沟通。” 走出省委大楼,雨已经停了。 天空依旧阴沉,但云层缝隙里,透出了几缕稀薄的阳光。 陈青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 高层的意思,他已经清楚了。 不反对合併,甚至是乐见其成。但前提是,合併必须產生“1+1>2”的实效,必须平稳过渡,不能引发动盪,不能留下后遗症。 而他陈青,必须成为那个確保平稳、促成实效的关键人物。 这不是柳艾津能给他的任务,也不是马家或简老能施加的影响。 这是省里,基於大局,对他个人的一次审视和託付。 势,或许在散。 但棋眼之位,正在向他显现。 他走下台阶,走向等候的车子。步伐沉稳,背影挺直。 车內,他拿出手机,给李向前发了条信息:“我下午回县里。通知在家常委,晚上七点,开个碰头会。议题:金禾县中长期发展定位再思考。” 又给邓明发了一条:“中心本周的问题解决台帐和典型案例,整理一份详细的给我。另外,关於建立跨部门长效协同机制,你先思考一个初步框架。” 最后,他点开那个写著“调研报告提纲”的文件夹。 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页上,思绪却已穿越雨后的省城,飞向那片他倾注了心血、也必將承载更大未来的土地。 棋局渐深,落子无悔。 周二晚上七点,苏阳市城南。 车子拐进一条不起眼的胡同,两侧是有些年头的灰砖墙,墙头探出几枝半枯的藤蔓。 胡同尽头,一扇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掛著一块小小的木牌,刻著“静庐”二字,字跡斑驳,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 陈青下了车,对司机小张说:“你先回去,不用等我。” 小张有些犹豫:“书记,这地方……”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没事,朋友约的私房菜。”陈青摆摆手,“完事了我自己打车。” 小张只得点头,调转车头离去。 陈青走到木门前,正要抬手叩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著藏青色布衣的中年妇人,面容和善,打量了陈青一眼,微微欠身:“是陈先生吧?穆先生已经到了,在『竹里馆』等您。” “谢谢。”陈青点头,跟著妇人进了门。 门內別有洞天。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青石板铺地,墙角种著几丛翠竹,一座小小的假山立在水池边,池里几尾锦鲤缓缓游动。 灯光藏在竹丛和檐角,光线柔和,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庭院的轮廓,既不清冷,也不张扬。 “竹里馆”是院落最深处的一间厢房,门虚掩著。 妇人送到门口便止步,无声退去。 陈青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布置得古朴素雅。 一张老榆木方桌,四把圈椅,墙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角落里的博古架上摆著几件简单的瓷器。 没有电视,没有音响,连空调都是老式的窗机,嗡嗡地低声运转。 穆元臻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上,正低头看著手机。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陈书记,快请坐。”他起身相迎,很自然地改了称呼——上次在省委党校,他还叫“陈青同志”。 “穆处长,久等了。”陈青在他对面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穆元臻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 polo衫,卡其色休閒裤,比在组织部时隨性许多,但头髮依然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的眼神依旧锐利。 “我也是刚到。”穆元臻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陈青倒茶,“这里的老板是我老朋友,菜做得地道,环境也安静,適合聊天。” 茶是普洱,汤色红亮,香气淳厚。 陈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喜欢就好。”穆元臻笑了笑,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陈书记这两天在省城,收穫不小吧?” 话里有话。 陈青不动声色:“主要是向领导匯报工作,听听指示。” “见郑省长了?”穆元臻问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陈青心中微凛。上午才见郑立,晚上穆元臻就知道了。这位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的消息,果然灵通。 “是,郑省长对基层工作很关心,给了很多指导。”陈青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穆元臻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道,“说起来,还没恭喜陈书记。” “恭喜?”陈青抬眼。 “金禾县这半年的成绩,省里都看在眼里。严省长亲自带著你去见郑省长,这本身就是一种信號。”穆元臻笑了笑,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陈书记下一步,恐怕要挑更重的担子了。” 这是试探,也是示好。 陈青没有接这个话头,反而顺著上午严巡交给他的任务,拋出一个问题: “穆处长,说到担子,我倒想请教一下。省里最近有没有考虑加强跨县区的干部交流?金禾县有一些干部,在招商引资、营商环境建设方面积累了不少经验,如果能到其他条件相对艰苦、但发展潜力大的县去锻炼,对他们个人成长有好处,也能把一些好的做法带过去。” 他问得冠冕堂皇,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 穆元臻却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用词。 “干部交流,一直是组织工作的重点。”穆元臻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不过最近,部里確实在调研一个更大的课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优化县域行政区划设置。” 陈青的心跳,在胸腔里稳了稳。 “这个课题,涉及面广,敏感度高。”穆元臻继续说,“主要是研究,在確保稳定的前提下,如何通过適当的区划调整,优化资源配置,提升行政效能,培育更有竞爭力的区域增长极。” 话说得很官方,但意思已经呼之欲出。 “金禾县和普益市的淇县,在地理位置、產业基础、资源稟赋上,互补性很强。” 穆元臻看著陈青,目光里有一种分享秘密的意味,“两县合併,打造一个更具规模的县域经济单元,是备选方案之一。” 终於,从穆元臻这个主管干部任用的关键人物口中,得到了最直接的確认。 “备选方案?”陈青捕捉到这个词。 “对,备选之一。” 穆元臻点了点头。 “阻力不小。第一,涉及两个地市。淇县是普益市的重要工业县,gdp占全市近四分之一,税收贡献更大。普益市愿不愿意放?放的条件是什么?第二,干部安置。两套班子合成一套,多出来的人往哪去?怎么安排才能平稳过渡,不引发大的震盪?这些都是难题。” 他说的都是实情,也是高层最顾虑的地方。 “不过,”穆元臻话锋一转,“再难的事,只要上面对定了决心,总能找到办法推进。关键是,合併之后,能不能產生『1+1>2』的效果。如果能,现在所有的阻力,都会变成动力。” “省里的决心……”陈青试探著问。 “调研已经到了后期。”穆元臻说得很含蓄,但信息量足够,“郑省长亲自过问,严省长具体牵头,包书记那边……也点了头。现在主要是在做方案,特別是新班子的组建原则和人选考量。”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原则基本定了,八个字:金禾为主,淇县融入。但关键岗位,必须平衡,要体现团结,也要確保稳定。” 陈青静静听著。 “新任县委书记的人选,”穆元臻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了一瞬,“省里的要求很明確:熟悉经济工作,有改革魄力和实操经验,能摆平地方势力,能驾驭复杂局面,年纪还不能太大——要为下一步发展留足空间。” 他笑了笑:“陈书记,这几点,你好像都挺符合。” 这话已经不只是暗示,几乎是明示了。 陈青没有表现出激动或惶恐,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露出一丝思索的神情:“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担子確实不轻。光是干部融合这一项,就够头疼的。” 第260章 战略考量 “所以需要强有力的班子。”穆元臻顺势接话,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特別是组织部长,这个位置太关键了。既要懂业务,更要讲政治,还得是书记信得过、能放心交託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隨口一提:“说起来,我在干部一处这个位置上,也干了快三年了。整天跟档案、表格、考核材料打交道,有时候真想下沉到基层,到火线上去,干点实实在在的事。” 陈青抬眼看著穆元臻。 这位年轻的省委组织部处长,眼神里有期待,也有试探。 穆元臻想“下去”。到地方任职,积累基层主政经验,是很多机关干部谋求更长远发展的必然选择。而以他的级別和资歷,如果下到县里,最合適的位置就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正好是合併后新县的关键岗位之一。 他是在问陈青:如果你主政新县,需不需要一个“信得过的组织部长”?我穆元臻,是不是你信得过的人选? 这是一个交换,也是一个站队。 陈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续上水。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穆处长在组织部门工作多年,政策熟,眼光准,要是真能到基层来,肯定是地方之福。” 陈青说得诚恳,“不过,干部任用是组织上的事,我们下面的人,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但不管谁来做组织部长,原则都是一样的:公道正派,务实担当,能团结人,也能管住人。有这样的同志一起干事创业,我们当然欢迎。” 他没有明確承诺什么,但表达了开放和欢迎的態度,也划定了原则底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穆元臻听懂了,脸上的笑容深了些。 “陈书记说得对,原则最重要。”他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敬原则,也敬未来。” 两人碰杯。 这时,包厢门被轻轻叩响,那位布衣妇人端著托盘进来上菜。 菜很简单,四菜一汤:清蒸鱸鱼、白灼菜心、红烧肉、凉拌木耳,汤是山药排骨汤。 食材新鲜,味道清淡,但火候掌握得极好。 “这里的菜,吃著舒服。”穆元臻夹了一筷子菜心,“不像那些大酒店,花里胡哨,吃完了都不知道吃了什么。” “是。”陈青也动了筷子,“简单点好。”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转到了干部培训、年轻干部培养这些相对安全的工作领域。 穆元臻分享了一些省里的最新精神和外地的好做法,陈青则讲了金禾县“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的探索和年轻干部一线轮岗的尝试。 气氛融洽,像是一次纯粹的工作交流。 饭吃得差不多了,穆元臻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陈书记明天还要赶回金禾县吧?” “是,明天一早就回去。” “那我就不多留你了。”穆元臻站起身,“今天聊得很愉快。陈书记,以后有什么需要沟通的,隨时给我打电话。组织部门,就是为干部服务的。” “谢谢穆处长。”陈青也站起来,两人握手。 握手的力度,比刚才重了一些。 离开“静庐”,胡同里更加安静。 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隱隱传来,像背景里的低音。 陈青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沿著胡同慢慢往外走。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让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下来。 穆元臻今晚透露的信息,基本证实了严巡和郑立的暗示。 两县合併,已不是“是否”的问题,而是“如何推进”的问题。 省级层面已经形成初步共识,进入了方案细化和人事酝酿阶段。 阻力確实存在,普益市那边不会轻易放手,淇县內部的利益格局也需要重新梳理。 但大势已成。 关键看他陈青,能否成为那个驾驭大势、平稳落地的人。 走到胡同口,他拿出手机,先给韩啸发了条信息:“韩总,睡了吗?方便的话,想跟你了解点普益市那边的情况。” 信息刚发出去,韩啸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陈书记,我正好也有事想跟你说。”韩啸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隱约有音乐声,像是在某个会所或酒吧的僻静处,“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什么风声?”陈青反问。 “两县合併的事。”韩啸说得直接,“普益市这边,这两天炸锅了。好几个领导私下找我打听,问是不是省里已经定了,问你们金禾县到底什么態度。尤其是淇县那边,几个本土企业老板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担心合併后政策变,他们的利益受损。” “省里怎么定,我们下面只能服从。”陈青说得很官方,“不过,如果真有调整,平稳过渡肯定是第一位的。合法合规的企业,不管在哪,合法权益都会得到保障。” “这话我信,但別人未必信。” 韩啸苦笑,“陈书记,不瞒你说,普益市內部反对声音很大。淇县是他们的钱袋子,谁愿意把下金蛋的鸡送给別人?但他们市委书记压力好像很大,昨天开会,语气很重,说要『顾全大局』——我估计,省里已经打过招呼了。” 果然如此。 “韩总,你在那边关係深,消息灵通。”陈青说,“帮我留意一下,淇县那边,哪些人是明白人,能沟通;哪些人是顽固派,可能会製造障碍。不著急,慢慢来。” “明白。”韩啸应道,“陈书记,你这是要提前布局了?” “未雨绸繆。”陈青没有否认,“真到了那一天,希望少些阻力,多些共识。” 掛了韩啸的电话,陈青又拨通了李花的號码。 铃声响了好几下才接起,背景里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这么晚还没休息?”陈青问。 “加会儿班,看几个项目的评审材料。”李花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清醒,“你从省里回来了?” “还在苏阳,明天回。”陈青顿了顿,“李秘书长,省发改委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政策风向?” 李花沉默了几秒。 “你指的是……两县合併?”她问得很直接。 “看来风声真的不小。”陈青笑了。 “省发改委牵头在做『国家级循环经济產业示范区』的申报准备工作。” 李花的声音压低了些,“原本有几个备选区域,但最近风向好像有变,重点在往『跨市域整合示范』这个方向倾斜。如果金禾和淇县合併成功,新县很可能直接进入申报名单,配套的政策和资金支持力度……会非常大。” 国家级示范区。 这无疑是一个重磅筹码,既能极大地提升合併后新县的发展能级,也能在很大程度上抵消合併带来的阻力和阵痛。 省里为了推动这件事,看来是准备下血本了。 “明白了。”陈青说,“谢谢。” “陈青,”李花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严肃,“这事牵涉太大,你要想清楚。合併之后,盘子大了,矛盾也多了,处理不好,之前的所有成绩都可能被拖累。而且……你一旦坐上那个位置,盯著的眼睛会更多,想把你拉下来的人,也会更多。” 这是朋友的提醒,也是战友的担忧。 “我知道。”陈青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做得成,是功;做不成,是过。这个过,我担得起。” 电话那头,李花轻轻嘆了口气。 “需要我做什么,隨时说。” “暂时不用。”陈青说,“你先忙。有事我会找你。” 掛了电话,陈青站在街边。 夜已深,街道上的车辆稀少,路灯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快速记下几行字: 统一內部思想(本周內开常委会吹风,统一班子认识;下周开全县干部大会,明確方向,稳定军心) 秘密沟通渠道(通过韩啸、孙力,接触淇县关键人物——县委书记、县长、本土企业家代表;先摸底,再交底,求同存异) 方案储备(责成政策研究室,秘密启动“跨县区深度融合发展实施方案”前期研究,重点聚焦產业协同、民生共享、干部融合、风险防控) 自身短板补强(加强对宏观政策、区域经济、复杂局面下舆论引导的学习) 写完,他收起手机,招手拦下一辆计程车。 “师傅,去锦江酒店。” 周三早上十点,金禾县行政中心。 整栋大楼,只有顶层的县委常委会议室还亮著灯。 灯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透出,在深沉的夜幕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只清醒的眼睛,注视著这座沉睡的县城。 会议室里,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烟雾繚绕,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所有在家常委全部到齐,连常驻市里协调工作的政法委书记刘勇,也在接到电话后连夜赶了回来。每个人面前的菸灰缸里都堆著或多或少的菸蒂,脸色在顶灯的白光下,显出一种疲惫的灰白。 陈青坐在主位,面前的笔记本摊开著,但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关键词。他手里夹著烟,却没有吸,任由菸灰慢慢积长。 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人都到齐了。”陈青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这么晚把大家叫来,是有重要情况需要通报,也需要统一思想,部署下一步工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 陈青没有绕圈子,掐灭了烟,身体微微前倾:“我这次去省城,见了严巡副省长,也见了郑立省长。另外,通过其他渠道,了解了一些信息。综合判断,关於金禾县与普益市淇县合併的事项,可能性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虽然早有风声,虽然私下里各有猜测,但当这句话从县委书记口中,以如此正式、如此確定的方式说出来时,衝击力依然巨大。 “时间上,还不確定。”陈青继续说,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可能快,半年內就见分晓;也可能慢,需要更长时间的酝酿和准备。但方向,基本已经定了。这是省里基於区域协调发展、培育更强增长极的战略考量。” 第261章 合套 他停顿了一下,让信息沉淀。 “机遇和挑战,都摆在我们面前。”陈青的声音沉稳,带著一种剖析事实的冷静,“机遇是显而易见的:两个县合併,人口规模、经济总量、土地空间、政策资源都会上一个台阶。如果操作得好,完全有可能打造一个在全省、甚至在全国都有影响力的县域经济高地。特別是,合併后的新县,很可能直接申报『国家级循环经济產业示范区』,配套的政策和资金支持,会是空前的。” 几个常委的眼神亮了一下,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忧虑掩盖。 “挑战同样严峻。”陈青话锋一转,语气加重,“第一,干部安置。两套班子合成一套,多出来的人怎么安排?级別怎么定?待遇怎么保?这是最敏感、最容易引发矛盾的点。第二,文化融合。金禾县和淇县,虽然地缘相近,但毕竟分属两个市,工作思路、办事风格、甚至一些观念,都会有差异。磨合需要时间,也需要智慧。第三,利益重新分配。原有的產业布局、项目安排、財政分配格局,都要打破重来。谁得益,谁受损?怎么平衡?” 他每说一点,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这些都不是纸上谈兵的问题,而是关係到在座每一个人,以及他们身后成千上万干部群眾的切身利益。 县长李向前第一个开口,眉头紧锁:“书记,合併之后,新县的班子怎么搭?特別是……县长人选,是省里空降,还是从现有两个县的干部中產生?”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要害。县长是一县政府主官,位置关键。如果是省里空降,意味著李向前很可能要调离;如果从现有干部中產生,那么他和淇县县长之间,必然有一番竞爭。 “具体方案还没定。”陈青回答得很谨慎,“但原则是『金禾为主,淇县融入』。省里会充分考虑工作的连续性和平稳过渡的需要。向前同志,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个人的去向,而是把县政府这一摊子工作稳住、抓好。你稳住了,就是最大的筹码。”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安抚。 李向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脸色依然沉鬱。 邓明接过了话头,他关注的是更实际的操作层面:“书记,干部队伍的思想动態,现在就要开始关注了。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一旦有风吹草动,很容易人心浮动,该乾的工作不干了,该担的责任不担了,都等著看自己下一步去哪。这种观望情绪,最影响工作。” “你说得对。”陈青肯定道,“所以稳定干部队伍,是当前的重中之重。不能乱,更不能散。” 政法委书记刘勇清了清嗓子,提出了一个更具体、也更敏感的问题:“书记,如果合併,两地的公安系统怎么整合?治安管理权限怎么划分?淇县那边情况比我们复杂,矿山多,流动人口多,歷史遗留矛盾也不少。合併初期,是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 这確实是合併过程中必须面对的现实风险。公安系统是维稳的刀把子,刀把子握不紧,一切都无从谈起。 “刘勇同志的担心很有必要。”陈青看向他,“公安系统的整合方案,必须提前研究,周密部署。原则是確保平稳过渡,確保治安大局稳定。这件事,你要提前思考,要有预案。” 刘勇郑重地点头:“明白。” 这时,宣传部长常晓敏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书记,我们金禾县的干部,这几年在您的带领下,好不容易拧成一股绳,闯出了一条路。合併之后……淇县那边的干部,会不会……占掉我们很多同志辛苦奋斗出来的位置?” 她问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这是很多金禾县本土干部,尤其是中层干部最深的担忧——怕被“外来和尚”挤占了上升空间,怕自己多年的努力为他人做了嫁衣。 陈青看著常晓敏,又看了看其他几位面色复杂的本土常委,缓缓说道:“晓敏部长这个问题,代表了很多同志的心声。我的態度是:合併,不是谁吃掉谁,而是优势互补,共同发展。干部安排,肯定会遵循公平公正的原则,兼顾歷史和现实,注重能力和实绩。只要我们金禾县的干部有能力、有担当、经得起考验,组织上就一定会给位置、给舞台。反过来,如果因为我们自己的患得患失、工作懈怠,导致在合併过程中掉了队,那也怨不得別人。” 这话说得实在,也带著敲打。 常晓敏和其他几人微微低下了头。 陈青知道,思想上的疙瘩,不是一次会议就能完全解开的。但他必须先把基调定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旁,拿起记號笔。 “同志们,合併是上级的战略决策,我们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必须坚决服从。”他在白板上写下“服从大局”四个字,笔力遒劲。 “但是,”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服从不等於被动等待,更不等於无所作为。我们的任务,是要主动作为,积极谋划,確保在这场重大的区划调整中,金禾县多年积累的发展成果、形成的良好势头、干部群眾的切身利益,不被削弱,不被稀释,反而能藉助合併的东风,跃上一个新的台阶!”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这就是我们当前一切工作的总基调!” 常委们挺直了腰板,神情变得专注。 “基於这个基调,我部署三项紧急措施。”陈青走回座位,但依然站著,目光扫视全场。 “第一,成立一个秘密工作专班。我任组长,向前同志、邓明同志任副组长。成员从县委办、政府办、政研室、组织部、发改委抽调精干力量。这个专班的任务是:负责与淇县方面的非正式接触和信息收集;研究合併可能面临的各种问题,制定应对预案;为县委决策提供参考。注意,这个专班的存在和工作內容,严格保密,仅限於在座各位知道。” 李向前和邓明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第二,启动干部能力全面摸底和针对性培训。光远同志,”陈青看向组织部长张光远,“组织部牵头,在一周內,拿出一个方案,对全县科级以上干部,进行一次综合评估。评估重点不是简单的政绩考核,而是大局观、適应能力、学习能力、跨区域协作意识。评估结果作为內部参考。同时,立即著手设计一批培训课程,重点围绕区域经济、產业协同、复杂局面下的群眾工作、突发事件应急处置等內容,儘快开班,让我们的干部提前『充电』,適应未来可能的变化。” 张光远迅速记录:“是,书记。” “第三,加快在建重点项目进度。”陈青的目光转向李向前和高升桥,“向前同志,升桥同志,环保產业园二期、金禾新城、智慧物流港配套路网……所有这些標誌性工程,要倒排工期,掛图作战,能快则快。我们要爭取在合併消息正式公布前,形成更多的实物工作量,有更多看得见、摸得著的成果。这既是为金禾县爭分量,也是为合併后的新县打基础。” “明白!”李向前和高升桥同时应道。 陈青坐回椅子,语气变得极为严肃:“最后,强调一条纪律。今晚会议的所有內容,严禁以任何形式对外泄露。严禁私下串联,传播小道消息,製造恐慌情绪。在上级正式文件下达之前,一切按照原有工作节奏推进,该抓的发展要抓,该管的民生要管,该守的底线要守住。一切行动,听指挥。谁在这时候掉链子、出岔子,县委绝不姑息。”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都感受到了那股沉甸甸的压力。 “散会。” 凌晨两点半,常委们陆续离开会议室,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沉重,但眼神里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决然。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青、李向前和邓明。 烟雾再次瀰漫开来。 陈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李向前说:“向前,你在普益市那边,有没有可靠的私人关係?最好是能接触到淇县核心层,比如……他们县长赵东阳。” 李向前想了想:“淇县常务副县长王海,是我党校同学,私交还可以。他应该能递上话。” “好。”陈青点头,“找个合適的时机,以私人名义,约他坐坐。不谈合併,只谈工作,听听他们对区域发展、產业协同的真实想法。注意分寸,只是了解情况,不要做任何承诺。” “我明白。”李向前记下。 陈青又转向邓明:“邓明,你的『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现在是个很好的平台。淇县那边,肯定也有企业关注这件事。你想办法,通过一些间接渠道,比如行业协会、商会,或者韩啸那边的关係,了解一下淇县主要企业,特別是那些本土龙头企业,对合併的真实態度是什么?是欢迎,是牴触,还是观望?他们最大的担忧是什么?最期待的政策是什么?” 邓明立刻领会:“书记,这个不难。我可以通过中心的企业家沙龙,或者让韩总组个局,侧面打听。企业家的想法,往往最实际,也最能反映地方的真实生態。” “嗯。”陈青讚许地点点头,“信息要准,判断要客观。这件事,你和向前同志单线跟我匯报。” “明白。” “好了,都回去吧,抓紧时间休息。”陈青挥了挥手,“明天……不,今天,还有很多事。” 第262章 龙哥! 周四上午九点,两辆黑色的公务车驶出金禾县行政中心,上了通往普益市方向的高速。 打头的车里,李向前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他紧锁的眉头和不时敲击膝盖的手指,暴露了內心的不平静。 副驾驶上,县政府办副主任拿著行程单,轻声匯报:“县长,按照安排,十点半抵达淇县污水处理厂,参观学习一小时;十一点四十,与淇县县政府办、环保局、住建局负责同志座谈;十二点半,工作餐敘,淇县赵建国县长出席。下午参观两个生態修復项目,四点返程。” “嗯。”李向前应了一声,眼睛没睁,“座谈环节,让环保局的同志多问技术细节,特別是运营成本和长效管理机制。我们不是去走过场的,要真学点东西回来。” “明白。” 李向前不再说话,脑海里反覆推演著稍后与赵建国见面的场景。 赵建国,五十三岁,普益市发改委副主任出身,三年前调任淇县县长。作风务实,擅长经济工作,在淇县推动了几个大的產业项目,口碑不错。据李向前了解,这人与孙力有些旧交,当年在发改委时,孙力还是处长,对他颇为赏识。 这也是陈青选择让李向前来打前站的原因之一——有孙力这层若隱若现的关係,谈话或许能稍微深入一些。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由金禾县相对平缓的丘陵,逐渐变为淇县境內更显峻峭的山峦。远处,能看见裸露的矿坑和蜿蜒的矿道,像大地上的伤疤。 十点二十五分,车队抵达淇县污水处理厂。 参观过程按部就班。 淇县方面接待很周到,分管副县长亲自陪同,技术讲解详细。李向前看得很仔细,不时提问,隨行的金禾县环保局长、住建局长也认真记录。 表面上看,这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兄弟县区之间的学习交流。 但李向前能感觉到,陪同的淇县干部眼神里,除了应有的客气,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探究。他们也在打量,也在判断。 座谈会在污水处理厂的会议室进行。 气氛正式而略显拘谨。双方交流了技术参数、管理模式、面临的共性问题,也探討了未来在环保领域合作的可能性——都是可以摆在檯面上的话。 十二点二十分,移步至淇县县委招待所餐厅。 包厢不大,装修简单。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標准的工作餐规格,四菜一汤,没有酒水。 赵建国已经在包厢里等候。他个子不高,微胖,圆脸,笑容和煦,像个邻家大叔,但眼神很亮,透著精明。 “向前县长,欢迎欢迎!”赵建国热情地伸出手,“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赵县长太客气了。”李向前笑著握手,“这次来,主要是学习淇县在环保治理方面的先进经验,打扰你们了。” “哪里话,互相学习。”赵建国引著李向前入座,其他双方陪同人员也依次坐下。 饭菜上齐,赵建国举起了茶杯:“下午还有工作,咱们以茶代酒。欢迎金禾县的同志们!” 气氛比上午轻鬆了一些,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污水处理,渐渐扩展到县域经济发展、招商引资、营商环境等更宽泛的领域。李向前有意把话题往区域协同上引,提到了“金禾—石易產业走廊”的一些经验和教训。 赵建国听得认真,但回应谨慎,多是原则性的附和。 饭吃得差不多了,赵建国看了看表,对陪同的淇县干部说:“下午的参观,王县长陪向前县长他们去就行。我和向前县长多年没见,借这个机会单独聊几句,敘敘旧。” 其他人识趣地起身,先离开了包厢。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李向前和赵建国两人。 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服务员进来换了新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赵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起茶壶给李向前添水,动作不紧不慢。 “向前啊,”他换了个更隨意的称呼,“你们金禾县这半年,可是风光无限啊。全省的焦点,连郑省长都亲自去调研。老哥我羡慕得很。” “赵哥说笑了。”李向前也改了称呼,语气诚恳,“淇县是老牌工业强县,底子厚,我们很多地方还要向你们学习。特別是你们在传统產业转型升级、拉长產业链方面的做法,很有借鑑意义。” “转型升级,谈何容易。”赵建国嘆了口气,放下茶壶,“歷史包袱重,利益牵绊多,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不像你们,一张白纸好作画。” 他话里有话。 李向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著下文。 “最近,省里市里,风声不小啊。”赵建国看著李向前,眼神变得深邃,“关於我们两个县……是不是要有一些『大动作』?” 试探来了。 李向前放下杯子,面色平静:“赵哥消息灵通。省里確实有一些战略层面的考量,但具体怎么操作,什么时候操作,我们下面也只是听到些传闻。最终还是要等上级的正式部署。” “是啊,等部署。”赵建国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组织上的决定,我们当然坚决服从。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向前,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淇县这边,情况比你们想像的要复杂。几十年的工业县,盘根错节。本地的矿產老板、关联企业,还有一批退下来的老同志,能量都不小。他们对这件事,顾虑很大。” “主要顾虑是什么?”李向前问得直接。 “顾虑什么?”赵建国苦笑,“无非是怕『金禾吃肉,淇县喝汤』唄。怕合併之后,好项目、好政策都往你们那边倾斜,淇县成了附庸。怕他们经营多年的关係网、利益链被打破。更怕……位置没了,话语权丟了。” 这是大实话,也是合併面临的最现实阻力。 “赵哥,你的看法呢?”李向前没有接那些具体问题,反而问起了赵建国本人。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钟。 “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是县长,是党员干部。组织让我在哪干,我就在哪干,而且要尽力干好。但是……”他抬头看向李向前,“向前,如果合併真的成为现实,我最希望看到的,是平稳过渡,是优势互补,是共同发展。而不是一方压倒另一方,更不是內耗,把两个县多年积累的家底都折腾光了。” 这话说得坦率,也表明了他“服从大局,但求平稳”的基本態度。 李向前心里有了底。 “赵哥,你的想法,和我们陈书记不谋而合。”李向前身体微微前倾,“陈书记多次强调,区域协同发展,绝不是简单的谁吞併谁,而是要做出增量,做出共贏。金禾县有金禾的优势,淇县有淇县的家底,合在一起,应该產生『1+1>2』的效果。这个过程,肯定需要磨合,需要智慧,也需要我们两边主事的人,多沟通,多理解,多担当。” 他给出了一个积极的信號:金禾县方面,至少陈青本人,是抱著合作共贏的心態,而非吞併接收。 赵建国眼神微动,点了点头:“陈书记有大格局。你能带这个话,我很感谢。” “那赵哥,你看……在正式消息下来之前,我们两边是不是可以先有些默契?”李向前试探著问,“比如,在招商引资上避免恶性竞爭,在边界管理、治安联防上加强沟通,在一些可以合作的產业项目上,提前做些铺垫?” 这就是陈青交代的“保持边界稳定,避免恶性事件”。 赵建国思考了片刻,缓缓点头:“这个提议好。不管未来怎么变,眼下两个县的老百姓要过日子,经济要发展,社会要稳定。我们可以让两边的对口部门,加强一些非正式的联络。有什么苗头,及时通气。” “好!”李向前举起茶杯,“赵哥,那就以茶代酒,为我们两个县未来的合作,也为老百姓的安稳日子。” 两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午的参观,李向前显得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反覆回味著与赵建国的对话。赵建国的態度是务实的,愿意沟通,也意识到了阻力所在。这是一个积极的信號,意味著淇县官方层面,至少县长这一级,有合作的基础。 但那些“本地矿產老板”、“老同志”构成的反对力量,像隱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礁,不容忽视。 返程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向前给陈青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已接触,赵態度务实,愿沟通,但阻力明確存在。达成初步默契,加强非正式联络,维稳为先。” 很快,陈青回覆:“收到。辛苦。注意安全。” 李向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 同一时间,金禾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刘勇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院子里陆续亮起的路灯,脸色阴沉。 办公桌上,摊开著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询问笔录。 被询问人:孙强。地点:省第三监狱。 门被敲响,刑警大队长拿著一份档案袋走进来。 “刘局,您要的东西。”大队长將档案袋放在桌上,“我们连夜核查了孙强举报中提到的那几个人和公司,基本情况摸清了。” 刘勇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几份个人档案和一些企业工商信息复印件。 “龙哥,原名谢文龙,四十六岁,淇县人。”刑警大队长在一旁匯报,“早年是矿上的卡车司机,后来拉起一支车队,承包矿运。十年前开始涉足渣土运输、物流仓储,手下养著一批打手,在淇县矿区和运输行业,是数得上號的人物。多次因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被处理,但每次都因为证据不足或者有人顶罪,没能伤筋动骨。” 刘勇翻看著谢文龙那张留著平头、眼神凶狠的照片。 “孙强交代,大概七八年前,孙满囤为了降低採矿成本、规避监管,曾通过谢文龙的车队,秘密从淇县一些小矿点收购未税稀土原矿,运到金禾县进行粗加工,然后走私出去。双方合作密切,谢文龙靠这个积累了第一桶金,也在孙家的庇护下,摆平了不少事。” “孙家倒台后呢?”刘勇问。 “孙家倒台后,谢文龙收敛了一段时间。但最近一年,我们的治安巡查发现,金禾县新开的一些物流园、建材市场,包括金禾新城的部分渣土运输,背后都有谢文龙关联公司的影子。他正在利用金禾县大搞建设的机会,渗透进来。”刑警大队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我们查到,谢文龙有个表妹,嫁给了淇县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周大康。两人来往密切。周大康在淇县,是本土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据说……对两县合併的事,反对声音很大。” 刘勇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第263章 对抗路 黑恶势力,本地反对派官员,再加上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这条线串起来,味道就变了。 这不再仅仅是治安问题,更可能成为阻挠合併、製造事端的工具。 “还有別的发现吗?”刘勇问。 “暂时就这些。谢文龙很狡猾,明面上的生意都做得挺规范,很难抓到把柄。他手下那帮人,最近也老实了不少。”刑警大队长说,“刘局,我们是不是……” 刘勇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陈青办公室的號码。 响了三声,接通。 “书记,我是刘勇。有紧急情况,需要当面向您匯报。” 晚上八点,陈青办公室。 刘勇的匯报言简意賅,但信息量巨大。 陈青听完,站在窗前,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窗外,金禾县的夜景灯火璀璨,但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谢文龙……周大康……”陈青缓缓重复著这两个名字,“一个黑,一个白,倒是绝配。” “书记,证据虽然还不扎实,但这条线索很危险。”刘勇沉声道,“如果他们真的勾结在一起,在合併的关键时期製造点事端,比如群体事件、安全事故,甚至更极端的,后果不堪设想。” 陈青当然明白。 合併最怕的就是乱。一乱,所有的计划都会被打乱,所有的阻力都会放大。 “刘勇,你做得对。”陈青转过身,“这件事,要绝对保密。你安排绝对可靠的人,继续秘密布控,收集谢文龙团伙的犯罪证据,特別是他与周大康之间利益往来的证据。但要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行动,更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刘勇点头,“证据整理好后,我形成密报,直接报给您和市局吴徒局长。” “嗯。”陈青点头,“另外,加强我们县內重点工程、要害部位的安保巡查,特別是与淇县接壤的区域。发现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处置,第一时间报告。” “是!” 刘勇离开后不久,陈青的手机响了,是韩啸。 “陈书记,没打扰您吧?”韩啸的声音有些急促。 “没有,韩总请说。” “我刚得到一个消息,可能有点敏感。”韩啸说,“淇县那边,有几家本地房地產商,最近在悄悄收购县城核心地段的老旧小区,动作很猛,出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一点,但要求一次性付款,而且越快越好。”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 “收购规模有多大?” “不大,但很集中。就盯著那几个可能未来会改造、或者临近规划中新城区的片区。”韩啸压低声音,“我找人打听了,这几家公司的背景,或多或少都跟淇县本地的一些官员沾亲带故。陈书记,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內部消息,在赌合併后县城扩容,地价会暴涨?” 提前布局,套取利益。 这是合併过程中最容易出现的腐败和利益输送黑洞。 “消息来源可靠吗?”陈青问。 “八九不离十。”韩啸说,“我在淇县也有几个做项目的朋友,他们都感觉到了异常。只是大家心照不宣。”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韩总。”陈青掛了电话。 他坐回椅子上,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李向前带回的消息,刘勇匯报的线索,韩啸提供的情报……像几块散落的拼图,正在他脑海中逐渐拼接成一幅更完整的、也更危险的图景。 合併,远不止是行政机构的简单叠加。 它是一场利益格局的深刻重塑。原有的地方势力、既得利益者,绝不会甘心退出舞台。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抵抗、博弈,甚至不择手段。 黑恶势力渗透,资本提前炒作,本地官员或明或暗的反对……这些都可能成为引爆矛盾的导火索。 对手可能正在利用这些暗流,试图阻挠合併,或者至少,在未来的新格局中,为自己攫取最大化的不正当利益。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陈青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明线: 继续通过李向前、邓明等渠道,与淇县务实派保持沟通,营造合作氛围,爭取最大公约数。 加快金禾县自身重点项目建设,做实政绩,巩固主导地位。 配合省里调研,积极准备“跨县区资源整合”报告。 暗线: 刘勇负责,盯死谢文龙—周大康线索,收集铁证,时机成熟雷霆一击。 邓明通过商业网络,摸清淇县地產异常收购背后的资本链和关联人。 加强內部管控,防范关键岗位干部被渗透、拉拢。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一手要推进合作,一手要防范破坏。 这条路,註定不会平坦。 但既然选择了,就只能迎著暗流,坚定地走下去。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邓明的號码。 “邓明,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有新的任务。” 周五上午九点,江南市政府大楼。 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楼顶。空气湿漉漉的,带著初冬的寒意。 陈青的车驶入市府大院时,能明显感觉到气氛的不同。 门卫查验证件格外仔细,院子里停著的车辆中,外地牌照和省城牌照的比例似乎比平时高。 偶尔有穿著深色西装、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进出主楼,表情凝重,很少交谈。 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紧绷感,瀰漫在空气中。 陈青在市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下了电梯。 走廊里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赵皆的办公室门开著,看到陈青,他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寒暄,只是用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市长办公室,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青会意,径直走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进来。”柳艾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平时低沉。 陈青推门进去。 柳艾津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但今天窗帘半掩著,光线有些暗淡。 她没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著门,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听到陈青进来,她转过身。 她今天穿了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髮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但依然能看出眼下的疲色。 “柳市长。”陈青微微欠身。 “把门带上。”柳艾津指了指沙发,“坐。” 陈青关好门,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 柳艾津没有坐回办公椅,而是走到陈青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两人之间隔著一张茶几,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適合严肃谈话的尺度。 “省城跑了一趟,见了不少人。”柳艾津开门见山,目光直视陈青,“感觉怎么样?” “压力很大,但方向更清楚了。”陈青回答得谨慎。 “压力大就对了。”柳艾津扯了扯嘴角,算不上一个笑容,“金禾县和淇县合併这件事,现在不光是你们县里、市里在传,省里相关的会议桌上,也快摆上檯面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陈青的反应。陈青面色平静,只是眼神更加专注。 “省里的博弈,比你想像的复杂。”柳艾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推动合併的主力,是以严巡副省长为代表的『发展派』。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只有整合金禾和淇县的资源,形成足够大的產业平台和人口规模,才有能力承接『鯤鹏计划』这样的国家级战略项目,才能打造出真正具有全省乃至区域影响力的增长极。这是从全省发展大局出发的阳谋。” 陈青点头,这些严巡已经暗示过。 “但是,反对的声音也不小。”柳艾津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主要是普益市籍的一些老干部,还有省里某些与普益市利益关联较深的部门领导。他们的理由,听起来也很冠冕堂皇:打破了几十年的行政区划传统,可能引发不稳定;担心合併后资源过度集中,影响区域平衡;甚至还有人说,这是江南市在搞『经济霸权』,想吞併邻居。” 她冷笑一声:“说到底,无非是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断了某些人的財路。淇县那些矿山、工厂背后的利益链条,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陈青默默听著,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阻力。 “市委的態度很明確。”柳艾津坐直了身体,代表她开始阐述正式立场,“郑江书记是支持合併的。这符合他一贯『做大做强中心城市,辐射带动周边』的发展思路。而且,合併后新县的经济体量、人口规模,对提升江南市在全省的分量,有直接的拉动作用。” 她看向陈青:“我本人,原则上也同意。区域协同发展是大势所趋,金禾县和淇县互补性强,合併有利於长远发展。但是——” 这个“但是”后面,才是重点。 “但是,合併必须確保江南市的利益最大化。”柳艾津的目光变得锐利,“具体来说,就是两点:第一,合併后新县的经济主导权,必须掌握在江南市手里。重大產业布局、核心项目安排、关键政策制定,要有利於江南市的整体战略。第二,干部主导权,也必须以我们的人为主。新县的班子,特別是关键岗位,必须由熟悉江南市情况、能贯彻市委市政府意图的干部来担任。” 她的话,已经非常直白,甚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 陈青的心跳微微加快。他知道,真正的“政治任务”来了。 果然,柳艾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陈青心上: “陈青,我今天叫你来,是要给你交底,也是给你下任务。” “如果合併最终成行,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爭取担任新县的第一任县委书记。” “而且,新县的班子搭建,要以金禾县的干部为骨干。这是確保江南市主导权落地的组织保障。” 她盯著陈青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这不是商量,是要求。是市委对你的要求,也是我柳艾津对你的要求。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没有退路。”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城市噪音似乎被完全隔绝。 陈青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这不是简单的职务安排竞爭。 这是一场涉及两个地市、多方利益、未来区域格局的政治博弈。 而他陈青,被柳艾津,也被背后的江南市委,推到了这场博弈的最前线。 成了,他是功臣,是新一代县域主官的標杆;败了,他可能连现有的位置都未必保得住,甚至可能成为博弈失败的牺牲品。 “柳市长,”陈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柳艾津的目光,“我明白这个任务的分量。如果组织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爭取不辜负市委和您的期望。” 他没有说“保证完成”,因为这种事没人能百分百保证。但他的表態,已经表明了决心和態度。 柳艾津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但很快又被严肃取代。 “光有决心不够,还要有手段。”她说著,从身侧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陈青面前。 文件袋没有封口,但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任何標记。 “这是给你的『武器』。”柳艾津的声音冷冽如冰,“里面是关於淇县常务副县长周大康的一些材料。主要涉及他几年前,利用职务影响,违规干预一宗矿山拍卖,导致国有资產流失,並使其特定关係人获利的情况。举报来源比较隱秘,但內容基本属实。” 陈青的心臟猛地一跳。 周大康! 第264章 对峙! 正是刘勇昨晚匯报中,那个与黑恶势力头目“龙哥”关係匪浅、反对合併的本地派代表人物! 柳艾津提供的这份材料,简直像一场及时雨,精准地指向了合併道路上最顽固的一块绊脚石。 “材料你可以看,但不要复印,不要外传。”柳艾津叮嘱道,“你的任务,是在合併方案正式公布前的这个『窗口期』,巧妙利用这份材料,配合省纪委那边可能同步展开的动作,有效削弱淇县本土派,特別是以周大康为首的那股反对力量。” 她顿了顿,强调:“注意分寸。目的不是整人,是扫清障碍。要让某些人知难而退,或者至少闭嘴。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把握。有什么需要市里协调的,可以直接向我匯报。” 陈青拿起文件袋,入手很轻,但感觉重若千钧。 这里面装著的,不仅是周大康的“罪证”,更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可以劈开前路障碍; 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甚至引发不可控的反噬。 “我明白。”陈青將文件袋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公文包,“我会谨慎处理。” 柳艾津看著他收起文件袋,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话里的意味更深:“陈青,你是我从石易县一路看著成长起来的。你的能力,我清楚。但现在的局面,比石易县复杂十倍。简老身体抱恙,一些过去可能借得上力的老关係,不如从前灵光了。以后的路,更多要靠你自己,还有……我们。” “我们”,指的是她柳艾津,以及她背后隱约浮现的、与严巡副省长相关联的这条线。 这是在明確告诉他:你的政治依靠,主要在这里。要珍惜,也要效力。 陈青听懂了。 他站起身,郑重地说:“柳市长,请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该依靠谁。金禾县的发展,离不开您的支持。未来无论局面如何变化,这份支持和信任,我都记在心里。” 这话既是表態,也是承诺。 柳艾津终於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带著些许疲惫的笑容。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市里也不会让你孤军奋战。”她也站起身,“在合併舆论引导、过渡期財政保障、爭取省级政策支持这些方面,市里会给你倾斜。需要的时候,直接找崔生秘书长,或者找我。” “谢谢柳市长!”陈青真诚地道谢。 “去吧。时间紧,任务重。”柳艾津挥了挥手,“等你的好消息。” 陈青离开了市长办公室。 走廊里依然安静,但他感觉自己的脚步比来时更沉重,也更坚定。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而是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各种信息、任务、利害关係,像快速旋转的万花筒。 柳艾津的摊牌,將他彻底绑上了江南市的战车,绑上了她柳艾津的政治布局。 合併一事,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区划调整,更成为检验他陈青是否具备独立操盘复杂政治局面的试金石,成为他能否在更高层面站稳脚跟的关键一役。 他必须在省、市、县三级之间游走平衡。 既要贯彻省里“发展派”的战略意图,做出合併的实效; 又要实现柳艾津“確保江南市主导权”的政治要求,爭夺关键岗位;还要在淇县暗流涌动、黑恶势力与本地官员可能勾结的复杂环境中,稳住金禾县的基本盘,並利用柳艾津给的“武器”,精准清除障碍。 明面上,要推进合作,营造氛围。 暗地里,要收集证据,防范破坏,必要时还要主动出击。 多条战线,必须同时作战,不能有丝毫闪失。 压力如山,但一种久违的、带著些许亢奋的挑战感,也在心底滋生。 正当他梳理思绪时,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是欧阳薇。 陈青接起:“欧阳,什么事?” 电话那头,欧阳薇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焦急和紧张:“书记,不好了!淇县那边出事了!刚刚接到交通局和快速通道项目指挥部的紧急报告,有十几辆满载的渣土车,堵在了我们县和淇县交界的快速通道施工工地入口!司机不下车,也不让施工车辆进出,说是……说是『龙哥』让他们来的,要討个说法!” 陈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龙哥!谢文龙! 昨晚刘勇才匯报了这个人与周大康的关联,今早柳艾津刚给了对付周大康的材料,现在,他手下的人就敢公然堵路,挑衅施工?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对手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陈青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知道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透著寒意,“通知刘勇局长,立刻带人赶到现场,控制局面,但先不要激化矛盾。通知李向前县长、邓明副县长,还有交通局、项目指挥部负责人,马上到县委开紧急会议。” “我立刻通知!” 掛了电话,陈青对司机沉声道:“不回县行政中心了,直接去快速通道工地。” “是!” 车子猛地调头,衝出市府大院,朝著金禾县与淇县交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阴沉的天空下,城市飞速倒退。 陈青看著前方,眼神锐利如刀。 第一场遭遇战,就这么毫无徵兆地打响了。 也好。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遛遛。 他倒要看看,这个“龙哥”,还有他背后的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雨刮器在车窗前机械地左右摆动,声音竟然格外有些刺耳。 隨著左右摆动,划开连绵不断的雨幕,司机的眼睛从后视镜里有些担心地看著后排座上的陈书记。 这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工作失误,好在看样子领导的注意力在別的地方,並未注意到。 事实上陈青现在根本没心思在这些地方。 他靠在后座上,眼睛盯著前方被车灯拉出了一条光的黑暗深处。 欧阳薇打来的电话余音还在耳边,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刚才那几句急促的匯报依然令他愤怒。 “十几辆渣土车……龙哥让他们来的……討个说法……” 龙哥。谢文龙。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盘旋,和昨晚刘勇匯报时那张留著平头、眼神凶狠的照片重叠在一起。 一个淇县的黑恶势力头目,一个与当地副县长周大康关係匪浅的人物,在合併风声最紧的时刻,派人堵了金禾县和淇县交界处的快速通道工地。 公然明目张胆的行为,已经不能叫无法无天,而是有人精心策划的一次行动。 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给金禾县製造困难和群体事件。 “书记,雨有点大,要不要开慢点?”司机小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著小心翼翼地试探。 “不用,按正常速度开。”陈青的声音平静,但眼里的光却已经仿佛从远处收了回来,补充了一句:“注意安全就行。” “是。” 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窗外的景象从城市灯火渐渐变为郊区的昏暗,再往前,就是与淇县交界的区域。 快速通道工地选址在这里,本就是两县协同发展的象徵性工程,现在却成了博弈的第一线。 陈青闭上眼,快速梳理著现状。 对方要么是察觉到了危险,想用这种方式施压,逼迫金禾县退缩; 要么就是在试探金禾县的底线,测试陈青的反应,为后续更大的动作做准备。 无论哪种,他都不能退。 退一步,对方就会进三步。 合併这场硬仗,从一开始就要把底线亮清楚。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青睁开眼,是刘勇发来的信息:“已到现场,十五辆车,三十人,情绪激动但暂时无过激行为。对方领头者叫刀疤,谢文龙手下排得上號的打手。工地完全停工。” 他快速回覆:“控制现场,避免衝突,我二十分钟后到。先不要动刀疤。” “明白。” 陈青收起手机,对司机说:“再快一点。” 小张咬咬牙,脚下的油门又踩深了一点,车子提速,衝破雨幕,多了些顛簸。 二十分钟后,车灯照亮了快速通道工地的入口。 景象比陈青想像得还要混乱。 十几辆重型渣土车横七竖八地堵在工地唯一的入口处,车头对著工地,车尾顶著公路,形成一道钢铁屏障。 每辆车的驾驶座上都坐著人,叼著烟,冷眼旁观。 这些人倒是知道避雨,可见目的並没有多光彩。 车外,三十多个穿著黑色夹克、雨衣,浑身透著痞气的男人靠得很近,有的撑著伞,有的乾脆淋著雨,围在工地门口。 人群中间,一个脸上有道明显刀疤的光头汉子正拿著扩音器,对著工地里喊话:“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別想进去干活!我们兄弟的运输费不是大风颳来的!” 工地里,几个项目经理和安全员被挡在门內,焦急地交涉,但对方根本不理。 几台挖掘机和打桩机静静地停在雨幕中,像沉默的巨兽。 刘勇带的二十多名民警和辅警已经到场,拉起了警戒线,但人数明显处於劣势。 警察们站在外围,神情警惕,但暂时没有上前。 陈青的车直接开到警戒线前。 推门下车,雨点立刻打在脸上,冰凉。 “书记!”刘勇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情况不太对。他们口口声声说工地拖欠运输费,但我们刚才问了工地负责人,合同齐全,款项早就结清了。这是故意找茬。” 陈青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那个刀疤脸汉子身上:“他就是刀疤?” “是。谢文龙手下的狠角色,三进宫,都是因为打架斗殴和寻衅滋事,但每次都因为证据问题或者有人顶罪,没判重刑。” 陈青迈步朝前走去。 “书记!”刘勇连忙跟上,“他们人多,要不我们先……” 第265章 走,还是留下! “该说话的时候要说话。”陈青脚步不停,“他们摆出这个阵仗,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露怯。” 他径直走到警戒线內,在距离刀疤脸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 雨水顺著他的头髮流下,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很快湿了一片,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著对方。 刀疤脸显然认出了他,手里的扩音器放低了些,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敬畏,只有挑衅。 “你是负责人?”刀疤脸开口,声音粗哑。 “我是金禾县委书记,陈青。” 陈青的声音不高,但在雨声中清晰可辨,“你们在这里堵路,影响重点工程施工,已经涉嫌违法。有什么事,可以派代表跟我谈。” “谈?”刀疤脸嗤笑一声,举起扩音器,“陈书记是吧?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工地欠我们兄弟一百多万运输费,拖了三个月不给!今天不给钱,这路就別想通!” 话音刚落,他身后那群人跟著起鬨: “对!给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当官的怎么了?当官的就能赖帐?” 声浪在雨幕中炸开,带著明显的煽动性。 陈青面不改色,等声音稍歇,才开口:“你说工地拖欠运输费,有合同吗?有欠条吗?有对帐单吗?” 刀疤脸一愣,隨即硬著头皮说:“口头约定的!干了活就要给钱!” “口头约定?”陈青笑了笑,那笑容里已经没有温度,“几十辆车的运输,上百万元的费用,口头约定?这位同志,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你自己的?”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但立刻被刀疤脸瞪了回去。 “少废话!”刀疤脸恼羞成怒,“今天不给钱,这事没完!” 陈青不再看他,转头对站在工地门內的项目经理招了招手:“王经理,你过来。” 一个戴著安全帽、浑身泥水的中年男人连忙小跑过来:“陈书记!” “咱们工地和运输车队的合同,付款凭证,所有相关单据,现在能调出来吗?” “能!能!”王经理连忙说,“都在项目部的电脑里,有电子档,也有纸质合同存档!” “给你十分钟,把所有材料列印出来,拿到这里。”陈青看了一眼手錶,“现在是晚上八点三十五分,八点四十五分之前,我要看到。” “是!我马上去!”王经理转身就跑。 陈青又看向刘勇:“刘局,让你的人检查一下这些渣土车的车牌,查查它们属於哪家公司,公司法人是谁,有没有道路运输许可证。顺便看看车上这些人,有没有『熟面孔』。” 刘勇会意,立刻吩咐手下行动。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陈青会这么直接,这么冷静果断地先把后续的事安排。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这种阵仗一摆出来,领导要么怕事態闹大,选择息事寧人; 要么就只会打官腔,最后不了了之。 但眼前这个年轻的县委书记,每一步都设想了下一步要做的事。 如果群体事件不能达到目的,参与事件的人最后是什么结果,刀疤脸几进宫也不是不知道。 “陈书记,”刀疤脸的语气软了些,但依然强硬,“我们也是没办法,兄弟们要吃饭……” “要吃饭,就按规矩吃饭。” 陈青打断他,“如果真有欠款,我保证一分不少。但如果有人想藉机闹事,阻碍重点工程建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我也可以保证,法律不会姑息。” 雨越下越大。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哗哗。 刀疤脸身后的人群开始有些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神闪烁。 刀疤脸试图带著几个人靠近陈青,形成更直接的威胁。 陈青还没开口,刘勇已经上前几步,“站住。谁再敢上前,就是阻碍执法,你们可以试试看,是你们不怕死,还是我们民警更敬业!” 刀疤脸的脚步停了下来,这个他还真的不敢赌。 个別公职人员也许会退缩,但在领导面前,总有个別人会愿意表现。 到时候,枪打出头鸟,大雨之中的混乱谁强势谁才能控制局面。 而自己,似乎从这个陈书记出现的布置就已经落入了下风。 刘勇的手下已经开始行动。 几个民警拿著执法记录仪,对著车牌拍照; 另几个便衣模样的警察混在人群外围,仔细观察著每个人的脸。 一个年轻的警察快步走到刘勇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刘勇点点头,走到陈青身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书记,认出三个有案底的,都是谢文龙手下的打手,其中一个是去年因故意伤害被通缉的,还没抓到。” 陈青眼神一凛。 很好。 谢文龙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八点四十三分,王经理抱著一摞文件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陈书记,都在这儿了!这是运输合同,这是每月的对帐单,这是银行转帐记录——您看,上个月二十五號最后一笔款已经结清了,根本不存在拖欠!” 陈青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合同规范,印章齐全; 对帐单清晰,双方签字; 银行流水显示,最后一笔三十八万的运输费在二十五號下午三点匯出,收款方正是刀疤脸刚才隨口报出的那个运输公司。 他把文件递给刘勇:“刘局,让大家都看看。” 刘勇接过,走到刀疤脸面前,把文件一页一页翻给他看:“看清楚了吗?白纸黑字,钱已经给了。你今天带头虚构事实,寻衅滋事会是什么后果,你难道会不知道?” 刘勇特意把罪名给他报了出来。 作为一个有前科的人,深知就这一条,关他24小时,轻鬆就可以给他再拘役三个月。 刀疤脸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群人也安静了,不少人开始往后缩。 陈青走到警戒线前,目光扫过所有人:“材料大家都看到了,工地不欠你们钱。我不管是谁带头让你们来,挣钱是好事,但挣钱也要合法,靠虚构事实,你们就不是在正常地挣钱,而是涉嫌违法了。” 他声音再度提高了一点,“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十分钟內,所有车辆移走,人员撤离。今天的事,我可以当作是误会,不予追究。”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十分钟后,如果还有人堵在这里,”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就不是经济纠纷了,是涉嫌聚眾扰乱社会秩序、破坏生產经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现在是八点四十六分。八点五十六分,我计时。” 说完,他转身走回刘勇身边,不再看那些人一眼。 压力,像这夜雨一样,无声地倾泻下来。 刀疤脸站在原地,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想硬撑,但身后的小弟们已经开始动摇了。 “疤哥,要不……先撤吧?” “是啊,看样子这套行不通啊……” “真闹大了,进去不值当……”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刘勇的手下已经悄悄完成了对所有人员的面部识別和记录。 几个便衣警察站到了关键位置,封住了可能的逃跑路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五十分。 八点五十三分。 八点五十五分。 刀疤脸终於扛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衝著身后挥了挥手:“上车!走!” 人群如蒙大赦,纷纷往车上跑。 引擎声陆续响起,堵在入口的渣土车开始艰难地掉头、挪动。 由於阵型太乱,好几辆车卡在一起,场面一度混乱。 陈青对刘勇说:“让他们走,不要拦。但每一辆车的车牌、司机的脸,都给我拍清楚。” “是。” 十五分钟后,最后一辆渣土车驶离工地入口。 雨幕中,那道钢铁屏障消失了,只剩下湿漉漉的地面和几道深深的车辙。 工地里的工人们爆发出欢呼声。 陈青却没有丝毫放鬆。 他走到刚才刀疤脸站的位置,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被踩扁的烟盒——是“北疆”牌,和刘勇在污染事件现场发现的菸蒂是同一个牌子。 “刘局,”他低声说,“刚才认出的人里,有右手虎口纹蝎子的吗?” 刘勇回忆了一下,摇头:“没有。但刀疤脸左手虎口有个狼头纹身。” “不是同一个人,但可能是同一伙人。”陈青把烟盒递给刘勇,“收好,可能有用。” 这时,手机响了。 是韩啸。 陈青接起:“韩总。” “陈书记,我刚听说工地的事了。”韩啸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舒缓的音乐声,像是在某个会所,“你那边处理完了?” “刚处理完。”陈青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地方,“韩总有什么消息?” “我刚和淇县一个做建材的朋友吃饭,他喝多了说漏嘴的。”韩啸顿了顿,“谢文龙今晚也在淇县请客,请的是周大康和他几个手下。席间谢文龙放话说,今天这只是『开胃菜』,金禾县要是还不识相,后面还有『硬菜』。” 陈青眼神一冷:“周大康在场?” 第266章 全面调查 “在场,而且喝了不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韩啸的声音更低了,“他说合併这事儿,省里有人支持,但普益市里也有老领导不同意。只要拖著,拖到省里换届,风向可能就变了。” “他还说了什么?” “说……金禾县那个陈青,太年轻,太冲,不懂规矩。这种人在官场走不远。” 陈青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谢谢韩总,这话我记下了。” 掛了电话,陈青站在雨中,看著工地里重新亮起的灯光。 工人们已经开始清理现场,准备復工。 几台挖掘机的引擎重新轰鸣,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有力。 但陈青知道,今晚的胜利,只是暂时的。 谢文龙的“开胃菜”已经端上来了,“硬菜”还在后头。 而周大康,这个淇县本土派的代表人物,已经毫不掩饰地站到了对立面。 他走回车上,对司机说:“回县委。” 又对刘勇说:“刘局,你也一起来。通知李县长、邓明,还有交通局、项目指挥部负责人,半小时后在县委会议室开会。” “是!” 车子掉头,驶向县城方向。 雨还在下。 车窗上,水痕交错,外面的灯火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陈青靠在后座上,闭著眼睛,但大脑在高速运转。 谢文龙的挑衅,周大康的敌意,普益市內部的阻力,省里尚不明朗的人事態度……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 而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破局。 柳艾津给他的那份关於周大康的材料,是时候考虑怎么用了。 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到什么程度,都需要精心算计。 用早了,打草惊蛇; 用晚了,可能错过最佳时机; 用轻了,不痛不痒; 用重了,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反噬。 官场上的刀,从来不是砍得越用力越好。 要准,要稳,要在最合適的时候,落在最致命的部位。 车子驶入县委大院时,雨势稍小。 陈青下车,大步走进行政中心大楼。 电梯上行,镜面里映出他湿透的西装和冷静的脸。 会议室里,李向前、邓明、刘勇等人已经到场,个个面色凝重。 陈青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今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表面上看,我们贏了,对方撤了。但实际上,这只是开始。” 他环视眾人:“谢文龙一个黑社会头目,敢公然堵重点工程的工地,背后没有保护伞,没有指使人,可能吗?” 李向前点头:“书记,我刚才和淇县那边通了个电话。赵建国县长说,他也听说了今晚的事,表示会调查。但我感觉,他话里有话,似乎对周大康有些……无可奈何。” “周大康是淇县本土派的头面人物,在淇县经营多年,关係盘根错节。赵建国虽然是县长,但毕竟是从市里空降的,有些事,他未必能动得了。”陈青分析道,“但反过来,如果周大康出了问题,赵建国可能是最愿意配合我们清理的人。” 邓明插话:“书记,我们能不能从经济问题入手?谢文龙这种黑社会,赚钱的路子不正,只要查,肯定能查出问题。只要谢文龙倒了,周大康就少了一条胳膊。” “查是要查,但需要时间。”陈青看向刘勇,“刘局,今晚认出那几个有案底的,尤其是那个通缉犯,立刻部署抓捕。抓到人,审出谢文龙的犯罪证据,这是第一步。” 刘勇郑重记下:“明白。我已经安排人手布控,最迟明早动手。” “第二步,”陈青转向李向前和邓明,“向前县长,你继续通过赵建国,保持与淇县官方的沟通渠道,释放善意,强调我们『合作共贏』的诚意。邓明,你通过『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和工商联,接触淇县的企业家,特別是那些对合併持观望或者支持態度的,给他们吃定心丸,承诺合併后的政策连续性和公平性。” “好。”两人同时应道。 “第三步,”陈青的声音沉了下来,“是关於周大康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周大康是合併路上最顽固的那块石头。搬开他,路才能通。 “柳市长今天给了我一些材料。”陈青说得很含蓄,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关於周大康几年前违规干预矿山拍卖,导致国有资產流失的问题。材料是真实的,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需要策略。” 他顿了顿:“我的想法是,不能我们直接拋出来。那样太刻意,容易被人说是政治斗爭,打击报復。要让这些材料,『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由该处理的人来处理。” 李向前若有所思:“书记的意思是……通过省纪委?” “省纪委那边,严巡副省长打过招呼,而且,廖志远处长的党性原则是可以信任的。”陈青点头,“但直接送过去,分量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佐证,尤其是谢文龙和周大康之间利益往来的铁证。” 他看向刘勇:“刘局,抓紧审今晚抓到的人。另外,对谢文龙本人,要启动全面调查。他能在淇县横行这么多年,身上不可能干净。涉黑、行贿、非法经营、偷税漏税……哪一条都可以查。只要查到他和周大康之间的资金往来,或者权钱交易的证据,和周大康矿山问题的材料一印证,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刘勇眼中闪过厉色:“书记放心,给我一周时间,我一定撬开他们的嘴。” “一周太长。”陈青摇头,“三天。合併方案徵求意见稿已经下发,普益市那边正在全力游说,省里的態度隨时可能变化。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是!三天!”刘勇咬牙应下。 陈青又看向邓明:“另外,邓明,你通过韩啸的商业网络,摸一摸谢文龙在淇县的地產、运输、矿山相关產业的底细。特別是他最近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动,或者和哪些官员有密切往来。” 邓明点头:“我明天就联繫韩总。” “最后,”陈青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现在开始,金禾县进入『战备状態』。所有重点项目工地,加强安保巡逻,配无人机监控;各级干部,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对外,我们要展现开放合作的姿態,但对內,要绷紧弦,隨时准备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合併这条路,已经不是我们选不选的问题。这个想法出来,就说明领导有更深的考虑。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不能退,也不能输。贏了,金禾县就是未来新县的核心,在座各位都有更广阔的舞台;输了,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明白!”所有人齐声应道,眼神坚定。 散会后,陈青独自留在会议室。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散开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他走到窗前,看著这座已经陷入沉睡的县城。 远处,金禾新城的工地上,塔吊的灯光依然亮著,像夜空中倔强的眼睛。 更远处,是沉入黑暗的群山。山的那一边,淇县的灯火隱约可见。 合併,就像眼前这片夜色,深邃,未知,但终究会迎来黎明。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黎明到来之前,扫清一切障碍,点亮该点的灯,聚拢该聚的人心。 手机震动,是柳艾津发来的信息:“材料可用,但需配合省纪委节奏,先剪其羽翼。” 陈青回覆:“明白。正在收集更多证据,时机成熟一併上报。” 发完信息,他收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迴响,沉稳,坚定,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註定不平静的黎明。 遥遥看向苏阳市的方向,马慎儿就快临盆了,希望她们母子能平安。 在他心里隱隱感觉,要陪伴马慎儿到孩子出生的可能性很小。 大雨已经逐渐小了下来。 行政中心楼下,司机小张趁著这个时候,赶紧检查雨刮器到底是什么问题。 抬眼看了看凌晨两点,顶楼还亮著灯的县委书记办公室,暗道侥倖。 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是柳艾津给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敞著,里面薄薄的几页纸已经被他反覆看了三遍。 材料確实很“精准”。 没有冗长的举报信,没有情绪化的指控,只有冷冰冰的事实和数字: 七年前,淇县国营红山矿业公司一处中型稀土矿採矿权拍卖。 评估价一点二亿,起拍价一点五亿。 当时担任淇县国土资源局副局长的周大康,利用职务影响,在拍卖前“建议”將拍卖保证金从三千万提高到八千万,並缩短报名时间。 最终只有两家公司符合条件参加拍卖,其中一家在拍卖当天“因故”弃权,另一家以一点五亿底价成交。 那家成功竞拍的公司,名叫“淇县鑫源矿业有限公司”,法人叫吴天亮—— 材料附註:吴天亮系周大康妻弟的大学同学,公司实际控制人为周大康妻弟。 该公司在获得採矿权后三个月,转手將百分之六十股权以一点二亿价格转让给省外一家矿业集团,净赚七千多万。 而红山矿业公司原本可以拍出至少两亿的矿权,国有资產损失超过五千万。 材料后面附了几份关键文件的复印件: 提高保证金的內部签报(有周大康签字)、拍卖公告修改记录、鑫源矿业股权变更工商档案,以及那笔一点二亿股权转让款的银行流水(最终有八百万流入周大康妻弟在境外开设的帐户)。 铁证如山。 第267章 洪山档案 陈青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份材料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锋利,致命,但用不好,也可能割伤自己的手。 能这么明显留下痕跡,周大康的背后不会没有高层领导的默许。 柳艾津虽然拿到了这么直接的资料,但最后要对周大康形成致命打击的可能性很小。 毕竟是跨区域的举报。 他相信柳艾津提供过来的材料没问题,但这些文件也有可能还有其他的一些文件支撑。 直接扔给省纪委? 效果当然有,但太刻意,容易落人口实——金禾县委书记在合併敏感时期举报淇县常务副县长,任谁看都是政治斗爭。 到时候一次拿不下,就成了一个烂尾的结果,反而会让自己背上一个为达目的故意製造事端的结论。 通过柳艾津转交? 柳艾津肯定愿意,但这把刀就完全成了柳艾津的刀,他陈青只是个递刀的人。 他需要一种更巧妙的方式,让这份材料“自然而然”地发挥作用,既达到目的,又不过分暴露自己。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博弈的棋盘上,又多了几枚关键的棋子。 陈青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向前的號码。 铃声响了五声才接起,李向前的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书记?” “向前,吵醒你了。”陈青说,“上午你抽时间,再去一趟淇县,找赵建国县长。有个情况,需要你『无意间』透露给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即传来窸窣的穿衣声:“书记您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关於周大康七年前干预红山矿业矿权拍卖的事。” 陈青语速平缓,“你告诉赵建国,你在省里有个老同学,在审计系统工作,最近在梳理一批歷史遗留问题线索,偶然看到了这个案子,觉得有点问题,私下跟你提了一嘴。你就说,你同学提醒,这个案子虽然过去多年,但如果有人翻出来,加上现在合併的敏感时期,可能会对淇县、对赵建国本人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李向前在电话那头消化著这番话的深意。 “书记,您的意思是……借赵建国的手,去敲打周大康?” “不只是敲打。”陈青说,“赵建国是聪明人,他知道这份材料的分量。如果周大康的问题被坐实,他这个县长也难逃监管不力的责任。但反过来,如果他能主动把问题『消化』在淇县內部,或者至少让周大康收敛,那么在合併的关键时期,他就是『维护大局稳定』的功臣。” “我明白了。”李向前的声音清晰起来,“赵建国有动力去处理这件事,因为这关乎他自己的政治安全。而我们,既达到了目的,又保持了置身事外的姿態。” “对。但你要注意分寸。”陈青叮嘱,“只提有这么个事,不提具体细节,更不要提材料来源。让赵建国自己去查,去判断。如果他问起你同学是哪个单位的,你隨便扯一个部门,含糊点,这种事谁也不方便明说,就让他自己去猜。” “好,我知道该怎么说了。” 掛了电话,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鱼肚白,晨曦中的金禾县城正在慢慢甦醒。 街道上开始有早班公交驶过,早餐店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这座县城,这片土地,还有生活在这里的几十万人,是他所有行动最坚实的底色。 他不能输。 上午九点,淇县县政府。 赵建国的办公室在县政府大楼五楼最东侧,窗外正对著县城中心广场。 此刻广场上晨练的老人还没散尽,太极拳的舒缓音乐隱约传来。 雨后的街道,看起来乾净多了。 少量的积水並不影响人们的出行,也不影响太阳光照射。 李向前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刚沏的茶,茶香裊裊。 赵建国坐在对面,脸上带著惯常的和煦笑容,但眼角细微的纹路里,藏著掩饰不住的疲惫。 昨晚处理完工地堵路事件的后续,他又接了几个来自普益市领导的电话,凌晨三点才睡。 “向前县长这么早过来,是有急事?”赵建国开口,语气中带著些许歉意,“带头的人是我们这边过去的,也是我们在管理上出现了问题,请代我向陈书记表达歉意。” “你放心,陈书记的心胸还是很宽的。”李向前並不著急马上说出来,嘆息了一声,“老赵,你是不知道,陈书记夫人即將临盆,他都没去陪夫人。这个心情,你我都是做过父亲的,应该明白。” “是,是。我也听说了!”赵建国心里更是有些堵。 官场上很多时候就是因为一些突发事件,在外人看来没什么放不下的。 可实际上他们自己知道,看似小事,很可能就是自己政治生涯的转折点。 然而,不能陪伴妻子,迎接自己的孩子出生,这不仅是遗憾,甚至还可能留下家庭矛盾的一个隱患。 这就是所有官员最担心的,后院不稳,前面就没办法安心工作。 一个最能让自己放鬆的地方,要是变成了一个紧张环境,这还让人怎么能舒坦。 “老赵,咱们工作性质一样,按说有些事应该互相通气的。昨晚的事一出,淇县一个通告和电话都没有,兄弟真的有点寒心啊!” “向前,这个事確实是我们做得有欠缺。” 李向前抬手阻止赵建国继续说下去,“可是,我不是这样的人,有个情况,我觉得应该跟你通个气。” 李向前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態。 “哦?什么情况?”赵建国眼神微凝。 李向前压低声音:“昨晚吃饭时,隨便聊到合併后干部安排可能面临的一些歷史问题吗?我回去后,想起我有个老同学,在省审计厅工作,年前一起吃饭时,他隨口提了一句,说他们在梳理一批过去几年的专项审计线索,其中好像涉及淇县的一个旧案子。” 赵建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什么案子?” “具体也没细说,就说是个矿权拍卖的事,好像是红山矿业?” 李向前说得很模糊,“他说那个案子当时处理得有点……模糊,如果现在被人翻出来,可能会有点麻烦。尤其是处在合併的敏感时期,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 赵建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红山矿业矿权拍卖。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当时他还没来淇县,但上任后翻阅歷史材料时,隱约觉得那场拍卖有些蹊蹺,只是时间久远,当事人也都调离或退休,他也就没深究。 现在,在合併的关键节点,这件事被重新提起? “你那位同学,还说了什么?”赵建国问,声音有些乾涩。 “他说得也不多,就是提醒我,如果淇县这边有涉及的人,最好提前有个准备,別到时候被动。” 李向前嘆了口气,“老赵,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合併是大势,但过程中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如果因为一些陈年旧事影响了合併大局,甚至牵连到无辜的人,那就太不值当了。” 这话说得很有艺术性。 既点明了风险,又表达了“咱们是一伙的”的立场,还把选择权交给了赵建国。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掛钟在滴答作响。 窗外的广场上,来往的新一波群眾又开始了新的运动,太极拳的音乐停了,老人们开始收拾东西散场。 “向前啊,”赵建国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的提醒。这事……我会处理。” 他没说怎么处理,但李向前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 “赵哥,我也是为咱们两个县好。”李向前诚恳地说,“合併是机遇,但前提是平稳。只要平稳,咱们这些在一线干活的人,才有施展的空间。而且,我到这个位置已经差不多了,干不动了。退到二线也是早晚的事。” 赵建国深深地看了李向前一眼,点了点头。 气氛变得很微妙起来。 李向前说退到二线的话是半真半假。 他从街道党工委书记调任金禾县以来,本来以为就这样了。 却没想到有机会再上了一步。 正处的位置確实到底了,但如果两县合併,未尝不会出现高配的情况。 那自己做好自己该做的,水涨船高是很有可能的。 接下来李向前把昨晚的事简单而隨意地聊著。 他已经能感觉到,赵建国的心思不在这里了。 敲打到位,就无须再继续停留。 接著还要继续处理昨晚的事,告辞走了。 送走李向前后,赵建国关上门,独自站在窗前。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大康的號码,手指悬在拨號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而是拨通了另一个號码。 “王秘书,帮我查一下七年前红山矿业矿权拍卖的完整档案,所有相关材料,包括当时的会议记录、签报文件、拍卖公告、成交合同,全部调出来。对,现在就要。直接送到我办公室,不要经手其他人。” 第268章 浮出水面 掛了电话,赵建国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中繚绕。 他忽然想起昨晚谢文龙手下堵路的事。 周大康和谢文龙的关係,在淇县不是什么秘密。 如果周大康真的有问题,那谢文龙…… 事情开始变得复杂了。 而他赵建国,必须在这复杂的棋局中,找到一条最稳妥的路。 同一时间,金禾县公安局审讯室。 刘勇坐在单向玻璃后面,看著审讯室里那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光头汉子。 这是昨晚在工地现场认出的一名在逃通缉犯,外號“黑熊”,涉嫌两起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案,潜逃一年半。 昨晚趁乱想跑,被便衣按住了。 “刘局,嘴很硬。”负责审讯的刑警大队长走出来,摇了摇头,“只承认昨晚去工地『要帐』,其他的一问三不知。” “谢文龙呢?提了吗?” “提了,他说不认识什么谢文龙,就是跟著刀疤去要钱的。” 刘勇冷笑:“要钱要得身上揣著弹簧刀、戴著指虎?” 他起身,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 “黑熊”抬起头,看到刘勇肩上的警衔,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依然梗著脖子。 刘勇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第一张,是“黑熊”去年在邻市一家酒吧门口持刀砍人的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身形轮廓清晰。 第二张,是他逃亡期间在省城一家小旅馆的住宿登记(用了假身份证,但面部识別比对成功)。 第三张,是他母亲在老家县城的住处照片——门口晾著他母亲的衣服,窗台上摆著一盆仙人掌。 “黑熊”的脸色变了。 刘勇又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犯罪嫌疑人权利义务告知书》,但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字:“主动交代同案犯及幕后指使,可认定为立功,依法从轻或减轻处罚。拒不交代,数罪併罚,建议量刑十年以上。” “黑熊”的额头开始冒汗。 “你以为谢文龙能保你?” “黑熊”沉默。 “你大概还不知道金禾县陈青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吧!”刘勇语气带著调侃,“陈青书记遭遇过的『意外』比你参与的事还多,他还活著。” 这个小小的审讯技巧,让“黑熊”的瞳孔骤然收缩。 看到黑熊双眼失神,刘勇知道就是现在这个机会。 再度开口,声音提高了几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谢文龙自身难保了。周大康,同样都保不住他。” 听到“周大康”三个字,“黑熊”的瞳孔骤然收缩。 “昨晚去工地,是谁指使的?刀疤?还是谢文龙直接下的命令?”刘勇身体前倾,目光如刀,“你想清楚再回答。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 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像倒计时。 “黑熊”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终於哑著嗓子开口:“是……是龙哥。龙哥说,去嚇唬一下,让工地停工就行,別真动手。” “谢文龙为什么让你去?” “龙哥说……说金禾县那个姓陈的书记不识相,得给他点顏色看看。” “谢文龙和周大康是什么关係?” “黑熊”犹豫了。 刘勇又推过去一张照片——是周大康和谢文龙在一次饭局上的偷拍,虽然画面有些模糊,但两人举杯相视而笑的表情很清楚。 “他们……经常一起吃饭。”黑熊终於扛不住了,“龙哥帮周县长处理过一些麻烦事。周县长……给龙哥批过运输线路,还有矿山的活儿。” “什么麻烦事?说具体点。” “前年,淇县有个记者写报导,说龙哥的运输公司偷税,还压榨司机。后来那个记者家里半夜被人砸了玻璃,车胎也被扎了,报导就没再发。”黑熊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去年,龙哥想要城西那块地搞物流园,但规划局卡著。后来周县长打了招呼,地就批了。” 刘勇快速记录著。 这些都是零散的线索,但拼凑起来,就是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关係网。 “谢文龙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龙哥有好几个住处,平时也不告诉我们。” “他有没有记帐的习惯?或者有什么特別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黑熊想了想:“龙哥有个保险箱,放在他情妇那里。钥匙他自己隨身带著。我见过一次,里面有钱,还有几个小本子。” “情妇在哪儿?叫什么名字?” “在淇县『金碧花园』小区,叫小丽,真名我不知道。龙哥给她买了套房,平时她就住那儿。” 刘勇合上笔记本。 “你的话,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算你立功。”他站起身,“但如果让我们发现你说谎……” “不敢!我不敢说谎!”黑熊连忙说。 刘勇走出审讯室,对等在外面的刑警大队长说:“立刻安排人,秘密监控金碧花园小区。跨区核查,多用点私人关係,不要打草惊蛇了。查清楚谢文龙情妇的具体住址、作息规律。” “是!” 刘勇回到办公室,立刻给陈青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言简意賅地匯报了审讯突破和保险箱的线索。 陈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刘局,这是个机会。如果能拿到谢文龙的保险箱,里面的东西可能是指向周大康的直接证据。” “我明白。但谢文龙很警惕,保险箱钥匙应该是隨身带或者藏在某处,硬抢风险太大。” “不用硬抢。”陈青说,“谢文龙现在应该已经知道黑熊被抓了,他肯定会慌。人一慌,就容易出错。你安排人,给他製造点压力。” “怎么製造?” “他不是有好几个住处吗?派人去『拜访』一下,不用进门,就在外面转转,让他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 陈青的声音冷静而富有策略性,“同时,让韩啸在淇县那边放点风声,就说省里对合併期间的治安问题很重视,特別是涉黑势力干扰重点工程建设,要严打。” 刘勇立刻领会:“逼他转移或者查看保险箱,然后我们找机会下手?” “对。但要等一个最合適的时机。”陈青顿了顿,“等赵建国那边对周大康施加压力之后。周大康一慌,谢文龙会更慌。到时候,他们之间很可能会有紧急联繫,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明白了。我这就安排。” 掛了电话,刘勇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楼下来来往往的警车。 一场无声的围猎,已经展开。 而猎物,正在一步步走进预设的陷阱。 下午三点,陈青正在办公室审阅“跨区域產业协同招商大会”的筹备方案,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境外號码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几行: “谢文龙曾通过维京群岛离岸公司『star sky』转移资金约五百万美元,交易对手为『jh capital』,后者註册人姓赵,与赵华侄子同名。star sky实际控制人疑为谢文龙,但资金最终流向加拿大某帐户,户主英文名与赵华儿子护照名一致。谨慎参考。春华。” 陈青看著这条信息,眼神深邃。 钱春华在澳洲,依然在动用盛天集团的资源帮他调查。 而这条信息,把谢文龙、赵华残余势力,甚至可能更高层的人物,隱隱联繫了起来。 如果谢文龙不仅是周大康的白手套,还牵扯到赵华那条线…… 那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就远超一个县级层面的博弈了。 他正要回復,另一条信息跳了出来,是李花: “急。刚听说,普益市主要领导明天要来省里,据说是针对合併方案提出『补充意见』,核心诉求是『平衡两地干部安排,避免一方过度主导』。另,省委组织部穆元臻私下透露,包书记对合併后新县书记人选尚未最终拍板,要求『再看实绩』。陈青,你的招商大会必须办出彩,这是关键亮相。” 陈青放下手机,走到墙上的金禾县地图前。 地图上,金禾县与淇县交界处用红笔画了一条粗线,旁边標註著“快速通道”。而沿著这条线向南,金禾县规划中的“智慧物流港”“金禾新城”等项目星罗棋布,像一串珍珠。 这串珍珠,就是他的实绩。 也是他竞爭新县书记席位的最大筹码。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內线电话:“邓明,招商大会的嘉宾名单最终確认了吗?” 邓明很快来到办公室,手里拿著一份名单:“书记,这是最新版。除了我们县和淇县的企业,韩总帮忙邀请了十二家省內外有实力的企业,其中三家是国內行业龙头。另外,严巡副省长办公室回復,严省长那天上午在省里有会,但下午可能会抽时间过来看看。” “下午?”陈青皱眉,“大会是上午开幕,下午是分论坛和企业对接。如果严省长下午才来,意义就不一样了。” “我明白,但省里日程確实排得很满。”邓明也很无奈。 陈青沉思片刻:“你以县委办的名义,再给严省长办公室发一份补充邀请函。就说,招商大会上午有个『重点项目集中签约仪式』,签约金额预计超过五十亿,涉及稀土深加工、环保技术、智慧物流等多个领域,是金禾县近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招商成果展示。我们诚挚希望严省长能蒞临指导。” 邓明眼睛一亮:“书记,这招高明。把『成果』亮出来,领导自然会有兴趣。” “另外,”陈青补充道,“把淇县那边响应邀请的企业名单单独列出来,附在后面。要体现出『跨区域协同』的实效。” “好,我马上去办。” 邓明离开后,陈青重新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圈出招商大会的日期——五天后。 第269章 三个原则 五天时间。 他要用这五天,完成几件事: 第一,让赵建国对周大康施压,至少让周大康在合併问题上闭嘴。 第二,让刘勇拿到谢文龙的保险箱,获取关键证据。 第三,把招商大会办成一次不容置疑的“实力展示”。 第四,在严巡,甚至更高层领导心中,巩固他“能干事、能成事、能扛事”的形象。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势已成,局將定。当以雷霆手段破局,以阳谋正道立身。”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远处,金禾新城的塔吊在阳光下缓缓转动,像巨大的时针,丈量著这座县城奔跑的速度。 而时间,正在他这一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最近江南市的天就像是沙漏,连绵的细雨,断断续续,就像如今金禾县普益市的淇县一样,牵动著很多人的心。 淇县和金禾县的合併几乎无可更改,剩下的就只有合併的县到底是併入普益市还是江南市。 两边谁都不会轻易放手。 而这一点,陈青很清楚,他完全没有任何发言权,如今的他还不够格对这一结果有任何参与选择的可能。 他要做的是尽力让金禾县能站得更高,有足够的话语权主导两县合併。 看似不简单,实则也真的不容易。 谁主导,无疑当地的官员就会占据很大的一个便利条件。 甚至连民眾都在期待这一合併带来的结果。 主导者,县政府机构就在他的区域中。 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重要性,更別说官员们了。 金禾县的招商启动,无疑又是一次重磅。 在这一点上,金禾县的所有官员都是齐心的。 即便对陈青还有一些意见或者小心思的,在这个阶段也会选择站在陈青的身后大力支持。 可实际上很多人並不清楚,陈青的心思几乎完全用在了对淇县的观察和应对中。 具体的工作事项是李向前和邓明在负责。 可对外,大家都一致地把“陈书记说……”、“陈书记指示......”、“陈书记的意思是......”掛在嘴边。 並非不敢担责,而是自己缺少镇压全场的气势。 临到招商会之前的雨下了一夜,没有人为干涉,在天亮前却停了,一抹阳光从东边升起。 金禾县会展中心门前的广场被雨水洗得发亮,清扫的工人仔细地清理著影响水流从地面流向排水的地漏,保证积水能快速的消失。 十几面彩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红色地毯从台阶一路铺到大厅入口,两旁摆满了祝贺花篮。 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著“金禾县跨区域產业协同招商大会”的字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开放·协同·共贏”。 早上七点半,工作人员已经全部到位。 县招商局、发改委、工商联的人穿著整齐的西装或套装,胸前掛著工作牌,在大厅里做最后的检查。 签到台、资料发放处、諮询台、媒体接待区……每个环节都反覆核对。 邓明站在二楼落地窗前,手里拿著对讲机,俯瞰整个会场。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系了条暗红色领带,显得精神干练,但眼下的黑眼圈透露出一夜未眠的疲惫。 “安保组注意,所有入口的安检设备再测试一遍。” “媒体接待区,省台的车到了没有?” “引导人员就位,第一批嘉宾八点开始入场。” 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各部门的匯报声。 邓明一一回应,语气沉稳。 这次招商大会,他作为执行层面的第一负责人,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大会能否成功,直接影响金禾县在合併博弈中的形象和分量——尤其是在淇县部分企业可能缺席的情况下。 昨晚,他通过韩啸和县工商联的渠道,向淇县四十多家重点企业发出了邀请。 得到明確回復会来的有二十三家,明確表示不来的有八家,剩下的还在观望。 而那八家不来的,无一例外,都与周大康有千丝万缕的关係。 “邓县长。”招商局孙局长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刚接到消息,淇县那边,周大康昨晚召集了几家企业老板吃饭,饭桌上明確说了,今天谁要是来金禾县参加这个会,以后在淇县的项目审批、土地供应上,就別想顺当。” 邓明脸色一沉:“消息可靠?” “可靠。我们安排在淇县的一个联络人,他表弟就在其中一家企业当副总,亲耳听到的。”孙局长顿了顿,“而且,周大康还放话说,合併这事儿成不了,让那些老板別急著站队。” 邓明沉默了几秒,冷笑一声:“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心虚。孙局,你记下那八家不来的企业名单,等合併之后,慢慢算帐。” “明白。” “对了,”邓明想起什么,“谢文龙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刘局那边盯得很紧,昨晚抓了三个他的手下,正在突击审讯。谢文龙本人好像躲起来了,几个常去的场子都没露面。”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邓明看了眼手錶,“时间差不多了,我去请陈书记和李县长。” 八点整,嘉宾开始入场。 金禾县本地的企业家来得最早,个个衣著光鲜,笑容满面。 接著是市里和其他县区来观摩的代表,还有一些从省城赶来的行业协会负责人。 媒体记者架起长枪短炮,闪光灯不时亮起。 淇县的企业家陆陆续续也到了。 邓明站在签到台旁,亲自迎接,和每个人握手寒暄,態度热情但不过分殷切。 他心里默默数著:来了十七家,比昨晚確认的少了六家。 “邓县长,恭喜恭喜啊!”一个五十多岁、头髮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握著邓明的手,他是淇县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姓吴,“金禾县搞这么大的阵仗,有气魄!” “吴总过奖了,主要是给大家搭建个交流平台。”邓明笑著回应,“里面请,座位上有资料袋,一会儿陈书记亲自致辞。” “好,好!” 看著吴老板走进会场,邓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这人他了解,在淇县政商两界都吃得开,和周大康关係也不错。 今天能来,要么是嗅到了什么风向,要么就是来打探虚实的。 不管是哪种,来了就好。 八点半,会场已经坐满了八成。 陈青和李向前在休息室最后对了一遍发言稿。 陈青今天换下了行政夹克,特意穿了身价值不菲的藏蓝色西装,白衬衫,没系领带,显得庄重而不失亲和。 李向前则是一身標准的深色公务装。 “书记,我刚收到消息,”李向前压低声音,“赵建国县长也来了,带了两个副县长和发改委主任,已经在贵宾室了。他私下跟我说,周大康今天请假了,说是身体不適。” “身体不適?”陈青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是心里不適吧。” “应该是。赵建国还说,淇县今天来的企业,他基本打过招呼,让大家『畅所欲言』。” 李向前顿了顿,“我感觉,赵建国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我们金禾县的诚意,也看看淇县企业界的真实反应。” 陈青点点头:“这是好事。赵建国態度越务实,我们后面工作越好做。一会儿致辞,你把我们之前商量的那些政策承诺,讲得再具体一点,特別是关於合併后企业扶持、税收优惠、土地保障的部分。” “另外,严副省长可能在十点左右才能赶到。停留的时间有限,中午之前就要离开。” 陈青想了想,“接待要注意,看到时候你和我谁不在台上,谁去迎接。签约的环节,让严副省长出现露个面,我估计他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发言说什么很重要的指示,就不要为难领导了。” “好的。” 两人达成一致意见后,又商討了一些小细节。 九点整,大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简短开场后,陈青走上讲台。 台下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各位企业家朋友,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们,大家上午好。”陈青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沉稳有力,“今天,我们在这里举办金禾县跨区域產业协同招商大会,目的很简单:搭建平台,促进交流,寻求合作,共创未来。”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 “金禾县过去几年的发展,离不开在座各位企业家的支持和参与。从环保领航到稀土深加工,从物流建设到智慧新城,每一个项目的落地,都凝聚著企业家的智慧和汗水。在此,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大家表示衷心的感谢。” 掌声响起。 陈青微微頷首,继续:“今天,我们特別高兴地看到,很多淇县的企业家朋友也来到了现场。这释放了一个积极的信號:区域协同发展,已经成为大家的共识。” 他目光扫过台下淇县企业家的区域,语气诚恳:“金禾县和淇县,地缘相邻,人文相通,產业互补。我们都有丰富的矿產资源,都有扎实的工业基础,都有勤劳智慧的人民。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这个道理,我想大家都明白。”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我知道,最近关於两县合併,有很多传言,也有很多顾虑。”陈青话锋一转,直面敏感话题,“今天,我在这里,代表金禾县委、县政府,也代表我个人的態度,向大家郑重承诺:如果合併成为现实,我们將坚持三个原则。”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平等对待原则。无论企业来自金禾还是淇县,在政策扶持、资源配置、市场准入上一视同仁,绝不会有亲疏远近。” “第二,平稳过渡原则。现有企业的合法权益,包括合同、產权、经营权,都会依法依规得到保障。不会因为区划调整,影响企业的正常生產经营。” “第三,共同发展原则。合併不是谁吞併谁,而是优势互补,强强联合。我们会统筹规划新县的產业布局,让两地的优势產业都能得到更好地发展空间,创造更多的就业和税收。” 每说一条,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 淇县企业家的区域,掌声尤其热烈。 陈青等待掌声稍歇,拋出了更具体的乾货: “为了体现诚意,经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从今天起,我们推出三项临时性措施:首先,设立『跨区域投资绿色通道』,对淇县企业在金禾县的投资项目,实行『一站式』审批服务,承诺办理时限压缩50%;” “其次,设立『协同发展专项扶持基金』,首期规模5000万元,专门用於支持金禾、淇县企业合作的技术研发、市场拓展项目;” “最后我想郑重提醒大家,对於今天现场签约的產业合作项目,给予土地价格优惠、税收返还等一揽子政策支持。具体內容,大家可以看看你们手上的资料,白纸黑字。这是金禾县的诚意!” 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第270章 投资三个亿 这些政策,比之前传闻的还要实在,还要有吸引力。 几个淇县企业家已经开始低声討论:“这个条件可以啊……” “土地优惠能省不少钱。” “绿色通道要是真能落实,项目落地就快多了。” 陈青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最后,我想说,”陈青提高声调,“发展是硬道理,合作是主旋律。金禾县的大门永远敞开,欢迎所有有眼光、有魄力、有情怀的企业家朋友,来这里投资兴业,共创辉煌。谢谢大家!” 掌声雷动。 陈青鞠躬下台,李向前上台做具体政策解读。 与此同时,会场外,几个穿著普通、眼神飘忽的男子,正在悄悄向排队入场的媒体记者和围观群眾分发传单。 传单印刷粗糙,標题触目惊心: “警惕金禾县借招商之名行吞併之实!” “淇县资源岂容他人掠夺?” 內容更是充满了煽动性和不实信息:声称金禾县要“掏空淇县矿產”“压榨淇县企业”“让淇县人民成为二等公民”。 一个记者接过传单,皱了皱眉,正要询问,发传单的人已经快速离开,混入人群。 负责会场外围安保的民警发现异常,立刻上前制止,但对方人数不少,又分散行动,一时难以全部控制。 “刘局,外面有人发反动传单!”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匯报。 正在会场內监控安全的刘勇脸色一变,快步走向出口。 他一边走一边下令:“便衣组,立刻控制所有发传单人员,一个不许漏!注意方式,不要惊动场內!” 他刚走到大厅门口,就看到两个手下已经扭住了一个正在发传单的瘦高个。 那人拼命挣扎,嘴里喊著:“干什么!我发传单犯法啊?!” 刘勇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剩余的传单,扫了一眼,眼神骤冷。 “带回去!”他低声命令,又看向其他方向,“继续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短短几分钟,六个发传单的人被控制,押上警车。 但仍有少量传单已经流散出去,几个记者拿著传单,面露犹豫。 刘勇走到媒体区,找到省台带队的一个老记者:“王老师,这些传单是有人故意捣乱,散布谣言,我们已经控制嫌疑人。请各位媒体朋友不要採信,更不要报导。” 王记者点头:“刘局长放心,我们有判断力。不过,这事本身是不是也应该做个回应?不然传出去,容易引起误解。” 刘勇略一思索:“这样,等大会结束后,我们安排一个简短的新闻发布会,澄清事实。现在还请各位先专注於大会报导。” “好。” 处理完场外插曲,刘勇回到会场內,走到陈青身边,低声匯报了情况。 陈青面不改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等会议结束让主持人,把这个消息公布一下,场地安排,你现在马上去落实。” 他看向台上正在发言的李向前,又看向台下那些或专注或思考或算计的面孔。 谢文龙这一手,很低级,但也很有效。 传单本身掀不起大浪,但它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会激起涟漪。 那些对合併心存疑虑的人,可能会因此更加动摇;那些观望的企业家,可能会因此选择继续观望。 不过,陈青早有准备。 李向前发言结束后,进入企业代表发言环节。按照议程,安排了三位企业家上台,两位来自金禾,一位来自淇县。 来自淇县的那位,就是之前和邓明握手的吴老板。 他上台时,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很多人都知道他和周大康的关係,想看看他会说什么。 吴老板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首先感谢金禾县给我们淇县企业提供这个交流平台。刚才听了陈书记和李县长的讲话,我很受鼓舞,特別是关於平等对待、平稳过渡的承诺,让我们看到了诚意。” 他话锋一转:“不过,作为企业家,我们更关心的是具体问题。比如,如果合併后,淇县现有的產业园区,管理权限怎么划分?税收怎么分配?土地政策会不会变?员工的社保、户籍怎么办?这些都需要明確的说法,不能光靠承诺。” 问题很尖锐,也很实际。 台下所有人都看向陈青。 陈青拿起面前的话筒,没有起身,就坐在座位上回答:“吴总提的这些问题,都很关键。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县委、县政府已经组织专门团队,在研究制定详细的过渡方案。但合併还没有进行,今天我不可能在这里给出所有答案,但我可以透露几个原则。”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第一,现有產业园区的管理,在过渡期內保持相对稳定,不会搞一刀切的调整;” “第二,税收分配会充分考虑歷史贡献和现实需求,確保两地財政平稳运行;” “第三,土地政策会严格执行国家规定,保障合法用地权益;” “第四,企业员工的社保、户籍等民生问题,会依法依规妥善衔接,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的合法权益受损。” “这些原则,不是我在这里说给大家听。而是县委常委会研究后的一致决定。当然,要看到这些原则是不是落实,还是要等待合併的最终结果出来。否则,金禾县就有些喧宾夺主了!” 回答得条理清晰,既没有迴避问题,也没有给出不切实际的承诺。 更关键的问题是,这些原则,包括之前的政策,都是以金禾县成为合併后的主导的前提下。 如果最终的结果,金禾县丟失了主导权,那么淇县会这么执行就不知道了。 他这不是在暗示,而是很明確地表达了意见。 反观淇县,迄今为止,尚未针对合併做出任何落地或者即將落地的预案。 差距不言而喻,谁强谁弱,谁在为合併后的经济、民生稳定做努力,一目了然。 陈青的回答,让参会的所有人都暗自点头。 如果最终淇县占据主导,本身就已经在预案上丟了一程。 要是金禾县的企业也跟著淇县某些企业的设想来行动的话,合併后的县首先就要面临一个非常糟糕的不稳定环境。 站在台上的吴老板点点头,不敢再继续追问。 他只要不傻就应该明白,金禾县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商人。 可以先选择站队,但利益面前,是会有自己正確的选择的。 因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一点损失,是长期甚至可能是无法追回的损失。 说了句“谢谢陈书记的解答,我谨代表我自己,谢谢金禾县的领导所做的一切。” 措辞很严谨,仅代表他自己,事后谁也说不了他。 说完,把话筒放好,就下台了。 接下来的议程顺利进行。 严巡亲自现场参观了签约仪式的过程。虽然没有讲话,但他的出现已经隱隱地有了暗示。 项目签约环节,现场签了七个合作协议,其中三个是金禾和淇县企业的合作项目。 虽然都不是特別大的项目,但象徵意义重大。 送严巡离开的时候,严巡只是简单地笑了笑,“我可是把会议调整到了下午,专门赶过来的。不过,我还是很满意。” “多谢领导的支持!”陈青由衷地感谢严巡的大力支持。 “但有一点我还是要提醒你,千万不要骄傲,最终方案出台之前,就连我都不一定有绝对的把握。” “领导放心,我心里有数。尽我们最大的努力,展示我们的能力和诚意就足够了。別的,我相信领导们的判断。” 严巡看了陈青一眼,“你这话和我说说可以,对媒体,还是谨慎点。” 陈青点点头,“领导放心,我还不至於那么冒进。” 严巡短暂地赶来,又匆匆离开。 陈青心里很清楚,所谓的打动领导的心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一直以来严巡和他的发展思路高度重合。 这一老一少对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思想有很多共同点,那就是一切工作的前提都要立足在真正的经济发展、民生问题的妥善解决出发。 所以,即便严巡来一句指示没有。 也没有公开说任何意见和看法,已经是很大的支持了。 中午的工作餐敘,陈青和李向前分头与企业家们交流。 陈青特意和几位淇县来的企业家坐在一起,听他们谈企业发展中的困难,谈对合併的担忧,也谈对未来的期待。 气氛比想像中融洽。 趁著中午的时间,刘勇的记者发布会,將现场收缴的传单展示给了记者们看。 “记者朋友们,虽然这是很恶劣的事件和行为。但请大家都忽视这一小小的瑕疵。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小小的阻碍不影响大局。” 有记者就提问了,“既然已经发生了,报导出去,对金禾县而言是好事,刘局为什么会选择忽视?” “这位记者问得好。这就好比嘴角长了个火癤子,不好看,这是事实。可是,我们是不是要给这个火癤子特意关照?瑕不掩瑜,是不是应该忽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较轻鬆。 但大家也都明白,这轻鬆的背后是金禾县领导层的態度。 包容的感觉一下就体现出来了。 下午的参观环节,陈青安排了两条线路:一条参观环保產业园和稀土项目,展示金禾县的高端產业;一条参观新农村建设和民生项目,展现金禾县的全面发展。 大多数淇县企业家选择了第一条线。 参观过程中,不断有人提问,陈青和隨行的干部一一解答。 很多人私下表示,亲眼看到后,对金禾县的发展水平有了新的认识。 傍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陈青回到县委办公室。 邓明跟了进来,手里拿著今天的签约统计和媒体反馈。 “书记,今天总体效果不错。签了七个协议,总投资额大概三个亿。媒体报导基调也很积极,省台答应给我们做一个专题。”邓明匯报导,“不过,周大康那边……” 第271章 私下会面 “我知道。”陈青揉了揉眉心,“他今天没来,就是最明確的態度。发传单的事,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那六个人都是谢文龙手下的马仔,平时在淇县收保护费、看场子。他们交代,是谢文龙让他们来的,每人给了五百块钱,说发完就走。” 邓明顿了顿,“刘局正在深挖,看能不能挖出谢文龙和周大康联繫的证据。” 陈青点点头,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李向前。 “书记,刚收到市里转来的紧急文件。”李向前的声音有些急促,“省发改委和组织部联合下发了《关於金禾县与淇县行政区划调整方案的徵求意见稿》,要求两市、两县在一周內反馈意见。” 陈青精神一振:“文件內容呢?” “我让人马上送过来。大致看了,有几个关键点:新县名称暂定『金淇县』;县政府驻地明確设在金禾县现址;班子组建原则是『以金禾县为主,统筹兼顾』;还有三年的过渡期財政扶持政策。” 陈青迅速思考著:“普益市那边有什么反应?” “刚刚赵建国给我打电话,说普益市委已经开会研究了,意见很大。”李向前苦笑,“他们主要反对两点:一是县政府驻地,要求设在淇县或者轮流坐庄;二是班子组建原则,要求『对等安排』,至少县长要从淇县出。” “意料之中。”陈青並不意外,“江南市的態度呢?” “郑江书记和柳市长的批示显示,坚决支持省里方案,已经让市委办起草反馈意见了。”李向前说,“柳市长让我转告你,稳住阵脚,省里方案既然这么定了,说明高层已经达成基本共识。普益市的反对,改变不了大方向,但可能会在具体细节上扯皮。” “明白了。”陈青掛断电话,看向邓明,“合併方案下来了,硬仗才真正开始。” 邓明表情严肃:“书记,我们接下来……” “等文件送到,连夜召开常委会学习研究。”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通知政研室,让他们根据省里方案,起草我们的反馈意见。原则就是:坚决拥护省里决定,但在具体操作上,可以体现一定的灵活性,比如干部交流比例、过渡期民生政策衔接这些,可以留出协商空间。” “我们的干部也要逐步传达和明確精神,我陈青只要还在位,尸位素餐的人就要被换掉。不管是金河还是金淇。” “好。”邓明记下。 陈青这是第一次公开表態,算是安定金禾县现有领导班子的心。 就算金淇县成立后,新的领导班子必须是两县人员对半,剩余人员的安排,陈青心里是有打算的。 不会放走一个好干部,而是这个新班子成员中,一旦谁有过错或者出现问题,换掉,这就是陈青的態度。 因为他相信,相比淇县的领导班子,县党委书记这个职务,这次江南市的领导层面也不会放给淇县。 只是,县长的位置可能有些悬。 好在李向前不会成为困难户,他已经有打算退居二线。 “另外,”陈青转身,眼神深邃,“谢文龙和周大康那边,要抓紧。省里方案一下,他们肯定更著急,更可能狗急跳墙。告诉刘勇,三天时间,我要看到突破。” “是!” 邓明离开后,陈青独自站在窗前。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远处,金禾新城的灯光一片片亮起,勾勒出这座县城的轮廓。 更远处,是沉入黑暗的群山,群山那边,是同样亮起灯火的淇县。 合併,就像把两块质地不同的布料缝合在一起。针脚要细,力道要匀,还要防止线头崩开。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缝合之前,先把那些可能让布料撕裂的毛边,一一剪除。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刘勇发来的信息:“书记,刚接到工地报案,金禾新城三號地块发生盗窃案,丟失部分电缆,现场有异常。我已赶赴现场。” 陈青眼神一凛。 来了。 这应该又是谢文龙的“硬菜”,端上来了。 他回覆:“注意安全,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到。” 抓起外套,陈青大步走出办公室。 夜色中,一场新的较量,已经悄然开场。 金禾新城三號地块的工地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几盏临时架设的探照灯將部分区域照得雪亮,但更多地方仍隱没在黑暗中。 警车的红蓝顶灯在雨后的湿地上旋转,拉出长长的光影。 陈青的车刚停稳,刘勇就快步迎了上来。 “书记。”刘勇的脸色在警灯映照下有些发青,他压低声音,“情况比想像的复杂。” 陈青下车,环顾四周。 工地入口已经被警戒线封锁,几个民警正在维持秩序。 工地內部,能看到几个穿著反光背心的技术人员在勘查现场。 “失窃情况怎么样?”陈青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被盗的是配电房临时存放的一批电缆,大概值两万多块钱。”刘勇跟在身旁,“量不大,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现场有字。” 陈青脚步一顿。 两人走到配电房前。 这是一栋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门锁被撬开,里面一片狼藉。 几个装电缆的纸箱被拖到门口,有的被割开,电缆被抽走。 而在板房外侧的白色墙面上,用鲜红的油漆写著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小心全家”。 油漆还没完全乾透,在灯光下反射著暗红色的光,像血。 陈青盯著那几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盗窃。这是恐嚇。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晚上八点半,值班保安巡逻时发现门被撬,进去检查发现电缆少了,出来就看见墙上的字。”刘勇说,“保安说,七点半他上一轮巡逻时还没有。” “监控呢?” “这个区域是监控盲区。”刘勇苦笑,“工地太大,监控还没全覆盖。附近的几个摄像头我们都调了,没拍到可疑人员。” 陈青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邓明今天在哪?” 刘勇一愣:“邓县长?他下午在会展中心处理招商大会的收尾工作,五点左右回的县政府,之后……我就不清楚了。” 陈青拿出手机,拨通邓明的电话。 忙音。 连续三次,都是忙音。 他又拨通邓明司机的电话,这次通了。 “小张,邓县长跟你在一起吗?” “书记?”司机的声音有些困惑,“没有啊,邓县长六点半让我先下班了,说他晚上要见个朋友,自己开车去。” “见什么朋友?在哪?” “他没说,只说是个私人饭局。” 陈青的心沉了下去。 他掛断电话,立刻又拨通县委办值班室的號码:“我是陈青,查一下邓明副县长今晚有没有行程报备。” 几分钟后,值班室回电:“书记,邓县长今晚没有公务行程报备。不过他下午离开时说过,晚上有个私人应酬。” 私人应酬。 陈青看著墙上那几个鲜红的字,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蔓延。 “刘勇,”他转身,语气急促,“立刻定位邓明的手机。通知所有巡逻车辆,留意邓明的车牌號。调取县政府门口和主要路口的监控,查他六点半之后的去向。” “是!”刘勇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拿起对讲机部署。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显得漫长。 陈青站在工地冰冷的夜风里,看著技术人员在现场採集指纹、脚印,看著那行刺眼的红字。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如果是谢文龙乾的,目的是什么? 恐嚇?报復?还是……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號码。 陈青接起:“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嘶哑怪异的声音:“陈书记,晚上好啊。” 陈青瞳孔一缩,但声音保持平静:“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怪笑著,“重要的是,你有个得力手下,现在在我这儿做客。” 陈青握紧了手机:“邓明?” “聪明。”对方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邓县长现在挺好的,有吃有喝,就是行动不太自由。” “你们想干什么?” “很简单。”变声器的声音变得冰冷,“第一,立刻释放今天抓的我们六个兄弟。第二,停止所有针对谢老板的调查。第三,公开表態,金禾县和淇县的合併『需要更多时间研究』。” 陈青冷笑:“如果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对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残忍,“那邓县长可能就得受点委屈了。对了,听说他家有老有小的?这万一人走了,留下孤儿寡母的……嘖嘖,可惜了。” 赤裸裸的威胁。 陈青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我要听到邓明的声音。” “等著。”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邓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镇定:“书记,我没事。他们不敢……” 话没说完,似乎被捂住了嘴。 变声器的声音重新响起:“听到了?陈书记,给你一个小时考虑。一个小时后,如果我没看到那六个兄弟被放出来,也没看到你发声明,那你就等著收尸吧。” “等等,”陈青打断他,“放人需要走程序,一个小时不够。至少三个小时。” “你在討价还价?” 第272章 原地待命 “我在说事实。”陈青语气强硬,“公安局抓人,不是我说放就能放的。需要办案单位办理手续,需要值班领导签字,需要走流程。现在已经是晚上,很多环节的人不在岗,三个小时已经是最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好,三个小时。”对方似乎被说服了,“凌晨一点之前,我要看到结果。另外,別耍花样。我知道你老婆马慎儿在省城养胎,地址是苏阳市军区大院,她总不能一直在大院不出来吧。” 电话掛断了。 陈青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但里面只剩下忙音。 夜风吹过,他感到后背一阵寒意。 对方不仅知道邓明的行踪,还知道马慎儿的具体住址。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绑架,而是精心策划的行动。 “书记?”刘勇小心翼翼地靠近,“是不是……” “邓明被绑架了。”陈青放下手机,声音冷得像冰,“对方是谢文龙的人,要求放今天抓的那六个人,停止调查,还要我公开表態拖延合併。” 刘勇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疯了吗?!绑架副县长,企图阻挠合併的事!疯了!” 在刘勇看来,对方提出的所谓条件都是鬼扯。 就算陈青答应了,人也许能放出去。 可是,两个县的合併是陈青发表一个声明就可以拖延或者改变的吗? “这帮蠢货!”刘勇忍不住又爆了粗口。 “狗急跳墙。逮著人就咬!只是,正好咬到了邓明。”陈青转身,快步往外走。 “刘勇,你亲自带队,立刻审讯今天抓的那六个人,撬开他们的嘴,问出谢文龙可能的藏身地点,以及他们平时联繫的方式、暗號。记住,要快,但也要注意方式,不能留下把柄。” “是!”刘勇又问,“那放人的事……” “做做样子。”陈青已经走到车边,“安排人办手续,但拖著。另外,让看守所那边配合,找几个体型差不多的人,换上他们的衣服,凌晨一点之前『放』出去。但要暗中跟踪,看谁来接应。” “明白!” 陈青上车,关门前又说:“还有,立刻联繫市局吴徒局长,请他协调技侦支队,定位刚才那个电话的位置。虽然很可能是虚擬號码,但还是要试试。” “好!” 车子驶离工地。 车內,陈青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谢文龙绑架邓明,表面上是为救手下,但更深层的目的是什么? 拖延合併?製造恐慌?还是……调虎离山? 他猛地睁开眼,对司机说:“不回县委了,去韩啸那儿。” 晚上十点,啸天实业在金禾县的临时办事处。 韩啸已经听说了消息,脸色凝重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见陈青进来,他立刻迎上:“陈书记,我刚托人打听了一圈。谢文龙今晚確实有动作,他几个心腹手下都不见了,常用的几个手机號也都关机。” “他能藏人的地方有哪些?”陈青直接问。 “谢文龙在淇县有三处房產,两处门面,还有一个废弃的矿坑他经常用来处理『脏事』。” 韩啸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迅速地手绘了一张草图,摊在桌上,“这是他几个据点的位置。不过……如果他真要藏人,肯定不会用这些明面上的地方。” 陈青看著草图,目光落在那个標著“废弃矿坑”的位置:“这个矿坑什么情况?” “在淇县和邻省交界处,是个老稀土矿,十几年前就枯竭了。里面巷道复杂,岔路多,谢文龙以前走私矿產品,经常用那里做中转。”韩啸顿了顿,“而且那里手机信號很差,几乎与外界隔绝。” “有地图吗?更详细的。” “我让人去找。” 等待的间隙,陈青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县城的夜景。 灯火阑珊,一片寧静。 但在这寧静之下,暗流正在汹涌。 邓明情况不明,还有马慎儿……对方既然能说出她的具体住址,就说明已经盯上了。 虽然马家安保严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马雄的电话。 响了五六声,接通。 “三哥,是我。”陈青儘量让声音平稳,“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说。”马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乾脆。 “慎儿那边,可能需要加强安保。有人可能盯上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即传来马雄冷硬的声音:“知道是谁吗?” “很大的嫌疑是淇县一个叫谢文龙的黑社会头目,他绑架了邓明。” “好,小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来吧!看看马家是不是他们能惹的。你放心做你的事,慎儿那边我会安排人,二十四小时。” “谢谢三哥,这事不要告诉慎儿。”陈青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分寸。”马雄答应下来,“需要我派人过去吗?” “暂时不用。”陈青说,“但我想请你通过军方的渠道,帮我查一查这个谢文龙。我要知道他所有的社会关係、资金往来、常去的地点,越快越好。” “给我半个小时。” “谢谢三哥。” 掛了电话,韩啸的手下拿著几张复印的矿山地质图进来了。 “陈书记,这是那个矿坑当年的开採图纸,虽然老了点,但巷道布局应该变化不大。” 陈青接过图纸,在桌上摊开。 图纸很旧,上面用蓝色和红色的线条標註著主巷道、支巷道、通风井、排水系统。 整个矿坑像一只埋在地下的巨大蜘蛛,巷道向四面八方延伸。 “这里,”韩啸指著图纸上一个用红圈標註的区域,“是以前的办公区和设备存放区,相对开阔。如果谢文龙要把人藏在这里,最可能是在这个区域。” 陈青盯著那个红圈,大脑快速计算著。 从金禾县到那个矿坑,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现在是十点二十,距离对方给的期限还有两个多小时。 来得及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勇。 “书记,审出来了!”刘勇的声音带著兴奋,“那六个人里有个软骨头,扛不住,交代了。谢文龙在淇县西郊还有个秘密仓库,表面上是存放农机具的,实际上是他处理『特殊事务』的地方。那人去过一次,说里面有个地下室。” “具体地址?” “淇县西郊,老农机厂后面,有个掛著『顺达农机』牌子的院子。” “好。”陈青一边记下地址一边说,“你继续审,看能不能问出矿坑的情况。另外,安排一队便衣,去这个农机仓库探探虚实,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刚掛断,马雄的电话就来了。 “查到了。”马雄的语气带著军人的效率,“谢文龙,四十六岁,名下註册公司七家,涉及运输、建材、娱乐。个人帐户流水异常,近三年有大额资金进出,部分流向境外。社会关係复杂,与淇县副县长周大康有密切往来——周大康的妻弟在谢文龙的公司有乾股。” 果然。 陈青的心跳加快:“还有吗?” “谢文龙最近三个月频繁往返淇县和邻省,在邻省边境小镇有个相好,租了套房子。另外,”马雄顿了顿,“我们调取了他手机基站信號的歷史记录,发现他最近三天,有两次长时间停留在淇县西郊一个废弃矿坑附近。每次停留都超过四小时。” 矿坑! “具体位置能锁定吗?” “误差范围五百米。”马雄报出一串坐標,“需要我派人过去吗?” 陈青看著桌上的矿山图纸,又看看韩啸手绘的草图,两个位置基本吻合。 “三哥,我需要一支精干的小队,要擅长夜间山地行动经验。” “有。江州市我原来手底下有个排,刚从高原轮战回来,熟悉各种地形。”马雄毫不犹豫,“怎么行动?” “我现在出发去矿坑。你的人,能不能在……”陈青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之前,在矿坑外围隱蔽集结,听我指挥?” “可以。我让何水亲自带队。” “三哥,这事有风险……” “少废话。”马雄打断他,“邓明那小子我见过,是个干事的。马家的人,不能见死不救。再说了,敢威胁我妹妹,这帐得算。” 陈青心中一暖:“那……谢谢三哥。” “自己人,不说这个。保持通讯,我让何水到了联繫你。” 掛了电话,陈青转身看向韩啸:“韩总,我需要一辆不起眼的麵包车,还有矿坑周边的详细地形图,越新越好。” 韩啸点头:“车我有,地形图……我让测绘公司的朋友立刻调无人机航拍,二十分钟內传过来。” “好。” 十点四十分,陈青坐上一辆灰色的老旧麵包车,车上除了司机,还有刘勇安排的两个便衣刑警——都是擅长格斗和射击的好手。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通往淇县的省道。 夜色深沉,车灯切开黑暗。陈青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前方蜿蜒的道路,手里拿著刚刚接收到的无人机航拍图。 矿坑位於一片丘陵地带,周围植被稀疏,有几个明显的入口。 航拍图热成像显示,其中一个入口附近有微弱的热源反应——可能是人,也可能是设备。 “书记,何水少校那边来消息了。”后排的一个刑警接了个电话,匯报说,“他们已经抵达矿坑外围三公里处,正在徒步接近。一共十二人,装备齐全。” “告诉他们,原地待命,等我指令。” 第273章 进攻 “是。” 车子在寂静的夜路上疾驰。 陈青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反覆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 谢文龙会在矿坑里吗? 邓明被关在哪里? 有多少看守? 对方有武器吗? 如果强攻,会不会伤到邓明? 如果谈判,对方会守信吗?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每一个选择都有风险。 但时间不等人。 十一点二十分,车子在距离矿坑还有两公里的一处树林边停下。 再往前,就可能被对方的暗哨发现了。 陈青下车,夜风带著山区特有的凉意扑面而来。 他拿出手机,再次拨通那个变声器的號码。 这次,响了很久才接。 “陈书记,考虑好了?”嘶哑的声音带著戏謔。 “人我可以放,调查也可以停。”陈青声音平静,“但公开表態需要时间,我需要起草文件,需要走程序。” “少来这套!”对方不耐烦了,“我再说一遍,凌晨一点之前,我要看到那六个人被放出来,还要看到你在网上发声明!” “我说了,需要时间。”陈青一边说,一边对身后的刑警做了个手势。 刑警会意,立刻通过加密通讯设备,將通话內容实时传输给正在监听的技术人员。 “你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对方似乎被激怒了,“信不信我现在就剁邓明一根手指寄给你?!” 陈青的心猛地一紧,但语气依然平稳:“你如果伤害邓明,那六个人立刻会被以『绑架案同谋』的罪名移送检察院。绑架副县长,主犯至少无期,从犯也得十年以上。你確定要为了谢文龙,把自己和兄弟们都搭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青继续攻心:“我不知道谢文龙给了你们多少钱,或者许了什么诺。但你要想清楚,钱再多,也得有命花。” “你……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陈青压低声音,“告诉我邓明在哪,我可以保证,对你从轻处理。如果戴罪立功,甚至可以免予起诉。”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是县委书记,说话算话。”陈青顿了顿,“而且,跟著谢文龙,只有死路一条。”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陈青知道,对方动摇了。 “我给你三十秒考虑。”他看了一眼手錶,“三十秒后,如果你还不说,我就掛电话。然后我会调动所有警力,封锁淇县所有出口,地毯式搜索。到时候,你就是想戴罪立功,也没机会了。” 寂静。 只能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压抑的呼吸声。 二十秒。 二十五秒。 二十八秒…… “在……在矿坑。”对方终於开口了,声音带著颤抖,“西边第二个入口进去,走左边岔路,第三个巷道尽头,有个以前的炸药库……” “有多少人看守?” “三个,都有傢伙。”对方顿了顿,“谢老板……谢文龙也在。他刚才还说,如果一点钟没看到人出来,就把邓明埋了……” “谢文龙带枪了吗?” “带了,他隨身有把仿五四。” 陈青眼神一凛:“好,我知道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王老五。” “王老五,你现在立刻离开矿坑,到淇县县城的人民广场等著。会有人接应你,给你办取保候审。记住,別耍花样。” “我……我不敢。” 电话掛断了。 陈青立刻转身,对身后的刑警说:“通知何少校,目標位置確认,矿坑西二入口,左侧岔路第三个巷道尽头,原炸药库。嫌犯至少四人,有武器。行动!” “是!” 加密通讯设备里立刻传来指令下达的声音。 陈青抬头,望向黑暗中的山峦。 夜色如墨,但行动已经开始。 十一点三十五分。 矿坑西二入口外五十米处的灌木丛中,何水趴在地上,透过夜视仪观察著入口的情况。 妥妥的三等功以上,这样的机会在和平年代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马雄能第一个想到他,这份情可不只是人情。 入口处堆著一些废弃的矿车和木材,隱约能看到里面有微弱的灯光透出。 两个黑影在入口处晃动,应该是哨兵。 “一组,从左侧迂迴,解决哨兵。二组,跟我从正面突入。三组,守住所有出口。”何水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到每个队员耳中。 “一组收到。” “二组收到。” “三组收到。” 没有多余的话,十二道黑影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散开。 何水打了个手势,带著四名队员,像猎豹一样匍匐前进。 他们的动作轻盈而迅捷,军靴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距离入口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入口处的一个哨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身往外看。 就在这时,左侧传来两声轻微的闷响——是消音武器特有的声音。 两个哨兵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一组的两名队员迅速上前,拖走尸体,接管了哨位。 马雄一挥手,带队衝进矿坑。 巷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隱约有手电筒的光晃动。 空气里瀰漫著霉味和尘土味。 按照图纸和王老五的交代,他们向左拐进岔路。 巷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墙壁湿漉漉的,头顶不时有水滴落。 走了大概一百米,前方出现三个岔路口。 马雄停下,打了个手势。 一名队员从背包里取出可携式热成像仪,扫描前方。 “左侧巷道,尽头有四个热源。其中三个聚集在一起,一个单独在角落。”队员低声匯报。 “邓明应该在角落。”马雄判断,“行动方案:一组负责控制那三个,二组救人。注意,嫌犯有枪,务必一击制敌。” “明白。” 队伍继续前进,脚步更轻。 巷道尽头,隱约传来说话声。 “老大,王老五那小子出去放哨,怎么还没回来?” “管他呢,说不定跑哪儿撒尿去了。” “这鬼地方真他妈冷……” 是谢文龙的声音! 马雄贴在巷道拐角处,悄悄探出头。 前方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大约三十平方米,应该是以前的炸药存放点。 角落里堆著一些破烂的木箱,邓明被绑在其中一个箱子上,嘴上贴著胶带。 三个男人围坐在一张破桌子旁,桌上摆著酒瓶和花生米。 其中背对著巷道的光头汉子,正是照片上的谢文龙。 一个手下正拿起酒瓶要喝,另一个在剥花生。 时机正好。 马雄打了个手势。 下一秒,四名队员同时衝出! 速度快得像闪电。 谢文龙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身,手往腰间摸去——那里別著一把黑色的手枪。 但已经晚了。 冲在最前面的队员一个飞踢,精准地踢中他的手腕。 手枪脱手飞出,撞在墙上。 几乎同时,另外两名队员已经制服了另外两个手下,动作乾净利落,对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邓明瞪大了眼睛,看著突然出现的军人,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何水走上前,撕下他嘴上的胶带。 “何……何少校?”邓明的声音沙哑。 “没事了。”何水拍拍他的肩膀,示意队员给他鬆绑。 这时,谢文龙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还在挣扎:“你们他妈是谁?!知不知道我是谁的人?!” 何水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眼神冷得像冰:“谢文龙是吧?绑架国家干部,非法持有枪枝,威胁他人生命安全。这些罪名,够你在里面待一辈子了。” “你……你们是军方的人?”谢文龙终於看清了来人的著装,脸色瞬间惨白,“军方不能插手地方……”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何况,你这样的人,还能说出这种话。真当人民军队这个人民两个字是摆设?”何水站起身,对队员说,“仔细搜身,把所有东西都带走。特別是手机、笔记本之类的。” 队员迅速行动。 谢文龙身上搜出一部手机,一个钱包,还有一串钥匙。 而在桌子下面的一个破背包里,队员找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著的小型保险箱。 “首长,这个。”队员把保险箱递给何水。 保险箱不大,但很沉,用的是老式的机械密码锁。 何水看向谢文龙:“密码。” 谢文龙扭过头,不说话。 “不说?”何水冷笑,对队员说,“带回基地,慢慢问。咱们那儿,有的是办法让开口。” 听到“基地”两个字,谢文龙浑身一颤。他太清楚落到军方手里是什么下场了。 “……我说。”他咬咬牙,“密码是748291。” 队员输入密码,锁开了。 打开保险箱,里面是几沓现金,一些金条,还有几个文件袋。 何水抽出文件袋,打开。 第一个文件袋里是一份股权协议复印件,显示周大康的妻弟在某矿业公司持有15%的乾股,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谢文龙。 第二个文件袋里是一些財务报表,记录了谢文龙向周大康及其亲属的多次转帐,总额超过三百万元。 第三个文件袋最厚,里面是几份手写的“分红协议”,还有一支小小的录音笔。 何水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两个人的对话: “周县长,矿山那边的手续,您看……” “放心,已经打过招呼了。不过,老规矩,这个数。” “明白,下午就打到您小舅子帐户上。” “谢老板懂事。对了,金禾县那边,你最近收敛点。省里风声紧,別给我惹麻烦。” “周县长放心,我有分寸。不过,那个陈青太不懂事,要不要……” “暂时不要。等合併的事定了再说。如果省里真要让金禾县主导,那我们得提前做准备……” 录音还在继续,但內容已经足够震撼。 何水关掉录音笔,看向谢文龙:“你留这些,是想关键时候保命?” 谢文龙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带走。”何水挥挥手。 两名队员架起谢文龙,另外两人扶起邓明,迅速撤离。 第274章 毫无生路! 巷道外,陈青已经赶到。 看到邓明平安出来,他鬆了口气,上前扶住邓明:“受伤了吗?” “没有,就是绑得有点紧。”邓明活动著手腕,苦笑道,“书记,给您添麻烦了。” “人没事就好。”陈青拍拍他的肩膀,转向何水,“何少校,怎么样?” 何水把保险箱递过去:“人赃俱获。这里面有周大康受贿、滥用职权的铁证,还有录音。足够把他送进去了。” 陈青接过保险箱,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证据,更是打破僵局的钥匙。 “谢文龙呢?” “已经押上车了,我的人看著。”何水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按程序,移交给地方公安。”陈青顿了顿,“但移交之前,我要把里面的证据复印一份,原件送省纪委。” “聪明。”何水点头,“这事得让上面知道,而且要快。” 陈青现在也不方便细说,低声对何水说道:“到时候,金禾县政府会出一份详细的报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提前给我说一声。” 何水笑道:“来之前就已经报备,马政委已经走了流程,不过报告嘛,多一份不多的!” “先替我给三个说声谢谢,我这边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 “你去忙,我的人就先撤了!” 两人分开,陈青看向东方。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漫长的夜晚即將过去,但新的一天,註定不会平静。 凌晨三点,陈青回到金禾县委办公室。 保险箱里的所有材料都已经扫描、复印、备份。 原件装进一个档案袋,密封,盖上县委公章。 邓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也来到办公室。 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復了不少。 “书记,这次是我大意了。”邓明愧疚地说,“不该一个人去见人。全都是今天招商会要结束的时候,会场里有个说是正准备在淇县投资的,我也是一时心急,没想那么多。” “对方有心算无心,防不胜防。”陈青摇摇头,“而且,他们真正的目標是我,你是被牵连的。”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不过,这件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合併进入关键期,什么手段都可能出现。从今天起,所有班子成员,外出必须报备,必须有隨行人员。安全第一。” “是。” 这时,刘勇敲门进来。 “书记,谢文龙已经移交给我们了。矿洞里的罪犯尸首也通知法医和技术科去了。”刘勇匯报导,“另外,根据谢文龙手下的交代,我们又抓获了七名涉案人员,缴获砍刀、钢管等作案工具一批。” “好。”陈青点头,“立刻组织精干力量,突击审讯。重点是深挖谢文龙涉黑组织的犯罪事实,以及他和周大康之间的所有往来。” “明白。”刘勇又说,“还有,那个王老五,我们已经在人民广场找到他了。他交代了很多有用的线索,包括谢文龙在其他县市的產业和关係网。按您的指示,我们给他办了取保候审。” “先控制著,等案子结了再说。”陈青想了想,“另外,通知宣传部门,准备一份通告。內容就写:我县公安机关成功打掉一个盘踞在淇县的涉黑犯罪团伙,抓获主犯谢文龙等十余名犯罪嫌疑人。军队出动的事不要出现,通告要突出公安机关的主动作为和果断行动,但暂时不要提绑架案,也不要提周大康。” “是。” 刘勇离开后,陈青拿起那个密封的档案袋。 里面装著的,是足以改变整个合併棋局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柳艾津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接通。 柳艾津的声音带著睡意,但很快清醒:“陈青?这么晚了,什么事?” “柳市长,有紧急情况需要向您匯报。”陈青语速平稳,“谢文龙团伙今晚绑架了邓明,已经被我们成功解救。在抓捕过程中,我们查获了谢文龙藏匿的保险箱,里面有周大康受贿、滥用职权、干预矿山拍卖的铁证,包括转帐记录、股权协议和录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证据確凿?”柳艾津的声音完全清醒了。 “確凿。原件已经密封,隨时可以上报。” “好。”柳艾津果断道,“你现在立刻准备两份报告:一份是谢文龙团伙绑架案的案情报告,一份是周大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问题线索报告。天亮之后,我亲自去省纪委,面呈周正良书记。” “另外,”柳艾津顿了顿,“省里合併方案的徵求意见期还有六天。周大康出事的消息一旦传开,普益市那边的反对声音会小很多。你要抓住这个机会,主动和淇县那边沟通,特別是赵建国县长。” “我明白。” “还有,”柳艾津的声音压低了些,“陈青,这次的事,你处理得很好。但你要记住,扳倒一个周大康容易,难的是合併后的融合。不要树敌太多,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谢谢柳市长提醒,我记住了。” 掛了电话,陈青看向窗外。 天边,晨曦微露,夜色正在退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棋盘上的棋子,已经重新落定。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八个字: 证据在手,大局可定。 但落笔之后,他又在后面添了四个小字: 前路尚长。 毕竟,未来这个金淇县是否会划入江南市还是普益市,现在都还是未知。 金禾县这边成功解救邓明,一切审讯和收集、匯报工作紧张有序地进行中。 凌晨四点半,淇县县城还沉浸在睡梦中。 周大康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菸灰缸已经堆满了菸蒂。 桌上的手机屏幕始终暗著,从凌晨一点开始,他就没接到任何来自谢文龙那边的消息。 这不对劲。 按照约定,谢文龙应该在一点前匯报进展——无论邓明的事成与不成,都要有封信。 但现在,三个半小时过去了,音讯全无。 周大康的手有些抖,又点了一支烟。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空荡荡的街道。 早起扫街的环卫工人已经开始工作,唰唰的扫帚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手机突然响了。 周大康浑身一颤,几乎是扑到桌前。 但看到来电显示,他的脸色更加难看——是县委办公室的座机。 “餵?”他儘量让声音平稳。 “周县长,我是县委办小王。”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小心翼翼的紧张,“刚才接到市委办公室紧急通知,请您八点钟准时到市委小会议室,有重要会议。” “什么会议?” “没说具体內容,只说是紧急会议,要求您务必参加。另外……”小王顿了顿,“通知特意强调,请带上近期分管工作的相关材料。” 周大康的心沉到了谷底。 带上工作材料?紧急会议? 这不像常规的工作部署,更像……更像是要谈话。 难道还是没办法扭转金禾县主导的局势? 掛断电话,周大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谢文龙应该是失败了。 而且是出了大事故。 周大康跌坐在椅子上,大脑飞速运转。 希望谢文龙本人没有出现意外,像他这种老江湖,肯定有后手准备。 可惜,他现在没办法去联繫谢文龙的失败,败在哪儿。 拿起电话,想来很久,终究想不通该找谁。 足足五分钟之后,他终於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於接通。 “餵?”对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 “老李,是我,周大康。”周大康压低声音,“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有件急事想问问……” “周县长啊,什么事?”对方清醒了些。 “省纪委那边,最近有没有关於淇县或者……关於我的什么动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沉默让周大康的心跳几乎停止。 “老周,”过了十几秒,对方才开口,语气异常严肃,“我劝你,最近还是安稳一点。我听说,昨晚省纪委开了个紧急视频会议,议题就是关於淇县的。连线的是江南市。” “柳艾津?”周大康的声音都变了调,“她不是江南市的吗?怎么……” “具体我不清楚。”对方顿了顿,“老周,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劝你一句:这次別硬扛……风头不对。” 电话掛断了。 周大康握著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完了。 真的完了。 所有筹谋的阻碍似乎已经走到末路,联想到谢文龙失联,很可能谢文龙真的是被抓了。 冷汗从额头冒出来。 他瘫在椅子上,看著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 书房墙上的钟指向五点二十,距离八点的会议,还有两个半小时。 这两个半小时,他能做什么? 销毁证据?来不及了,而且很多证据根本不在他手里。 跑?能跑到哪去?现在恐怕已经有人盯著他了。 找人疏通关係?这个时候,谁还敢替他说话? 周大康第一次感到如此绝望。 二十多年的仕途,从乡镇办事员到副县长,一步一步爬上来,有过风光,有过算计,有过踩著別人肩膀往上爬的时候,也有过被人踩在脚下的屈辱。但 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一个副县长,却做著本该是县委书记、县长去做的事。 原本就没什么期望的事,还固执地以为自己有能力改变。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周大康一惊:“谁?” “爸,是我。”门外传来儿子的声音,“您一晚上没睡?” 第275章 工作专班 周大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他二十五岁的儿子,刚从省城读完研究生回来,正准备考公务员。 “爸,您脸色怎么这么差?”儿子关切地问。 “没事,工作上有点事。”周大康挤出一丝笑容,“你妈呢?” “还在睡。”儿子看著他,“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大康看著儿子年轻而担忧的脸,心里一阵刺痛。这个孩子从小优秀,是他的骄傲。如果自己出事,儿子的前程就毁了。 “小杰,”周大康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如果爸爸以后不能照顾你了,你要好好照顾你妈。工作上,要踏踏实实,別走捷径,別……” “爸,您说什么呢!”儿子急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大康摇摇头,拍拍儿子的肩膀:“没事。你去睡吧,爸爸要准备去开会了。” 儿子还想问什么,但周大康已经关上了书房门。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本红色的存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用他母亲名义开的户,里面存著他这些年攒下的“乾净钱”,大概八十多万。 本来是准备给儿子买房的首付。 现在,得提前给他了。 周大康在存摺上写下一行字:“给小杰买房用。” 然后装进一个信封,放在书桌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 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坐下,开始写材料——不是工作材料,而是交代材料。 把他和谢文龙之间的往来,一笔一笔写下来。 股权、转帐、帮忙批的项目、打过招呼的矿权…… 写著写著,他的手越来越稳。 既然逃不掉,那就面对吧。 至少,主动交代,还能爭取个从宽处理。 至少,不要牵连家人。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周大康来说,这一天,將是他仕途的终点。 上午七点半,普益市纪委会议室。 市纪委书记高振国面色凝重地看著手里的材料。 会议室里还坐著副书记、两名常委,以及从省纪委连夜赶来的廖志远和两名工作人员。 “材料都核实过了?”高振国看向廖志远。 “基本核实。”廖志远点头,“股权协议、银行流水都有原件,录音也已经做了声纹鑑定,確认是周大康和谢文龙的声音。另外,谢文龙本人已经到案,对行贿事实供认不讳。” 高振国深吸一口气。 周大康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 十年前,周大康还是乡镇党委书记时,高振国是县委组织部部长。 他看好周大康的能力,一路推荐,看著他当上副县长。 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 “省纪委的意见是?”高振国问。 “立即对周大康採取留置措施。”廖志远的语气不容置疑,“省纪委连夜开了视频会议,包书记批示: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高振国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我亲自带队。” “高书记,”廖志远补充道,“考虑到周大康在淇县工作多年,关係网复杂,为了避免干扰,行动要迅速、保密。另外,淇县班子现在人心不稳,建议市委儘快稳定局面。” “已经安排好了。”高振国站起身,“赵建国县长今天凌晨就接到了通知,他现在正在县委待命。等周大康到案后,市委组织部会立即宣布由他先接手周大康的工作,目前这阶段就暂时不安排別的同志赴任了。” “那就开始行动吧。还是要给他一个机会,他能主动来,也算有悔罪表现。否则,淇县那边安排人直接带走。” 上午七点五十分,周大康自己开著车驶进了普益市委大院。 一身整洁的深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甚至打了领带。 从车上下来,就感觉到楼上有不少的眼光看著自己,最明显的就是来自市纪委办公室的注视。 仿佛能穿透玻璃和距离的注视,让他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瞬间跌落到了谷底。 从家里出门时候的勇气,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脚下一软,倒在了车旁。 醒来的时候,他靠在市委大门的接待室,市委书记高振国、省纪委廖处长就在他眼前站著。 “高书记,对不起!”周大康的声音带著悔恨,“我的公文包里有我写的交代材料,还有之前的所有事情,都写在里面了。”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亮了一下周大康的公文包,“是这个吗?” 周大康闭上眼,点了点头,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收受的部分贿赂,一共一百二十万,都在这里面。其他的,有些花了,有些……我会想办法退赔。” 高振国和廖志远对视一眼。 “你现在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就是有点低血糖。” 高振国挥了挥手。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周大康身边。 周大康整了整衣领,站了起来,跟著他们往外走。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整个淇县,也传到了金禾县。 上午九点,金禾县委会议室。 陈青、李向前、邓明,以及政研室、发改委、县委办的相关负责人,正在紧急开会。 桌上摊著两份文件:一份是省里下发的合併方案徵求意见稿,另一份是柳艾津凌晨发来的紧急指示——要求江南市今天中午前必须將反馈意见报送省委。 “时间太紧了。”李向前皱眉,“原本有一周时间,现在压缩到半天。” “周大康出事,省里要加快节奏。”陈青很冷静,“按照我们之前县委常委会上通过的议案提报上去就行了。今天,主要还是看看大家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內容?” 李向前首先开口:“书记,拥护省里的决定,平稳过渡、政策诉求这三点就足够了。” “可是,我先表態,退居二线我第一个,所以普益市或者淇县那边最大的诉求应该没问题了。” “另外,我希望新班子成员要在干部政策上,允许新县探索更加灵活的激励机制,这样才更便於管理和发展。” “老李,非常感谢你的態度和支持。”陈青点点头,“其实我原本打算建议设置一个参事职务,虽然没有实权,但可以有建议权,还需要像你这样的老同志多发挥一些余热。” “陈书记,我托个大。年龄我的確年长,但在管理和实效方面,我需要学习得太多。只要您还需要,任何工作我都可以。” 李向前的表態无疑是给金禾县的部分领导做了个表率。 虽然今天不是全部的县委常委都参加,可这话很快就会传给所有人都知道。 这是陈青和李向前之前就商议好的,在一个合適的时机说出来,主要是让金禾县县委常委的人能有大局观,不要看短暂的这次机会。 李向前说完之后,其余人都沉默不言,就连邓明都不再说话了。 之前,他不是没想过有可能他更进一步,新成立的金淇县的常务副县长,但现在他却不得不为了金淇县的整体考虑。 陈青视线扫了一圈之后,其他人对匯报內容还有没有別的意见。 “那就这样。”陈青语速极快地安排,“政研室抓紧整理,十一点前形成初稿。李县长、邓县长,你们分別从政府和党委角度把关。十一点半,我们三人最后敲定,十二点前报送市委。” “明白!” 会议结束,各部门立刻行动起来。 陈青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赵建国。 “陈书记,我是赵建国。”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透著坚定,“周大康已经被市纪委带走了。他现在手上的事,由我暂时代管。” “赵县长,辛苦了。”陈青说,“现在淇县情况怎么样?” “人心浮动,但大局可控。”赵建国顿了顿,“陈书记,我想和你通个气。刚才市委高振国书记找我谈话,传达了省里的意思:合併要加快推进。我个人的態度是,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全力配合合併工作。” 这是个重要信號。 周大康倒台,赵建国这个县长开口表態,淇县官场的態度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赵县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陈青诚恳地说,“合併是大势所趋,也是两地发展的机遇。我们金禾县会拿出最大诚意,確保淇县干部群眾的合法权益。具体方案,我们可以儘快坐下来谈。” “好。”赵建国说,“另外,关於合併的反馈意见……我们淇县这边,原本周大康准备了一份,主要是提条件和要求。但现在情况变了,我觉得那份意见不合適了。我的想法是,淇县的反馈意见,由我来重新起草,重点是表达支持態度,提出平稳过渡的建议。” “这样最好。”陈青鬆了口气,“赵县长,那我们保持沟通。有什么需要金禾县配合的,隨时说。” “谢谢陈书记。” 掛了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窗外的金禾县城,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一夜之间,棋局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谢文龙落网,周大康被查,淇县本土派的势力土崩瓦解。赵建国態度务实,合併的最大障碍已经扫除。 现在,就看省里怎么决定了。 上午十一点,政研室送来了反馈意见初稿。 陈青仔细审阅。 文稿结构清晰,措辞严谨,既表达了坚决拥护的態度,也提出了合理的政策诉求。 最关键的是,文稿中专门增加了一个之前县委常委会会议附件:《金禾县关於促进金禾、淇县融合发展的十条措施》,从產业协同、民生共享、干部交流、文化融合等方面,提出了具体设想。 “很好。”陈青点头,“加上一条:我们愿意与淇县方面共同成立合併筹备工作专班,提前介入,无缝衔接。” “明白。” 第276章 县委书记人选!? 十一点半,李向前和邓明准时来到陈青办公室。 三人逐字逐句推敲,修改了三处表述,增加了两条具体建议。 十一点五十分,最终稿確定。 陈青签字,盖章。 十二点整,文件通过机要渠道,报送江南市委。 与此同时,普益市委的反馈意见也送到了省委。 与之前强硬的態度不同,这份意见语气缓和了许多。 虽然仍然强调要“充分考虑淇县实际情况”,但不再明確反对合併方案,而是提出了一些“建议”和“希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普益市让步了。 周大康的案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让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下午两点,省委办公大楼。 两份反馈意见並排放在了省里主要领导的办公桌上。 省长郑立和包丁君两人交换了意见,初步认可了两份反馈意见的內容。 “老郑,金禾县提出的这些要求,总体上还是没问题。”包丁君有些试探性地看著郑立。 “如果这是一位老同志,我认为很合理。”郑立似乎思考了一下,才回应道:“但你要说陈青这个年轻同志没有经验,恐怕你和我都不会认可。” “是啊!”包丁君点点头,“从一个副镇长到现在,他不只是破格提拔这么简单了。我有时候也在想,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这一切发生的。” “丁君同志,陈青的履歷,在你我手上应该不止出现过一次。但不管是哪一次,组织部报上来的时候,我们应该都想过这个问题。” “確实。”包丁君笑了笑,“要说这么短时间的履歷有谁比他更丰富,恐怕全省都找不出来一个。只是合併之后,他能挑得起这个担子吗?毕竟,这可是为鯤鹏计划打基础,他还是太年轻了。” “那你推荐一个人,我一定支持。”郑立似乎早就有答案。 “老郑,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你要是觉得为难,让组织部从考察名单里选一个出来也可以啊!” “盛天集团、京华环境,最近还有啸天实业,就是这三家,你觉得他们会认可吗?更何况还有一个绿地集团。” 这两位省领导,现在的心思也是很多官员心中不想认可的。 包括淇县周大康在內,论资排辈也轮不到陈青。 表面看,似乎是因为严巡副省长对陈青足够支持,但在郑立和包丁君心中更明白,严巡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而且还是分量並不重的一个因素。 “你有什么打算?”最终还是郑立先开口询问。 “暂时还没想到两全的办法。”包丁君摇摇头。 正说著话,秘书敲门来匯报,说去普益市的省纪委的同志回来了。 “让他们进来。”包丁君示意了一下,让郑立和自己坐到会客区的沙发上。 周正良和廖志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领导,廖处长从普益市回来,想给您们匯报一下淇县周大康案的情况。” “坐吧!”包丁君指了指沙发的位置。 两人坐下。廖志远拿起笔记本翻开。 详细介绍了去普益市掌握的所有消息。 “周大康到案后,主动交代了大部分问题。目前初步查实的,他利用职务便利,为谢文龙等人谋取利益,收受贿赂共计三百二十余万元。另外,违规干预矿山拍卖,造成国有资產损失约八百万元。” 包丁君点点头,没有评论案情,而是问:“淇县现在情况怎么样?” “普益市安排县长赵建国接手了周大康的工作,回来的路上问了一下,局面基本稳定。听说赵建国——”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今天上午主动联繫金禾县县委书记陈青同志,表达了支持合併、配合工作的態度。” 郑立点了点头,“意料之中,普益市委、市政府的態度也发生了转变。刚才我和包书记还在商量这个事。目前看来,这也是个好消息。” 包丁君接过话,“江南市的意见很务实,既讲政治,也讲实际。普益市的意见……至少不挡路了。” 他把文件放下,看向郑立:“老郑,现在是不是可以上会了?” “可以。”郑立谨慎地说,“两县的主要障碍已经扫除,两市的意见基本趋同。细节问题,可以稍后来进行调整。而且,『鯤鹏计划』的专家组下个月就要下来考察,时间不等人。” 包丁君沉思片刻,起身走到办公桌边,按下了办公桌上的通话器。 “通知常委办,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省委常委会。议题:审议金禾县与淇县行政区划调整方案。另外,通知一下江南市和普益市的书记、市长中午前也到省里来,看上午的会议结果再安排下午座谈的时间。” 放下通话器,包丁君没有回到会客区坐下,而是走到窗前。 窗外,省城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你们说,”他忽然开口,“陈青这个同志,这次处理周大康的案子,是运气好,还是真有本事?” 周正良示意廖志远来回答。毕竟,是他去的一线。 廖志远想了想:“我认为是本事。谢文龙绑架案发生后,他反应迅速,处置果断。在掌握周大康犯罪证据后,没有急於求成,而是通过正规渠道上报,让纪委依法依规处理。整个过程,既达到了目的,又没留把柄。” “是啊。”包丁君转过身,“年轻人,有锐气,但也有章法。这是好事。但是,他这股衝劲,还是要压一压。听说,还动用了驻军的力量,能量不小啊!但效果也不错!” 包丁君的话有些模稜两可,让周正良和廖志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郑,明天的会,纪委的办案人员也列席,你看呢?” “可以。就廖志远同志吧。把周大康案的情况,向常委们做个简要匯报。” “是。”廖志远赶紧答应下来。 周正良和廖志远离开后,郑立和包丁君又商量了一下別的事,郑立也离开回到自己办公室。 包丁君重新翻开那份合併方案。 他的目光落在“县委书记建议人选:陈青”那一行字上。 第277章 摸底(万字,不分章了) 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旁边空白处,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会议通知传达下去,江南市和普益市的领导都感觉到了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有关两县合併的定局了。 柳艾津连忙和书记郑江商议,决定带上陈青一块前去。 至於普益市怎么安排的人选,他们无权过问。 陈青没有拒绝,他也趁机偷个懒,当天晚上深夜就赶到苏阳市。 虽然到军区大院的时候,马慎儿已经睡下了。 他还是在客厅翻看资料,早上陪马慎儿吃了早饭,又陪著她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在中午前才赶去省委等待和郑江、柳艾津的会面。 而省委常委会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著十三个人,每个人的表情都严肃得像大理石雕像。 窗外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切出几道细细的光带。 包丁君坐在主位,面前摊开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关於江南市金禾县与普益市淇县行政区划调整方案的审议稿》。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材料大家都看过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今天这个会,不是討论要不要合併,而是討论怎么合併。方案已经徵求了两市、两县的意见,也听取了省发改委、民政厅、组织部等部门的匯报。现在,请大家发表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包丁君左手边的省委副书记、省长郑立率先开口: “我先说几句。金禾和淇县合併,从区域协调发展的大局来看,是必要的。两个县產业互补性强,合併后能形成更大的规模效应,更好地承接『鯤鹏计划』这样的国家级项目。” “省发改委做的测算显示,合併后的新县,经济总量是以前两个县相加的120%,已经进入全省县域前三,对提升江南市乃至全省的竞爭力都有积极作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合併不能简单搞『1+1=2』,要做出『1+1>2』的效果。这涉及到干部安置、利益调整、文化融合等一系列复杂问题。方案里提出的『以金禾县为主,统筹兼顾』的原则,我认为是对的。但具体操作上,还要更细一些,要充分考虑淇县干部群眾的合理诉求。” “郑立同志说得对。”坐在后面一点的严巡接话,“合併是手段,发展是目的。我们不能为了合併而合併,要確保合併后能真正促进区域发展、改善民生。我建议,在方案中增加一个『三年过渡期评估机制』,如果三年后合併效果不达预期,省委有权对班子进行调整。”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合併可以试,但不行就得换人。 但他更深的意思,是想把这个合併后的县人事权抓回省里,不管今天会议结果是把合併后的县划入江南市还是普益市,市领导对两个县主要干部的任用没有绝对的掌控权。 包丁君的目光轻轻看向郑立,郑立点了点头。 对严巡提出的这个问题,正好是昨天他们忧虑的点。 合併县撤销是不可能的,但人却可以换。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把这个前提说到前面,就不能说是省里不支持工作了。 即便在三年內还有一些別的想法,做一些適当的调整,那也是先说到了前面的。 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几个常委在各自考量之后,都点头认可了严巡提出的方案。 “其他同志还有什么意见?”包丁君看向其他人。 组织部长施拓清了清嗓子:“干部安置是合併中最敏感的问题。” “两个县的四套班子合併成一套,多出来的干部怎么安排?我们组织部的意见是,坚持『人岗相適、平稳过渡』原则,对符合条件的干部,可以通过交流任职、提前退休、转岗安置等多种方式解决。但关键岗位,特別是书记、县长的人选,必须慎重。” “书记和县长的人选,组织部有没有合適的考察名单?”有人问。 包丁君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到文件的其中一页: “组织部提了两个建议人选:一个是现任金禾县委书记陈青继续担任合併后的县委书记人选。” 说完之后,他並没有马上说第二个人选,而是从镜片上抬眼扫了一圈,似乎想从大家的脸上看出对这个人选的意见。 其中统战部长宋景天和政法委书记向远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包丁君才收回眼神,接著说道:“另一个人选是普益市推荐的淇县县长赵建国。组织部做了初步考察,陈青同志的优势是年轻、有衝劲、熟悉经济工作,在金禾县的政绩突出;赵建国同志的优势是经验丰富、熟悉淇县情况、善於冷静处理问题。”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两个人都很优秀。”郑立缓缓道,“但从合併后新县的发展需要来看,我认为陈青更合適。『鯤鹏计划』落地在即,需要一个有开拓精神、敢於担当的年轻干部来牵头。而且,金禾县过去几年的发展思路,被实践证明是成功的,应该延续。” 严巡点头:“我同意郑立同志的意见。陈青同志在处置谢文龙绑架案、深挖周大康腐败问题上的表现,证明他不仅有发展经济的本事,也有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合併初期,需要这样敢碰硬、能破局的干部。” “但是,”政法委书记向远提出了不同意见,“陈青同志毕竟年轻,担任县委书记才一年多,马上主持一个合併后的大县,担子是不是太重了?而且,金禾县和淇县之前的治安状况在全省排名都是靠后的,会不会因此让部分干部有想法?” 严巡目光直接看向向远,“向书记,是觉得治安问题是陈青到任之后出现的问题?还是说没有看最近金禾县的治安好转?” “严副省长,我这是提出我的看法,防患於未然。毕竟只要是矿区,人员结构复杂,这是不爭的事实。” 包丁君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 他的目光平静,但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年轻不是问题,有能力才是关键。我们选拔干部,不能论资排辈,要看实绩、看担当。陈青同志在金禾县的工作,省委是认可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於淇县干部的想法,我们要重视,但不能被绑架。合併是大势所趋,个人利益必须服从整体利益。当然,在具体安排上,要体现公平公正,要给淇县的干部出路。” 这话等於是一锤定音。 少有的对干部任用在討论没有深入浅,包丁君就率先发表意见。 其他人也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接著,包丁君意外的没有继续討论细节,似乎是为了印证他所说的话,让列席会议的廖志远把周大康案的发生、过程以及陈青如何安排、应对,乃至如何处理上报的全过程都讲述了一遍。 虽然只是一个案子,而且大家也都听说了。 但廖志远的讲述无疑还是给了常委们一个安心和认可的理由。 包丁君没有再继续对陈青是否合適进行確定。 接下来的討论,主要集中在合併的具体细节上:新县名称、驻地、机构设置、財政过渡期政策……以及严巡刚提出来的三年过渡期的一些事项。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决议形成: 原则通过合併方案;新县定名为“金淇县”,县政府驻金禾县现址; 任命陈青为金淇县县委书记,县长人选由普益市推荐的淇县常务副县长王海暂时代理县长工作; 而淇县原县委书记、县长由普益市转岗安置。 成立筹备工作组,陈青任组长;淇县原县长赵建国担任副组长,辅助陈青工作,给予三年过渡期政策扶持。 散会后,包丁君叫住严巡。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陈青这个同志,你怎么看?”包丁君望著窗外,忽然问。 严巡略一沉吟:“有锐气,有魄力,是个能干事的。但也有弱点,比如有时候过於刚硬,处理人际关係不够圆融。” “年轻人,有点稜角不是坏事。”包丁君笑了笑,“关键是他心里有没有百姓,能不能守住底线。这次周大康的案子,他处理得很好,证据扎实,程序规范,没有给人口实。” “是。”严巡点头。 “嗯。”包丁君转过身,看著严巡,“老严,合併后的金淇县,担子不轻。你这个分管省长,要多关注、多支持。特別是『鯤鹏计划』,如果能在金淇县落地,对我省县域经济转型升级,有示范意义。” “我明白。”严巡郑重道,“我会盯著。” “还有,”包丁君的声音压低了些,“陈青现在风头正劲,盯著他的人也多。你要適时敲打敲打,让他既保持衝劲,也学会藏锋。” “好。” “金淇县的事,我和郑立同志暂时都不便关注过多,避免给年轻人压力太大。成败虽然有客观因素,但主观上一定要让他树立正確的观念。” 严巡从包丁君的话里似乎听出了一点什么。 在会上,达成了陈青任职,他就没有太在意。 淇县县委书记年龄到了,退居二线转岗安置没问题。 但赵建国原本是合併县的县委书记人选,没有选上,至少也该有个说法。 留任县长也是给淇县干部群眾一个交代。 可最后的结果是安排了一个过渡期的副组长。 现在想来,赵建国的安排似乎更有深意。 下午两点,省委小会议室,普益市、江南市的书记、市长都在。 包丁君和郑立代表省委、省政府,宣读了常委会上的决议。 这个结果多少都有些令人意外。 陈青出任县委书记,不太意外。 但赵建国的任职,实在是大家都没看懂。 可是多了一个三年过渡期,相当於就是给陈青安了一个紧箍咒在头上。 赵建国的位置就很微妙了。 郑江和柳艾津相互看了一眼。 “两位领导,这合併的金淇县是归在江南市还是普益市?” “原则上,这三年过渡期的管理归江南市,但普益市也不要认为就是拋出去了,这三年你们两个市都共享经济数据指標。所以,大家要是不把支持工作做到位,这个指標去谁家,那就不好说了。” 两市的领导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结果,四人都对视了一眼,都感觉这三年是这段时间的延续,只不过明面上江南市占了一些先手。 省领导通报的消息,意料之中的有,意外的也有。 在省发改委李花办公室敘旧,也等待郑江和柳艾津安排的陈青,忽然接到严巡秘书打过来的电话。 “陈书记,严省长请您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有工作要谈。” “好的,我马上过来。”陈青也没问,严巡怎么知道他也跟著来了。 立即站起来告別了李花。 李花站起身,“小伙子,新的挑战来了。上午的常委会已经有了结果,就看你怎么接了。姐这次真的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陈青笑了笑,“即便风浪再大,我也不是没见过。” “去吧!”李花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等到陈青离开办公室,李花的眼神却微微有些黯淡下来。 上午的会议虽然还没有公开决议內容,但她已经大致知道了。 只是刚才陈青来,她没有开口告诉他。 毕竟,谁都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对陈青而言,这个过渡期的三年县委书记、工作组组长,可不轻鬆! 甚至,比他履歷中的任何一个任职都更加艰难。 陈青离开李花办公室,给正在小会议室里开会的柳艾津发了个消息,告诉他严副省长找他谈话去了。 几分钟后,陈青出现在严巡的办公室里。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办公室里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严巡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和陈青一起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中间隔著一张茶几。 “合併方案,省委常委会今天上午通过了。”严巡开门见山,“新县叫『金淇县』,你任县委书记。” 陈青心中一紧,但脸上保持平静:“感谢组织的信任。” “信任背后是责任。”严巡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金禾和淇县合併,不是简单的机构叠加。两地的干部队伍、利益格局、工作思路,都有差异。怎么把两股绳拧成一股,实现更大的增长极,这是对你的考验。” “我明白。”陈青坐直身体,“我已经让政研室在做融合实施方案的初稿,重点聚焦產业协同、民生共享、干部融合、风险防控四个方面。” “嗯。”严巡点点头,话锋一转,“县长人选定了,是淇县的常务副县长王海。” 陈青眼神微动。 王海这个人,他了解过。 五十一岁,在淇县工作二十多年,是从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上来。作风务实,人缘不错,属於那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干部。 这也是淇县大部分干部现在的状况,孙力离开之后,这个状况就更加明显。 周大康之前还因为有孙力,做事还比较隱秘。 孙力调到普益市发改委,之后又到省发改委,周大康就肆无忌惮多了。 “王海同志熟悉淇县情况,有他配合,工作会更好开展一些。”陈青谨慎地回应。 “你能这么想就好。”严巡看了他一眼,“合併初期,稳定是第一位的。王海在淇县有根基,能帮你稳住那边的局面。但也要注意,他背后可能还有淇县本土势力的影子,用得好是助力,用不好就是阻力。” “我会注意方式方法。”陈青顿了顿,“严省长,关於『鯤鹏计划』……”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严巡放下茶杯,“『鯤鹏计划』的选址工作,已经进入最后阶段。金禾县本来就有优势,现在加上淇县的產业基础,竞爭力更强了。但是——” 他加重语气:“最终能不能落地,不仅要看硬体,还要看软体。合併后的金淇县,能不能展现出高效协同的治理能力?能不能营造出一流的营商环境?能不能形成吸引高端人才和项目的磁力场?这些,都是考察的重点。” 陈青点头:“我们已经在做相关准备。招商大会后,我们和淇县企业的合作已经展开。下一步,我们计划推出『跨县通办』政务服务,统一两地部分政策標准,为合併后的无缝衔接做准备。” “思路是对的。”严巡讚许道,“但不要急,要稳扎稳打。合併是场马拉松,不是百米衝刺。有时候,慢一点,反而能走得更远。” “我记住了。” “另外,省委常委通过了我的建议,给三年的过渡期。”严巡语气有点沉重的说道:“我原本的设想,是让你的人事关係能在省里掌控,你也好放心做事。但是——” 陈青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看著严巡欲言又止的样子,轻声说道:“领导,有话直说。我应该都没问题。” “不是你有没有问题的事。”严巡嘆了一口气,“这三年的过渡期,要成立一个工作组,便於两个县合併的工作对接,你是组长,赵建国是副组长。” 听到这里,陈青愣了一下,“工作组的时间定了多久?” “三年过渡期,工作组肯定就要保留三年。赵建国这个副组长就要留三年,只要普益市不再给他安排別的工作和职务,他就是你的助手。不是副书记,只是工作组的副组长。” 陈青淡淡一笑,“说明省领导对我还是不放心。担心我的工作太过冒进。” “不是。是你的工作態度和......『格局』!”严巡特意加重了“格局”两个字。 “我明白了!”陈青没有皱眉,反而再度笑了出来,“我会处理好的。” 严巡从陈青的笑里看不出有任何不满,似乎还信心十足的样子。 可这个时候,他也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 谈话进行了半个小时。 临走时,严巡送陈青到办公室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陈青啊,你这个位置,现在很多人看著。干得好,前途无量;干得不好,也可能摔得很重。记住一句话:多做实事,少说空话;多团结人,少树敌人。” “谢谢严省长教诲。” 严巡的话有些多,提醒的话也更多。 但陈青明白这是严巡的好意。 省领导对他的不信任原本也不奇怪,但这个结果又根本不是他能改变的。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条心,那些有可能阻碍的人,必须要剔除,无论是谁。 赵建国如果能看清他的决心,应该不至於公开与自己对著干。 但他更希望,赵建国能站在大局出发,和他好好的把金淇县发展得更好。 从省政府大楼出来,陈青没有再去找李花,回到车上,郑江和柳艾津已经在等他了。 一路返回江南市的路上,柳艾津看著陈青平静的目光还是决定当著郑江的面先说出来。 “省里的决定,你已经知道了吧?”柳艾津开门见山。 “严省长刚和我谈过。” “那就好。”柳艾津身体微微前倾,“陈青,市委对你寄予厚望。这次合併,不仅是两个县的合併,更是江南市拓展发展空间、提升区域竞爭力的重要一步。你这个县委书记,不仅要管好金淇县,更要在全市县域发展中,当好標杆、做好示范。” “两位领导放心,我一定尽全力做好工作。” “不是尽力,是要確保。”郑江插了一句话,“如果省里对工作有不同的看法,金淇县最后归属还不一定。你也是在江南市成长起来的干部,总不能看著一大块经济重地划入到普益市去吧!” 柳艾津的语气稍微没那么严肃,带著很久没有的关心,“金淇县的班子,我和郑书记初步商量了一下,以金禾县的干部为骨干。关於人选问题,最终还是要考虑普益市的意见,有困难,市里也可以安置一些干部去別的地方任职。” 她顿了顿:“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副处长齐文忠,申请到金淇县任职,意向是组织部长。这个人,你了解吗?” 陈青心中一动。 穆元臻刚当上处长没多久,副处长就外放出来。 这好像不是简单的下放锻炼,难道省委组织部又有什么变动? 齐文忠与他的两次接触,都在石易县的时候。 “齐副处长有过接触,了解不多。”陈青回答得很谨慎。 “嗯。”柳艾津点头,“齐文忠下来,是带著任务的。一是积累基层经验,二是为合併后的干部融合提供组织保障。这个人,你要用好,也要防好。他是省里的人,不完全是市里能掌控的。” “我明白。” 全程郑江都没怎么说话,也许省委的最后决议也超出了他的预计。 所有人都在为这些变化,陷入思考。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无论前方有多少暗流,多少算计,都必须走下去。 两天之后的凌晨五点半,金禾县委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宿。 陈青坐在桌前,盯著电脑屏幕上刚解密的省委文件。 《关於成立金禾县与淇县行政区划调整过渡期工作组的通知》 组长:陈青(金淇县县委书记) 副组长:赵建国(原淇县县委副书记、县长)、齐文忠(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副处长,擬任金淇县县委常委、组织部长) 其余组员的组成由工作组领导商议上报省办公厅、省委组织部备案。 工作组职责:统筹指导两县合併过渡期各项工作,协调解决重大问题,確保平稳过渡。 工作期限:三年。 三年。 陈青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省里这一手,很高明。 既给了他整合两县的尚方宝剑——工作组组长的身份让他名正言顺地统揽全局; 又给他套上了枷锁——三年期限,意味著任何大刀阔斧的改革,都要考虑“平稳”这个前提,不能急,更不能乱。 而且,副组长除了赵建国,又增加了一个齐文忠。 这个安排意味深长。赵建国的职务依旧没有变更,但在工作组里,他是副组长。这既是对他身份的认可,也是对陈青的制约——工作组里任何重大决定,都需要组长、副组长共同推动。 而再度增加的齐文忠,似乎又代表了省领导的另一重考虑,对未来金淇县的领导班子成员的筛选。 如果赵建国、齐文忠不配合,或者阳奉阴违,工作组的效率就会大打折扣。 陈青起身,独自下楼开车在县城转了一大圈。 车速很慢,但灌进车窗里的风却格外的让他清醒。 这三年不是他的转折,而是加在他身上的重压。 面对重压,他如果选择后退一步,他的未来也会就此止步。 但前进,又谈何容易。 昨晚,李向前在收到文件后,第一个打来电话。 陈青知道李向前什么意思,既然没有宣布赵建国不再担任淇县县长,那就说明这三年金禾县也可以存在。 “书记,三年,我的余热还可以发挥很多。”李向前几乎没有绕弯子,隱晦的提出了他可以成为陈青的排雷兵。 “老李,爭取一下,再上个半级退居二线才是你最明智的选择。”陈青断然拒绝了李向前的建议。 其实在他心里很暖。 不知不觉中,在他身边已经有了很忠实的朋友和伙伴。 “可是,工作组的这个设计,明显是针对金禾县的。我也是金禾县的县长!”李向前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明天,早上开个会吧!通知一下邓明和欧阳薇,听听大家的意见。” 李向前知道他这是要把最靠近他身边的人都叫到一起,而不是单纯为了他自己的前途。 “好。我相信邓明和我一样,欧阳虽然年龄小一些,但这姑娘还是有自己想法的。” 掛断了电话,韩啸又打了进来。 倒是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原计划在淇县投资的一些老板主动联繫了韩啸。 希望能在未来的金淇县有一些投资的意向和落地的可能。 陈青却没有马上点头答应,现在的一举一动,牵扯的不是金禾县,而是金禾县、淇县和未来的金淇县。 赵建国虽然表达了不反对,但韩啸的消息中透露他得知最后拥有了工作组副组长的位置,思想有了很大的变化。 一方面,他想借合併做出政绩,往上走;另一方面,他又怕被贴上『背叛淇县』的標籤,失去本土支持。 这些都是未来三年他要面对的。 他要在这三年里,完成两县的真正融合,打造出一个有竞爭力的新金淇县。 而赵建国,既可能是帮手,也可能是障碍。 就看怎么用了。 在街上吃了一碗热粥、一笼包子,早摊点的老板执意不收钱,旁边的市民也跟著附和。 陈青不得已,从车上好不容同意翻出来十块现金,放在碗底。 上午八点,陈青的办公室。 李向前、邓明、欧阳薇已经到场。 三人的表情都很沉重,显然对於金淇县过渡期的工作组都有各自的看法,而且还都很压抑。 陈青笑道:“看到大家心情都沉重,我反而轻鬆了。说明每个人对文件都有自己的理解。省里设这个三年过渡期工作组的目的就不要去想了,我们要考虑的是这一步我们依然能取得突破。” 李向前点头:“工作组机制,好处是名正言顺,坏处是效率可能受影响。特別是赵建国作为副组长,如果他和我们不是一条心,很多事会很难推。” “赵建国现在的心態很微妙。”邓明接话,“我刚和淇县那边几个熟人通了电话。赵建国的威信还是不足,他需要政绩稳定局面,但又怕动作太大得罪人。” 欧阳薇一直在记录,这时抬起头:“书记,我有个建议。工作组第一次会议,议题很关键。如果一开始就討论容易引发分歧的问题,比如干部调整、项目布局,可能会让矛盾提前爆发。” “你的意思是?”陈青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个一般很少给自己建议的县委办主任。 这次调整,她这个副科级別肯定是要在行政级別上有调整,金淇县县委办副主任没问题,主任的话很难。 “我建议,第一次会议先討论相对务虚但共识度高的问题。”欧阳薇说,“比如合併后的发展理念、工作原则、沟通机制。先把框架搭起来,建立基本互信,再碰具体问题。” 陈青讚许地看了她一眼:“这个思路好。但赵建国未必会按我们的节奏走。他可能想儘快在具体问题上为淇县爭取利益,巩固自己的地位。” 他顿了顿,说出真正的打算:“所以,第一次会议,我要主动拋出一个具体议题——稀土深加工產业二期向淇县延伸或者拓展的选址问题。这个问题,金禾和淇县肯定有不同想法。我要看看赵建国的反应,看看他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製造问题。” 李向前皱眉:“这个问题很敏感,会不会太冒险?而且,盛天工业未必会同意。” “冒险,但值得。”陈青眼神坚定,“至於盛天工业如果不配合,未尝不能引进別的深加工企业,丰富稀土深加工甚至精密仪器製造的產业。” “合併不是请客吃饭,矛盾迟早要暴露。早暴露,早解决。而且,通过这个议题,我们可以试探出赵建国的底线,也可以看看新来的组织部长齐文忠,到底是什么立场。” “齐文忠……”邓明若有所思,“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主动申请下来,这个人不简单。” “是不简单。”陈青说,“所以第一次会议,他也很关键。我们要观察他,也要让他看到我们的做事方式。” “至於未来,你们不会没有自己的舞台。但路子不要走极端,非黑即白的事我们还是不要沾边。当然,这只是我希望我们的干部队伍,其他人,黑和白都不重要。” 陈青的话,李向前第一个听明白了。 如果谁成了拦路石,那这块石头一定就是黑的。 是自己染黑还是被抹黑,那就不好说了。 散会后,陈青单独留下欧阳薇。 “欧阳,交给你一个任务。”陈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这上面是淇县各局办一把手的资料。你帮我分析一下,哪些人是实干型,哪些人是关係型,哪些人可能成为我们爭取的对象。关键是自己乾净。” 欧阳薇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大概三十多人:“书记,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 “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陈青看著她,“合併后的干部调整,是场硬仗。我们需要盟友,哪怕只是暂时的。” “明白。”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又坐了一会儿。 而这一天的上午十点,淇县行政中心。 赵建国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也拿著那份省委文件。 他的表情比陈青更加复杂。 工作组成员、副组长。 这个身份,让他既感到被重视,又感到压力重重。 被重视,是因为在合併过渡阶段,他的位置仅次於陈青;压力重重,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副组长不好当。 淇县这边,老干部们还在盯著他,要他“守住淇县的利益”; 金禾那边,陈青肯定不会轻易让步; 而齐文忠的角色,甚至还有考察他和陈青两个人的目的,这个工作组,可不是他和陈青两个人的组,而是背后设定这个过渡期工作组领导想法的体现。 三年。 三年后如果合併效果不好,第一个问责的就是工作组组长和副组长。 手机响了,是普益市一个退休老领导的电话。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 “建国啊,文件看到了吧?”老领导的声音带著长辈式的关怀,但话里有话,“工作组副组长,省里对你还是很信任的。但你要记住,你是淇县干部的代表,要为淇县说话。” “老领导,我明白。”赵建国恭敬地说,“我一定尽力维护淇县干部群眾的合法权益。” “不只是维护,还要爭取。”老领导加重语气,“合併方案里,县政府驻地设在金禾,班子以金禾为主,这些我们都认了。但在具体项目、资金安排、干部岗位上,淇县不能吃亏。你在这个位置上,要敢说话,敢爭取。” “是,是。” “对了,”老领导忽然问,“第一次工作组会议,准备討论什么议题?” 赵建国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很敏感,但他不能不说:“初步考虑,矿业资源勘探权的归属问题,这也是我们淇县一直比金禾县差的地方。” “好!这个问题好!”老领导立刻说,“如果勘探权落在淇县企业这边,未来產出的大小就是我们说了算。建国,一定要把这个议题准备充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我支持你!” 掛断电话,赵建国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双手揉著太阳穴。 老领导的话,代表了淇县本土势力最典型的心態:防御、爭夺、不信任。 但他知道,如果真按这种心態去开会,去谈判,结果只会是僵局,甚至是衝突。 而衝突,对合併大局不利,对他这个需要政绩的工作组副组长更不利。 可是,如果不爭,老干部们会怎么看他? 淇县的干部们会怎么看他? 赵建国陷入两难。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县长,金禾县邓明副县长电话,想和您约个时间,提前沟通一下工作组第一次会议的议题。” 邓明? 赵建国眼神微动。 邓明是陈青的心腹,这个时候打电话,肯定是陈青的意思。 “接进来。” 几分钟后,赵建国放下电话,表情更加复杂。 邓明很客气,说是“沟通”,实际上是“摸底”。 话里话外透出几个信息:第一,陈青很重视第一次会议,希望能开个好头;第二,尊重淇县的想法,有什么议题先说出来;第三,希望会前双方工作层面能先对接,缩小分歧。 姿態摆得很低,但底线守得很牢。 赵建国能感觉到,陈青那边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 而自己这边,除了老干部们的压力,还没有一个成型的方案。 他按下通话器:“通知发改委、环保局、自然资源局一把手,下午两点开会。议题:环保產业园淇县片区选址方案。” 必须儘快拿出自己的东西。 否则,第一次工作组会议,自己就会陷入被动。 第278章 入职领导 新的周一下午三点,金禾县行政中心顶楼的会议室。 金禾、淇县合併过渡工作组第一次会议准时开始。 这个原本可以装下行政中心所有中层干部的会议室,此刻在会议桌的两端,分別坐著金禾县和淇县的工作组人员。 工作组的成员按照陈青的提议,各自四人,主要涉及政府工作、后勤管理、民政部门和政法工作各一人。 陈青坐在一端中间,对面坐著赵建国。 左右各两人,都是在自己的领导身边,因为有齐文忠这个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的出现,所以过渡工作组在陈青的建议下,一个组织工作的成员都没有。 而此刻,两边各五人,他的上任没有欢迎仪式,也没有宴请接风,有的是第一次要做的选择。 虽然在金禾县行政中心办公,但此刻的他却略显尷尬。 最终他还是坐在了陈青身边。 因为只有陈青的左右各留了一个空位。而淇县赵建国那边五人是人挨著人坐的。 坐下之后,他直接在面前摊开了一个黑色笔记本,从衣兜里掏出一支已经很少有人使用的钢笔,表情看似平静,却迅速低下头谁也不看。 陈青清了清嗓子,先开口说道:“首先,欢迎齐文忠处长到金淇县工作。齐处长在省委组织部工作多年,政策成熟,经验丰富,有他加入工作组,是我们的荣幸。” 齐文忠微微欠身:“陈书记客气了。我是来学习、来服务的。组织派我来,是协助工作组做好干部融合、平稳过渡工作。我会尽我所能。” 话不多,但定位清晰:协助,不主导;服务,不越位。 “齐部长不用客气,从现在开始,除了我和王海同志之外,你也是金淇县確定的主要领导干部之一了。” 陈青首先就把齐文忠的身份给他做了定义。 他代表的是金淇县,不是金禾,也不是淇县。 既然要定位,那这屁股就要坐正,工作才能顺利开展。 否则,这金淇县刚开始成立了过渡工作组,第一个被否定的人就可能是他。 齐文忠的確如陈青所言,在组织部工作年限很长,自然能听得懂陈青话里的意思。 “陈书记放心,为了金淇县的未来,我会把我负责的工作做到极致。” 短短的一句话,既没有否定陈青的“警告”,也没有忘记提醒陈青,他会把工作做到“极致”。 陈青並不意外,点点头,进入正题:“今天是我们工作组第一次会议。合併千头万绪,从哪里开始?” “时间对我们而言,还是很充足的。省领导给了三年,这三年一步一步地走稳,才符合领导给三年时间的精神。老赵、齐部长,你们认为我的理解有问题吗?” 赵建国本就不是一个外放型的个性,此刻点点头,没反驳。 齐文忠不得不抬头,“陈书记,省领导的三年时间安排看似宽裕,但组织工作要考虑的层面很多,我又刚来,可能需要多熟悉。” 不对非分內的问题做回答,这是齐文忠的第一个表態。 陈青看了看又低下头的齐文忠,再度开口:“我参考了一下国內其他有过类似县域合併的流程,一般都是先考虑组织构架,確定人选。可对我们而言,这些参考似乎不太有作用。金禾县和淇县的行政班子都暂时未撤,一旦先考虑组织架构,必然会带来新的问题。金淇县的领导还管不管他原本分管的金禾县或者淇县的工作?怎么管?” 赵建国看陈青一直在主导询问,並不谈具体的。 趁著陈青的问话结束的空隙插进话,“陈书记,我考虑,先从具体项目切入,以点带面。用实际的工作来检验大家在协同中的问题,发现更合適的人选。同一个工作,两边分管的领导、干部,在实际工作中就能看出谁更强一些。” “我没意见”陈青点点头,並没有因为赵建国插话进来之后不满,甚至也没打算接话。 而赵建国非常乐得能主导话题:“所以提出第一个议题:金禾和淇县都是以稀土矿產业为主带动的,但目前在两县交界有很大地域还没有具体的標明品类和开採价值,早晚这个工作也要做,不如就从勘探工作来检验一下我们干部的能力。” “而且,”赵建国话语不停,“这是一个未来金淇县需要的重要资源,淇县这边为此已经做了一些初步的设想和研究。” “那请赵县长先介绍一下淇县的考虑和设想。”陈青嘴角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建国越是急於想要表达,他乐见其成。 赵建国低头看向面前的文件夹:“我们初步研究了三个方案。” “第一个方案,从淇县北部新区边缘开始向南、向东进金禾县,那里规划相对成熟,閒置的土地也没有爭议,可以快速启动;” “第二个方案,放在淇县南部传统工业区向北、向东进金禾县,主要考虑旧工业区虽然成熟,但產业导向与未来的金淇县区別太大,又是传统工业,若是探明矿藏需要迁移,也正好可以进入金禾县范围进行重建。投入成本相对较低;” “第三个方案,放在两县交界处,分別向东、西方向推进勘探工作。这会涉及原有的矿区资源分配,难度比较大,但对未来消除两县界域区分有歷史性的意义。” 他一边在说,陈青和齐文忠都在认真的记录。 其余人也都在重点记录,似乎在认真等待他最后的结果。 果然,在三个方案说完之后,赵建国补充道: “我们倾向於第一个方案。北部新区是淇县区域未来发展的重点,不管是未来金淇县规划到江南市还是普益市,地理位置俱佳。如果真的探明有开发价值,可以带动整个新区发展,也能让淇县干部群眾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合併带来的好处。” 话说得很漂亮,但陈青听出了潜台词:勘探的中心要以淇县为主,毕竟现在的金禾县在开採和勘探方面已经有了基础,淇县区域要是不能做到平衡,必然会带来淇县区域发展不平衡。 “赵副组长说完了吗?”陈青的称呼忽然之间改变,没称呼“老赵”,也没称呼“赵县长”,而是用过渡工作组的职务称呼。 赵建国一下没反应过来,愣神了一下,才醒悟过来。 这是过渡工作组在討论过渡工作该如何开展的时候,他口中所想看似在为未来的金淇县规划,实则每一个方案都是在考虑淇县未来在金淇县的定位。 “陈书记,这只是我的建议。”赵建国连忙说道:“大家可以討论。” 陈青把目光看向齐文忠,齐文忠低头继续在本子上记录,陈青这才转向了对面的王海,“王县长有什么看法。” 王海暗中叫苦。 今天明明是两个县的过渡工作组成员討论,他在过渡工作组里是组员,但陈青却用了未来金淇县的称呼,让他发表意见。 他就必须要站在金淇县的县长这个位置说话。 “陈书记,我暂时还没有成熟的想法。” 直接来了个婉拒,不对赵建国的发言和建议进行评价。 陈青笑了笑,才开口:“金禾县这边也做了研究。所有研究和建议,都基於以强带弱,以厚带薄的考虑。” “综合两县的现状,金禾县在经济模式、发展规划方面可能相对成熟一些。赵副组长认可吗?” 赵建国即便再有想法,也不能睁眼说瞎话,点点头,“陈书记说的没错。” “眾所周知,勘探工作除了之前有过大量的基础工作之外,短期內是很难出详细结果的。但確实,也能为未来的金淇县带来一笔隱藏的规划財富。” “但是,这是两县干部群眾希望看到的吗?” “可能看到的只是我们两县干部、过渡工作组什么也没做,三年的过渡期就做了一个矿藏勘探!” “这个,可以宣传,可以告知大家我们......” “赵副组长,宣传也要基於事实,勘探就不是短期能產生结果的。三年就宣传这一件事,三年就做这一个工作?” 赵建国连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开始的时候,我们可以先做这个!” “但我有个建议,大家先听听。”陈青不是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而是赵建国要是有后备方案,早就顺著刚才的话一直说下去了。 他手中的笔敲了敲自己的本子,声音平缓却非常有力。 第279章 三个理由 “正好金禾县稀土深加工產业二期已经规划了,目前把二期工程向淇县延伸是很实在的,能看得见的改变。” “理由有三:第一,地理位置合適,延伸向淇县,让淇县的干群都能看得见。” 陈青提高了一点音量,“第二,不管现在有没有合併,但这二期工程就已经把两县连到了一起。过渡组的工作开展顺利与否,都不影响未来两县的经济协作在金淇县发挥作用;” 最关键的是第三点,“三年內两县的经济指標是共享的,合併到一起的二期工程,是两县共同的指標,数据上江南市和普益市的领导们反对的声音应该不会有。” 他看向赵建国:“说得再漂亮,干群没有看到实际的工作,没有看到两县合併带来的发展和未来的展望,过渡工作组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我们应该清晰地认识到,过渡工作组的工作,不只是领导看得见,干部群眾的眼睛都睁著呢。看什么?看我们纸上画笔?看我们说未来的金淇县如何如何的有潜力?” 赵建国脸色微沉:“陈书记,淇县干部群眾对合併最大的期待,如果项目落地、產业发展还是以金禾县的企业为主,淇县只是『沾光』,大家的积极性会受影响。” “產业园不是零和游戏。”陈青摇头,“稀土深加工二期產业园向淇县延伸,不等於淇县吃亏。这都是未来金淇县的產业,是群眾眼睛看得到的真实发生的改变。” “我也可以提个建议,二期產业园的招商、管理,以淇县的干部为主,让他们试一试管理一个產业园的能力。” “金禾县已经有了一个逐渐完善的管理机制,二期是不是能和一期產业园一样,这也是对干部的信任和考验。” “重要的是,要选择最有利於產业集聚、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方案。” 时间是检验一切的標准。 陈青把具体的事项压到了干部头上,用事实来说话。 淇县的干部能不能把握机会,把二期做到比一期更完善,这就是能力的体现了。 做得好,那说明你能从1到2,到3,甚至更多。 做不好,那和金禾县原来从零到一相比,孰强孰弱一目了然,到时候领导班子成员的组成,谁又能说什么? 陈青的发言高明的地方是把一切都摆在了桌面上,但却没有针对任何一方。 目前的產业经济看似在金禾县,但管理交给淇县来承担。 群眾看得见、干部有希望,金禾县的干部还能把重心放在一期產业园中,更精益求精。 在第一次会议的第一项提议中,虽然双方各执一词,可在座的每一个人全都明白,赵建国不管是什么立场,输得不冤枉! 但陈青的话,也让会议陷入僵局。 淇县的五人全都闭嘴。 有因为身份不便开口的,也有专业能力確实不够格的原因,气势上陈青站在了绝对的制高点,內容上更是让赵建国无可反驳。 这时,齐文忠轻轻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我谈点个人看法,仅供参考。”齐文忠放下钢笔,语气平和,“刚才听了两位领导的意见,我觉得都有道理。赵县长考虑的是合併的政治效应和社会接受度,陈书记考虑的是项目的经济性和实施效率。这两者其实不矛盾,只是侧重点不同。” 虽然总结得並不全面,有一些倾向性,但无疑也是一剂很好的润滑剂。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建议,是否请两县的发改、环保、自然资源部门,组成联合调研组,用一周时间,对两个备选方案做一个详细的对比分析?包括土地成本、基础设施、环境影响、產业协同度、社会影响等,全部量化打分。到时候,我们用数据说话。” 这个提议,既没支持陈青,也没支持赵建国,而是把问题暂时搁置,用技术手段缓衝政治分歧。 但陈青一听就知道他这个建议是抄来的,既不是他现在的真实想法,也不是真正的措施。 就是和稀泥,给他和赵建国两人寻找一个台阶。 陈青看了齐文忠一眼。 这个人,確实不简单。 第一次参会,就能放低姿態,提出一个让双方都能下台阶的建议。 赵建国也意识到,再爭下去不只是会不会有结果,假若大家投票,十一个人,对方就算金禾县的五人,王海是绝对不敢反对,即便弃权,自己也不可能把陈青的方案搁置。 更何况,陈青是组长,虽然並没有一票的绝对同意权,可他这个副组长更没有一票反对权。 便顺势点头:“我同意齐部长的建议,成立联合调研组。” 陈青也点头:“好。那就这么定。联合调研组,金禾县由发改委牵头,淇县也相应安排。一周后,我们再次开会。” 第一次工作组会议,就这样在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 散会后,陈青故意放慢脚步,等赵建国走到身边。 “赵县长,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便饭,聊聊。”陈青主动邀请。 赵建国一愣,隨即点头:“好。” 他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晚上七点,县委招待所的一个小包厢。 只有陈青和赵建国两个人,四菜一汤,没有酒。 “赵县长,今天会上,我们有些分歧,这很正常。”陈青先开口,语气诚恳,“合併这么大的事,没有分歧才奇怪。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处理分歧。” 赵建国端起茶杯:“陈书记说的是。我也希望合併顺利,但对淇县来说,確实有很多现实的顾虑。” “我理解。”陈青点头,“所以我想听听,除了会上说的,淇县方面还有哪些具体的诉求?我们可以提前沟通,儘量在框架內解决。”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干部安排是最大的问题。合併后,很多局办要合併,正职岗位有限。淇县的干部担心,会被边缘化。” “这个问题,省里有原则,『统筹兼顾』。”陈青说,“我的想法是,关键岗位看能力,不看县籍;专业性强的岗位,优先考虑专业背景;对於重叠的岗位,可以竞爭上岗,公平公开。稀土二期就是一个舞台,谁有能力谁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准备向省委建议,在合併后的前三年,设立『干部融合专项培训计划』,选送两地优秀干部到省里、市里学习,同时加大交流任职力度。目的不是淘汰谁,而是让大家都跟上新金淇县的发展节奏。” 这话说得很实在,既坚持了原则,又给出了出路。 赵建国脸色缓和了些:“陈书记有这个诚意,我就放心了。不过,有些老同志的思想工作,还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有。”陈青意味深长地说,“工作组期限是三年。这三年,既是过渡期,也是窗口期。我们可以一起,把该解决的问题解决好,把该立的规矩立起来。三年后,如果金淇县发展得好,你我的政绩都不会差;如果搞砸了,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是交底,也是施压。 赵建国听懂了。 陈青在告诉他: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都跑不了。 你要不配合,你不戳沉船,我也可以戳。 但陈青有一个优势:年轻,还有大把的机会。 “我明白。”赵建国终於表態,“工作上,我会全力配合。但淇县的一些合理诉求,也希望陈书记能多考虑。” “合理诉求,一定考虑。”陈青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为我们未来的合作。” 两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 声音清脆。 但两人都知道,这声脆响背后,是复杂的博弈,是未知的挑战。 晚饭后,陈青回到办公室。 欧阳薇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书记,淇县干部的分析报告,初步出来了。”欧阳薇递上文件夹,“我按您的指示,分了三类:实干型、关係型、可爭取对象。” 陈青接过,快速翻阅。 报告很详细,每个人的履歷、特点、社会关係、可能的態度倾向,都有简要分析。 “这个財政局局长,是实干型?”陈青指著其中一页。 “是。他叫吴建华,五十三岁,在財政系统干了三十年,业务能力很强。周大康在的时候,他因为不肯违规拨款,被边缘化过。这个人,原则性强,可能不好拉拢,但只要符合政策,他会支持。”欧阳薇分析道。 “这个呢?招商局局长。” “关係型。他是周大康的远房表弟,能力一般,但很会搞关係。估计会牴触合併。” 陈青一页一页看下去,心里渐渐有了底。 “好,这份报告很有用。”他合上文件夹,“欧阳,你再做一件事:以过渡工作组的名义,发一个通知,要求两地各局办,三天內报送合併过渡期工作计划。我要看看,哪些人在认真谋划,哪些人在敷衍了事。” “是。”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但金禾新城的工地上,依然灯火通明。 远处,淇县的方向,也隱约能看到一片灯光。 两片土地,即將连成一体。 而他要做的,不仅是地理上的连接,更是人心上的融合。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勇发来的信息:“书记,有线索显示,谢文龙的几个手下没抓到,可能躲在淇县。另外,周大康的妻弟最近频繁接触几个地產商,好像在密谋什么。” 陈青眼神一冷。 回覆:“盯紧。必要时候,可以敲打一下。”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更深的夜色。 合併的序幕已经拉开。 而暗处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三年。 他有三年时间,把这片土地,打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无论前方有多少阻碍。 他都必须做到。 第280章 严巡 又是一周的时间过去。 联合调研组按照过渡工作组第一次会议的要求已经成立,淇县那边似乎还为此发生过剧烈的爭执。 因为进入调研组无疑就是为未来金淇县的工作岗位埋下了一个工作能力的表现机会。 以前是没有机会在已经確定的金淇县领导面前展现,如今这个机会来了,谁又会愿意放过! 金禾县这边,陈青已经安排了李向前去找盛天工业在金禾县的总经理协商稀土深加工產业园延伸方向调整的方案。 不管最后是不是他能成功的把三年过渡期一致扛到最后,这个方案对未来的金淇县都是有好处的。 所以,即便是过渡工作组的第一次会议並没有形成决议,但工作的推进,却一点也不能耽误。 李向前去谈判的结果很顺利,並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反对。 这不仅仅是因为对盛天工业有好处,更关键的是陈青让李香琴透露的消息。 如果盛天工业拒绝,不管是因为任何理由,如今的金禾县有这个能力再引进新的深加工企业。 不像最初第一块牌照的时候,无从下手。 周末,陈青又抽空去了一趟省城看望待產的妻子。 虽然只是陪伴了一天,但他心里踏实。 周一凌晨从省城苏阳市返回,上午八点四十分,陈青刚走进办公室,手机就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严巡。 他心头微微一紧,按下接听键:“严省长。” “专家组提前动了。”严巡的声音虽然平静,但语速却极快,“原定下周的暗访,改成今天隨机抽查。现在应该已经到金禾了,但重点会放在淇县。考察內容三样:营商环境实际感受、跨县通办真实效率、干部协同工作状態。” “什么专家组?”陈青微微吃惊,事前没有任何消息。 “鯤鹏”严巡的电话里就直说了两个字。 陈青握著手机的指节猛地收紧:“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五分钟前,专家组组长直接给省长郑立联繫的。我刚好在郑省长办公室。”严巡顿了顿,“他们就是要看真实情况,你不要刻意准备,但也不能出乱子。尤其是淇县那边——” “我明白。”陈青打断道,“赵建国那边,我会同步通知。” “不,”严巡的声音更沉,“不要通知。专家组明確要求,不能提前打招呼。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已经是破例。陈青,这是对你们过渡工作组真正的第一次大考。专家组要看的就是突发状態下,你们两套班子到底能不能拧成一股绳。” 电话掛断。 陈青的脑子里快速地闪过知道鯤鹏计划之后到现在的情况。 也许,合併两县的真正目的就是鯤鹏计划,怪不得这种行政区域的合併这么快就提上日程还通过了! 想到这些,陈青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很模糊的判断,专家组恐怕並不是要看好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没有原因,就是一种直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电话把欧阳薇叫了过来。 紧急通知下去:十分钟后,所有在家常委召开临时常委会。主题:专题研究防汛工作。 这是他能想到最不引人怀疑的藉口。 ***** 淇县政务服务中心,上午九点二十分。 大厅里办事的人不算多,八个综合窗口开了六个。 墙上的电子屏滚动著“跨县通办事项清单”,从企业註册到社保转移,列了四十七项。 专家组三人混在人群里。 组长是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性,戴著黑框眼镜,手里拿著文件夹,像来办事的企业会计。 另外两人一个年轻些,拿著手机看似隨意拍摄; 另一个中年模样,在自助服务机前停留。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直到九点二十五分。 “我不服!凭什么!” 一声带著哭腔的吼叫从三號窗口炸开。一个穿著旧西装的中年男人“扑通”跪在地上,手里举著一叠材料:“我在淇县开厂十年,纳税几百万!现在金禾县的企业过来抢订单,你们政府不管不问!合併合併,合的就是我们这些小企业的命吗?!” 大厅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集过去。 窗口里的年轻女办事员慌了神,连忙起身:“同志,您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慢慢说?我的厂子都要倒闭了!”男人捶打地面,声音嘶哑,“我要见县长!我要见领导!合併不能光让金禾县吃肉,我们淇县连汤都喝不上!” 几乎同时,旁边排队的一个老太太也嚷起来:“就是!以前办事就在这儿,现在非要我跑金禾县去盖章,说什么数据没打通!我六十八了,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混乱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有人举起手机开始拍摄。 专家组组长眉头微皱,低声对同伴说:“记下时间、窗口、人员反应。” 年轻成员点头,手机镜头对准了跪地的男人和慌乱的办事员。 金禾县委会议室。 陈青正在以很隱晦的方式提醒到会的常委,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 是刘勇发来的加密信息:“淇县政务中心有聚集性事件,疑似有人组织,已控制现场出入口。视频开始在网上传播。” 紧接著第二条:“同一时间,跨县通办系统访问量激增,疑似攻击,系统响应缓慢,部分业务已停滯。” 陈青瞳孔一缩。 双线並发。 他马上举手示意所有人,“会议暂停。李向前、邓明留下,其他人散会。” 很快,小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人。 “淇县政务中心有人闹事,同时系统被攻击瘫痪。”陈青言简意賅,“专家组正在现场暗访。” 李向前脸色一变:“这么巧?” “不是巧。”邓明已经打开平板,快速滑动屏幕,“本地『淇水论坛』上已经有视频了,標题是『合併乱象初显,企业家跪地哭诉』。转发量正在上升。” “他们反应这么慢吗?就不能压下去,也不看看时候。”李向前有些愤怒。 “压不如疏。”陈青已经起身,“邓明,你马上做三件事:第一,联繫县委宣传部的技术单位,让他用技术手段暂时延缓视频在主流平台的扩散速度,但不要刪除——刪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第二,以过渡工作组的名义『关注到相关舆情,正在核实』的口径,先发一个简短声明。第三,准备车,我现在去淇县。” “陈书记,您亲自去?”李向前有些担心,“这会不会显得……” “显得什么?显得我们重视?”陈青抓起外套,“群眾在政务中心跪下了,工作组组长不去现场,难道坐在办公室里等报告?”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向前,你坐镇指挥中心,保持和市里的信息畅通。邓明跟我走。” 前往淇县的车上,陈青拨通了赵建国的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 “陈书记?”赵建国的声音有些紧。 “淇县政务中心的事,你知道了吗?”陈青直入主题。 “刚知道,我正在赶过去。”赵建国顿了顿,“陈书记,这事儿可能有点复杂,我们淇县这边先处理,您要不要……” “我预计一小时后到。”陈青打断他,“另外,跨县通办系统瘫痪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瘫……瘫痪?”赵建国的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上周刚做过压力测试——” “现在不是討论技术的时候。”陈青看著窗外飞掠的街景,“赵县长,我提醒你一句:专家组此刻就在政务中心暗访。他们看到的,既是淇县的问题,也是整个金淇县过渡工作组的问题。” 赵建国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我明白。”他终於说,“那我……我在现场等您。” 电话掛断。 邓明从前排回过头,低声说:“书记,赵县长刚才似乎想自己处理。” “他慌了。”陈青闭了闭眼,“系统瘫痪在他的管辖范围,闹事现场在他的地界。他想在自己控制范围內解决,至少不要让我看到最狼狈的样子——这是本能。” “但您还是去了。” “我必须去。”陈青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这不是谁的面子问题。专家组在看什么?看的就是突发情况下,工作组组长和副组长能不能协同作战。如果今天我躲在金禾,让他独自面对,哪怕事情平息了,在专家组眼里也是『各自为政』的证据。” 车子驶过县界新立的“金淇县欢迎您”的牌子。 陈青忽然问:“齐文忠在哪?” 邓明愣了一下,马上打电话询问。片刻后匯报:“齐部长今天上午在组织部调研干部档案电子化工作,现在应该还在县行政中心。” “通知他,请他立刻到淇县政务中心。”陈青说,“就说——工作组需要组织部现场指导干部应急表现评估。另外——” 这一次陈青犹豫了很久,“给王海打个电话,他毕竟是金淇县的(代)县长,而且是下了文的。” 邓明点点头,过渡工作组第一次会议,王海几乎就是一个透明人,这与省里对他寄予的希望相差太多。 但当他拨通了王海电话后,才得知对方在去省城苏阳的路上,已经快下高速路了。 邓明没有马上告诉他什么事,而是低声告知陈青。 “算了!”陈青一摆手。 第281章 伺服器瘫痪 毕竟,金淇县的工作並没有开展,现在还是过渡期工作组在融合期间。 十点三十分,淇县政务中心。 现场已经有些失控,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跪地的男人被保安搀扶到一旁,但哭诉声未停; 老太太被劝到休息区,嘴里还在念叨“折腾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手机镜头密密麻麻。 赵建国比陈青只早到五分钟,正在和政务中心主任低声交涉,额头上已经见汗。 陈青在来的路上已经知道,赵建国居然没有在县城,而是去了企业做调研,所以赶回来还耽误了时间。 而陈青这边已经连续超速了好几次,司机额头一阵黑线。到时候处理,还需要县里协调。 “赵县长!”中心主任声音发苦,“系统真的瘫了,不是我们这边的问题!技术团队正在查,初步判断是访问量过载——” “过载?”赵建国咬牙,“平时一天才多少业务量?怎么会突然过载?” “这……我们也不清楚,但监控显示,从九点二十开始,访问请求呈指数级增长,而且大部分是重复提交的无效申请……” “人为攻击。”赵建国吐出四个字,脸色铁青。 他抬头,正好看见陈青带著邓明走进大厅。 那一瞬间,赵建国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鬆了口气的庆幸,有丟脸的难堪,还有一种被“闯入领地”的本能牴触。 但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他压进了眼底。 “陈书记。”他迎上去,声音已经调整平稳,“您来了。”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青点头,目光扫过大厅:“现在什么情况?” “两件事。”赵建国匯报,“一是有人现场闹事,声称合併损害淇县企业利益,经初步辨认,该男子名下並无註册企业,身份可疑。也不排除是他是企业代理人。二是跨县通办系统瘫痪,技术团队判断可能遭受针对性网络攻击,恢復时间……尚不確定。” “专家组呢?”陈青问。 赵建国一滯:“还……还在现场观察。” 陈青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那个跪地男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手机镜头对准了他。 “同志,我是金淇县县委书记陈青。”他在男人面前蹲下,平视对方,“你刚才反映的问题,我听到了。现在我问你三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男人眼神闪烁:“你……你能做主?” “我能。”陈青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都能听见,“第一,你说你的企业在淇县十年,纳税几百万,请告诉我企业全称和纳税识別號。” “第二,你说金禾县企业抢了你的订单,请告诉我是哪家企业、什么订单、合同金额。” “第三,你说政府不管不问,请具体说明你向哪个部门、何时、以何种方式反映过问题。” 男人张了张嘴,脸色开始发白。 “现在说,就在这里说。”陈青站起身,目光环视大厅,“也请在场的各位乡亲做个见证。如果情况属实,我现场办公,今天就给你一个答覆。如果——”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如果有人蓄意捏造事实、煽动情绪、破坏两县合併大局,那我也可以在这里明確告诉你:金淇县虽然新成立,但法律还在,纪律还在。诬告陷害、扰乱公共秩序,是什么性质,你应该清楚。” 鸦雀无声。 男人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陈青点头,“好。那我说。” 他转向大厅里的所有人,高声道:“第一,关於跨县通办系统瘫痪问题,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大家道歉。这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我承诺:一小时內,系统必须恢復。如果做不到,分管副县长、政务中心主任,今天就地停职检查。”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吸气声。 “第二,关於有人反映的合併损害企业利益问题,我现在宣布:成立专项调查组,我亲自任组长。从今天起,开通『合併问题直达热线』,电话號码会通过官方渠道公布。每个月第一个周一下午,至少合併过渡工作组领导接听热线,任何企业、任何群眾,只要觉得合併过程中利益受损、遭遇不公,都可以直接反映。” 他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男人:“至於今天这件事——刘勇!” 一直在外围待命的刘勇立刻带人上前。 “把这位同志『请』到淇县公安局,好好帮他回忆回忆,他的企业到底在哪,订单到底被谁抢了。”陈青声音冷肃,“还有,查清楚,今天这场戏,是谁导的,谁演的,报酬怎么结的。我要知道每一个环节。” 男人被带走时,腿已经软得走不动路。 陈青这才看向赵建国:“赵县长,系统恢復,你需要多长时间?” 赵建国喉结滚动:“技术团队说,最快也要两小时……” “一小时。”陈青斩钉截铁,“金禾县的技术团队已经协助了,你协调淇县团队全力配合。一小时內,系统必须恢復正常。这是死命令。” 赵建国脸色变了变,最终重重点头:“好!” “另外,”陈青压低声音,“专家组的人,认出来了吗?” 赵建国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休息区方向:“那位戴黑框眼镜的女同志,还有她旁边两位,观察角度太专业,不像普通办事群眾。” “我去打个招呼。”陈青整理了一下衣领,径直走过去。 专家组组长看见他走来,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脸上看不出表情。 “领导,我是金淇县县委书记陈青。”陈青主动伸手,“今天让您看到这样的场面,很抱歉。” 组长与他握手,力道很稳:“陈书记处理得很果断。不过我更关心的是——系统瘫痪,真的是意外吗?” “不是意外。”陈青坦然承认,“初步判断是针对性网络攻击。我们已经启动应急预案,一小时內恢復。” “一小时?”组长挑眉,“这么有把握?” “没有把握也要做到。”陈青说,“群眾在等著办事,专家组在看著我们,我们没有退路。” 组长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如果一小时內恢復不了呢?你真的要停副县长的职?” “言出必行。”陈青目光平静,“工作干不好,就该承担责任。这和是谁的人、来自哪个县,没有关係。” 组长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我等你一小时。” 十点四十五分,齐文忠匆匆赶到。 他没有直接介入技术恢復,而是找政务中心的工作人员要了一份今天的值班表,然后拿著笔记本,开始在各个窗口间安静地观察、记录。 陈青注意到了他的举动,但没有过问。 十一点,金禾县县委宣传部打来电话,金禾县接口方向已经全部修復完毕,只等淇县这边完成就可以恢復。 赵建国的电话过几分钟就打到维护机房,询问进度,时不时看表。 十一点十五分,陈青接到李向前电话:“书记,舆情开始转向。有网友扒出那个闹事男子前科累累,曾因诈骗被拘留过。另外,我们合作的网络安全单位那边查到,最早发布视频的几个帐號,ip位址都集中在邻省某市。” “证据保存好。”陈青只说了四个字。 十一点二十五分,机房传来欢呼声。 年轻技术负责人满脸油汗地跑出来:“通了!故障排除,可以正常办理业务了!” 陈青抬腕看表:五十五分钟。 他走向专家组组长:“领导,系统恢復了。您可以隨机抽查业务办理。” 组长隨机选了一位正在办理社保转移的群眾,全程旁观。 从取號、提交材料、窗口受理、系统审核到办结,全程七分钟。 “跨县通办,以前要跑两个县,现在在一个窗口就能办完。”办事的老大爷拿著回执,感慨道,“其实今天这事儿……唉,合併肯定是好事,就是有些人想不开。” 组长问:“您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改进?”大爷想了想,“要是以后医院掛號、孩子上学也能这么通办,就更好了。” 组长笑了,转头对陈青说:“陈书记,群眾的要求,听到了?” “听到了。”陈青郑重道,“列入下一步工作计划。” 中午十二点半,政务中心恢復平静。 三位专家离开,临走前还特意询问陈青是如何知道他们来了。 陈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淇县政务中心的摄像头,“领导,现在什么科技了,您一进来,脸谱对比就有提示。” 女领导看了一眼摄像头,摇摇头,“你们这是有防范措施啊!” “不是防范领导,是正常的治安需求。把一切都儘量压在萌芽状態。” 女领导满意地走了。 有了这一次陈青的匯报,专家组下一次想要再暗访,要不更隱秘,要不就没办法这样做了。 其实陈青自己也不知道淇县的政务中心摄像头,有没有与淇县公安局的识別系统对接。 但金禾县已经这样做了!他就蒙著胆子说了。 好在专家组的领导也信了,没有细问。 淇县政务中心的工作人员抹了一把汗,忙得连午饭时间都忘记了。 陈青、赵建国、齐文忠三人坐在中心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摆著盒饭,谁也没动筷子。 “今天这事,是我的责任。”赵建国率先开口,声音疲惫,“淇县这边的工作没做到位,让人钻了空子,还让专家组看了笑话……”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陈青打断他,“赵县长,我想知道的是——系统遭受攻击,技术团队有没有追踪到源头?” 赵建国看向跟进来的技术负责人。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攻击手段很专业,用了多层跳板,最终溯源到……境外伺服器。但根据攻击特徵和节奏,不像普通的黑客,更像是有组织的、有明確目的的行动。” “目的就是让我们在专家组面前出丑。”齐文忠忽然开口,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闹事吸引注意力,攻击瘫痪系统製造混乱,双管齐下,打的是组合拳。背后的人,对政务系统的运作流程、对专家组暗访的时间节点,都很清楚。”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齐部长的判断,我同意。”陈青放下筷子,“但今天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面对突发危机,我们工作组的反应机制,暴露了问题。” 赵建国抬头看他。 陈青声音冷静,“从九点二十五分事发,到十点三十分初步控制局面,中间关键的三十分钟,信息在淇县內部循环,金禾县未能同步介入。这暴露了我们工作组应急预案中,信息共享触发机制的缺失。” 赵建国脸色有些发白:“陈书记,我……” 第282章 对事不对人 “我不是批评你。”陈青摆摆手,“换作是我,第一时间可能也会想先控制局面。但问题是——我们现在是一个工作组,是一个整体。专家组今天真正要看的,不是我们能不能处理一两个闹事的人,而是金禾和淇县的干部,在压力下能不能真正协同。”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今天,我们及格了,但离优秀还差得远。” 齐文忠在本子上记录著什么,然后抬头:“陈书记,赵县长,我有一个建议。” “请说。” “今天的事件,应该形成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齐文忠说,“不是简单的匯报,而是从应急响应、信息沟通、资源调配、干部表现等多个维度进行评估。內部先形成一份详实的工作復盘备忘录,供工作组內部改进,是否上报及何时上报,视后续整改情况而定。” 赵建国一怔:“上报?这……” “有问题就要暴露,有短板就要承认。”齐文忠语气平稳,“遮遮掩掩,不如坦坦荡荡。而且,主动上报,总比让专家组在报告里写出来要好。” 陈青深深看了齐文忠一眼。 这个人,比他预想的更敏锐,也更……敢为。 “我同意。”陈青表態,“报告要客观,不迴避问题,但也要突出我们在危机中的应对措施和最终结果。老赵呢?” 赵建国苦笑:“我还能说什么?齐部长说得对,瞒是瞒不住的。” “那就这么定。”陈青拍板,“齐部长,报告的事,请你牵头。让办公室配合你。” “好。”齐文忠合上笔记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另外,有句话……可能不该我说。” “你说。” “今天现场,赵建国同志在初期处理时,有些……犹豫。”齐文忠选择著措辞,“这可以理解,毕竟事发突然。但站在组织部门的角度,干部在关键时刻的决断力,是重要的考察指標。这一点,我会在报告里客观体现。” 赵建国身体微微一僵。 陈青点了点头:“客观记录,对事不对人。但也要考虑突发事件的恶性程度,不能单凭反应速度衡量能力大小。目前淇县没有县委书记,老赵的工作压力也很重。” 齐文忠看了陈青一眼,笑了笑,也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陈青回到金禾县办公室。 邓明跟著进来,关上门,低声匯报:“书记,刘勇那边有进展了。那个闹事的男人交代,是一个中间人给他五百块钱,让他今天九点半去政务中心演这齣戏。中间人的电话是虚擬號,但资金转帐的帐户……追查到是周大康妻弟名下一家空壳公司。” “周大康的余孽。”陈青冷笑,“系统攻击呢?” “技术团队还在深挖,但攻击流量中有一部分,来自淇县本地几个网吧的固定ip。”邓明顿了顿,“刘局已经和淇县那边公安局的派人去调监控了。” “抓,一查到底。”陈青走到窗前,沉默了片刻,“专家组那边有什么反馈?” “暂时没有正式反馈。但欧阳给我发消息,专家组组长离开前,特意问了齐部长一句:『如果今天陈书记不在现场,赵县长能处理好这场危机吗?』” 陈青转身:“齐文忠怎么回答?” “欧阳说这是齐部长自己说的,他说:『赵县长有能力,但需要时间进入角色。不过幸运的是,工作组是一个团队,而团队的负责人,今天做出了正確的选择。』” 陈青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齐文忠,说话还真是……滴水不漏。 可是,在自己面前却表现的是另一个態度,恐怕也是在试探自己。 要是自己顺著他的话说出去,恐怕报告里也会有对自己的另一种评价了。 “对了,”邓明想起什么,“韩总那边还提供了一个信息。他说,最近淇县那边有几个退休老干部,和邻省一家叫『坤泰集团』的企业走得很近。这家集团背景很深,据说和省里某个退二线的老领导有关。” 坤泰集团。 陈青记下了这个名字。 又是某领导,老领导。 陈青听到这个词心里就开始有些厌恶。 公权力是在这样的奇怪关係网中,变质的。 因为,谁也不能保证每一个“老”领导的觉悟都有那么高! “继续盯著。”他说,“另外,以工作组名义发个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召开两地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视频会议。我要亲自讲一讲,什么叫『协同作战』。” 邓明离开后,陈青独自站在办公室里。 窗外,金禾新城的塔吊在夕阳下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远处肉眼所不及,淇县的方向,一片建筑工地也正热火朝天。 两片土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连接。 但人心的融合,远比钢筋水泥的浇筑要复杂得多。 今天这场“默契测试”,他们勉强过关。 但陈青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些不甘失去权力的手,那些试图在合併中牟取暴利的人……都不会就此罢休。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把赵建国、齐文忠,以及所有愿意向前看的人,牢牢地绑在这艘名为“金淇县”的大船上。 风雨同舟。 也只能风雨同舟。 他拿起手机,给严巡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风波暂平,默契初显。但水下的石头,还很多。” 几分钟后,严巡迴復了两个字: “稳住。” 齐文忠的动作比陈青预想的还要快。 周三上午,那份关於淇县政务中心事件的《金淇县过渡期工作组首次重大危机响应评估报告(內部討论稿)》,已经摆在了陈青和赵建国的案头。 报告不长,十二页。 格式规范得像公文教科书,但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报告將整个事件拆解为五个模块: 预警机制缺失(-2分)、初期响应迟滯(-3分)、跨县协同低效(-2分)、现场处置果断(+4分)、事后復盘及时(+3分)。最后附了一个综合评分:60分,勉强及格。 扣分点下面,都附著简短的案例分析。 比如“初期响应迟滯”项下,写著:“事发后25分钟,淇县主要负责同志仍在返回途中,且未第一时间向工作组组长同步关键信息(系统瘫痪)。金禾县方面,应急指挥体系启动延迟约15分钟。” 赵建国看著报告,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他指著那行字,声音发颤:“齐部长,这……这是不是太严苛了?我当时在调研,路上已经是最快速度了!” 齐文忠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天气:“赵县长,报告是基於事实和应急预案標准流程做出的评估。『主要负责同志不在指挥位置』本身,就是需要记录的情况。这与您个人是否尽力无关,而是岗位责任的要求。” 陈青按住了想要继续爭辩的赵建国:“老赵,齐部长说得对。报告是对事不对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齐文忠手写的一行小字:“此评分仅反映单次事件表现,不构成对个人能力的最终评价。建议:以此为契机,完善工作组应急联席指挥机制。” “这个建议我同意。”陈青拿起笔,在报告上籤下“已阅,提请工作组专题研究”,然后把报告推给赵建国,“老赵,你也签个意见。这份报告,按齐部长之前提议的,暂时不公开上报,但下发两地常委学习。” 赵建国握著笔,手背青筋微凸。 他盯著那行“初期响应迟滯”,最终还是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知道,这一签,等於承认了自己在那关键二十五分钟里的“缺失”。 而这份报告一旦下发,他在淇县干部面前的威信,必然会再打折扣。 “另外,”齐文忠等两人都签完字,才又开口,“干部调整的初步方案,组织部这边已经草擬出来了。按照陈书记之前定的原则,核心岗位统筹、专业岗位优先、重叠岗位竞爭。” 他抽出另一份文件,只有三页,是八个关键局办正职的擬任名单。 財政局、发改委、自然资源局、住建局、交通局、招商局、环保局、卫健委。 五个岗位后面跟著金禾县干部的名字,三个跟著淇县的。 赵建国一眼扫过去,心臟像是被攥紧了。 五个重要部门,金禾县拿了发改委、自然资源局、交通局、招商局、环保局。 淇县只拿到了財政局、住建局、卫健委。 “齐部长,这个比例……”赵建国嗓子发乾。 “比例是基於现有干部能力测评、近三年考核结果、专业背景匹配度以及合併后新县发展需求,综合测算出来的。”齐文忠语调没有起伏,“比如財政局,吴建华同志在淇县財政系统三十年,业务能力突出,原则性强,虽然年龄偏大,但过渡期需要这样稳得住的老同志。所以保留。” “那住建局呢?”赵建国盯著“郑大民”那个名字,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住建局情况特殊。”齐文忠看了陈青一眼,“郑大民同志在淇县任职时间长,但根据纪委前期掌握的一些线索,以及合併后涉及大量跨县项目协调的需要,我们认为需要一位更……善於沟通、原则性强的同志。建议由金禾县住建局的王宏涛同志接任。” “王宏涛?”赵建国看了一下履歷,差点站起来,“他去年才提的正科,资歷太浅了!而且住建局涉及那么多歷史遗留项目,他一个外人,搞得清楚吗?” 第283章 竞爭上岗 “所以才需要竞爭上岗。”陈青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赵建国即將爆发的情绪,“方案里写了,住建局、交通局这两个重叠岗位,实行公开竞聘。郑大民如果觉得自己能力强,可以报名和王宏涛同台竞爭。评委组由工作组和专家组成,保证公平。” 赵建国像被戳破的气球,颓然坐回椅子。 竞爭上岗,说得漂亮。 可谁不知道,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金禾县的干部背靠陈青,又有“融合大局”的政治正確加持,淇县的干部天然就矮了一头。 郑大民去竞聘,胜算能有几成? “当然,”陈青话锋一转,“为了体现对淇县干部的照顾,在副职安排和后续交流任职上,会適当倾斜。另外,『干部融合专项培训计划』,选拔两地优秀干部组织学习,优先考虑淇县的同志。”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赵建国心里明镜似的,可这甜枣,他不得不接。 不接,就连这点缓衝都没有了。 “我……原则上同意。”赵建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但方案下发前,能不能先在小范围通气?淇县的一些老同志,可能需要时间接受。” “可以。”陈青爽快答应,“就以工作组名义,明天下午开个两地老干部座谈会,叫上王海,大家一起去,听听意见。” 赵建国鬆了口气。 但他没看到,齐文忠在笔记本上,又轻轻记下了一行字:“赵建国同志对干部调整方案有明显保留態度,试图借老干部力量缓衝。” 老干部座谈会的通知一发,淇县那边立刻暗流涌动。 周四下午两点,座谈会设在淇县老干部活动中心。 能容纳百人的会议室,坐了七八十人,多是头髮花白、面色严肃的老头老太太。 前排几个,是淇县前几任的常委班子成员。 气氛从一开始就透著压抑。 陈青和赵建国走进会场时,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安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不满,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赵建国额角微微见汗。 这些老领导,关係复杂到他自己都有些毫无底气。 坐在他们面前,他本能地感到一种压力。 王海反而態度轻鬆,热情的和各位老干部打著招呼。 这一幕被陈青和齐文忠看在眼里。 陈青的目光转向齐文忠。 齐文忠也只是摇摇头,虽然之前他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但王海的任命本就有些意外,事前他是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会议由齐文忠主持,开场白简短客气。 然后陈青讲话,介绍了合併进展、工作组机制,以及未来金淇县的发展规划。 他讲得很实在,没有空话,甚至坦诚了目前面临的困难和挑战。 但台下的人,显然对困难不感兴趣。 陈青话音刚落,前排一位清瘦的老者就举起了手。 他是淇县前任县委常委,姓周,退休五年了,但在本地门生故旧遍布。 “陈书记,赵县长,王县长,我有个问题。”周老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听说工作组搞了个干部调整方案,八个重要局办,淇县的干部只能留三个?这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会议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赵建国脸色一白,下意识想开口解释,却被陈青用眼神制止。 王海目视前方,一点动作都没有,仿佛他就是来看情况,应个景的。 “周老,您说的方案,还只是討论稿。”陈青面色不变,“而且,不是『留三个』,是根据工作需要和能力测评,初步建议由三位淇县的同志担任正职。最终人选,还要经过组织程序,包括可能的竞爭上岗。” “竞爭上岗?”另一位退休的副县长哼了一声,“说得比唱得好听。现在合併了,什么都是金禾县说了算,规矩是你们定的,评委是你们派的,这竞爭能公平?” “就是!我们淇县的干部,在淇县干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说不用就不用了,这让基层的同志怎么想?”有人附和。 “赵县长,你也是淇县出来的,你就眼看著咱们的人被这么挤兑?”一个老太太直接衝著赵建国发难。 赵建国如坐针毡,额头上的汗终於滴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一边是老干部们愤怒失望的目光,一边是陈青平静却带著压力的注视。 “各位老领导,”陈青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我理解大家的情绪。合併必然涉及利益调整,干部安排是最敏感的一环。但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我们成立金淇县,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分果子,排座次,还是为了把这两块地合在一起,干出点更大的事业?” 他目光扫过全场:“如果只是为了分果子,那简单,按县籍一刀切,一半一半。但结果呢?两个班子互相扯皮,內耗不断,最后什么事也干不成,金淇县变成一个空架子,耽误的是几十万老百姓的发展机会。这难道是各位老领导想看到的?” 没人回答。 “干部调整,难不难?难。得罪人不得罪人?肯定得罪。” 陈青语气加重,“但这个得罪人的事,必须做,而且必须做好。” “为什么?因为我们要对金淇县的未来负责。谁有能力把工作干好,谁就上;谁跟不上发展需要,谁就让位。这个原则,对金禾县的干部一样適用。下一步的竞爭上岗,金禾县也会有人被淘汰。” 他顿了顿,看向赵建国:“赵县长是淇县出来的,他最清楚淇县干部的优势和短板。这次调整方案,他是参与研究的,也提出了很多保护淇县干部积极性的意见。比如专项培训计划,比如副职倾斜。这些,都是为了给大家时间,给有能力的人机会。” 赵建国猛地抬头,看向陈青。他没想到,陈青会在这个时候,把“功劳”推到他身上。 王海的视线第一次有了短暂的惊诧,但很快就掩饰了下去。 陈青对他微微点头,眼神里是鼓励,也是催促。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各位老领导,陈书记说得对。合併是大势,咱们不能逆势而行。但请大家放心,只要是真心为金淇县干事、有能力干事的淇县干部,工作组绝不会亏待。我赵建国用我这张老脸担保,一定尽我所能,为大家爭取公平的机会!”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干部们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那股剑拔弩张的气势,终究是弱了下去。 周老深深看了陈青一眼,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赵建国。 最终嘆了口气:“罢了,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搞法。我们这些老骨头,提提意见就行,听不听在你们。只希望,你们真能把金淇县搞好,別辜负了这片土地。” 座谈会在一片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结束。 走出会场时,赵建国的后背都湿透了。 陈青递给他一瓶水,什么都没说。 但两人都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周五上午,干部调整方案的徵求意见稿,正式下发至两地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 如同往滚烫的油锅里滴了一滴水,瞬间炸了。 淇县住建局,局长办公室。 郑大民把那份文件狠狠摔在桌上,纸张飞溅。 “欺人太甚!”他双眼赤红,对著几个心腹咆哮,“姓陈的这是要赶尽杀绝!还有赵建国,这个软骨头,叛徒!帮著外人来收拾自己人!” “局长,咱们怎么办?”一个科长小心翼翼地问,“真要和王宏涛那小子竞聘?他懂个屁的住建!” “竞聘?我竞他娘个腿!”郑大民狞笑,“他想来接手?可以啊,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接!” 他抓起电话,拨了几个號码,声音阴沉:“老刘,老张,是我。通知咱们的人,下午……对,就在局里。有些事,得说道说道。” 下午三点,淇县住建局小会议室。 烟雾繚绕。 郑大民坐在主位,下面围著十几个人,都是各科室的负责人,他的嫡系。 “文件大家都看了。”郑大民弹了弹菸灰,“金禾县那个王宏涛,要来当咱们的局长。还要搞什么竞爭上岗。你们说,怎么办?” “凭什么?他在金禾县才管几个项目?咱们淇县这么多歷史遗留问题,他搞得定?” “就是!合併合併,合到最后就是他们金禾吞併咱们!” “郑局,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群情激愤。 郑大民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压压手:“吵有什么用?咱们得拿出实际行动,让上面看看,淇县住建局这块牌子,不是谁都能来扛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从明天起,各科室所有需要局长签字的文件,全部压著。所有需要局里协调的会议,一律派副科长去,只说『等新局长定』。在建项目的进度款申请,把资料弄得复杂点,挑点毛病,拖一拖。记住,一切都要『合规』,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阴冷一笑:“我要让王宏涛来了之后,看到的不是一个住建局,而是一堆理不清的烂帐,一群使唤不动的人。我看他这个局长,怎么当!” 有人犹豫:“郑局,这……会不会太明显了?万一上面追究……” “追究?”郑大民嗤笑,“追究什么?文件还没正式下发,我还是住建局局长。我按规矩办事,有什么错?他陈青不是要『平稳过渡』吗?我这就给他『平稳』看看!” 会议结束,郑大民的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达下去。 周六,住建局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 办事的人发现,流程突然慢了下来,工作人员客气而疏离,一问就是“等领导指示”、“程序在走”。 第284章 消息扩散 周日,消息开始扩散。 先是建筑商抱怨拨款慢,然后是几个重点项目工地传来“协调不力”的传闻。 周一上午,这股暗流终於浮出水面。 县医院新院区项目的承建商,直接找到了县政府,投诉住建局“无故拖延施工许可变更审批,影响工程进度,每天损失数十万”。 项目负责人是个急脾气,在政府办公楼里声音洪亮:“我们手续齐全,符合规定,以前三天就能办完的事,现在拖了一周还没动静!你们合併就是这样合併的?效率越並越低?” 接待的政府办人员一头汗,赶紧往上匯报。 消息传到赵建国那里时,他正在看一份关於绿色示范区土地规划的文件。 听完匯报,他脸色瞬间铁青。 “郑大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一把抓起电话打过去。 响了七八声才通。 “赵县长?”郑大民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著点笑意,“有什么指示?” “医院项目的审批怎么回事?为什么拖著不办?”赵建国强压怒火。 “哦,那个啊。”郑大民拖长了调子,“赵县长,不是我不办。是合併期间,很多標准、流程可能要变,我们得谨慎点啊。万一现在批了,以后新局长来了不认帐,或者標准变了,那不是给企业添麻烦吗?我也是为企业著想。” “放屁!”赵建国终於忍不住爆了粗口,“郑大民,你別跟我来这套!你那点心思,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立刻、马上,把该批的批了!否则……” “否则怎样?”郑大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赵县长,我现在还是住建局局长,我对工作负责,有什么问题?您要是不满意,可以撤我的职。不过,在正式文件下来之前,我还是得按我的方式,管好这一摊子。” 电话被掛断了。 赵建国听著忙音,气得手都在抖。 他知道郑大民这是在逼宫,在挑衅,在用这种“软抵抗”的方式,测试他和陈青的底线。 更让他心寒的是,郑大民敢这么干,背后一定有一群人在看著,在等著。 如果他今天压不住郑大民,那接下来,会有更多的“郑大民”跳出来,用各种方式阻挠合併。 到那时,他这个县长,就真成了笑话。 他坐在椅子上,喘著粗气,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办?强压? 郑大民摆明了不怕,而且手段“合规”,强行处理反而落人口实。 妥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以后就別想管住建局了,合併的权威將荡然无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刺眼。 最终,赵建国还是拿起了手机,拨通了那个他此刻最不想打,却又不得不打的电话。 “陈书记,”他声音沙哑,“出事了。郑大民……开始搞事了。” 电话那头,陈青听完赵建国的敘述,只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就在办公室,哪里也別去。等我电话。” 一个小时后。 三辆车驶入淇县住建局大院。 中间是陈青的黑色轿车,前后各有一辆警车。 车门打开,陈青下车,身后跟著齐文忠、刘勇,以及两名纪委的同志。 没有通知,没有预约,直闯局长办公室。 郑大民正在办公室里,悠哉游哉地喝著茶,看著窗外。 听到门被猛地推开,他愕然回头,看到陈青一行人,脸色瞬间变了。 “陈……陈书记?您怎么来了?”他慌忙起身。 陈青没看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郑大民同志,”陈青抬眼,目光如刀,“县医院新院区项目的许可变更,为什么拖了一周不批?” 郑大民定了定神,挤出笑容:“陈书记,这个事我正想跟您匯报。主要是合併期间,標准可能变化,我们出于谨慎……” “谨慎?”陈青打断他,拿起桌上那份申请表,“申请表上,变更內容是『因设计优化,將部分外立面装饰材料由a品牌调整为同档次b品牌』,理由充分,附件齐全,符合现行所有规定。你告诉我,哪个標准变了?怎么变的?” 郑大民语塞:“这……內部流程上,我们还需要……” “需要什么?”陈青步步紧逼,“需要你郑大民局长点头?还是需要等『新局长』来定?” 他啪地一声把申请表拍在桌上,“我现在以金淇县过渡工作组组长的身份问你:这个申请,合规还是不合规?能批还是不能批?”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外面已经围了一些探头探脑的局里干部。 郑大民额头冒汗,但仍在硬撑:“陈书记,审批有流程,就算合规,也需要时间审核……” “一周时间,还不够你审核一份材料变更?”陈青冷笑,“郑大民,你是觉得我陈青不懂业务,还是觉得工作组都是傻子?” 他不再看郑大民,转向齐文忠:“齐部长,组织部对干部『不作为、慢作为、乱作为』,有没有认定標准?” 齐文忠上前一步,声音清晰:“有。无正当理由,对职责范围內应当办理的事项,拖延不办、效率低下,造成不良影响或后果的,属於『慢作为』,可视情节给予批评教育、责令检查、通报批评、调离岗位、免职等处理。” 陈青点头,又看向刘勇:“刘局长,以『合规』为名,故意设置障碍,拖延企业正常生產经营,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可能涉及什么法律问题?” 刘勇沉声道:“可能涉嫌滥用职权,或构成破坏生產经营罪。需要进一步调查取证。” 郑大民腿开始发软,脸色惨白。 陈青这才重新看向他,语气放缓,却更令人心寒:“郑大民同志,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立刻签字批准这份申请,並对近期所有无理由拖延的事项,在今天下班前全部办结。然后,你自己向纪委说明情况,接受处理。” “第二,”陈青顿了顿,“你可以继续『按流程办事』。但我会让纪委和公安局同时介入,全面调查你在住建局任期內所有项目的审批情况、资金往来。包括但不限於,三年前新区那批经济適用房项目的材料採购,两年前河道整治工程的招投標……” 郑大民浑身一颤,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那些事……他怎么会知道? “选吧。”陈青靠回椅背,不再说话。 时间仿佛凝固。 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割郑大民的肉。 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陈青冰冷的眼神和旁边纪委干部手中的记录本,最终,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彻底泄了。 他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声音带著哭腔:“我……我批,我现在就批……” 他颤抖著手,拿起笔,在那份拖了一周的申请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了章。 陈青拿起批好的文件,看了一眼,递给身后纪委的同志:“存档。”然后起身,“郑大民,从现在起,你停职接受纪委调查。住建局工作,暂由常务副局长主持。”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满院子噤若寒蝉的住建局干部说:“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听了不该听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合併是大势,工作组推进工作的决心,不容置疑!谁想试试底线,郑大民就是榜样!” “但是,”他语气一转,“工作组也给大家机会。过去的事,只要不是原则问题,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积极投入工作的,一概不究。接下来,住建局所有副科级以上岗位,全部重新竞聘上岗,能者上,庸者下。这是挑战,更是机遇。” “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齐文忠默默跟在一旁,在本子上记录:“陈青同志处置『钉子户』事件,手段果决,善用纪委、公安、组织多部门合力,既打击首恶,又震慑余党,更留有余地,分化瓦解。政治手腕趋於成熟。” 刘勇则低声匯报:“书记,郑大民签完字就瘫了,已经控制起来。他办公室和家里,已经安排人盯著了。” 陈青点点头,坐进车里。 他揉了揉眉心,对司机说:“回金禾。” 车子驶出住建局大院。 陈青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问坐在副驾的齐文忠:“齐部长,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齐文忠沉默片刻,说:“必要之举。但后遗症也会有。淇县本土势力,可能会反弹更激烈。” “反弹?”陈青笑了笑,“我等著他们反弹。郑大民这种蠢货,跳出来得越早越好。一刀砍了,其他人才能看清楚形势。” 他顿了顿,“倒是赵建国……经此一事,他应该明白,摇摆的空间,已经没有了。” 齐文忠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青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陈青说的没错。 郑大民这面“旗”一倒,赵建国在淇县本土派那里,就彻底失去了缓衝。 除了紧紧依靠工作组,依靠陈青,他已经別无选择。 当天晚上,陈青接到了赵建国的电话。 电话里,赵建国的声音异常疲惫,也异常清晰:“陈书记,今天……谢谢。郑大民的事,是我没管好。以后……县政府这边,我会全力配合县委,推进合併。” 陈青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285章 工作组实体化 掛断电话,陈青站在办公室窗前。 他知道,今天砍下的这一刀,见了血,也立了威。 但真正的融合,远未到来。 那些藏在郑大民背后的眼睛,那些因为利益受损而心怀怨恨的人,那些还在观望、等待时机的势力,都还在暗处。 一个县委书记,即便是两个县合併之后的县委书记,也只是一个县委书记而已!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划掉一天同时,在便签上写下:“工作组实体化,名单报省。压缩过渡期。”。 距离三年过渡期结束,还有很长一段路。 但陈青忽然觉得,三年,太长了。 他要在更短的时间里,把该理的理清,该立的立稳,该压的压服。 因为“鯤鹏计划”的倒计时,已经悄然开始。 而金淇县这艘刚刚起航的大船,没有时间在內部纷爭中慢慢磨合。 它必须,也只能,破浪前行。 与其在三年中不停面对各种问题,也许更直接的做法是,將过渡工作组直接划定为金淇县的班子成员。 各自分管的部分,把人选和工作內容確定,然后上交给市里和省里。 如果这样都不能让过渡期的三年时间被压缩,那他也的確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处理了。 联合调研组的报告,在郑大民被停职后的第三天,终於摆上了工作组的会议桌。 厚厚一摞,足有五十多页,附带著大量的图表、数据、对比分析。 两个方案被並排放在一起——金禾县提出的“集中式环保產业园方案”,和淇县提出的“分布式绿色建材示范区方案”。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陈青、赵建国、齐文忠三人坐在长桌一侧,后面是工作组的其他成员,包括王海在內。 对面是调研组的六位核心成员。气氛有些凝重。 “直接说结论吧。”陈青掐灭了烟,看向调研组组长——市发改委一位姓孙的副主任。 孙主任推了推眼镜,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从纯技术和经济角度看,集中式方案优势明显。土地集约利用率高30%,基础设施投资节省25%,长期运营成本预计低18%。更重要的是,符合金淇县未来对產业集群和规模效应的要求。” 赵建国的脸色沉了沉。 原本淇县就是以环保治理比较系统,享有一些小名声。 甚至陈青在石易县任职的时候,还带队来交流学习过。 可现在,面对金禾县更系统的环保引领,淇县在环保治理方面的系统就显得格局小了许多。 “但是,”孙主任话锋一转,“分布式方案也有其合理性。推进阻力小,可以快速启动,能更直接地带动淇县北部新区发展,社会效益和短期政绩显现快。缺点是,长远看可能造成重复投资和资源分散。” “所以,调研组的倾向是?”齐文忠问。 “调研组內部有分歧。”孙主任坦言,“技术派支持集中式,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產业升级;务实派认为分布式更符合过渡期的实际情况,容易出成绩,稳定人心。最终,我们把两种方案的详细对比都列出来了,请工作组领导决策。” 会议室內一片安静。 陈青翻看著报告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孙主任,如果採用集中式方案,从规划批覆到第一批企业入驻投產,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孙主任沉吟:“如果一切顺利,走绿色通道……至少十四个月。这还不算征地、环评这些可能產生变数的环节。” “分布式呢?” “如果只在淇县北部新区现有规划用地上调整,六到八个月就能见到初步成效。” 陈青点点头,合上了报告。 他没有看赵建国,而是转向齐文忠:“齐部长,你怎么看?” 齐文忠似乎早有准备,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材料:“我这两天,私下找两地发改、环保、还有几位企业代表聊了聊。大家普遍反映一个担忧:合併的阵痛期,如果长时间看不到实际成果,干部群眾的信心会受挫。特別是淇县这边,郑大民事件之后,人心有些浮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从长远看,金淇县要真正成为未来发展的承载地,必须有一个具有標杆意义的核心產业平台。分散布局,形不成拳头。” “所以你的建议是?”赵建国忍不住问。 “我建议,”齐文忠目光平静,“在战略上坚持集中式產业园,这是金淇县的未来。但在战术上,可以给分布式方案一个『试点』或『配套区』的地位,作为过渡期的突破口和政绩展示窗口。” 陈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著。 他知道齐文忠说的有道理。 可问题是,这个“配套区”由谁来主导? 如果完全交给淇县,未来就可能尾大不掉,甚至成为对抗集中產业园的力量。 如果金禾县插手过多,赵建国和淇县干部不会答应。 这又是一个死结。 “今天先到这里吧。”陈青最终说,“报告留下,我们三个再消化消化。调研组辛苦了。” 送走调研组,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人。 赵建国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压抑的焦躁:“陈书记,我不是不明白集中式的好。可十四个月啊!这十四个月里,淇县的干部怎么看?群眾怎么看?他们会说,合併合了半天,好处都让金禾占了,我们淇县就这么干等著?” “老赵,你的心情我理解。”陈青给他倒了杯茶,“但我们要算大帐。『鯤鹏计划』是百年大计,不能为了短期维稳,牺牲长远发展。” “可没有短期,哪来的长远?”赵建国声音提高,“郑大民是倒了,可你知道现在淇县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我吗?他们在等,等一个信號——合併到底能给淇县带来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如果这个信號出不来,下一个郑大民,下下一个郑大民,只会越来越多!” 他说到激动处,眼眶都有些发红。 齐文忠安静地听著,在本子上记录著什么。 陈青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这样吧,”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今天先不討论了。老赵,你也冷静冷静。明天,我们再碰。” 赵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抓起外套,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齐文忠才轻声说:“赵县长的压力,確实到临界点了。” 陈青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他在淇县本土派那里,现在里外不是人。郑大民一倒,他成了眾矢之的。如果再不拿出点东西证明『跟著工作组有肉吃』,他的县长位置,坐不坐得稳都难说。” “那您的意思是?” “我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陈青看向齐文忠,“既不能动摇集中式產业园的核心地位,又要给赵建国一个能快速出政绩、稳住局面的抓手。齐部长,你在省里见得多,有没有类似的案例?” 齐文忠思索片刻,缓缓道:“有一种做法,叫『主平台+特色配套区』。主平台由县里统一规划建设,吸引核心龙头企业;配套区可以下放一部分权限,由属地政府根据自身特色发展配套產业,税收和政绩双算。既保证了统一性,又调动了积极性。” 陈青眼睛微微一亮。 “不过,”齐文忠补充道,“这需要两个前提。第一,主平台和配套区的权责边界要划得非常清楚,避免日后扯皮。第二,需要配套区的负责人有足够的格局和能力,不能只盯著自己一亩三分地,坏了整体大局。” 陈青听懂了齐文忠的弦外之音。 这第二个前提,说的就是赵建国。 “我明白了。”陈青点点头,“齐部长,今天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 齐文忠离开后,陈青独自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他拿起手机,翻到赵建国的號码,手指悬在拨號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陈书记?”赵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老赵,睡了吗?”陈青问。 “还没。” “出来坐坐吧。”陈青说,“就咱俩,找个安静的地方,喝杯茶,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地方我来定。” 半小时后,淇县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一家名为“静舍”的茶楼。 包间很小,但很雅致。 竹製的桌椅,墙上掛著水墨山水,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檀香。 赵建国已经先到了,正独自泡茶。 他换了一身便装,看起来比白天在会议室里鬆弛些,但眉宇间的愁绪依然浓得化不开。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接过他递来的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他说。 “自家种的,不是什么名品。”赵建国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陈书记,这么晚找我,是有决定了吧?” “还没有。”陈青放下茶杯,“我是来听你说实话的。老赵,拋开我们各自的身份,就咱们两个搭班子干活的人,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陈青会问得这么直接。 “我……”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你想要政绩,我理解。”陈青替他说道,“你想稳住淇县的局面,证明合併是对的,证明你赵建国这个县长不是白当的。这些,我都能给你。” 赵建国抬起头,看著陈青。 搭班子这话已经递得很明显了。 第286章 送梯子 可省里的通知,县长是王海,自己既没有撤淇县副书记、县长的职务,却又是过渡期工作组副组长。 王海反而是组员。 这个混乱得让所有人都不明白的安排,导致他有时候有些疑惑。 从通知的长远来看,王海不会是他的领导。 即便他不在新的金淇县有任何职务,也会转岗安置,或许閒置,但不会有什么风浪。 如果真的和陈青搭班子,依照陈青的性格,未来他有很多东西需要改变。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陈青。 “但你要想清楚,”陈青目光如炬,“你要的,是眼前的、速成的政绩,还是长远的、扎扎实实的功绩?是让淇县干部群眾暂时夸你几句,还是让金淇县几十年后还记得你赵建国的名字?” 赵建国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陈书记,您不用拿这些话激我。”他声音低沉,“我赵建国在淇县干了二十多年,从办事员干到县长,这片土地上的沟沟坎坎,我比谁都清楚。我比谁都希望它好。” 他顿了顿,眼圈有些发红:“可正因为清楚,我才知道难。合併的阻力,不只是几个郑大民,是几十年形成的思维定式,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我现在就像走在钢丝上,前面是工作组的要求,后面是淇县老少爷们的眼睛。走快一点,后面人骂我忘本;走慢一点,前面人说我不作为。我难啊!” 这些话,他憋了很久。在会议室不能说,在公开场合更不能说。只有在这个夜深人静的小茶室里,面对这个既是上司又是对手的陈青,他才敢倒出来。 陈青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等赵建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老赵,你的难处,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给你加压的,是来给你送梯子的。” “梯子?” “对。”陈青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集中式环保產业园,必须搞,这是金淇县的命脉,也是未来產业结构的基石。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赵建国眼神一暗。 “但是,”陈青话锋一转,“產业园的配套板块——比如绿色建材循环利用、环保设备维修服务、物流仓储这些——可以单独划出来,在淇县北部新区,搞一个『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这个示范区,由你赵建国牵头,独立规划,独立招商,独立考核。三年內,做成省级標杆。” 赵建国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税收呢?”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示范区產生的税收,前三年全额返还淇县,用於北部新区基础设施建设和民生改善。”陈青一字一句,“三年后,再按比例上缴县財政。这是我能爭取到的最优惠政策。” 赵建国的眼睛亮了。独立牵头、独立考核、税收返还……这几乎等於给了他一个“小特区”。如果做成了,不仅仅是政绩,更是实实在在的財力,是收拢人心的硬通货。 “那……我需要付出什么?”赵建国不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陈青看著他,缓缓说出条件:“第一,公开表態,全力支持干部调整方案。尤其是接下来住建局、交通局的竞聘上岗,你要亲自去做那些老干部的工作,確保平稳过渡。” 赵建国点头:“这个自然。郑大民一倒,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二,”陈青顿了顿,“过渡期工作组的月度简报,从下个月开始,由我们两人共同签发。工作组的重大决策,对外必须保持一个声音。” 赵建国心里一震。 共同签发简报,这看似只是程序,实则是將他与陈青、与工作组彻底捆绑的信號。 一旦签了字,他就再也不能在公开场合对工作组的决定有任何异议。 这是一张投名状。 “第三,”陈青的声音更轻,却更重,“绿色示范区,你有自主权,但必须在金淇县整体规划和环保红线之內。重大招商项目、土地出让,必须报县委常委会备案。这是底线。” 赵建国沉默了。 茶香裊裊,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他在权衡。 这个交易,诱惑极大,风险也极大。 接受了,他將彻底绑上陈青的战车,与淇县本土顽固派决裂。 但换来的,是一个可以大展拳脚的舞台,一个可能改变他政治生涯的机遇。 而不是等待三年之后,自己怎么安置的问题。 不接受呢? 继续在夹缝中挣扎,眼看著陈青用各种手段清理淇县的势力,自己则逐渐被边缘化,最终成为一个徒有虚名的“淇县县长”。 没有第三条路。 “陈书记,”赵建国终於抬起头,眼神里有了决断,“示范区,我要充分的自主权。只要不违反规划和法律,怎么搞,用谁,我说了算。” “可以。”陈青伸出手,“只要你能把示范区搞起来,搞出成绩,我绝不多干涉。” 两只手在空中握住。 “成交。”赵建国重重地说,“干部调整的事,你放心。工作组的简报,我签。从今往后,县政府的工作,我完全服从县委领导。” 陈青笑了:“老赵,不是服从,是协同。我们一起,把金淇县这盘棋下活。” 茶水已凉,但两人的心头都是热的。 离开茶舍时,已是深夜。 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对了,”陈青忽然想起什么,“关於工作组的架构,我有个初步想法。过渡期工作组毕竟是个临时机构,指挥效率总有折扣。我在想,能不能向省里建议,把工作组的主要成员,直接转为金淇县筹备委员会的班子?这样权责更清晰,指挥更顺畅。” 赵建国脚步一顿,深深看了陈青一眼。 他听懂了。这不仅仅是“提高效率”,这是要提前固化权力格局,把过渡期的临时安排,变成既成事实的组织框架。一旦省里批了,金淇县未来的班子雏形,就基本定调了。 而作为这个“筹备委员会”的副主任,他的位置,很有可能也將从“保留的消失的淇县的县长”变为“金淇县的准县长一级”。 “这个想法……很大胆。”赵建国缓缓道,“省里会同意吗?” “事在人为。”陈青目光望向远处璀璨的县城灯火,“只要我们能证明,一个统一、高效、有战斗力的班子,是確保『鯤鹏计划』成功落地的必要条件,省里会考虑的。” 赵建国没有再问。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和陈青的命运,已经牢牢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二天上午,金禾、淇县两县干部大会。 赵建国坐在主席台上,坐在陈青的身边。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金禾县和淇县的干部各坐一边,界限分明。 陈青先讲话,通报了环保產业园的推进情况,强调了“集中发展、集群效应”的战略意义。台下,淇县干部区域一片沉寂,许多人低著头,面无表情。 轮到赵建国发言时,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赵建国拿起话筒,没有看稿子。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些熟悉的、此刻却带著怀疑和审视的淇县同僚的脸。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洪亮而坚定,“刚才陈书记讲了金淇县未来的宏伟蓝图。我完全赞同,坚决拥护!”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淇县的老同事、老伙计,心里有疙瘩,有疑虑。”赵建国话锋一转,语气沉重,“觉得合併是金禾县吞了我们,觉得我们的干部被边缘化,觉得我们的利益受损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我今天在这里,以淇县县长的身份,告诉大家——这种想法,是错的!是狭隘的!是阻碍金淇县发展的绊脚石!” 全场譁然! 连陈青都有些意外地侧头看了赵建国一眼。 他没想到,赵建国的表態会如此激烈、如此彻底。 “郑大民为什么被停职?”赵建国厉声道,“不是因为他来自淇县,而是因为他阳奉阴违,滥用职权,破坏合併大局!这样的人,不管他是金禾的还是淇县的,都是金淇县的害群之马,都必须清除!”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合併,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合併是为了发展,是为了让金禾和淇县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在这个过程中,必然有人要动奶酪,必然有人要失掉位子。这很正常!” “但是!”他话锋又一转,“县委、工作组,没有忘记淇县的干部。竞爭上岗,就是给所有人公平竞爭的机会!专项培训计划,就是给大家提升能力的机会!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就是要让淇县的北部新区,成为金淇县新的增长极!” 他详细介绍了示范区的规划、政策、前景。 台下的淇县干部,眼神从最初的牴触,慢慢变成了惊疑,然后是思索,最后,一部分人的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机会,工作组给了,县委给了。”赵建国最后说,“能不能抓住,看你们自己!是像郑大民那样,守著旧摊子等死,还是放开手脚,在新舞台上干出一番事业?何去何从,自己选!” 话音落下,会场里寂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犹豫的,隨后越来越响,最终匯成一片。 陈青也跟著鼓掌。他看著身旁这个脸色微红、胸膛起伏的搭档,知道昨晚那场交易,已经开始发酵。 赵建国用自己的威信和前途做赌注,换来了一个破局的机会。 而他陈青,则得到了一个真正开始协同运转的县政府。 第287章 態度鬆动 散会后,齐文忠走到陈青身边,低声说:“陈书记,赵县长今天这个表態……力度很大。我刚才观察了一下,淇县那边,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態度有鬆动。” “还不够。”陈青说,“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通知下去,绿色示范区的前期筹备组,明天就成立。组长赵建国,副组长……你从组织部推荐一个得力的人进去,负责协调和联络。” 齐文忠心领神会:“明白。既要放权,也要有眼线。” “不是眼线,”陈青纠正道,“是桥樑。要让示范区的工作,隨时和主產业园的进度联动起来。” “是。”齐文忠点头,他自己都没发现。 在陈青吩咐和安排工作后,他真的像一个县委组织部长对待县委书记的態度一样了。 会后没几天,一切推进看似顺利,但陈青的手机却收到了刘勇发来的信息。 “书记,有情况。淇县北部新区那边,这两天土地交易异常活跃。有三块原本规划为工业储备用地的地块,被三家新註册的公司以接近底价拍走。这三家公司的法人,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坤泰集团副总经理,吴坤。” 陈青眼神一冷。 坤泰集团。这个名字,像阴魂一样再次出现。 他们果然闻著味来了。绿色示范区的消息刚刚透出,就迫不及待地来圈地了。 “盯紧。”陈青回復,“查清楚资金流向,以及他们和淇县哪些人有接触。另外,让韩啸也帮忙看看,这个吴坤,到底是什么来路。” “明白。” 放下手机,陈青走到窗前。 阳光正好,洒在正在蓬勃生长的金禾新城上,也洒在远处那片即將迎来巨变的淇县土地上。 棋局已经摆开。赵建国落子了,对手也落子了。 接下来,就看谁算得更深,走得更稳。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又划掉一天。 下一个目標,他一直在考虑是王海还是邓明? 从已经有的通知来看,爭取王海站在自己这边,无疑是最正確的做法,但邓明未来的定位他是真的需要思考。 邓明能不能接受可能发生的实体化工作组最后演变不成领导团队的结果? 失落感会不会给他带来別的影响。 要知道,距离他心中那个“工作组实体化”的目標,一步走出,就没有回头路。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幕的淡蓝,陈青已经坐在办公桌后。 桌上摊著三份材料。 左手边是刘勇凌晨发来的加密信息列印件,关於“坤泰集团”旗下三家马甲公司在淇县北部新区以异常低价圈走三块工业储备地的详细报告。 每一条资金流转路径都用红笔勾勒出来,像血管一样最终匯入“吴坤”这个名字。 中间是韩啸通过私人渠道搞到的补充情报——坤泰集团的股权架构图复杂得像蜘蛛网,核心控制节点藏在三个离岸信託背后,但蛛丝马跡指向省城一位五年前退下来的老领导的女婿。 韩啸在资料末尾手写了一句:“吴坤此人,擅用资本槓桿和政商关係『修剪』地方政策,惯常手法是先製造既成事实,再倒逼政府让步。” 右手边是齐文忠昨晚离开前,看似无意留下的一份谈话记录摘要。 上面显示,淇县政协两位退休副主席、以及自然资源局一位前局长,最近两周內都曾“私下会晤过邻省来的投资商”,谈话內容“涉及北部新区土地价值和发展前景”。 陈青的目光在三份材料间缓缓移动。 茶杯的盖子揭开就忘记关上,一口喝进嘴里,才感觉已经凉了。 窗外的金禾县城正在甦醒,早班车的喇叭声、早餐店的吆喝声隱约传来。 但陈青的思绪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棋局里。 这不像谢文龙那种赤裸裸的暴力威胁,也不像周大康那种粗暴的权力变现。 更不像之前韩啸非常聪明的只做掮客。 坤泰集团的手段更隱蔽,也更阴险——他们不直接对抗政策,而是利用政策落地前的时间差和规则缝隙,抢先布局,用合法的外壳包裹非法的內核。 一旦让那三块地完成过户,坤泰就成了北部新区事实上的“大地主”。 到那时,无论是赵建国规划中的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还是未来可能延伸至此的环保產业园配套项目,都不得不看坤泰的脸色。 对方甚至可以凭藉土地筹码,反过来要挟县政府修改规划、给予特殊政策。 更危险的是,坤泰选择的时机太精准了。 就在他和赵建国刚刚达成合作共识、示范区规划尚未正式公布的当口。这绝不仅仅是商业嗅觉灵敏。 淇县內部,一定有人向坤泰提供了关键信息,甚至可能在配合行动。 陈青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三个词: 阻截。肃內。固权。 笔尖顿在“固权”二字上,他眼神深了深。 上午八点半,工作组紧急闭门会议在小会议室召开。 到场只有四人:陈青、赵建国、齐文忠、邓明。王海缺席——十分钟前,他办公室打来电话,说王县长一早就去了省城,向普益市领导匯报“金淇县近期工作思路”。 “匯报工作?”赵建国冷笑一声,“怕不是去匯报怎么给坤泰开门吧。” “老赵。”陈青看了他一眼。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但脸色依然铁青。 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有两个菸头。 “人到齐了,说正事。”陈青將三份材料的复印件推到会议桌中央,“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坤泰集团,在我们眼皮底下,用三家空壳公司,拿走了北部新区三块核心地块。起拍价一点二亿,他们一点二五亿就拿走了,只比底价高四百万。” 邓明快速翻阅材料,眉头越皱越紧:“这资金流转路径……明显是过桥资金,左手倒右手。自然资源局那边怎么会通过资格审查的?” “资格审查只看表面材料。”齐文忠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公司註册资金实缴、无不良记录、保证金按时到位,从程序上挑不出毛病。真正的猫腻在幕后协议和资金源头,但那些东西,不会出现在递交的材料里。” “那就是有內鬼。”赵建国咬牙,“没有內部人配合,他们不可能对地块价值和拍卖时间把握得这么准。” 陈青点点头:“所以,今天这个会,就做两件事:第一,把地追回来;第二,把內鬼挖出来。” 他看向赵建国:“老赵,你是淇县县长,法定程序上的第一责任人。追地这件事,你主攻。有没有问题?” 赵建国坐直身体:“没问题。我马上让自然资源局启动『交易程序合规性覆审』,以『竞买人关联关係未充分披露、可能影响拍卖公正』为由,暂缓合同签署和过户登记。法律依据是充分的。” “阻力会有多大?” “不会小。”赵建国实话实说,“自然资源局局长老徐是个滑头,不见兔子不撒鹰。我估计他会拿『程序已走完』、『单方面中止可能引发行政诉讼』来搪塞。还有,坤泰肯定已经打点过一些环节,会有人替他们说话。” “那就给他看兔子。”陈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刘勇昨晚后续发来的情报,“这三家公司的註册代理人,虽然名字不同,但手机號码归属地都是邻省江城,且其中两个號码在过去三个月內,与淇县自然资源局土地交易中心副主任王斌有频繁通话记录。这是初步证据,证明交易过程可能存在暗箱操作。” 赵建国眼睛一亮:“有这个就好办多了!我拿著这个去找老徐,他要是再推諉,我就问他这个副主任他还想不想管了。” “注意方式。”陈青提醒,“你的核心目標是把交易暂停下来,不是现在就掀桌子。动作要快,理由要足,但留有余地——我们最终要的是地,不是马上把所有人都送进去。” “我明白。” 陈青转向齐文忠:“齐部长,你配合老赵。以组织部名义,对涉及此次土地拍卖的审批、交易环节的干部,做一轮『履职谈话』。” “名义上是了解合併期间干部思想动態和工作状態,实际上敲山震虎,施加压力。重点是土地交易中心、市场监管的註册审批股。谈话记录要详细,特別是那些神情紧张、语焉不详的。” 齐文忠点头:“好。我正好可以藉此观察,哪些人是真有问题,哪些人只是怕担责任。” 他顿了顿,“另外,关於王海县长此次去省城……是否需要侧面了解他匯报的具体內容?” 陈青沉默了两秒:“先不用。他去了哪里、见了谁,总会传回来。你现在主动去打听,反而显得我们对他不信任。” 他话锋一转,“不过,可以给他安排点具体工作——示范区不是要对接省市政策吗?成立个『政策衔接专项小组』,让他当组长,负责研究梳理省市两级关於绿色循环经济的扶持政策,一周內拿出实施细则草案。” 邓明在一旁听著,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明升暗察——给王海一个看似重要但远离核心衝突的位置,看他到底是真做事,还是会利用这个身份搞小动作。 “邓明。”陈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书记。” “交给你一个任务。”陈青看著他,目光深邃,“坤泰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进来,除了內部有人配合,肯定也对本地商界做过渗透。” 第288章 此战必胜(求月票) “你这分管招商的金禾县副县长的身份,利用人脉,想办法接触一下那三家『马甲公司』里非核心、但了解內情的人。比如副手、財务,或者被排挤的股东。” 陈青给邓明安排的具体任务很详细,非常慎重的说道:“目標只有一个:拿到坤泰幕后操纵的直接证据——代持协议、资金指令、会议记录,什么都行。” 邓明心头一凛。 这任务比赵建国和齐文忠的更难,也更危险。 这是要他去撬开对手的壳,而且必须秘密进行。 “有困难吗?”陈青问。 邓明深吸一口气:“没有。我尽力。” “不是尽力。”陈青摇头,“是必须成功,且不能打草惊蛇。你可以用任何方法——许诺未来合作、暗示政策风险、甚至个人承诺,但底线是:不违法,不留把柄。如果需要资源支持,直接找我。” “是!” “最后一点。”陈青扫视三人,“今天会议的內容,仅限於我们四人知道。对外,统一口径是:工作组正在调研北部新区规划,优化產业布局。坤泰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会议在八点五十分结束。 赵建国第一个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脚步匆匆。 齐文忠收拾好笔记本,对陈青微微頷首,也离开了。 只有邓明还坐著,似乎在消化刚才的任务。 “邓明,”陈青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工作任务很关键。坤泰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所倚仗。” “我们要破局,光靠行政手段不够,必须拿到能直刺心臟的东西。” “这些年,你从石易县的一个县委办科员成长到今天,人际关係往来始终是你的强项,应该要好好利用你的这个能力。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谈判,你比老赵和齐部长都合適。” 邓明抬起头,眼神复杂:“书记,我明白。只是……如果对方要的承诺,超出了我能给的范畴……” “那就带回来,我们一起商量。” 陈青看著他,“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背后有工作组,有县委,有我。” 邓明重重点头,终於起身:“我这就去安排。”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青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楼下赵建国的车疾驰而出,消失在街道尽头。 远处的天空,云层正在积聚,像是要下雨。 山雨欲来。 而真正的暴风眼,此刻正在淇县北部新区那三块刚刚被圈走的土地上空,缓缓成形。 淇县自然资源局,局长办公室。 徐局长看著坐在对面的赵建国,脸上堆著职业化的笑容,但眼底满是警惕和为难。 “赵县长,不是我不办,实在是难办啊。” 他搓著手,“拍卖公告发了,竞价程序走了,结果公示了,合同也擬好了,就差签字盖章。这时候突然要暂停,法律上站不住脚啊。那三家公司要是较真,提起行政诉讼,我们局肯定败诉,还得赔偿人家损失。” 赵建国不说话,只是把陈青给的那张通话记录复印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徐局长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 抬眼看向面色平静的赵建国,“这个……王斌副主任和投资商沟通,也是工作需要嘛。招商引资,热情服务,应该的。” “一天通话五次,每次都在深夜?也是工作需要?” 赵建国声音冷了下来,“老徐,咱们共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立即启动合规性覆审程序,暂缓那三块地的交易。这是县政府的决定。” 徐局长笑容僵住:“赵县长,您这……让我很为难啊。局里也有局里的程序,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那就开党组会。”赵建国站起身,“你现在通知,半小时后开会。我在会议室等著。会上,我会出示这份通话记录,並要求纪委介入调查王斌与竞买人的关係。到时候,你看看到底是你为难,还是王斌为难。”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徐局长:“对了,覆审期间,如果那三家公司完成过户……老徐,你猜,最后责任会落在谁头上?” 门关上了。 徐局长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盯著桌上那张薄薄的纸,仿佛盯著烧红的炭。 几分钟后,他抓起电话,哑著嗓子说:“通知党组成员,半小时后开会。还有……让交易中心把北部新区a-07、a-08、a-09地块的交易材料,全部再审核一遍,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得办理后续手续。” 同一时间,淇县“悦来茶庄”包厢。 邓明和一个四十出头、穿著皱巴巴西装的男人相对而坐。 男人叫李伟,是其中一家“马甲公司”名义上的副总经理,但实际上只负责跑腿和应酬,核心决策从来轮不到他。 “邓县长,您约我出来,我是真没想到。”李伟给邓明倒茶,手有点抖,“我们公司小门小户的,哪值得您亲自过问。” 邓明笑了笑,没接茶,反而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李伟面前。 “李总,打开看看。” 李伟疑惑地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金淇县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的初步规划图、產业扶持政策清单、以及未来三年北部新区的基建投资计划。 每一项后面,都跟著令人眼红的数字。 “这是……”李伟眼睛瞪大了。 “示范区很快就要启动。”邓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第一批入驻的企业,不仅能享受土地价格优惠、税收减免,还能优先承接新区的基建项目。保守估计,三年內,產值翻两番不是问题。” 李伟喉结滚动:“邓县长,您跟我说这些的意思是……” “你们公司拿的那块地,正好在示范区核心范围內。”邓明看著他,“但现在,这块地的交易程序出了点问题,被县政府暂停了。也就是说,你们很可能赶不上这趟车了。” 李伟脸色一变:“暂停?为什么?我们手续齐全啊!” “手续是齐全。”邓明语气微妙,“但有些东西,比手续更重要。比如,企业的『根』到底在哪,是真心实意来金淇县投资发展,还是……” 他顿了顿,“来炒地皮、捞快钱,甚至给人当枪使。” 李伟额头冒汗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邓县长,我们……我们当然是真心来投资的。”他勉强笑道。 “真心?”邓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李总,咱们都是明白人。你们公司註册资金五千万,但实缴多少?帐上流动资金有多少?拿下那块地之后,下一步准备做什么?是建厂房,还是转手卖?” 一连串问题,像锤子一样砸在李伟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因为邓明说的都是实情——这家公司就是个空壳,唯一任务就是拿地,后续怎么办,他根本不知道,也不敢问。 “我也不为难你。”邓明语气缓和下来,“我给你指条路。只要你能证明,你们公司是独立决策、自主经营,拿地是为了长远发展,那县政府可以考虑在合规前提下,帮你们儘快推进。甚至,示范区的优惠政策,也可以给你们一份。” 李伟眼中闪过希望:“怎么证明?” “简单。”邓明盯著他,“你们公司真正的控制人是谁?投资决策是怎么做的?资金从哪里来?把这些说清楚,写下来,最好有点……书面证据。” 李伟脸上的希望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他猛地摇头:“邓县长,这……这我不能说!我就是个打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打工的?”邓明冷笑,“工商登记上,你可是持股百分之十的股东。公司出了事,第一个抓的就是你。非法拿地、虚假出资、甚至可能涉及洗钱……这些罪名,你担得起吗?” 李伟浑身发抖,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邓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个包厢等你。如果你带来了我想要的『证据』,那你就是示范区的功臣,我保你平安,甚至保你以后有正经生意做。如果你不来,或者来了但两手空空……”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离开茶庄时,邓明看了眼阴沉的天色。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钢丝。 威逼利诱,游走在法律和道德的边缘。 但陈青说得对,对付坤泰这种藏在暗处的对手,常规手段无效,必须用非常之法。 只希望,李伟的胆子,比他想像的要小。 下午三点,陈青接到严巡的电话。 “坤泰的事,我听说了。”严巡开门见山,“动作挺快啊,直接按暂停键。” “不按不行。”陈青站在窗边,“再晚两天,地就过户了。” “阻力大吗?” “还在可控范围。赵建国在顶,齐文忠在敲边鼓,邓明在挖根子。” 陈青顿了顿,“不过,我估计很快就会有反弹。” 严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確实有反弹了。省里有个退下来的老同志,今天上午给郑立省长打了个电话,聊了聊『保护民营企业投资积极性』和『优化营商环境』的重要性。话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陈青眼神一冷:“坤泰的手,伸得真长。” “所以你的动作要更快、更准。”严巡语气严肃,“必须在对方动用更高层关係施压之前,把事情钉死。证据,是关键。只要有铁证,谁打电话都不好使。” “明白。” “另外,”严巡话锋一转,“你上次提的,关於『工作组实体化』的初步想法,我仔细考虑过。方向是对的,但时机和方式要慎重。眼下先集中精力解决坤泰,等这一仗打完,我们再具体商量。” “好。” 掛了电话,陈青走回办公桌,翻开日历。 距离“工作组实体化”构想提出,已经过去了一周。 进度比他预想的慢,但好在方向没偏。 现在,坤泰成了横在面前的一道坎。 跨过去,工作组权威將得到巩固,赵建国会更加死心塌地,邓明也会找到新的定位。 跨不过去,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写下四个字: 此战必胜。 第289章 鸿门宴(求月票) 笔尖力透纸背。 傍晚六点,淇县自然资源局党组会结束。 赵建国走出会议室时,脸色疲惫,但眼神锐利。 徐局长跟在后面,像霜打的茄子。 “覆审程序已经启动。”赵建国对等在门口的陈青低声道,“暂缓交易的通知,也正式下发给了那三家公司。徐局长在会上拍了胸脯,保证在覆审完成前,绝不让一块地溜走。” “王斌呢?” “被停职了,配合纪委调查。”赵建国冷笑,“我一拿出通话记录,他脸都白了,当场就承认收了坤泰那边二十万『諮询费』。老徐这下没话说了,自己手下的人屁股不乾净,他哪还敢硬扛。” 陈青点点头:“做得不错。不过,这只是第一步。坤泰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刚落,赵建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走到一旁接听。 几分钟后,他走回来,声音低沉:“坤泰的副总吴坤到淇县了。今晚在『金鼎酒店』设宴,请了本地十几个有头有脸的老板。消息已经传开了,说坤泰要『大力投资淇县,助力北部新区腾飞』。” “舆论造势。”陈青並不意外,“这是在向我们施压,也是在拉拢本地商界,孤立县政府。” “怎么办?要不要我也组个局,把那些老板叫过来,敲打敲打?” “不用。”陈青摇头,“你越拦,他们越觉得你心虚。让吴坤表演,让他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等明天邓明那边拿到证据,我们再开新闻发布会,把坤泰的老底掀出来。到时候,今天去赴宴的人,自己就会划清界限。” 赵建国想了想,笑了:“也是。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夜色渐浓。 这片土地上的热闹与规则正在发生著微妙的变化。 明天,答案將会揭晓。 要么,坤泰被斩断触手,仓皇败退; 要么,金淇县刚刚凝聚起来的工作组,將迎来第一次严峻的信任危机。 但他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如果不是因为这段时间的敏感,陈青是真不想把胜负手交到一个小人物的“傀儡”手里。 得罪省级领导,在他还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的时候就已经做过,更何况现在的状况,明面上他还有省领导的支持。 陈青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欲雨的天空。 山雨才刚有点苗头,看似来势汹汹,他这股“风”已经超过十二级。 次日,李伟坐在“悦来茶庄”同一个包厢里,手指反覆摩挲著茶杯边缘。 窗外淅淅沥沥下著小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他此刻纠结的心绪。桌上放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门被推开,邓明走了进来,肩头带著湿意。 “邓县长。”李伟慌忙起身。 “坐。”邓明脱下外套掛好,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个文件袋,“想好了?” 李伟咽了口唾沫,把文件袋推过去:“这里面……有您要的东西。” 邓明没有急著打开,只是看著他:“说说看,都是什么?” “三家公司背后的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资金流转的路径图,还有……” 李伟声音越来越低,“一份吴坤副总在拿地前,跟我们这边联络人开的电话会议纪要录音,我偷偷录的。里面提到……要『速战速决』,『趁著两县合併的空窗期把地吃下来』。” 邓明瞳孔微缩。 录音?这超出了他的预期。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邓明缓缓问道。 “知道。”李伟苦笑,“这意味著我背叛了吴总,以后在这行混不下去了。但您说得对,公司真要出事,我就是顶罪的。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赌不起。” 邓明沉默片刻,打开文件袋。 股权协议很厚,签字页的笔跡各异,但法人章都是新刻的。 资金流转图清晰地显示,三笔购地款最终都从坤泰集团在海外的某个帐户转出,经过四层空壳公司洗白,才进入拍卖保证金帐户。 而那份录音的转录稿上,吴坤的声音特徵明显,语气里透著志在必得的傲慢。 证据链,齐了。 “录音原件呢?”邓明问。 “在这里。”李伟从內衣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桌上,“我备份了两份,这份给您。” 邓明拿起u盘,掂了掂,像掂著一枚炸弹。 “李伟,”他抬起头,语气郑重,“东西我收下。你之前收过坤泰的钱吗?除了工资。” “没有!”李伟连忙摇头,“我就是个办事的,核心的事他们不让我碰。那二十万是给王斌的,我一分没拿。” “好。”邓明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这是金淇县招商引资中介服务合作协议。签了它,你就是县政府认可的中介顾问。未来示范区的招商工作,你可以以合法身份参与,赚乾净钱。” 李伟愣住了,眼眶突然有些发红。 他颤抖著手接过笔,在乙方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邓县长,谢谢……谢谢您给我条活路。” “不是我给你活路,是你自己选的。”邓明收起文件,“这两天,你先离开淇县,回老家待一阵。等这边风头过了,再联繫我。” 送走李伟,邓明坐在包厢里,独自喝完那壶已经凉透的茶。 雨声渐密。 他知道,手里的这些东西,足以把坤泰集团掀个人仰马翻。但陈青会怎么用,他猜不透。 当晚九点,金禾县委小会议室。 陈青、赵建国、齐文忠、邓明四人再次聚齐。 桌上摊著李伟提供的全部材料,那枚u盘连接在笔记本电脑上,吴坤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合併期就是最好的窗口,金禾那边忙著整合,淇县这边人心惶惶。地拿下来,后面怎么规划,就是我们说了算。赵建国?他那个县长还能当几天?不用担心……” 赵建国脸色铁青,拳头握紧了又鬆开。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一片沉寂。 “够狠。”齐文忠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这是要把北部新区当成自家后花园来经营。” “现在怎么办?”邓明看向陈青,“证据確凿,只要往纪委一送,坤泰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陈青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被雨水冲刷的街道,良久,才转过身。 “送纪委,然后呢?”他问。 邓明一愣。 “坤泰会倒吗?”陈青继续说,“不会。最多是吴坤个人受处分,那三家马甲公司被处罚,地块收回。但坤泰集团还在,背后那位老领导的关係还在。我们等於彻底撕破脸,结下死仇。” “然后,在一堆莫名其妙的来回纠缠中浪费精力、浪费时间!”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那份股权协议:“而且,这些证据真要深究,会牵扯出多少人?淇县自然资源局、市场监管局,甚至可能还有市里的某个环节。拔出萝卜带出泥,合併的关键时期,我们经得起这种震盪吗?”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陈书记说得对。真闹大了,外人看的是金淇县未来会有不断的內斗,营商环境混乱,上面怎么看?是撤销合併,还是撤了我们几位工作组在职能管理?”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邓明有些不甘。 “当然不是。”陈青坐下来,目光扫过三人,“地,必须收回。坤泰,必须敲打。但方法可以柔和一点。” 他看向齐文忠:“齐部长,明天一早,你以组织部名义,请淇县自然资源局徐局长『喝茶』。把王斌的口供和这些材料的一部分,给他看看。告诉他,县政府可以给他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由他出面,约吴坤谈。” “谈?”齐文忠若有所思。 “对,谈。”陈青点头,“让徐局长传话:坤泰主动撤回交易申请,县政府可以对外宣布,是企业在了解新区规划后,『主动调整投资策略』。双方体面收场。如果坤泰不同意……”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那我们就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全部证据。到时候,坤泰损失的就不只是三块地,还有商誉和背后老领导的顏面。” “吴坤会答应吗?”赵建国问。 “他会。”陈青很肯定,“坤泰是生意人,不是亡命徒。生意人最懂得权衡利弊。为三块还没过户的地,赌上整个集团的名声和老领导的政治资源?他不会这么蠢。” 齐文忠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办。” “老赵,”陈青转向赵建国,“徐局长那边谈妥后,你亲自去见吴坤。姿態可以高一点,话可以说得硬一点,但最后要给他一个台阶——金淇县欢迎一切守法企业,未来示范区和环保產业园,还有很多合作机会。只要坤泰守规矩,大门依然敞开。” 赵建国笑了:“我明白了。打一巴掌,给颗甜枣。” “邓明,”陈青最后看向他,“你这几天辛苦了。李伟那边安抚好,让他暂时不要出现。另外,你著手准备一份材料——关於金淇县优化营商环境、保护企业合法权益的举措报告。等坤泰事件平息后,以工作组名义发布,算是给外界一个交代,也为我们自己正名。” 邓明重重点头:“是。” “好了,时间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陈青站起身,“明天开始,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不是跟坤泰,是为更大的、更宏大的未来做准备。那才是真正的考场。” 三人离开后,陈青独自留在会议室。 他重新播放了那段录音,吴坤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迴响。 听著听著,他忽然笑了。 坤泰以为抓住了合併的空窗期,却不知道,这个空窗期恰恰是最敏感的时期。 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审视。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场风波,看起来像是企业发展中的一次正常调整,而不是两股势力的激烈对抗。 风过,最好无痕。 次日上午,淇县自然资源局小会议室。 徐局长坐在齐文忠对面,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他面前摆著王斌的交代材料和部分股权协议复印件。 “齐部长,这……这我真不知道啊!”徐局长声音发颤,“王斌这个混帐,他敢收钱瞒著我……”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齐文忠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徐局长,县政府给你一个机会。由你出面,约坤泰的吴总谈一谈。地块的事,体面解决。办好了,之前的事,可以算你监管不力。办不好……” 他没说完,但徐局长听懂了。 第290章 撤回申请(求月票) 下午三点,赵建国在县政府接待室见到了吴坤。 吴坤四十多岁,穿著定製西装,腕錶低调奢华,一副成功企业家的派头。但眼神里的精明和警惕,藏不住。 “赵县长,久仰。”吴坤主动伸手。 “吴总,欢迎。”赵建国握手,力道不轻不重。 寒暄过后,直接进入正题。 “听说县里对我们拿的那几块地,有些新的考虑?”吴坤试探。 “不是新考虑,是一直以来的原则。”赵建国坐直身体,“金淇县的发展,必须统一规划、整体布局。北部新区是未来绿色示范区的核心,每一块地都要用在刀刃上。贵公司之前的方案,与示范区的產业定位……可能不太匹配。” “我们可以调整方案。”吴坤立刻说,“坤泰的实力,赵县长应该有所了解。只要我们入驻,一定能带动整个片区……” “吴总,”赵建国打断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对方面前,“这是示范区產业准入清单。您看看,坤泰的主营业务,在不在里面?” 吴坤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清单上都是环保科技、循环经济、绿色建材等细分领域,坤泰传统的地產开发、矿產投资,一个都没有。 “我们可以转型……” “转型需要时间。”赵建国收起清单,语气放缓,“吴总,我说句实话。那三块地,你们现在放手,大家都体面。县政府会对外说明,是企业主动调整投资策略,顺应规划。坤泰的声誉不会受损,未来在金淇县,还有其他合作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如果非要坚持……我们这边,也有些材料,可能需要向媒体和上级做个说明。比如,那三家公司的真实股权结构,还有资金来源。” 吴坤瞳孔骤缩。 他看著赵建国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对方手里握著牌,而且敢打。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良久,吴坤笑了,笑容有些僵硬:“赵县长说得对,投资要顺应规划。既然地块不符合示范区定位,我们坤泰当然要支持县里的工作。那三块地……我们撤回申请。” “吴总深明大义。”赵建国也笑了,“我会让人儘快走程序,保证金全额退还。另外,示范区的配套基建项目,下半年会公开招標。坤泰如果有兴趣,欢迎参与。” “一定,一定。” 握手告別时,吴坤的手心有点凉。 走出县政府大楼,坐进车里,吴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拨通一个电话:“老爷子,地没拿下来……对,赵建国態度很强硬,手里有东西……嗯,我明白,暂时收手。金淇县这边,从长计议。” 车子驶离,溅起一片水花。 三天后,淇县自然资源局发布公告: “经与企业充分沟通,基於对北部新区最新规划的理解和尊重,此前竞得a-07、a-08、a-09地块的三家企业,主动申请撤回交易。我局经研究,准予撤回,相关保证金將全额退还。金淇县將继续坚持公开、公平、公正的土地市场原则,欢迎各类符合產业定位的企业投资兴业。” 公告措辞温和,滴水不漏。 同一天,金淇县过渡工作组发布《关於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保障企业合法权益的若干措施》,列出了十二条具体承诺,从简化审批到保护智慧財產权,涵盖企业关注的方方面面。 舆论波澜不惊。有人猜测背后有博弈,但无实据。 风暴似乎过去了,至少表面上。 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条消息吸引: “鯤鹏计划”国家考察组,將於两周后,赴金淇县进行首次现场考察。 这是第一次“鯤鹏计划”展现在公眾面前,不再含糊。 但具体的內容,还是有很多人不清楚,以为也就是又一次的投资鼓励或產业转型。 省里、市里相继发了通知,但具体考察的地点依然还是没有公布。 陈青,乃至事前已经知道风声的人才清楚。 考察组的目標就在即將以新姿態出现的金淇县。 考察前最后一周,金淇县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省里不管是包书记、郑省长还是严副省长几乎隔两天不是亲自打电话,就是安排秘书打电话询问。 甚至中途严巡还抽时间专门来了一趟江南市,把陈青单独叫到了市里。 和江南市的两位主要领导郑江书记、柳艾津市长开了一次座谈会。 明確提了很多要求和注意事项。 对待考察组,既要重视,也不能显得过於紧张。 这对未来全省的经济发展,是持续性的,千万不能出错。 一向沉稳的严巡都已经如此,就不用说其他人了。 陈青很想告诉几位领导,他们越是这样紧张,其实给他的压力就更大。 可这话他根本不敢说出口。 信任和认真对待是两个看似合理的相近態度,实则,却是上下之间看待问题的方式。 从市里回来,陈青把“迎检指挥部”直接设在了金禾县行政中心顶楼,他办公室隔壁那个接待室。 足够宽敞的空间,也能让空气没那么压抑。 虽然这只是在环境上的一个小小心理暗示,但他也希望传递出紧张之中有绝对把握的信心。 墙上掛起了巨幅的倒计时牌和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红蓝黄三色標籤:红色是考察必到点位,蓝色是风险隱患点,黄色是应急预案启动位置。 这些,都是大家商议之后的结果。 陈青也及时公布了之前借各种名义前来的明、暗考察组,只要考察结束没有任何消息的,都可能是“鯤鹏计划”的考察组。 所以,对於两县的实际情况,不要去藏,不要怕暴露问题。 “有的问题,可能考察组的专家比咱们自己都清楚!”陈青用平静的语气,把这些现实告诉了大家。“现在,我们是明牌,能调控的空间有限,所以希望大家要坚持实事求是的態度,认真对待!” 到这个时候,有的人才明白陈青多次在会议和讲话的时候强调的“未来”、“更宏大”指的是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考察,是金淇县真正能否合併的关键投票。”陈青在第一次指挥部的全体会议上定调,“『鯤鹏计划』能不能落地,金淇县未来五到十年的发展空间有多大,就看这一锤子买卖。我不允许任何环节出紕漏。” 他特意看向赵建国:“老赵,淇县那边的两个点位——北部新区规划展示中心和跨界河流治理项目,是重中之重。专家组一定会盯著看合併后的协同治理能力。你亲自盯,每天给我报进展。” 赵建国重重点头:“陈书记放心,我已经把指挥部挪到新区了,吃住都在那边。” “齐部长,”陈青转向齐文忠,“干部访谈环节,你全权负责。名单我已经看过,要確保每个被谈到的干部,既能说实话,又能讲政治。特別是淇县那边的同志,你提前做好沟通。” 齐文忠推了推眼镜:“明白。我准备了一份访谈要点和应答口径,今天下班前发给大家学习。” “刘勇,赵刚”陈青的目光最后落在两个县的公安局局长身上,“你们的任务最重。谢文龙的残党、周大康的关联人、还有那个坤泰集团,这几天必须死死盯住。考虑工作协调的方便,最近刘勇同志全面主持两县的治安工作,我授权你,必要时可以採取预防性措施,確保考察期间绝对安全。” 刘勇起立:“书记,我已经把警戒级別提到最高。重点区域、重点人员,全天候监控。保证万无一失。” 赵刚也附和,一定配合刘勇的工作和指挥。 他也知道,陈青和刘勇之间已经形成了非常良好的默契,现在不是定金淇县公安局领导人的时候,爭这个位置爭得还有责任。 散会后,陈青单独留下赵建国和齐文忠。 “还有一件事,”陈青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这是我起草的《关於將金淇县过渡期工作组转为县筹备委员会的建议方案》,以及擬定的委员会名单。你们看看。” 赵建国接过文件,手微微一抖。 他早就知道陈青有这个想法,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方案这么完整。 建议方案里详细论证了工作组临时机制的局限性和筹备委员会的制度优势,核心就一句话:要確保“鯤鹏计划”高效落地,必须有一个权责清晰、指挥统一的常设领导机构。 而擬定的委员会名单上,主任:陈青;副主任:赵建国、齐文忠;委员囊括了两地核心局办的一把手,以及几位专家代表。 很明显,几位专家代表是隱藏这份名单的真实意图。 不过,这就是一个必不可少的隱藏。 省常委的决定是三年过渡期,各自管理,过渡工作组还要负责协调,逐步的统一。 这么早就把一切都定下来,省委常委的决议岂不是太儿戏。 “这……”赵建国抬头,“现在就报上去?会不会太急?” “机会不等人。”陈青点了点桌子,“专家组考察,是最好的时机。我个人有个猜测,仅供两位参考。” 陈青声音低了一些,“你们有没有想过,哪个省的县域合併从提案到落实这么快?但定下了之后,却给了三年过渡期,还各自管理的?” 两人偏著脑袋想了想,都明白陈青什么意思了。 “鯤鹏计划”很可能才是推动两县合併的关键因素。 考察组满意,合併的三年过渡期,很可能马上就变成在“最短时间內”。 这“最短”是多短? 有时候,可能就是一纸文件的时间。 “如果考察顺利,金淇县给上级留下的印象就是『有能力、有潜力、但需要更高效的领导机制』。这时候提出架构优化,顺理成章。如果考察出了问题,这份方案报上去也没意义了。” 但陈青说出的话,还是按照常规。 至於两人能不能想明白,他不去问。 有时候心理的默契才是真正的答案。 他本来说出来就已经是把意见讲出来了。 参考就是他认为的事实,所以,齐文忠和赵建国怎么看都不重要,只有信或者不信两个选择。 齐文忠快速瀏览著方案,眼中露出讚许:“方案写得很扎实,论证充分。特別是把『鯤鹏计划』的时间要求与机构改革必要性掛鉤,很有说服力。不过,陈书记,这份方案报给谁?市里还是省里?” “双线並报。”陈青早已想好,“正式文件报江南市和普益市的市委、市政府,抄报省委组织部、省发改委。私下里,我让严巡省长先看看,听听他的意见。”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份方案一旦拋出,就再没有回头路。 第291章 筹备委员会(求月票) 筹备委员会一旦成立,过渡工作组的歷史使命就宣告结束,而金淇县未来的权力格局,也將按照这份名单基本定型。 他是副主任,仅次於陈青的二號人物。 这个位置,是他用改变后的政治表態和未来的政绩承诺换来的。 “我没意见。”赵建国最终说,“名单很合理。” 齐文忠也点头:“组织程序上,我来协调。” “好。”陈青收起文件,“那就这么定了。方案先压著,等专家组考察结束,视结果决定何时上报。现在,集中精力,打好眼前这一仗。” 考察前最后一天,下午四点。 指挥部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小组在进行最后一次全要素演练。 就在这时,刘勇急匆匆推门进来,脸色异常凝重。 “书记,出状况了。”他把一个平板电脑放到陈青面前,“我们监控到,谢文龙的一个手下,外號『黑皮』,昨天半夜悄悄回了淇县,躲在他一个远房亲戚家。我们的人一直盯著,但今天下午两点,他不见了。” 陈青眉头紧锁:“不见了?” “对。我们的人跟丟了。”刘勇额头冒汗,“更麻烦的是,根据通信监控,『黑皮』消失前,和一个境外虚擬號码有过短暂通话。技术部门解析,通话內容只有一个词:『明天,河边。』” “明天?河边?”陈青猛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跨界河流治理项目的位置,“是这里?” “大概率是。”刘勇沉声道,“我们已经加派了三倍警力,沿河布控。但河道太长,又是两省交界,盲区很多。而且……我们不確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陈青盯著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蓝色曲线,脑中飞速运转。 破坏?製造事端?在专家组考察的时候? “齐部长,”他忽然回头,“干部访谈名单里,有没有水利局或者环保局,熟悉那条河情况的淇县老同志?” 齐文忠迅速翻看名单:“有。淇县水利局原副局长,老何,退休三年了,对那条河的歷史问题一清二楚。明天安排他在第二批访谈。” “把他提到第一批,第一个谈。”陈青斩钉截铁,“现在就去接人,请到指挥部来,我要先和他聊聊。” “明白。” “刘勇,”陈青继续下令,“你的人继续找『黑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通知对岸的兄弟单位,请他们协助加强河道巡逻。专家组考察期间,那条河两岸,五百米內,不允许任何无关人员靠近。” “是!” “还有,”陈青叫住正要离开的刘勇,“坤泰集团那边,有什么动静?” “很安静。”刘勇皱眉,“吴坤这两天一直在省城,没回淇县。” “继续盯著。”陈青挥挥手,“去吧。” 指挥部里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晚上十点,老何被接到了指挥部。 这是个乾瘦的老头,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说话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 陈青亲自给他泡了茶,问了那条河的情况。 老何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陈书记,那条河啊,是两省的界河,也是咱们淇县和金禾县的母亲河。早些年,上游开了几家小化工厂、造纸厂,污水直排,河水臭得没法闻。死了好多鱼,两岸庄稼都长不好。” “后来呢?” “后来省里下了死命令,关停了一批,改造了一批。这几年水质好多了,但底泥里还有残留,一下大雨,翻起来还是有问题。”老何嘆了口气,“这条河,治理了十几年,花了多少钱,但还是个心病。” 陈青心中一动:“如果……如果有人想在河里做手脚,比如投毒,最容易在哪儿下手?” 老何愣了一下,想了想:“如果是想製造大规模死鱼,最好选在水流缓、水温高的回水湾。咱们项目下游三公里,有个叫『老牛湾』的地方,水流慢,夏天水温高,鱼多。以前工厂偷排,都选那儿。” 陈青和刘勇对视一眼。 “老何,谢谢你。”陈青起身,“今天晚上,恐怕要辛苦你在这儿休息一下。明天专家组来,可能需要你现场讲解一下这条河的治理歷程。” 老何似乎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陈书记,您放心。这条河是咱们的河,不能让人祸害了!” 送走老何,陈青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隱约可见的河道方向。 “书记,”刘勇低声问,“要不要连夜把『老牛湾』控制起来?” 陈青摇头:“打草惊蛇。他们既然计划好了,不见兔子不撒鹰。我们一动,他们就会换地方,更被动。” “那怎么办?” “將计就计。”陈青眼中闪过冷光,“明天,你安排两队人。一队明哨,按照原计划巡逻;另一队暗哨,提前埋伏在老牛湾附近,带好取证设备。一旦有人动手,人赃並获。” “明白。” “还有,”陈青补充,“通知对岸,让他们也在那边布置人手。这件事,必须办成跨省协同办案的典范。” 刘勇领命而去。 陈青独自在指挥部里坐到深夜。桌上的菸灰缸里,菸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知道,明天的考察,绝不会平静。 考察日,清晨七点。 专家组车队准时抵达金禾县界。 组长还是那位戴黑框眼镜的女领导,姓梁。 隨行的除了技术专家,还有两位发改委的处长。 考察路线安排得很满:上午看金禾县环保產业园、政务服务中心、智慧城市指挥中心; 中午简单工作餐; 下午看淇县北部新区规划展示中心、跨界河流治理项目,最后是干部访谈。 前半程一切顺利。產业园的现代化厂房、政务中心的高效服务、智慧城市的实时数据,都给专家组留下了深刻印象。梁组长问的问题很专业,也很犀利,但陈青和赵建国对答如流,数据翔实。 中午吃饭时,梁组长私下对陈青说:“陈书记,你们准备得很充分。不过我更想看的,是那些没准备到的地方。” 陈青微笑:“梁组长放心,下午的行程,会更『原生』一些。” 原生,就意味著不可控。 下午两点,车队抵达跨界河流治理项目现场。 这是一段刚刚完成生態护坡改造的河道,河水清澈,两岸新栽的柳树已经抽出嫩芽。 一块巨大的展板立在岸边,展示著治理前后的对比照片和数据。 赵建国作为项目负责人,亲自讲解。 他从歷史污染讲到关停整治,从工程措施讲到生態修復,讲得很投入,也很动情。 专家组听得频频点头。 就在讲解接近尾声时,下游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快看!死鱼!好多死鱼!”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下游两百米左右的水面上,白花花一片,全是翻著肚皮的死鱼,顺著水流缓缓飘下来。空气中,隱约飘来一股腥臭味。 现场瞬间骚动。 梁组长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河边,看著那一片刺眼的白色,脸色沉了下来。 “赵县长,这是怎么回事?”她问,声音不大,但带著严厉。 赵建国脸色煞白,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组长,各位领导,”陈青这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请各位稍安勿躁。这件事,恐怕不是简单的污染问题。” 他转身,对早已待命的刘勇下令:“刘局长,按第一预案执行。” “是!” 刘勇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行动!” 话音刚落,河道两岸的草丛里、树林中,突然衝出几十名便衣警察,迅速向下游死鱼集中区域包抄过去。同时,两艘快艇从上游疾驰而下,艇上的人穿著环保监测服,拿著取样设备。 几乎同一时间,对岸也出现了同样的一幕。 专家组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住了。 第292章 人为污染事件 “陈书记,这是……”梁组长疑惑地问。 “梁组长,各位领导,请跟我来。”陈青引著专家组,向下游走去,“我怀疑,这是一起人为製造的污染事件,目的就是在各位考察时,抹黑金淇县的治理成果。” “和梁组长有幸正面打过一次交道,所以为了长治久安,我们没有事先对违法分子进行隔离。否则,未来还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既然他们选择了在考察组的领导来的时候,来释放出蓄谋已久的计划,也好让各位考察组的领导看看,我们处理应急事件的能力。” 眾人將信將疑地跟著。 走到老牛湾附近时,眼前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岸边,三名男子被警察反扣著手按在地上,旁边扔著几个白色的塑料桶,桶身还贴著“高效氯氰菊酯”的农药標籤。河面上,死鱼最密集的区域,水色明显不对,泛著一层诡异的油光。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匯报:“初步检测,水体中氯氰菊酯浓度超標一百二十倍!这是典型的农药投毒!” 被抓的三人中,有一个正是“黑皮”。他挣扎著抬头,正好对上陈青冰冷的眼神,嚇得浑身一抖。 “书记,人赃並获。”刘勇过来匯报,“他们交代,是收了坤泰集团一个中间人的钱,今天早上趁巡逻间隙,在这里投的毒。桶和药都是对方提供的。” “坤泰集团?”梁组长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陈青点头:“一家最近在淇县活跃的房地產公司,背景比较复杂。我们正在调查。”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苍白的赵建国:“赵县长,现在,请你向专家组匯报一下,我们为应对此类突发事件,准备的应急机制。” 赵建国猛地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拿出一套文件上前,指著上面的流程图:“梁组长,各位领导,这是我们金淇县跨界河流污染突发事件应急预案。从监测预警、信息报告、应急响应、现场处置到后期评估,共有五个环节,十七项具体措施。” 他讲得条理清晰,数据准確,甚至临时补充了刚才事件处置的时间节点和各部门协同情况。 “今天的事,不幸发生了。”赵建国最后说,“但万幸的是,我们的应急预案发挥了作用。从发现死鱼,到控制嫌疑人、锁定污染源、启动应急监测,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而且,是与对岸兄弟单位同步联动,实现了真正的跨区域协同。” 他的匯报,有理有据,不推諉,不迴避,反而把一场危机转化成了展示应急能力的案例。 梁组长听完,紧皱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她看向陈青:“陈书记,你们这个应急机制,很成熟。特別是跨区域协同,做得很好。” “谢谢梁组长肯定。”陈青说,“还有一个问题我要匯报,被污染的水源是不会流出我们控制的区域范围。净化的方案我们准备了很多套,现在確定了对方投毒污染所用的材料,一小时內我们的分解措施就会落实和执行下去。” 这一次,考察组中还有欲言又止的人,都默默点头,没有再问。 考察继续。 但所有人的心情都不一样了。 专家组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粉饰太平的样板工程,而是一个有瑕疵、有挑战,但更有担当、有能力的实干团队。 下午四点,干部访谈环节。 齐文忠安排得井井有条。 被访谈的干部,无论是金禾县的还是淇县的,都表现出了对合併大局的认同和对未来发展的信心。 老何的访谈尤其精彩,他用朴实的语言,讲出了这条河的变迁,也讲出了老百姓对好日子的期盼。 访谈结束后,梁组长把陈青和赵建国叫到一边。 “今天的考察,我很满意。”她直言不讳,“特別是处理突发事件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金淇县的班子,有战斗力,有协同精神,这很难得。”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鯤鹏计划』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承载地。你们准备的材料,我已经看过了。回去后,我会如实匯报。” 陈青和赵建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如释重负。 “谢谢梁组长。”陈青郑重道,“金淇县不会让省里失望。” 送走专家组,已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陈青和赵建国並肩站在河边,看著恢復了平静的河水。 “老赵,今天你表现很好。”陈青说。 赵建国苦笑:“差点就崩了。看到死鱼那一刻,我脑子都空了。” “但你没空。”陈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顶住了,而且发挥得很好。这说明,你骨子里就是个能扛事的人。” 赵建国沉默了。良久,他才低声说:“陈书记,经过今天这事,我彻底服了。你不仅看得远,而且每一步都算到了。跟著你干,我心里踏实。” 陈青看著远方:“不是跟著我干,是咱们一起,把金淇县干起来。” “嗯。”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看著夕阳沉入地平线。 一周后,省里的通知正式下发。 “鯤鹏计划”考察组对考察的復盘后,得到了全面认可。 同时下发的,还有省委组织部的批覆:原则同意金淇县过渡期工作组转为县筹备委员会。 筹备委员会组成人员名单却並没有確定,批覆文件上有书记、省长的签註:重新整理、单独上报。 这意味著,在正式掛牌成立之前,金淇县的领导核心,有可能提前到位。 但人选的问题,似乎省里並没有达成统一的认可。 这场新棋局的落子,博弈已经拉开了序幕。 如何安排金淇县筹备委员会,可能是江南市或者省里对这一次两县合併带来的重大机遇中,人事安排非常重视的事。 毕竟,合併后的金淇县单就经济总量就已经会给领导班子带来足够的政绩。 如果加上可能落地的“鯤鹏计划”,即便统计数据会排除一些数据,但辐射的经济指標同样不会小。 陈青料想到会有博弈,至少在这场博弈中,自己这个小小的县委书记是不是能在其中分开巨浪前行,他对自己確实缺乏信心。 这些年,他也总算是看明白了一些问题所在。 確实上层领导的支持,能力永远只会被赋予你做事的权利。 如果能力还行,还懂得適当退步,就像当初自己在石易县的最后结局。 或许会给你一个补偿。 可是,金淇县自己再退让,能给自己什么补偿? 市里、省里都不可能了。 因为,他陈青升得太快了! 从副科级副镇长到正处,他用的只是別人正常晋升一级的时间。 所以,把他再调离金淇县的可能性不大,而过渡期工作组组长的职务,也算是一个很明確的信號。 省里之所以让重新整理金淇县筹备委员会名单的搁置,恐怕就在其他人手方面。 未来的金淇县县长、副书记、常务副县长这些非常关键的岗位。 到现在,陈青有那么一点明白王海(代)县长的通知了。 也怪不得王海一次次的跑省里去匯报工作,普益市的领导都睁只眼闭只眼。 恐怕大家都知道,他是真正的过渡,最终这个金淇县县长与他没有任何关係。 而王海恐怕也是在为自己今后的“归处”谋一个更好的去处。 省委组织部下通知之后,人人都以为陈青会马上召集工作组的人员商议,就连齐文忠都来试探了好几次,陈青却始终不露痕跡的转移话题。 他自己都没想好,那就不去做这些无用功。 既然自己的初步人员设想被否定,就一定会有有心的人要来“帮”他设想。 那就等,看看是哪些人,或者是哪些领导有什么想法。 陈青的沉默,终於在一周之后出现了端倪。 深夜十一点,陈青刚审完明天要上会的《跨县通办事项第二批清单》,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严巡的私人號码。 闪烁的屏幕灯光,让他心头有那么一丝的不自然。 与他心头等待的电话相去甚远。 严巡在这个时间点来电,绝非寻常。 “严省长。”陈青接起电话,放下手中的笔。 电话那头传来严巡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背景隱约有车辆驶过的杂音,像是在室外:“说话方便?” “就我一个人。”陈青看了眼紧闭的办公室门。 “筹备委员会名单的事,你有什么办法应对?”严巡开门见山的询问了起来。 “暂时还没想到办法。”陈青无奈的说道:“没有方向,再擬就有些找不到方向了。” “可以理解。我这边刚开始也是一头雾水。”严巡嘆了口气。“省委副书记万克牵头,联合普益市那边的老领导——就是刚退二线那位省政协的前任——一起发了难。” 陈青眼神沉了下来。 万克省委领导班子成员之一,明明之前並没有任何交集。 甚至连工作匯报中也极少与他直接对话和关联的。 “他们什么理由?”陈青问。 “两个矛头。”严巡语速很快,“第一,质疑赵建国的忠诚度。说他终究是淇县本土派,现在配合是因为周大康倒了、没得选,一旦让他进核心班子,等合併完成、位置坐稳,会不会又变成第二个周大康?『尾大不掉』这四个字,是万克亲口说的。” 陈青冷笑:“赵建国要是真有那心思,当初就不会主动交周大康的材料。” “我知道,你知道,但他们不认。而且话说的已经很明显,一点也不遮掩。” 第293章 答案来了(求月票) 严巡顿了顿,“第二是齐文忠。说他虽然来自省委组织部,但资歷太浅,只是干部一处的副处长,没主持过一个县的全面工作,压不住金淇县合併后的复杂局面。” 陈青没想到居然被质疑的人当中还有齐文忠。 可想而知,当初齐文忠到底是主动申请到金淇县来任职组织部长还是领导授意的,是个问號。 但这些都不重要,赵建国和齐文忠,目前只是已经是和他同一条心。 被质疑,正好说明这一段时间他的工作被这两人认可。 “实质呢?”陈青直指问题的核心。 “实质是想塞人。”严巡的声音更低了,“万克之前的秘书李想,今年刚放下去当县长,要说政绩谈不上好,也不坏。” “隔山隔水的就想来,这和石易县的时候有什么区別?”陈青心头已经有一丝火苗,“还真是一点也不遮掩了。” “普益市那边推的是他们现任的市委副秘书长,也是老领导当年提拔的。”严巡继续说道:“这两个人要是进了筹委会,等於金淇县已经有三股力量在爭夺。” “我清楚,要不是考虑之前付出了辛苦的同志,別说三股,再多一点我也无所谓!”陈青这话是真有些摆烂的想法了,“我乾脆回去抱孩子去了。传宗接代,还能享受天伦之乐。” 严巡在电话里有些尷尬。 陈青之前是什么样他有传闻,但从石易县开始,这个年轻的县领导到底做了什么,他是一清二楚的。 被摘了石易县的桃子,如今这金淇县又有人动了心思。 换成谁,心里也不好受。 把一个烂摊子纠正向上,还成了明星县,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可他却不止一次,甚至还要来第三次。 这样人就算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都正常。 可现在陈青没提,这也是为什么委婉的拒绝了他建议后,省领导们迄今为止都没人明確表態的原因。 陈青的脑中快速盘算。 筹备委员会虽然只是过渡机构,但自己擬定这个过渡机构可不是像工作组一样含糊不清。 是真的要让筹备委员按照金淇县的领导班子和主要局办的工作去接收工作。 他寧愿养三年这些多余的成员,把过渡期平稳的度过。 行使的是县委、县政府的决策权和管理权。 如果核心班子被掺沙子,后续人事安排、项目审批、资金调度都会处处掣肘。 更何况还有不少有希望再进一步的同志,心里会有怨言。 將心比心,想要把事情做好,就没那么容易了。 “省里其他领导的態度?”陈青问。 “郑立省长支持你,但万克抓的是『程序合规』和『班子平衡』。”严巡语带无奈,“包书记还没表態,但万克把话递上去了——说年轻干部步子迈太大,需要老成持重的人帮著掌舵。” 这是用合理的理由分权,更是要分未来的政绩。 陈青几乎能想像出那份名单上报后,在省委常委会上被一条条“建议调整”的场景。 “鯤鹏计划的时间表呢?”陈青换了个角度,“考察组已经明確金淇县符合承载地预期,如果筹备工作拖延,会不会影响项目落地?” “这正是我要说的。”严巡语气严肃,“万克那边放话,说『项目是国家的,不差这几个月』,潜台词是合併如果出乱子,责任更大。他们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用程序拖延,逼你在人选上让步。” 陈青沉默了十几秒。 金禾县从一个单纯的资源输出区域变成了掌握高端材料的经济稳定区域,以此来带动的淇县组合,原本是一步好棋。 可这片土地刚刚开始缝合,上面的博弈就已经升到了省一级。 “严省长,我明白了。”陈青缓缓开口,“您有什么建议?” “两条路。”严巡说,“一是妥协,接受他们塞一两个人进来,但必须守住关键位置——你任主任不能变,赵建国和齐文忠至少留一个。二是……” “二是把桌子掀了。”陈青接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嘆:“掀桌子需要足够的筹码。你现在有吗?” 陈青的手指划过桌面文件,微微用力,拳头握紧:“鯤鹏计划就是筹码。国家级的项目,省里谁也不敢真让它黄了。他们敢拖,我就敢让项目『等不起』。” 严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最后说:“你想清楚。报告可以写,但送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万克那个人……很记仇。” “我知道。”陈青看著窗外,“但金淇县也等不起。合併过渡期最怕悬而不决,现在招商局已经反馈,有三家企业在观望;组织部那边,两个县的干部人心浮动,都怕將来位置没了。再拖下去,不用別人捣乱,我们自己就会乱。” “好。”严巡似乎下定了决心,“报告你写,写扎实,用事实和数据说话。我帮你递,但只能递到郑省长那里。包书记那边……要看时机。” “够了。”陈青说,“谢谢严省长。如果可能,第一份给鯤鹏计划的专家,也许更有说服力。” “你小子,这是打算把我老严也拉下水!”严巡打趣地说道。 “严省长,道理您比我更清楚。”陈青语气平稳,却也带著坚定的语气,“真的到时候成一锅粥,我可能还真的要考虑回家抱孩子了。” 电话掛断后,陈青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色中的县城静謐安详,但他知道,这片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他坐回桌前,打开一份新文档,標题敲下:《关於金淇县合併过渡期风险与应对的紧急报告》。 凌晨三点,报告完成。 陈青没有走常规的公文流程,而是將电子版加密后,通过严巡提供的內部渠道直接发送。 同时抄送柳艾津、郑江——这是要让市里知道省里的阻力,逼他们一起使力。 报告的核心逻辑很清晰: 数据中直接列举因为两县合併的企业进驻数量和潜在的投资。 他不是在表功,而是在暗示一旦两县合併,权力开始行使,带来的巨大变化。 到时候金淇县还有没有合適鯤鹏计划的场地就难说了。 他在报告中隱约的將鯤鹏计划虽然是上面的安排,但如果计划中的某一个环节需要做什么,就只能另择地方,因为金淇县已经没有合適的地方了。 另外,在人事上把两县合併之后多余人员的安置问题加重了危机感。 相当於几百名人员要重新安置,他原本的想法是通过开发区的方式转移,既然有人是这个態度,他就不去操心。 除非让金淇县一开始就拥有其他县两倍的人员编制,机构臃肿。 看似在讲述未来的前景,实则在给未来的工作製造危机。 这是一步阳谋。 能力有限,这些问题是未来的金淇县或者是他本人解决不了的。 省里如果非要换人,就得先叫停这个直接关係国家级项目的专班——这个责任,万克未必敢担。 报告发出去后,陈青在办公室沙发上和衣躺了两小时。 起来吃完早餐,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工作。 省里再没有电话来,他也对省委组织部希望再次提拔新名单的事绝口不提。 但金禾县常委和过渡期工作组的人分明感觉到这位书记眼里有一种漠然。 就连邓明和欧阳薇第一次感觉到无声的风暴在席捲。 ***** 时间又过去了一周,马慎儿的预產期已经临近,已经从马家搬到了军区医院待產。 陈青的心有些焦急了。 这个时候,他其实很明白,很可能这个时间点,很多人都在等。 他只能很抱歉的拜託马雄,可马雄的电话打不通。 应该是之前说过的马雄可能要发生变化,最后的一些工作安排。 无奈之中,只能亲自给马慎儿打电话,没想到马慎儿语气轻鬆的说道:“你別担心,我这里有人照顾。等孩子出生,你再来履行你做父亲的责任和义务,到时候我可不会管太多。” 陈青知道这是马慎儿在安慰他,让他放宽心。 可心里確实是很难受。 这一日陈青刚检查完稀土產业二期工程中最重要的產业大道延伸段的进度,晨雾在金禾县东郊的丘陵间缓缓流淌,像一层薄纱覆在初醒的大地上。 脚下是新铺设的沥青还散发著温热的气息。 远处,快速通道的施工机械已经进场,打桩机的撞击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掏出看了一眼,是省委办公厅的座机號码。 接通后,对方语气恭敬却透著某种正式感:“陈青同志,通知您今天下午两点到省委三號楼会议室,参加『国家重大產业布局协调会』。会议內容涉密,请勿外传。” 电话掛得很乾脆。 陈青握著手机,望向东边天际从浓雾中渐渐亮起的一抹红。 距离他诉苦式的报告时间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十天。 现在,答案来了。 “欧阳,安排一下车,我马上去省里。” 陈青转身走向车。 第294章 入选了 欧阳薇一边答应,一边快速走过去先拉开了车门。 “领导,您最近看上去有些疲劳,要不要安排一辆舒適一些的车?” “不用,路上我在后排休息一下就行。”陈青摇摇头。 “那我.......陪您去吧!”欧阳薇第一次主动申请陪陈青前往省城。 陈青想了想,点点头。 回到金禾县行政中心,陈青简单地给李向前和齐文忠交代了几句,说了省里的通知。 两人都没问会议的內容,但都猜测得到了。 叮嘱欧阳薇路上好好让陈青休息一下。 公务车的后排坐著还行,要想躺下休息就显得很狭窄了。 可陈青一上车,身子一歪,倒下就睡。 副驾驶上的欧阳薇揉了揉眼睛,吩咐司机:“时间不急,稳一点。” 下午一点五十分,陈青走到省委三號会议室门口。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个个面色凝重,低声交谈著。 他认出几个熟悉的面孔——省直部门的几位领导,还有省发改委、工信厅的几位负责人。 李花从旁边一个门里探出头,朝他招手。 “里面坐。”她引著陈青走进小休息室,关上门,“严省长让我先跟你通个气。” “你说。”陈青在沙发上坐下。 “『鯤鹏计划』正式落地了。”李花压低声音,“上面好几个部门联合批覆,在全国布局五个高端精密製造產业基地。江南市入选,金禾县是核心承载区。” 儘管早有预感,陈青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公布?” “今天会后就会发內部通报,正式文件下周下发。”李花递过来一份薄薄的会议议程,“但有个问题——基地的『政治可靠性审查』环节被某些人坚持加入了。审查组由部委、省委联合组成,下周进驻。” 陈青接过议程,扫了一眼参会名单。 在“特邀专家”一栏里,他看到了个熟悉的名字:傅成儒。 这位和他打过不止一次交道的专家,还真是哪儿都有他。 “这是衝著我来的。”陈青说。 “所以严省长让你有心理准备。”李花看了眼手錶,“时间到了,进去吧。”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人,长条桌两侧涇渭分明。 一边是省直部门的人,另一边是省领导和特邀专家。 严巡坐在主位左侧,见陈青进来,微微頷首。 会议两点整开始。 主持会议的不是省长和省委书记,反而是省委副书记万克。 他开门见山:“今天这个会,只讲一件事——『鯤鹏计划』在江南的落地。国家把这么重要的战略布局放在我们省,是信任,更是考验。” 投影屏幕上出现基地规划图。 金禾县和淇县的轮廓被红色线条重点標出,周边辐射区域涵盖石易县、邻县部分乡镇,总面积达到三百平方公里。 “基地建设分三期,总投资预计四百亿元,其中国家专项资金一百五十亿,地方配套和社会投资两百五十亿。”万克看向陈青,“金禾县的任务很重。第一年要完成基础设施框架,第二年要安排至少三家龙头企业,第三年要实现產业链闭环。” 会场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四百亿——这个数字超过江南市去年全年固投的一半。 “万书记,我有个问题。”省发改委的一位处长举手,“这么大规模的投资集中在一个县,会不会造成区域发展失衡?省內也有合適的州、市有很好的工业基础......能不能协商一下调配一些资源,平衡区域经济?” “这是国家战略的需要。”严巡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有力,“高端製造不是撒胡椒麵,必须集中优势资源。金禾县有稀土產业链基础,有环保治理成果,还有军地融合的创新模式。这些条件,不是每个地方都具备的。” 万克敲了敲桌子:“严省长说得对。但我补充一点——基地的成功,关键在於『可靠性』。不仅是技术可靠,更重要的是政治可靠、队伍可靠。所以审查环节必不可少。” 他的目光扫过陈青,停留了两秒。 “所以,接下来不只是金禾县、淇县的干部要进行內部审查,包括一些最近外放的干部也要综合考虑。” 陈青的笔一直在记,一句话也不说。 万克一直在强调对金淇县的干部任用要严格筛选,之前有过污点或者受过处分的一律要排除在外。 这个要求很合理。 但陈青已经从中感觉到赵建国被否定的意思了。 在淇县的贪腐案中,虽然赵建国没有任何影响,却给了他一个口头诫勉的处分。 虽然没有记入档案,可按照万克这杯弓蛇影的做法,想要保留就不可能了。 这是先斩断他的一个同盟。 陈青举手,“万书记,我能说两句吗?” “陈青同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今天是会议主要是宣读精神和要求,不是討论。有什么,等到討论会的时候再说。”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 万克足足讲了一个小时的时间。 其余的时间严巡讲了一下“鯤鹏计划”的一些专家意见,注重实效与管理。 特別是行政管理的重要性和思想的严谨。 省发改委、省委组织部都各自发表了意见,唯独陈青只有那一句问话。 散场时,严巡特意当著眾人的面叫住陈青:“到我办公室一趟。” 省委大楼六层,严巡的办公室里,飘起了茶香。 “坐。”严巡亲自泡了茶,放在陈青面前的茶几上,“今天这个阵势,看明白了?” “冲我来的。”陈青端起茶杯,“『政治可靠性审查』只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是拖慢基地进度,或者逼我出局。” “你比我想的清醒。”严巡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有些人,对你上次的报告很不满,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反驳,就用了这么一个谁都不能拒绝的理由。” “那我就放手。”陈青不想再去理睬了。 他真的很累,不是一般的累。 但龙虎狗的阶段,他连扑虎的资格都没有。 严巡笑了笑,“有气別在我这里说,没用。” “政治审查对你没用,但资格审查確实是你最大的问题。从乡镇副科到县委书记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现在又要主持国家级基地——这让很多人睡不著觉。” “我也没办法,哪一次是我自己主动申请的?!”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做你该做的就行。”严巡笑了笑。 “严省长,您给我透个底......”陈青看向严巡的笑,“您是不是有什么安排?” “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安排。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青看了一下眼前的茶杯,“您这茶我可喝不出味道来。” “鯤鹏计划”的监督负责人名单已经出来了,“你知道是谁吗?” 陈青敏锐地感觉到严巡的话里透出了一股胜券在握的意思。 “那您今天在会上......” “那是做给人看的!要不然,你以为今天包书记和郑省长为什么不出席?” “为什么?” “听说过一句古诗词吗,柳暗花明又一村。” “老同志,您就別卖关子了!”陈青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严巡开怀大笑了起来,正在这个时候,李花敲门走了进来。 “在门口就听见严省长的笑声,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啥!”严巡看著李花,“你见过这小子紧张没有?” 李花看了陈青一眼,“见过,不过像今天这个样子,还是第一次。” 陈青有些莫名其妙的看著两人,“你们到底瞒著我什么?” “有吗?”李花看向严巡,把手中的文件交给了严巡,“鯤鹏监督组的批覆来了。” “是他吗?”严巡没有翻开,而是看向李花。 李花点点头,“嗯”。 从省城苏阳市回来,陈青感觉堵了半个月的心肺,终於透进了一股活气。 严巡办公室里的那场对话,像一把钥匙,虽然还没打开全部的锁,但至少让他看到了锁孔后的光。 即便只是凌晨匆匆去医院摸了摸马慎儿隆起的肚皮,感受著那小生命隔著肚皮的“拳打脚踢”,也足以让他蓄满弹药。 回程车上,欧阳薇困得东倒西歪,瞥见身旁陈青眼底毫无睡意的精光,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傢伙,真是铁打的吗? 不是没见过精力旺盛的人,可陈青这样的,她还真的很难想像。 次日,陈青刚到办公室,欧阳薇就顶著淡淡黑眼圈被叫了进来,手里还捧著续命的咖啡。 “领导,您吩咐。”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清醒。 陈青目光在她咖啡杯上停了半秒,笑了:“昨晚回去没睡?” “洗了个澡,天就亮了。”欧阳薇老实承认,隨即小声吐槽,“跟您这工作强度比,我像个假冒偽劣的。” “忙完这阵,给你放个假。”陈青语气缓和,脑中却不自觉闪过昨夜马慎儿肚皮的触感,看向欧阳薇的眼神里,便多了点长辈看拼命晚辈的柔和,“女孩子,別太拼。” 欧阳薇一愣,隨即耳根微热:“书记,我……暂时不考虑別的。” 陈青话说出口,也发觉有些不合適。 轻咳一声,神色瞬间转回工作时的冷锐 “那个,欧阳,通知赵建国和齐文忠,一会儿到我办公室开个小会。” 欧阳薇点头,转身时又停住:“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 “把淇县北部新区那三块地的所有交易记录调出来,还有坤泰集团的工商信息、股权结构——能查到多深就多深。”陈青顿了顿,“另外,让李向前把盛天集团之前在石易县的投资框架协议找出来,参照那个格式,草擬一份淇县示范区的合作意向书模板。” “明白。”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钟。 脑海里迴荡著昨天严巡办公室里最后那几句对话—— “是他吗?” “嗯。” 马雄。 鯤鹏计划监督组组长。 这个任命背后有多少博弈、多少交换,陈青不去细想。 第295章 投名状 之前马雄给他说要脱下军装的时候,他脑子想都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安排。 他只知道,当严巡和李花相视而笑的那一刻,压在胸口半个月的那块巨石,裂开了一道缝隙。 光透进来了。 他的压力有了真正的第三方博弈进入,虽然说不上马上就消失,可是他已经不需要去考虑结果了。 马雄从军方的角度转到地方,虽然他还不知道鯤鹏计划的具体项目,但马雄这个身份就代表著一些方向。 即便是脱了军装,他一辈子军旅生涯的最后战场也不会是平淡无奇的。 晨雾在金禾县委大院外彻底散去时,陈青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常规的工作安排,而是一个个人名、时间线和关联箭头,像一张蛛网。 这张网的中心,就是已经有了雏形的金禾县和淇县合併的金淇县。 一个小时后,金禾县行政中心最大的办公室里,赵建国和齐文忠前后脚进来,两人脸上都带著凝重——省委会议的风声已经传开,政治审查的刀悬在头顶,任谁都不可能轻鬆。 这一关的问题大家都很清楚,其中的问题是有可能被无限放大的。 谁敢说自己一点问题没有? “坐。”陈青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走了过来,“时间紧,我说重点。” 两人坐下,身体前倾。 赵建国手里的香菸已经快燃到了尽头,狠狠的掐灭在菸灰缸里。又抽出一支烟,点上。 “老赵,淇县北部新区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的方案,你手里有初稿吗?” “有。”赵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但只是框架,具体项目还没敲定。” 陈青没绕弯子,指尖敲在赵建国那份单薄的方案框架上:“一周,我要看到能立刻落锤的《首期项目落地实施方案》。不是纸上画画,是要有投资方真金白银等著、能算出就业税收的实案。” 赵建国夹烟的手一顿:“一周?书记,这……” “做不到?”陈青抬眼,目光平静,却压得赵建国菸灰忘了弹。 几秒沉默。 赵建国狠狠吸了口烟,碾灭:“能做!但需要盛天集团的投资意向函撑场面。” “意向函我来。” 陈青转向齐文忠,推过去一张纸条,上面是韩啸提供的离岸公司脉络。 “齐部长,你在省里多年,人脉深。用省委组织部的名义,协调省纪委,不动坤泰,只查这家开曼基金的国內资金流向。记住,是『初步核查』,敲山震虎。” 齐文忠接过纸条,看清上面那几个隱秘的关联名,瞳孔一缩。 这是刀,也是投名状。 他之前不敢撕破脸,是怕没退路。 但现在……眼看大势將起,半途而废?他不甘心! “我明白了。”齐文忠收起纸条,声音沉静,“下午我就回省里。程序上,按预防合併廉政风险报备。” 陈青最后总结,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两人心里:“省里的政治审查,躲不掉。他们要看问题,我们就给他们看成绩,看我们扫雷清障的决心!用更大的『好』,让那些小『瑕』无从下嘴。如果非要揪著老赵你那个口头诫勉……”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你就反问他们——是不是只要不做事,就永远不会犯错?” 赵建国怔住了。 齐文忠却笑了:“陈书记,您这招够狠。” “不是狠,是讲道理。”陈青站起来,“好了,各自去忙吧。一周后,我要看到成果。” 两人离开后,陈青站在窗前,看著楼下来往的车辆。 手机震动,是韩啸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 点开,是一份三十七页的调查报告,详细列出了那家开曼基金的所有股东背景、资金流水、关联交易记录。 在最后一页,韩啸用红字標註了一行: “该基金三个月前与境外某做空机构签订对赌协议,標的涉及三家国內稀土概念上市公司。若鯤鹏计划延迟或落地不及预期,该机构预计可获利超五亿美元。” 陈青瞳孔微缩。 原来不止是土地差价,不止是政治斗爭。 这是一场金融绞杀。 深夜十一点,陈青终於拨通了马雄的电话。 响了六声,那边才接起来,背景有隱约的风声,像是在户外。 “三哥。”陈青换了称呼。 “嗯。”马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硬朗,“老爷子刚才还念叨你,说你都不主动打电话给他。” “我的错。”陈青不辩解,“最近刀悬在脖子上,喘气都得算计著。三哥,您这身份转过来,我压力轻了,但靶子也更亮了。” “怕当靶子?”马雄嗤笑,“监督组有我,一票否决权不是摆设。但你记住,我能挡阴风,不能替你们走路。路得你们自己踩实了。” “最难的是人事。”陈青直言,“有人想借审查换掉我的人,甚至换掉我。” “让他们查!”马雄斩钉截铁,“你只管埋头干活,出成绩,出速度。审查组最后写的报告,总不能对著热火朝天的工地写『一片萧条』吧?” “三哥,谢谢。” “谢什么。”马雄在那边似乎点了支烟,“慎儿这边你放心,医院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你专心做你的事,等孩子生了,你要是不第一时间过来,我打断你的腿。” 陈青笑了:“一定。” 电话掛断后,陈青心头那块最沉的冰,化了。 打开电脑,开始修改那份《淇县北部新区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首期项目落地实施方案》。 赵建国给的框架太保守,还在用传统產业园区的思路。 他刪掉大段描述性文字,重新规划—— 第一期:绿色建材示范工厂(利用淇县废弃矿渣)+分布式光伏屋顶(覆盖新区所有公共建筑)+冷链物流预处理中心(对接金禾县稀土產业园的冷链需求)。 投资估算:三点二亿元。 就业岗位:直接八百人,间接两千人。 关键点:所有项目必须在本季度內完成立项、下个月启动招標、三个月內开工。 写到凌晨两点,陈青给钱鸣发了封邮件,附件是方案初稿和合作意向函草擬文本。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钱叔,此事关乎金淇县能否站稳脚跟,亦关乎盛天集团能否真正的落地生根。盼助。” 三分钟后,邮件显示已读。 又过了五分钟,钱鸣回覆: “明早九点,我让集团投资部负责人联繫赵建国。意向函可出,但具体条款需实地考察后確定。另,春华下周回国述职,届时或可一见。” 陈青盯著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邮箱,继续写方案。 三天后,省委组织部小会议室。 齐文忠將一份装订整齐的《坤泰集团关联交易初步核查报告》放在桌上,对面坐著省纪委三室的副主任和两名干部。 “根据我们调取的工商、银行、海关数据,坤泰集团在淇县的三块地,交易过程中存在以下问题:一是土地评估报告涉嫌造假,估值低於市场价百分之四十;二是竞拍保证金来源存疑,其中一笔两千万款项经四次转帐,最终追溯至开曼基金的关联帐户;三是……” 齐文忠语速平稳,一条条列举。 纪委的副主任一边记录,一边偶尔提问,问题都很专业。 匯报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时,副主任合上笔记本,看向齐文忠:“齐部长,这份材料很扎实,但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向分管领导匯报后,才能决定是否启动正式调查。” “理解。”齐文忠点头,“金淇县这边,组织工作,主要是从干部监督角度出发,预防合併期间可能出现的廉政风险。具体如何处理,完全尊重纪委的决定。” “好。”副主任站起来握手,“有进展我会及时沟通。” 从省纪委出来,齐文忠舒一口气。 他不需要在金淇县待太久,虽然和陈青的共事时间不长,但他能想像得到未来金淇县是个什么样宏大的变化。 要不是职业生涯考虑,他都有想法一直留在金淇县工作。 已经来了省里,他还是觉得回一下组织部干部一处,见见穆处长。 以后,穆处长上一个台阶的时候,就是他回归省委组织部的时候。 领导走过的基层锻炼的路,他要是不走,就会少了很多履歷。 刚走了几步,手机震动,是他们三人的一个小群里,陈青发出来简讯:恭喜老赵,刚收到盛天集团投资部的合作意向函,首期一点五亿元。方案已报省发改委。 赵建国也迅速发了个消息:多谢书记关心。 齐文忠笑了,也发发出一条消息:坤泰的事,纪委收了材料,態度积极。 几秒钟后,陈青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三天,政治审查组正式进驻金禾县。 带队的是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处长,组员来自省纪委、审计厅、国安局等七个部门。 第一场座谈会,陈青带著金淇县筹备委员会全体成员参加。 审查组处长的提问,果然刀刀指向要害。 问到赵建国时,直接翻出了口头诫勉的旧帐。 赵建国想起陈青的话,腰板挺直,坦然道:“那次诫勉,是我失察。我接受了,改进了,並且用它时时警醒自己:寧在做事中犯错,不在无为中平安。请问处长,组织是鼓励干部干事,还是鼓励干部避事?” 处长记录笔尖一顿,深深看了他一眼。 轮到陈青,问题更尖锐:“陈书记,短短数年屡获提拔,与知名企业过从甚密,是否有『权力寻租』的嫌疑?” 陈青迎著目光,不闪不避:“我的提拔,源於石易县脱贫摘帽,源於金禾县经济增速。与企业的接触,全部基於招商引资公开程序,所有合同档案隨时可供审查。处长,鯤鹏计划是国家战略,要的是能打仗、打硬仗的干部。如果按部就班、畏首畏尾、害怕与企业家打交道才算『清白』,那这顶『清白』的帽子,我戴不起,金淇县更要不起!” 会议室落针可闻。处长合上本子, 处长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 “陈书记,审查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期间,希望你们继续推进工作,不要受影响。” “当然。”陈青站起来,“鯤鹏计划是国家战略,金淇县等不起,也不会等。” 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黑了。 陈青站在县委大楼门口,看著远处工地上的灯火——那是快速通道的施工点,夜班工人正在浇筑桥墩。 手机响了,是马慎儿。 “刚做完胎心监护,一切正常。”她的声音轻柔,“三哥说,你那边今天开始审查了?” “嗯。” “別担心。”马慎儿说,“我和孩子都很好,你专心做你的事。” 第296章 今晚收网 陈青喉咙有些发紧:“慎儿,对不起,这种时候我不能陪在你身边。” “谁要你陪。”马慎儿轻笑,“你是县委书记,又是马上要当爸爸的人,肩上的担子重著呢。等你把事情都办妥了,再来好好陪我们。” 通话结束后,陈青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带著深秋的凉意。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打开灯,摊开下一份待批的文件。 窗外的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像心跳,沉重而有力。 他知道,审查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但这一次,他手里握著的,不止是自己的决心,还有一群人的前程,一个县的未来,和一个即將诞生的新生命。 他输不起。 也不能输。 外界以为审查组来了之后,会有忙乱出现出现,但事实上一切工作却有条不紊的开展。 陈青的工作更是丝毫都没受影响,甚至还提前下班,回了一趟市里临江畔小区。 专门换了一身很显精气神的衣服。 次日,从市里回到金禾县,行政中心大院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 陈青到了办公室,揭开水杯,喝了一口,暖暖的。 走到办公室的窗前,目光落在楼下那几辆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上——审查组第二天的工作,开始了。 昨夜他回到临江畔,也加班到凌晨三点,把赵建国送来的示范区实施方案逐字修改了三遍。 现在这份方案厚达六十七页,从產业规划到就业测算,从环保指標到资金筹措,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个环节都有责任人。 钱鸣那边很给力,盛天集团的投资意向函中有一个附加条件是“三个月內完成土地平整和规划审批”。 这个条件不算苛刻,但对现在的淇县来说,是道紧箍咒。 “书记。”欧阳薇敲门进来,手里捧著刚列印出来的文件,“审查组今天的行程安排出来了。” 陈青接过扫了一眼:上午九点,单独约谈赵建国;十点半,调阅淇县近五年土地交易档案;下午两点,实地考察北部新区现状;四点,与县纪委座谈。 “重点在赵建国。”陈青把文件递迴去,“通知老赵,八点半先来我这儿一趟。” “已经通知了,赵县长正在路上。” 陈青点点头,看了眼欧阳薇眼下的青黑:“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四个小时,够了。”欧阳薇顿了顿,压低声音,“书记,有件事……昨晚我去医院,看见柳艾津市长了。扶著腰,走得挺慢的,好像身体出了点问题。” 陈青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 这个时候,柳艾津身体出了问题。 还是只是疲劳的短暂。 “你没问问?” “我没敢,万一柳市长不让人知道怎么办?” “她身边没人吗?” 欧阳薇摇摇头。 “知道了。”他平静道,“今天下班后,我去趟市里。帮我问一下赵皆,看看柳市长有没有时间,就说我有工作要匯报。” 七点五十分,赵建国匆匆赶到,身上还带著秋晨的凉气。 “坐。”陈青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审查组今天要跟你单独谈,重点肯定是当年那个口头诫勉。你怎么想?” 赵建国搓了把脸,苦笑道:“还能怎么想,实话实说。那事儿我认,確实是监管不到位。但后来淇县的环保整改,我亲自盯了八个月,把全县十七家排污企业全过了一遍筛子——这些都有记录可查。” “光说整改不够。”陈青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这是我让李向前连夜整理的——当年那件事里,实际判刑的老板刘大发的证言录像,还有他当年贿赂环保局干部的证据链副本。你看一下。” 赵建国接过,翻了几页,眼睛渐渐睁大。 录像里,已经服刑三年的刘大发穿著囚服,面对镜头交代得很清楚:“当年赵县长来检查过三次,每次都要求我们上污水处理设备。是我们自己偷著排,还贿赂了环保局下面的人,把监测数据改了……” “这……”赵建国抬头,“这材料哪来的?” “刘大发现在在省三监,李向前託了关係进去见的。”陈青淡淡道,“他知道自己减刑无望,想立功。这份材料,审查组里的『自己人』会找合適时机递上去。” 赵建国握著材料的手有些抖。 他没想到陈青会做到这一步——这不是在为他辩解,这是在为他翻案。 “书记,谢谢。”赵建国喉咙发哽,“我……” “別谢我。”陈青摆摆手,“你要谢的是你自己。如果你后来没有真抓实干去整改,这份材料就是打你的脸。现在,它是帮你正名。” 八点二十五分,赵建国离开陈青办公室,走向三楼的小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会议桌对面坐著三个人——审查组组长、省纪委的那位副主任,还有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干部。 “赵建国同志,请坐。”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谈话开始了。 同一时间,金禾县东郊,坤泰集团那三块地的围挡外,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停下。 韩啸从驾驶座下来,戴著墨镜,穿著休閒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地產考察客。 他围著围挡走了半圈,拿出手机拍了些照片,然后回到车上,拨通了一个境外號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边是个慵懒的男声,说的是英语:“韩?这个时间打来,有事?” “杰克,你那边现在是晚上吧?”韩啸用流利的英语回应,“抱歉打扰,但事情有点急。关於我们在开曼的那个基金……最近是不是接了笔大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韩,你知道规矩的,客户信息不能透露。” “我不是问客户。”韩啸点了支烟,降下车窗,“我是问,这笔单子是不是是不是有人在做空?” 更长的沉默。 韩啸不急,慢慢吐著烟圈。 他知道杰克是什么人——那个开曼基金的操盘手之一,也是他在华尔街混的时候认识的老油条。这种人不会轻易吐露秘密,但如果有足够的利益交换,或者有足够的威胁…… “韩。”杰克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从哪儿听说的?” “那就是有了。”韩啸笑了,“杰克,咱们认识十年了,我什么为人你知道。我不是来砸你饭碗的,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对。”韩啸弹掉菸灰,“你知道做空的项目是什么级別的吗?国家级战略,军方背景,政治意义远大於经济利益。你现在掺和进去做空,不是在玩火,是在玩核弹。” 杰克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应该也点了支烟。 “韩,我只是按指令操作。基金的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我不问,只管执行。” “那我现在告诉你。”韩啸一字一顿,“这笔钱来自坤泰集团,一个在我们国內涉嫌土地违规、行贿、偷税漏税的企业。而坤泰背后,牵扯到一些不该牵扯的人。杰克,如果这事爆了,你猜猜,第一个被推出来顶锅的会是谁?” “我又不在你们那儿,还能把我怎么样?” “你不要忘了,你有多少资金在里面,到时候就有多少回不去。还有別的与你牵连的项目,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向投资人交代?” 韩啸这扯虎皮的本事,可还真的不是吹。 而且,他说的真真假假对方就算求证也不怕。 特別是知道马雄担任监督组组长之后,虽然已经卸下军装。 但你要说这样的人一点没有某个意志在背后,谁会信!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听著。”韩啸趁热打铁,“我给你指条路——把这三个月的操作记录、资金流向、对赌协议副本,匿名发到这个邮箱。” 他报出一串加密邮箱地址,“然后,找个理由请假,去巴哈马度个假,一个月后再回来。” “你这是让我背叛客户……” “我这是在救你的职业生涯,甚至救你的自由。”韩啸冷声道,“等他们查到你那儿,你觉得开曼群岛那点隱私保护,能扛得住?还是说你觉得你自己可以逍遥?” 又是漫长的沉默。 最后,杰克哑声说:“邮件今晚发。” 电话掛断。 韩啸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 这事他本来不想掺和太深,但陈青那条简讯让他改变了主意——“韩兄,此事若成,金淇县未来五年的商业开发,啸天实业有优先权。” 优先权。 对一个地產商来说,这意味著什么,韩啸太清楚了。 杰克这玩意,早晚也要出事。 鯤鹏计划的核心是什么,到现在也无人知道。 可他就是拿这个唬人才是最可怕的。 看不清的经济布局,看不清的举动,才是最让人心里没底的。 赚钱,也要看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 他重新发动车子,掉头驶向县城方向。 路上,他给陈青发了条简短的信息:“鱼饵已下,今晚收网。” 第297章 理想主义 县委大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已经绷得很紧。 审查组组长翻看著手里的档案,眉头越皱越深。 “赵建国同志,根据记录,当年那起污染事件导致下游三个村的自来水厂关闭,直接经济损失超过八百万。而你作为分管副县长,仅仅受到口头诫勉——这个处理,是不是太轻了?” 赵建国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 “组长,当年的事件,主要责任在涉事企业违法排污,以及环保局个別干部受贿瀆职。这两点,法院的判决书里写得很清楚。”他顿了顿,“至於对我的处理,是组织上综合考虑后的决定。我接受,並且以此为戒。” “但你承认自己存在监管不到位的问题?” “我承认。”赵建国点头,“所以事件发生后,我主动请缨牵头全县环保整改。那八个月,我跑了十七个乡镇,查封了九家违规企业,督促另外八家完成了环保设备升级。这些,档案里都有记录。” 组长抬眼看他:“所以你的意思是,將功补过?” “不是將功补过。”赵建国纠正,“是知错就改,是履行职责。组织给我诫勉,是提醒我以后要更认真;我后来做的工作,是我分管工作该做的本分。”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认了错,也摆了成绩。 组长和旁边的纪委副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审查组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俯身在组长耳边说了几句话,同时递过去一个平板电脑。 组长接过平板,点开播放。 是那段刘大发的证言录像。 三分钟的视频,组长看得很仔细。看完后,他把平板递给纪委副主任。 “这份材料,哪来的?”组长问工作人员。 “是……匿名提供的,刚才放在接待处。” 组长没再追问,转而看向赵建国:“这段录像,你看过吗?” 赵建国如实回答:“今天早上,陈青书记给我看过。” “那你怎么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很感谢刘大发能说出实话。”赵建国声音有些发沉,“这也证明,当年那件事,我不是完全失职。我检查过,要求过,但下面的人阳奉阴违,甚至偽造数据欺骗上级——这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 组长沉默了片刻。 他合上档案,看向赵建国:“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你回去继续工作吧,审查组后续可能还会有其他问题需要核实。” “好的。”赵建国起身,微微鞠躬,“那我先走了。” 走出会议室时,他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下午两点,审查组准时出现在淇县北部新区。 眼前是一片刚刚完成土地平整的空地,约莫五百亩,视野开阔。远处停著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工人们正在做施工前的最后准备。 赵建国早就等在现场,身边还站著盛天集团派来的投资部经理。 “组长,各位领导,这就是我们规划的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一期地块。”赵建国指著前方介绍,“左边规划的是绿色建材示范工厂,主要利用淇县的废弃矿渣生產新型建材;中间是分布式光伏发电区,覆盖所有厂房屋顶;右边是冷链物流预处理中心,主要对接金禾县的稀土產业园。” 审查组组长边走边听,不时提问:“投资方確定了吗?” “確定了。”盛天集团的投资部经理接过话头,“我们集团已经出具了正式的投资意向函,首期一点五亿资金已经到位,只等项目立项批覆后即可启动。” “建设周期?” “六个月完成主体,八个月投產。”赵建国回答得很乾脆,“我们已经和三家设计院对接过,施工图正在同步进行。” 组长停下脚步,看向远处那片空地。 秋阳正好,照在刚刚翻新的土地上,泛著新鲜的土黄色。 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正在醒来。 “赵县长。”组长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审查组最后的结论建议调整你的岗位,这个项目还能顺利推进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看向组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项目从调研到规划,从招商到落地,每一个环节我都亲自盯了三个月。换了別人,不一定比我更了解情况,也不一定比我更上心。”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豪言壮语,但字字扎实。 组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考察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临走时,审查组中的那位发改委巡视员悄悄对赵建国竖了个大拇指。 晚上七点,陈青终於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驱车赶往市里。 赵皆已经向柳艾津请示过了,给他留了时间,而且还是陈青所说的下班之后的时间。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单独聊过了。 作为他仕途上最开始的引路人,陈青对柳艾津的態度有很多疑惑。 虽然慢慢也有一些理解,但还是在方向上两人出现了差距。 当他敲开曾经非常熟悉的江南市市长办公室的门,柳艾津坐在办公桌后面,並没有批阅文件。 反而显得有些疲惫。 空调开著,窗户开著,她的手里还有一支细支的香菸。 仿佛知道是陈青敲门,头也没转动一下,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坐吧!” 陈青依言走到沙发边,放下公文包,看了一脸疲惫的柳艾津和她办公桌上的养生杯。 杯子里的水已经喝乾,发泡的枸杞呈现出脱水后的暗红。 陈青没有马上坐下,而是走过去端起水杯给续上水,再放到她手边,“柳市长,先润润嗓子。” 柳艾津抬起头看向陈青,有些苦涩的笑容。 没说话,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去坐吧!我们也很久没有沟通了。”柳艾津站起身来,端起杯子走到了沙发处坐下。 陈青这才在旁边坐了下来。 “金淇县的工作进展,我都了解。但这件事,市里一句话都说不上。”柳艾津开口第一句话就说出了重点,也说出了她心中的误解。 “柳市长,我不是来找您匯报工作的。”陈青低声说道:“只是听说您身体欠佳,特意来看看。” “有心了!”柳艾津放下杯子,手不自然地摸了摸后腰,“最近才发现的,可能有些腰椎间盘突出,还好不太严重。” “是这样啊!”陈青鬆了口气。 对於坐办公室的人而言,这算是“职业病”了,要说锻炼改善那都是废话。 基本上只要还在任上,能不加重就算不错了。 陈青看了一眼他依然比较紧贴的一身职业装,確实给人的形象很不错。 “您要不换换宽鬆点的款式,束个护腰带,或许会好点。” 陈青的建议很小心,这个单身女强人能不能听得进去他不知道。 “最近天天晚上我都去医院做理疗,倒是缓解了不少。”柳艾津嘴角微微一抽,“不说我了。既然来了,说说你的想法吧。” “我能有什么想法!市里都说不上话,我就更不用说了。” 柳艾津摇摇头,看向陈青,“严副省长给你製造过机会,郑省长也让我提醒你,要多向上沟通。可你呢?寧愿自己扛著,也不肯低头?” 陈青明白柳艾津这是在暗示他没有向郑省长这一条线靠拢。 包丁君那边他是绝对不会考虑的,毕竟林浩日被捨弃的场面他一点也没忘。 “柳市长,”陈青迎著她的目光,“当初林浩日一手遮天时,我没低过头。现在,我依然不会。” 柳艾津没说话,看著他。 陈青继续说道:“我觉得,有些规矩不能坏,有些底线必须守。如果每换一任领导,都要重新『拜码头』、『划阵营』,心思都不纯净了。” “理想主义!”柳艾津轻斥,但眼中並无怒意,。 “可你想过没有,你的『不掺和』,在別人眼里可能就是『不听话』!” “我明白。”陈青点头,“所以我更需要把事情做在明处,做得无懈可击。” 他顿了顿,语气诚挚:“柳市长,您是我的引路人。我知道您担心我,也理解市里的难处。不求所有人都满意,但求问心无愧,对得起这片土地和百姓。” 柳艾津久久凝视著他,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曾经的下属。 办公室內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许久,她终於长长嘆了口气,那股强撑的气势鬆懈下来,疲惫感更浓。 “好了,我也该去医院做理疗了。”她揉了揉腰,站起身,“你有你的路。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好自为之。” “谢谢柳市长。”陈青起身,提起公文包,“您一定要按时去做理疗,身体是根本。” 走到门口,他回头,补充了一句:“无论未来如何,您永远是我敬重的领导。” 从市长办公室离开,陈青能感觉到柳艾津的变化。 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柳艾津对他的误会很深。 或者说是陈青对她的做法很不理解。 现在他懂了,可依然还是没有认同感。 从最初的肃清到最后自己也成了可能被人肃清的对象,这种重复存在的意义在哪儿呢? 从柳艾津办公室出来时,市府大楼的走廊已经亮起了夜灯。 陈青站在电梯口,看著金属门映出的自己——西装革履,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是清晰可见。 第298章 做爸爸了! 电梯下行时,手机震动。 他掏出来看,是马慎儿发来的消息:“今天胎动特別频繁,小傢伙好像在练拳。” 陈青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二十。 他回覆:“刚和柳市长谈完工作,现在就回县里。大概四十分钟。” “开车慢点,不著急。”马慎儿秒回,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陈青收起手机,快步走向停车场。 入夜的风已经带著寒意,吹过空旷的市府广场。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大门。 回金禾县的路上,陈青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刚才和柳艾津的对话。 “你有你的路。” “好自为之。” 这两句话里,有无奈,有告诫,或许还有一丝……放手? 他知道柳艾津的处境並不比他轻鬆。 市长这个位置,上有市委书记郑江,下有各区县复杂的利益网络,中间还要应对省里各派系的博弈。 她能走到今天,靠的绝不仅仅是能力和背景。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陈青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子驶过金禾县界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严巡。 陈青靠边停车,接起电话:“严省长。” 严巡的声音背景里隱约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审查组的初步报告出来了。”严巡顿了顿,“建议调整赵建国的岗位,调任市环保局副局长,保留正处级別。” 陈青的心猛地一沉。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结果,还是像被人当胸砸了一拳。 “理由?” “三个:一是当年环保事件確有监管失职,口头诫勉的处分记录是事实;二是在淇县工作期间,与本土企业家『交往过密』,虽未发现利益输送,但『影响不好』;三是……”严巡深吸一口气,“三是认为赵建国年纪偏大,五十三岁了,不適合担任合併后新县的核心领导职务。” “荒唐!”陈青脱口而出,“什么叫交往过密?招商引资不和企业家接触,难道坐在办公室等项目从天上掉下来?年纪大?五十三岁正是经验最丰富、最能干实事的时候!” “我知道,我知道。”严巡安抚道,“但报告已经成型,明天上午就会送到省委主要领导桌上。万克那边动作很快,连赵建国调任后的接替人选都擬好了——是普益市推荐的那个副秘书长。” 陈青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车窗外,夜色像是黑幕一般压在他头顶。远处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严省长,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有,但需要重量级的筹码。”严巡压低声音,“你手里有没有坤泰集团更硬的料?最好是能直接牵扯到万克那边人的。” 陈青脑中飞速运转。 韩啸昨晚发的“今晚收网”……应该就是今天。 “有,但需要时间验证。” “多久?” “最迟明天中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儘量把报告在省里多压半天。但你记住,如果明天中午之前拿不出能改变局面的东西,赵建国这个位置……就保不住了。” 通话结束。 陈青重新发动车子,但没往家的方向开,而是驶向县委大楼。 他需要等韩啸的消息。 深夜十一点,金禾县行政中心只有的几间办公室还亮著灯。 陈青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积了七八个菸蒂。 手机屏幕一直暗著。 韩啸承诺的“今晚收网”,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窗外的县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打破夜的寂静。 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虽然巨大的树冠遮挡了很多视线,可远处县医院楼顶的十字標誌在夜色中闪著明亮的光。 冷风一吹,他才在记忆中猛然想起,今天是马慎儿预產期的前三天。 按医生的说法,隨时可能发动。 在市政府大楼的时候,马慎儿发来的消息,是不是就是在暗示她其实已经要进產房了?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不是韩啸,还真是医院打来的。 陈青心头一跳,迅速接起:“餵?” “陈先生吗?我是军区医院產科的护士。您夫人刚才出现规律宫缩,已经送进待產室了。医生评估,可能今晚就会生產。” 陈青的手瞬间握紧:“好,我马上来!但可能需要点时间。” “有其他家属吗?最好先通知一下,手术中万一需要签字的话,孕妇自己可能没这个力气。” “好,我这就通知。” 陈青掛断电话,马上给马雄打了电话过去。 马雄那边二话没说,直接就答应了下来。 陈青再次拨通了刘勇的电话,“刘勇,我需要一辆警车,送我去省城苏阳市。不怕超速的那种。” 刘勇立即答应安排,问清楚陈青在县行政中心后,掛断电话。 陈青抓起外套和水杯,刚衝到办公室门口,手机又响了。 这次终於是韩啸打来的。 陈青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接听:“老韩,怎么样?” “成了。”韩啸的声音带著兴奋,“杰克把坤泰那家开曼基金的所有操作记录都发过来了。你猜怎么著?他们不仅在做空稀土概念股,还通过境外平台,大量买入了几家配套企业的看跌期权——这些企业,全是某些层面的供应商!” 陈青脚步一顿:“证据確凿?” “交易记录、邮件往来、会议纪要,全有。更重要的是……”韩啸压低声音,“资金流水显示,坤泰实际控制人的一个远房表弟,上个月给万克的一个外甥转了八十万,名义是『諮询费』。” “有转帐凭证?” “有,而且是走的香港帐户。” 陈青深吸一口气:“老韩,这些材料,能不能在半小时內整理成一份简明扼要的报告?” “你要多简?” “五页以內,重点突出两点:一是坤泰利用国家级战略信息非法牟利;二是资金炼牵扯到省领导亲属。” 韩啸沉吟片刻:“二十分钟后发你邮箱。” “谢了!” 陈青衝进电梯,按下行按钮。 电梯下行时,他快速拨通了马雄的电话。 响了四声,接通。 “三哥,”陈青语速飞快,“还有件事,坤泰案的铁证拿到了,牵扯到万克的外甥。我需要您用监督组组长的名义,连夜向国安和纪委同步报送。” 马雄没有半秒犹豫:“材料发我。剩下的事我来处理。我现在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了,你別著急。” “三哥,谢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安全第一,有消息我通知你。” 电话掛断时,电梯门打开。 在行政中心等待警车的时间,陈青挨个给李向前、邓明、欧阳薇打了电话,这才给赵建国和齐文忠在群里说了一声。 警车闪著灯进入金禾县行政中心,陈青衝进驾驶座,车子像箭一样射出。 这个可能日后被人说的以权谋私的事,他已经完全不去考虑后果了。 这个阶段的任何事他首先考虑的都不是未来,而是现在最实实在在需要他做的。 刚上高速,韩啸的邮件就发了过来。 陈青毫不犹豫的点开查看,確认无误之后,立即发给了马雄和严巡。 闪著警灯,警车一路疾驰向著苏阳市军区医院而去。 等他赶到,待產室里早就已经没人。 马雄候在分娩室外,正打著电话。 他身边一个助理正拿著一台笔记本电脑,似乎也在处理著什么文件。 看著一个护士出来,陈青连忙迎上去询问。 护士告诉他,马慎儿的宫口已经开到六指,进展很快。 “您可以在外面等,也可以申请进產房陪同。”护士说。 “我进去。”陈青毫不犹豫。 换上无菌服,戴上口罩帽子,陈青推开了分娩室的门。 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医生、助產士轻柔的指导声。 马慎儿躺在產床上,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看见陈青进来,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来了……我想顺產。” “嗯,我来了。”陈青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別怕,我在这儿。” 就这几个字,让陈青的眼睛里瞬间就蒙上了一层薄雾。 就这几个字,代表著马慎儿这几个月对他的不只是支持,还有未来的期望,却毫无怨言。 分娩的痛,最少是九级。 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 一个女人为了顺利生下他的孩子,坚持了好几个小时都不愿意剖宫產,这份坚毅是做母亲的伟大,更是妻子的爱。 马慎儿的手心全是汗,但握得很紧。 阵痛再次袭来,她的脸瞬间煞白,手指几乎要掐进陈青的肉里。 “呼吸,跟著我的节奏呼吸。”助產士在旁边指导。 陈青看著马慎儿痛苦的表情,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一点十分,宫口开全。 “好,现在听我指挥,用力!”医生站在床尾。 马慎儿咬紧牙关,颈部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陈青紧紧握著她的手,一遍遍说:“加油,慎儿,加油……” 第一次用力,没有成功。 马慎儿瘫在產床上,大口喘气,眼泪混著汗水往下流。 “陈青……我好累……” “再坚持一下,就一下。”陈青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的孩子,马上就来了。” 第二次用力。 第三次。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分娩室。 “是个女儿!”助產士托著浑身粉红的小婴儿,快速清理口鼻。 陈青看著那个哇哇大哭的小生命,眼眶瞬间就红了。 马慎儿虚弱地转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让我看看……” 助產士把包裹好的婴儿抱到她胸前。 小小的脸蛋,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哭声格外有力。 “她好小……”马慎儿喃喃道,指尖轻轻触碰婴儿的脸颊。 陈青俯身,在妻子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辛苦你了,慎儿。” 然后又看向女儿,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你好啊,小傢伙。” 第299章 陈曦 就在这时,陈青放在无菌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来看,是马雄发来的信息: “材料已同步报送国安、中纪委江南分局、省纪委。国安方面已启动紧急核查程序。万克的外甥,半小时前在机场被拦下,涉嫌经济犯罪。天亮前,局面会扭转。” 陈青盯著这行字,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收起手机,重新看向妻子和女儿。 马慎儿已经累得几乎要睡著,但还强撑著看向他:“是不是……有消息了?” “嗯。”陈青握紧她的手,“坤泰的事,三哥已经接手了。赵建国……应该能保住。” 马慎儿笑了,那笑容疲惫却明亮:“那就好……你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沉沉睡去。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陈青坐在產后病房的椅子上,怀里抱著熟睡的女儿。 小傢伙裹在淡蓝色的襁褓里,小脸舒展开来,呼吸均匀轻柔。陈青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她。 马慎儿还在睡,產后的疲惫让她睡得格外沉。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马雄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便装,但站姿依然笔挺,眼神锐利如鹰。 “三哥。”陈青压低声音。 马雄点点头,走到床边看了看妹妹,又看向陈青怀里的婴儿,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柔和。 “名字想好了吗?” “陈曦。”陈青轻声道,“晨曦的曦。” “陈曦……”马雄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他拉了把椅子在陈青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坤泰的事,已经立案了。国安那边查实,那家开曼基金不仅在做空,还在收集鯤鹏计划相关的军工企业情报,涉嫌危害国家安全。万克的外甥已经被正式拘留,正在审讯。” 陈青心头一震:“这么严重?” “比你想的还要严重。”马雄目光深沉,“这个案子,已经不仅仅是经济问题,也不仅仅是地方派系斗爭了。所以,审查组那边,今天早上会收到新的指示。” “什么指示?” “暂停对赵建国岗位调整的建议,集中力量配合国安调查坤泰案及背后势力。”马雄顿了顿,“另外,省委主要领导今天上午要开紧急会议,专题研究金淇县合併及鯤鹏计划推进工作。你做好准备,可能会让你去匯报。” 陈青深吸一口气:“三哥,这次多亏您……”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马雄摆摆手,“是你和韩啸前期工作做得扎实,证据链完整。我只是在关键时刻,把材料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他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站起身:“我先走了,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在这陪慎儿和孩子,匯报的事,我让人联繫你。” “好。” 马雄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老爷子那边已经知道孙女出生了,高兴得很。他说等慎儿出院,要亲自来看。” 陈青笑了:“一定。” 马雄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青低头看著怀里的女儿,小傢伙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像黑色的琉璃,正好奇地看著他。 很快,又闭上睡了。 陈青的心,在这一刻柔软得一塌糊涂。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严巡。 陈青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放回婴儿床,走到病房外接听。 “陈青,好消息。”严巡的声音透著轻鬆,“刚才省委办公厅紧急通知,上午九点半召开专题会议,研究金淇县事宜。包书记、郑省长都会参加,让你列席匯报。” “匯报重点?” “就讲三件事:一是金淇县合併进展及示范区落地情况;二是坤泰案暴露出的风险及应对措施;三是……”严巡顿了顿,“三是赵建国这个干部,到底该用还是该调。” 陈青明白了。 这是一场考试,也是一次机会。 “我明白了,严省长。我会准备好。” “还有,”严巡补充道,“柳市长今天凌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你昨晚去看她的事。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告诉陈青,他选的路没错。但要记住,路走对了,也要看跟谁一起走。』” 陈青握著手机,沉默了几秒。 “谢谢严省长,也替我谢谢柳市长。” 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建国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 “老赵,起床了吗?” “起了,书记。是不是……有消息了?”赵建国的声音有些紧张。 “上午九点半,省委专题会议。你跟我一起去。加急一点,应该能赶得及。”陈青语气平静,“准备好三份材料:示范区实施方案、盛天投资进度、还有……你个人对当年环保事件的反思与整改报告。记住,反思要诚恳,整改要具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赵建国的声音带著哽咽:“书记,我……谢谢您。” “別谢我。”陈青望向远处冉冉升起的太阳,“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今天这场会,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明白!” 掛断电话,陈青回到病房。 马慎儿已经醒了,正侧著身子看婴儿床里的女儿。 “吵醒你了?”陈青走到床边。 “没有,自然醒的。”马慎儿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精神不错,“刚才谁的电话?” “严省长,让我上午去省里匯报。” 马慎儿点点头:“那你快去准备吧,我这边有护士,没事的。” 陈青握住她的手:“等我匯报完就回来。” “不急。”马慎儿微笑,“正事要紧。我和女儿等你。” 陈青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然后走到婴儿床边,看著女儿紧闭的双眼,轻声说:“爸爸要去工作了。等爸爸回来,再好好抱你。” 小傢伙好像听懂了似的,咂巴了一下小嘴。 清晨七点,陈青走出医院大楼。 昨晚警车把陈青送到省军区医院就回去了,早上陈青出门就开了马家的一辆车直奔省委。 清晨的苏阳市比起江南市和金禾县而言,经济確实要好得多。 早上的车流量就不小,当他赶到省委大院的时候,手机震动。 是赵建国打来的电话。 “陈书记,我下高速了。十五分钟后应该能到省委。” 电话那头呼呼的风声,显示这一路怕也是油门没少踩。 “材料我准备了三份,也带了u盘备份。” “行。赶紧过来,我在省委等你。”陈青没有下车。 並非是因为马家的车太显眼,而是他也需要赵建国的资料到了之后才能去见领导。 万一领导问起具体的事宜,要是稍微卡顿,就有问题了。 不过,他还是给严巡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一下情况。 严巡在电话里提醒:“一会儿要是提问的时候,回答千万不要只讲百分比,一定要有具体的数据,更不要说什么『爭取』这样含糊的字眼,一定要讲『確保』。” “谢谢严省长,一会儿赵建国到了之后,我就带著他上来。” 二十分钟,赵建国终於大汗淋漓的赶到了省委大院。 他风尘僕僕的样子,一看就是接到电话之后基本就一直在忙碌。 虽然有司机开车,路上应该也没歇著。 “刚给您打完电话,就爆胎了。迟到了五分钟。”赵建国紧张的盯著陈青。 “没事,还来得及。” “走,先跟我去发改委。”陈青二话不说,拉著赵建国就去了发改委,找李花,李花不在。 还好,孙力在办公室。 他们也来不及客套,马上把u盘里的资料快速列印出来。 特別是那份《金淇县融合发展实施方案(第三稿)》。 陈青翻到方案第七页——关於鯤鹏计划核心区土地平整的时间表。 他拿起红笔,將“力爭六十个工作日內完成”划掉,改为“五十八个工作日,预留两个工作日应急缓衝”。 又直接借用了孙力的办公桌,把赵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的三份装订整齐的材料,快速翻阅,发现几个关键数据已经被红笔圈出,旁边有铅笔写的小字批註。 “这是……”陈青指著其中一处。 “我在路上让统计局马上核实的。”孙力递了一杯温开水给赵建国,他仰头一口气就喝了半杯,“谢谢孙书记。” 孙力笑道:“还记得我这个书记,现在这才是你们的书记。” 陈青这个时候也没时间和自己这位党校的同学敘旧,反而把他的办公室占为己有,和赵建国一一核对。 “淇县过去三年工业用地实际出让价格,比周大康报给市里的数据平均低百分之二十二。这部分差价,涉及四点七个亿。”赵建国指著一处標註的重点说道。 陈青眼神一凝:“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赵建国从包里又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原始出让合同、银行流水、企业实际入帐凭证。其中三笔通过离岸公司走帐,我托韩啸帮忙查了,最终流向是徐明妻弟在开曼的帐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孙力惊讶地看著以前在自己出任淇县书记的时候,赵建国的惰性有多强,他很清楚。 这个转变著实让他大吃一惊。 “赵县长,”陈青放下材料,“这些东西交上去,淇县很多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陈书记,”赵建国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我五十二岁了。在淇县干了二十八年,从办事员到县长。我见过这片土地最好的时候,也亲眼看著它被那些人一点点掏空。” 他点了根烟,手有些抖,但声音很稳:“上次您问我还想不想继续工作下去,我想。但我更想让淇县的老百姓,能像金禾县那样,晚上散步时不用闻著化工厂的味道,孩子上学不用走三公里山路。” “一会儿在会上,”陈青缓缓说,“万副书记的人一定会拿你当年监管不力说事。周大康案,你毕竟有领导责任。” “我知道。”赵建国吐出烟圈,“所以我带了这份东西。” 第300章 成员要求 他又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这是当年我向普益市纪委反映周大康问题的记录,还有我拒绝签字的三份违规土地出让文件扫描件。当时纪委说『证据不足、暂缓调查』,但我把所有材料都备份了。” 陈青接过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一份份带有时间戳的文件排列整齐。 孙力在一边看著,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想起淇县曾经因为环保做得不错,陈青还带队来学习,可没想到自己离开淇县调到普益市发改委,再到省发改委后,淇县的变化这么大。 看来当年自己在的时候,也留下了不少隱患。 心头一阵后怕,如果接手的是其他人,说不得他这个前任书记也未必能洗得乾净。 至少要承担一个领导管理不善的责任。 “陈,陈青,你们这是?”孙力说话都有些口吃了。 “孙大哥,”陈青站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放心,有分寸的。” 孙力抹了一把汗,再次庆幸和陈青曾经在党校一个宿舍,以及后来自己主动的示好。 否则,今天还真的难说了。 上午九点二十分,省委第二会议室。 这是一间可容纳三十人的中型会议室,深褐色实木长桌,墨绿色地毯,墙上掛著本省地图和党旗国旗。 窗户开著一条缝,风带著玉兰花的味道吹进来,却吹不散空气里的凝重。 陈青和赵建国提前十分钟到场,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工作人员默默递上茶水,每人面前摆著席卡:陈青、赵建国、严巡、李花、秦利民,以及对面的三个位置——包丁君、郑立、万克。席卡已摆,但人还未到。 他偷偷给严巡发了个消息,告诉他已经到会议室等待了。 九点二十五分,严巡第一个进来。 他今天穿著深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著一个深蓝色文件夹。 看到陈青和赵建国,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材料看过了。”严巡翻开文件夹,“总体不错。但第九页,关於两县財政整合的方案,缺少过渡期债务处理的具体路径。” “我们补充了一份附表。”陈青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三页纸的附件,“详细列出了七种债务重组方式,对应不同信用等级和期限结构。” 严巡快速瀏览,在第三点处停顿:“『以未来土地出让收益权为质押,发行专项债券』——这个需要省財政厅特批,你们有把握?” “之前和韩栋厅长到江南市调研的时候,我当面匯报过初步思路。”陈青说,“他原则同意,但要求金淇县成立后的第一个季度,必须完成財政一体化平台建设。” “韩栋……”严巡沉吟,“他做事求稳。不过既然他表过態,可以写进去。” 九点半准时。 会议室门被推开,两名工作人员侧身站立。 包丁君和郑立一前一后走进来。 包书记今天穿著一件浅灰色夹克,戴著一副老花镜,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省长郑立则是一身藏青色西装,手里只有一支笔和一个巴掌大的便签本。 两人在首席位置坐下。 包丁君扫视全场,目光在陈青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看向空著的万克席位。 “万克同志临时有外事任务,这个会议由秦利民同志主持。”包丁君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开始吧。” “是。”秦利民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本次专题会议,主要审议三方面议题:第一,金禾县与淇县合併及金淇县成立相关事宜;第二,鯤鹏计划核心区落地推进方案;第三,相关人事安排建议。首先请金禾县委书记陈青同志、淇县县长赵建国同志匯报。”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青和赵建国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按照刚才商议的分工,陈青负责前两部分整体匯报,赵建国重点补充淇县基础数据和歷史问题处置情况。 “尊敬的包书记、郑省长,各位领导,”陈青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现將金禾、淇县合併及金淇县筹备工作情况匯报如下……” 匯报进行了二十八分钟。 陈青全程语速平缓,所有数据、时间节点、问题分析全部陈述得一清二楚。 他重点突出了三个“已经”:两县政务系统已经实现互联互通、產业协作已经启动七个试点项目、干部交流已经完成三批次轮岗。 然后用具体案例佐证——金禾新城的工地如何吸纳淇县工人、淇县特產如何通过金禾电商平台销售额增长百分之一百七、两县派出所如何联合侦破跨区域刑事和治安案件。 赵建国则用十分钟,坦率陈述了淇县存在的三大歷史包袱:周大康主管期间案遗留的违规合同、矿產资源的无序开採记录、部分乡镇的隱性债务。每一项都附带了处置进展和后续方案。 “最后,”陈青总结,“我们建议,鑑於两县融合已具备实质性基础,且鯤鹏计划时间紧迫,建议直接成立金淇县委员会,撤销过渡工作组,以最短时间形成战斗力。” 匯报结束。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郑立第一个开口:“陈青同志,你刚才说『五十八个工作日完成土地平整』,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三支施工队二十四小时轮班作业方案、以及我们已经储备的十七万立方米填方材料。”陈青回答,“详细排班表和材料来源清单在附件六。” “天气因素考虑了吗?”郑立追问。 “考虑了。我们查询了过去十年同期气象数据,平均降雨天数四点七天。为此预留了四个工作日的机动时间,实际可用於施工的天数为五十四天,仍然足够。” 郑立点点头,在便签上记了一笔。 包丁君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建国同志,你刚才提到周大康案遗留的二十三份违规合同,处置进度如何?” 赵建国站起身:“目前已经依法废止十七份,剩余六份涉及第三方善意取得,正在走司法確认程序。预计本月內可以全部解决。” “善后工作呢?”包丁君看著他,“那些根据违规合同投资的企业,你们怎么处理?” “分三类处理。”赵建国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第一类,符合现行规划且无环保问题的,我们重新签订合同,补缴土地出让金差价;第二类,不符合规划但愿意搬迁的,我们在新区安排置换地块,给予三年税收优惠;第三类,既不符合规划也不愿配合的,依法解除合同,按评估价补偿。” “评估价谁定?” “第三方评估机构,名单由企业从省財政厅备案的十家机构中自行选择。” 包丁君重新戴上眼镜,看向严巡:“严巡同志,你怎么看?” 严巡坐直身体:“我认为陈青和赵建国同志的匯报,务实、细致、有可操作性。鯤鹏计划是国家战略,早一天落地,早一天形成生產力。我建议同意他们的方案,直接成立金淇县委员会。” “李花同志?”包丁君看向省发改委代表。 李花清了清嗓子:“从省级项目推进角度,我也赞成。但需要补充一点:金淇县成立后,原两县的统计口径必须在一个月內完成统一,否则会影响全省数据上报。” “这个已经在进行。”陈青接话,“我们邀请了省统计局专家指导,统一模板上周已经下发。” 会议进入关键环节。 秦利民看了一眼包丁君,得到示意后开口:“接下来討论人事安排建议。江南市委提名的金淇县县委班子名单已经报省委组织部,主要建议如下:县委书记陈青,副书记赵建国,组织部长齐文忠,政法委书记刘勇……” 他念了十一个人的名字和擬任职务。 念完后,包丁君问:“组织部什么意见?” 会议室门被推开,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匆匆进来,在秦利民耳边低语几句。 秦利民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平静:“部长正在参加中央视频会议,委託我匯报:组织部原则同意江南市委提名,但对赵建国同志任副书记有保留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赵建国。 这位五十二岁的县长腰杆依旧挺直,但陈青看到他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头。 “理由?”包丁君问。 “主要是周大康案期间的领导责任问题。”秦利民照本宣科,“虽然赵建国同志本人未涉案,但作为时任县长,对分管副手的监督失察,客观存在。建议调整为常务副县长。” 会议室里温度骤降。 陈青正要开口,赵建国却先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组织部提出的意见,我完全接受。我在周大康案中確实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所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袋,双手递给秦利民。 “这是我整理的,关於周大康及其关联人员违法犯罪的补充证据。其中涉及五年前我向普益市纪委举报但未被受理的记录,以及七年来我拒绝签字的所有违规文件。” 秦利民接过纸袋,抽出材料快速瀏览,脸色逐渐凝重。 “这些材料……”他抬头。 “如果组织认为我不適合担任副书记,我服从安排。”赵建国说,“但请允许我继续参与金淇县的工作。哪怕只是普通办事员,我也想亲眼看到这片土地,真正变好。” 说完,他坐下,不再说话。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郑立忽然笑了:“好一个『亲眼看到这片土地变好』。包书记,我表个態:我赞成赵建国同志任副书记。” 包丁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敲了七下。 他开口:“严巡同志。” “在。” “鯤鹏计划监督组,对班子成员有没有特殊要求?” 第301章 县委十一人 严巡立刻明白书记的用意:“报告书记,监督组最看重的是实干精神和底线意识。从刚才赵建国同志主动提交补充证据的行为看,我认为他具备这种素质。” 包丁君点点头,看向秦利民:“记录。第一,同意即日成立金淇县委员会,撤销过渡工作组。第二,同意江南市委提名的县委班子名单,包括赵建国同志任副书记。第三,县政府组成人员按程序由市人大选举產生。第四,鯤鹏计划一期工程同步启动,金淇县承担核心区建设,严巡同志总协调。” “第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告诉万克同志,他的意见常委会收到了。但金淇县的事,按今天定的办。” 会议结束。 陈青和赵建国走出八號楼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 阳光很好,玉兰花开得正盛。 赵建国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书记,”他说,“谢谢。” “是你自己挣来的。”陈青拍拍他的肩膀,“走,去医院。我女儿昨天刚出生,陪我一起去看看。” “行。” 赵建国一口答应,“只是我这第一次见面,总不能空手去。咱先去一趟商场,我买点......” “买什么买?忘了我老婆可是不缺钱的!”陈青拉著赵建国上了马家的车,“一会儿你那辆车让修理公司来看看,免得回去的时候路上又出啥事。” 说完,他还真就给孙力打了一个电话,“孙大哥,我这边匯报的事完了。有个事要麻烦你一下。” 陈青一点没客气的把给赵建国的车修理的事说了出来,“钥匙就放车里,这事可就辛苦孙大哥了。” 电话里孙力连忙答应,“放心。你们去。到时候我修好,我让他们联繫你。” “看吧!反正也等著修车。回金禾县,我们还得开你的车呢!”陈青笑了笑,一踩油门带著赵建国去了苏阳市军区总医院。 他现在的心情特別好,至少一个阶段性的事达成了想要的结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人来到產科vip病房。 马慎儿靠在床头,刚出生的女儿睡在婴儿床上就放在旁边。 两个特护一直在病房里,隨时看著这对母女。 刚出生的孩子睁眼是偶然,更多的时候是闭著眼睡觉。 陈青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没躺下休息?”他轻声问。 马慎儿抬头,扯动伤口让脸上微微一皱,但很快就压抑下去。 脸上洋溢著母性的柔和:“刚才护士逗她,都知道咧嘴不高兴。” 陈青走到床边,俯身看著女儿。 伸出手指在她半握的小拳头中间,居然被一下就捏住不放。 “你看,她居然把我抓住了!”陈青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小声点,她要睡觉!”马慎儿提醒道。 顺便也招呼赵建国,“老赵,你坐。” 赵建国恭喜了一声之后,顺势坐了下来。 感嘆道:“我那时候儿子出生,可没现在这么好的条件。” “时代不同了!”陈青赶紧回应道,“所以,我们的眼光要向前看。” 马慎儿从不询问工作上的事,此时她也一样没有询问会议结果,却说了一件事,“钱春华已经回苏阳了。” “我知道,钱总前段时间已经说了,什么时候约一下见见。” “刚才三哥打电话,说她要过来看我。” “来就来吧!”陈青点点头,“也没什么不能接触的。” “听说盛天集团海外业务拓展很快,她现在常驻雪梨。”马慎儿语气平静,“她说,如果金淇县需要引进澳洲的环保技术,她可以牵线。” “到时候,让县里负责人对接。接下来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去管具体的事了。”陈青虽然没有说今天的会议结果,但这话却让马慎儿安心了不少。 隨即,就把话题转到了閒聊上。 避免让赵建国尷尬。 “赵县长孩子多大了?”马慎儿问。 “二十七了,在北京读博士。”赵建国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学环境工程的。他说等毕业了,想回金淇县工作。” 陈青心中一动:“学环境工程?那我们太需要这样的人才了。”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赵建国笑了,“但他妈不同意,觉得小地方没前途。这次金淇县成立,我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三人聊了会儿家常,赵建国识趣地想要先告辞,被马慎儿叫住,“老赵,让陈青和你一起走吧!我知道你们很忙,我这边没事的。” 陈青轻轻抱了一下马慎儿,“等你们出院,我再来接你们母女。” “不用,到时候直接回老爷子那儿,暂时我都不回江南市了,老爷子捨不得他这个外孙女,我也没办法。” “那绿地集团呢?”陈青愣了一下。 “我考虑了一下,让老爷子安排別的人接手。以后我的事就只有你和孩子。” ***** 孙力的效率还是很快,送到医院来的时候,才不到下午两点。 当两人告別马慎儿母女,离开军区医院的时候,赵建国忍不住开口:“陈书记,马总太难得了。有这样妻子,令人羡慕啊!” “遇到她,是我的幸运。”陈青笑了笑,此刻的他真的感到幸福和满足,也有愧疚。 司机开著车,后排的两人都没再说话。 短暂的感触並不能减少今天会议之后更多的重要事项,医院的轻鬆之后,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更多。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高楼逐渐过渡到郊区的厂房,再往后就是连绵的丘陵。 中途在休息区短暂停留,赵建国终於开口,“陈书记,中午在医院,有句话我没说。” “你说。”陈青猛吸了一口烟。 “周大康那批材料交上去,普益市那边……恐怕要地震了。”赵建国转过头,看著陈青的侧脸,“我整理的时候发现,涉及的不仅仅是淇县。普益市发改委、自然资源局,甚至市委办,都有人签字。” 陈青的的手指在烟杆上弹了弹:“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赵建国顿了顿,“金淇县还没掛牌,先得罪一批人。” “老赵,”陈青忽然转头看向赵建国,“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敢动周大康吗?” “因为他违法?” “不全是。”陈青目视前方,“是因为我算过一笔帐——动了他,会得罪一批人;但不动他,会得罪更多人。那些被他坑了土地补偿款的村民,那些被他违规审批污染了水源的百姓,那些因为他一句话就丟了工作的普通干部。” 赵建国沉默了。 “你现在交的材料,”陈青继续说,“也是一样的道理。会得罪人,但能让更多人得利。这笔帐,划算。” “我明白了。”赵建国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著,“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听说,万副书记虽然今天没到场,但他那个秘书刘明,在会后就去了普益市。”赵建国压低声音,“据说是去『调研』了。” 陈青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调研?是去灭火吧。” “那我们……” “我们按我们的节奏走。”陈青看了眼服务区外的高速路,“还有四十分钟到金禾。回去后第一件事,掛牌仪式。第二件事,新班子第一次会议。第三件事,你亲自盯北部新区那几块地的清理工作。” “明白。”赵建国心里虽然明白。 可他要转变思想还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转过来的。 年龄越大,顾虑越大。 陈青也没有再继续多说,事教人一教就会。 抽完烟,两人上车,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陈青的手机响起,是欧阳薇打来电话:“陈书记,掛牌仪式方案已初步擬定。时间暂定后天上午九点十八分,地点定在金禾县行政中心......” “等等”陈青打断欧阳薇,沉思了一会儿,“把掛牌仪式定在金禾新城中心广场。” “这,合適吗?”欧阳薇愣住了。 “以后,金淇县的行政中心不能在金禾县行政中心。” “好的,领导!”欧阳薇马上答应,“参会人员名单、流程安排、安保方案等材料已发您邮箱,请审阅。” “另外,以过渡工作组的名义,通知金禾县、淇县所有县委常委,今晚八点开个碰头会。不能缺席。” 放下手机,陈青看向窗外。 这片忙碌的田野,未来会迎来新的名字和变化。 车驶入金禾县,陈青和赵建国下车,直奔办公室。 叫来齐文忠,开始准备晚上的碰头会。 这是一场能改变金淇县未来的局面的会议,怎么在会议上宣布和讲解,也是需要认真考虑的。 晚上七点五十,金禾县行政中心顶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 邓明来得最早,正在调试投影仪。李向前和几个副县长在低声交谈。刘勇坐在角落,闭目养神,但耳朵竖著,听著每个人的谈话內容。 金禾县和淇县的县委领导班子各坐一边,涇渭分明。 大家都有些预感,今天这场碰头会因为通知的时候一句“不能缺席”有不同。 七点五十五分,陈青、赵建国、齐文忠三人进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陈青走到主位,但没有立即坐下。 等到赵建国和齐文忠都坐下之后,他看了一眼王寒,暗嘆了一声。 王寒和他没有什么过节,至少没有过任何阻碍的行动,可惜省里的安排早就已经把他放在了尷尬的位置上了。 既然不能留,他离开也是没办法。 “各位同志,今天早上省里开了一个临时会议,我和老赵参加了。省委书记宣布了一些工作安排,接下来正式的通知应该明天就下发。” 他的话说出口,二十几个人全都开始了窃窃私语。 陈青没有阻止,这是可想而知的结果。 甚至今天早上的会议,这些人当中也有人得到了消息。 只是,来得太快,还是让大家有种难以置信。 等了一分钟,陈青这才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只是传达一下,正式通知下来,大家就都知道了。” “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具体的会议內容,金淇县过渡工作组在文件下发之后停止工作,由新的金淇县县委开始工作。金淇县政府有市人大根据流程提名后確定。” “县委委员的组成如下:感谢组织上的信任,我继续担任金淇县县委委员、常委、县委书记。” “赵建国同志,出任金淇县县委副书记。” “齐文忠同志出任金淇县组织部长。” “刘勇同志出任金淇县政法委书记......” 一口气,陈青把金淇县县委十一人名单念了出来。 第302章 掛牌仪式方案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也不冷淡。 陈青有所预料,这事十一个常委中金禾县就已经占了 7个。 没有当场有人提出异议,就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了。 “另外,虽然金淇县成立,但工作交接並不影响开展,我建议,”陈青略微调整了一下,“金淇县县委常委的第一次筹备会议,就当著大家的面召开,各位常委觉得呢?” 十一个人,包括陈青在內,全都举手同意。 虽然正式通知明天才到,但大家都明白,陈青能说出来,这就表示没有变化了。 没有进入常委名单的人,也想看看陈青的第一次筹备会的內容到底是什么? 陈青坐下,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第一件事,掛牌仪式。欧阳主任,你把方案说一下。” 欧阳薇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 屏幕亮起,ppt首页是“金淇县成立暨掛牌仪式方案”。 “时间:后天上午九点十八分。地点:金禾新城行政中心广场。” 欧阳薇的声音清脆干练,“参会人员方面,已確认到场的有:省委严巡副省长、省委组织部施拓部长、省委办公厅秦利民主任、市委郑江书记、柳艾津市长、市人大、市政协主要领导。另外,省发改委李花副主任、省委组织部穆元臻处长也会出席。” 她切换下一页:“流程安排:第一项,升旗仪式......” “安保方面,”刘勇接话,“我已经和淇县公安局对接,两地警力联合布控。仪式现场设置三道警戒线,所有入场人员凭证件进入。无人机禁飞区域已经报备。” 陈青点点头:“媒体呢?” “省电视台、江南市电视台、金禾和淇县融媒体中心都会到场。”邓明说,“另外,我们还邀请了三家央媒驻省记者站。通稿已经准备好,重点突出『融合发展』和『鯤鹏计划』。” “好。『鯤鹏计划』暂时不要对外公布,等待监督组同意。另外,让省里询问一下,鯤鹏计划监督组要不要到现场。”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青环视全场,“这是金淇县第一次在公眾面前亮相,不能出任何差错。各环节负责人,今晚再对一遍流程,明天全天彩排。” 眾人点头。 “第二件事,”陈青翻过一页,“班子分工。在正式文件下发前,我们內部先明確一下。”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陈青身上。 “我主持县委全面工作。赵建国同志协助我处理日常工作,重点抓党建、干部队伍建设和北部新区建设。赵建国同志还要兼任原淇县北部新区的党工委书记,任务重,能坚持下来吗?” 赵建国立即站起身,“陈书记放心,我这把骨头还不算老。” 陈青点点头,继续把其他人的分工做了安排之后,环顾已经调换了座位的金淇县县委常委们,“对我刚才的提议,大家有没有意见?” 他之所以当著这些人,把县委常委的工作分工说出来,也是让他们都知道未来的金淇县领导班子,具体的分工。 各负其责,承担起自己该有的责任。 不会因为刚成立被质疑工作分工不详! 果然,在他的声音落下之后,再无人窃窃私语,都在心里暗自盘算。 等了两分钟,陈青才再次开口,“有意见当眾说出来,没意见就举手表决。” 十一只手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举了起来。 把班子问题解决其实不太难,陈青这么做的根本是有一个大家都明確的分工。 周围其余没有进入金淇县领导班子的成员,自己也很清楚。 接下来要是能加入县政府就是最后的希望。 陈青在这个时候没有提名,其实已经给大部分人留了后路。 愿意留下就自己去爭取剩下的位置,或者是按照之前的退路转岗、退居二线。 年龄差不多的还无所谓,正当年的就需要认真考虑了。 行政级別可能会调整,但待遇的坎应该不会降低。 毕竟不是因为犯错调整,以后自己还有机会。 如今金淇县县委名单確定,是更改不了的。 陈青示意大家都放下手,声音也沉了下来,“现在还有一件事,就是原淇县北部新区坤泰集团那块地。” 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刘勇,你先说情况。” 刘勇打开笔记本:“坤泰集团今天下午正式发函,声称他们在淇县北部新区拥有『合法土地权益』。附了五份文件:土地出让合同、规划许可证、建设用地批准书、土地使用证、以及一份补充协议。” “合法?”李向前皱眉,“周大康签的那些东西,也能叫合法?” “从程序上看,”刘勇说,“这些文件都有公章,有编號,在当时的政策环境下,確实走完了所有流程。问题在於,周大康违规降低出让价格、违规调整规划条件、违规延长使用年限。” 赵建国插话:“当时县里开会討论过,我明確反对。但周大康以『招商引资需要』为由,强行推进。会后我还写了书面意见,存档在县政府办公室。” “书面意见还在吗?”陈青问。 “应该还在。”赵建国想了想,“我明天让人找找。” “好。”陈青点头,“刘勇,你继续。” “坤泰集团要求我们承认其权益,否则就要走法律程序。同时,他们开始在网上造势,说金淇县『新官不理旧帐』『破坏营商环境』。”刘勇翻过一页,“我已经让网监部门监控舆情,目前还在可控范围。” 陈青沉默了几秒。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这样,”他终於开口,“分三步走。第一,赵书记负责,组织自然资源局、司法局、档案局,成立专项核查组,对坤泰集团所有文件进行合法性审查。记住,不要预设结论,就按程序查。” “第二,刘勇负责,查坤泰集团的背景。我要知道,这家公司到底是谁在控制,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特別是和万克副书记那边,有没有关联。” “第三,”陈青看向邓明,“你以金淇县县委名义,发一个公告。內容大致是:金淇县高度重视企业合法权益,对於歷史遗留问题,將本著『尊重歷史、依法依规、妥善处置』的原则,儘快给出明確意见。在核查期间,相关土地暂停一切开发活动。” “这个公告……”邓明迟疑,“会不会显得我们太软?” “不是软,”陈青摇头,“是爭取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掛牌在即,鯤鹏计划要启动,不能在这个时候陷入无休止的纠纷。” 背后的关係网,甚至利益链条太深,狠抓后面的人和事,在这个阶段不合適。 虽然有马雄的支持,但现在纠结这些会耽误了鯤鹏计划的实施。 他还不清楚鯤鹏计划具体的实施,也许是润物细无声,也许是高调亮相。 但不管是以哪种方式,从省里突然的態度转变,也能猜到其中必然是有多方面考量。 而且,金淇县不过是鯤鹏计划的四个基地之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金禾新城的灯火已经亮起。 更远处,淇县方向只有零星的光点。 “同志们,”陈青背对著大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金淇县今天能批下来,不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新名字,而是因为省里相信,我们能干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坤泰集团的事,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难题,更多阻力。但我想请大家记住今天这个晚上——记住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守成,是为了开创。”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 “散会。”陈青说,“明天早上七点,仪式现场集合,彩排。” 晚上十一点,陈青回到在金禾县城的县委宿舍。 之前马慎儿还偶尔前来,自从孕中期之后就再没来了,陈青也不忍心。 如今马慎儿已经为他生下女儿,短时间內这个临时的住所会一直这样冷清。 他洗完澡,擦著头髮走到客厅,手机响了。 是马慎儿先给他打来了电话。 “睡了没?”她的声音还有些疲惫,但带著笑意。 “刚洗完澡。你和孩子怎么样?” “都挺好。就是这小傢伙,白天睡多了,晚上精神。”马慎儿轻声说,“刚才还睁著眼睛到处看呢。” 陈青能想像那个画面,心里一软:“辛苦你了。” “不辛苦。”马慎儿顿了顿,“对了,钱春华今天下午来医院了。” 陈青擦头髮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特別的,就是来看看我和孩子。带了挺多礼物,婴儿衣服、奶粉、玩具……”马慎儿的声音很平静,“她还问了你。” “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还在忙金淇县的事。”马慎儿说,“我说是。她说,盛天集团最近在澳洲收购了一家环保技术公司,如果有需要,可以引进到金淇县。”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你怎么说?” “我说,这是好事,但具体得让县里负责招商的同志对接。”马慎儿轻轻笑了,“她好像也是隨口说的,应该是想让我知道,其他的也没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几秒。 “陈青,”马慎儿忽然说,“她还没放下你。” “慎儿……” “我知道。”马慎儿打断他,“我没別的意思。就是告诉你,有这么个事。你怎么处理,我不管。但別伤了人家姑娘的心,也別伤了自己的前程。” 这话说得通透,也说得无奈。 陈青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好了,不说了。”马慎儿语气轻鬆起来,“你早点休息。掛牌仪式很重要,別累著了。” 第303章 背后之人 “替我亲亲女儿。”陈青笑著叮嘱道。 对面传来马慎儿的玩笑之语,“终究还是比不过一个女人。” 这可不是吃醋,父亲对女儿的爱,身为母亲自然是高兴的。 掛断电话,陈青坐在沙发里,半天没动。 有些人,有些事,註定只能是路过的风景。 他的生活似乎已经在慢慢的圆满,孤独的人生路不只是有了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延续他生命的女儿出现。 沉浸在这喜悦之中的陈青却被一个陌生的来电拉回现实。 陈青犹豫了一下,接通。 “陈书记,没打扰您休息吧?”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中带著几分圆滑。 “你是?” “鄙人姓吴,吴天佑。坤泰集团的总经理。” 对方笑著说,“这么晚打扰,实在不好意思。但有些事,我觉得还是当面和陈书记沟通比较好。” 陈青眼神一凝:“吴总有什么事,可以在工作时间到办公室谈。” “办公室谈,那是公事公办。”吴天佑的声音依然带笑,“但有些话,公事公办就说不透了。陈书记,我现在就在金禾新城,您方便的话,我们见个面?就十分钟。” 陈青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 “太晚了,不方便。”他直接拒绝。 “陈书记,”吴天佑压低声音,“我知道您在忙著准备掛牌仪式的事。但有些事,如果不提前说清楚,到时候恐怕会有些……小插曲。” 这是威胁。 陈青的脸色冷了下来:“吴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吴天佑笑呵呵的,“就是觉得,大家做生意,以和为贵。我们坤泰集团在金淇县投资,也是看好这里的发展。何必为了点歷史遗留问题,闹得都不愉快呢?” “如果是合法合规的投资,金淇县欢迎。”陈青一字一句,“但如果是违法违规的,那对不起,金淇县不欢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吴天佑的语气也冷了下来:“陈书记,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您知道我们坤泰集团背后是谁吗?” “我不管你们背后是谁。”陈青站起来,“在金淇县,就得守金淇县的规矩。” “规矩?”吴天佑冷笑,“周大康在的时候,有周大康的规矩。您来了,有您的规矩。但陈书记,规矩是人定的,也能被人改。” “那你就试试看。”陈青说完,直接掛断电话。 批了件外衣,正准备关掉窗帘。 可他刚走到窗前,就看见小区门口停著一辆黑色奔驰,在路灯下特別的显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车旁站著两个人,其中一个正在打电话。 应该就是吴天佑。 陈青拉上窗帘,回到臥室。 但他睡不著。 坤泰集团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囂张。 掛牌仪式在即,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勇。 “陈书记,”刘勇的声音很急,“刚接到淇县那边报告,北部新区坤泰集团那块地上,突然来了二十多个人,搭起了帐篷,还拉起了横幅。” “横幅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刘勇顿了顿,“『金淇县新官不理旧帐,企业合法权益何在』。” 陈青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十一点左右。”刘勇说,“我已经让派出所民警去现场了,但那些人情绪激动,说要是敢强拆,他们就……就点火自焚。” “自焚?”陈青眼神骤冷,“好大的阵仗。” “陈书记,现在怎么办?” 陈青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 距离掛牌仪式,还有三十三个小时。 “刘勇,”他沉声道,“你亲自带队去现场。记住三点:第一,绝对不许发生衝突;第二,全程录像录音;第三,查清楚这些人的身份——到底是坤泰集团的员工,还是雇来的。” “明白。” “另外,”陈青补充,“通知赵建国、李向前,马上到我这里来。还有,让欧阳薇准备一份情况说明,明天一早发到市委、省委办公厅。” “是!” 掛断电话,陈青穿上外套。 他知道,今晚註定无眠。 而金淇县的掛牌之日,决不允许出现这种有意识的意外。 零点十分,赵建国和李向前几乎同时赶到陈青的住处。 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看见门口那辆车了吗?”陈青不等两人先开口,就先平静地问道。 李向前点点头。 “陈书记,这事明显是衝著掛牌仪式来的。”赵建国一进门就说,“坤泰集团选在这个时候闹,就是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李向前点头:“我刚才问了下,那二十多个人里,有七八个是淇县本地有名的『刺头』,专门帮人闹事討债的。另外十几个,口音像是外省的。” “外省的?”陈青皱眉。 “嗯。刘勇正在查身份信息,但估计都是用的假身份证。”李向前说,“这些人不怕事,给钱就干。真要闹出点动静,明天的掛牌仪式……”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陈青在客厅里踱步。 窗外,那辆黑色奔驰还停在小区门口。 吴天佑没走,他在等,等陈青妥协。 似乎篤定了陈青一定会妥协! “老赵,”陈青忽然停下,“你说,坤泰集团为什么这么急?” 赵建国想了想:“我猜,他们是怕我们彻底清查。周大康签的那些合同,漏洞太多。一旦我们启动司法程序,他们很可能血本无归。” “所以想趁我们立足未稳,逼我们承认?”李向前问。 “不止。”陈青摇头,“他们还想试探我们的底线。如果这次我们退了,以后在金淇县,坤泰集团就能横著走。其他企业也会跟著效仿——反正新来的书记好说话。” “那绝对不能退。”赵建国斩钉截铁。 “不退,揭牌仪式的时候他们真闹起来怎么办?”李向前担忧,“省里市里领导都在,媒体都在,真要有人自焚……” 房间里陷入沉默。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是刘勇发来的现场照片:临时搭建的帐篷,飘扬的横幅,一群人围坐在篝火旁。 远处警车的警灯在闪烁。 “刘勇说,”陈青看著手机,“那些人准备了汽油桶。” 赵建国脸色一白。 李向前猛地站起来:“他们敢!” “他们为什么不敢?”陈青反问,“如果背后有人承诺,出了事有人兜著,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那辆奔驰还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陈书记,”赵建国走过来,“要不……我先去和吴天佑谈谈?探探他们的底牌。” 陈青摇头:“你现在去,就等於告诉他我们急了。” “那怎么办?” 陈青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辆奔驰,看向更远处金禾新城的轮廓。 那里,明天將竖起“金淇县委员会”的牌子。 那里,將是他未来几年奋斗的地方。 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刘勇,”他拨通电话,“现场情况怎么样?” “还在僵持。”刘勇的声音有些喘,“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他们真把汽油桶摆出来了。有个领头的说,天亮之前见不到县领导,他们就点火。” “知道了。”陈青平静地说,“你让民警后撤五十米,留出安全距离。然后,找两个会说话的,去跟他们聊。” “聊什么?” “聊家常。”陈青说,“问问他们是哪里人,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孩子上学没有。不要提土地的事,就聊这些。” 刘勇愣了下,但马上明白过来:“陈书记,您是想……” “去吧。”陈青掛断电话。 他转身看向赵建国和李向前:“你们现在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现场彩排。” “那这里……”赵建国不放心。 “这里我来处理。”陈青摆摆手,“放心,他们不敢点火。”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陈青一个人。 他重新走到窗前,看著那辆奔驰。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吴天佑的號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陈书记,”吴天佑的声音带著笑意,“想通了?” “吴总,”陈青的声音很平静,“你的人摆出了汽油桶。” “是吗?那可能是他们太激动了。”吴天佑装糊涂,“做生意嘛,有时候难免情绪失控。陈书记多包涵。” “我不包涵。”陈青说,“我只说一遍:让你的人,半小时內撤走。汽油桶留下,我们可以当没看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时,吴天佑的笑声没了:“陈书记,您这是命令我?” “不是命令。”陈青说,“是通知。” “如果我不听呢?” “那你就等著看。”陈青一字一句,“看看是你的人先点火,还是我先把你背后的人挖出来。” “陈书记,”吴天佑的声音冷了下来,“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陈青说,“我也很清楚,你背后不止万副书记的秘书。还有谁,需要我一个个点名吗?”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陈青继续说:“周大康的案子,省纪委还在深挖。徐明的案子,也还没结。你说,如果我现在把坤泰集团的材料交上去,专案组会不会很感兴趣?” “你……” 第304章 彩排开始 “二十五分钟。”陈青看了眼时间,“二十五分钟后,如果我的人匯报说现场还有人,那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你会接到三个部门的电话:省纪委、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国家税务总局稽查局。” 他顿了顿:“顺便说一句,你在澳洲读书的女儿,下个月该续签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陈青!”吴天佑终於撕下了偽装,“你敢动我女儿试试!” “我不动她。”陈青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如果你继续在金淇县闹事,我保证,你会后悔。” 语气一顿,陈青提高了音量,“吴总,金淇县要发展,离不开企业。但前提是,企业得守规矩。你背后的人如果想通过这种方式打招呼,那你就转告他,我陈青接到的指示只有四个字——『持心守正』。规矩之內,一切好谈;规矩之外,寸步不让。” 说完,他直接掛断。 剩下都留给他自己去思考。 但陈青知道,那辆奔驰车,很快就会离开。 而北部新区的那场闹剧,也会在天亮前收场。 因为有些人,只有在真正亮出刀的时候,才知道该怕。 对这样敢无视规则和法律的人,只有更狠,狠到他怕,他才会退缩。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陈青被敲门声惊醒。 他起身开门,是刘勇。 “撤了。”刘勇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睛很亮,“二十五分钟,准时撤的。汽油桶留下了,帐篷也拆了。” “人都散了?” “散了。我们的人悄悄跟了几个,发现他们分三批离开,最后都在淇县汽车站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集合。”刘勇压低声音,“我已经安排了人盯著那旅馆,看看谁来接头。” 陈青点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刘勇犹豫了一下,“陈书记,您昨晚跟吴天佑说什么了?那傢伙撤得这么快,不像他的风格。” “没什么。”陈青笑了笑,“就是让他明白,在金淇县,有些底线不能碰。” 刘勇似懂非懂,但也没多问。 “回去休息吧。”陈青说,“两个小时后,还要彩排。” 刘勇走后,陈青再也睡不著。 他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 手机开机。 几十条未读信息涌进来。 有欧阳薇匯报彩排准备的,有邓明询问今天日程的,有赵建国说已经到现场检查的。 还有一条,来自一个昨晚囂张的號码: “陈书记,昨晚的事抱歉。但我们的事还没完。金淇县很大,容得下很多人。希望我们能找到共存的方式。” 没有署名。 但陈青知道是谁。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著幽蓝的光。 陈青没有回覆那条简讯,只是把號码拖进了“重要联繫人”分组——不是为了方便联繫,是为了標记。 他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微陷,但眼神很清醒。 昨晚那场交锋看似贏了,但他知道,坤泰集团退得太乾脆,如此囂张的性格,绝不可能轻易就这样结束。 他关掉手机屏幕,抬头看向东方。 天快亮了。 而金淇县的第一天,即將开始。 刘勇离开没多久,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是赵建国,手里提著两个塑胶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 “楼下早餐店刚出笼的包子,还有豆浆。”赵建国把袋子放在茶几上,“陈书记,您一晚上没睡吧?” “眯了会儿。”陈青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汁滚烫,“刘勇那边有消息了吗?” “刚通了电话。”赵建国压低声音,“盯梢的人报回来,那三批人在小旅馆待到凌晨三点,出来个戴帽子的男人,给了他们一个信封。然后这二十多人分乘三辆麵包车,往三个方向散了。” “戴帽子的男人呢?” “跟丟了。”赵建国面色凝重,“那人很警惕,专挑小巷走。安排的人怕打草惊蛇,没敢跟太紧。不过有两点可以確认:第一,这人不是淇县本地口音;第二,他开的一辆黑色大眾,车牌是省城苏阳市的。” 省城的车,省城的口音。 陈青喝了一口豆浆,温热的液体顺著食道滑下去,让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些。 “车牌记下了?” “记下了,刘勇已经安排人查了。”赵建国顿了顿,“陈书记,这事要不要先向市委匯报?” “现在匯报什么?”陈青放下豆浆杯,“说有人在我们县里发信封?证据呢?就凭几辆麵包车?” 赵建国语塞。 “等。”陈青说,“等他们下一步动作。现在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转为灰白。 陈青看了眼时间:四点四十。距离掛牌仪式彩排还有两个多小时。 “走吧。”他抓起外套,“去现场看看。” 五点的金禾新城,工地还没开工,街道空旷安静。 中心广场已经搭起了临时舞台。 背景板是深红色的,“金淇县成立暨掛牌仪式”几个金色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舞台两侧各竖著一根旗杆,崭新的国旗和党旗在晨风中微微捲动。 欧阳薇已经在现场了,正拿著对讲机和几个工作人员交代什么。 看到陈青和赵建国走来,她快步迎上。 “陈书记,赵书记。”欧阳薇的眼圈也有些发黑,但精神头很足。 “舞台布置基本完成了,音响设备正在调试。安保线路已经划好,三个入口的安检门六点前能安装完毕。” 陈青绕著舞台走了一圈。 “观礼区能容纳多少人?” “按五百人设计的。” 欧阳薇翻著手里的平板电脑,“第一排是领导席,后面是企业代表、两县干部群眾代表、媒体记者。两侧预留了应急通道。” “媒体区域单独划出来,”陈青指示,“所有记者凭採访证入场,摄影摄像位置固定。现场网络信號要加强,確保直播和传输稳定。” “已经协调了移动和电信,他们七点前会派应急通信车过来。” 陈青点点头,看向广场东侧。 那里原本是一片待开发的土地,现在临时平整出来作为停车场。 更远处,几栋在建的高楼已经封顶,塔吊静静地悬在半空。 “赵书记,”陈青忽然开口,“你说,五年后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赵建国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应该……会很繁华吧。商场、写字楼、学校、医院。” “不止。”陈青说,“这里会是金淇县的心臟。县委、县政府、政务服务中心,都会搬过来。鯤鹏计划的核心项目,也会落在周边。”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所以今天这场掛牌,”陈青转过身,看著欧阳薇和赵建国,“不只是一个仪式。是告诉所有人,金淇县的发展中心,正式从老城区转移到新城了。” 欧阳薇神情一凛:“我明白了。我会让摄像重点拍新城的全景镜头。” “嗯。”陈青看了眼手錶,“六点半,所有工作人员到位。七点,彩排开始。我要每个环节都过三遍。” “是!我这就再通知一遍。” 七点整,彩排准时开始。 公安、武警、消防、医疗、电力、通信等各个保障组的人员全部就位。 邓明在现场总协调,刘勇带著两队民警在周边巡逻。 陈青站在舞台侧面的指挥区,看著流程一遍遍走。 升旗、奏乐、领导上台、揭牌、致辞、签约……每个环节的时间精確到秒,每个人的站位精確到厘米。 七点四十,第一次彩排结束。 “升旗慢了五秒。”陈青拿起对讲机,“旗手注意节奏,要保持和音乐的一致,旗到顶音乐停,再练三次。” “领导上台的引导员,步速再放慢百分之二十,给摄影留够时间。” “签约环节的礼仪,托盘高度要统一,在胸口位置。” 他的指令一条条发出,现场有条不紊地调整。 八点十分,第二次彩排开始。 这次顺畅多了。 但就在模擬揭牌环节时,几辆黑色轿车忽然驶入广场,停在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藏蓝色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欧阳薇快步走过去:“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坤泰集团的。”男人掏出名片,“我是集团副总经理,姓孙。听说今天金淇县掛牌,特意过来道贺。”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陈青从指挥区走过来。 “孙总,”他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欢迎。不过现在还在彩排阶段,正式仪式是明天的九点十八分开始。观礼区在那边,到时候你们可以先过去休息。” “不急不急。”孙副总笑著,目光在舞台上扫了一圈,“陈书记,我们吴总托我带句话:昨晚的事是个误会,希望没影响您休息。今天我们坤泰集团特意准备了花篮,等会儿就送过来,祝贺金淇县成立。” 这话说得客气,但眼神里的意味,谁都看得出来。 “谢谢吴总好意。”陈青面色平静,“花篮可以送到签到处,工作人员会统一摆放。” “另外,”孙副总从隨从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这是我们集团关於北部新区那块地的补充说明材料。吴总说,希望仪式结束后,能和陈书记约个时间,当面沟通。” 文件夹递到面前。 陈青没接。 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第305章 按照规矩来! 几个工作人员停下手中的活,朝这边看过来。 邓明想上前,被陈青一个眼神制止。 “孙总,”陈青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今天是金淇县掛牌彩排,明天的正式掛牌的时间。所有公务,请在工作时间到办公室按程序办理。” 他顿了顿:“如果坤泰集团真心祝贺,我们欢迎。如果是来谈其他事情,那就请回吧。” 孙副总的笑容僵在脸上。 几秒后,他收回文件夹,乾笑两声:“陈书记说得对,大喜日子。那我们……那我们先四处看看。有需要帮忙的,隨时安排就行。” 说完,带著人转身走了。 等他们走远,邓明凑过来:“陈书记,他们这是故意来添堵的。” “我知道。”陈青看著那几人的背影,“让他们待著。派两个人『陪著』,別让他们乱走。” “是。要不要安排人先『请』他们离开?” “暂时不用,他想看就让他看好了。” 彩排继续。 各种流程又走了一遍之后,陈青基本满意,嘱咐欧阳薇盯著,现场暂时不再对外开放。 而坤泰集团孙总和他带来的人什么时候离开的,没人关心。 陈青回到金禾县行政中心,布置安排这两天的工作和注意事项。 新的领导班子成员主要是金禾县的,淇县过来的几位领导,暂时就都安置在了他办公室隔壁的休息接待厅。 宽敞的接待厅第一次迎来了真正派上用途的地方了。 平静而紧张的一天过去。 次日,八点四十五分,距离仪式开始还有三十三分钟。 领导车队陆续抵达。 郑江和柳艾津的车最先到。 两人下车后,没有直接去休息室,而是在陈青的陪同下视察现场。 “准备得不错。”郑江看著井然有序的广场,“今天省里、市里,还有兄弟县市的领导都来了,媒体也多。一定要確保万无一失。” “郑书记放心,所有环节都演练过了。”陈青匯报。 柳艾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刚才来的路上,严巡副省长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青心里一动:“严省长有什么指示?” “他让我转告你,”柳艾津看著他,“掛牌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后面。坤泰集团的事,要依法依规处理,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陈青听懂了。 依法依规是原则,方式方法是策略。 “我明白。”陈青点头。 “还有,”柳艾津的声音压得更低,“严省长可能提前到。他让你有个准备。” 话音未落,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两辆考斯特中巴车驶入广场,车门打开,严巡第一个下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夹克,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在省委开会时隨和些。 但那双眼睛扫过现场时,依然带著审视的锐利。 陈青和郑江、柳艾津快步迎上。 “严省长,您提前到了。”郑江笑著说。 “在家坐不住,早点过来看看。”严巡和几人握手,轮到陈青时,他多握了两秒,“陈青同志,今天是个好日子。” “感谢严省长支持。”陈青引路,“这边请,先去休息室稍作休息。” “不急。”严巡摆摆手,“我先转转。你们这新城规划,我还没实地看过。” 一行人沿著广场边走边看。 严巡问得很细:土地是怎么徵收的,补偿標准是多少,安置房建在哪里,配套学校医院什么时候动工…… 陈青一一作答,数据精准,条理清晰。 走到广场东侧,严巡停下脚步,指著那几栋在建高楼:“那里是?” “是金禾新城一期开发的商业综合体。”陈青说,“地下两层是停车场,地上五层是商场和写字楼。预计年底前投入使用。” “不错。”严巡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有人对新城的选址有不同意见?” 陈青心里一凛。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深。 “是有一些討论。”他斟酌著词句,“老城区基础设施完善,但发展空间受限。新城这边虽然现在配套不足,但未来五到十年的拓展空间大。我们综合考虑后,还是决定把发展重心放在新城。” “这个决定是对的。”严巡说,“不过,新城建设涉及的利益调整大,矛盾也会集中。你要有思想准备。” “是,我们一定妥善处理。” 严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九点一刻,领导们陆续进入休息室。 陈青最后检查了一遍现场,確认所有环节就位。 对讲机里传来刘勇的声音:“陈书记,观礼区发现几个形跡可疑的人,一直在拍照录像,不像是媒体记者。” “几个人?在什么位置?” “三个,在观礼区后排左侧。已经安排便衣盯著了。” “继续盯著,不要惊动。”陈青说,“仪式开始后,如果他们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即带离。” “明白。” 九点二十分。 欧阳薇走过来,低声说:“陈书记,坤泰集团的花篮送来了,一共八个,摆在签到处最显眼的位置。要不要……挪到后面去?” 陈青想了想:“不用。就摆在那儿。” “可是……” “他们想让人看,就让他们摆。”陈青说,“越是摆在明处的东西,越不可怕。” 九点二十五分。 所有领导就座,观礼区座无虚席。 媒体区的长枪短炮对准舞台。 陈青站在舞台侧幕,深呼吸。 对讲机里传来邓明的声音:“陈书记,一切就绪。” “好。” 九点二十八分整。 主持人清脆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广场: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朋友们——金淇县成立暨掛牌仪式,现在开始!” 音乐响起,三面旗帜升起。 陈青站在领导席第一排,仰头看著鲜红的旗帜在晨风中展开。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金色的大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到杨集镇报到时那个简陋的办公室,想起在金河边救起柳艾津的那个下午,想起在市政府秘书科立威的那个早晨,想起在石易县救灾的那个雨夜,想起在金禾县和孙家斗爭的那些日子…… 五年。 从副镇长到今天,这条路他走了五年。 掌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礼仪人员在主持人的话音落下之后,把严巡引导上了主讲台的位置。 严巡很郑重地宣读了省委、省政府、发改委的文件。 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经研究决定,同意撤销金禾县、淇县,设立金淇县。县委、县政府驻金禾新城……” 文件不长,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接下来是揭牌。 郑江和柳艾津走上舞台,一左一右,握住蒙在牌匾上的红绸。 音乐响起,红绸落下。 “金淇县委员会”“金淇县人民政府”两块牌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掌声雷动,相机快门声连成一片。 陈青被请上台致辞。 他走到话筒前,看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有熟悉的同事,有不认识的群眾,有期待的投资者,也有——他瞥见观礼区后排那三个可疑的人,正举著手机录像。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陈青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得很远,“今天,我们在这里共同见证金淇县的诞生。这不是简单的名称更替,而是两县人民期盼已久的融合,是区域发展格局的重大调整,更是我们面向未来的全新起点……” 稿子是精心准备的,但他讲的时候,加了几句临场发挥。 “……金淇县的发展,必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新城建设不是要拋弃老城,而是要构建『一核引领、两翼齐飞』的新格局。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欢迎所有合法合规的投资,但也会坚决守住生態红线、耕地红线、法律红线……”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观礼区后排,那三个人的脸色变了变。 “……今天的掛牌,是宣言书,也是军令状。我代表金淇县县委、县政府郑重承诺:我们將以最大的诚意、最优的服务、最实的作风,为所有在金淇县创业兴业的企业家保驾护航。同时,我们也希望所有投资者,能与我们一道,共同维护公平、透明、法治的营商环境……” 台下,坤泰集团的孙副总脸色阴沉。 台上,陈青的声音依然平稳有力。 “……最后,我想用三句话结束今天的致辞:金淇县的未来,靠我们共同开创;金淇县的形象,靠我们共同维护;金淇县的荣耀,靠我们共同见证!”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陈青鞠躬下台。 签约环节开始。 三个项目的代表依次上台,与县政府签约。 总投资额十一亿元的数字出现在大屏幕上,引来一阵惊嘆。 仪式按流程顺利进行。 十点三十分,主持人宣布仪式圆满结束。 领导们开始退场,群眾陆续散去。 陈青送严巡、郑江、柳艾津等人上车。 严巡临上车前,拍了拍陈青的肩膀:“讲得不错。尤其是那几句『红线』,说得很有分寸。” “谢谢严省长。” “坤泰集团那边,”严巡压低声音,“依法处理,但要留有余地。他们背后,不简单。” “我明白。”陈青很认真地点头,恭送一行人上车。 虽然严巡已经透过柳艾津给过他提示,但陈青並不认为严巡的再次提示是多余的。反而是希望他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和稳健。 车队驶离。 广场上渐渐空旷下来。 欧阳薇走过来:“陈书记,媒体通稿已经发出去了。网上的反响不错,重点都在『融合发展』和『新城规划』上。” “好。”陈青点头,“通知所有县委常委,下午两点开会。另外,让刘勇把上午那三个可疑人员的资料送过来。” “是。” 陈青走到签到处。 八个坤泰集团的花篮还摆在那里,红绸带上写著“祝贺金淇县成立——坤泰集团敬赠”。 他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花篮可以摆著,但路,得按他的规矩走。 第306章 背后动作 下午两点,金禾新城临时行政中心三楼会议室。 十一名常委全部到齐。 这是金淇县县委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陈青坐在主位,左右分別是赵建国和齐文忠。 会议桌两侧,金禾县和淇县出身的干部依然隱隱分成两拨,但比起昨晚,界限已经模糊了些。 “先通报上午的情况。”陈青开门见山,“掛牌仪式顺利完成,省、市领导给予了肯定。媒体宣传效果良好,为金淇县开了个好头。” 他顿了顿:“但是,也有问题。刘勇同志,你来说。” 刘勇打开笔记本:“上午仪式期间,我们发现了三批可疑人员。第一批,坤泰集团副总带人来现场递材料,意图施压;第二批,三个不明身份人员在观礼区后排全程录像,经查是省城一家商务諮询公司的人员,受僱於坤泰集团;第三批,仪式结束后,有两人试图混进后台区域,被安保拦下,身上搜出录音设备。”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坤泰集团这是要干什么?”李向前皱眉,“昨天盛装来临,来送花篮,背地里搞这些小动作?” “试探。”赵建国说,“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我们的底线。” “那我们就得让他们知道,”刘勇语气强硬,“金淇县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陈青敲了敲桌子:“怎么让他们知道?直接抓人?” 刘勇语塞。 “抓人容易。”陈青环视眾人,“但抓了之后呢?坤泰集团会借著『企业受压』的名义继续炒作,省里、市里都会关注。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时间。是启动鯤鹏计划、推进新城建设、完成两县融合的时间。” 他看向齐文忠:“齐部长,干部融合培训的方案出来了吗?” 齐文忠点头:“初步方案有了。计划分三期,每期两周,覆盖所有科级以上干部。重点是理念融合、业务互通、作风共建。” “加快进度。”陈青说,“第一期下周就启动。我要在两县干部中,儘快形成『金淇县人』的意识。” “明白。” “另外,”陈青翻过一页,“关於北部新区坤泰集团那块地的核查,赵书记牵头,三天內拿出初步意见。记住,我们只认法律、认政策、认事实,不认人情、不认压力、不认威胁。” 赵建国郑重应下。 会议接著討论了几个具体事项:新城建设资金筹措方案、两县政务系统併网时间表、鯤鹏计划前期准备…… 每一项都有分歧,每一项都需要协调。 金禾的干部觉得淇县底子差,拖后腿;淇县的干部觉得金禾姿態高,不尊重。 陈青听著,偶尔插话引导,但不轻易表態。 他心里清楚,这些分歧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但只要大方向一致,细节可以慢慢磨合。 会议开到下午四点。 散会前,陈青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想法,都有顾虑。这很正常。但请各位记住,从今天起,我们坐在这个会议室里,只有一个身份——金淇县的县委常委。金淇县好,我们每个人才能好。金淇县垮了,我们谁也好不了。” 他站起来:“散会。” 傍晚六点,陈青回到住处。 累,但睡不著。 手机上有马慎儿的未接来电,他拨回去。 “仪式我看了直播,”马慎儿的声音很温柔,“讲得真好。爸也说,你越来越有样子了。” “老爷子看了?” “嗯,他和三哥一起看的。”马慎儿顿了顿,“三哥让我转告你,坤泰集团的事,如果需要监督组配合调查,他可以协调。” 陈青心里一暖,但说:“暂时不用。地方上的事,还是先按地方的程序走。” “你总是这样。”马慎儿轻声说,“什么都想自己扛。” “不是自己扛,”陈青笑了笑,“是还没到需要搬救兵的时候。” 两人又聊了会儿女儿,才掛断电话。 刚放下手机,门铃响了。 陈青透过猫眼一看,愣住了。 门外站著钱春华。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髮剪短了些,显得更干练。手里拎著一个纸袋,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 陈青打开门。 “不请我进去?”钱春华笑著问。 “请进。”陈青侧身让她进屋,“你怎么来了?” “来金淇县考察。”钱春华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顺便看看你。这些是给你带的一些日用品,不要拒绝。” “谢谢。我还不至於那么迂腐。”陈青笑著,给她倒了杯水,“坐。” 钱春华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下房间:“还是这么简单。马慎儿没来帮你布置布置?” “她在省城带孩子。我一个人足够了。”陈青在她对面坐下,“你说来考察?” “嗯。”钱春华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盛天集团计划在金淇县投资一个环保技术研发中心,主要做稀土尾矿处理和资源回收。我带团队过来做前期调研。” 陈青接过文件翻看。 很专业的项目建议书,投资额、技术路线、市场前景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好事。”陈青说,“明天我让招商局的同志和你对接。” “你就不亲自过问?”钱春华看著他。 “我信任你的专业。”陈青合上文件,“而且,盛天集团和盛天工业可是我们一直非常好的合作企业,金淇县没有理由拒绝。” 钱春华笑了:“你还是这样,公私分明。” 两人沉默了几秒。 “春华,”陈青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来看我,也谢你去看慎儿和孩子。”陈青说得诚恳,“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 钱春华低下头,手指摩挲著茶杯。 “是挺不容易的。”她轻声说,“但我总要往前走。你结婚了,有孩子了,过得很好。我也得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 “你会找到的。” “也许吧。”钱春华抬起头,笑容恢復了自然,“不说这个了。我来还想提醒你一件事。” “你说。” “坤泰集团的背景,我托人查了查。”钱春华神色认真起来,“他们背后的资本,和澳洲的几个矿业公司有关联。而且,这些矿业公司,最近在频繁接触『鯤鹏计划』可能涉及的技术团队。” 陈青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钱春华一字一句,“坤泰集团闹事,可能不只是为了那块地。他们可能想通过这件事,试探鯤鹏计划的底线,甚至……干扰计划落地。” “当然,他们直接干预的可能性小。但通过一些外部手段和方法侵蚀也不是没可能。” “我这次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对我们盛天工业接触到的外部合作单位、內部人员进行全面的审查。” 钱春华说出了她真实的目的。 这个目的其实也是在提醒陈青,外部对金淇县的干扰只是表面,更深层次的东西其实还有。 陈青忽然感觉到马雄出任这个监督组组长,也並非是外界看到的那么简单。 执行计划的监督,也执行对那些破坏计划的清理工作恐怕才是重点。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新城的灯光一片片亮起。 陈青看著钱春华,看了很久。 “春华,”他说,“这份情,我记下了。” “不用记。”钱春华站起来,“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人算计。走了,最近我都在金淇县。知道你忙,但有空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吃个饭。” 陈青点点头,“有空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 她的脚步很艰难的靠近了陈青,伸出手,“陈青,金淇县这条路不好走。但你选的路,从来就没有好走过。我,依然一如既往不会改变初心。” 陈青的心轻轻的跳动了一下。 门轻轻关上。 陈青站在客厅里,许久没动。 这短短的一句话,承载的何止是她的內心所想! 但错过了,终究是错过了! 金淇县的掛牌仪式结束,金淇县成了最近的热搜和新闻。 之前被压住的新闻,在这个时候陆续的被媒体报导出来,但集中点都是在两县区域合併带来的经济腾飞。 鯤鹏计划依旧是雾里看花。 知道的人知道是重点项目,不知道的人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计划。 陈青能做的也只是按照宣传口上的言论对外公布消息和做一些前期的筹备工作。 新的土地交易和项目的审批,比原来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除了市里的审核外,隱隱感觉到还有不知名的人在做最后的確认。 韩啸之前选择的啸天实业的基地终於还是被划了一块出去,韩啸一句话都没说,立即配合做了相关的更改工作。 但金淇县的县委、县府和政务服务中心都要在金禾新城选择合適的位置。 这件事,之前就有规划,至於置换的事,韩啸很早就提到过了。 陈青当时没有拒绝也没有赞同,现在是时候可以给他一个准確的回覆了。 用现在金禾县行政中心置换啸天实业的两栋办公楼和一个在建的写字楼附楼,能快速的完成金淇县的人员政府工作人员进驻。 韩啸几乎是接到电话就放下所有的事赶了过来。 “陈书记终於想通了吗?”韩啸的语气都有些激动。 陈青笑著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 “这不是你一直期待的事吗?” “是我期待的没错!”韩啸一副商人嘴脸,“但对金淇县而言,一点也不吃亏。我那儿可是新修的。” 第307章 要项目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老韩新修的这两栋楼就是给金淇县准备的。我佩服你的眼光和冒险精神。” “其实也不算是冒险了。”韩啸摆摆头,“只不过是一次先期的投资而已。而且,修的楼总是要卖的。况且,我这样也会剩下很多麻烦事。免得到时候要怎么修怎么建太多人来关照,反而进度慢了。” “你以为规划、城建都看不出来吗,只不过没人去干涉罢了。” “这个我知道,也感谢陈书记的支持。” “行了。价格核算的事你先做著。等人大那边確定了新县政府的成员之后,办理交接手续和费用结算吧。” 和韩啸的沟通从来都很顺利。 是因为大家都知道相互所需,不会额外的去提不必要的条件。 但配合他陈青的工作,韩啸的啸天实业选择在金禾县起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代表著他们的深度捆绑。 只不过是没有利益交往的合作。 有马家存在,金钱利益对陈青起不了作用。 所以,韩啸从夜色酒吧开始,就再没有和陈青说过任何利益分配的问题。 钱春华走后的那个晚上,陈青在客厅坐到深夜。 陈青就特別注意金淇县的对外交往。 虽然现在是三套班子运作,完成最后的交接至少也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但通过一个月的运作,市人大那边或许是因为县委班子成员的过程,再没人想要外插人员进入。 一切都是在组织部的考核和金淇县县委的提名程序中正常的走流程。 通知韩啸过来,是因为柳艾津已经打电话通知他,人员基本確定下来了。 李向前被调到市政协担任副主任,县长的人选是元雨花区区长秦睿,邓明出任常务副县长有过爭议,最终还是郑江拍板定了下来。 秦睿明天就会正式到岗上任,有关县委、县政府、政务服务中心的搬迁工作就正好交给他。 陈青也有时间去调查一下盛天集团、盛天工业,预防可能发生的事故。 这一个月的时间,鯤鹏计划似乎再没有人提起。 如今他的办公桌上摆著盛天集团的环保技术研发中心的建议书,这个是需要和京华环境一起商议的。 旁边是坤泰集团的威胁简讯,还有刘勇下午送来的可疑人员调查报告。 三份文件,像三张牌,摆在金淇县这盘新开的棋局上。 手机震动,是严巡的秘书发来的加密邮件。 “陈青同志:鯤鹏计划启动会定於周一上午九点,在金淇县规划馆三楼会议厅举行。国家发改委、工信部、科技部联合工作组將到场,省委包书记、郑省长將全程参会。请做好匯报准备。另,会议材料涉密,不得外传。严巡。” 后面附了一个鯤鹏计划的简单介绍,內容核心就一个,打造高端材料基地。 短短几行字,分量却重得压手。 陈青立刻给欧阳薇打电话:“通知所有常委,现在到会议室开紧急会议。另外,让发改委、招商局、自然资源局、环保局的一把手也过来。” “现在?”欧阳薇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已经要到中午下班的时间了 “现在。” 十五分钟后,金禾县行政中心顶楼会议室打开。 十几个干部匆匆赶来,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能让陈青半夜召集的,一定是大事。 “长话短说。”陈青站在主位前,没有坐,“周一上午九点,鯤鹏计划启动会。国家部委、省委主要领导全部到场。”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么急?”赵建国下意识问。 “应该是上面有考虑。”陈青说,“严省长秘书刚发的通知。会议涉密,具体要求等会儿说。现在,我要知道我们手里所有的牌。” 他看向发改委主任赵圣金:“赵主任,金淇县在新材料、精密製造领域,目前有哪些可以马上拿出来的项目?” 赵圣金翻开隨身带的笔记本,手有些抖:“目前……目前在谈的有七个项目。但真正具备核心技术、能对接鯤鹏计划標准的,只有三个。一个是盛天集团的稀土深加工,一个是京华环境的环保装备,还有一个是省里介绍的高端轴承项目。” “三个不够。”陈青摇头,“鯤鹏计划要的是產业集群,不是零星项目。还有吗?” “还有几个在前期接触的……”赵圣金额头冒汗,“但都还在技术论证阶段,明天肯定拿不出来。” 陈青又看向新的招商局长孙臣。 同样是姓孙,甚至连名字的读音都相同,与原来的孙家却一点关係也没有,还操著一口很蹩脚的本地话。 孙臣站起来,语气谨慎:“陈书记,我这边倒是有几个储备项目,但投资方都还在观望。主要是看……看金淇县的政策稳定性。” “政策稳定性?”陈青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孙臣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今天下午,有好几个投资方私下问我,说网上有传言,金淇县要重新核查所有歷史土地合同。他们担心之前的投资协议会受影响。”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指的是什么——坤泰集团那块地。 “这是谣言。”陈青声音平静,“金淇县欢迎所有合法合规的投资,歷史合同只要合法有效,我们一律承认。但如果有违法违规的,那也必须纠正。” 他说得很清楚,但话里的意思,更清楚。 孙臣点点头,坐下不敢再多说。 会议开到凌晨一点。 陈青把每个部门的情况问了个遍,最后说:“明天早上七点,所有人再到会议室。我要看最终匯报材料。现在,散会。” 干部们陆续离开。 赵建国留下,等人都走光了,才低声说:“陈书记,孙臣说的那个传言,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我知道。”陈青揉著太阳穴,“坤泰集团在造势。他们想用舆论逼我们让步。” “那周一的会议……” “我们只谈鯤鹏计划。”陈青打断他,“坤泰集团的事,按程序走,不在这个场合谈。” 赵建国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我明白了。” 凌晨一点半,陈青回到住处。 手机上有马慎儿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简讯:“孩子睡了。你那边忙完早点休息,別熬太晚。” 他回了个“好”字,然后拨通另一个號码。 响了七八声,对方才接起。 “陈书记,”电话那头是韩啸,声音带著睡意,“这么晚了……” “老韩”陈青说,“周一鯤鹏计划启动会,我需要几个能镇住场子的项目。你手里有没有现成的?” 韩啸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睡意全无:“有倒是有,只是……陈书记,我得说实话,鯤鹏计划这种级別的国家项目,一般的民营企业很难进去。” “我知道。”陈青说,“所以我不要一般的。我要那种有核心技术、有市场前景、能填补国內空白的。”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韩啸点了根烟。 “还真有一个。”他说,“我去年投资的一家无人机公司,做工业级无人机的。他们的飞控系统和特种材料,在国际上都是一流。但问题是……这家公司在深圳。” “能搬过来吗?” “难。”韩啸吐了口烟,“深圳那边给了他们最好的政策,厂房、税收、人才引进……全套优惠。金淇县能给出什么?” 陈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新城的灯火。远处工地上的塔吊亮著警示灯,像夜空中的红色星辰。 “金淇县给不了深圳那么好的条件。”陈青缓缓说,“但金淇县能给他们別的东西。” “比如?” “比如,鯤鹏计划的入场券。”陈青一字一句,“比如,未来五年省级重点实验室的落户资格。比如,整个华中地区最大的无人机测试基地。” 电话那头,韩啸的呼吸声重了些。 “陈书记,您这是……” “这是我的承诺。”陈青说,“只要他们肯来,这些条件,我去爭取。” 韩啸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我需要和他们的创始人谈。”最后他说,“明天……不,应该是今天白天,我飞一趟深圳。” “好。”陈青说,“我等你的消息。” 掛断电话,凌晨两点。 陈青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周一的场景:国家部委的领导、省委书记省长、严巡、柳艾津、郑江……还有那些挑剔的专家,那些等著看笑话的人。 不能出错。 一步都不能错。 第二天碰头会刚结束,秦睿在市委组织部的陪同下就来了。 陈青也没有大搞仪式,就在隔壁原来的接待室,把班子成员都叫来一一做了介绍。 “秦县长,这个阶段事比较多。你的办公室和我一起,暂时合併办公。等搬迁新的办公场地再......” “没关係,我看我就在这里和大家一起比较好。”秦睿委婉的拒绝了。 谁都知道陈青是金禾县和现在金淇县的主心骨,找他的人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他要是和陈青一个办公室,倒是可以很快速的了解,但也会给所有人一个错觉,他秦睿就是一个前来摘果子的傀儡。 陈青也没有强求,“那好,既然如此。就委屈秦县长了。接下来的工作,可能先把重心放在搬迁安排上。县委办主任周正明是原淇县的副县长,他之前分管文体的,副主任是欧阳薇,他们二人能快速帮你適应新环境,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指示。只要不是原则问题,你都可以先安排。” 陈青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实际上是提醒秦睿在这个阶段,先以什么为重心。 等搬迁完之后再来具体涉及工作。 秦睿笑著答应下来。 陈青现在是没对秦睿有太深的了解,也知道自己握著县政府运作的事不能一直这样。 可现在两件事堆在一起,確实也没办法交接给他。 好在秦睿似乎並不在意。 周日的下午,赶去深圳的韩啸终於传回来了消息。 “陈书记,”韩啸的声音很兴奋,“谈成了!对方同意来金淇县考察,时间定在下周三!” “条件呢?” “他们要三个保证:第一,鯤鹏计划入园企业资格;第二,五百亩工业用地,价格按最低標准;第三,五年內税收返还百分之五十。” 陈青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 用地没问题,税收返还也在权限范围內。唯一的问题是入园资格——这需要鯤鹏计划工作组审批。 第308章 论证三笔帐 “前两个条件我可以答应。”陈青说,“第三个,需要向上面请示。你让他们先来考察,我们当面谈。” “好!我马上和他们沟通。” 掛断电话,陈青深吸一口气。 总算有个好消息。 忙碌的几天之后,新的一周上午八点五十,金淇县会展中心的规划馆。 这座三层建筑是新城第一个建成的地標,外墙是银灰色的玻璃幕墙,阳光下闪著冷冽的光。馆前的广场上,国旗和鯤鹏计划的旗帜並排飘扬。 安检比一个月之前的掛牌仪式更严格。 所有入场人员不仅要验证件,还要过两道安检门,隨身物品全部开包检查。 负责安检的不是金淇县的,而是全身黑色衣服的便衣,具体是什么部门的都不知道。 周日下午他们就来了,带著省委、省政府签署的文件,要求金淇县配合。 刘勇都只能在外围负责安全。 陈青站在门口迎接。 最先到的是严巡。 “陈青同志,”严巡和他握手,低声说,“今天来的都是专家,问的问题会很专业。你准备好的数据,一定要经得起推敲。” “严省长放心,我们都覆核过三遍。” “另外,”严巡看了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包书记可能会问坤泰集团的事。你如实匯报,但要把握分寸。” “我明白。” 九点整,车队陆续抵达。 国家发改委的高司长、工信部的王局长、科技部的李司长……一个个名字,平时只在文件上看到,现在真人站在面前,陈青一一握手,引路。 最后到的,是包丁君和郑立。 但马雄依然没有出现在台前的位置。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陈青点了点头,便走进会场。 会议厅能容纳一百多人,此刻座无虚席。前三排是领导和专家,后面是省市县各级干部,媒体区只有新华社和人民日报的记者,其他媒体一律不得入內。 九点十分,会议开始。 严巡主持:“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鯤鹏计划金淇县承载区启动会。首先,请金淇县委书记陈青同志匯报承载区规划方案。” 掌声响起,不热烈,但很正式。 陈青走到发言台。 大屏幕上,ppt首页是“鯤鹏计划金淇县承载区实施方案”。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专家,”陈青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下面我將从三个方面匯报金淇县的准备情况。第一,產业基础与承载能力;第二,重点方向与项目布局;第三,保障措施与政策请求……” 他讲得不快,每页ppt停留的时间都经过精確计算。 讲到產业基础时,他列出了七组数据:两县合规之上的企业数量、高新技术企业占比、研发投入强度、人才储备、专利授权量、技术合同成交额、每万人发明专利拥有量、科技贡献率…… 全是硬指標。 前三排的专家们低著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讲到重点方向时,陈青重点突出了三个板块:以盛天集团为龙头的新材料板块,以京华环境为核心的环保装备板块,以及正在引进的高端製造板块。 “在高端製造领域,”陈青切换ppt,屏幕上出现无人机的三维模型,“我们正在对接深圳一家工业级无人机企业。这家企业在飞控系统和特种材料方面,拥有完全自主智慧財產权,技术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戴眼镜的专家举手:“陈书记,请问这家企业叫什么名字?技术参数有没有第三方认证?” “企业名称暂不便公开。”陈青从容回答,“但技术参数,我们已经委託省科技厅下属的检测中心做过背对背测试。测试报告在材料附件第36页。” 专家翻开材料,找到那一页,仔细看了起来。 陈青继续讲。 讲到政策请求时,他列出了五条:人才引进绿色通道、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比例提高、进口设备关税减免、科技成果转化收益分配倾斜、以及——最关键的一条——省级重点实验室落户指標。 “金淇县目前没有一个省级重点实验室。”陈青说,“这严重製约了我们的创新能力。我们请求,在鯤鹏计划框架下,特批两个省级重点实验室落户名额。” 这话一出,会场安静了。 省级重点实验室,一个省一年也就批那么几个,各个高校、科研院所抢破头。金淇县一口气要两个,胃口不小。 包丁君和郑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严巡低头喝茶。 发改委的高司长开口了:“陈青同志,省级重点实验室的审批有严格程序。你们这个请求,需要充分论证。” “我们已经做了论证。”陈青切换ppt,屏幕上出现两份厚厚的报告,“这是省內外七位院士的推荐意见,这是三家国家级科研机构的合作意向书。如果各位领导需要,我们可以现场提供原件。” 高司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匯报进行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掌声比开始时要热烈些。 陈青明白所有的这一切其实都不是鯤鹏计划考察的重点,只是明面上要做给外界看的。 真正的核心安排,可能会藉由金淇县的招商而进入。 这是严巡发来的加密邮件里的核心问题,就是高端精密製造。 一切的外壳都是为这个做掩护。 接下来是专家提问环节。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有问土地指標的:“你们规划的承载区需要五千亩工业用地,土地指標从哪里来?” 有问环境容量的:“新材料和精密製造都是高能耗、高排放行业,金淇县的环境容量能否支撑?” 有问资金配套的:“国家投入是一部分,地方配套资金怎么解决?” 陈青一一作答,每个回答都有数据支撑。 但问到第十个问题时,场面开始微妙。 提问的是工信部的一位老专家,头髮花白,但眼神很锐利:“陈书记,我注意到你们的匯报里,多次提到『自主可控』。但据我所知,金淇县目前引进的几个重点项目,核心技术团队里都有外籍专家。比如盛天集团的稀土深加工,德国专家还在主导工艺调试。这算哪门子自主可控?” 会场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所有人都看向陈青。 陈青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会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这位专家提的问题很好。”陈青开口,声音依然平稳,“確实,目前我们在一些关键技术环节,还依赖外籍专家。但我要说明两点。” 他切换ppt,屏幕上出现一张时间表。 “第一,我们和外籍专家的合作,是技术引进的必要阶段。您所说的依赖,只是最早的合同约定,事实上我们已经完成了国產化替代。但钱付了,总不能不让他们干活。” “第二,”他切换下一张,“我们启动的国產化替代计划。是由京华环境联合中科院、北科大组建的,虽然部分可控是因为成本问题需要进口和外国的人才支持,但那也只是最简单的。如果需要,两个月內非关键材料、技术都可以全部实现替换。” 老专家扶了扶眼镜:“两个月,时间够吗?” “我们不只是有信心,我因为盛天集团刚落地的时候就遇到被卡脖子,所以我们选择了艰难的自我研发。”陈青说,“在做这件事之前,算过三笔帐。” “哪三笔帐?” “第一笔,技术帐。”陈青看向全场,“我们分析了国外技术的所有专利壁垒和国內已经有相关研究基础。” “第二笔,人才帐。”他继续,“我们从两县企业、高校、科研院所抽调了四十七名技术骨干,组成七个攻关小组。” “第三笔,”陈青顿了顿,“风险帐。县財政设立了『关键技术攻关风险池』。如果研发失败,財政资金会补贴一部分。” 老专家听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坐下了。 提问继续。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陈青虽然没有感觉到针对,但越来越看明白了,鯤鹏计划的核心和人才储备、对外的营商环境完全相连。 第309章 离开 中午十二点,会议暂停,午餐安排在规划馆的餐厅。 自助餐形式,领导专家和干部们分开用餐。 陈青刚拿起餐盘,严巡的秘书走过来,低声说:“陈书记,严省长请您过去一下。” 陈青放下餐盘,跟著秘书走到餐厅角落的一个小包间。 包间里只有严巡一个人。 “坐。”严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青坐下。 “上午的匯报,整体不错。”严巡说,“专家们私下议论,说你们准备得很充分。” “谢谢严省长。” “但是,”严巡话锋一转,“那个无人机企业的事,你之前没匯报过。” 陈青心里一紧:“是前不久前才確定的意向,还没来得及……” “我不是怪你。”严巡摆摆手,“我是提醒你,鯤鹏计划的项目引进,有一套严格的审查程序。尤其是涉及军工、航空航天关联技术的,审查更严。你这个无人机企业,技术如果真的那么好,为什么会愿意从深圳搬到金淇县?” 问题问到了关键。 陈青斟酌著词句:“他们看中的,是鯤鹏计划的平台。在深圳,他们只是一家普通的高科技企业。但在金淇县,他们可以成为国家战略的一部分。” “就这些?” “还有……”陈青顿了顿,“这家企业的创始人,是韩啸的大学同学。韩啸在里面有投资。” 严巡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你倒是坦率。” “在严省长面前,我不敢隱瞒。” “好。”严巡点点头,“这事我知道了。下午的会议,你不用再提这个企业。等启动会结束后,你写个详细报告给我,我转给相关部门做背景审查。” “是。” “另外,”严巡压低声音,“下午包书记可能会单独找你谈话。他如果问起坤泰集团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陈青眼神一凝:“依法依规处理,但注意方式方法。” “对。”严巡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你现在是金淇县的书记,不是金禾县的书记。站位要高,眼光要远。” 午饭时间很短。 下午一点半,会议继续。 这次是闭门会议,只有领导和专家参加,陈青作为承载区负责人列席。 议题转向了更具体的:技术路线选择、產业链布局、政策配套…… 陈青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被问到才发言。 下午三点,会议进入最后一个环节:承载区授牌。 包丁君和郑立共同將“鯤鹏计划金淇县承载区”的牌子,授予陈青。 陈青接过牌子,很沉。 不是物理上的沉,是责任上的沉。 仪式结束,领导专家们陆续离场。 负责安全检查的人又似乎又开始全馆做检查工作。 陈青在展馆门口被包丁君叫住。 两人在一边站定,看似很隨意,但郑立和严巡夜走了过来。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三位领导临上车前最后的嘱託。 “今天的会开得不错。”包丁君开口,语气比在大会上温和些,“专家们的评价,我听到了。都说你们准备得扎实,不是来要政策的,是来干事的。” “谢谢包书记。” “但是,”包丁君看著他,“干事就会遇到问题。坤泰集团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陈青心头一紧。 “你不用紧张。”郑立接话,“事情的大概情况,我们都了解。今天找你,不是要听匯报,是要提醒你。” “请领导指示。” 包丁君双手放在身前交叉,“金淇县刚成立,百事待兴。鯤鹏计划落地,更是重中之重。在这个时候,要学会抓主要矛盾。” “什么是主要矛盾?是把承载区建起来,把项目引进来,把人才留下来。其他的,都是次要矛盾。次要矛盾怎么处理?能缓则缓,能拖则拖。等主要矛盾解决了,次要矛盾可能自己就消失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坤泰集团的事,先放一放。 陈青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包书记,我理解您的指示。但坤泰集团的问题,恐怕拖不得。” “哦?”包丁君抬起眼皮,“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试探。”陈青说,“试探我们的底线。如果我们这次退了,以后会有更多企业效仿。到时候,金淇县的营商环境就会变成谁闹谁有理,谁横谁得利。” 四人之间的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郑立和严巡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包丁君交叉的手指相互轻轻敲著。 一下,两下,三下…… “你说得对。”最后他说,“底线不能退。但方式方法可以灵活。” 他看著陈青:“我听说,坤泰集团背后,牵扯到一些省里的老同志?” 陈青心里一震。 这话,包丁君不应该知道。或者说,不应该由他来说。 “是有些传闻。”陈青斟酌著词句,“但还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先不要动。”包丁君说,“先把承载区建起来。等鯤鹏计划有了眉目,等金淇县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再动,阻力会小很多。” 这话,已经是明確的指示了。 陈青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包丁君站起来,“陈青同志,金淇县交给你,省委是寄予厚望的。別让我们失望。” “一定不辜负组织信任。” 金淇县规划馆的暮色渐渐浓稠起来。 陈青站在台阶上,看著最后一辆考斯特中巴车驶出广场,尾灯在渐暗的天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风有些凉了,吹得馆前那面新掛的彩色旗帜猎猎作响。 他独自站了很久,直到欧阳薇拿著外套走出来。 “陈书记,起风了。” 陈青接过外套披上,目光依然望著车队消失的方向:“通知所有常委,明早八点开会。另外……让刘勇把今天会场外所有的监控备份,送到我办公室。” “是。” 回到办公室时,已是晚上七点。 陈青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角的檯灯。 隔壁原来的接待室里已经人去灯灭。 陈青没有任何理由让他们加班留下,金淇县刚成立,事的確比较多。 但没人是钢铁,都需要休息。 欧阳薇和邓明一起送他回办公室的路上也在劝他休息。 可是,別人可以休息,他却不能。 鯤鹏计划到底是什么,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设想。 战略储备和高端仪器设备的製造。 而看重的关键就是两县合併后的稀土深加工產业。 前几天钱春华的到来,要说没有一点上层的意思,他是不相信的。 简老毕竟还是有一些影响力在,这个时候给盛天集团提醒的目的,肯定也是为了安全和长期发展。 钱春华藉由看望自己来提醒,未尝不是一种对自己的守护。 只是,伊人有心,自己却只能推到门外。 金淇县新的领导班子成员都是省委组织部和市委组织部审核过的,要说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有问题,他自己都不相信。 但大部分同志应该是能和金淇县的发展理念一起前行的。 本来这件事,他可以委託给赵建国或者齐文忠。 可是赵建国现在还要负责北部新区的工作,班子都还在组建过程中,事务忙。 至於齐文忠,暂时应该还用不上。 一旦告知齐文忠,这可能存在的危机,就等於是把金淇县的危机让省领导知道了。 他不想只说危机,而是要努力的先把危机发现甚至消除之后再来匯报。 显示新的金淇县的领导班子成员,是经得起考验和检验的。 手机在寂静中震动起来,是钱春华的號码。 “春华,不好意思,这几天还没空下来。”陈青抱歉的说道:“明天的会开完之后,晚上应该有时间了。” 钱春华说了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可自己一直没有打电话给他,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的。 “没必要和我这么客气。我知道你忙,我也在忙呢”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理解与信任支持。 “那明天晚上......” “吃饭不急,我打电话给你是有些重要的事告诉你。” “你说。” “盛天工业的內部审查有初步结果了。”钱春华顿了顿,“我们在设备採购部发现一个中层经理,叫王于振,过去半年有三笔异常资金往来,合计八十二万。对方帐户是……坤泰集团旗下的一家建材贸易公司。” 陈青坐直了身体:“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笔是四个月前。”钱春华的语速加快,“我调取了王于振的工作日誌,那周他参与了淇县北部新区『生態红线微调预案』的內部討论——那份文件只是技术部门的前期研究草案。” “草案內容是什么?” “主要是分析如果调整生態红线,哪些地块可以释放出来做工业用地。”钱春华深吸一口气,“王于振把草案的要点,包括可能释放的地块编號、预估价格区间,都透露给了坤泰。”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王于振人在哪里?” “还在公司。我没有惊动他,只让审计部以『例行岗位轮换』名义,明天调他去盛天集团后勤部门。到苏阳市之后再处理。”钱春华说,“陈青,这件事……盛天有责任。我会向集团董事会匯报,严肃处理。” “先不要处理。”陈青打断她,“人暂时稳住,该做什么还让他做什么。你那边继续深挖,但不要打草惊蛇。” “你的意思是……” “这个阶段很敏感,很可能让坤泰有所警觉。”陈青的声音冷了下来,“但这只是开始。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背后还有谁。如果只是商业贿赂,再处理也不迟。如果有別的目的,那就不是你们公司和我们金淇县能够处理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钱春华轻声说,“审查会继续,有进展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另外……集团总部已经批准了环保研发中心的项目,下个月启动。我会让我父亲与你对接接下来的事。” “你要走了?” 第310章 审查期 “嗯,明天一早先去看看外公,下周三的航班,雪梨。”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边有个矿业併购项目,需要耽误不少时间。” 陈青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谢谢,明天要是有时间还是一起吃个饭。” “嗯。看情况吧,我调整一下时间等你的电话。”钱春华顿了顿同意了陈青的提议。 电话掛断。 陈青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坤泰集团那份材料上。 厚厚的文件夹,烫金的公司徽標,每一页都盖著红章,透著某种精心设计过的“正规”。 他翻开第一页,是土地出让合同的复印件。 签字日期是去年十月,周大康的签名龙飞凤舞。 敲门声响起。 “进。” 刘勇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陈书记,您要的监控备份。另外……韩啸韩总半小时前打电话得知你刚回办公室,说有个包裹要我亲自交给您。我刚收到就送来了。” 他递过来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陈青接过,撕开封口。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一辆黑色奔驰停在省城某会所门口,车牌被红圈標註。照片背面用钢笔写著一行小字:“车主:李想,万克副书记前秘书。拍摄时间:昨晚十点二十。” 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坤泰在开曼的控股公司,上周向澳洲『矿业諮询公司』转款五百万美元。该公司实为情报机构。” 陈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刘勇,”他抬起头,“今天会场那三个可疑人员,查清楚了吗?” “查清了。”刘勇翻开笔记本,“確实是省城『锐智商务諮询公司』的员工。这家公司成立三年,主要业务是『企业背景调查』和『舆情监控』,但实际接的活儿很杂。法人叫孙磊,是省政协退休干部孙老的侄子。” “孙老?” “孙一峰,七十三岁,退休前是省政协副主席。”刘勇压低声音,“他儿子孙明强,就是昨天在北部新区闹事那伙人的头儿。” 线索开始串联。 坤泰—王于振—草案泄露—精准拿地—万克秘书—澳洲情报公司—退休干部亲属—现场闹事。 这不是简单的土地纠纷。 这是一张网。 “陈书记,”刘勇犹豫了一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坤泰这件事……水太深了。”刘勇声音很轻,“今天我调取吴天佑的通话记录,发现他最近频繁联繫一个省城的號码。查了,是省委办公厅行政处的,机主是万副书记司机的小舅子。” 陈青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通知赵建国、齐文忠,现在过来开会。”他看了眼手錶,“另外,让邓明也来。” 半小时后,陈青办公室里灯光通明。 四个人围坐在会客区的茶几旁,茶几上摊著地图、文件、照片。 陈青没有绕弯子,直接把钱春华和韩啸提供的线索说了一遍。 赵建国的脸色越来越白,齐文忠眉头紧锁,邓明则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 “情况就是这样。”陈青说完,环视三人,“坤泰不是普通的企业,但我们现在,不能硬碰。” “陈书记的意思是?”齐文忠问。 “分三步。”陈青的手指在地图上北部新区的位置点了点,“第一,由赵书记牵头,成立『北部新区歷史土地合同合规性覆核工作组』。名义上是对所有歷史合同进行全面审查,实际上重点查坤泰。审查期……定三个月。” 赵建国怔了怔:“三个月?会不会太长了?” “就是要长。”陈青说,“这三个月里,坤泰那块地不能动工,不能转让,不能抵押。拖住他们,就是我们的胜利。” “第二,”他看向齐文忠,“组织部配合,启动『金淇县干部廉政档案专项核查』。先从自然资源局、住建局、招商局开始,重点查与坤泰有业务往来的干部。记住,不公开,不走纪委程序,就以组织考察的名义。” 齐文忠点头:“明白。这样既能敲山震虎,又不至於打草惊蛇。” “第三,”陈青的目光落在刘勇身上,“刘书记,你这边最要紧。把王于振的线索、韩啸提供的金融线索,还有今天会场的监控,全部整理成一份密报。不要走公文系统,你亲自跑一趟省城,交给马雄。” 刘勇一怔:“马组长?” “对。”陈青的声音很轻,“坤泰背后涉及境外资金、情报机构,这已经超出地方纪委的管辖范围了。马雄的监督组,有权限协调国安和经侦。”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新城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勾勒出远处工地的塔吊轮廓。 “陈书记,”赵建国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那……坤泰那边,我们要不要给个態度?” “给。”陈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明天你亲自去见吴天佑,就说三句话:第一,金淇县重视所有企业的合法权益;第二,歷史问题需要时间梳理;第三,在覆核期间,如果企业有实际困难,县政府可以考虑適当的……过渡性补偿。” 邓明抬起头:“补偿?” “口头承诺,不落文字。”陈青说,“告诉他,只要坤泰配合覆核,不闹事,不想著用那些文件要挟我们,金淇县可以在其他方面给予支持——比如,未来新城的建材供应,可以优先考虑坤泰关联企业。” 赵建国恍然大悟:“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陈青摇头,“这是告诉他们,金淇县不是非黑即白的地方。规矩之內,一切好谈;规矩之外,寸步不让。但如果他们愿意回到规矩里来,我们也可以给台阶。” 策略清晰了。 用合规覆核拖时间,用组织考察施压內部,用密报启动高层调查,再用“补偿”稳住坤泰。 四管齐下,既有原则,又有弹性。 齐文忠长舒一口气:“陈书记,这个办法好。既回应了包书记『注意方式方法』的指示,又没放弃底线。” “底线从来都没放弃。”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只是有些人总以为,权力是横衝直撞的推土机。他们错了。真正的权力,是织网,是下棋,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转过身,背对著窗外的万家灯火: “坤泰这件事,现在不是决战的时候。金淇县刚成立,鯤鹏计划刚启动,我们需要时间站稳脚跟。等我们有了实实在在的產业,有了税收,有了就业,有了老百姓的口碑——到那时,再回头看坤泰,它不过是一块绊脚石罢了。” “而绊脚石,”陈青的声音很平静,“要么踢开,要么踩过去。” 会议在九点结束。 刘勇连夜整理材料,准备第二天赴省城。 赵建国开始起草覆核工作组的组建方案。 齐文忠则翻出了组织部的人事档案,开始圈定第一批核查名单。 陈青回到办公室时,手机亮了一下。 是吴天佑发来的简讯,只有一句话: “陈书记,坤泰集团衷心祝贺金淇县被授牌,期待未来合作。” 语气客气得有些反常和平静。 陈青没有回覆,他知道,坤泰的退让不会这么简单。但至少今晚,他们选择了暂避锋芒。 这就够了。 窗外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的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像红色的星辰。 更远处,淇县老城区的灯光稀疏暗淡,与金禾新城的璀璨形成鲜明对比。 陈青站在地图前,手指从金禾新城的位置,慢慢划向北部新区,再划向淇县老城。 这片一千二百平方公里的土地,如今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但融合,才刚刚开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马慎儿。 “女儿今天会握拳头了。”她的声音带著笑意,“我录了视频,发你微信了。” 陈青点开视频。画面里,一个多月大的陈曦睁大眼睛躺在婴儿床上,小手举著一握一松,似乎要抓母亲手里的手机。 那一刻,他整日的疲惫忽然消散了。 “真棒。”他笑著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你那边……顺利吗?”马慎儿轻声问。 “还行。”陈青看著窗外,“有些事急不来,得慢慢下棋。” “那就好。”马慎儿顿了顿,“三哥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如果需要,监督组可以提前介入。” 陈青沉默了几秒。 “暂时不用。”他说,“还在可控范围。告诉三哥,他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条路,我得自己先走一段。” 掛断电话后,陈青又看了几遍女儿的视频。 然后他关掉檯灯,让办公室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灯火,和远处工地的灯光,交织成一片朦朧的光海。 在这片光海里,金淇县的第一天,终於结束了。 而真正的战斗,其实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陈青知道,他已经握住了棋盘上最重要的几颗棋子。 剩下的,就是耐心,布局,和等待时机的智慧。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那片用红色马克笔涂改的界线,转身离开。 第311章 人才难求 …… 金禾新城规划馆三楼会议室的窗帘拉开了。 清晨七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长条会议桌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光斑里浮尘缓缓旋转,像极了此刻会议室里某种悬而未决的气氛。 陈青站在窗前,看著楼下广场上正在布置的展台。 红底白字的横幅已经掛起:“深圳创新科技—金淇县產业对接洽谈会”。字体方正,在晨光里鲜亮得有些刺眼。 “陈书记,林枫他们的车下高速了。” 欧阳薇推门进来,手里捧著平板电脑,“预计七点四十到。是先到酒店休息,还是直接来会场?” “直接来。”陈青转过身,“告诉接待组,把准备好的资料再检查一遍。尤其是人才政策那部分,数据要精確到个位数。” “明白。”欧阳薇顿了顿,“另外……钱总那边来电话,说盛天集团的环保研发中心项目团队今天也到,想约下午见面。” “安排到明天。”陈青看了眼手錶,“今天全天,我只陪林枫这一组人。”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邓明抱著厚厚一摞文件进来,额头上沁著细汗。 “陈书记,这是刚整理好的全县技术人才台帐。”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一份用黄色標籤纸標註著“紧缺岗位清单”,“按您的要求,分了三类:现有可调配的、三个月內可培养的、必须从外部引进的。” 陈青翻开第一页。 表格列得很细:算法工程师(缺口23人)、飞控软体工程师(缺口18人)、特种材料工程师(缺口12人)、精密加工技师(缺口47人)……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著一行小字標註著薪资区间。 金淇县能开出的最高价,只有深圳同岗位的百分之六十。 “人社局做过摸底吗?”陈青问,“本地高校相关专业的毕业生,每年有多少愿意留下来的?” 邓明苦笑:“去年理工类本科毕业生,留本县就业的……不到百分之十。研究生就更少了,除了几个家在本地、考了公务员的,其他都去了省城或者沿海。”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窗外传来广场上调试音响的刺耳鸣音,又很快消失。 “先这样吧。”陈青合上文件夹,“等人到了,实话实说。遮遮掩掩,反而让人看轻。” 七点五十分,三辆黑色別克商务车驶入广场。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是韩啸。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休閒西装,没打领带,一下车就朝窗前的陈青挥了挥手。 接著下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身材瘦削,戴著一副无框眼镜,浅蓝色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机械錶。 林枫。 深圳创新科技创始人,斯坦福博士,国际无人机领域公认的顶尖人才。 他身后跟著五六个团队成员,大多三十来岁,穿著打扮介於工程师和创业者之间——运动鞋、休閒裤、印著公司logo的 polo衫。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以及某种审视新环境时的锐利眼神。 陈青带著邓明、欧阳薇迎下楼。 握手,寒暄,交换名片。 林枫的手很乾燥,握力適中,眼神在镜片后快速扫过陈青的脸,又扫过广场周围正在建设的楼宇。 “陈书记,久仰。”他的普通话带著轻微的南方口音,“感谢您和韩总的邀请。金淇县……比我想像的要新。” “新有新的好处。”陈青引著眾人往规划馆里走,“白纸上好画图。林博士,这边请。” 他特意选择了一个代表著技术领域的博士称呼,而没有称呼林总。 显然这个称呼对林枫而言不只是能接受,还比较受用。 听习惯了林总的称呼,对这个在技术领域自己更加骄傲的“博士”头衔,他更加在意。 第一站是规划馆的沙盘区。 巨大的沙盘按1:1000的比例还原了整个金淇县的现状与规划。 北部新区的鯤鹏承载区用透明蓝色亚克力標註,旁边的小屏幕上循环播放著三维动画演示。 林枫团队的人围在沙盘边,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低头记录。 “承载区总规划面积五千亩,一期启动一千二百亩。”陈青拿起雷射笔,红点落在沙盘上一块標註为“a-03”的地块,“如果创新科技愿意落地,这块地可以优先给你们。面积三百亩,七通一平已经完成,拿到施工许可后三个月內可以开工建厂。” “交通呢?”团队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问,“原材料进出、成品运输,物流成本是关键。” “高速公路出口距离八公里,县里正在规划一条快速连接线,建成后缩短到四公里。”邓明接话,“铁路方面,金禾货运站今年年底完成扩建,吞吐量提升三倍。另外,我们正在申请保税物流中心的资质。” 林枫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站是临时布置的產品展示区。 金淇县本土企业——主要是原来两县一些机械加工、电子装配厂——拿出了自己最像样的產品:农机配件、低压电器、简单的注塑件……在展台上摆得整整齐齐,却透著一种与“高端製造”格格不入的质朴。 林枫团队的几个工程师交换了一下眼神。 陈青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这些都是本地现有的產业基础。虽然技术含量不高,但工人队伍扎实,转型做精密零部件加工,有潜力。” “工人平均年龄?”林枫问。 “四十二岁。”欧阳薇翻著资料,“但三十五岁以下的技能骨干,我们单独建了库,大概有两百人左右。” “培训周期呢?” “如果从零培养一个合格的数控工具机操作工……”欧阳薇顿了顿,“全日制培训六个月,跟岗实习三个月。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林枫推了推眼镜。 作者的话:有兴趣,来企!鹅!书!友裙(8*7*7*2*7*6*7*5*1) 接下来是会议室座谈。 ppt一页页翻过:土地政策、税收优惠、融资支持、配套保障……每一项都列得很清楚,甚至比很多沿海地区的招商政策还要优厚。 但林枫团队的人,问题越来越尖锐。 “研发人员的子女入学,县里最好的小学是什么水平?升学率多少?” “我们有几个核心工程师是外籍,家属隨迁,医疗这一块……金淇县有国际医疗保险定点医院吗?” “深圳那边,我们实验室隔壁就是hw的开放平台,隨时可以对接测试。金淇县周边,有类似的產业生態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金淇县光鲜的招商画布上,露出底下粗糲的底布。 邓明的回答开始出现细微的停顿。 欧阳薇记录的笔尖在纸上越划越重。 只有陈青,从头到尾面色平静。 每个问题,他都如实回答:没有就是没有,不足就是不足,正在改善就是正在改善。 “最后一个问题。”林枫放下手里的笔,看著陈青,“陈书记,我们团队的核心竞爭力,是算法和飞控软体。这两块需要的人才,不是培训六个月就能上岗的。如果落地金淇县,我们至少需要三十个硕士以上学歷、三年以上经验的工程师。县里……能解决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桌子中央,光斑正落在陈青面前的那份“紧缺岗位清单”上。 陈青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侧面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林博士,您要的三十个人,金淇县现在一个都没有。” 他在白板上写下“0”,“不仅金淇县没有,整个江南市,符合您要求的,全职在岗的,不会超过五十个。” 红笔的数字刺眼。 “但是。”陈青换了支蓝笔,在“0”旁边画了个箭头,“如果您给我们时间,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这个问题。” 他开始在白板上写字。 “第一,短期方案。”蓝笔写下“1”,“金淇县与省职业技术学院合作,开设『无人机专班』。你们出课程大纲、派讲师,县里出场地、出补贴。首批计划招一百人,学制两年,毕业定向输送给你们。” “第二,中期方案。”写下“2”,“我们正在和三所高校谈『研究生联合培养基地』。学校出导师、出学位,你们出课题、出经费,县里出奖学金、出实习岗位。学生一半时间在学校,一半时间在你们厂区实验室。” “第三。”陈青顿了顿,蓝笔悬停,“长期方案。” 他转身看向林枫:“金淇县规划了『科创园』,配套人才公寓、国际学校、三甲医院分院。但这些需要时间,三到五年。如果您愿意等,我愿意用县委书记的名誉担保,这些规划一定会落地。” 白板上,0→1→2→长期,形成一条清晰的路径。 但陈青自己心里还有一个更快捷的路没有说出来,那就是鯤鹏承载区这个暂时还不太明朗的区域规划,一定会有更多的政策扶持。 至於他们要求的人才,或许一夜之间就能蜂拥而至。 但外招的人才,要留住是需要花费大价钱的。 顶级人才可以挖,可以高薪聘请,真正的大面积的基础技术人才,还是要自己培养的才有底气。 他画出来的路径,就看林枫能不能和他的想法一致。 林枫看著那条路径,看了很久。 “陈书记,”他最终开口,“您很坦诚。但做生意,不能只靠坦诚。” 他站起身,並没有马上给出回应,也没有拒绝。 “这样吧,我们先参观一下可能的厂址,下午团队內部开个会。晚上,我给您答覆。” “好。”陈青伸出手,“无论结果如何,感谢您来这一趟。” 握手时,林枫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韩啸跟我说,您是个干事的人。今天我信了。” 第312章 赌一把 参观车队驶离时,已是中午十一点。 陈青站在规划馆门口,看著车队拐出广场,消失在新建的道路尽头。 “陈书记……”邓明欲言又止。 “直说。” “他们……会留下吗?” 陈青摇摇头:“不知道。但至少,我们把能做的都摆出来了。剩下的,看天意,也看他们的决心。还有就是信息来源和分析。” “我们缺少的,恰好可能是不久之后需要精挑细选的。” “您是说企业?” “不止,也包括人才。” 邓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在陈青的身上他永远有看不懂的自信。 事实上陈青的自信,是来源於充足的准备。 邓明一步步成长起来,但始终感觉自己距离陈青的思想还远得很。 回办公室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钱春华。 “听说你今天在接待深圳的客人?”她的声音里带著笑意,“怎么样,被人才问题难住了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差不多。”陈青语气轻鬆,“你有什么高见?” “高见没有,但有个实际的建议。”钱春华说,“我联繫了两位国內的无人机材料专家,都是我以前在学术会议上认识的。他们愿意以短期顾问的形式,每年过来工作两三个月,带团队、做培训。” 陈青脚步一顿:“条件呢?” “市场价。盛天可以承担一部分费用,算是研发中心项目的诚意。”钱春华顿了顿,“另外……我父亲让我转告你,盛天总部已经同意,把明年校招的二十个名额,定向投给与金淇县合作的高校。专业你们定。” 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春华……” “別谢我。”钱春华轻声说,“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对了,晚上空下来了吗?我明天一早的飞机,想……跟你道个別。”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隨时会散的风。 陈青握著手机,看著走廊窗外新城的天空。 蓝得透彻,没有一丝云。 最后的邀请居然还是钱春华说出了口,陈青都有些愧疚了。 “好。时间地点你定。” “那就……夜色酒吧吧。七点。” 电话掛断。 陈青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直到欧阳薇从后面追上来。 “陈书记,下午的日程……” “全部推掉。”陈青说,“我要去一趟人社局。另外,通知教育局、科技局,四点开会。议题只有一个:怎么在一年內,变出三十个高端工程师。” 下午四点,小会议室里烟雾瀰漫。 陈青破天荒地允许了抽菸——他自己也点了一支。 淡蓝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墙上“禁止吸菸”的標牌。 “职业学院的专班,最快什么时候能启动?”他看向教育局局长。 “下个月可以招生,但教材、师资……” “师资让企业出。”陈青打断他,“教材让企业定。我们要做的,是组织生源、提供场地、发放补贴。还有问题吗?” “没、没了。” “高校合作呢?”他转向科技局局长。 “谈了三家,两家有意向。但对方要求县里配套科研经费,每年不少於两百万……” “给。”陈青弹了弹菸灰,“从鯤鹏计划配套资金里划。不够的话,我去市里要。还有吗?” “另外……对方希望合作期间,学生的科研成果,智慧財產权归属要明確。” “三七开。学生个人占三,企业占七。县里一分不要,只要人才留下。” 会议开了一个多个小时。 每一个堵点,陈青都用最直接的方式破开。 钱、政策、编制、场地……能给的都给,不能给的想办法给。 到最后,几个局长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敬畏,还多了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人,正试图用双手搬动一座山。 六点,会议结束。 陈青回到办公室,换下衬衫,穿了件简单的灰色针织衫。 出门前,他看了眼手机。 林枫没有消息,团队內部会议应该还在继续。 他拿起手机,给韩啸发了一个消息,“鯤鹏不是白来的。” 他相信这个简讯,韩啸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个最早靠信息为生计,游走的掮客,分析问题应该更到位。 夜色酒吧现在是韩啸的產业,钱春华选择在这里,不知道韩啸有没有得到消息。 钱春华到得比陈青早,特意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小包厢的桌上已经摆了一瓶红酒,两只杯子。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羊绒连衣裙,头髮鬆散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霓虹的灯光下,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平时那个干练的集团副总。 有些回到最初陈青认识她的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的陈青还只是农业局的一个笔桿子,而钱春华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个在酒吧唱歌的女孩。 谁又能知道她是盛天集团董事长钱鸣唯一的女儿,还有一个外公更是离休的高干部。 “等久了?”陈青在她对面坐下。 “刚到。”钱春华给他倒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掛出漂亮的弧线,“今天……顺利吗?” 陈青听不太清楚她的话,不得不移动了一下身子,靠近了些。 钱春华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转头在他耳边低声又说了一遍。 陈青摇摇头,又点点头:“该做的都做了。成不成,看今晚。” 两杯酒被钱春华端起递到陈青手上,轻轻一碰。 红酒微涩,回味里有淡淡的果香。 “上次我们在这里喝酒有多久?”钱春华忽然问道。 “具体时间我还真的记不清了。”陈青不愿意去回想。 能淡化是最好的。 陈青看今天这个状况,应该是钱春华心里的某个告別仪式。 钱春华並没有继续追问,似乎只是隨后的问了一句。 两人默默的喝著红酒,仿佛身边的喧闹与他们俩毫无关係。 在这里相识,似乎要在这里分別。 钱春华已经不是第一次离开,但似乎这一次很是不同。 半瓶红酒下去,钱春华忽然站起身,“我该去休息了,明天一早还要早起。” 陈青点点头,“我再坐会儿。” 钱春华毅然的离开了小包厢,在人群中穿梭离开。 果然,没过一会儿的时间,韩啸就从黑暗中走了过来。 “陈书记,你们这是在约会?” “大庭广眾下约会,也只有你才想得出来。”陈青斜了他一眼,“林博士那边......” “你把心放肚子里,我不说鯤鹏计划,他也会落户的。” 这句话,陈青相信。 韩啸这么些年做掮客的经验,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只是,这一次他的掮客是义务的,没有一点收益可言。 “换个地方吧!”陈青站了起来,“和你坐在这儿,才真的有做贼心虚的感觉。” “哈哈哈!”韩啸站起来和陈青走了出来。 走出夜色酒吧,陈青其实並没有目的地。 车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可他並没有打算马上回家。 韩啸陪著他在路上慢慢走著,隨口问道:“你为什么不送一送钱小姐?” “十里相送终有一別,何必自寻烦恼!” “还是不结婚的好。”韩啸似乎深有同感,“可是我家老爷子急得很,我的好日子恐怕也到头了。” 两人正说著话,手机震动,是林枫的来电。 “陈书记,团队討论结果出来了。”林枫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愿意落地金淇县,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研发总部留在深圳,量產基地和测试中心放在金淇县。” 林枫顿了顿,“这是目前我们能接受的折中方案。如果三年內,金淇县的人才生態能改善,我们会考虑逐步迁移更多职能。” 陈青闭上眼睛。 其实心中已经大喜。 三秒后,他睁开:“当然可以,我们尊重企业做出的任何决定。” “另外……”林枫的声音里难得有了点笑意,“您白板上那条路径,我们团队的人都看了。他们说,很少见到这么实在的地方领导。所以,我们愿意赌一把。” “林博士恐怕心里早就有打算了,说赌一把也有点太不尊重你自己了吧!” “陈书记果然不是一般人。商业谈判在您这儿行不通啊!” “我要感谢林博士的信任和眼光。”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林枫说,“那……明天签意向书?” “明天上午九点,规划馆,我等你。” 电话掛断。 陈青握著手机,看著远处新城璀璨的灯火。 赌一把。 是啊,所有人都在赌。他赌金淇县的未来,林枫赌他的承诺,钱春华赌自己的新生…… 可是,真正下场敢赌一把的人,谁心里没有底气! 恐怕只有他的底气是最弱的。 他只能继续拼。拼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自己也不確定。 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赌局。 这是整个金淇县的未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碰到远处工地塔吊投下的巨大阴影。 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一个新的征程,正在艰难地破土而出。 第313章 三项决策 和创新科技的签约很顺利,林博士也透露了他真正决策的原因。 並非只有韩啸或者部分人知晓,他们作为鯤鹏计划的受邀参与者,其实也是其中一部分。 只是,事关高度机密,就连创新科技公司內部也只有少数股东知晓。 所以,韩啸其实就算不去找他们。 在金淇县授牌之后,他们也会主动上门。 陈青没有去追问他们为什么受邀参与。 那不是一个政府管理部门和领导需要去知道的。 所有参与鯤鹏计划的单位,都应该有资格审查,那是马雄要做的事。 也怪不得他一直没有来金淇县。 可能他忙的时间比自己不差分毫。 要不是有马家在,陈青都不知道该如何给马慎儿母女一个安心的环境。 但林博士的坦然告知,也让陈青对於企业入驻金淇县不那么心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接下来的两个月,金淇县的领导班子成员已经完全確定,中层管理干部的岗位接管也逐步完成。 当下最让他操心的事,只有两件。 一是悬而未决的可能有损害国家利益的人,马雄已经先后两次密电告诉他四个人选,都是和盛天工业的一期工程密切相关的。 好在这些人,所占的位置並不能给盛天工业带来什么具体影响。 安排刘勇配合已经实施了抓捕,但对外都是纪委出面,以干部廉洁问题进行了清理。 盛天工业被调走的王于振再无任何价值,直接在苏阳市被公安局带走了。 马慎儿也带著女儿从苏阳市回到了江南市,考虑到女儿的成长空间,还是回到了她自己的庄园居住。 陈青这个“周末丈夫和爸爸”並没有让马慎儿觉得不尽责,反而因为有了女儿,她的重心更多放在了女儿身上。 但凡有一点点的变化,她就会录製视频发给陈青,让他知道。 原定的拖延坤泰的土地交易,因为有了马雄的介入,金淇县的压力减轻。 但最终坤泰也只是交出了土地,拋出了一个副总受过。 陈青知道这还是因为马雄的原因,要是金淇县单独来办,恐怕结果比这更不堪。 看似一切都已经走上正轨,一个有著美好蓝图的金淇县正在迎来新的篇章。 这一周,县委、县政府终於在金禾新城搬迁完毕。 原本的行政中心移交给了韩啸的啸天实业进行开发重建。 忙碌了一天的陈青刚回到重新安置的金淇县的新宿舍,照例和马慎儿通完电话,闭上眼睡下。 或许是疲倦的关係,睡得少有的沉。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陈青被手机震动惊醒。 屏幕上跳动著刘勇的名字。 这个时间点来电,肯定又是有意外的重大事情发生。 “陈书记,”电话那头的语速极快,“三號地块出事了。有人开车闯进来,倒了上百吨建筑垃圾,压坏了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值班的工人老李想拦,车没减速,擦著他胳膊过去,挫伤,已经送卫生院了。” 陈青瞬间坐直,睡意全无:“人抓到没有?” “没有。车子没牌照,工地东侧的围栏被提前剪了个口子,进出就五分钟。等巡逻的反应过来,早没影了。”刘勇顿了顿,“但老李记下了车型——改装过的渣土车,绿色,车厢有红漆补过的痕跡。他说……闻到了浓烈的柴油味,应该是老车。” “监控呢?” “被剪了线。不是临时剪的,切口很整齐,像是提前踩过点。”刘勇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陈书记,这是有预谋的。冲的不是设备,是给我们上眼药。” 陈青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窗外,金禾新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著惨白的光。 “保护好现场,我二十分钟后到。”他掛了电话,快速套上衣服。 楼下,陈青发动汽车直奔三號地块。 三號地块位於金淇县北部新区边缘,原是淇县的一片缓坡丘陵。 鯤鹏计划承载区首批平整的三千亩土地,这里占了一半。 陈青的车子驶近时,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工地入口处警灯闪烁,几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停著,身穿反光背心的民警拉起了警戒线。 刘勇迎上来,眼圈发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陈书记。” “工人伤势怎么样?” “皮外伤,惊嚇过度,县医院说观察半天就能回。”刘勇引著陈青往里走,“您看这边。” 绕过临时搭建的工棚,眼前的景象让陈青瞳孔一缩。 原本已经平整了大半的土地上,突兀地堆起了一座七八米高的小山。 混凝土块、碎砖、断裂的预製板、扭曲的钢筋,混杂著塑胶袋和生活垃圾,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霉腐气味。 两台崭新的挖掘机半埋在废墟下,驾驶舱玻璃全碎,一只机械臂扭曲成怪异的角度。 旁边那台推土机更惨,履带被大块水泥板砸中,彻底断了。 几个早起的工人围在旁边,沉默地抽著烟,脸上满是愤怒和不安。 “粗略估计,至少八十吨垃圾。”刘勇指著废墟边缘一道深深的车辙印,“从那个缺口进来,倒车,卸货,转头就跑。动作很快,对工地地形很熟。” 陈青蹲下身,摸了摸车辙边缘的泥土。潮湿,鬆散。“昨晚下雨了?” “半夜两点开始,下了半小时小雨。” “雨后才动的手。”陈青站起身,“雨水会衝掉轮胎痕跡,但他们没想到土会这么软,还是留下了印子。”他看向刘勇,“车型確定了吗?” “老李说的那种绿色改装渣土车,在金淇县……不,在原淇县地盘上,只有一家公司有。”刘勇压低声音,“『顺达清运』,老板叫胡老三,是淇县本地人。早年搞运输队,后来垄断了淇县大半的建筑垃圾清运。” 陈青眼神一冷:“胡老三和坤泰有没有关联?” “查过了,明面上没有。但去年坤泰想在淇县做渣土生意,被胡老三带人『劝』走了。双方有过节。” 刘勇顿了顿,“陈书记,我怀疑,胡老三这次是衝著坤泰来的。他知道这块地之前是坤泰盯著的,想给坤泰上眼药,却撞到了我们的枪口上。” “不管衝著谁。”陈青一字一句,“这件事都必须严查到底。” 他转身,面向围过来的工地负责人和几个干部,声音在凌晨的空气里清晰的传了出去: “通知下去,上午八点,在县委会议室召开安全生產和重点项目保障紧急会议。所有在建工地负责人、相关部门一把手、各乡镇书记镇长,全部参加,不许请假。” “是!” 上午八点,县委三楼会议室座无虚席。 烟雾繚绕,咳嗽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是临时接到通知后赶来的,但看到陈青面沉如水地坐在主位,谁也不敢抱怨。 陈青没有立刻说话。 他让欧阳薇把连夜冲洗出来的现场照片,一张张贴在会议室前方的白板上。 碾压变形的设备、堆积如山的垃圾、工人手臂上缠著的纱布、泥地里深深的车辙…… 每贴一张,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这些照片,拍摄於今天凌晨三点五十分。” 陈青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铁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地点,新区的三號地块。损失初步估算,设备维修或更换费用超过一百二十万,工期至少延误一周。而一位尽职尽责的工人,因为试图阻拦,手臂挫伤,现在还在卫生院。” 他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这不是意外,是有预谋、有组织、有针对性的破坏。剪断监控,踩点,趁雨夜行动——各位,如果这是战爭年代,这叫特种袭击。” 下面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知道,有人会说,这是衝著坤泰集团那块地来的,是本土势力跟外来户的恩怨,我们是被误伤。” 陈青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我不管他们原本想打谁。打到了鯤鹏计划的头上,打到了金淇县重点项目的头上,这就是在打县委、县政府的脸,在打所有为金淇县发展熬夜加班、跑断腿的干部和建设者的脸!” “啪!”一声脆响,陈青手里的茶杯顿在桌上,水杯里的水溅出。 全场寂静。 “刘勇局长,你先说情况。” 刘勇站起来,简明扼要匯报了现场勘查结果、车型锁定和胡老三的背景。 “陈书记,各位领导,情况很清楚。『顺达清运』胡老三,长期垄断原淇县建筑垃圾清运市场,坐地起价,强买强卖,群眾和企业早有怨言。这次破坏,表面是商业恩怨,实质是黑恶势力对重点项目、对政府权威的公然挑衅。” 陈青点点头:“其他的就没必要多说了。是现在这么办?” 他看向参会眾人:“是发个通报,谴责几句,然后等下次他们再来?还是趁这个机会,把金淇县建筑垃圾清运这个脓包,彻底挤掉?” 下面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住建局局长擦了擦汗:“陈书记,清运市场牵扯麵广,很多都是本地人,关係盘根错节。如果一下子强硬整治,恐怕会引发不稳定……” “不稳定?”陈青打断他,“现在工地被砸,工期延误,投资商心惊胆战,这就稳定了?今天他们敢砸设备,明天就敢堵路,后天就敢威胁企业!这种用暴力维持的垄断,就是最大的不稳定!”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红笔在“顺达清运”四个字上狠狠画了个圈。 “现在我宣布三条决定,立即执行。” 第314章 所有人都要让步! “第一,全县所有在建工地,即日起实行『封闭化』管理。进出人员车辆登记,监控视频全覆盖、无死角、实时上传县指挥中心。每个工地组建联防小队,由公安指导,企业保安和工人骨干参与,二十四小时巡逻。” “第二,由县公安局牵头,住建、交通、市监配合,成立『重点项目治安保障专班』。刘勇同志任组长。专班有权对任何干扰重点项目建设的个人和企业,採取强制措施。遇到暴力抗法,坚决打击,绝不姑息。” “第三,”陈青转过身,目光如刀,“启动『金淇县建筑垃圾清运市场规范化整治』。由县市监局牵头,一周內拿出公开招標方案,引入有资质、有信誉的正规企业。胡老三的『顺达清运』,以及所有涉嫌垄断、暴力经营的公司,一律取消经营资格,依法查处。”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条决定,条条都打在要害上,尤其是第三条,等於要端掉一整个利益链条。 “陈书记,”有人小声提醒,“招標需要时间,过渡期间垃圾清运会受影响……” “受影响,就受影响。”陈青斩钉截铁,“寧愿工地垃圾堆两天,也要把这个市场彻底洗牌。告诉所有企业,这是阵痛,但痛过之后,是更规范、更便宜、更安全的环境。谁不理解,谁害怕阵痛,可以退出金淇县。我们不强留。” 他坐回座位,语气稍稍放缓:“各位,金淇县刚成立,百废待兴。我们一边要搞建设,一边要面对坤泰这样的歷史遗留问题,还要应对各种暗处的黑手。难不难?难!但再难,有些底线必须守住。安全底线、法治底线、营商环境底线——这些底线守不住,金淇县就没有未来。”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陈青拿起杯子就离开了会场,根本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县长秦睿看著这一切,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来的时候陈青让他趁著搬迁熟悉金淇县的状况,他也没有反对。 如今刚搬迁完,就出现这样的事情。 倒不是陈青不和他商议,而是他的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会议结束,眾人心事重重地离开。 赵建国跟著陈青的脚后跟到了县委书记办公室。 他现在的办公室比原来小了三分之二,略显得有些拥挤。 会客区的沙发与他的办公桌之间的距离还不足两米,如果不是考虑有时候需要接待客人,他甚至都想把会客区的沙发撤掉换成小圆桌和椅子。 “陈书记,胡老三这个人……我了解一些。”他斟酌著词句,“他姐夫,是原来淇县政协的老副主席,虽然退了,但还有些影响力。他本人也网罗了一帮本地人,很多都是亲戚带亲戚。真要动他,恐怕会有反弹。” “反弹?”陈青看著窗外,“老赵,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赵建国摇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他们反弹,是他们不反弹。”陈青缓缓道,“他们要是缩了,服软了,我反而难办。他们反弹,闹事,正好给我们理由,把整个脓疮连根挖掉。” 他转向赵建国:“两县融合,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是要立新规矩,破旧利益。这个过程中,一定会得罪人,一定会有阻力。胡老三就是个试金石。我们把他拿下了,其他那些观望的、想侥倖的,才知道金淇县的新班子,说话是算数的。” 赵建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事……我配合。” “不是配合。”陈青拍拍他的肩膀,“是你牵头。你是副书记,又是从淇县上来的,这个棘手的活儿,你得担起来。给老城区的那些老关係、老伙计,带个话:时代变了,金淇县要往前走,挡路的,不管是谁,都得让开。”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好,我来办。”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陈青所料。 招標方案公示的第三天,上午九点,三十多號人围堵了县政务中心大门。 为首的正是胡老三,五十出头,剃著光头,脖子上掛著小指粗的金炼子。 他身后跟著一群壮汉,还有几个头髮花白的老头老太太,举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著“政府断人活路”、“胡老三冤枉”。 胡老三拿著喇叭喊:“赵书记!赵建国!你出来!你当书记了,就不认老乡亲了?我胡老三在淇县干了二十年清运,养活了百十號人,现在说取消就取消?还有没有王法了!” 人群跟著鼓譟,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赵建国站在办公楼里,透过窗户看著下面,脸色铁青。 陈青也站在自己办公室窗前,手里端著杯茶,表情平静。 “陈书记,要不要让刘勇带人……”欧阳薇在一旁请示。 “不急。”陈青喝了口茶,“让赵书记先去处理。这是他立威的机会。” 楼下,赵建国终於走了出去。 他没有用喇叭,就站在台阶上,对著胡老三和一眾乡邻,声音洪亮: “胡老三,你说我断你活路?那我问你,鯤鹏计划承载区的工地,是不是你派人去倒的垃圾?是不是你剪的监控?是不是你的车,擦伤了我们的工人?” 胡老三一愣,没想到赵建国直接掀了底牌。 “那……那是误会!我是想找坤泰的晦气,谁知道是你们政府的工地……” “政府的工地,就不是工地了?国家的重点项目,就能隨便砸了?”赵建国厉声打断,“胡老三,我告诉你,今天我不跟你扯清运招標的事,我就问你这一条:破坏生產经营,故意伤害,该当何罪?” 胡老三脸色变了变,梗著脖子:“你……你少嚇唬人!我又没造成多大损失……” “没多大损失?”赵建国冷笑,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物价局的损失鑑定报告,设备维修加工期延误,直接经济损失一百八十七万!够你判几年了!” 他把文件往前一递:“胡老三,你是自己跟公安局去说清楚,还是我让刘勇局长来『请』你?” 胡老三身后的壮汉们有些骚动,几个老头老太太也开始往后退。 “还有你们!”赵建国指向那些帮腔的,“胡老三给了你们多少钱,让你们来堵政府大门?知不知道这叫聚眾扰乱社会秩序?念在你们大多是本地乡亲,现在离开,我不追究。再留在这儿,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带回去做笔录!”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散了七八成。 胡老三孤零零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刘勇带著一队民警適时出现,二话不说,给胡老三上了銬子。 “胡老三,涉嫌破坏生產经营、故意伤害、非法垄断,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胡老三被带走时,回头狠狠瞪了赵建国一眼,却什么也没敢说。 赵建国站在台阶上,看著警车远去,又看向周围逐渐散去的群眾,挺直了腰杆。 他知道,这一关,他过了。 晚上七点,陈青刚想下班。 手机震动,是刘勇打来的电话,“陈书记,胡老三初步交代,承认破坏工地是想给坤泰顏色看。另外,他提到上个月有个『省城来的老板』找过他,想高价收购他的清运公司,他没答应。我们正在追查这个老板的身份。” 陈青眼神一凝。 省城来的老板?收购清运公司? 他回覆:“查清楚。另外,胡老三的案子依法办理,从严从快,做成典型。”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骚乱,即便是胡老三所说的省城的老板,就算真是看中了他的资质,也掀不起风浪。 只要是正常经营,谁来都一样。 可是,眼看三个月的土地平整完成目標即將实现。 又有人给金淇县上了一道眼药。 县委宣传部在收集网上舆情的时候,发现在某网站平台上,晚上后半夜有人发出一篇质疑金淇县经济数据的长文。 原本这些质疑声,只要是主动联繫金淇县询问,县委办和县委宣传部都会认真回答。 但这篇长文显然不是主动求证,而是故意找事的。 而且,发文的媒体號还是认证过的,说明本人还是很有一些影响力。 短时间內就已经转发量破万,上午省、市领导都打电话来过问到底怎么回事了。 到陈青打开手机查看的时候,那篇文章已经被推到首页。 標题用加粗字体,配图是金淇县掛牌仪式的高清照片,但上面打了大大的问號。 文章標题是《金淇县:数据狂欢下的隱忧》,一看標题就知道绝不是普通人能写的。 陈青还仔细地阅读了一遍。 文章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引用“金淇县內部预测报告”,称两县合併后gdp增速將达到“惊人的百分之十二”,质疑数据真实性; 第二部分列出去年至今的土地出让收入,计算占比后得出“土地財政依赖度过高”的结论; 第三部分点了三个项目的名——其中两个確实是因企业资金问题进展缓慢,但远未到“停工烂尾”程度。 最要命的是,文章引用的“內部预测数据”,確实是一个月前发改委起草的初稿数字。 但那份稿子早在县委討论后就修改了,最终上报数据是百分之九点五。 有人拿了过时的草稿。 而且,对土地財政的计算明显偏颇——只算了出让收入,没算后续產生的税收和就业。 三个项目的情况更是断章取义。 但普通读者不会深究这些。 评论区已经炸了。 “果然又是数据造假!” “两县合併就为了刷gdp吧?” “听说那边工地都停了,还吹什么新增长点。” 陈青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这几个月连轴转的疲惫全写在脸上。 但他眼神很清醒。 数据、现象、项目全都有了。 乍看之下,这报导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绝对不是虚假报导。 看来,写文章的人不只是专业,而且还有防范意识,不会给自己带来法律风险。 这不是普通的舆论风波。 时间点太巧——省统计局今天要来调研,下周还要向市委匯报百日工作。 內容太精准——直击地方最敏感的数据问题和项目痛点。 传播太快——凌晨发布,上午就发酵到省领导过问。 有人在下棋。 陈青让欧阳薇请县长秦睿到自己办公室,把报导拿给他看了。 “秦县长,你怎么看这篇报导?” 第315章 观察团名单 秦睿其实已经看到了,非常谨慎地说道:“尊重新闻报导,我们只能发一篇措辞严谨的通告,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陈青点点头,“你这是常规的解决方案。” “如果是正常的新闻报导,肯定要和我们相关部门联繫求证。我问过了,县委办、县委宣传部这些对外的口子都没有接到过类似的电话。说明对方根本不求证,不知道从哪里获得的所谓『內部预测数据』直接就写了。” “这个內部预测数据偏偏还真的就是我们会议中曾经討论过的。这个会议我记得好像还是你主持的吧?”陈青说完看向秦睿。 秦睿完全没想到这件事怎么就扯到了他头上。 再仔细一看,认真回想才有了这么一点印象。 “这是谁干的?断章取义不说,內部会议的討论数据,而且还是过时的,怎么就对外公布出去了?” 陈青看著秦睿有些激动,劝道:“老秦,人好查。这件事,你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处理?” 秦睿皱了皱眉头,两个多月在金淇县的工作,他深刻感受到了陈青带来的压力。 要不是上任之前,有领导提示过他,他也不至於两个月笑呵呵的基本不管具体的事。 可现在陈青拿著一个与他相关的事件,让他来处理,他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更好。 看到秦睿沉默不说话,陈青轻声说道:“老秦,你应该知道,省统计局今天要过来调研的事。” 秦睿看向陈青,“陈书记,你的意思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很简单,就是有人故意搞事。但目的不清楚,所以不能用常规的办法来解决。” “您说,该怎么处理,我全力配合。”秦睿眼睛直视著陈青。 “这不是我们两人能决定的。”陈青摇头,“这是整个金淇县的事。我的意见是通知宣传部、发改委、统计局、招商局,马上到会议室。另外,让政法委的刘书记也一起来。这件事,你来通知和安排。” 秦睿用力地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中午,临近午饭时间,县委和县政府大楼中间的副楼三楼会议室。 所有人都到了。 宣传部长常晓敏不停地揉著眼睛,估计启动了应急措施后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电脑。 发改委主任赵圣金脸色发白,面前摊著一堆表格; 统计局局长是个中年女人,姓周,此刻正低头快速按著计算器。 刘勇坐在角落,面前摆著笔记本电脑。 “都说说情况。”陈青和秦睿进来之后,也没废话,还没坐下就已经开口。 常晓敏第一个开口:“文章是凌晨两点发布的,首发在『財经观察者』公眾號,半小时內被『江南財经在线』『中部观察』等七个本地財经號转载。目前微博话题阅读量已经突破五百万,抖音、快手都有相关短视频。省网信办已经介入,但按照流程,完全降热度需要时间。” “舆论风向?” “一边倒的质疑。”常晓敏调出平板上的数据图,“正面回应不到百分之十。大部分网友认为我们数据造假,还有人说……说金淇县是『政策造城』,长远看必垮。”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赵主任,”陈青看向赵圣金,“文章里引用的预测数据,怎么回事?” 赵圣金站起来,手有些抖:“陈书记,那是一个月前第一版草案里的数字。当时我们测算两县合併后的协同效应,初步估算增速可能在百分之十到十二之间。但后来综合考虑基数调整、统计口径变化,以及省里关於『挤水分』的要求,最终上报数据是百分之九点五。” “草案谁经手?” “发改委综合科起草,我审核后提交县委討论。当时参会的有我、秦县长、赵副书记、邓副县长,还有……”他看了眼坐在对面的齐文忠,“齐部长当时也列席了。” 齐文忠神色平静:“我確实看过草案,但討论会后所有材料都按规定收回存档。泄露源头不在组织部。” “我没说是组织部。”陈青摆摆手,“周局长,土地財政那块的计算,你怎么看?” 统计局局长周敏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文章的计算方法有问题。他们只计算了土地出让收入占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比重,得出百分之六十五的结论。但这个算法忽略了三件事:第一,去年土地出让集中在第四季度,是新城启动期的特殊现象;第二,土地收入大部分进入基金预算,不纳入一般公共预算口径;第三,他们没有计算土地出让后带来的相关税收——去年仅房地產相关税收就增长了百分之四十。” 她说得条理清晰,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陈青点头:“能把这三件事,用普通人能听懂的话说明白吗?” “可以。”周敏点头,“我准备一份简明解读。” “好。”陈青转向常晓敏,“宣传部的应急预案是什么?” “我们计划分三步:第一,上午九点发布简短声明,表示『已关注到相关討论,正在核实』;第二,今天內组织媒体实地走访,重点看那三个被点名的项目;第三,明天上午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真实数据。” “太慢了。”陈青摇头,“等我们明天开发布会,舆论已经定性了。今天省统计局来调研,如果带著质疑来,我们被动。” 他顿了顿,看了看手錶,环视全场。 “调整方案。第一,下午一点半,以县委办名义发布公告,全文如下:『金淇县高度重视近日网上关於我县经济发展数据的討论。经初步核实,相关文章引用的部分数据为早期內部討论草案,非最终上报数据。我县始终坚持实事求是、依法统计原则。为进一步澄清事实,今天下午三点半,我们將邀请省级统计专家、媒体代表和网民代表组成观察团,实地走访相关项目和重点企业。全程公开,欢迎监督。』” 常晓敏快速记录:“下午三点半?现在都十二点了,来得及组织吗?” “来得及。”陈青说,“专家是现成的,媒体你们通知,网民代表从本地论坛和微博评论区选——选那些质疑最尖锐的。刘勇,你负责安保和现场秩序,记住,绝对不许发生衝突,他们要拍什么就拍什么,要问什么就答什么。” 刘勇重重点头:“明白。” “第二,”陈青看向邓明,“你牵头,发改委、统计局、財政局联合,今天下午五点前拿出一份《关於金淇县经济发展情况的说明》,不要官话,就用问答形式。重点回应三个问题:数据怎么来的、土地钱花在哪了、项目到底怎么样。每个问题都要有具体案例、具体数字、具体责任人。” “第三,”陈青最后说,“赵主任,周局长,你们俩现在去准备今天观察团要看的材料。记住三个原则:不迴避问题——那三个项目进展慢,如实说原因和解决进度;不夸大成绩——金淇县未来的发展计划才起步,就说刚起步;不遮掩短板——老城区改造慢、民生投入不足,这些也都说。” 眾人领命而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青、秦瑞和刘勇。 “陈书记,”刘勇看了一眼秦瑞,压低声音,“泄露草案的人,要不要查?” “查。”陈青眼神冷了下来,“但要低调。这件事全程由秦县长负责统筹,你配合,从有权限接触草案的人查起。记住,不要大张旗鼓,不要打草惊蛇。查到线索先上报,不要擅自行动。” “您怀疑是內部人?” “不是怀疑,是肯定。”陈青看向窗外,“外部人拿不到会议的草案。但这个人不一定有多大恶意,可能只是贪小便宜,被人套了话。重点不是惩罚这个人,是揪出后面收买他的人。” 刘勇神色一凛:“我明白了。” 下午一点半,公告准时发布。 网络反应两极分化。 一部分人认为“敢公开邀请监督,说明心里没鬼”;另一部分人嘲讽“又是演戏,观察团肯定都是安排好的”。 陈青没时间看评论。 他先给省统计局的带队的副局长打了电话,简单说明情况,邀请他们一同参加观察团。对方沉吟后同意了。 然后他打给严巡。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 “严省长,打扰您了。”陈青直接说,“网上的文章您看到了吧?” “看到了。”严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处理得还算及时。观察团这个点子不错,但要注意尺度——既要澄清事实,也不能显得咄咄逼人。” “我明白。今天省统计局来调研,我邀请他们一起参加,您看合適吗?” “合適。”严巡顿了顿,“陈青,这事不简单。文章能精准拿到草案数据,说明你们內部有漏洞。但更大的问题是,对方选这个时间点发难,明显是衝著你下周的百日匯报来的。想让你匯报时底气不足。” “我知道。”陈青说,“所以今天这场『公开透明』,既是回应舆论,也是为匯报练兵。” 严巡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有长进。记住,今天观察团里肯定有对方的人。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解读。少说官话,多说实话。哪怕实话难听,也比漂亮的假话强。” “是。” 掛断电话,陈青看看时间:两点二十。 距离观察团集合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回到办公室,欧阳薇已经等在那里,办公桌上著一碗炒饭。 “陈书记,您还没吃饭。” “还真有点饿了。”陈青坐下,三口两口吃完,“观察团名单出来了吗?” 第316章 媒体代表 “出来了。”欧阳薇递上平板,“媒体代表七家,包括首发那篇文章的『財经观察者』。网民代表选了五个,都是在评论区质疑最厉害的。专家这边,省统计局两位,省发改委一位,还有一位是財经大学的教授——是严省长秘书推荐的,刚好在江南市,已经派人去接了。” 陈青快速瀏览名单。 看到“財经观察者”时,他眼神顿了顿。 “这家媒体的代表,什么背景?”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记者,叫王翰。以前在省报干过,三年前辞职做自媒体。以敢说话出名,但……”欧阳薇犹豫了一下,“业內风评不太好,说他有时候为了流量会夸大其词。” “盯紧他。”陈青说,“但面上要客气。他要问什么,只要不涉密,都如实答。” “是。” 三点二十,观察团在金禾新城规划馆门口集合。 二十多人,有扛摄像机的,有举自拍杆直播的,有拿著笔记本隨时记录的。 气氛微妙——既像调研,又像对峙。 陈青亲自到场。 他没穿正装,就一件浅灰夹克,看起来比平时隨和。 “欢迎各位来到金淇县。”他开门见山,“今天咱们不看ppt,不听匯报,就去现场看。各位可以隨时提问,我们的干部隨时回答。只有一个要求:实事求是。好了,上车吧。” 第一站,就是文章点名“疑似停工”的三个项目之一——位於原淇县的老旧小区改造工程。 车队到达时,工地確实安静。 只有几个工人在清理建筑垃圾。 网民代表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立刻举起手机:“陈书记,这工地怎么没人?是不是真停了?” 陈青没说话,看向身后。 住建局局长赶紧上前:“这个项目目前处於阶段性验收期。主体工程上月完工,正在准备验收材料。工人大部分调到旁边那个棚改项目去了,那边工期紧。” “能看验收材料吗?”那个叫王翰的记者问。 “可以。”局长让人拿来厚厚一摞文件,“这是施工日誌,这是监理报告,这是分阶段验收记录。最后一页是预计最终验收时间——下周五。” 几个人凑过去翻看,还拍了照。 第二站,是文章说的另一个“问题项目”——一家外资企业的扩建厂房。 这次工地很热闹,塔吊在转,混凝土车进进出出。 但王翰又发现了问题:“陈书记,我看施工许可证上的面积,比规划许可证少了百分之十。这是不是违规调整规划?” 规划局局长站出来解释:“不是违规。企业根据市场需求调整了產品线,部分车间从重型设备改为轻型组装,所以建筑荷载要求降低,相应调整了建筑面积。这是按规定走的变更程序,所有批覆文件都在。” 他又拿出全套变更材料。 第三个项目,在新区,確实进度缓慢。 企业负责人自己坦承:“我们资金炼有点紧张,主要是原材料涨价太快。但县里已经帮我们协调了贷款,下个月就能到位。到时候进度肯定赶上。” 陈青在一旁补充:“这个案例我们没隱瞒。上周的县长办公会上专门討论过。金淇县不是所有企业都一帆风顺,遇到困难是正常的。政府的角色不是假装问题不存在,是帮企业解决问题。” 这番话被镜头完整录下。 晚饭,观察团在工地食堂吃盒饭。 陈青也端著一样的饭盒,和王翰坐一桌。 “王记者,上午看的,和你文章里写的,感觉有出入吗?”陈青问得很直接。 王翰扶了扶眼镜:“陈书记,我文章质疑的是数据,不是项目本身。上午看的项目,只能说个案没问题,但整体数据呢?比如土地財政依赖度,您怎么解释?” “今天让大家来就是看的。”陈青说,“一会儿去財政局,所有土地出让收入的支出明细,全部公开。每一笔钱去哪了,都可以查。” 王翰愣了愣:“全部公开?” “全部。”陈青点头,“不仅是土地收入,包括一般公共预算、政府性基金、国有资本经营预算,三本帐全部公开。当然,涉密信息除外。” “这……力度很大啊。” “既然要澄清,就彻底澄清。”陈青吃完饭,收起饭盒,“金淇县刚成立,底子薄,问题多,这我不否认。但我们敢把问题摆出来,敢让人看。为什么?因为我们在想办法解决,不是在掩盖。” 晚饭之后的行程,震撼了所有观察团成员。 在財政局会议室,大屏幕上逐笔显示去年至今的土地出让收入支出明细:百分之三十用於征地补偿,百分之四十投入新城基建,百分之二十补充社保基金,百分之十设立產业引导资金。 每一笔都有合同编號、付款凭证、验收报告。 甚至,財政局主动公布了三个“问题项目”的解困方案——贷款额度、利率、担保条件,写得清清楚楚。 財经大学的教授看了半天,最后感嘆:“我做財政研究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县级政府把帐本摊这么开的。” 省统计局的副局长私下对陈青说:“陈书记,你们这个做法,虽然压力大,但长远看是好事。数据透明了,质疑自然就少了。” 晚上八点,观察团行程结束。 媒体代表们忙著写稿,网民代表在群里激烈討论。 王翰最后一个离开,走前对陈青说:“陈书记,今天的所见所闻,我会如实写。但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你们这么透明,不怕暴露更多问题吗?比如,我今天注意到,淇县老城区的市政设施明显比金禾差。这个落差,未来怎么弥补?” 陈青看著他,认真回答:“怕,但更要面对。落差是歷史形成的,弥补需要时间和钱。但我们有规划——未来三年,县財政每年拿出百分之二十的增量,专项用於老城区更新。具体项目清单,下个月就会公示。” 王翰沉默了几秒,伸出手:“陈书记,我这个人说话直,可能得罪人。但今天,我服气。至少,你们敢让我看真实的金淇县,不是只给看样板间。” 陈青和他握手:“欢迎隨时来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王翰犹豫了一下,忽然弯腰朝陈青鞠了一躬,“陈书记,我为之前的报导没有证实就发表,感到抱歉。但我会接著出几期稿子,扭转金淇县的形象。” 陈青对王翰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点,“金淇县不用你报导是最好的。今天请你来,不是让你来纠错,而是让你知道你做得有多错!” 王翰怔怔地看著这个刚才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县委书记。 “你是媒体记者出身,懂得保护自己。”陈青语气恢復平静,“但获取非正常渠道的数据,单凭这一点,不是你文笔优秀就能掩盖的。” 王翰还想爭辩,陈青摇摇头,对著他竖起了一根手指,“仅此一次!” 王翰从陈青的眼里看到一股寒意,但他更愿意说那是一股“杀气”。 送走所有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省统计局的调研工作还必须要完成,但夜宵陈青就安排了秦睿陪同,他实在没精力再去了。 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邓明和刘勇已经在等。 “查到了。”刘勇开门见山,“泄露草案的是统计局综合科的一个副科长,叫李斌。原淇县干部,在统计局干了八年。昨晚他承认,半个月前在饭局上认识一个『省城的朋友』,对方说想了解金淇县发展前景,他就把那份过时的草案发了过去,收了五千块钱。” “那个朋友呢?” “我们根据李斌提供的电话和微信查了,號码是黑卡,微信已经註销。但技术科恢復了部分聊天记录,对方最后一条信息是:『材料已收到,尾款已转。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陈青闭上眼睛。 五千块。 就为了五千块,差点让金淇县百日来的努力付诸东流。 “人怎么处理?”邓明问。 “先內部处理。”陈青睁开眼,“调离统计岗位,降为科员,纪委立案调查。但暂时不对外公布,尤其不要提『收钱泄露』这一节。就说他工作失误,误发了过期材料。” 刘勇不解:“陈书记,这是受贿泄露,为什么不严惩?” “因为严惩了,舆论会继续追问『是谁收买他的』。”陈青说,“现在我们没能力追到幕后黑手,不如先把眼前危机度过。內部处理是警告,低调是不让事態升级。” 他看向邓明:“明天新闻发布会,重点讲我们今天怎么公开透明的,讲未来怎么改进数据管理。李斌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邓明会意:“明白。注意力要放在正面回应上,不是追查黑手。” 这一晚,他就和衣睡在了办公室,实在不想再挪动身体。 深夜,陈青收到严巡的简讯。 只有四个字:“应对得当。” 第317章 继续议题 新闻发布会之后,下午两点,陈青带著邓明、欧阳薇去了北部新区三號地块。 废墟已经被清理了大半,那两台被砸坏的挖掘机和推土机还停在原地,像两尊沉默的纪念碑。十几个工人正在新的作业面上忙碌,打桩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工地负责人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姓周,原淇县交通局的老工程兵转业。他指著那片已经平整出来的土地说:“陈书记,按照现在的进度,最多再有十天,这片地就能全部整完。只是那两台设备……” “设备怎么了?” “保险公司来看过,说人为破坏不在理赔范围。维修的话,厂家报价一台四十二万,一台三十八万。”周负责人搓著手,“这钱……工地上实在垫不起。” 陈青没说话,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挖掘机断裂的履带。钢铁的断面参差不齐,沾著已经乾涸的泥浆。 “钱县里出。”他站起身,“但你要写个报告,把事情经过、损失评估、责任认定写清楚。以后所有重点项目的设备,都要上足保险,条款要细,要包含人为破坏的险种。” “哎,好好好!”周负责人连连点头。 陈青又走到围栏被剪断的地方。缺口已经用新的钢丝网补上了,但还能看出修补的痕跡。他用手拉了拉那网,很结实。 “周工,”他忽然问,“如果你是胡老三,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除了剪围栏,还会怎么做?” 周负责人愣了下,认真想了想:“那得看是什么目的。如果就是想搞破坏,其实方法很多——比如收买工地上的工人,趁晚上值班的时候动手;或者偽装成送货的车辆混进来;再或者……从隔壁地块挖个地道?”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荒唐,笑了。 陈青却没笑:“收买工人这个可能性,你们排查过吗?” 周负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工地现在有多少工人?多少是本地的?多少是外地的?工人的背景清不清楚?有没有前科劣跡?”陈青一连串的问题拋出来,“周工,我不是怀疑咱们工人,但胡老三能在这行混二十年,他肯定有自己的门路。万一真有人被钱收买了呢?” 周负责人的脸色白了:“我、我马上排查!” “不仅要排查,还要建立制度。”陈青说,“从今天起,所有重点工地的工人,实行『实名制+背景审查』。项目部留底,派出所备案。这不是不信任工人,是保护他们,也是保护工程。” 离开工地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陈青在车上接到了严巡秘书的电话,说严省长下午三点有空,可以听陈青匯报一下金淇县近期工作,时间半小时。 “另外,”秘书压低声音,“严省长让我提醒您,最近省里正在研究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考核新规,可能会增加『数据真实性一票否决』和『民生支出占比硬指標』。您匯报的时候,可以適当提提这方面的思考。” “明白了,谢谢。” 掛掉电话,陈青闭目靠在座椅上。 考核新规、民生占比、数据真实……每一个词背后,都是更深层次的治理逻辑转变。金淇县走在了前面,但走得越前,风险也越大。 车子驶入县委大院时,欧阳薇轻声提醒:“陈书记,盛天集团钱董的秘书下午联繫,说钱董明天上午十点抵江南市,想约您中午吃个便饭。” 陈青睁开眼:“地点定了吗?” “钱董那边说,如果您方便,就在『枫林小筑』,他做东。” 枫林小筑。 陈青眼前浮现出那个坐落在梧桐巷深处的院落,青砖灰瓦,竹影婆娑。上一次去那里,时间过去多久了?一年?两年? “回復他们,我准时到。” 次日的早上,金淇县县委大楼二楼的小会议室里,晨光透过光亮的玻璃投射进来,显示出一扇一扇的窗欞的影子。 会议室里,陈青隨意坐在一个位置上,却显得格外的和谐。 若是拍成一张定格的照片,一定是上佳的意境。 此刻,美丽的画面中,陈青手里捏著一份还散发著油墨味的《江南財经周刊》。 头版右下角,赫然是王翰那篇题为《金淇样本:数据透明背后的治理逻辑》的报导。 配图选得很有意味——不是新城璀璨的夜景,也不是工地繁忙的景象,而是一张陈青站在老旧小区改造现场,与拆迁户孙大爷並肩查看图纸的照片。 孙大爷手指著图纸某处,陈青侧耳倾听,表情认真。 “这篇报导,”陈青把周刊推到桌子中央,“今早七点传到省委宣传部工作群的。常部长,你怎么看?” 宣传部长常晓敏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陈书记,这是好事!王翰这个人虽然之前……但他在业內的影响力確实不小。这篇报导一出,昨天又有三家省媒联繫我们要做专访。舆情监测显示,关於金淇县数据造假的负面话题,热度已经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七。” “下降了,但不是消失了。”陈青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网民现在討论什么?” “主要分两派。”常晓敏调出平板上的数据图。 “一派认为我们敢於直面问题是进步;另一派还在质疑,说公开数据只是『选择性透明』,真正的核心问题——比如坤泰那块地的最终处置、北部新区的实际投资到位率——我们还没交代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广场上展台拆卸的声响。 深圳创新科技的开工建设仪式昨天结束,林枫团队今天一早已经返回深圳,只留下三名前期筹备人员。 那些红底白字的横幅正在被工人小心地捲起,准备入库留存。 “交代清楚?”陈青忽然笑了。 “常部长,你告诉那些质疑的网友:金淇县是县级政府,不是上市公司,没有义务事无巨细地向全社会披露每一项决策细节。” 秦睿补充了一句,“书记,但我们承诺,该公开的绝不遮掩,涉及商业秘密、国家安全和案件侦办的,依法依规保密。这一点还是要说明情况。” 陈青点点头,对他完全废话的补充並没有在意。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金淇县常委:“这个原则,各部门都要记住。既不要因为舆情压力就过度公开,也不能以保密为由掩盖问题。尺度自己把握,把握不准的,上报。” “是,书记放心。”眾人齐声应道。 “另外,”陈青看向常晓敏,“王翰这个人,保持联繫。他既然愿意客观报导,我们就提供採访便利。但有三条底线:不安排专人陪同干扰,不提供超出公开范围的材料,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合作费用』。” 常晓敏郑重记下。 会议转入第二个议题。 刘勇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屏幕上出现一组照片:绿色改装渣土车的各个角度特写、工地围栏被剪断的切口特写、泥地里深深的车辙印。 “胡老三案的进展。”刘勇的声音沉稳,“临到要起诉他了,他又突然交代了一些问题。” 陈青轻笑一声,“这是想要戴罪立功啊!说了什么?” “审讯人员前去询问,他承认车辆和人员是他安排的,但咬定只是想『嚇唬坤泰』,不知道那是鯤鹏计划承载区。至於剪监控、踩点这些细节,他推到手下一个小头目身上,说都是那人自作主张。” “之前都没交代那么细,他这是临时抱佛脚。那个小头目呢?” “跑了。”刘勇调出另一张照片,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子,“胡老三团伙的二號人物,绰號『刀疤』,案发后就没露过面。我们查了他的社会关係,他姐姐嫁到了邻省,有可能往那边跑了,已经发协查通报。” 陈青盯著屏幕上那张脸看了几秒:“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刘勇继续匯报,“关於胡老三提到的『省城老板』,线索还是有限,通过技术手段,找到了一张模糊影像,租车人——男性,四十岁左右,戴鸭舌帽和口罩。技术科正在做人像比对,不过……希望不大。”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起来。 剪监控、假身份、精心设计的路线——这不是普通的地痞闹事,是专业级別的破坏。 “刘书记,”陈青忽然问,“咱们县现在有多少个在建重点项目?” 刘勇愣了愣,看向邓明。 邓明翻开文件夹:“列入县级调度的重点项目二十七个,其中省级重点五个,市级重点九个。如果算上企业自主投资、投资额超过五千万的,总共四十三个。” “四十三个工地。”陈青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有点多啊!” 但每个人都从他的话里听到的是骄傲,人人脸色都带著兴奋。 可陈青话语一沉,“我们不能等出了事再查,要主动防。” 他看向刘勇:“给你一周时间,牵头搞一次全县在建工地安全隱患大排查。 重点查四个点:安防监控有没有盲区、进出登记制度实不实、应急预案管不管用、跟当地村社区的矛盾排查清没清。查出来的问题,分类处理:能立即整改的,当场督办;需要协调的,列出清单报县委;涉嫌违法违规的,该移交通报就移交通报。” 刘勇快速记录。 “另外,”陈青补充道,“跟京华环境联繫一下,他们不是有套『智慧工地』系统吗?请他们派技术人员来看看,给我们做个方案。如果可行,先在鯤鹏承载区试点,效果好再推广。” 邓明抬头:“陈书记,那套系统我了解过,一个工地全覆盖的话,硬体加软体,投入得两三百万……” “钱的问题,財政投入一部分,企业自筹一部分。”陈青摆摆手,“安全底线不能討价还价。你先把人请来,方案做出来。重点企业总要有个重点企业的模样。” 会议进行到第三项议题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齐文忠匯报了年轻干部背景覆核的进展:“……目前已经完成对近三年招录的187人的初步筛查,发现需要重点关注的11人。其中3人与坤泰有关联企业存在亲属关係——一个舅舅是坤泰建材的销售经理,一个堂兄在坤泰物流开车,一个表姐嫁给了坤泰旗下一家餐饮店的店长。” “这3人现在在什么岗位?” “都在乡镇基层,一个在党政办,两个在经济发展办公室。” 陈青沉吟片刻:“调岗。调到非经济、非项目的岗位去——档案局、地方志办、老干部局,这些地方。理由要正当,程序要规范,谈话要到位。既不能伤了同志的心,也不能留风险隱患。” 齐文忠点头:“我亲自谈。” “还有,”陈青看向他,“组织部要建立一个动態更新机制。干部的社会关係、家庭状况发生变化——比如亲属经商办企业、婚恋对象有特殊背景——要及时报备。这不是不信任同志,是保护同志,也是保护组织。” 第318章 不合规矩! 会议在十一点结束。 眾人散去后,陈青独自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 阳光已经完全移到了桌子的另一端,那些光柵变得稀疏模糊。 他拿起桌上那份周刊,又看了看王翰那篇报导。 文章的最后一段这样写道:“金淇县的实验才刚刚开始。它的价值或许不在於创造了多少经济增长的奇蹟,而在於尝试建立一种新的基层治理逻辑:在数据与人心之间,在发展与安全之间,在开放与规矩之间,寻找那条艰难但必须走通的路。” 陈青合上刊物。 还真是个玩弄笔桿子的。 路还长,但至少,有人开始看懂他们在走什么路了。 看看时间也该去赴约了。 吩咐司机开车,从金淇县赶回江南市区,上午十一点四十,陈青的车子驶入枫林小筑所在的梧桐巷。 深秋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车子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经理还是老样子,一身深灰色中山装,站在院门口等候。 见到陈青下车,他微微躬身:“陈书记,钱董已经到了,在『听竹轩』等您。” “有劳张经理。” “应该的。” 穿过前院的迴廊时,陈青注意到院子里新添了几处景致——一方小小的锦鲤池,池边立著块太湖石; 墙角移栽了几丛翠竹,竹叶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整个院子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雅致和生气。 听竹轩是后院最深处的一个小包厢,推门进去,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 钱鸣已经在里面坐著了。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坐在临窗的茶海前,正在烫杯。 见陈青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小陈,你来了。” “钱叔,许久都没见到您了。您最近还忙吗?”陈青在茶海对面坐下。 “我还好!”钱鸣一边回答,一边嫻熟地洗茶、冲泡、分杯,动作行云流水。 第一杯茶推到陈青面前时,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香气清雅。 “武夷山的老丛水仙,朋友送的,尝尝。” 陈青端起杯,先观色,再闻香,最后小口啜饮。 茶汤入口绵柔,回甘悠长,確实好茶。 可惜,大部分时间,他喝白开水。 不过这样一来,好茶入口,也能品出个真味。 “钱叔这次来江南,是公务还是私事?”陈青將空杯放下,看著钱鸣。 “公私都有。”钱鸣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盛天的环保研发中心项目,下个月要正式动工了,我过来看看前期筹备。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陈青:“春华已经去了雪梨,这一去,恐怕得待个一两年。她母亲不放心,可是我这父亲也拦不住。” 陈青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茶香在鼻尖縈绕,窗外的竹影在风里轻轻摇晃。 “春华是个有主见的孩子。”陈青缓缓说,“她选择去开拓海外市场,是好事。盛天需要她这样的新一代。” 钱鸣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些许复杂:“是啊,孩子长大了,有她自己的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能做的就是不拖后腿,必要时……搭把手。” 他提起壶,给陈青续上茶:“小陈,金淇县的发展,我们都看在眼里。不容易,真的不容易。春华之前跟我通过电话,说你们那个『智慧工地』系统在找方案?” “是。鯤鹏承载区安全级別高,需要升级安防。” “盛天旗下有家科技公司,专门做工业物联网和安防系统的。”钱鸣从茶海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他们的方案书,您看看。如果觉得合適,我们可以以成本价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持,就当是……为金淇县的安全出份力。” 陈青接过文件,没有立即翻开。 天上不会掉馅饼,商场更没有免费的午餐。 钱鸣这么做,图什么? “钱叔,盛天已经为金淇县做了很多。环保研发中心的投资、人才培养基金,这些我们都记在心里。这个系统,该什么价就什么价,不能总让盛天吃亏。” 钱鸣摆摆手:“小陈你误会了。这不是施捨,是投资——投资金淇县的安全稳定。您想,如果鯤鹏承载区真出了安全事故,影响的不仅是金淇县,还有所有落户企业的信心,包括盛天。从这个角度看,我们是在保护自己的投资。” 逻辑成立,但依然不是全部。 陈青翻开方案书。 很专业,从硬体参数到软体架构,从实施周期到后期运维,写得清清楚楚。 报价確实不高,几乎是市场价的六折。 “钱叔,”陈青合上文件,“这份心意我领了。但程序上,我们需要走公开比选。盛天可以参加投標,只要方案最优、价格合理,我们一定选。” 钱鸣笑了:“无所谓,你按照规矩办是好事,免得日后被人詬病。” 茶过三巡,菜陆续上来。 都是枫林小筑的招牌菜,清淡精致,不铺张。 吃到一半时,钱鸣状似隨意地问:“小陈,我听说最近有些……不太好的声音,在质疑金淇县的数据?” “做事情,总会有各种声音。”陈青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我们能做的,就是儘量公开透明,用事实说话。” “公开透明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钱鸣端起茶杯,“有些数据,涉及企业商业秘密;有些信息,关乎地方竞爭底牌。全摊开了,未必是好事。” 陈青抬眼看他。 钱鸣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聊天气:“盛天在海外做矿业投资这些年,有个深刻的体会——真正的底牌,永远要留一手。不是不坦诚,是要给自己留余地。尤其是在面对……不那么友善的对手时。” “钱叔指的是?” “我指的不是具体哪个人、哪个企业。”钱鸣放下茶杯,“我指的是这个环境。金淇县现在被放在聚光灯下,无数双眼睛盯著,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您每走一步,都会被人拿著放大镜看。这时候,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要软,该藏的时候……也得藏。” 陈青沉默地听著。 窗外忽然起风了,竹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像一片绿色的海浪。 “谢谢钱叔提醒。”陈青说,“金淇县的底牌,不是什么秘密数据,也不是什么优惠政策。我们的底牌,是实实在在做事情的人,是愿意跟著县委一起拼的干部群眾。这个底牌,我们从来不藏。” 钱鸣愣了愣,隨即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在安静的包厢里迴荡。 “好!说得好!”他举起茶杯,“小陈,我以茶代酒,金淇县有你这样的书记,是老百姓的福气。” 两人碰杯。 茶汤微凉,但入喉回甘。 饭毕,钱鸣送陈青到院门口。 临別时,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一点小礼物,不值钱,但我觉得您用得上。” 陈青没有接:“钱董,这不合规矩。” 第319章 非金非银 “不是金银,不是珠宝。” 钱鸣打开锦盒,里面躺著一枚深蓝色的徽章,造型简洁,正中是盛天集团的logo,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防偽纹路。 “这是盛天集团海外应急联络徽章。持有者如果遇到极端情况——可以凭此徽章,向任何一家盛天海外分公司或合作机构求助。我们会调动一切资源,提供安全庇护和法律援助。” 陈青怔住了。 “您先別急著拒绝。”钱鸣合上锦盒,塞进陈青手里。 “我知道,您觉得用不上。但世事难料,尤其您现在的位置……多一份保障,总不是坏事。这不是给县委书记的,是给一个晚辈的。春华如果知道我把这个给您,她会安心些。” 锦盒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青看著钱鸣的眼睛,那里面有长辈的关切,有商人的精明,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託付,又像是投资。 而且,这个东西对自己没用,对慎儿和女儿陈曦以后或许用得上。 “那我就……愧领了。” “收下就好。”钱鸣拍拍他的肩,“小陈,路还长。一步一步走,稳当点。需要盛天出力的地方,隨时开口。我们不仅是投资者,也是同行者。” 车子驶出梧桐巷时,陈青回头看了一眼。 钱鸣还站在院门口,深青色的身影在满地黄叶中,显得清瘦而挺拔。 他朝车子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院门內。 陈青收回视线,打开手里的锦盒。 那枚深蓝色徽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回到县委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两点半。 严巡的匯报三点开始,陈青还有半小时准备。 他打开电脑,调出昨晚让欧阳薇整理的材料—— 金淇县百日工作综述、数据管理机制、民生项目进度、安全风险防控措施…… 文档有三十多页,但他不打算全讲。 严巡的时间宝贵,要讲就讲最核心的:金淇县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遇到了什么困难,打算怎么解决。 他正凝神梳理思路,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马慎儿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女儿陈曦趴在婴儿床上,抬起小脑袋,黑亮的眼睛正好奇地盯著镜头。 配文:“她今天会翻身了,翻了一半,卡住了,急得直哼哼。” 陈青看著照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回覆:“真棒。我晚上爭取早点回去,看她表演。” 刚发出去,马慎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真能早回?”她的声音里带著笑意,“你上次说『早点』,结果凌晨一点才进门。” “这次儘量。”陈青也笑了,“下午给严副省长电话匯报,没有別的安排。顺利的话,晚饭前能回来。” “那我和女儿等你。”马慎儿顿了顿,“对了,三哥上午来电话,说他们监督组下周要进驻金淇县,做鯤鹏计划的第一次阶段性评估。他让我提醒你,材料准备得扎实点,这次评估结果,会影响后续资金的拨付节奏。” 陈青神色一正:“具体什么时间?” “下周三或周四,还没最后定。三哥说,这次评估组规格很高,除了他们监督组,还有国家发改委和工信部的专家。” “知道了,谢谢。” 掛掉电话,陈青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 他关掉电脑上的文档,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面。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標题是:关於金淇县稀土產业安全与国际化风险防控的初步思考。 这不是给严巡的匯报材料,是为马雄的评估组准备的,更是为自己梳理思路。 他写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五个分类在他手指下开始写出了框架。 產业现状与脆弱性分析、已识別的七类风险点(资源、技术、市场、金融、安全、环境、舆情)、现有防控措施的不足、构建的“四位一体”防控体系(政府监管+企业自律+行业协同+国际合作)、需要上级支持的政策与资源清单。 写到第五部分时,时间已经到了两点五十五。 陈青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再检查了一下一会儿要匯报的材料:匯报提纲、数据附表、项目照片。 然后他站起身,给自己接了一杯温开水。 欧阳薇前来轻轻敲门,提醒他时间差不多了。 陈青回到位置上坐下,刚好下午三点整,他办公室的电话准时响起。 他接起,那头传来严巡沉稳的声音:“陈青,说吧。我四点还有个会,你抓紧时间。” “严省长,我主要匯报三件事。” 陈青翻开提纲,语速平稳清晰,“第一,关於数据真实性。金淇县已经建立『三帐比对』机制——统计上报帐、財政收支帐、税务徵收帐,每月底由审计局牵头交叉核对,差异率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內。上周我们主动公开了土地出让收支明细,舆情反响总体正面。” “公开到什么程度?” “土地位置、面积、出让价、受让企业、资金用途、拨付进度,全部公示。但企业具体的投资计划、技术路线、財务数据,这些属於商业秘密,未公开。” 陈青顿了顿,“我们把握的原则是:政府行为全透明,企业隱私受保护。”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写字声。 “第二件。”陈青继续,“民生支出占比。今年前三季度,金淇县一般公共预算支出中,民生类占比是百分之六十八,比去年全年提高了九个百分点。重点投在教育、医疗、老旧小区改造和农村道路。具体项目清单和进度,已经同步发到您秘书邮箱。” “钱从哪来的?”严巡问得直接,“两县合併,歷史债务不少吧?” “主要靠三块:一是土地出让收益计提的民生基金,二是省市两级转移支付,三是压缩非必要行政开支。” 陈青如实回答,“我们停了三个办公楼装修项目,取消了一次原定的干部外出考察,省下四百多万,全部投到了县医院儿科病房扩建。” 严巡沉默了几秒:“做得好。但我要提醒你,民生投入不能光靠省钱,要有可持续的財源。金淇县的產业真正起来,才能持久。” “是,我们正在努力。” “第三件?” “安全防控。”陈青声音沉了些,“鑑於三號地块遭人为破坏,损失一百八十多万。我们已经启动全县工地安全隱患大排查,同时准备引进『智慧工地』系统。另外……” 他斟酌了下措辞:“我们在干部背景覆核中,发现三名基层同志与坤泰集团有关联亲属,已经调整岗位。这件事,想听听省长的意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 “调整是对的。”严巡终於开口,“但要注意方式,不能搞扩大化。金淇县现在需要的是团结,不是人人自危。还有,坤泰的问题……省里正在研究。你们先稳住,不要擅自行动。” “明白。”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严巡话锋一转,“如果现在让你在『发展速度』和『安全底线』之间选一个,你选哪个?” 陈青几乎没有犹豫:“我选安全底线。” “为什么?” 第320章 让人才放心 “因为金淇县输不起。”陈青说,“鯤鹏计划是国家战略,承载区要是出了安全事故,不仅仅是经济损失,更是政治责任。发展可以慢一点,但安全红线,一步都不能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嘆息,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陈青,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严巡的声音温和了些,“金淇县的路,註定比別的县难走。但走通了,就是一条新路。下周三评估组到,你准备好。我要开会了。” “谢谢严省长。” 电话掛断。 陈青看了眼时间:三点二十八分。半小时,一分不差。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两分钟,然后重新坐直,打开电脑上那份未写完的思考文档。 光標在第五部分闪烁: 五、需要上级支持的政策与资源清单 他想了想,开始打字: 请求省级层面建立稀土產业安全联席会议制度,公安、国安、工信、海关等部门定期会商; 建议將金淇县列入全省“智慧安防示范区”,给予技术和资金倾斜; 需要国家部委协调,建立稀土进出口数据共享机制; …… 写到第四条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枫。 “陈书记,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 林枫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音里有机器的轰鸣,“有件事……我觉得必须现在告诉您。” “你说。”陈青放下笔。 “我们团队的首席算法工程师,赵博士,昨天接到深圳猎头的电话。” 林枫顿了顿,“对方开出的条件是:年薪翻三倍,一套深圳前海的公寓,外加公司千分之三的股权。而且……承诺解决他妻子和孩子的深户,孩子可以直接入读深圳最好的国际学校。” 陈青的心沉了沉:“赵博士的態度呢?” “他当场拒绝了。”林枫说,“但今天上午,他妻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昨晚夫妻俩吵了一架。他妻子认为,这是改变家庭命运的机会,不该轻易放弃。赵博士现在……很为难。” “你们团队其他人呢?” “暂时没动静。但我不敢保证。” 林枫苦笑,“陈书记,我知道金淇县给的条件已经尽力了。但实话实说,深圳那边能给的,我们给不起。不仅是钱,还有配套——医疗、教育、科研环境、行业生態……这些都需要时间。” 陈青沉默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日的黄昏来得早,才四点多,远方的楼宇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 “林博士,”他缓缓开口,“如果我记得没错,赵博士是湘北人,家里是农村的,父母都还在老家种地?” “是。他是他们村第一个博士。” “那他妻子的工作呢?” “在县里一所中学当物理老师,临聘的,还没入编。”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这样。”他开口,“第一,你告诉赵博士,他妻子的编制问题,县里一周內解决。直接入编,就在他现在任教的中学。” 林枫怔了怔:“这……符合程序吗?” “特事特办。”陈青说,“金淇县刚出台了《高层次人才配偶就业安置办法》,赵博士符合条件。你让他放心,这不是特殊照顾,是依法依规。” “第二,他孩子现在上小学三年级对吧?县里正在筹建的国际学校分校,明年九月开学。如果愿意,我们可以安排孩子提前入读合作学校的国际班,学费全免。” “第三,”陈青顿了顿,“你帮我问赵博士一个问题:他当初为什么选择回国?为什么选择来金淇县?如果只是为了钱和房子,深圳確实更好。但如果他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想亲眼看著一个產业从无到有,想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中国稀土技术自主化的歷史里——那么金淇县,是唯一的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陈书记,”林枫的声音有些哑,“这些话,我一定带到。” “还有,”陈青补充,“你们团队所有核心成员,从下个月起,每月额外发放『人才稳定津贴』,標准是基本工资的百分之三十。钱从县里的人才基金出,不走企业帐。这是金淇县的態度:我们也许给不了深圳的价码,但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让留下的人没有后顾之忧。” 掛掉电话后,陈青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动。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办公室里没开灯,昏暗一片。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鯤鹏计划一旦全面启动,金淇县將成为全国乃至全球稀土產业的焦点。 到时候,来的不只是投资和机遇,还有更激烈的人才爭夺、更隱蔽的技术窃取、更复杂的国际博弈。 而他能依靠的,除了政策和诚意,还有什么? 放下手机,陈青打开了办公室的灯。 光明瞬间驱散了黑暗。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在刚才的文档上继续打字: 4.需要省级人才政策突破:建议在金淇县试点“高层次人才税收返还”政策,对年薪超过50万的高端人才,其个人所得税地方留成部分,全额返还用於个人科研或生活补贴; 5.请求支持筹建“金淇稀土產业研究院”,採取“政府搭台、企业出题、高校解题”模式,吸引国內外顶尖团队入驻; 6.…… 他写得很专注,甚至没注意到欧阳薇什么时候轻轻推门进来,把一杯热茶放在了他手边。 直到茶香裊裊升起,他才抬起头。 “陈书记,已经六点了。”欧阳薇轻声说,“您答应马总,今晚要早点回去的。” 陈青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六点零三分。 他保存文档,关闭电脑,站起身。 “走吧。”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新城的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街道的轮廓。 远处工地的塔吊上,警示灯一闪一闪,像红色的星星。 陈青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他想起了严巡的问题:发展速度,还是安全底线? 他选择了后者。 但现在他明白了,这道题没有標准答案。 在现实的世界里,你既要安全,也要发展;既要规矩,也要灵活;既要守住底线,也要杀出血路。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条狭窄的路上,一步一步,走稳,走实。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林枫发来的简讯: “赵博士决定留下。他说,您问的那个问题,他想了很久。答案是:他想做一个造钟的人,而不是一个报时的人。金淇县,是他造钟的地方。” 陈青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 他回覆: “告诉他,金淇县会记住每一个造钟的人。” 车子拐进通往庄园的路,车灯照亮前方,落叶在光柱里飞舞,像金色的蝴蝶。 家的灯光,就在不远处亮著。 第321章 拆迁事故 周六的清晨,庄园里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树叶上滑落的声音。 陈青难得睡到七点才醒,睁开眼时,马慎儿已经不在身边。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见她正推著婴儿车在草坪上慢慢走著,清晨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草地上,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女儿陈曦躺在车里,小手已经学会了在空中挥舞,嘴里含著带奶瓶盖,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陈青看了会儿,转身去洗漱。 温水扑在脸上时,他脑子里还在盘算著下周三评估组的事。 马雄昨晚又打了个电话,透露这次评估的专家名单里有两位是院士级別的,提问会很尖锐。 “別紧张。”马雄在电话里说,“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次评估结果,直接关係到二期资金能不能按时到位。” 陈青当然明白。 金淇县现在就像一辆刚启动的火车,鯤鹏计划就是发动机。 资金流就是燃料,燃料一断,车就得停。 他擦乾脸,正准备换衣服,手机突然响了。 是邓明。 陈青按下接听键,“什么事?” “陈书记,”邓明的声音有些急促,“刚接到市委办紧急通知,省里派了个考核组下来,今天上午就到。” 陈青动作一顿:“什么考核组?” “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摸底评估,省委办公厅、发改委、统计局联合派的。带队的是省统计局副局长沈严。”邓明顿了顿,“通知上说,考核组昨天晚上十点从省城出发,昨晚半夜宿在江南市,今天早上前往金淇县。” 陈青看了眼手錶:七点二十。 “不打招呼,直接来?” “对。而且……”邓明压低声音,“通知里特別强调,考核期间,县里不需要安排陪同,考核组自行安排食宿、自行確定走访点、自行调阅材料。要求我们『全面配合,但不得干扰』。” 陈青沉默了几秒。 这种突然袭击式的考核,他经歷过,但这次规格更高,来意也更明显——就是要看最真实的状態。 “通知所有在家常委,八点半到县委小会议室开会。另外,让县委办、政府办、统计局、发改委、財政局的一把手也参加。” “是!” 掛掉电话,陈青快速穿好衣服。 马慎儿正好推著孩子进来,见他神色匆匆,问:“出事了?” “省里考核组来了。”陈青边系扣子边说,“今天估计回不来了。” 马慎儿点点头,没多问,只是上前帮他理了理衣领:“午饭记得吃。胃药在公文包侧袋里。” “知道了。” 八点十分,陈青的车驶入县委大院。 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邓明、欧阳薇站在办公楼门口,脸色都有些凝重。 “考核组到哪儿了?”陈青下车就问。 “刚下高速。”邓明说,“沈局长的秘书刚联繫我,说他们直接去北部新区,从那边开始看。让我们九点在县委等。” 陈青快步往楼里走:“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接到通知就准备了。”欧阳薇跟在他身边,“三本帐的数据已经核对过三遍,重点项目台帐、民生支出明细、人才政策文件,都准备好了。但是……” “但是什么?” “考核组如果要看原始凭证,有些项目的合同、发票、验收报告,分散在各个局办和乡镇,一时半会儿可能凑不齐。” 陈青脚步不停:“通知下去,所有涉及重点项目的部门,今天全部到岗。材料在哪儿,责任人就在哪儿待命,隨时准备调阅。” “是。” 八点半,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陈青扫了一眼,除了县长秦睿去市里开会,其他常委都在。 各部门一把手的脸上都写著紧张。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陈青开门见山,“省考核组不打招呼下来,就是要看真实的金淇县。我们不用粉饰,也粉饰不了。现在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全面开放。考核组要看哪里就看哪里,要问什么就答什么,要调什么材料就给什么材料——只要不涉密、不违规。” “第二,实事求是。有成绩就说成绩,有问题就说问题,有困难就说困难。不准夸大,不准隱瞒,不准推諉。” “第三,”他顿了顿,“做好服务但不干扰。食堂准备简餐,会议室备好热水,派一辆车跟著应急。但所有陪同人员必须保持距离,除非考核组主动询问,否则不准插话、不准解释、不准引导。”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 “陈书记,”財政局局长张启文推了推眼镜,“如果……如果考核组问一些比较尖锐的问题,比如坤泰那块地的问题,我们怎么回答?” “如实回答。”陈青说,“土地已经收回,正在走司法程序。具体细节涉及案件侦办,按规定不能透露。就这么说。” “那……如果问数据真实性的问题呢?”统计局局长周敏问。 “把我们那套『三帐比对』机制讲清楚,把每月交叉核对的记录拿出来。”陈青看著她,“周局长,你是老统计了,专业上的事,你比我懂。记住一点:我们经得起查,就不要怕查。” 会议开到八点四十。 陈青最后说:“各位,金淇县从掛牌到现在,一百二十七天。这一百二十七天里,我们做了什么,做得怎么样,老百姓看得见,数据也看得见。考核组今天来,不是来挑刺的——至少不全是。他们是来帮我们把脉的。脉把准了,病才能治好。” 他站起身:“散会。各就各位。” 九点十分,考核组的车队驶入县委大院。 三辆黑色轿车,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欢迎標语,安静得像是普通公务车辆。 沈严第一个下车。 他五十出头,身材清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不是厅级官员。 身后跟著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提著公文包或笔记本电脑。 陈青带著邓明、欧阳薇迎上去。 “沈局长,欢迎来到金淇县。” 沈严伸出手,语气非常客气:“陈书记,打扰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看看金淇县合併后的真实发展状况。时间紧,任务重,就不客套了。” “理解。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第一站,”沈严看了眼手錶,“去北部新区。隨机抽三个项目看。你们派个人带路就行,不用陪。” 陈青看向邓明:“邓县长,你陪沈局长去。记住,多看少说。” “明白。” 车队再次出发。陈青站在院子里,看著车子消失在拐角。 欧阳薇轻声问:“陈书记,我们……” “回办公室。”陈青转身往楼里走,“该做什么做什么。对了,通知食堂,中午准备十五份盒饭,標准按工作餐,三荤两素。送到他们考察的地方去。” “好的。”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陈青在办公室里,一份文件也看不进去。 他起身倒了杯水,走到窗边,看著外面。 县委大院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几个保洁员正在清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邓明发来的微信:“看了创新科技的临时研发中心,沈局长问得很细,从设备採购到人才引进,从研发进度到市场预期。创新科技的人回答得不错。” 陈青回覆:“继续。” 十分钟后,又一条:“现在在老城区棚改项目。隨机进了两户回迁户家里,问了补偿標准、房屋质量、生活变化。住户反映都挺好。” “好。” 十一点半,第三条消息来了:“出事了。” 陈青心头一紧,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怎么回事?” 第322章 完美帐目 邓明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有些嘈杂:“我们在淇县老城区走访时,有个拆迁户突然衝出来拦车,说补偿款没到位,要討说法。现场围了不少人。” “具体位置?户主叫什么?” “光明街和胜利路交叉口,户主叫孙有福,六十八岁。他说儿子签的协议,钱都被儿子拿走了,他一分没见到。” 陈青脑子快速转动。 孙有福……这个名字有点熟。对了,上次王翰那篇报导配图里,那个和他一起看图纸的孙大爷,好像就叫孙有福。 “赵书记在吗?” “在,他正在处理。” “让他接电话。” 几秒后,赵建国的声音传来,还算镇定:“陈书记,情况我了解过了。孙有福的儿子孙恩军,上个月確实签了协议,补偿款四十二万八千,银行流水显示已经到帐。但他儿子拿了钱后,去省城做生意,赔了,现在不敢回家。老爷子以为钱没发,其实是儿子瞒著他。” “现在人呢?” “还在街上,情绪比较激动。我已经联繫了他儿子,正在往回赶。” 陈青沉吟片刻:“沈局长什么反应?” “一直在旁边看著,没说话。” “这样,”陈青说,“你当著考核组的面,把这件事处理完。银行流水、协议复印件、他儿子的联繫方式,都拿出来。该解释的解释清楚,该安抚的安抚到位。记住,不要急著把人劝走,要让考核组看到我们处理问题的全过程。” “明白。” 掛掉电话,陈青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这是个意外,也是个机会。 基层工作最难的不是处理问题,而是处理问题的过程是否经得起检验。 孙有福这件事,如果处理好了,反而能让考核组看到金淇县的真实状態——有问题,但也在解决问题。 他坐下,打开电脑,调出孙有福那户的档案。 果然,补偿款发放记录、协议扫描件、孙恩军的身份证信息、电话號码……一应俱全。 档案最后还有一条备註:该户家庭关係复杂,父子长期不和,建议社区重点关注。 陈青想了想,给街道党工委书记打了个电话。 “孙有福家的情况,你们社区掌握吗?” “掌握掌握!”对方连忙说,“孙大爷和他儿子关係一直不好。这次拆迁,儿子瞒著他签了字,钱一到手就跑了。我们社区调解过两次,但清官难断家务事……” “现在考核组在现场。你马上带两个人过去,不是去劝,是去帮忙。带上社区调解记录、之前走访的照片、还有你们联繫孙恩军的通话记录。当著考核组的面,把这些材料给赵书记,配合他把事情说清楚。” “是是是,我马上去!” 十二点十分,邓明发来消息:“解决了。” “详细说。” “赵书记当著沈局长的面,调出了所有材料。银行流水显示钱確实到帐了,孙恩军在电话里也承认了。社区工作人员出示了之前的调解记录。沈局长还亲自问了孙大爷几个问题,最后说:『老人家,钱確实发了,但您儿子没给您,这是家庭矛盾。政府能帮您调解,但不能替您管儿子。』孙大爷听完,没再闹,被社区的人劝回家了。” 陈青鬆了口气:“考核组现在呢?” “在街边吃盒饭。沈局长说,下午想看看我们的数据管理系统。” “好。你陪他们回来,直接到统计局。” 下午两点,考核组一行来到县统计局。 会议室里已经布置好了,三台电脑同时开著,屏幕上分別显示著统计上报系统、財政收支系统、税务征管系统的界面。 周敏站在前面,脸色平静,但手心里都是汗。 沈严带著人坐下,开门见山:“周局长,听说你们搞了个『三帐比对』机制。能不能演示一下?” “可以。”周敏走到电脑前,“我们以十月份的数据为例。” 她熟练地操作著,三个系统的数据在屏幕上並排显示: 规上工业总產值、固定资產投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每一项数据后面,都跟著三列数字,分別来自统计、財政、税务。 “您看,规上工业总產值这一项。”周敏指著屏幕。 “统计上报数是八十七点六亿,税务系统的增值税开票数对应的是八十五点九亿,財政系统的產业补贴发放对应的產出是八十六点二亿。三套数据,差异率在百分之二以內。” 沈严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差异是怎么產生的?” “主要是统计口径和时间差。”周敏解释,“统计是全面调查加抽样推算,税务是以票控税,財政是实际拨付。比如有的企业当月生產了,但发票下个月才开;有的项目投资到位了,但补贴要验收后才拨。这些都会造成暂时性差异。” “那你们怎么確保最终一致?” “每月二十五號,我们三部门开碰头会。”周敏调出一份会议纪要,“逐项核对差异原因,能调整的当场调整,不能调整的备註说明。所有调整都有记录,所有差异都有解释。” 沈严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看。 接下来是土地出让收入。 屏幕上弹出详细的表格:地块位置、面积、出让价、受让企业、出让金缴纳进度、资金拨付去向……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这笔,”沈严忽然指著一行,“北部新区a-07地块,出让价两亿四千万,受让企业是盛天集团。资金用途写著『民生支出』,具体用到哪儿了?” 周敏点开连结,跳转到財政局的资金拨付明细。 “其中七千二百万用於淇县老城区三条主干道翻修,五千八百万用於县医院新大楼建设,四千万注入人才引进基金,剩余三千万补充社保。” “有凭证吗?” “有。”周敏从旁边的文件柜里取出三个厚厚的文件夹,“道路工程的施工合同、验收报告、付款凭证;医院项目的设计图纸、招標文件、监理日誌;人才基金的发放名单、银行回单;社保的入帐记录……全部在这里。” 沈严隨手翻开一本,看了几页,又合上。 “这些材料,平时就这么整理的?” “每月整理一次,装订成册。”周敏说,“审计局每季度抽查,纪委每年专项检查。我们统计局的档案室,隨时接受调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严身后的几个年轻考核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沈严看著周敏,也看著陈青,“你们这套机制,运行多久了?有没有出过紕漏?” 周敏深吸一口气:“从金淇县掛牌第二天开始运行,到今天是一百二十六天。出过两次小问题:一次是九月份,一个乡镇的固定资產投资数据录入错误,第二天发现並更正;一次是十月份,一笔人才补贴发放延迟了三天,我们写了情况说明,並优化了流程。” 她顿了顿,补充道:“沈局长,金淇县的数据不敢说百分百完美,但我们敢说百分百真实。每一笔数都有来源,每一次调整都有记录。我们经得起问,也经得起查。” 沈严笑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虽然很浅,但整个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鬆了。 “周局长,”他说,“我干统计工作二十八年,去过近百个县区。像你们这样把帐做得这么细、这么实的,不多。” 他站起身,伸出手:“辛苦了。” 周敏连忙握手,眼眶有些发红。 第323章 议题 下午四点半,考核组结束工作,准备返回省城。 沈严在县委门口和陈青告別。 “陈书记,今天看到的情况,我会如实向省委匯报。”他看了眼身后的金淇县委大楼,“你们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方向是对的。” “谢谢沈局长。我们还有很多不足,请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倒是有个建议。”沈严说,“你们那套『三帐比对』机制,可以考虑写成经验材料,报给省统计局。如果可行,可以在全省推广。” 陈青郑重道:“我们会认真总结。” 车子启动前,沈严摇下车窗,最后说了一句:“对了,孙有福那件事……处理得不错。基层工作,就是要在这种具体事里见功夫。” 车子驶远。 陈青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邓明走过来,长长舒了口气:“总算……过关了。” “过关?”陈青摇摇头,“这才是第一次小考。真正的考试,还在后面。” 晚上七点,陈青回到庄园。 马慎儿正在餵孩子吃辅食,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今天顺利?” “还行。”陈青脱了外套,洗了手,接过她手里的碗,“我来吧。” 他坐在婴儿椅前,小心地舀了一勺米糊。 陈曦张开嘴,吧唧吧唧地吃,吃得满脸都是。 马慎儿在旁边看著,忽然说:“下午爸来电话了。” “嗯?” “他说,海市那边已经联繫好了,下周六在福海大学有一场高端人才推介会。他请了两个院士站台,还有十几个重点实验室的负责人会来。”马慎儿顿了顿,“爸问,你需要亲自去吗?” 陈青想了想:“让邓明带队去吧。我下周要准备评估组的事,走不开。” “也好。”马慎儿收拾著桌上的玩具,“爸还说,他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最近確实有资本在挖稀土领域的人才。不仅是国內,还有海外的。你上次说的那个赵博士……可能只是个开始。” 陈青手里的勺子停了停。 陈曦等不及,啊啊地叫起来。 他连忙又餵了一勺,然后说:“我已经让邓明在草擬『人才护航计划』了。除了经济待遇,还要解决家属就业、子女教育、医疗保障,甚至包括父母养老。” “钱从哪儿来?” “县里出一部分,企业配套一部分,社会捐赠一部分。”陈青餵完最后一口,给女儿擦了擦脸,“爱心企业的第一笔捐款入帐,就会成立这个基金的开始。” 马慎儿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九点,孩子睡了。 陈青在书房里,打开电脑,继续完善那份风险防控报告。 写到“需要上级支持的政策”部分时,他加了一条: 7.建议建立稀土產业人才国家储备库,对核心技术人员实行备案管理,防止无序流动和恶意挖角。 刚保存好文档,手机响了。 是严巡。 “严省长。” “考核组回来了。”严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沈严跟我匯报了一个小时。” 陈青握紧手机:“结论是……” “结论是肯定的。”严巡说,“数据真实,工作扎实,问题也有,但在努力解决。特別是那套『三帐比对』机制,沈严评价很高。” 陈青鬆了口气。 “但是,”严巡话锋一转,“他提了一个问题,让我也思考了很久。” “您说。” “他说,金淇县现在把什么都摆到檯面上,是好事,但也可能成为靶子。数据越透明,找茬的人就越容易找到切入点。制度越规范,犯错的空间就越小——这对干部是极大的压力。”严巡顿了顿,“陈青,你能保证,金淇县的每一个干部,都能在这种高压下不出错吗?” 陈青沉默了。 他不能保证。 人心是会变的,环境是会变的,诱惑是无处不在的。 “我不能保证。”他如实说,“但我能保证的是,在金淇县,犯错一定会被发现,发现一定会被处理,处理一定会公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嘆。 “这就是沈严最担心的地方。”严巡说,“他说,金淇县现在走的是『高透明、严问责』的路子。这条路,对主政者的要求极高。你要有足够的智慧去平衡,足够的魄力去决断,还要有……足够的韧性去承受压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器轻微的嗡嗡声。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新城的灯光星星点点。 “严省长,”陈青缓缓开口,“我知道这条路难。但金淇县没有別的选择。两县合併,百废待兴,如果我们一开始就不敢立规矩、不敢动真格,那融合就永远停留在纸上。老百姓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严巡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青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他说:“下周三评估组到,我也去。” 陈青一怔:“您……” “我要亲眼看看,你这条『高透明、严问责』的路,到底能走多远。”严巡的声音很平静,“陈青,记住:你选的这条路,註定孤独。但如果你走通了,后面会有很多人跟著走。” 电话掛断。 陈青放下手机,默默看著屏幕。真正的考验,也许才刚开始。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身后有金淇县一百二十万百姓,身边有赵建国、邓明、周敏这些並肩作战的同志,远方有严巡、马雄、钱鸣这些注视著的目光。 周二上午,金淇县委小会议室。 窗外下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雨,雨丝细密,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室內暖气开得很足,邓明匯报到一半,额头上沁出了细汗。 “……截至昨天,北部新区首批七栋標准厂房全部竣工,五家签约企业已经进驻三家,另外两家设备正在调试。老城区三条主干道翻修工程通过验收,县医院新大楼完成封顶,预计明年六月投入使用。” 邓明翻过一页数据表:“人才方面,『无人机专班』首批三十二名学员全部通过考核,创新科技签约录用二十八人,剩余四人被京华环境和盛天配套企业要走。林枫博士上周反馈,学员上手速度比预期快。” 陈青坐在主位,手里转著一支笔,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图表上。那些柱状图、折线图、饼状图,在灰濛濛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业数据呢?”他问。 “新增就业两千四百人,其中本地户籍一千八百人。”邓明调出另一张表,“主要集中在建筑、物流、餐饮服务等基础岗位。高端技术岗位目前还是净流入,从外地引进了一百二十七人。” “住房问题怎么解决的?” “县里协调了三个人才公寓项目,提供三百套周转房。另外,啸天实业的『金禾新城』一期,拿出五十套商品房,以九折价定向销售给落户企业的高管和技术骨干。” 邓明顿了顿,“但缺口还是很大。我们测算过,如果鯤鹏计划全面启动,未来三年至少需要两千套人才住房。” 陈青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两千套。 按照每套八十平米、均价四千计算,就是六个多亿。 这还不算配套的学校、医院、商业设施。 “钱从哪里来?”他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建国清了清嗓子:“陈书记,我有个想法。北部新区还有几块预留的商业用地,位置都不错。如果拿出来做產城融合开发,引进有实力的开发商,让他们配建一定比例的人才住房,我们可以在地价上给予优惠……” “让利多少?”陈青打断他。 赵建国斟酌著:“基准地价的七折到八折之间。但要求开发商必须承诺,配建的人才住房以成本价销售给符合条件的人才,十年內不得上市交易。” “开发商愿意吗?” “我和几家接触过,意向是有的。”赵建国说,“毕竟鯤鹏计划落地后,北部新区的升值空间很大。他们看中的是长期收益。” 陈青沉吟著,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著名。 窗外雨势渐大,雨水冲刷著玻璃,发出哗哗的声响。 “可以做。”他最终说,“但规矩要立在前头。第一,配建比例不能低於总建筑面积的百分之二十;第二,成本价要由第三方机构核定,公开透明;第三,销售对象资格审核,县里要全程参与,绝不允许套利。” “明白。”赵建国郑重记下。 会议转到第二个议题:安全防控。 刘勇打开电脑,投影上出现一张全县工地分布图,四十三个红点星罗棋布。 “上周的安全隱患大排查,共发现问题一百七十八项。其中重大隱患三处,都已经整改完毕;一般隱患一百三十处,本周內完成整改;剩余四十五项是需要协调解决的,清单在这里。” 他递给陈青一份列印件。 陈青快速瀏览。 问题五花八门:有的工地消防器材过期,有的特种作业人员证照不全,有的临时用电线路私拉乱接,还有的与周边村民存在征地补偿纠纷…… “胡老三的案子呢?”他问。 “已经移送检察院。”刘勇说,“但他手下那个『刀疤』还没抓到。邻省警方反馈,他姐姐家没人,邻居说前几天看到有陌生男人出入,但不確定是不是他。” “继续追。”陈青顿了顿,“还有,上次说的那个租车人,人像比对有进展吗?” 刘勇摇摇头:“全省人脸资料库比对过了,没有匹配的。有两种可能:一是用了假身份证,二是根本不在资料库里——比如外省人,或者有前科但没录入系统。” 第324章 挑刺的专家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重起来。 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用假身份租了车,精准破坏了鯤鹏承载区的工地,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是普通的地痞闹事,这是专业操作。 “坤泰那边有什么动静?”陈青看向刘勇。 “表面上很安静。”刘勇调出监控记录,“吴天佑最近深居简出,公司业务基本停摆。但我们监控到他上周去了两趟省城,都是当天往返。见的什么人,还在查。” 陈青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 “评估组明天到。”他环视眾人,“接待方案都看了吧?” “看了。”眾人点头。 “我再强调三点。”陈青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不搞形式主义。不拉横幅,不摆鲜花,不搞迎来送往。评估组要看哪里就看哪里,要问什么就答什么。” “第二,不迴避问题。金淇县有哪些短板,哪些困难,如实匯报。我们的优势要说清楚,但短板也不能藏著掖著。” “第三,”他顿了顿,“不越界。评估组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视察的。所有陪同人员,保持专业距离。该答的答,不该问的別问。” 眾人神色凛然。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傍晚。 会议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或紧张或坚定的神情。 下午四点,雨停了。 陈青走出县委大楼时,西边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粼粼的光。 他没有坐车,步行穿过新修好的市民广场。 广场上人不多,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老人在长椅上聊天,年轻的妈妈推著婴儿车慢慢走著。 远处的音乐喷泉正在调试,水柱隨著节奏起落,在夕阳下划出彩虹。 这一切,半年前还不存在。 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待建区,只有推土机和勘测队的影子。 陈青站在广场中央,看著四周渐渐亮起的灯光。路灯、商铺的霓虹、居民楼的窗户……一盏一盏,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手机震了震,是马慎儿发来的照片。 陈曦坐在婴儿椅上,面前摆著一小碗果泥,吃得满脸都是。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她今天尝了苹果泥,喜欢,吃了大半碗。” 陈青笑了,回覆:“好。我半小时后到家。” 刚收起手机,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韩啸。 “陈书记,说话方便吗?” “你说。” “我刚收到消息,”韩啸的声音压得很低,“吴天佑昨天又去了省城,这次见的不是普通人。” 陈青脚步放缓:“谁?” “省委办公厅行政处的一个科长,姓王,具体名字我还在查。但重要的是——”韩啸顿了顿,“这个王科长,是某领导的表弟。” 陈青停在广场边缘,身后是璀璨的灯火,面前是渐渐暗下来的街道。 “消息准確?” “我的人在省城盯了吴天佑三天,昨天下午四点,他们在一家私人会所见面,谈了大概四十分钟。照片已经发你邮箱了,但拍得不清楚,只能看到侧脸。” 陈青深吸一口气:“知道了。继续盯著,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另外……”韩啸犹豫了一下,“我听说,评估组里有个专家,是万副书记力荐的。” “谁?” “省发改委產业处的副处长,姓谭,叫谭明远。这个人……风评不太好,据说很会挑刺,而且跟万副书记走得很近。” 陈青沉默了几秒。 “谢谢。”他说,“我心里有数。” 掛掉电话,他站在原地,看著远处的灯光在雨后清澈的空气里微微荡漾。 山雨欲来。 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能感受到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周六的清晨,庄园里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树叶上滑落的声音。 陈青刚睡醒,就接到了马雄打来的电话,再次提醒他这次评估的专家,提问会很尖锐。 “別紧张。”马雄在电话里说,“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次评估结果,直接关係到二期资金能不能按时到位。” 陈青当然明白。 金淇县现在就像一辆刚启动的火车,鯤鹏计划就是发动机。 资金流就是燃料,燃料一断,车就得停。 他擦乾脸,正准备换衣服,手机突然震动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连续震动。 点开,是县委工作群的凌晨记录—— 一条条往下翻,凌晨四点半的记录还在跳动。 这群人,一夜没睡。 但这就是金淇县需要的精神,不鼓励,却也是现状。 想要让金淇县未来的发展能保持稳定和高速,有一批人,包括他自己在內要做出的努力和付出。 只是,人都有承载的极限。 陈青暗自希望这个极限能稍微拉长一点。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拨通邓明电话。 “陈书记。”邓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 “材料修正完了吗?” “刚完。周局长带人在统计局又核对了一遍,差异原因说明已经附在材料里。”邓明顿了顿,“另外,赵书记那边……他主动提出要把淇县北部新区『未达標环保企业清单』放进匯报附件。” 陈青动作一顿。 那份清单他看过,十七家企业,大部分是歷史遗留问题,其中三家与坤泰有业务关联。 赵建国这个时候主动亮出来,需要勇气。 “他怎么说?” “赵书记的原话是:『评估组不是来看成绩单的,是来把脉的。脉要把准,就得把病灶也指出来。』”邓明的声音里带著敬佩,“他还说,如果这事儿需要有人担责,他这个北部新区的党工委书记来担。” 陈青沉默了几秒,“好,那就如实报上去。” “是!” 掛掉电话,陈青快速穿好衣服。 马慎儿正好推著孩子进来,见他神色匆匆,问:“出事了?” “考核组要来了,不能有一点错漏出现。”陈青边系扣子边说,“今天估计回不来了。” 马慎儿点点头,没多问,只是上前帮他理了理衣领:“午饭记得吃。胃药在公文包侧袋里。” “知道了。”陈青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必须要吃胃药了。 要不是马慎儿贴心,陈青很难想像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身体状况。 “慎儿”他一把揽住马慎儿的腰,搂进自己的怀里,温情的话说不出来,因为怎么说都不够。 短暂的温存,不得不分开。 离通知的会议时间还差几分钟,陈青的车已经驶入县委大院。 欧阳薇上前迎著他,把今天的工作日程以及考核组明天即將到来的准確消息告诉了他。 但这一次金淇县已经有了非常完善的应对,原则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陈青一边上楼,一边看欧阳薇递交上来的匯报提纲和內容,重点部分和敏感点都用加粗字体进行了標註。 “绿色字体部分是赵书记补充的『问题清单』。”欧阳薇在一边补充道。 问题清单列得很细:环保未达標企业、征地遗留纠纷、两家中小企业资金炼紧张、农村养老服务站覆盖率不足…… 一共十三条。 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整改方案和时限。 “赵书记在哪儿?” “在会议室,带著淇县的几个局长做最后演练。”邓明压低声音,“他让那几个局长把问题背熟,评估组问到什么答什么,不准推諉,不准含糊。” 陈青脚步顿了顿。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坐满了人。 赵建国站在前面,手里拿著雷射笔,指著投影屏幕:“……这个问题,不要说什么『正在协调』,就说『已启动司法程序,预计三个月內解决』。具体到哪家法院、什么案由、进展到哪一步,都要清楚。” 底下几个局长埋头记录。 “赵书记。”陈青出声。 赵建国转过身,眼里也有血丝,但精神很足:“陈书记,您来得正好。我在让他们熟悉问题清单。” “辛苦了。” “应该的。”赵建国收起雷射笔,“评估组要看真实情况,咱们就把真实情况摊开。好的坏的,都摊开。” 八点半,会议正式开始。 陈青扫了一眼,每个人脸上有紧张,但更多的是自信。 “行了,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金淇县已经不是第一次迎接考察、考核了。一切还是原来的三个要求,不涉密、不违规的全面开放;事实求是,不隱瞒,不夸大;做好服务工作。尖锐的问题,我想经过上一次,大家心里都有数,不怕回答,也不怕答错。但必须用心!” 陈青在会议室里的发言很短,剩下的具体问题现在也不需要他去安排了。 赵建国这次能主动暴露问题,敢亮丑的心態,都已经证明他的自信。 花一天的准备不是为了更好的印象和成绩,而是藉机梳理问题。 次日,考核组前来,陈青除了出面迎接之外,剩余的时间都没有参加。 秦睿和赵建国全程陪同,他开始放手让金淇县回到县政府管理政府工作事务的状態。 考核组在金淇县待了两天,一切都如预料的一样,至少是按照预期的设定完成,至於最后的结果,陈青已经不去考虑了。 临走前,陈青再次露面,特意安排了一顿晚宴,虽然简单,但从始至终他的神情非常的轻鬆。 秦睿发现,並不是陈青不愿意放手,而是真正面对问题时候,他的自信与掌握太全面了。 国內一共四个类似的承载区,他不知道其他三个去覆核的结果,但金淇县,有陈青,他相信一定不会有问题。 送走考察组之后第二天早上一个简短的总结会,不到半小时,把这两天考察组来之后的一切情况进行了匯报,陈青甚至都没有发言。 秦睿第一次知道,涉及几十亿的拨付资金考察总结会议,原来可以这样简单。 这个在最初抱著“隱忍”態度出现在金淇县的“县长”,工作態度开始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第325章 联名上访 半个月后,考察组的最终结果通报出来,二期拨付资金会按时到位。 其中提到的几个整改点,不过就是文件上的必须项目而已。 秦睿在请示陈青之后,自己主动承担起了整改点的完善和后续报告。 三个月之后的一天,陈青正常6点半回到庄园,看著已经可以在马慎儿的帮助下,迈著小短腿前行的女儿陈曦,陈青的满足感从未有过这样的富足。 和马慎儿一起吃晚饭,他还有时间和女儿在庄园外的草坪上玩耍了一阵,直到女儿忍不住闭眼打起了瞌睡才回到屋內。 夫妻正准备洗洗也睡了,钱鸣的电话却打了过来。 “钱叔,这么晚打过来,肯定有重要的事吧?”陈青没有客套,接起电话就直接询问。 “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陈青回头看了一眼无奈的马慎儿,有些心虚低声说道:“没事。您有话直接说。” “是这样的!”钱鸣说道:“我也是刚收到的国外传来的消息,如今国际稀土期货市场,出现大量做空企业的期权合约。其中一家离岸基金,註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和坤泰的新加坡公司有重叠。” 陈青握著电话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有没有確切的证据?” “其实,这本来是商业行为......”钱鸣有些谨慎地回应道:“可是吴天佑在新加坡接受外媒採访,说金淇县『以环保名义打压民营企业』。採访他的记者,供职的媒体……三年前做过稀土专题,背后有西方矿业集团资助。” 陈青的眼里闪过一丝阴冷,一次次的给足了面子,这吴天佑还真的不识趣,那就不能说谁一点面子都不给了。 第二天,陈青把这个消息通报了金淇县委常委。 “各位,今天的內容要求全部保密,任何一个字都不许泄露。谁要是泄露一个字,那就是间谍行为,等待他的结果是什么,就不用我多少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宣布了纪律之后,陈青才把昨天钱鸣通报给他的消息全部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会议室里从安静中发出一声声抽气的声音。 一个县城的產业遭遇国际金融机构的打压,甚至做空,这多少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甚至不少人都觉得这个消息带来的衝击,完全不在他们能理解的范围內。 陈青环视眾人,“这意味著,坤泰问题已经不仅仅是经济问题、环保问题,而是上升到了国家安全层面。” “我准备以金淇县委的名义,將情况上报省委、省纪委和相关安全部门。” “任何与之相关的问题,我提醒一句:绝不考虑任何人的脸面和情面。” 他没有提及企业如何应对。 像盛天工业的市场手段,陈青相信钱鸣能打电话来提醒,就一定会有相关的应对措施。 而且,稀土深加工的產业所涉,不是普通的期权,这些妄想做空的,最后不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可能引火烧身。 刘勇第一个反应过来:“陈书记,需要我们公安做什么?” “等上级指示。但在这之前,”陈青看向赵建国,“赵书记,你那边可以动了。” 陈青站起身,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北部新区地图,十七个红点闪烁。 “今天上午,环保局、自然资源局、市场监管局联合执法队,將对北部新区所有未达標环保企业进行突击检查。”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重点核查这十七家与坤泰有业务关联的企业。执法过程全程录音录像,发现问题一律按上限处罚,涉嫌犯罪的,当场移交公安机关。” 有人小声问:“会不会……动作太大了?” “大吗?”陈青转过头,眼神锐利,“我觉得还不够大。如果早几年有这样的动作,坤泰早就该倒了,也不会让他们坐大到今天,敢跟境外资本勾结,来搞我们的国家战略產业!” 没人再说话。 陈青接话:“今天的行动,由赵书记全权指挥。各相关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我要强调三点:第一,依法依规,程序不能错;第二,证据扎实,每份笔录、每张照片都要经得起检验;第三,注意安全,防止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宣传部做好舆情预案。坤泰很可能会煽动企业员工闹事,或者在网上製造谣言。我们的原则是:不迴避、不狡辩、不激化。事实是什么,就说什么。” 会议在九点结束。 行动的速度和保密只有在常委心中知道。 经过上一轮的清理,陈青相信行动的泄密可能性几乎没有。 雷霆行动换来的是与坤泰相关联的十七家企业全部被贴上了封条,责令停產、停工,等待下一步指示。 当天晚上,几乎所有常委都接到了来自各方面的电话。 在工作群里都一一向陈青做了匯报。 陈青都一一做了记录之后,开始书写上报材料。 凌晨三点二十分,陈青完成了第一份密报的起草。 不是正式文件,是情况简报,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事实:坤泰集团实际控制人吴天佑,涉嫌勾结境外资本,利用虚假信息操纵舆论,意图做空中国稀土產业,干扰国家级战略项目推进。附初步证据线索三条。 收件人三个:严巡、马雄、省纪委周正良副书记。加密级別:绝密。 点击发送时,陈青的手指停顿了一秒。 这一按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冬日的黎明来得晚,东方的天际线还是一片沉沉的灰。 他站起身,走到婴儿房门口。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推开门,陈曦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边,像在宣誓。 陈青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 早晨七点,县委大院。 陈青的车刚停稳,邓明和欧阳薇就迎了上来。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显然一夜没睡好。 “陈书记,”邓明压低声音,“昨晚县委办值班室接到三个匿名电话,都是说……说您滥用职权打击民营企业,要联名上访。” “电话来源查了么?” “两个是网络虚擬號,一个是公用电话亭。”欧阳薇递上一份记录,“我们调了监控,公用电话亭那个,打电话的人戴著口罩帽子,看不清脸。” 陈青接过记录扫了一眼,语气平淡:“预料之中。吴天佑不会坐以待毙。” 走进办公楼,大厅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几个早到的科员看见他,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陈青停下脚步,转向他们:“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 一个年轻科员鼓起勇气:“陈书记,外面……有些传言。” “传什么?” “说坤泰集团是被人陷害的,说县里要搞民营经济清洗,还说……”他吞了吞口水,“还说您收了盛天集团的好处,所以专门针对坤泰。” 邓明脸色一变,正要呵斥,被陈青抬手制止。 “还有吗?”陈青问得很平静。 “暂时……就这些。” 陈青点点头,环视大厅里渐渐聚拢的人:“传言嘛,总是有的。但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在金淇县工作,亲眼看到的坤泰是什么样子?他们那些未达標的排污口,你们见过吗?他们拖欠的工人工资,你们处理过吗?他们低价圈占的土地,你们走访过吗?” 没人说话。 “如果没见过、没处理过、没走访过,”陈青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那就不要听別人怎么说,要自己去看、去问、去核实。金淇县的干部,什么时候成了听风就是雨的?”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了,今天下午三点,纪委要开新闻发布会,通报坤泰集团涉嫌违法问题的初步调查结果。有兴趣的,可以看看直播。” 会议室在二楼,门关著。 推门进去,赵建国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菸灰缸里堆了好几个菸头,眼里布满血丝。 “赵书记,来这么早?”陈青在他对面坐下。 赵建国掐灭手里的烟,苦笑:“睡不著。一闭眼就是北部新区那十七家企业的名单。” “压力很大?” “不是压力,是羞愧。”赵建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陈青面前,“这是我昨晚整理的,淇县近十年所有与坤泰有关联的土地出让、项目审批、环保验收记录。三百二十七项,其中程序存在瑕疵的八十九项,明显违规的三十一项。” 陈青翻开文件。纸张很厚,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批註。 “这些……以前没人查过?” “查过,但总有人说情,说『歷史遗留问题』『要顾全大局』。”赵建国又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我也不乾净。当年周大康主政的时候,有些文件,我明明知道有问题,还是签了字。为什么?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个人清高没用,得先活下去,才能做事。” 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像一层薄纱。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赵建国看著陈青,“有些线,一旦退了第一步,后面就守不住了。坤泰能坐大,不是他们多厉害,是我们这些人,一点一点让出来的阵地。” 陈青合上文件,郑重地说:“赵书记,这份材料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愿意把它拿出来。” “拿晚了。” 第326章 小小科长?拿捏 “不晚。”陈青站起身,走到窗边,“只要愿意改,什么时候都不晚。金淇县的实验,不光是发展模式的实验,也是干部队伍自我革命的实验。我们要证明,一个地方的政治生態,是可以修復的;一支队伍的初心,是可以找回来的。” 陈青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红色保密电话就响了。 是严巡。 “陈青,你报上来的材料,我看过了。”严巡的声音比平时更严肃,“省里已经紧急召开会议,决定成立『金淇稀土安全专案组』。组长由我担任,你任副组长,负责一线指挥。公安厅、国安厅、证监会、外匯管理局都会派骨干加入。” “什么时候到位?” “今天下午。”严巡顿了顿,“专案组第一次会议,定在今晚八点,地点在金淇县公安局指挥中心。记住,这次行动的所有信息,仅限专案组成员知悉。在行动结束前,不得向任何非相关人员透露。” “明白。” “还有,”严巡的语气缓了缓,“你个人要注意安全。对方既然敢勾结境外势力,说明已经走投无路。困兽犹斗,最危险。” “谢谢严省长关心,我会注意。” 掛掉电话,陈青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阳光正好。冬天的阳光没有温度,但很明亮,把县委大院的银杏树枝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一幅简洁有力的版画。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杨集镇当副镇长的时候。那时候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办公室的冷眼,一份被退回的报告,一段破碎的婚姻。 后来世界变大了,大到一个县、一个市、一个省,甚至现在,大到了国家战略的层面。 权力是什么?他曾经以为,权力是让人低头的东西。但现在他觉得,权力更像是一把手术刀——用得好,可以切除病灶;用不好,就会伤及无辜。 而握刀的人,必须手稳、心静、眼明。 十一点,邓明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陈书记,刚得到消息,坤泰集团总部大门紧闭,所有高管手机都关机了。我们派人去他们几个项目工地看,也都停工了,工人说昨天下午就接到放假通知。” “跑了吗?”陈青皱眉。 “暂时不清楚。但吴天佑的秘书一个小时前买了飞深圳的机票,用的是假身份证,被机场公安扣下了。审讯正在进行。” 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几辆执法车正驶出大院,车顶的警灯没有闪,但那股肃杀之气,隔著玻璃都能感受到。 “告诉刘勇,以涉嫌经济犯罪为由,对吴天佑及其核心团队成员实施边控。同时申请搜查令,对坤泰所有办公场所、项目现场进行搜查。” “是。” 邓明走到门口,又转过身:“陈书记,还有一件事……省委办公厅那边,有个姓王的科长,今天上午给县委办打了个电话,暗示坤泰的事『不要搞扩大化』,说『影响不好』。” 陈青转过身:“哪个王科长?” “行政处的,叫王建业。” 王建业。这个名字,韩啸在电话里提到过。 “他怎么说的原话?” “他说,『金淇县的发展势头很好,要珍惜。有些歷史遗留问题,可以慢慢消化,不要急於一时,更不要被人当枪使。』” 陈青笑了,笑得很冷:“当枪使?告诉他,我陈青这把枪,枪口对准谁,子弹打向哪,只凭事实和法律,不凭任何人的暗示。” 邓明也笑了:“我原话转达?” “不,”陈青摇摇头,“你告诉他:金淇县正在依法查处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的经济犯罪行为。如果他有相关线索,欢迎向专案组提供。如果没有,请相信我们会依法办事。” 邓明眼睛一亮:“懂了。” 下午一点半,陈青接到马雄的电话。 “专案组的人下午三点到。”马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乾脆,“我派了一个班的战士,便衣,负责专案组驻地外围安保。你自己那边,也加两个人。” “不用,我有安排。” “这不是商量。”马雄语气强硬,“老爷子交代了,你现在是某些人的眼中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两个兵,都是特种部队退下来的,一个明天到你办公室报到,当司机;一个在你家附近,不打扰,但隨时能到位。” 陈青沉默了两秒:“谢谢三哥。” “一家人,不说谢。”马雄顿了顿,“另外,钱鸣给的那个徽章,你带在身上。盛天在海外的网络,有时候比我们官方的渠道还灵。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它能救命。” “我明白。” 掛掉电话,陈青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锦盒。深蓝色的徽章静静躺在绒布上,泛著幽暗的光泽。他拿起徽章,仔细看了看,然后放进西装內袋,贴著胸口的位置。 下午两点,赵建国打来电话,语气兴奋:“陈书记,重大突破!” “说。” “我们在坤泰一个废弃仓库里,找到了帐本!”赵建国压抑著激动,“不是財务帐,是黑帐。记录了他们这些年给哪些人送过钱、送过什么、什么时候送的。名单……很长。” 陈青的心跳快了一拍:“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到。” 废弃仓库在淇县老工业区,位置很偏。 陈青赶到时,现场已经被警方封锁。赵建国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塑封袋装著。 “怎么发现的?”陈青问。 “说来也巧。”赵建国领著陈青往里走,“环保局来查这个仓库的危废堆放问题,工人搬运的时候,一个旧铁柜倒了,后面露出一个暗格。里面除了帐本,还有几十个u盘、几本护照,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吴天佑和一个戴著墨镜的外国男人握手,背景是新加坡某酒店的宴会厅。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三个月前。 “这个人,”赵建国指著那个外国男人,“盛天海外团队確认过,是那家开曼基金的实际控制人,美籍华人,原籍福建,十年前入籍美国。” 陈青看著照片,久久不语。 仓库里很冷,空气中瀰漫著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几束阳光从破损的屋顶照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 “赵书记,”陈青终於开口,“这个案子,可能会扯出很多人。” “我知道。” “你不怕?” 赵建国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决绝:“怕过。但现在不怕了。陈书记,我今年五十三了,在淇县干了三十一年。这三十一年里,我做过对的事,也做过错的事;当过好官,也当过糊涂官。但如果临退休前,能参与办这么一件大案,把藏在队伍里的蛀虫揪出来,把危害国家安全的败类打掉——那我这辈子,就算没白干。” 陈青伸出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我们一起。” 下午四点,专案组第一批成员抵达金淇县。 三辆黑色轿车,没有警车开道,悄无声息地驶入县公安局后院。 从车上下来的有七个人,四男三女,穿著便装,但那股精干的气质,隔著老远就能感受到。 陈青带著刘勇在门口迎接。 带队的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副总队长,姓高,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陈书记,久仰。”高队伸出手,握手很有力,“情况我们在路上已经初步了解了。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吴天佑本人。” “已经边控了,但还没发现踪跡。” “我们带来了技术组。”高队指了指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只要他还在国內,用任何通讯工具,二十四小时內一定能锁定。” 陈青点头:“专案组办公区已经准备好了,在指挥中心三楼。所有设备都是新的,网络独立,安保级別最高。” “麻烦带路。” 上楼的时候,高队压低声音:“陈书记,有句话我得先说清楚。这个案子,上面很重视,但也很难办。牵扯的人可能超出想像。你……做好准备了吗?” 陈青脚步不停:“从我决定上报的那一刻,就准备好了。” 高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就好。” 晚上七点,专案组第一次会议。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分成了十几个小窗口:坤泰集团股权结构图、涉案人员关係网、资金流向示意图、境外关联企业清单…… 技术组的年轻人正在讲解:“……根据我们初步分析,坤泰集团通过其在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的三层离岸架构,在过去五年间向境外转移资金超过八亿美元。其中至少两亿美元,流入了那家做空基金的关联帐户。” 证监会派来的女干部接著发言:“我们监测到,最近三个月,境外稀土期货市场的异常交易量,与坤泰资金流出的时间点高度吻合。基本可以判定,这是一起有预谋的、內外勾结的金融攻击。” 国安厅的代表话最少,但最重:“吴天佑接触的那个外媒记者,真实身份是某西方情报机构的线人,长期以財经记者身份为掩护,搜集我国战略產业情报。坤泰案,已经触犯《反间谍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青坐在主位,看著屏幕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愤怒,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原来,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县城里,一直潜藏著这样一条毒蛇。 它悄无声息地啃噬著国家的根基,还把触角伸向了国际市场,企图配合外部势力,扼杀中国刚刚起步的高端稀土產业。 而他们这些人,差一点就让它得逞了。 “陈副组长,”高队看向他,“您有什么指示?” 陈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 “我的指示很简单:查,一查到底。”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不管牵扯到谁,不管遇到什么阻力,都要查个水落石出。金淇县是国家级战略项目的承载区,这里的產业安全,关係到国家的资源安全、经济安全,甚至国家安全。我们没有任何退路,也不应该有半点犹豫。” 他环视眾人:“从今晚开始,专案组进入战时状態。所有成员吃住在驻地,通讯设备统一管理,行动信息绝对保密。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內,完成三件事:第一,找到吴天佑;第二,固定所有证据;第三,摸清整个犯罪网络。” “是!”眾人齐声应道。 第327章 锁定位置 会议开到晚上十点。 散会后,陈青回到办公室。 桌面上摊著那份厚厚的案卷材料,第一页就是吴天佑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志得意满,眼睛里满是精明和算计。 陈青拿起红笔,在照片上画了一个圈。 圈套已经布下,现在,该收网了。 夜里十一点半,技术组突然传来消息:“锁定了!吴天佑的手机信號,出现在邻省江州市!” 指挥中心瞬间沸腾。 高队衝到屏幕前:“具体位置?” “江州市高新区,一个高档小区。信號持续了二十分钟,刚刚消失,应该是关机了。” “马上联繫江州警方,请求协查!”高队转头看向陈青,“陈副组长,您看……” 陈青已经站起身:“我带队去。” “您亲自去?”高队有些意外。 “吴天佑认识我。”陈青一边穿外套一边说,“他看到我,会明白一件事:这次,金淇县是动真格的,没有任何迴旋余地。” 高队想了想,点头:“好,我陪您去。刘局,县里这边您坐镇。” 凌晨一点,三辆越野车驶出金淇县公安局,向著江州市方向疾驰而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吼和无线电偶尔的电流声。 陈青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但没睡。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吴天佑会反抗吗?会有人提前报信吗?江州警方配合度怎么样? 手机又震了,是韩啸发来的加密信息:“刚截获一条境外通讯,吴天佑在向那个开曼基金求助,请求安排偷渡路线。对方回覆:三天內安排从云南出境。” 陈青眼神一凛,回覆:“消息准確?” “百分百。通讯用的是暗网加密频道,但我的人破解了。” “谢了。” “客气。陈书记,这次你抓的,是条大鱼。抓好了,功德无量;抓不好……后患无穷。保重。” 陈青关掉手机,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公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像黑色的剪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当上镇长秘书的时候,老领导跟他说过一句话:“小陈,官场这条路,有时候不是看你走得多快,是看你走得多稳。稳,才能走得远。” 现在他明白了,稳不是保守,不是退缩。稳是在风暴中心依然能看清方向,是在刀尖上跳舞依然能保持平衡,是在面对最深的黑暗时,依然相信光明会来。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个躲在黑暗里的人,揪到光明下来。 “陈书记,”司机忽然开口,“还有半小时到江州。” 陈青睁开眼睛,看向前方。 远方的城市灯火,已经在地平线上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这场战役,才刚刚打响。 凌晨三点四十分,江州市高新区,龙庭雅苑。 这是江州市最高档的小区之一,门口立著汉白玉门柱,保安制服笔挺,二十四小时巡逻。 但此刻,小区的寧静被彻底打破。 七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封锁了所有出口,穿著防弹背心的特警迅速散开,占据制高点。 江州市公安局副局长亲自带队,脸色凝重地迎向刚从车上下来的陈青和高队。 “陈书记,高队,目標在八號楼1801室。物业记录显示,这套房子是以吴天佑表弟的名义购买的,但近半年来一直是吴天佑在住。”副局长压低声音,“我们调了监控,吴天佑昨晚十一点十五分进入小区后,再没出来过。” 陈青抬头看向八號楼。 十八楼的那扇窗户黑著灯,但隱约能看见窗帘后有极其微弱的光亮闪了一下,像是手机屏幕的光。 “他可能还没睡。”高队经验老到,“或者,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陈青转向技术组的年轻人:“信號最后消失的位置確定了吗?” “就在这个小区,八號楼附近。我们监测到他在十分钟前用另一部手机打了三个电话,都是境外號码,通话时长都很短,不超过三十秒。” “监听內容呢?” “对方用了变声和加密,暂时破译不了。但最后一个电话结束后,吴天佑那部手机就关机了。” 陈青和高队交换了一个眼神。 “强攻还是智取?”高队问。 陈青沉吟片刻:“先礼后兵。让物业以『管道检修』为由敲门,探探虚实。如果他开门,直接控制;如果不开,再强攻。” 命令传达下去。 五分钟后,一个穿著物业工装的中年男人在两名便衣警察的陪同下,走向八號楼入口。 对讲机里传来他们的实时匯报: “电梯上行……到十八楼了……走到1801门口……”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敲门了……说物业检修……里面没反应。” “再敲一次。” 短暂的沉默后,对讲机里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有动静!听到里面有脚步声往门口走……停住了……猫眼黑了,他在看!” 陈青握著对讲机的手紧了紧。 “他说话了!”物业人员的声音带著紧张,“问……问这么晚检修什么。我说楼下住户反映水管异响,必须马上查。” “他怎么回?” “他说……明天再说,现在不方便。声音很警惕。” 高队当机立断:“强攻!” 命令下达的瞬间,早已埋伏在楼梯间的特警如猎豹般衝出。 破门器重重撞在防盗门上,“砰”的一声巨响,门锁崩裂。 “警察!不许动!” 特警鱼贯而入。陈青和高队紧隨其后。 1801室很大,装修奢华,但此刻一片狼藉。 客厅的茶几上散落著撕碎的文件,笔记本电脑开著,屏幕上显示著正在刪除数据的进度条——已经到97%。 “住手!”高队一个箭步衝过去,拔掉电源。 但晚了。 硬碟数据基本被彻底擦除。 吴天佑穿著睡衣站在臥室门口,脸色苍白,但居然还挤出了一丝笑容:“陈书记,这么大阵仗?我犯了什么法,值得您亲自带队来抓?” 陈青没理他,环视房间。 臥室床上扔著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胡乱塞著几件衣服、几本护照,还有一沓美元现金。 “要跑?”陈青终於看向他。 “出……出差。”吴天佑眼神闪烁。 “去哪儿出差需要带三本不同名字的护照?”高队拿起那几本护照,翻开,“吴天、吴宇、吴浩……呵,准备得挺周全。” 吴天佑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陈青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能清楚看到对方瞳孔里的慌乱。 “吴天佑,你以为刪了电脑数据、扔掉手机卡,就能抹掉一切?” 陈青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可怕,“你在新加坡见的那个人,叫什么来著?哦对,詹姆斯·陈,美籍华人,开曼基金的实际控制人。你们三个月前在金沙酒店见面,聊了三个小时,內容需要我提醒你吗?” 吴天佑的嘴唇开始发抖。 “还有,你通过香港的空壳公司,向那家基金转帐的两亿美元,走的是哪家银行的通道?滙丰?渣打?还是瑞士信贷?” “你……你胡说!”吴天佑色厉內荏,“我有权见律师!你们这是非法闯入,我要投诉!” “投诉?”高队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看看,这是什么?省公安厅签发的逮捕令,涉嫌罪名:非法经营、洗钱、泄露国家机密、勾结境外势力危害国家安全。够不够?” 逮捕令递到眼前,红头文件,鲜红的印章。 吴天佑彻底瘫软下去,被两名特警架住。 “搜!所有纸质文件、电子设备、可疑物品,全部带走!”高队下令。 搜查持续到凌晨五点。 收穫超出预期:除了那三本假护照,还在旅行箱暗格里找到了一个加密硬碟,技术组当场破解,里面是坤泰集团近十年所有的黑帐备份,以及吴天佑与境外联繫人的加密通讯记录。 最关键的,是一份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应急方案”:如果被捕,立即启动b计划——通过预埋的媒体资源发布“金淇县打压民企”系列报导,煽动坤泰关联企业员工上访,同时在国际市场加大做空力度,倒逼中方妥协。 “丧心病狂。”高队看完,吐出四个字。 陈青站在窗边,看著天色渐渐亮起。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某些人来说,天已经亮了。 “陈书记,”江州副局长走过来,“吴天佑要求见您,说……有重要情况要交代,但只跟您一个人说。” 陈青回头:“他在哪儿?” “临时审讯室,一楼。” 审讯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吴天佑戴著手銬坐在对面,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陈书记,”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认栽。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您。不是我求情,是……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您。” 陈青坐下,没说话。 “坤泰能做到今天,不是我吴天佑多有本事。”吴天佑的声音嘶哑,“是有人需要我这样的白手套。我帮他们处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生意,他们给我政策、给我资源、给我挡箭牌。” “说名字。” 吴天佑报了几个名字。 有省里退休的老领导,有市里在职的干部,还有两个银行的高管。 陈青记下,面色不变:“继续。” “这次做空稀土,也不是我的主意。”吴天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是詹姆斯·陈找上我。他说,国际资本盯上中国的稀土战略了,如果能让鯤鹏计划受挫,他们能在期货市场赚上百亿。我的任务就是製造舆论、扰乱金淇县,事成之后,分我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你就卖国?” “我没卖国!”吴天佑激动起来,“我只是……只是想赚点钱!而且詹姆斯说,这不是卖国,是正常的市场操作!他还说,国际上很多国家都这么干……” 陈青打断他:“詹姆斯·陈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吴天佑愣住了。 “你不知道?”陈青盯著他,“那我告诉你。他不仅是开曼基金的控制人,还是某西方情报机构的线人,长期搜集中国战略產业情报。你和他合作,就是在帮境外势力窃取国家机密。” 吴天佑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现在,”陈青身体前倾,“告诉我,国內还有谁参与了这件事?省里那个给你打电话的王科长,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万副书记,又知道多少?” 吴天佑的嘴唇剧烈颤抖,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我说了,能算立功吗?”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 第328章 人才安全保障计划 上午八点,陈青和高队带著吴天佑返回金淇县。 车队刚下高速,陈青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省委办公厅。 接起来,是万副书记秘书王建业的声音,依旧客气,但透著冷意:“陈书记,听说您亲自带队去江州抓人了?动作很快啊。” “依法办事。”陈青语气平淡。 “依法办事当然好。但万书记让我提醒您,坤泰集团是省里重点扶持的民营企业,涉及上下游就业几万人。办案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因为个別问题,就否定整个企业,更不能影响全省的营商环境。” 陈青笑了:“王科长,您这话我有点听不懂。我们抓的是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的犯罪嫌疑人,怎么就跟营商环境掛鉤了?难道为了营商环境,国家安全就可以让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书记,您这是上纲上线。” “是不是上纲上线,法律说了算。” 陈青的语气严肃起来,“另外,王科长,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吴天佑交代,他前段时间给您打过几次电话,匯报金淇县『打压民企』的情况。您作为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接到这样的反映,为什么不按程序转交相关部门处理,反而私下给我打电话『提醒』?” 王建业的声音慌了:“你……你胡说什么!我那是正常工作沟通!” “是吗?那通话记录要不要调出来听听?”陈青顿了顿,“对了,吴天佑还说,他通过您,向某位领导『表达过心意』。具体是什么心意,需要我继续说吗?” “陈青!你……”王建业的声音戛然而止,电话被匆忙掛断。 高队在一旁听著,竖起大拇指:“硬气。” 陈青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路边的田野覆盖著薄薄的霜,在晨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 “高队,我有个请求。” “您说。” “王建业这条线,请专案组深挖。但我估计,他很快就会『被生病』『被调岗』,甚至『被出国』。在他消失之前,必须固定所有证据。” “明白。”高队点头,“这种人,我们见多了。一有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 上午十点,金淇县公安局指挥中心。 吴天佑被正式移交专案组。 同时,证监会派来的团队开始梳理坤泰的境外资金流向,外匯管理局同步启动反洗钱调查。 中午十二点,陈青接到严巡的电话。 “吴天佑抓到了?” “抓到了,正在审讯。” “他交代了什么?” 陈青如实匯报了吴天佑供出的名单,以及王建业可能涉及的情况。 严巡听完,沉默良久。 “陈青,你捅了个马蜂窝。”严巡的声音很沉,“名单上那些人,有的已经退了,有的还在位。牵一髮而动全身。” “那就不动了?”陈青问。 “动,当然要动。”严巡顿了顿,“但怎么动,什么时候动,要有策略。这样,你把材料整理好,加密发给我。省里会成立联合调查组,统一部署。” “那王建业……” “他跑不了。”严巡冷笑一声,“已经让纪委的人『请』他去喝茶了。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有一个揪一个。” 掛掉电话,陈青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几辆省纪委的车刚刚停下,几个穿著黑色夹克的人快步走进大楼。 效率真高。 下午两点,专案组召开第二次全体会议。 证监会的女干部率先匯报:“我们已经协调国內四大稀土集团,下午三点同步发布公告:一是宣布联合减產保价;二是披露金淇县高纯度稀土量產进度和技术突破;三是成立『稀土產业稳定基金』,应对国际市场异常波动。” “效果会怎么样?”高队问。 “短期肯定能稳住市场情绪。”女干部推了推眼镜,“但长远看,关键还是金淇县这边。只要鯤鹏计划顺利推进,產能和质量跟上来,那些做空资本就没有兴风作浪的空间。” 国安厅的代表补充:“我们监控到,境外社交媒体上关於『中国稀土打压民企』的谣言开始降温,但新的攻击点可能转向『环保问题』『劳工权益』。已经通知网信办,做好预案。” 陈青听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各位,”他忽然开口,“你们觉得,对方下一步会怎么走?” 会议室安静下来。 “金融手段被反制,舆论攻击被化解,吴天佑被抓,国內的保护伞也在被清理。”陈青环视眾人,“如果是你们,会甘心认输吗?” 高队若有所思:“您是说……他们可能狗急跳墙,直接对金淇县的项目下手?” “不是可能,是必然。”陈青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吴天佑的『应急方案』里提到了b计划:煽动员工上访,製造群体事件。如果这招也不行,那么最后的手段,很可能就是——物理破坏。” 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刘局,”陈青看向刘勇,“全县所有重点工地,安保级別提到最高。特別是鯤鹏承载区、创新科技研发中心、盛天环保实验室这三个地方,要安排便衣巡逻,监控全覆盖,进出人员和车辆严格检查。” “是!” “另外,”陈青顿了顿,“通知赵博士和林枫团队,近期儘量减少外出,必要出行要报备,安排保卫。” 下午四点,陈青回到县委办公室。 刚坐下,欧阳薇就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陈书记,赵博士……想见您。” “现在?” “他说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说。” 陈青看了看日程:“让他过来吧。” 五分钟后,赵博士走进办公室。 他还是那副瘦削的样子,但眼神比之前更加坚定。 “陈书记,抱歉打扰您。”赵博士开门见山,“深圳那边……又联繫我了。” 陈青心里一沉:“还是那家?” “不是。这次是另一家,背景更深。”赵博士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他们开出的条件是:年薪五百万,深圳湾一號五百平豪宅,公司百分之一的乾股,外加……帮我父母办理香港永久居留,安排最好的养老院。” 陈青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条件確实诱人,诱人到足以让任何人动摇。 “你怎么想?”他看向赵博士。 赵博士笑了,笑得很坦然:“我拒绝了。” 陈青有些意外。 “我妻子昨天正式入编了,孩子也进了国际学校分校。”赵博士说,“您可能不知道,我父母上周末从老家过来看孙子,县里派车接的,安排住在人才公寓,社区医生每天上门给老爷子量血压。我父亲拉著我的手说:『儿子,你这辈子,能遇到这样的领导,在这样的地方干事,值了。』” 他的眼眶有些红:“陈书记,我是农村出来的。我们那地方,以前也有矿,被私人老板挖得千疮百孔,污水直接排进河里,庄稼死了,人也病了。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做点什么,一定不让我的家乡再变成那样。” “现在我在金淇县,做的就是这件事。”赵博士挺直脊背,“用最先进的技术,最环保的工艺,把稀土这种宝贝资源,真正用好,既创造价值,又不祸害子孙。这种事,给多少钱我都不换。” 陈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博士,金淇县谢谢你。” “不,是我要谢谢金淇县。”赵博士擦了擦眼角,“另外,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 “我想把团队里几个核心骨干的家属,也接过来。他们现在分散在各地,夫妻长期分居,孩子老人没人照顾。如果县里能帮忙解决住房和孩子上学问题,我保证,这支团队一个人都不会走。” 陈青毫不犹豫:“没问题。你列个名单,交给邓明,一周內全部落实。” 赵博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陈书记。” 送走赵博士,陈青站在窗前,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人才,是金淇县最宝贵的资源,也是最脆弱的环节。 他能用诚意留住赵博士,但能留住所有人吗? 如果对方开出更高的价码呢? 如果不仅仅是金钱,还有威胁呢? 手机震动,是林枫发来的消息:“陈书记,刚得到消息,深圳有猎头公司在挖我们整个算法团队。开的价码……高到离谱。” 陈青回覆:“你怎么应对?” “我召开了团队全体会议,把情况摊开说了。”林枫的回覆很快,“我说,如果想走的,我不拦,还会多发三个月工资。但留下的人,我们要签『核心技术人员保密与竞业协议』,县里给配套的股权激励。” “结果呢?” “三十二个人,全留下了。”林枫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有人说:『林博士,咱们从深圳过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做点牛x的事。现在这事刚开头,怎么能当逃兵?』” 陈青看著屏幕,笑了。 这时,严巡的加密电话打了进来。 “陈青,两个消息。”严巡的声音带著疲惫,但很清晰,“一,王建业交代了。他承认收了坤泰三百万,帮忙『疏通关係』。牵扯出两个处级干部,都已经控制。万副书记那边……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但他秘书出事,他至少要负领导责任。” “二呢?” “二,”严巡顿了顿,“央行旗下的《金融时报》,明天头版会发一篇评论员文章,標题是《筑牢稀土產业安全防线,掌握资源战略主动权》。这是最高层的定调。你们金淇县,这次立功了。” 陈青握紧手机:“严省长,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严巡嘆了口气,“刚刚接到国安部通报,那家开曼基金今天下午又增持了稀土期货空单,金额比之前更大。对方这是要孤注一掷了。” 窗外,天色渐晚。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才五点,远方的山峦已经隱入暮色。 陈青看著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缓缓说道:“那就让他们来吧。金淇县,接得住。” 电话掛断后,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文件:《关於建立金淇县战略產业人才安全保障机制的建议》。 第一条:设立“人才护航基金”,为核心技术人员及家属提供全方位保障。 第二条:建立“技术泄密与恶意挖角预警机制”,与国安、公安部门联动。 第三条:推动省级立法,对涉及国家战略產业的核心人才,实施“竞业限制”与“流动备案”双轨管理。 第329章 常委小会 …… 他写得很专注,直到欧阳薇轻轻敲门,提醒他该吃晚饭了。 “陈书记,食堂给您留了饭。” “端过来吧,我就在这儿吃。” 简单的两菜一汤,陈青吃得很快。 吃完饭,他继续工作,直到晚上九点,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走到窗边,新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那些灯火,每一盏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份生计,一个梦想。 而他的责任,就是守护这些灯火不灭。 手机亮起,是马慎儿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接通,屏幕上出现女儿圆圆的脸蛋。 陈曦已经困了,眼睛半睁半闭,但看到爸爸,还是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白牙。 “她今天学会叫『爸爸』了。”马慎儿的声音温柔,“虽然叫得还不清楚,但一直念叨。” 陈青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 “小曦,”他对著屏幕轻声说,“爸爸在这儿。” 陈曦好像听懂了,挥舞著小手,嘴里发出“ba…ba…”的音节。 虽然含糊,但陈青听清了。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压力、担忧,都被这声稚嫩的呼唤融化了。 “早点回来。”马慎儿说,“女儿等你。” “好。” 掛掉视频,陈青在办公室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拿起外套,关灯,锁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迴荡。 下楼,走出大楼,冷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司机已经在等了。 上车前,陈青回头看了一眼县委大楼。 三楼,专案组的灯光还亮著。 四楼,统计局的加班的灯也亮著。 这座大楼,就像一艘夜航的船,在黑暗的海面上破浪前行。而他是船长,必须看清方向,稳住舵盘。 车子驶出大院,匯入新城的车流。 远处,鯤鹏承载区的工地上,塔吊的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像红色的星辰。 更远处,是沉默的群山,和群山之外,那片波譎云诡的国际深海。 新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而这一次,他要守护的,不只是金淇县。 快速的收拢信息,避免了可能发生的危机之后,金淇县看来又恢復了正常的工作。 陈青有意识的让秦睿决策更多的问题。 不是他不明白这样做会给自己的未来划上不確定,也不是他扛不住压力。 而是站在人们注意的焦点时间久了,问题反而更多。 金淇县从过渡工作组成立开始,已经全力运转了一年,也是该平稳过渡一段时间。 正好陈曦也开始慢慢会走路了,与女儿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让他异常的留恋。 另外,他其实也准备考虑让马慎儿恢復工作。 离开绿地集团一年多的管理了,想要重回最初的状態,也需要时间。 但这话他没有说,一切都以马慎儿的选择为准。 让她慢慢的適应和抉择。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抽身出具体的事务之后的眼光和视线不一样了,他隱隱有一些不安。 上周邓明忽然额头髮汗,差点从办公椅上起不来。 被陈青强制要求送到县医院去检查,检查的结果让陈青有种沉甸甸的负罪感。 邓明是他一手从科员提拔,从石易县带来金禾,又成为金淇县副县长的,要说提拔的速度邓明不比他差,不同的只是邓明的年龄比他大。 然而三十八岁的邓明却因为过度疲劳导致心律不齐,要不是及时发现,下次可能就是心肌梗塞了。 金淇县能走到今天,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这支队伍拼出来的。 可拼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邓明的治疗陈青强制下了命令,虽然不用住院,但杜绝他加班,要保证足够的休息。 又是一个周末,省电视台安排了要前来录製专访,周六早上陈青不舍地告辞女儿和妻子。 拎著马慎儿用老山参熬的满满一大桶参汤,当他从市里开车赶到金淇县县委大楼,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邓明、欧阳薇站在办公楼门口,两人眼睛都有些浮肿,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邓明,不是让你休息吗?”陈青脸色铁青地轻声责备。 邓明笑了笑,“书记,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行了,你呀。还以为自己是小年轻。” “不说这个,”邓明递过一个文件夹,“发言稿最终版,按您的要求和县委办的又精简了一遍,控制在十八分钟。重点突出了数据治理和人才战略。” 陈青接过,边走边翻:“下午电视台的採访提纲看了吗?” “看了。”欧阳薇跟在他身边,“问题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金淇县合併后的融合经验、鯤鹏计划的推进情况、以及……坤泰事件的反思。” “反思?”陈青脚步顿了顿。 “台里说,这是包书记亲自提的。”欧阳薇压低声音,“说金淇县不能只讲成绩,也要讲教训。坤泰事件暴露了哪些监管漏洞,如何避免类似问题,这些都要谈。” 陈青点点头:“应该的。成绩要讲,问题也不能迴避。秦县长呢?” “秦县长今天到北部新区开现场会去了。” “这个老秦!”陈青摇摇头,给他机会让他出镜,他倒好,直接以工作为藉口跑了。 “秦县长的意思是领头人还是书记,他不能沾光。”欧阳薇笑道:“明年要是还有这样的机会,他一定出镜。” “隨他吧!”陈青轻声说道:“还有你,什么时候结婚,年龄不小了!” “陈书记,咱能不说这个事吗?”欧阳薇难得的露出了害羞的模样。 走进办公楼,大厅里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几个早到的年轻干部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什么,看到陈青进来,连忙散开,但眼神里都带著兴奋。 “怎么了?”陈青问。 一个年轻女科员鼓起勇气:“陈书记,省里的表彰文件,我们都看到了。咱们金淇县……真的要成全省標杆了!” 她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周围几个年轻人也跟著点头,眼睛里闪著光。 陈青看著他们,这些面孔大多二十多岁,有的刚从学校毕业不久,有的从其他县市调来。 半年前,他们可能还对金淇县的未来將信將疑; 现在,他们为自己是这里的一员而骄傲。 “標杆不是掛在墙上的牌子,”陈青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是每一天、每一件事做出来的。大家继续努力。” “是!”年轻人们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干劲。 陈青笑了笑,转身上楼。 会议室在二楼,门虚掩著。 推门进去,赵建国已经在里面了,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语气严肃:“……我不管他们找谁打招呼,环保標准就是红线。那两家企业要是下周前还不整改到位,直接关停。有事让他们来找我赵建国!” 掛掉电话,他转过身,看见陈青,苦笑著摇摇头:“又有人来说情了。说什么『企业困难』『给条活路』。我就纳闷了,他们污染环境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给老百姓活路?”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压力大吗?” “大,但挺得住。”赵建国给陈青递上一支烟,点上,“陈书记,说句心里话,这一年是我工作三十年来最累的一年,但也是最痛快的一年。以前在淇县,天天在人情和规矩之间打转,憋屈。现在好了,规矩摆在那儿,谁来说情都不好使。痛快!” 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赵建国的侧脸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亮。 “不过……”他顿了顿,“下面有些干部,可能有点跟不上了。” 陈青抬眼看他:“具体说说。” “高压,透明,问责。”赵建国弹了弹菸灰,“这套机制是好,但对干部的要求太高了。以前做事可以『差不多』,现在不行,差一点都不行。数据要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程序要一步不差,出了问题要终身追责。有些老同志適应不了,年轻同志压力太大。我听说……统计局有两个年轻人,最近在偷偷投简歷。” 陈青沉默了。 窗外传来广场上晨练的音乐声,是那首熟悉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歌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显得有些不真实。 “赵书记,”陈青缓缓开口,“你觉得,我们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赵建国想了想,摇摇头:“不是逼得紧,是標准提上来了。金淇县现在是什么位置?国家级战略项目的承载区,全省的標杆。这个位置上,標准就不能和別的县一样。就像您常说的,高处不胜寒,但既然上来了,就得扛住这个寒。” 他掐灭菸头:“我的想法是,標准不能降,但可以给干部多点支撑。比如培训要跟上,心理疏导要有,容错机制要真正落地——不是纵容犯错,是允许在探索中试错。” 陈青点点头:“这个思路对。等表彰大会结束,我们专门开个会研究。” 八点半,常委小会议室。 人陆续到齐。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眼睛里都有光——那是长期高压工作后特有的、混合著疲惫和亢奋的光。 陈青坐在主位,等所有人都落座后,没有立即开会,而是让办公室的人把参汤分给大家。 “我媳妇熬的,大家都喝点。”陈青自己先端起一碗,“最近大家都辛苦了。今天这会不长,就两件事:第一,表彰大会的筹备;第二,干部队伍的建设。” 参汤的温热从喉咙滑到胃里,会议室里的气氛鬆弛了一些。 邓明先匯报大会筹备情况:“会展中心的大礼堂已经布置好了,背景板、座位牌、会议材料都核对过三遍。我们的发言安排在第三项,包书记致辞后就是您。省台会全程直播,全国二十多家媒体已经报名参加。” “安保呢?”陈青问。 “省公安厅统一负责,我们配合。”刘勇接话,“另外,根据您的指示,我们已经对金淇县近期可能的不稳定因素做了排查,重点人员都落实了稳控措施。表彰大会期间,全县启动二级响应,確保万无一失。” 陈青点点头,看向周敏:“数据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第330章 內心的选择 周敏站起身,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流程图,標註著各种顏色和箭头。 “『三帐比对』机制运行以来,共比对数据一万七千八百三十五条,发现差异三百零七处,全部完成核实和修正。”她的声音平稳而自信,“我们整理了十五个典型案例,从数据差异发现到问题整改全过程,都附有原始凭证和说明。另外……” 她切换页面,出现一摞厚厚的档案盒照片:“这是所有比对记录的纸质档案,一共四十八盒,已经全部数位化,隨时可以调阅。”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讚嘆声。 陈青看著屏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金淇县的底气——不是靠口號,是靠一盒盒扎扎实实的档案,一条条经得起检验的数据。 “好。”他示意周敏坐下,转向眾人,“第二件事,干部队伍建设。最近我听到一些反映,说咱们县的干部压力太大,有的同志身体垮了,有的心理出问题了,还有的……想走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我想听听大家的真实想法。”陈青环视眾人,“我们这套高透明、严问责的管理模式,到底行不行得通?干部们到底扛不扛得住?有什么问题,大家敞开了说。” 沉默。 几秒钟后,赵建国第一个开口:“我先说。压力確实大,但该扛还得扛。不过我觉得,咱们可以更人性化一点。比如,能不能建立强制休假制度?邓县长上次累倒,就是连续三个月没休息。还有,心理疏导要有,定期请专家来给干部们讲讲怎么减压。” “我同意。”纪委书记吉明接话,“另外,我觉得考核可以更科学。现在很多干部怕犯错,不敢试不敢闯,因为一出错就可能被问责。能不能明確一下,哪些错可以容,哪些错不能容?给干部一个清晰的预期。” “还有培训。”组织部长齐文忠推了推眼镜,“很多干部不是不想干好,是能力跟不上。咱们现在推的很多新机制,比如智慧工地、数据治理,都需要专业知识。我建议加大培训投入,请专家进来,送干部出去。”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越来越热烈。 陈青认真地听,认真地记。 等所有人都说完,他合上笔记本。 “各位刚才提的建议,都很好。欧阳薇整理一下,下周常委会专题研究。”他调整了一下语气,“但我今天最想说的不是这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想说的是,金淇县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在座的各位,是靠全县上下几千名干部,没日没夜地拼。邓县长累倒了,周局长白了头,赵书记烟抽得越来越凶……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我要问一个问题:我们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块『示范区』的牌子吗?是为了领导的表扬吗?还是为了……別的什么?” 没人说话。 “我昨天去老城区,碰到孙有福——就是上次拦考核组车的那个大爷。”陈青缓缓说,“他拉著我的手说,陈书记,我儿子从省城回来了,钱没赔光,还剩点,现在在新区工地上开搅拌机,一个月六千多。他说,这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看到淇县变成这样。” 会议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孙大爷还说,”陈青顿了顿,“他最近在学用智慧型手机,在抖音上看到好多拍金淇县新貌的视频。他说,每次看到那些视频底下有人夸咱们县,他就特別骄傲,跟人说,这是我老家。” 陈青的眼睛有些发红:“同志们,我们这么拼,不是为了牌子,不是为了表扬。是为了让孙大爷这样的老百姓,能挺直腰板说『这是我老家』。是为了让更多年轻人,不用背井离乡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挣到钱。是为了让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真正变成希望的热土。” 他走回座位,声音恢復了平静:“所以,標准不能降,要求不能松。但我们可以做得更聪明、更人性。干部不是机器,会累,会怕,会迷茫。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味加压,而是给他们支撑——能力的支撑,心理的支撑,制度的支撑。” 他看向齐文忠:“齐部长,给你一周时间,拿出一个『干部护航计划』初稿。包括强制休假、心理疏导、能力培训、容错清单、待遇保障……要具体,要可操作。” “明白。”齐文忠郑重记下。 “另外,”陈青补充,“从下个月开始,县委常委轮流值夜班,让下面的同志能正常休息。第一班,我来。” 会议在十点结束。 陈青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红色保密电话就响了。 是严巡。 “陈青,说话方便吗?” “您说。” “两件事。”严巡的声音有些疲惫,“第一,表彰大会的议程有调整。除了你发言,还安排了三个互动环节:现场提问、地市代表座谈、媒体专访。你要有准备,问题可能会很尖锐。” “明白。” “第二,”严巡顿了顿,“我刚刚看到你们报上来的干部思想动態分析报告。压力確实不小啊。” 陈青心头一紧:“严省长,我们正在研究改进措施……” “我不是批评你。”严巡打断他,“恰恰相反,我觉得你们做得对。高標准,严要求,这才是標杆该有的样子。但是陈青,你要记住,干部是人,不是钢铁。压力太大了,会断的。” “是,我们已经在制定『干部护航计划』了。” “这个思路好。”严巡的声音温和了些,“另外,我建议你抽时间,跟一些关键岗位的干部单独谈谈心。不是听匯报,是聊家常。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实际困难。有时候,领导一句关心,比什么制度都管用。” “好,我安排。” 掛掉电话,陈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照在办公桌上,把那摞厚厚的文件照得发亮。 他隨手翻开最上面一份,是邓明的诊断书:竇性心律不齐,建议臥床休息两周。 但邓明只是去医院打针吃药,根本没有住院。 陈青拿起笔,在诊断书空白处写下一行字:“下周必须强制休假。” 中午十二点,食堂。 陈青端著餐盘,没有去常委的小包间,而是坐在了大厅靠窗的位置。 周围几张桌子坐满了年轻干部,看到他,都有些拘谨。 “都坐,吃饭。”陈青笑了笑,夹起一块红烧肉,“今天这肉烧得不错。” 气氛鬆了一些。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开始小声聊天,聊工作,聊生活,聊最近追的剧。 陈青一边吃,一边听。 他听到有人说,最近房价涨了,买房压力更大了;有人说,孩子要上学了,学区还没定;有人说,父母身体不好,想接过来又没地方住…… 都是琐事,但都是真实的生活。 快吃完的时候,统计局的一个年轻科长端著盘子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在陈青对面坐下。 “陈书记,我……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你说。”陈青放下筷子。 年轻人叫李斌,就是之前投简歷的那两个之一。 他低著头,声音很小:“陈书记,我……我想调走。” “为什么?” “压力太大了。”李斌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们科现在管全县的数据比对,一个月要核对几千条数据,错一条就是事故。我每天晚上做梦都在对数字,上周……上周我女儿发烧,我陪她在医院,手里还拿著报表在看。我媳妇跟我吵了一架,说我要数据不要家。” 他的手在颤抖:“陈书记,我知道现在县里需要人,我也想把工作干好。但我真的……真的有点扛不住了。” 陈青静静地听著。 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李斌,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结婚几年了?” “三年。” “孩子呢?” “快两岁。”李斌的眼圈红了,“她上周会叫爸爸了,但我当时在加班,没听到。是我媳妇发微信告诉我的。我……我听了录音,她叫得可清楚了。” 陈青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女儿在视频里叫他“爸爸”的样子,那种幸福感,是任何工作成就都无法替代的。 “李斌,”陈青的声音很温和,“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可以调去一个清閒的岗位,压力小,准点下班,能天天陪老婆孩子——你愿意吗?” 李斌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不愿意,对吗?”陈青看著他,“因为你不甘心。你不甘心自己学了那么多专业,干了这么久统计,最后去一个閒差混日子。你不甘心看著金淇县越来越好,自己却成了旁观者。” 李斌的眼泪掉了下来。 “压力大,是事实。但压力从哪来?”陈青递过去一张纸巾,“从我们的野心来——想把金淇县建成全国最好的县。从我们的责任来——要对得起老百姓的期待。从我们的自尊来——不想被人说金淇县的干部不行。” 他顿了顿:“李斌,我不想跟你说什么大道理。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五年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一个每天准点下班、但职业生涯一眼看到头的科员,还是一个可能累点、但参与建设了一个国家级標杆县的专业干部?” 李斌擦乾眼泪,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我想……我想成为后者。”他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但已经坚定了。 “好。”陈青站起身,拍拍他的肩,“那就留下。但记住,工作要干,家也要顾。从今天起,你们科实行弹性工作制,家里有事可以提前走,工作带回家做。另外,我会让齐部长研究,给像你这样的年轻骨干解决住房和孩子入学问题。我们不仅要用人,还要养人。” 李斌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陈书记!” 第331章 媒体新闻 下午两点,省电视台的採访组准时到达。 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记者,姓方,短髮,干练。寒暄过后,採访直接开始。 问题果然尖锐。 “陈书记,金淇县在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实现了两县融合、经济腾飞,但外界也有质疑,说这种『金淇速度』是以牺牲干部健康和家庭生活为代价的。您怎么看?” 陈青没有迴避:“首先,我承认,金淇县的干部確实很辛苦。我办公室的灯经常亮到深夜,各局办加班也是常態。但我想说的是,这种辛苦不是无谓的消耗,是为了一个明確的目標在奋斗。” 他顿了顿:“其次,我们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並开始著手解决。我们正在制定『干部护航计划』,从强制休假、心理疏导、能力培训、待遇保障等多个维度,为干部减压赋能。我们的理念是:既要干事创业,也要关爱干部。这两者不矛盾,应该相辅相成。” 方记者点点头,继续问:“坤泰事件暴露出金淇县在民营企业监管上存在漏洞。您认为,应该如何平衡『优化营商环境』和『加强合规监管』之间的关係?” “平衡的关键在於『法治』和『透明』。”陈青回答,“我们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守法的,我们全力支持;违法的,我们坚决查处。坤泰事件不是监管太严,而是以前监管不到位。现在我们把规矩立在前头,所有企业都知道红线在哪,反而减少了寻租空间,净化了营商环境。” 採访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时,方记者收起录音笔,笑了笑:“陈书记,说实话,来之前我准备了很多刁钻的问题。但现在我觉得,很多问题您已经提前想到了,而且有了解决方案。” “不是我想到了,是我们的干部在实践中遇到了,逼著我们去想。”陈青诚恳地说,“金淇县还在摸索中,还有很多不足。但我们愿意把问题和解决方案都摊开,接受社会的监督和批评。” 送走採访组,已经是下午四点。 陈青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欧阳薇就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书记,刚监测到的舆情。” 她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显示著几个境外社交媒体的截图,標题耸人听闻:《金淇县的代价:高压治理下的干部逃亡潮》《数据光鲜背后的血泪:一个县的 burnout实录》。 文章里引用了“匿名干部”的爆料,说金淇县“把干部当机器”“不顾死活”“已经有数名干部累倒住院”,还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像是医院病房和堆满文件的办公室。 评论区的画风更是一边倒:“这种发展模式不可持续”“拿干部的健康换政绩”“典型的疲劳式折腾”。 “来源查了吗?”陈青问。 “ip显示在境外,但內容明显是內行人写的,很多细节都对得上。”欧阳薇顿了顿,“我怀疑……是之前想走没走成的干部,或者被处理过的人,在泄愤。” 陈青看著屏幕,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仓促,转眼间,远方的楼宇就只剩下了黑色的剪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欧阳,”他终於开口,“你觉得,这些说的是事实吗?” 欧阳薇犹豫了一下:“部分……是事实。干部压力確实大,邓县长也確实累倒了。但说『不顾干部死活』『拿健康换政绩』,这太偏颇了。大家虽然累,但干劲很足,成就感也很强。” “那为什么有人要这么说?” “可能……可能他们只看到了累,没看到为什么累;只看到了压力,没看到压力背后的意义。”欧阳薇想了想,“也可能,就是单纯地想抹黑我们。” 陈青点点头,把平板还给她:“不用刪帖,也不用反驳。让事实说话。等我们的『干部护航计划』出来,等更多干部像李斌那样选择留下,等金淇县真正变成干部愿意奋斗、也能幸福生活的地方——这些谣言,自然会不攻自破。” 欧阳薇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晚上七点,陈青准时下班。 这是半个月来,他第一次在天黑前离开办公室。 司机都有些惊讶:“陈书记,今天这么早?” “嗯,回家陪老婆孩子。”陈青系好安全带,“以后只要没有紧急会议,我都儘量这个点走。你们也是,该休息就休息,別硬撑。” 司机憨厚地笑了:“谢谢书记。”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匯入新城的车流。 路灯已经亮了,商铺的霓虹招牌次第闪烁,广场上有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欢快。 陈青看著窗外的景象,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座新城,是他和同事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盏灯、每一个笑脸,都有他们的汗水和心血。 但也正因为付出太多,才更不能让它成为一座只有光鲜外表、没有温度的空城。 他想起严巡的话:“干部是人,不是钢铁。” 也想起赵建国的话:“痛快,但真累。” 更想起李斌红著眼圈说:“我想成为参与建设了一个国家级標杆县的专业干部。” 这些人,这些脸,这些声音,在他脑海里交织。 车子驶进庄园时,马慎儿正抱著女儿在门口等。 陈曦看见爸爸的车,兴奋地挥舞小手,“爸爸爸爸”地叫起来。 陈青下车,一把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又亲。 陈曦咯咯笑著,小手抓住他的衣领不放。 “今天怎么这么早?”马慎儿问。 “以后都儘量这么早。”陈青一手抱著女儿,一手揽住妻子的肩,“走,进去吃饭。” 陈曦坐在婴儿椅上,自己拿著小勺子努力地吃饭,虽然吃得满脸都是,但很有成就感的样子。 吃完饭,陈青陪著女儿在游戏垫上玩积木。马慎儿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混合著女儿的咿呀声,构成了一种平凡而珍贵的家庭交响。 玩累了,陈曦趴在他怀里睡著了。陈青轻轻拍著她的背,看著女儿熟睡的小脸,心里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 邓明发来一张照片:灯火通明的县委大楼,三楼专案组的灯还亮著,四楼统计局的灯也亮著。 配文:“大家还在忙,但干劲十足。” 另外,还附加了一句:“下周准备请年假,请领导批准!” 陈青难得的回了个笑脸,发了一个“批准”的图案,“该叫你老邓了,你要是再不休息,嫂子找我要人的时候我可不好交代了。” 周敏发了一句:“刚核对完最后一批数据,零误差。准备下班了。” 赵建国发了个抽菸的表情:“还在办公室,但心情不错。那两家污染企业,终於同意整改了。” 刘勇发了个敬礼的表情:“全县工地平安夜。” 陈青看著这些消息,笑了。 他回復了一句:“辛苦了,都早点休息。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工作照常继续。” 然后关掉手机,抱起女儿,走向臥室。 窗外,夜色深沉。 前行的路上,既要赶路,也要看风景;既要拼搏,也要生活。 这才是金淇县该有的样子。 钱鸣的电话在深夜十一点十七分打来,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划破了庄园寧静的夜色。 陈青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钱鸣压抑而急促的声音:“……国际期货市场已经监测到异常波动,那家开曼基金在纽约和伦敦交易所同时增持稀土空单,单日规模超过五亿美元。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的人在新加坡查到,吴天佑被抓之前接受採访的那家外媒,背后股东里有一家澳洲矿业巨头。这家公司三个月前刚刚收购了马来西亚一座稀土分离厂,但技术不过关,產能一直上不来。” 陈青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你的意思是,他们做空中国稀土,是为了打压价格,方便自己低价收购资源?” “不止。”钱鸣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著大洋彼岸的寒意,“如果金淇县的稀土深加工受挫,国际资本对中国稀土產业升级的信心就会动摇。到时候,他们不仅能从期货市场赚钱,还能以『技术合作』『市场换资源』的名义,渗透甚至控制中国的稀土深加工环节。”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新城工地的塔吊灯在寒风中摇曳,像暗海上孤独的航標灯。 “消息可靠吗?”陈青问。 “盛天的法务团队和情报网络交叉验证过。”钱鸣说,“陈青,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爭,是战略层面的绞杀。对方要的不是一时利润,是中国在这个领域十年、二十年的发展权。” “盛天有什么应对措施?”陈青问道。 “有,但需要政府支持。”钱鸣话里有很深的感慨,“老爷子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 言下之意,他没说,但陈青明白,简策老爷子恐怕话语权已经降低了。 要想为盛天再次说话的可能性降低了不少。 要靠盛天集团单独去申请这些支持的困难程度很大。 可是他现在毕竟只是一个县委书记,再有能力,能力也有限。 但这件事他记在了心里,如果有机会,他要为盛天的稳定做一些工作。 电话掛断后,陈青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书桌上的檯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 上面是他晚上刚写的下周工作计划:周二迎接省政协调研组,周三召开全县安全生產会议,周四…… 现在,所有这些安排都可能被打乱。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两个字:战爭。 不是形容词,是名词。 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的战爭。 第332章 讲数据也讲故事 凌晨十二点半,陈青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严巡。 “还没睡?”严巡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清醒。 “刚接完钱鸣的电话。” “我也收到了类似情报。”严巡开门见山,“国家发改委和工信部已经注意到国际市场的异常波动,决定派联合调研组下去。不是考核,是摸清情况,为下一步国家层面的应对做准备。” 陈青心头一凛:“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严巡顿了顿,“调研组会直接去金淇县,不通知市里,不搞接待。带队的是发改委资源节约和环境保护司的副司长,姓廖,五十多岁,是个技术型官员,很务实。工信部那边派的是原材料工业司的处长。” “调研重点是什么?” “三个:你们的技术自主化程度、產业链安全闭环能力、抗国际市场波动的韧性。” 严巡加重语气,“陈青,这次调研的结论,可能会直接影响国家在稀土战略上的布局。你要把最真实的情况摆出来,不要粉饰,也不要妄自菲薄。” “明白。” “另外,”严巡的声音严肃起来,“调研组的安全和保密工作,你要亲自抓。我得到消息,境外势力可能已经盯上你们了。吴天佑落网只是打断他们一条腿,但那条蛇的头还在外面,隨时可能反扑。” 掛掉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庄园里的路灯在冬夜里泛著冷白的光,照在已经枯萎的草坪上。 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兽。 他想起刚从杨集镇被柳艾津调到市政府当秘书的时候。那时候他的世界还很小,小到只需要琢磨领导的讲话稿怎么写,会议座次怎么排,文件流转怎么加快。 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国家战略、国际资本、隱蔽战线。 世界变大了,大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登山的人,当爬到一定高度,回头看时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了最陡的坡,剩下的路虽然依然艰险,但心里有底了。 底从哪来? 从那一盒盒扎实的数据档案里来,从深夜还亮著的办公室灯光里来,从赵建国说“痛快”时的眼神里来,从李斌红著眼圈说“我想留下”时的哽咽里来。 儘管高山之巔,离他很远,他还只能被动地接受和应对。 不过,只是面对来自高层的考核,他的信心还是有的。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身后,是一个团队,一支队伍,一座有凝聚力的金淇县。 第二天清晨,冬雨。 雨水细密而冰冷,敲打在县委大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陈青比平时更早一些到了办公室,整理了一下资料,然后就让县委办通知召开紧急常委会。 八点半,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每个人都知道了部委调研组要来的消息,这一次的更高层面来人,隱约感觉到了这背后的分量。 “调研组下午三点到,直接去北部新区。”陈青站在投影幕布前,幕布上是金淇县的卫星地图,“陪同人员精简到最少:我,秦县长,赵书记,邓县长,加上相关部门一把手。其他人正常工作,不要围观,不要打听。” 他看向刘勇:“刘书记,安保工作你亲自抓。调研组的所有行程,路线提前清场,但不封路;驻地安排便衣,但不扰民;所有通讯设备检查,但不监听。原则是:既要绝对安全,又要低调自然。” “明白。”刘勇飞快记录。 “秦县长,”陈青转向秦睿,“你负责对接调研组的生活安排。住宿就在县委招待所,房间提前检查,但不要刻意升级;饮食按工作餐標准,四菜一汤,本地食材;车辆用普通公务车,不贴標,不警灯。” 秦睿点头:“好的。” “赵书记,”陈青看向赵建国,“你重点准备北部新区的匯报。前期问题的整改进度、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的规划、还有……坤泰事件后的反思和制度完善。这些都要讲,不迴避问题。”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陈书记,我有个请求。” “说。” “匯报的时候,我想用淇县方言讲一段。”赵建国的眼睛里有某种坚定的东西,“我想让部委的领导听听,一个在淇县干了三十一年的老傢伙,是怎么看这片土地的变化的。” 陈青看著他,缓缓点头:“好。” 会议开到八点半。 散会后,陈青回到办公室,开始梳理要匯报的材料。 欧阳薇已经把相关资料整理成三个文件夹:技术突破、產业布局、风险防控。 他翻开第一本,里面是创新科技、京华环境、盛天集团等企业提供的技术参数和专利清单。 那些复杂的化学式、工艺流程图、性能对比表,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半年前,他还看不懂这些。 现在,他能指著其中一项“梯度耦合萃取-膜分离”工艺,清晰地解释它比传统工艺节约多少水、减少多少污染、提升多少纯度。 这就是成长。 被逼著成长。 上午十点,陈青带著邓明去了北部新区。 雨还在下,工地上的土地变成了泥泞的黄色。 工人们穿著雨衣在忙碌,打桩机的轰鸣声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沉闷。 创新科技的临时研发中心是一栋三层小楼,外表普通,但里面別有洞天。 林枫正在调试一台新设备,看见陈青进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陈书记,您怎么来了?” “下午部委调研组要来,我先来看看。”陈青走到设备前,“这就是你们新开发的『智能温控萃取釜』?” “对。”林枫的眼睛亮了,“传统萃取对温度控制要求极高,±0.5摄氏度的波动就会影响纯度。我们这套系统,通过自研的算法和传感器网络,能把波动控制在±0.1度以內,而且能耗降低30%。”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组数据:“这是连续七十二小时试运行的记录,纯度稳定在99.992%以上,废水中的稀土残留低於0.1ppm,完全达到国际最高標准。” 陈青看著屏幕上那条近乎完美的直线,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就是底气。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林博士,”他转过身,“下午匯报的时候,不要光讲数据,讲个故事。” 林枫愣了一下:“故事?” “比如,你们团队里那个最年轻的工程师,小张,我记得是淇县本地人?” 陈青说,“他为什么放弃深圳的高薪回来?他父母原来在坤泰的矿上干活,后来矿关了,家里没了收入。现在他在你们这儿,一个月工资八千,父母在新区当环卫工,一个月三千。一家人的日子,是怎么变好的。” 林枫沉默了几秒,重重点头:“我懂了。” 离开研发中心,陈青又去了京华环境的废水处理示范站。 巨大的处理池里,墨黑色的工业废水在药剂的作用下翻滚、沉淀、分离。 最后流出的清水清澈见底,养在池子里的几条锦鲤游得正欢。 “这就是『零排放』?”陈青问。 “严格说是『近零排放』。”京华环境的技术负责人是个中年女工程师,说话很严谨,“处理后的水,95%回用於工业生產,5%达到地表水三类標准,用於绿化灌溉。我们监测了一年,周边的土壤、地下水、农作物,没有任何污染跡象。” 她递给陈青一份检测报告:“这是省环境监测中心出具的认证。金淇县这套『矿山修復+產业植入』的模式,已经作为典型案例,上报生態环境部了。” 陈青接过报告,纸张在雨中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刚到金禾县的时候,矿山开採留下的坑道,还被人利用製造了一次有害的事故,差点造成大面积污染,要不是有马雄的支持,自己的前途就会葬送在那次破坏当中。 现在,金河的支流、小溪都更清了,两岸建起了公园,老人们在那里散步,孩子们在那里玩耍。 这就是他们拼死拼活要守护的东西。 不是什么宏伟的蓝图,就是这条河,这些人,这些笑容。 中午十二点,陈青在工地食堂和工人们一起吃饭。 简单的盒饭,两荤两素。 工人们认出他,有些拘谨,但陈青主动坐过去,问他们哪里人,干多久了,工资能不能按时发。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操著浓重的淇县口音说:“陈书记,我是原来坤泰矿上的。那时候天天吸粉尘,肺不好,工资还老拖欠。现在在这儿,有保险,有安全培训,工资月月到卡。上个月我闺女考上大学了,我给她买了台笔记本电脑。” 他说这话时,黝黑的脸上满是骄傲。 陈青看著他,忽然想起严巡曾经问过的问题:“你这么努力,到底图什么?” 现在他有答案了。 就图这一刻,这个老工人脸上的骄傲。 下午两点半,雨停了。 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粼粼的光。 北风一吹,空气冷冽而清新。 三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北部新区。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欢迎横幅,甚至连车速都很普通,像寻常的公务车辆。 车在创新科技研发中心门口停下,从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都穿著深色夹克,提著公文包。 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个子不高,头髮花白,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不是司局级官员。 陈青带著秦睿、赵建国迎上去。 “廖司长,欢迎来到金淇县。” 廖司长伸出手,握手很有力,但时间很短:“陈书记,客套话就不说了。我们时间紧,直接看东西。” “好,您想先看哪里?” 第333章 画下三个圈 “就这里。”廖司长抬头看了看研发中心的小楼,“听说你们搞出了国际领先的萃取技术,我想亲眼看看。” 没有任何缓衝,直接进入主题。 陈青心里一凛,知道今天这场“考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格。 林枫已经在实验室门口等著。见到调研组,他有些紧张,但很快稳住了,开始讲解。 他从最基础的原理讲起,讲到技术难点,讲到突破过程,讲到实际效果。 没有华丽的ppt,没有煽情的语言,就是平实的敘述,配上实打实的数据和样品。 廖司长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 问题都很专业,直击核心:“这个温控传感器的精度怎么保证?”“萃取剂的循环利用率是多少?”“如果大规模量產,成本能控制到什么水平?” 林枫一一回答,有些地方回答不上来,就如实说“这个还在优化”“这个问题我们也在研究”。 坦诚,反而贏得了尊重。 看完研发中心,调研组又去了废水处理站、標准化厂房、人才公寓。 每到一处,都是看现场、问数据、查记录。 没有一句废话。 下午五点,天色开始暗下来。 调研组最后一站是县委会议室。 简单的长方桌,白开水,没有水果点心。 廖司长坐在主位,翻开笔记本:“陈书记,各位同志,今天我们看了一天,也问了一天。现在我想听听,你们自己怎么看金淇县成立以来的发展?” 问题拋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青看向赵建国。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没有用普通话,而是用带著浓重乡音的淇县话说:“廖司长,各位领导,我叫赵建国,在淇县干了三十一年。今天我想说说,最近这大半年,我们淇县人是怎么过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大半年年前,金淇县掛牌那天,好多老同事给我打电话,说老赵,咱们淇县是不是要被金禾县吞了?咱们这些老人,是不是要被边缘化了?我说我不知道,但我信陈书记一句话:融合不是谁吞谁,是大家一起过更好的日子。” 他顿了顿:“这半年,我累,真累。白头髮多了,烟抽得凶了,老伴老骂我不顾家。但我痛快,真痛快。为什么?因为以前在淇县,我想干事,但处处是掣肘。这个人打招呼,那个人递条子,明明知道企业排污不达標,但就是动不了。现在好了,规矩立在那儿,谁来说情都没用。该关的关,该罚的罚,该抓的抓。” 他的眼眶有些红:“坤泰出事那天,我一夜没睡。不是怕担责任,是恨自己。恨自己当年为什么不敢硬气一点?如果早几年把吴天佑这种人打掉,淇县的环境不会破坏成这样,老百姓不会受这么多苦。”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但现在,我想通了。”赵建国擦了擦眼角,“过去的事改变不了,但未来可以。廖司长,您今天看到的北部新区,半年前还是一片荒山。现在,那里有工厂,有实验室,有学校,有医院。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希望。” 他坐下时,会议室里响起轻轻的掌声。 不是热烈的那种,是沉甸甸的,像锤子敲在心上。 廖司长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赵建国同志,谢谢你。你的话,让我看到了基层干部最真实的状態。” 他转向陈青:“陈青书记,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思考。金淇县这大半年的实践,如果提炼成经验,你觉得核心是什么?” 陈青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没有拿讲稿,直接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是制度。”他在第一个圈里写下两个字,“我们建立了『三帐比对』『智慧工地』『人才护航』等一系列制度。但制度不是目的,是工具。工具的作用是让人在规矩里自由地创造,而不是被规矩捆住手脚。” “第二个圈,是人。”他在第二个圈里也写下两个字,“金淇县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我陈青多能干,是靠赵书记这样的老黄牛,靠林枫、赵博士这样的技术专家,靠李斌这样的年轻骨干,更靠千千万万普通干部和群眾。他们的智慧、汗水、甚至泪水,浇灌出了这片土地的新生。” “第三个圈,”他在第三个圈里写下“国家希望”两个字,然后画了一个箭头,从“制度”指向“人”,再从“人”指向“国家希望”,“金淇县的实验,最终指向的是国家战略需求。我们在这里摸索的,是如何让一个县的治理,服务於国家的发展;如何让一群人的奋斗,凝聚成国家的力量。” 他放下笔,转过身:“所以,如果提炼成一句话,金淇县的核心经验是:在制度的框架內,充分激发人的创造力,最终匯聚成国家战略落地的强大动能。” 廖司长看著他,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深邃。 “那么,短板呢?”他问,“你们遇到了哪些问题?未来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陈青没有迴避:“短板很多。干部队伍的能力跟不上发展需求,压力过大导致人才流失风险;產业链还不够完整,关键环节仍然依赖外部;国际市场的波动对我们的衝击很大,像这次境外资本做空,我们就很被动。” 他顿了顿:“但最大的风险,我认为是自我满足。金淇县现在被捧得很高,表彰、荣誉、媒体宣传,很容易让人飘起来。一旦飘了,就会看不到问题,就会鬆懈,就会给对手可乘之机。” 廖司长点点头,合上笔记本。 “陈书记,各位同志,今天的调研到此结束。”他站起身,“我不做结论,只说自己个人的感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金淇县的实践,让我看到了县域治理的一种新可能。这种可能的核心,不是经济增长的速度,而是治理逻辑的重构。”廖司长的话直接指向了县域经济发展的逻辑问题,在经济发展並不均衡的情况下,如何认清甚至挖掘优势。 金淇县原来的金禾县、淇县都有非常丰富的稀土资源,可深加工產业这一条也许有人想到了,但却因为困难重重,前任的县级领导根本无人敢於挑战。 而环保先行解决了稀土深加工的最大屏障,使得经济发展有足够的护航措施。 然而,廖司长微微停顿后,接著说道:“而且,你们遇到的困难、暴露的问题,恰恰证明了这种探索的价值。一帆风顺的试验没有意义,在风浪中还能保持航向的船,才是好船。” 这句话无疑肯定了金淇县所有人的努力。 参会的大部分人眼眶都有些发涩,若是廖司长深入讲下去,恐怕没几个能忍住不流泪的。 “另外,”廖司长目光看向陈青,变得郑重,“依据当前的国际情况,国家发改委和工信部,正在研究设立『国家战略资源安全与產业链韧性综合改革试点』。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试点落在金淇县,你们敢不敢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陈青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擂鼓。 他看向秦睿,秦睿的眼神里有震惊,也有激动; 看向赵建国,赵建国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看向邓明,邓明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最后,他看向廖司长。 “廖司长,试点有哪些要求?” “三年时间。”廖司长伸出三根手指,“要构建从地质勘探到废料回收的全链条自主可控体系;要建立应对国际价格战、技术封锁、金融攻击的压力测试机制;要形成可复製、可推广的经验模式。” “资源呢?” “国家专项资金、顶级科研机构结对、部分进出口权限下放、重大技术攻关『揭榜掛帅』资格。” 廖司长顿了顿,“但代价是,你们会成为全国乃至全球的焦点。更多的聚光灯,更多的放大镜,更多的明枪暗箭。” 陈青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会议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不是“能不能”,是“敢不敢”。 这句话他不能轻易说出来,有时候胆子再大,也要衡量一下自己的能力。 他陈青能把县域经济做到眾人瞩目,但並不表示自己真的可以成为国家级战略的试点区域的领导人。 认知是目前他最大的一个限制。 从微末一路走上来,走得有多辛苦,他自己很清楚。 马老爷子的“龙、虎、狗”概念这三个字还在他脑海里旋转。 情感上他很清楚,从廖司长的话里,他能看到只要他点头,落地的可能很大。 但领头人他或许依然是县委书记,但秦睿这个刚適应的县长却不一定合適了。 这不是他以己度人,而是认清现实。 拒绝,会让周围期待的目光落空。 答应,他確实很难有把握。 一个县委书记要串联起市、省、部三级,他这个毫无背景的人,难度不是一般。 马家也许会成为他的助力,但马家现在从政的也就只有马慎儿的二哥,也只是在省国资委,三哥才刚转到地方,而且身份还很特殊。 第334章 三个要求 千头万绪在脑海中匯聚之后,陈青足足沉默了一分钟,在最后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眼中精光一闪,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廖司长,金淇县接这个任务,有三个条件。” 廖司长挑了挑眉:“你说。” “第一,试点方案要给我们充分的自主权。上面定方向,我们找路径。” “第二,容错机制要真正落地。这么大的试验,不可能一点错都不出。只要不是原则性、方向性错误,要允许我们试、允许我们改。” “第三,”陈青顿了顿,“监督机制。我认为需要至少部级层面的监督机构常驻,方便我们领悟高层的精神和指示,监督我们的每一步实施是否妥当。” 话音落地,会议室全都静下来,落针可闻。 陈青不只是大胆提出了条件,甚至还给自己套上紧箍咒。 这可不是鯤鹏计划的监督组。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机构,几乎和金淇县没有实际的工作接触。 可这次,陈青提出的是常驻监督机构。 陈书记之前所有都是儘量给县里解缚,怎么这次还主动的给自己套索? 廖司长看著他,同样很久没有说话,忽然笑了。 那是今天他第一次笑,笑容很浅,但很真诚。 “陈青同志,你的条件,我记下了。”他伸出手,“回去后,我会向部里详细匯报。如果一切顺利,试点文件会在一个月內正式下发。” 廖司长的话证实了陈青之前的猜测。 果然只要他答应,试点就会落地。 面上虽然带著笑,但心里却压著一种隱忧。 两手相握,他的手並没有那么用力。 送走调研组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冬夜的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 但陈青站在县委大楼门口,看著远去的车灯,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秦睿走过来,声音有些发颤:“陈书记,这……这可是国家级的试点啊。我们……我们真能扛得住吗?” “你也感觉到了?”陈青点点头。 “个人有多大能力,我自己清楚。”秦睿摇摇头,看向陈青的目光中多了佩服。 赵建国也走过来,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扛不住也得扛。老秦,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咱们金淇县,从今往后,乾的就是国家战略的活了。这种机会,一个干部一辈子能碰上一次,值了。” 秦睿不敢说泄气的话,看著赵建国心里暗自腹誹:你老赵退休没几年了,可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陈青转头看向他们,看向身后灯火通明的县委大楼,看向更远处新城璀璨的夜景。 “秦县长,赵书记,各位同志,”他缓缓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忘掉『金淇县』这三个字。” 眾人一愣。 “我们要记住的是,”陈青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是『国家战略资源安全与產业链韧性综合改革试点』。我们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再只是一个县的事,是国家的事。” 寒风呼啸而过,捲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旋。 但没有人觉得冷。 因为心里有一团火,正在熊熊燃烧。 陈青拿出手机,给马慎儿发了条微信:“今晚不回了,要通宵。” 很快,马慎儿回覆:“好,注意別熬夜。” 陈青收起手机,脚步沉重地走回办公室。 在他身后,新城的万千灯火,如星河落地。 而在这片星光照耀下,一场更宏大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一个晚上,陈青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独自地思考。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考验是跨越式的。 他一个“狗”要和“龙、虎”之间挣扎前行。 內有龙虎,外部还有恶狼! 秦睿第二天一早上班,连自己办公室都没有进去,就直接来找陈青。 “陈书记,昨晚我想了一晚,心里还是没底啊!”秦睿一开口,少了客套和奉承,开始直言心中的担忧。 “我知道,但这是上面的意思,我们没有拒绝的可能。” “哎!”秦睿一拍自己的大腿,“那怎么办?现在的金淇县无法承受这样的重啊!” “我就是在思考!”陈青轻声说道,“利用好那个紧箍咒,才是我们能顺利走下去的关键。” “你的意思?”秦睿忽然有些明白了,看著陈青,“陈书记,那咱们......” “日常的工作依然照旧,但涉及到关键產业的构想,必须要他们来把关。” “可是......” “没有可是。三年,三年的时间我们要是还跟不上,老秦,你就早早想好去哪儿,我给你兜底。” 陈青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秦睿还能怎么说。 他一个晚上睡不著觉,就是知道最后这个重任始终是要落在县政府头上的。 陈青最近都在尝试放权,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陈青没有计较他最初来的时候故意的隱藏,是想让他融合到团队当中。 事实上他也是极力的在做这样的努力,也朝著这个方向逐渐的和大家融为了一体。 可忽然间又来了一个比鯤鹏计划更加沉重的任务,他担心陈青撂挑子之后,自己必定要栽跟头。 有了陈青给他兜底的话,他信了。 这个大胆而非常的任务,他硬著头皮也要接下。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大部分人在这段时间都被陈青和秦睿要求补休年假。 虽然看不明白,但有些猜测是为了这个试点落地之后,可能就没时间休息做准备。 而在这段时间里,恰好迎来了陈青女儿陈曦的周岁。 庆祝女儿陈曦周岁生日宴定在周六中午,地点就在庄园。 庄园里有一个透明的花房,马慎儿说是送给女儿的周岁礼物。 她特意安排人云南空运了上百盆蝴蝶兰,淡紫、粉白、鹅黄的花朵在冬日的阳光下舒展著花瓣,空气里瀰漫著清雅的香气。 中间的空地上摆上了长桌,上面铺著米白色的亚麻桌布,摆著精致的具,中央是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插著一支卡通造型的蜡烛。 客人不多,都是最亲近的人:马慎儿抱著女儿坐,陈青坐在她旁边;对面是马雄和特意从省城赶来的马老爷子;二哥马骏因为省里有重要会议来不了。 钱鸣坐在马老爷子右手边,依然是一身中式衣衫,气质温润;郑天明则是一身西服,但却有些拘谨;韩啸坐在最边上,难得穿了正装,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没有政界同僚,没有商业伙伴,甚至连邓明、赵建国这些朝夕相处的战友都没请。 唯独钱鸣、郑天明和韩啸先表达了要来的意愿,而陈青也需要加深这三人之间的关係,毕竟试点落地之后,没有了这三人的支持,金淇县真的不太好走。 这看似是一场纯粹的家宴。 深层次的是明面上属於陈青的力量。 “小曦,看这里——”马慎儿举起一个拨浪鼓轻轻摇晃,陈曦睁著圆溜溜的眼睛,伸出小手去抓,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马老爷子已经快八十的高龄了,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看著外孙女,苍老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对身边的马雄说:“像你妹妹小时候。” 马雄点头,端起茶杯:“爸,您喝茶。” 老爷子接过茶杯,却没喝,目光转向陈青:“小陈,最近很忙吧?” 陈青正在给女儿餵一小勺苹果泥,闻言抬起头:“是有些忙,刚接了新的任务。” “听说了,国家级的试点。”老爷子缓缓道,“这是大事,也是难事。你有什么想法?” 花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陈曦咿咿呀呀的声音。 陈青放下勺子,认真地看著老爷子:“老爷子,说实话,压力很大。但这个任务,金淇县必须接,也必须干成。” “为什么必须?”老爷子问得很直接。 “因为稀土是国家的战略资源,產业链安全是国家的大局。”陈青说,“金淇县有幸被选中,是信任,也是责任。如果我们不接,或者接不好,影响的不仅是金淇县的发展,更是国家在这个领域的布局。” 老爷子点点头,啜了口茶:“想得明白。但你要记住,国家大事要做,家也要顾。” 他看向马慎儿怀里的陈曦:“孩子一天天长大,需要父亲。慎儿虽然不说,但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马慎儿连忙说:“爸,我没事的,陈青工作要紧……” 老爷子摆摆手,打断她:“工作要紧,家也要紧。这两件事,不是非此即彼。当年我带兵在外,再忙也要给家里写信。后来退了,工作再累,周末也要陪孩子去公园。” 他看著陈青:“小陈,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比我当年难。我面对的敌人看得见摸得著,你面对的,是看不见的资本、舆论、国际博弈。但再难,也要学会在枪林弹雨中,给自己留一方安静的阵地。家,就是这方阵地。” 陈青郑重地点头:“老爷子,我记住了。” 此刻的马家老爷子,一贯不喜欢多言的却说了这么多,对他这个养女的女婿也算是真正的认可了。 钱鸣这时开口,声音温和:“陈青,老爷子说得对。盛天这些年能在海外站稳脚跟,靠的不光是商业手腕,还有『以家为根』的理念。再大的生意,再重要的项目,如果让员工妻离子散、家不成家,那都是失败的。” 他顿了顿:“这次金淇县接国家试点,盛天会全力配合。技术、资金、海外渠道,需要什么儘管开口。但我也要提一个要求:试点再忙,你得保证每周至少有一天完整的时间陪家人。这不是建议,是合作条件。” 陈青笑著看向马慎儿,“我替慎儿谢谢您!” 马慎儿对他轻轻点头。 午餐在温馨的氛围中进行。 马老爷子逗著外孙女,其他的人言语也就轻鬆多了。 饭后,陈青在老爷子的要求下,一起走到外面的草坪散步。 “刚才当著外人的面不太好说,”马老的话有些沉重,“四个鯤鹏计划的落地基地只有金淇县是以稀土资源为主的,所以选择金淇县是不可避免的。” “我知道。”陈青点点头,“我就是有些担心。这个层面上的交道,我完全没有一点底。” “知道没底就好。”马老语气很平淡,“我也没期望你真敢答应,所以事先也没去探口风。听说,你提了三个要求。” “嗯。” “都不错,敢说,敢提条件,但还不够。慎儿那边是说给大家听的,你该忙你忙。就算陈曦再大一点,我还有精力。” “多谢老爷子了!” 马老摆摆手,“这不算什么。以前亏欠慎儿的,就当是补偿到陈曦身上了。” 第335章 联合办公室 “监督机构是没有先例的。但听说他们有了一些別的想法,联合办公室,这个名字还不错......” 陈青默默地陪著马老爷子缓慢走著,听著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陈青传授经验。 最终马老主动地停下脚步,看向陈青。 “三年之后,你的任期最短时间也差不多了。” 陈青微微一滯,轻声回应,“嗯,时间差不多了。” 这是老爷子第一次主动地和他说起未来仕途打算,让他有些紧张。 “是想自己去爭取还是有別的想法?” “这事不急。万一试点失败了,有想法也是空想。如果试点成功了,我相信组织上也会有安排。” “也好,三年的確也不短。我让马骏帮你留意一下,可以慢慢来。” “谢谢您!” 马老看向陈青,“另外,慎儿和陈曦就让他们回苏阳市去陪陪我。院子小一点,但安全。” 陈青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就麻烦老爷子了!” 马老爷子是在用实际的行动支持他,陈青没有拒绝的理由。 而另外从这话里,老爷子似乎没打算让马慎儿回到绿地集团去。 或许这也是马家自己的考虑。 或许还因为自己的变化。 “走吧,我这吃的也消化得差不多了。”话说到这里,马老爷子似乎也不想继续说下去。 两人回到玻璃花房,马慎儿指著桌子上的三个礼盒。 “钱总、郑总和韩啸送的。” 陈青看向一边坐著閒聊的三人,忽然有些明白马老爷子不让马慎儿回绿地集团真正的原因了。 没了绿地集团的巨大分红和工资收益,马慎儿还有一些属於她自己的收益,但要是给这三人回礼几次还可以,多几次无疑就做不到了。 他是在提醒陈青不能收礼。 “行,送来了就收下吧!”陈青也没看什么东西,这里面不是价值的问题,是情谊。 或者说大家心照不宣的联盟。 ***** 周一下午,陈青被叫到省里开会。 在省委小会议室,会议室里暖气很足,但气氛却有些庄重。 包丁君、郑立和严巡三人都在,而陈青一个人坐在他们对面,压力可想而知。 “试点文件已经正式下发了。”包丁君推过来一份红头文件,“金淇县『国家战略资源安全与產业链韧性综合改革试点』,为期三年。文件里明確了任务、资源和支持政策,但也明確了考核標准——三年后验收,不合格的,要问责。” 陈青接过文件,封面上国徽的图案在灯光下泛著庄严的光泽。 “包书记,郑省长,严省长,”他抬起头,“金淇县已经做好了准备。” “光有准备不够。”郑立开口,语气严肃,“陈青,你要清楚这次试点的分量。这不是普通的改革试验,这是国家在战略资源领域的一次重要探索。成功了,金淇县的经验会在全国推广;失败了,影响的是国家在这个领域的整体布局。” “我明白。”陈青沉声道。 “明白就好。”包丁君身体前倾,“今天叫你来,不是给你压力,是给你交底。试点期间,省里会给你们最大的自主权,但也会用最严的標准来要求。同时——” 他顿了顿:“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这个试点,会触动很多既得利益,会引来很多明枪暗箭。国內外的阻力,都会比现在大得多。你要有心理准备。” 严巡接话:“陈青,金淇县现在是被放在火上烤。聚光灯下,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放大。你们过去那套『高透明、严问责』的模式,在试点期间要继续坚持,但方式方法要更讲究智慧。既不能因为怕犯错就不敢闯,也不能因为要闯就不顾规矩。” 陈青认真地记著。 “另外,”郑立补充,“干部队伍建设要跟上。试点任务重,对干部的能力、体力、心力都是巨大考验。你上次报上来的『干部护航计划』,省里原则同意,可以先行先试。但记住,护航不是护短,严管和厚爱要结合。” “金淇县会有一个联合办公室的常驻机构,会和马雄带领的鯤鹏计划监督组一起办公,对外就只有一块牌子:联合办公室。马雄是副主任,主任是谁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 结束时,包丁君站起身,走到陈青面前:“陈青,你今年三十五岁吧?” “是。” “三十五岁,主政一个县,接国家级的试点任务。”包书记看著他,“放在全国,这都是绝无仅有的。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陈青沉默。 “意味著,你已经被放在了快车道上。”包丁君的声音很平静,“试点成功,你的前途不可限量;但同样,你也失去了慢慢成长、慢慢试错的机会。从现在开始,你走的每一步,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著。走对了,是应该的;走错了,代价会很大。” 他拍了拍陈青的肩膀:“但我相信你能走好。从你在石易县煮麵验水,到在金淇县搞『三帐比对』,你证明了你不是一个只会按部就班的干部。你有想法,有胆魄,更重要的是——你有底线。” 陈青挺直脊背:“包书记,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不是不辜负组织,”包丁君纠正他,“是不辜负百姓,不辜负国家和组织的培养,也不辜负你自己选的路。” 离开省委大楼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冬日的夕阳斜斜地照在广场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青站在台阶上,看著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进入肺里,让他精神一振。 手机震动,是马慎儿发来的照片:陈曦趴在游戏垫上,手里抓著那块羊脂白玉平安锁,好奇地看著。配文:“她很喜欢钱爷爷送的礼物,一直抓著不放。” 陈青笑了,回覆:“我晚上回来,给她讲这块玉的故事。” 收起手机,他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运转:试点领导小组的架构、三年行动方案的框架、需要重点突破的技术瓶颈、可能遇到的风险挑战…… 一个个问题,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里组合、拆分、再组合。 …… 试点文件下发后的一个月,金淇县进入了某种奇特的节奏。 表面上,一切如常。 北部新区的工地依然日夜轰鸣,创新科技的研发中心灯火通明,政务大厅里办事的群眾络绎不绝。 但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都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 赵建国在某个深夜的饭局上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就像你家里突然住进来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他不插手家务,但每天坐在堂屋里喝茶看书,你路过时总得放轻脚步,做事前总要想一想——这符合规矩吗?老先生会怎么看我?” 这个比喻在私下里传开了。 老先生,指的就是联合办公室。 联合办公室的入驻,没有像其余政府机构一般宣传,甚至刚开始掛牌的时候,不少基层干部还奇怪联合办公室是个什么机构。 没有揭牌仪式,没有领导讲话,甚至没有提前通知。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二早晨,县委大院东侧那栋閒置多年的三层小楼,突然掛上了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国家战略资源安全与產业链韧性综合改革试点联合办公室”。 牌子很小,字是宋体,没有任何装饰。 上午八点半,三辆普通公务车驶入大院。 车上下来七八个人,提著公文包和笔记本电脑,安静地走进小楼。 领头的是位头髮花白的老者,穿著深灰色夹克,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 陈青站在主楼三楼的窗前,看著这一幕。 欧阳薇站在他身边,低声匯报:“主任叫沈鉴,六十二岁,国家发改委资源节约和环境保护司原司长,正厅级退休返聘。技术型官员,主持制定过稀土行业三项国家標准。其他人员,两名来自工信部,三名来自相关部委下属研究院,还有两名是马雄主任带来的军方代表。” “这个沈主任的工作作风有了解吗?”陈青问。 “两个字:务实。”欧阳薇翻著手中的资料,“沈主任退休前最后一份公开讲话,標题是《少谈模式,多解决问题》。” 陈青点点头:“通知所有常委,九点在小会议室开会,请联合办公室同志参加。” 会议九点准时开始。 沈鉴坐在陈青左手边,马雄坐在右手边。 其他联合办公室成员分散坐在后排,人手一个笔记本。 陈青先做了介绍,但对於联合办公室的具体工作內容並没有说明,而是看向了沈鉴。 “沈主任,具体的事项,你来介绍吧。” 沈鉴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陈书记,各位金淇县的同志,我们受国家发改委、工信部等相关部委的委派,进驻金淇县。参与金淇县的相关工作。” 一开口先定了调子,让大家都知道联合办公室的来歷。听得心里有数的常委们还是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別说一个县,就算是省领导,听到这个规格的联合办公室入驻,都会紧张。 但沈鉴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继续说道:“陈青同志既然让我来介绍具体的工作事项,我就代表联合办公室,先说三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第一,我们的职责是监督、指导、服务相关联的项目,具体项目我们仅在会上讲,不形成文件。但是我们的工作也绝不干预金淇县正常的行政管理。根据试点文件规定,有关联的重大决策需联签备案,技术路线选择、外资合作、关键设备引进等事项需前置审核。” 会议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表示所有的联合办公室所指的“项目”只是口头上的通知,不会有具体的指向。 这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和范围。 但真正涉及到具体项目,常委们其实心里多少有一些认知的。 而且,金淇县的重大產业项目形成联报机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县长秦睿看了陈青一眼,无形的压力已经悄悄的涌上了心头。 “第二,我们只认制度和数据。”沈鉴推了推眼镜,“每周一上午九点开碰头会,凡是所涉及到的问题,我们需要看到各部门报进度、报问题、报需要协调的事项。匯报材料不超过三页,重点说做了什么、遇到什么困难、打算怎么解决。空话套话,没必要浪费纸张。” 秦睿、邓明和高升桥偷偷咽了口唾沫。 他们三人是县政府具体工作事项的主要分管人,这一点分明就是在提醒他们,不要讲客观原因。 “第三,”沈鉴看向陈青,“试点成败,关键在县里的班子。我们不替你们干活,但你们干得好不好,我们会如实向上反映。” 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第336章 干部护航计划 所有人的笔都在迅速的记录和作一些自己的小抄,儘量迅速的把理解的內容进行记录。 陈青停笔,手指在笔桿上来回摩挲了几下,放下笔,这才缓缓开口:“沈主任,马副主任,各位同志,我代表金淇县表个態:全力配合、全力支持、全力落实。从今天起,联合办公室需要的所有资料、所有数据、所有会议,我们会优先考虑。” 他顿了顿:“但我也有一个请求。” “你说。”沈鉴看著他。 “金淇县底子薄,干部队伍能力有限。有些事我们想做,但不知道怎么做;有些路我们想闯,但怕闯错了方向。”陈青说得很诚恳,“请联合办公室的专家多指导、多提醒。批评的话,我们听著;建议的话,我们记著。” 沈鉴点点头,脸上第一次有了些温和的神色:“该说的说,该帮的帮。这是我们的工作。” “当然,仅限於一定的范围。” “沈主任,正常的联合办公室的工作,范围你们把握。但具体的指导范围,是不是可以適当的放宽一点,难得有你们这样的专家前来指导,就算收个学生,老师也不必藏锋是不是?” 马雄原本一脸平静的脸,此刻却偷偷地心里暗笑。 陈青还真是胆子足够大,別人向领导和前辈徵求意见都是小心又小心,他倒好,直接问老师你教不教? 果然,话音落下,沈鉴的神色也无比精彩。 好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如果他真的是陈青的直接上级或者领导,他还可以点拨或者敲打一下。 可联合办公室的主要职责是把关,並不对具体工作事项进行决策。 下来之前,部委领导专门就此开过会。 联合办公室的设想是陈青这个县委书记提的,主动要求更高层面的监督,这对於一个县的领导班子而言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 按照古代的说法,就是金淇县这个七品芝麻官直接在一品大员的眼皮子底下办事了。 眼界、高度完全是天翻地覆的差別。 可陈青就敢直接开口问,沈鉴还不好说我不管。 看了看马雄,隨即又回头,马雄监督的项目分工与他不同,意见方向不一样。 “陈书记,如果你们有需要,只要是在合理范围內......” 陈青马上就很不“礼貌”截断了沈鉴后面的话,“那就多谢沈主任了!大家鼓掌感谢。” 沈鉴愣住了,几十年的官场生涯,都已经退休了,没想到返聘回来加入一个项目,却被架在了高处,这架势他怎么都放不下去了。 “大家不用这么客气,做好工作是第一要素。別的,都好商议!” 陈青心里总算是大大的鬆了口气。 这个“老师”总算是名义上认可了,剩下的就看大家日常在工作中怎么请教了。 人至贱,则无敌。 既然是老同志了,小辈前来请教,我看您老人家能不能稳住不开口。 眼神向著其余常委示意,这种时候,一个眼神大家都明白了。 陈青把路都已经铺到这个程度了,要是自己还不懂,那就真是自己的问题了。 散会后,沈鉴第一个加快脚步离开,似乎很担心被谁拦下询问。 马雄却特意落后几步,跟陈青並肩最后才走出会议室。 “沈老这人,”马雄压低声音,“技术出身,最烦两件事:一是形式主义,二是外行指导內行。你匯报工作,数据可以少,但不能错;方案可以不成熟,但必须有思考过程。” 陈青记在心里:“马哥,多谢提醒。” “另外,”马雄拍拍他的肩,“他桌上常年摆著一本伟人的选集,边角都磨破了。你细品。” 马雄並没有因为在会上陈青的强制拜师给出意见,反而给了他细节上的提醒,让陈青对沈鉴的了解又加深了许多。 联合办公室入驻三天后,试点领导小组第一次全体会议召开。 这次会议的阵仗大了许多。除了县里的常委和相关局办一把手,盛天集团的代表钱鸣、京华环境总经理郑天明、创新科技创始人林枫等企业负责人也悉数到场。 长条会议桌坐得满满当当。 陈青开门见山:“今天只討论一件事:试点三年行动方案怎么落地。每个人十分钟,说最核心的想法。” 秦睿第一个发言。 他显然做了充分准备,ppt上密密麻麻的图表:“我认为,首要原则是稳。试点投资大、周期长、关注度高,任何冒进都可能带来不可控的风险。我建议,除了引进相关企业加强金淇县抗风险能力之外,第一阶段重点完善基础设施和制度框架,第二阶段逐步推进技术攻关和落地,第三阶段要实现部分成果转化。” 他说得很稳,逻辑清晰。 確实也做到了沈鉴的要求,简单、务实,没有多话和空话。 但赵建国听完就皱了眉头:“秦县长,三年时间看著长,其实一晃就过。三个阶段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未必就能跟得上,基建、试生產或者科研立项都需要时间。三年,能不能完成第一阶段都是不小的难度。” “那你的意见呢?”秦睿问。 “我的意见就一个字:干。”赵建国说得直白,“边干边学,边学边改。制度可以在实践中完善,基建可以和技术攻关同步推进。咱们金淇县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四平八稳,是敢闯敢试。” 两人观点截然不同。 赵建国甚至直言,“我的精力还有,但年龄受限,这是从我个人角度出发,我希望快。金淇县刚成立不久,经验不足,但时间也不等你慢慢稳定,所以更需要快!” 会场气氛微妙起来。 这时,钱鸣清了清嗓子:“我说几句。盛天集团参与过不少重大项目,有个体会:过於求稳,容易错失窗口期;过於冒进,可能翻车。我建议,找平衡点。” “怎么找?”陈青问。 “分级分类。”钱鸣说,“把试点任务分成三类:一类是必须完成的硬指標,比如关键技术的自主化率、產业链关键环节的补齐,这些要集中资源攻坚;二类是应该完成的软指標,比如制度创新、模式总结,这些可以边干边完善;三类是爭取完成的加分项,比如国际標准制定、高端人才培养,这些量力而行。” 这个思路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同。 接下来是激烈的分工討论。 郑天明提出:“环保技术攻关这块,京华可以牵头,但需要县里协调中科院的专家资源。” 林枫说:“创新科技的无人机项目,需要军方提供测试场地和空域许可。” 发改委主任提出:“专项资金的使用细则还没出台,很多项目不敢动。” 財政局局长苦笑:“县里配套资金压力太大,今年光人才公寓和实验室建设就要投两个亿。” 问题一个接一个拋出来。 陈青听著,记著,等所有人都说完,他合上笔记本。 眼神並没有去看联合办公室的人,如同他们原本就不存在一般。 看向秦睿,低声问道:“老秦,我来总结一下。你补充。” 秦睿点点头,他知道陈青这是在给他先打样。 “刚才大家提的问题,我都记下了。现在我说说我的看法。”陈青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首先是分工。”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个个名字和项目,“稀土废料高值化利用,创新公司牵头,盛天工业和京华环境公司配合,三个月出初步方案;產业链图谱绘製,盛天工业牵头,县发改委配合,两个月完成;干部能力提升培训,齐部长牵头,联合办公室指导,下个月启动。” 他写得很快,字跡有些潦草,但说的话却一字一字非常清晰。 “其次是——机制。”他转过身,“从今天起,试点领导小组每周六上午开调度会,雷打不动。不一定到办公室,可以远程视频会议。会议只解决具体问题,每个问题必须有责任人、有时间表、有验收標准。完不成的,要在会上说清楚为什么。县委办负责具体的记录和发言安排。” “当然,”他顿了顿,“立项要严谨,有联合办的指导,爭取立项阶段方向就儘量准確。但是——” 他目光扫过所有人:“前提是全力以赴,前提是过程规范,前提是失败后认真復盘。容错机制不是决策容错,而是执行偏差和纠正的速度。” 会场非常安静,每个人的记录都不敢有丝毫停顿。 陈青没有催促谁发言,而是默默的走回座位,等到秦睿放下笔,他才把目光投了过去。 秦睿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犹豫了几秒,摇摇头。 这个时候没必要在联合办公室这些领导面前表现自己的存在感。 陈青的话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接下来具体的前期已经在实施的工作,就摆在了会议桌上。 沈鉴第一次看到县委常委开会如此激烈的场面,但作为一个监督性质更重的机构,他的座位没有上一次那么靠前,就坐在最后,放低自己的位置。 但事实上內心的震惊还是非常大。 討论工作,他不参与,那是具体执行层面的。 可他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有决断力,能凝聚共识。” 甚至在他的脑子里,已经想好了第一份给领导匯报的材料该从什么方向入手。 不是写金淇县的试点风险,而是写金淇县的试点选择为什么是正確的。 会议结束之后接下来的时间,他像个医生问诊,仔细观察著这个两个县新组合的县级机构的运行中的日常。 看看这个金淇县到底在什么地方具有如此强大的凝聚力。 金淇县“干部护航计划”正式推行的第一周,效果並不理想。 哪怕陈青在常委会上都已经明確有些会议可以在线上召开,也是儘量给大家提供足够的自由和休息时间。 但强制休假系统上线七天,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三百六十七人,只有十一人提交休假申请。 心理辅导室设在县委党校三楼,装修温馨,专业心理諮询师每天坐班,但门可罗雀。 第337章 稀土中的皇冠 周五下午,陈青把齐文忠叫到办公室。 “问题出在哪?”他问。 齐文忠苦笑:“陈书记,我私下找几个中层干部聊过。大家不是不想休,是不敢休。” “怕什么?” “怕两件事。”齐文忠伸出两根手指,“明面上是怕休假期间工作出紕漏,回来收拾烂摊子;真实的原因是怕领导觉得『这人工作不饱和,还有空休假』,影响以后提拔。” 陈青沉默了。 窗外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那盆绿萝上,叶子油亮亮的。 “这样,”陈青说,“下周一发个通知:所有部门实行ab岗全覆盖。a岗休假,b岗顶上,责任共担。另外,把话说明白——年度考核,休假情况不作为负面评价依据,连续两年未休假的,取消评优资格。” 齐文忠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 “还有,”陈青补充,“心理辅导室那边,不要等著干部主动去。你安排一下,分批组织干部去做压力测评,就当是体检。结果保密,但普遍性的问题,要研究解决方案。” “明白。” 通知发出的第二天,统计局的李斌第一个提交了休假申请:五天。 他休假的那一周,局里的工作由副局长暂代。 每天下班前,副局长会把重要事项发简讯告知,但不过多打扰。 第五天下午,李斌提前结束休假回到局里。 他惊讶地发现,办公室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工作也没有出现任何紕漏。 同事们笑著告诉他:“你不在,我们照样转。” 如果这是以前,李斌的危机感会陡然上升。 可现在他只是感觉到温馨。 编制並没有多余的,他的休假就註定有人会顶上。 但其余人休假,他就要顶上。 非重要的日常工作事项,加快节奏,避免拖沓,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但这一牵头的举动很快就带来了连锁反应。 第二周,休假申请增加到五十三份。 心理辅导室也迎来了第一批“客人”——是齐文忠亲自带队去的,美其名曰“领导班子带头关爱身心健康”。 测评结果出来后,諮询师整理出几个普遍问题:焦虑情绪(占比68%)、睡眠障碍(占比42%)、工作家庭失衡(占比79%)。 报告送到陈青桌上时,他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给马慎儿打视频电话。 屏幕里,陈曦已经睡著了,小脸胖嘟嘟的。 马慎儿穿著家居服,头髮隨意挽著,看起来有些疲惫。 接通视频的时候,马慎儿的手还在慌乱的整理著自己的鬢角散乱的头髮。 “今天带孩子去医院了?”陈青问。 “嗯,打疫苗,哭得撕心裂肺。”马慎儿笑了笑,“你呢?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陈青顿了顿,“慎儿,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要求有点太高了?” 马慎儿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老陈,你是对自己要求有点高。” 这话让陈青心头一颤。 隨即笑了,“你都这样说了,看来我是有些不近人情。” “没有,这反而是你最大的优点。”马慎儿停下手上的动作,“你看我这一身,是不是你从来没有嫌弃过。” “我哪儿会嫌弃。”陈青抱歉地说道:“事实上家里全靠你,要是没有你,我都没办法这么安心工作。” “所以啊!你看,你也在反思。”马慎儿笑道:“女儿还等著她爸爸回来有更多的故事可讲。” 看似在閒聊,陈青却从中体会到了被关心和理解,心情也鬆弛了不少。 相比数据上看到的,陈青感觉到自己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上天似乎给了他更多美好。 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他收穫的其实更多。 视频掛断后,陈青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陈青开车去苏阳市。 马家老宅在城西,一个闹中取静的院子。 青砖灰瓦,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春天刚抽出嫩芽。 陈曦已经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了。 看见陈青进门,她张开小手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嘴里含糊地喊:“爸爸……爸爸……” 陈青一把抱起她,举过头顶。孩子咯咯的笑声洒满院子。 马老爷子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拿著一份报纸。看见陈青,点点头:“来了。” “老爷子。”陈青恭敬地打招呼。 陪家人吃饭的过程温馨却显得有些忙乱,陈青为了照顾女儿吃饭,忙得一头大汗。 最后还是马慎儿接手他才喘了口气。 “联合办公室那个沈鉴,”老爷子忽然说,“我认识。” 陈青筷子一顿。 “二十年前,我在一次行业座谈会上见过他。”老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那时候他还是个处长,说话直,得罪了不少人。但技术功底扎实,看问题准。” 他放下筷子,看著陈青:“这种人,你跟他打交道,记住別玩虚的,用专业说话。” “我记下了。”陈青点头。 饭后,老爷子照例要去散步。陈青陪著他,两人沿著院子里的青石板路慢慢走。 “试点这件事,”老爷子忽然说,“表面看是经济任务,实质是政治任务。但政治任务要干成,还得靠经济手段。” 这话说得绕,但陈青听懂了。 “你现在最缺的是什么?”老爷子问。 陈青想了想:“视野。县域的视野毕竟有限,很多国家层面的考量,我把握不准。” “那就学。”老爷子说,“联合办公室那些人,就是你的老师。他们从北京来,见过大场面,处理过大问题。多听,多问,多想。” “不过,我听说你直接就把沈鉴架起来了。” 陈青有些不好搞意思的挠头,“没办法,学生请教是理所当然的。但下属却未必。” “你的认知不错。沈鉴也退休了,倒也无妨。” 陈青从老爷子的话里听出了点意味,他这样做不算是站队,不会给今后带来风险。 但同时,他也想到,和马雄的工作接触,恐怕自己还要多注意。 虽然自己是马家的女婿已经是公开的事了,可如果自己倚仗马家的越多,打上马家的烙印就越深。 走完第三圈,老爷子在槐树下停住脚步。 “还有件事。”他的声音低了些,“慎儿和孩子的事,你放心。但你自己在外头,要格外小心。试点之间也有衡量的关係,触动的利益不是一星半点。明的暗的,都要防。” 陈青心头一暖:“谢谢老爷子。” 老爷子摆摆手,“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小事,但也是最基本的操作。人心才是最难把握的。” “社会的本质是运行规则,而规则的背后是权力,权力的交替是情理,不是制度。” 非常有哲理的话,这也是陈青第一次听到老爷子对体制內运行的客观评价。 这话说得平淡,但陈青听出了分量。 试点工作的成败是关键,但要小心规则在其中的作用,金淇县还是太小。 稍微一不留神,就可能成为权力交替中的矛盾集中地。 逼迫被选择,和主动选择都是非常无奈的,这是工作之外的另一套运行的规则。 与能力和成果无关,却与前途紧密相连。 周末回江南市的高速路上,陈青接到欧阳薇的电话。 “陈书记,联合办公室沈主任送了份材料过来。” “什么材料?” “是咱们县过去一年所有重要决策的归档文件。他看了,做了批註。”欧阳薇顿了顿,“关於『煮麵验水』事件,他批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务实之举,但不可复製。后头还有一句:治理现代化,终究要靠制度,不靠个人英雄主义。” 电话掛断后,陈青看著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没想到和老爷子饭后的话,这么快就出现在了实际的工作当中。 似乎,一直的忙碌,让自己忽视了对过往工作的反思。 沈鉴的批註到底是提醒,还是一种理解偏差? 换成现在的他,要是面对当初的情况,还会不会以同样的方式来处理?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他常常感到自己的渺小; 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一片土地就填满了全部的生活。 有了和马老爷子的对话,沈鉴的批註,陈青的工作重心並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毕竟,老爷子话里透出的意思和沈鉴愿意批註,其实都体现出了关心、认真和负责的態度。 工作的推进在按照正常的流程如期开展。 试点启动后,时间一天天过去,已经適应了节奏的金淇县,似乎迎来了如何平稳开展工作的春天。 正如陈青最早预估的,在金淇县自主招商中,一些项目混在其中,从马雄递交过来的文件和资料中悄然地在金淇县安家落户。 而且这些企业的招商和落户也並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 就如同正常的招商引资工作开展。 只不过江南市的驻军指挥中心军地联繫更多了,仿佛在一夜之间,金淇县划出了一块禁区,从金淇县的招商土地储备中刪掉。 鯤鹏计划的落地开始悄无声息地在金淇县暗中展开。 但春意盎然的表象下,一股焦虑的情绪正在蔓延。 问题出在创新科技的首个攻关项目上——“稀土废料中鑥元素高效提取与高值化利用技术”。 四月七日,周三下午,创新科技研发中心。 陈青接到消息,赶往研发中心的实验室。 站在实验室外焦急地等待著。 林枫从里面走出来,摘下护目镜,眼睛里布满血丝。 “陈书记,”他的声音沙哑,“又失败了。” 这是第十七次失败。 鑥,稀土元素中最稀有、最昂贵的成员之一。 一公斤高纯氧化鑥的国际市场价格超过三十万元,被誉为“稀土中的皇冠”。但它在矿石中含量极低,传统提取工艺成本高昂,且產生大量有毒废液。 如果没有京华环保和盛天工业的高端设备,林枫根本没敢设想能完成这个项目。 他们的攻关目標很明確:从现有稀土废料中,以低成本、环保的方式提取鑥元素。 理论上可行,但真正开始,却发现实践上步履维艰。 第338章 替代方案 “问题出在哪里?”陈青没有去责问,反而平心静气地询问。 林枫引著他走进旁边的数据分析室。 电脑屏幕上显示著复杂的工艺流程图,十几个参数標红。 “核心是萃取剂的选择。”林枫调出一组数据,“我们试了十七种萃取剂组合,要么提取率上不去,要么选择性太差——把其他稀土也一起提出来了,纯度达不到99.9%的要求。” “其他企业和研发中心呢?他们用的什么方案?有没有参考价值?” “国外有企业有一项专利技术,用的是定製有机磷萃取剂,提取率能达到92%,纯度99.95%。”林枫苦笑,“我们联繫过,对方开价两个条件:第一,技术转让费八千万美元;第二,要入股我们在金淇县的生產线,占股不低於30%。” 陈青眉头紧锁:“联合办公室什么意见?” “沈主任和马副主任都明確否定了。”林枫说,“他说试点初衷就是自主可控,如果核心技术捏在別人手里,还谈什么战略安全?” “那国內有没有替代方案?” “有,但都不成熟。”林枫切换屏幕,调出几篇论文,“中科院过程所五年前做过类似研究,提取率最高到85%,但成本比国外这家企业的技术还高30%。瀋阳金属所三年前有过突破,但后来团队被企业挖走,项目就停了。” 这时,財务主管敲门进来,脸色难看:“林总,这个月的经费报表……又超支了。” 林枫接过报表扫了一眼,手有些抖。 陈青接过报表看:项目启动三个月,预算一千两百万,已花掉九百八十万。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半个月,经费就要见底。 “研发就是这样,”林枫试图解释,“试错成本高……” “我知道。”陈青打断他,“但试点不是无限期的科研项目。半年节点要出初步成果,一年节点要完成中试。现在三个月过去了,连技术路线都没定下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虽然没有对谁在这件事上进行对错的追究,但他的话却代表著现在整个金淇县所有人心中的担忧。 试错的方向不能一直持续,今天林枫把陈青叫过来的目的,就是想终止这场无方向的研发。 从效益的角度而言,这是及时止损最好的办法。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窗外,夕阳西下,工地上塔吊的剪影在暮色中缓缓转动。 创新科技的首个与金淇县长远规划相关的研发,似乎前行的脚步在缓慢中即將迎来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陈青拍了拍林枫的肩头,“林博士,先不著急下定义。等我消息,让同志们都先休息。科研也不是一蹶而就的。” 他选择以安慰的方式,让林枫减少一些心理压力。 毕竟,引进创新科技的目的,看重的就是他们的研发能力,別的还其次。 但一心想要在金淇县证明自己能力的创新科技,却首战遇挫,林枫的心里肯定很难受。 金淇县为创新科技提供的各种优惠,乃至专门因为创新科技的人才需求建立的各种通道,所花费已经不只是金钱可以衡量。 人心,有时候也会有不能承受的情感压力。 晚上七点,县委小会议室。 烟雾繚绕。 陈青、秦睿、赵建国、邓明、齐文忠都在,每个人面前都摊著那份经费报表。 秦睿先开口,语气沉重:“陈书记,不是我打退堂鼓,但现实情况摆在这儿。技术路线走不通,经费烧得太快。我建议,是不是先暂停这个项目,集中资源做容易出成果的?比如智慧工地的推广、干部培训体系的完善……” 他特意绕开了研发,是知道要否定当初招商的方向决策,是触动陈青的底层逻辑。 先不说陈青能不能答应,整个金淇县,甚至包括他自己在內,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果然,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建国出言打断。 “不能停。”赵建国直接反驳,“这是创新科技研发中心的第一个具有重要价值的攻关项目,多少双眼睛盯著?如果第一个项目就撤,后面还怎么干?上级会怎么看我们?” “那你说怎么办?”秦睿声音提高,“继续烧钱?县財政的钱不是大风颳来的!” “烧钱也得烧!”赵建国拍桌子,“当年淇县搞矿山整治,前三年全是投入,一分钱回报没有。但第四年开始见效,第五年环境改善带动旅游,现在看值不值?” 两人爭得面红耳赤。 陈青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等两人停下来喘气,他才缓缓开口:“都不说了?那我来说。” 所有人看向他。 “秦县长说得对,不能无限期烧钱。”陈青说,“赵书记说得也对,第一个项目不能撤。” 这话等於没说。 但接下来,他话锋一转:“所以,我们要换个思路——不是自己闷头搞,是借力。” “怎么借?”秦睿问。 陈青拿出手机,调出一个號码:“钱春华。” 电话拨通时,澳洲是晚上九点。 钱春华的声音带著时差带来的疲惫,但依然清晰:“陈青?出什么事了?” “技术瓶颈,需要帮助。”陈青言简意賅,“稀土废料提鑥,萃取剂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snil的那个专利?” “是,但买不起,也不能买。” “明白了。”钱春华说,“盛天在澳洲的实验室,去年和墨尔本大学合作做过类似研究。他们没有专利,但有完整的实验数据。我协调一下,以『学术交流』名义提供给你们。” “需要什么条件?” “数据只能用於金淇县试点项目,不得外传。如果你们成功了,盛天实验室可以放弃专利,但要有同样的署名权。” “成交。”陈青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这已经不是在帮忙,而是直接给,署名权根本就不叫个事。 掛掉第一个电话,陈青拨出第二个:“马哥,睡了吗?” 马雄的声音清醒得很:“在值班,说。” “我需要军方材料研究所的帮助。”陈青说,“稀土废料提鑥,有没有过相关研究?” “你等等。”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几分钟后,“有。军方某所十年前做过预研,后来因为经费问题停了。但有一份內部研究报告,结论是『传统萃取路线走不通,建议尝试离子液体新体系』。报告保密级別不高,可以申请调阅。” “怎么申请?” “我协调,你等消息。” 放下电话,陈青看著赵建国那张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老脸。 “老赵,你明天去趟老矿区。”陈青说,“找那些退休的老工程师、老技术员,问问之前的人,咱们自己有没有土办法提过鑥?哪怕不成熟,哪怕只有一点点线索。” 赵建国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电话打完,事情安排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新城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 宣告著金淇县休閒时间的到来。 陈青看向眾人:“现在我们有三个方向:海外数据、军方思路、本土经验。林枫的团队是第四股力量——把这三股力量拧在一起,重新设计实验方案。” 秦睿犹豫:“来得及吗?只剩三个月了……” “所以不能等。”陈青站起身,“今晚就开始。欧阳薇,你协调视频会议系统,明天上午九点,四方连线。林枫,你们团队通宵准备,把所有失败数据重新分析一遍。” 他看向秦睿:“秦县长,经费问题我来解决。县里再挤五百万,不够的我找企业想办法。但这个项目,必须推进。” 秦睿很想反驳,但知道这个反驳不会有结果。 金淇县对陈青的指示执行程度有多高,他自己都非常清楚。 但作为一个正常的地方行政管理者,他有义务要阻止。 眼睛在会议室里扫了一遍,嘆了口气,最终的话没有说出来。 陈青已经在收拾笔记本,低声和欧阳薇交代著明天的注意事项和工作时间的安排。 秦睿也站了起来,做吧! 就算最终失败,大不了责任自己来扛。 金禾县可以没有自己,却不能没有陈青。 第二天上午九点,县委会议室。 墙上大电视的屏幕上视频被分成四格。 左上角是林枫团队在创新科技实验室。 右上角是钱春华协调的墨尔本大学华人研究员。 左下角是马雄联繫的军方专家,出镜的只是一个年轻人,很明显是出於保密原则,这个年轻人只是一个代言人。 右下角是赵建国带来的三位退休老工程师。 这种组合,放在任何正式场合都显得怪异。 但此刻没人计较形式。 墨尔本的研究员先发言,英语夹杂著专业术语。 同步翻译的同时,林枫团队在疯狂记录数据:“……我们使用离子液体[bmim]pf6作为萃取相,在ph=3.5的条件下,对模擬废液中鑥的选择性係数达到128,但实际废液中存在钙、镁干扰,选择性降至17……” 军方代表年轻人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读课本:“我们的思路,是放弃传统溶剂萃取,尝试电化学沉积。优点是选择性极高,缺点是能耗大、產能低。报告里有一组参数,我念,你们记:电流密度0.5a/cm2,槽电压3.2v,温度65c……” 赵建国带来的老工程师中,最年长的姓孙,七十四岁,说话慢,但条理清晰:“上个世纪,咱们淇县矿上条件差,哪有这些高级设备?但我们用土办法提过『重稀土』。原料是选矿后的尾渣,加草木灰、加石灰,在大铁锅里煮,然后……” 他说的是最原始的碱熔法,粗糙,低效,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林枫注意:“孙工,您刚才说『加一点硼砂』,为什么?” “硼砂能降低熔点,还能把一些杂质带走。”孙工比划著名,“但我们那时候不懂原理,就知道加了硼砂,最后出来的东西纯一点。” 林枫眼睛亮了,转向团队:“快,查硼砂在稀土分离中的作用机理!” 视频会议开了整整四个小时。 中午一点散会时,每个人面前都堆了十几页笔记。 那些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国度、不同背景的知识碎片,像散落的拼图,开始显现出隱约的轮廓。 第339章 国厅的人来了! 下午两点,林枫团队重新进入实验室。 这一次,他们不再盲目试错,而是有了明確的方向:以离子液体为主体,借鑑电化学思路优化选择性,加入硼砂作为助剂改善分离效果。 实验从下午持续到深夜。 陈青没有离开县委大楼。 他在办公室批文件,每隔一小时就给林枫发条简讯:“怎么样?” 真不怪他第一次这么催促和紧盯。 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条路还行不通,这个公关项目就只能暂停。 前三次都是林枫的秘书,拿著他的手机在回覆:“陈书记,还在进行中。” 第四次,凌晨一点:“遇到新问题,离子液体粘度太大,传质困难。” 陈青回覆:“休息,明天再战。” 但五分钟后,林枫的秘书还是发来了一张照片:实验室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 他嘆了口气,起身泡了杯浓茶。 与此同时,另一场危机正在发酵。 深夜十一点半,韩啸的电话打到陈青手机上,语气急促:“陈书记,刚收到消息,境外那支开曼基金,这个月第三次加仓稀土空单。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散布消息,说『金淇县技术路线彻底失败,试点面临流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来源可靠吗?” “我们监测到的,至少有五个有影响力的行业自媒体在转发。”韩啸说,“更麻烦的是,国內有些券商的研究员开始写看空报告了。虽然还没公开,但圈子內部已经在传。” 陈青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金淇县。 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刺破黑暗,像一把把光剑。 “韩总,”他缓缓说,“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清楚是哪些自媒体在传,背后有没有资金往来;第二,以啸天实业的名义,发布一个声明——就说你们对金淇县的稀土產业『长期看好』,准备追加投资。” “这个时候发声,会不会太明显?” “就是要明显。”陈青说,“让市场看到,有人用实际行动投票。” 掛掉电话,他想了想,又给钱鸣发了条信息:“钱总,盛天能否配合发个声?” 五分钟后,钱鸣回覆:“已安排。另外,技术数据明早发到林枫邮箱。” 凌晨两点,陈青推开窗户,春夜的冷风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些。 手机震动,是秦睿的简讯:“陈书记,我刚看到那些传言。压力太大了,要不……咱们先低调一点?” 陈青盯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很久,最终回覆:“退一步,满盘皆输。逼上的不一定是梁山,也有可能是珠峰。” 信息发送成功。 他关上手机,走出办公室。 楼道里的声控灯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 整栋大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三楼时,他听见专案组办公室还有说话声。 推门进去,刘勇和两个干警正在整理卷宗。 “还没休息?”陈青问。 “坤泰案的后续线索,想再理理。”刘勇站起身,“陈书记,您怎么也没睡?” “睡不著。”陈青在椅子上坐下,“刘勇,你说,如果这次技术攻关真的失败了,会怎么样?” 刘勇想了想,认真地说:“陈书记,我当警察二十年,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仗,明知道可能会输,也得打。因为你不打,敌人就当你怕了,下次会更囂张。” 这话质朴,但有力。 陈青笑了:“你倒是想得明白。” “不是我想得明白,是事实如此。”刘勇说,“金淇县走到今天,哪一步是容易的?但咱们不都闯过来了?” 凌晨三点,陈青回到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写了一份简短的匯报,发送给联合办公室沈鉴。 內容坦诚:项目遇阻,正在攻关,希望联合办公室暂缓匯报的进度。 点击发送时,他的手很稳。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四月十二日,项目重启第五天。 林枫团队进行了第二十五次实验。 不断的进行参数调整,甚至包括硼砂的等级优选都进行了尝试。 他的秘书拿著手机,既激动又带著担忧。 虽然林博士还没有拿出最终的成果。 但一次次林博士出来后查看数据,脸上的神情很明显的有喜悦的变化。 “老板,要不要给陈书记通报?” “再等等,还能更优化!”林枫摇摇头,“陈书记如果询问,还是同样的回答。” “好!”秘书的手心全是汗。 每一次陈青发来的简讯,都让他回復的时候手指发抖。 反应釜运行了六个小时。 下午四点,再次取样分析。 实验室里落针可闻,平时根本听不到的电流声似乎都能清晰的传入耳中。 林枫站在光谱仪前,眼睛盯著屏幕。 身后,十几个团队成员屏住呼吸。 数据一点点跳出来。 提取率:68%……72%……78%…… 纯度:98.5%……99.1%……99.3%…… 到了某个临界点,数字停住了。 提取率:83.7%。 纯度:99.41%。 没有达到设计提取率90%,纯度99.9%指標,但这是十七次失败后,第一次出现了具有无限接近设定的结果。 实验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几个年轻研究员眼眶红了,互相拍著肩膀。 林枫长长吐出一口气,从秘书手里拿过手机,手有些抖。 他亲自给陈青发了一条简讯:“陈书记,第二十五次实验,提取率83.7%,纯度99.41%。方向对了。” 陈青正在开工作会议,手机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继续讲话,语气平稳,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散会后,他独自开车去了北部新区。 实验室里,团队还在忙碌,准备第二十六次实验。 陈青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观察窗外,看著那些年轻的身影。 林枫出来,脸上终於有了笑容:“陈书记,我们有信心了。再给我们两周,不,十天,一定能突破90%。” “不著急。”陈青说,“稳扎稳打。另外,把这次突破的数据整理出来,不用保密,可以適当向外透露一点。” 林枫一愣:“为什么?不怕境外资本……”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陈青看著窗外的夕阳,“金淇县的路,走通了。” 四月十八日,第三十次实验。 这一次,团队优化了所有参数。反应釜运行八小时后,取样分析。 光谱仪屏幕上的曲线近乎完美。 提取率:91.2%。 纯度:99.63%。 虽然没有达到99.9%,但已经远超国內外公开报导的最好水平,且成本预估只有其60%。 实验室沸腾了。 林枫衝出来,抓著陈青的手,语无伦次:“成了!成了!陈书记,我们成了!” 陈青握紧他的手,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傍晚,陈青独自走出研发中心。 春日的晚风温柔,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的金河在夕阳下泛著金色的波光,岸边的柳枝隨风轻摆。 路旁有一个水泥墩,他就像是突然瞌睡来了看见了床,全身无力,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好久,才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眼前散开,让视线都变得模糊。 烟雾散尽,视线似乎更加清晰了。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著远方。 工地上,工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三三两两走出工地大门。 有人骑著电动车,有人步行,说说笑笑。 有个年轻工人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很大:“妈,这个月工资发了,六千八!我明天给你转三千,剩下的存起来,年底咱们把房子修一修……”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青看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杨集镇当副镇长时,也是这样坐在田埂上抽菸。那时候的烦恼是殷朵的刁难、沈丘池的威胁、吴家的冷眼。 现在呢? 现在他要面对的是国际资本、技术壁垒、国家战略。 世界变大了,烦恼也变大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依然在为了更好的生活努力;比如他自己,依然在为了某个目標咬牙坚持。 烟抽完了,他把菸蒂按灭,站起身。 手机响起,是沈鉴。 “陈书记,数据我看到了。”沈鉴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温度,“做得不错。但纯度还要继续提升,成本还要继续压。另外——” 他顿了顿:“下次匯报,把老工程师贡献那部分,写详细一点。这种『土洋结合』的思路,很有价值。” “明白,谢谢沈主任。” 掛掉电话,陈青站在暮色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尘土味,有希望的气息。 第一步,他们迈出去了。 而且迈得很稳。 远处,县委大楼的灯光渐次亮起。其中一扇窗后,是联合办公室的小楼。 陈青能想像,沈鉴此刻应该坐在桌前,戴著老花镜,审阅著今天的实验报告。 老先生虽然严肃,但做事做人认真,还真有些严师的模样。 这就够了。 陈青转身,走向停车场。 车子发动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的自己,眼眶有些深陷,鬢角有了白髮。 三十五岁,白髮。 他笑了笑,掛挡,驶出工地。 车灯刺破渐浓的夜色,像一把利剑,劈开前路的黑暗。 而在他不知道的某个角落,一份报告正在生成。报告標题是:《关於金淇县稀土提鑥技术突破真实性的初步调查》。 落款,是一家境外諮询公司。 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四月二十六日,周二,下午三点。 陈青正在和秦睿、赵建国討论汛期矿山尾矿库的安全检查方案,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敲响。 欧阳薇推门进来,脸色凝重:“陈书记,省国安厅的同志来了,在联合办公室。” 会议室里气氛一紧。 十分钟后,陈青、秦睿、刘勇走进联合办公室。 沈鉴也在场,他对面坐著两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都穿著深色夹克,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 “陈书记,这两位是省国安厅的同志。”沈鉴介绍得很简洁,“有些事情需要通报。” 其中年长些的同志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不带任何標识的文件:“陈书记,我们长话短说。最近一个月,我们监测到境外三家机构——两家『学术交流中心』,一家『环保基金会』——以不同名义,试图接触金淇县稀土技术团队的相关人员。” 他翻开文件:“具体包括:向创新科技林枫团队发出五份『国际会议邀请函』;通过中间人联繫京华环境的技术负责人,表示『愿意资助环保研究』;还有人以『校友』身份,接近你们县里刚引进的几位博士。” 每说一条,会议室里的温度就降一分。 “初步判断,”国安同志合上文件,“这是有组织的技术情报搜集活动。对方的目標很明確:摸清你们稀土提鑥技术的真实水平、工艺细节、核心参数。” 秦睿额头冒汗:“这……这么严重?” 第340章 泄密 “比你们想像的严重。”另一名年轻些的同志开口,“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境外某矿业巨头已经成立专项小组,投入不低於千万美元预算,专门针对金淇县的试点技术。他们的目的不仅是获取技术,更想找到你们的弱点——成本瓶颈、环保漏洞、技术缺陷——然后在国际市场上放大,打击整个中国稀土產业的升级信心。” 会议室陷入沉默。 窗外阴暗的天气让光线昏暗,桌上的文件仿佛都蒙了层阴影。 沈鉴推了推眼镜:“陈书记,试点不仅是经济任务,也是安全任务。技术可以攻关,但如果核心数据泄露,或者技术路线被提前针对,我们就被动了。” “我明白。”陈青深吸一口气,“刘勇。” “在。” “从今天起,你牵头成立『试点安全保卫组』。我授权你:第一,对核心技术人员实行分级保护,出入登记,行程报备;第二,重点实验室、数据中心,实行物理隔离和双人双岗;第三,所有技术资料传输,必须走加密通道,纸质文件编號管理。” 刘勇唰唰记录。 “但是,”陈青转向国安同志,“我们也要正常工作。技术团队需要学术交流,需要查阅文献,需要对外合作。如何在安全和效率之间找平衡?” 年长的国安同志想了想:“建议实行分级管理。非核心人员、非关键环节,可以適当开放;但涉及工艺参数、成本数据、专利布局这些核心信息,必须严格管控。另外,我们建议建立『安全联络员』制度——每个重点团队指定一名政治可靠的同志,负责日常安全提醒和异常情况报告。” “这个办法好。”陈青看向秦睿,“秦县长,你负责协调落实。三天內拿出具体方案。” 会议结束前,沈鉴叫住陈青:“陈书记,还有一件事。” 等其他人都离开,沈鉴才低声说:“昨天我审阅你们报上来的技术路线图,发现一个细节——林枫团队用的某种催化剂,是向浙江一家民企採购的。而那家企业的第二大股东,是香港的一家贸易公司。” 陈青心头一凛:“您的意思是?” “我让人查了,那家香港公司,去年有三笔资金来自开曼群岛註册的企业。”沈鉴的声音很平静,“当然,这可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可疑的关联都要警惕。” “我马上安排更换供应商。” “不仅要换,”沈鉴说,“要查清楚那家民企的背景,查清楚所有原料、设备供应商的背景。试点產业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要乾净。” 离开联合办公室时,天空吹起了一阵凉风,居然还有些刺骨。 陈青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身体有一些凉意。 陈青站在走廊,看著暗沉的天空,天空中的阴霾早晚会散去,这一路的危险似乎才刚开始。 刘勇打报告,从市里申请了相关专业技术人员前来金淇县。 这既是为了培养专业人才,也是为金淇县的安全环境提供更高的自我保护能力。 同时,马雄也安排了人员进入县公安局。 成立了专门的安全保卫组。 就在刚成立一周后,第一起“安全事件”就发生了。 五月四日,青年节。晚上九点,网监值班人员正在做例行网络巡查时,发现一个异常情况: 国內某专业冶金论坛的深夜聊天区,有人匿名贴出了一组反应温度参数——虽然不完整,但知情和专业人士能看出,这指向的正是稀土提鑥工艺的某个关键环节。 而因为重点监控项目,网监这边也有相关的模糊数据,两者只需一比照就无比清楚。 虽然帖子很快被刪除,发帖ip显示在省城苏阳市。 但值班人员截了图,连夜上报。 第二天一早,紧急会议。 沈鉴把截图投影在大屏幕上:“昨晚十点十七分发的帖,十点二十三分刪除。內容涉及『梯度升温程序』,具体参数是:第一段50c保温2小时,第二段80c保温3小时,第三段……” 林枫脸色发白:“这是我们第三十二次实验用的参数!虽然不完整,但確实是我们的数据!” “谁能接触到这些数据?”陈青问。 林枫想了想:“实验团队核心成员七人,都能接触。另外,数据分析室的三台电脑有存档,但都有密码。还有……”他忽然想起什么,“上周三,墨尔本大学那边需要一组对比数据,我们发过一部分过去,但那是加密邮件。” “发件人是谁?” “是我亲自发的。”林枫说,“用的是项目专用邮箱,密码只有我知道。”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刘勇开口:“还有一种可能——无意泄露。技术人员在写论文、做匯报、甚至日常討论时,可能在不经意的场合说漏了嘴。” 这个可能性更大,也更难查。 陈青看向沈鉴:“沈主任,您的意见?” 沈鉴摘下眼镜,缓缓擦拭:“先內部排查。重点查两个方向:第一,最近一周接触过这些数据的人,包括技术团队、行政辅助人员、甚至保洁、保安;第二,查所有人员的通讯记录——不是监听,是查异常的通话时长、陌生號码、境外联繫。” 他顿了顿:“但要注意方式。不能搞得人人自危,影响团队士气。” 排查进行了三天。 信息泄露的第五天下午,结果出来了。 问题出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身上——张浩,林枫的徒弟,二十七岁,清北博士毕业,去年刚引进到金淇县。小伙子技术扎实,性格开朗,团队里人缘很好。 调查组调取了他的通话记录。 发现最近一个月,他有七次与同一个境外號码通话,每次时长都在二十分钟以上。那个號码的註册地是澳大利亚。 “是我女朋友。”面对询问,张浩紧张得声音发颤,“她在墨尔本大学读博士后,我们每周都视频……但我们从来不谈工作!真的!” “那论坛上的数据怎么解释?”刘勇问。 张浩愣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上周六晚上,我们视频聊天……她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在做升温实验。她也是学材料的,就问我具体参数……我、我隨口说了几个数字……” 他的脸煞白:“但我叮嘱她了,这些不能外传!她也答应了!” “可数据还是出现在了论坛上。”刘勇说,“你女朋友的电脑,或者她聊天时旁边有没有別人?你再想想。” 张浩抱著头,努力回忆:“那天……那天她们实验室有个聚会,几个同学在她宿舍……可能、可能有人听到了……” 事情基本清楚了。 不是恶意泄密,是年轻人谈恋爱时疏忽了。 女朋友在聚会场合隨口提起,被有心人记下,发到了专业论坛——或许只是为了炫耀“我有內部消息”,或许有更深的目的,但已经不重要了。 处理意见报到了陈青桌上。 刘勇建议:“按保密条例,给予警告处分,调离核心技术岗位。” 秦睿有些犹豫:“小伙子是个人才,调离了可惜。而且也不是故意的……” 赵建国则说:“规矩就是规矩。这次不处理,下次別人也疏忽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陈青。 陈青看著窗外。 阴霾的天气持续几天后已经过去了,天空湛蓝,阳光很好。 县委大院里的月季开得正盛,大红的花朵在风中摇曳。 “把张浩叫来。”他说。 十分钟后,张浩站在办公室里,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陈书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声音哽咽,“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只求……只求別让我离开团队。这个项目就像我的孩子,我看著它从无到有……” 陈青给他倒了杯水:“坐。” 张浩不敢坐。 “你女朋友知道这件事了吗?”陈青问。 “知道了……我跟她说了,她哭了一晚上,说对不起我……”张浩的眼泪又掉下来,“陈书记,我们打算明年结婚的……现在、现在全完了……” “没完。”陈青说。 张浩愣住。 “处分肯定要有,但不是你想的那样。”陈青站起身,走到窗边,“张浩,你是清北博士,国家培养你不容易。你选择来金淇县,我们很感谢。但你要明白,在这里工作,和在学校做研究不一样。” 他转过身:“在学校,你的成果可能只是一篇论文;在这里,你的成果关係到国家战略资源安全。你隨口说出的几个数字,在有心人眼里,可能就是打开我们技术防线的钥匙。” 张浩低下头:“我明白……” “所以,我要调你离开核心技术岗。”陈青说,“但不是惩罚,是保护。你去培训中心,负责给新引进的博士、硕士讲课。把你这一年多的经验、教训、体会,都讲给他们听。让更多人明白,什么叫国家安全,什么叫责任。” 张浩抬起头,眼神复杂:“陈书记,我……” “另外,”陈青补充,“你和你女朋友,以后每周视频可以照常,但只能说生活,不能说工作。如果她问起,你就说签了保密协议。能理解吗?” “能!” “去吧。明天到培训中心报到。” 张浩深深鞠躬,退了出去。 陈青坐回桌前,对刘勇说:“保密条例要升级。增加一条:所有涉密人员必须报备直系亲属、常联繫人的海外关係。这不是不信任,是必要的防护。” “明白。” “另外,”陈青想了想,“以这个案例为素材,在全县开展一次保密教育。不要点名,就说『某年轻助手』,讲清楚后果,让大家引以为戒。” 处理决定传开后,团队里起初有些议论。 但看到张浩虽然调岗,但依然在体系內,而且陈青特意安排培训中心给他评了中级职称,待遇不变,大家也就理解了。 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开始认真审视自己—— 我有没有可能在不经意间泄密?我的家人、朋友、社交圈,有没有安全隱患? 这种自觉,比任何制度都管用。 技术泄密的虚惊刚刚平息,另一场风暴接踵而至。 第341章 报导质疑 五月十二日,国际某知名財经媒体刊髮长篇报导,標题耸人听闻:《龙国稀土野心背后的阴影:金淇县的“奇蹟”与疑云》。 文章洋洋洒洒五千字,核心论点有三个:第一,质疑金淇县的技术数据真实性,暗示“政府主导下的数据美化”; 第二,指责试点“用行政力量扭曲市场”,排挤其他民营企业; 第三,將坤泰事件重新翻出,称“金淇县的发展建立在打压本土企业的基础上”。 文章很快被国內自媒体翻译、转发、二次加工。 一时间,“金淇县数据造假”“行政干预市场”“排除异己”等標籤在网络上蔓延。 省、市、县三级宣传部的舆情监测系统警报不断。 陈青看完舆情报告,並没有先回应来自省、市领导的询问,而是先去了联合办公室找沈鉴。 似乎对於陈青的到来,沈鉴一点也不意外。 “有点慌了?”沈鉴放下手中的笔,看著坐得端正的陈青。 “沈老,我要说现在不慌,您信吗?”陈青老老实实的回应道:“这样重大的事件,不是企业和经营问题,而是在质疑我们的產业。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发言权,也不能轻易定基调。” “那你就找我来了?” “我要不请教您,您让我找谁去请教?” “问你个事。”沈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的说道:“如果只是正常经营,你该怎么处理?” “闢谣,召开新闻发布会,邀请专家或者相关人员前来......” 沈鉴打断了他的话,“那你和之前那个小博士出的问题有什么两样?” “但这样一来......” “外界猜测多了,对於金淇县的发展受影响了,对吧?” 陈青点点头。 “会受影响吗?” 陈青低头仔细的想了想,似乎没什么影响。 金淇县的產业几乎是属於闭环状態,稀土深加工產业的应用在本地几乎就已经被採购完成。 少量对外的,也是经过严格审核之后的结果。 最多也就是对金淇县领导层面的一些“浮夸政治”的影响。 几分钟后,陈青笑著站了起来,对沈鉴微微鞠躬,“谢谢沈老。” “去吧。省、市那边我一会儿打个电话,你就不用管了。我看你也年轻,再在这个位置做十年也没啥可担心的。” 沈鉴的话,让陈青彻底放心下来了。 虽然他的话带著一定的调侃性质,但也说明了一个问题,不理睬就是最好的应对。 稀土產业的稀缺性就决定了低调甚至不理睬是最好的回应。 下午四点,在县委宣传部的提议下,紧急舆情应对会还是准时召开了。 会议室里烟雾瀰漫,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宣传部长先匯报:“文章发出来六小时,全网相关討论已经超过十万条。虽然大部分网友持怀疑態度,但负面影响已经形成。更麻烦的是,有些財经自媒体开始跟风炒作,质疑我们试点资金的透明度。” 秦睿拍桌子:“这是污衊!我们的数据都是实打实的!” “但外人不知道。”赵建国嘆气,“他们只看到我们半年多就搞出技术突破,觉得太『奇蹟』了,不符合常理。” “那怎么办?”秦睿看向陈青。 陈青一直沉默著没说话,他倒不是刻意不去阻止,而是整个金淇县都要从这件事上有一个非常明確的认知。 產业不同,目標不一样,应对的方法就要有不同的方法。 之前的金淇县,在更大的格局面前,完全就是一个婴孩。 如果没有联合办公室进驻金淇县,陈青敢肯定自己的决策很可能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等所有人都说完,他才开口:“大家觉得这是舆情,我可以理解。因为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 这话一说出口,全都有些疑惑的看向这位金淇县的县委书记。 这么久一起工作了,陈青说话的態度是什么样,大家心里很明白。 分明从他的话里感觉不到一点紧张。 “书记,你这是......受打击了?”秦睿有些不確定的问道。 “是啊!被打击了!”陈青点点头,“不过是被沈老打击了!” 陈青这才把沈鉴所说的话,转换成他平时说话的方式,让大家明白过来。 “他强任他强,我自巍然不动!”陈青难得的引用了一句自信满满的话,“外界的传言,最多影响在座的一点『造假』的名声。怕吗?” 说完之后,整个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笑了! 真要背锅,还需要他们吗! 金淇县的沉默,像是颳起了一股清冷的凉风,在五月开始逐渐燥热的天气中別具一格。 甚至有一些区、县领导都打电话过来“关心”。 陈青都只感嘆没办法,实在没办法,隨他去吧!爱咋咋的! 一贯公开透明的金淇县,意外的不闢谣、不解释,一时间外界看不透,但终究舆论风波还是要过去。 一周后,舆情监测显示討论量自然回落60%。 欧阳薇匯报:“最初炒作的几个自媒体,转向追其他热点了。” 陈青看著报告,批覆:“继续监测,不回应、不爭论、不纠缠。” 金淇县的发展脚步,一分钟也没有停下。 一场针对金淇县“数据造假”、“政治面子”的风波平息之后,不少区县领导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陈青出席省、市的各种会议的时间增多了。 明明就是一个县委书记,可他却屡屡参加一些重要的会议。 甚至连省领导亲自推荐的招商洽谈会议,陈青也受邀参加。 陈青越来越忙,却不是在忙金淇县的工作,反而更像是个形象大使。 就连沈鉴有时候也会打趣陈青“不务正业”,却又极力推荐他参加各种不一样的研討会、座谈会。 陈青不傻,自然明白这些会议的背后有一只手在推动他。 这让他的视野格局可以更大,对决策层面的认知理解也更深。 甚至,比他参加市级、省级党校的培训班收穫更多。 试点启动后的第九个月,金淇县迎来了一场“大考”。 新的一年伊始,深冬过去,初春的气息席捲而来。 县委大院里移植的大树已经生根发芽,萌发出新的枝叶,延续著生命的自然轨跡。 在这个冬春交替、本该躁动的季节,整个金淇县的干部体系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冷静状態。 二月六日,周一上午八点。县委常委会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常委,还有各局办一把手、试点重点企业负责人。 空调开得很足,但空气却因为人数眾多显得有些沉闷。 陈青站在投影幕布前,幕布上是四个红色大字:“刀刃向內”。 “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陈青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试点启动九个月了,成绩不少,但问题更多。在部委评估组到来之前,我们要先把自己的问题捋清楚。”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出现一行標题:《金淇县试点工作十大棘手问题清单(內部自查版)》。 会场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秦睿坐在前排,脸色复杂。 半个月之前,陈青布置这个任务时,他就提出过异议:“陈书记,评估组马上要来了,我们这时候自曝其短,会不会……影响评分?” 当时陈青回答得很直接:“如果问题我们自己都看不到、不敢说,等评估组指出来,那才叫真丟人。” 现在,这份清单就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陈青开始逐条念: “第一,技术转化效率低下。稀土提鑥技术虽已突破,但从中试到规模化生產,预计还需八个月,比原计划延迟三个月。” “第二,干部能力脱节明显。全县四百二十三名科级以上干部中,能看懂技术路线图的不足五十人;能独立撰写试点专项报告的不足三十人。” “第三,跨部门协同效率低。上月统计,一个环保审批流程平均需经过七个部门、十九个环节,耗时十三天。” “第四,……” 他一口气念完十条。 每念一条,会场里就安静一分。 到最后,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呼呼声,这些“问题”放在任何区县,那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在金淇县,这些问题意味著工作成绩单低於预估。 赵建国第一个打破沉默:“陈书记,这些……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重吗?”陈青看向他,“赵书记,你是老淇县人。你告诉我,这些问题存不存在?” 赵建国张了张嘴,最终嘆了口气:“存在。” “存在就要认。”陈青放下遥控器,“试点不是样板戏,交给我们的探路任务。路走得顺不顺,有没有坑,我们自己最清楚。把坑填平了再请人来看,总比让人家来了摔一跤强。” 这话说得很实在。 林枫举手:“陈书记,技术转化延迟那条,我解释一下。主要是设备定製周期长,还有……” “不用解释。”陈青打断他,“问题就是问题,原因可以分析,但不能当藉口。评估组不会听我们解释为什么延迟,只会看结果——延迟了,就是没按时完成。” 这个问题不仅存在於林枫的创新科技,也存在於盛天工业的扩张压力中:钱鸣自身不想放手,但也不得不承认,在某些环节,他还是试图控制全程。 但相较於金淇县的发展速度,盛天工业已经出现了短板。 引进更多深加工企业或寻求合作,已到了预判企业发展的关键时期。 既然是摆问题,陈青说得就毫不留情。 林枫却点了点头:“明白了。” 盛天工业的代表却有些焦虑,问题的根本在於企业目標与市场目標之间形成了瓶颈。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合资,但合资的对象在盛天这边又没有绝对的主导权。 所以,盛天工业的母公司盛天集团董事会也在开会討论相关的问题,就是一直没有得到结果。 利益在权衡当中。 第342章 走访 陈青说完,接下来是討论环节。 出乎意料的是,当遮羞布被撕开后,大家反而放开了。 发改委主任站起来:“我再补充一条——政策落地存在『温差』。国家给的试点政策很好,但到具体执行时,有些部门怕担责,不敢用、不会用。比如人才个税优惠那条,三个月了还没出实施细则。” 財政局局长苦笑:“还有资金使用效率问题。专项资金拨付快,但项目进度慢,造成资金沉淀。上个月审计,有八千万趴在帐上超过三个月。” 环保局局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提个敏感问题——坤泰事件后,我们执法力度加大,但有些企业反映『一刀切』。比如有家企业只是环保设施小故障,我们按规定要求停產整改,但其实可以边生產边修……” 问题越提越多,越提越细。 陈青让欧阳薇全部记下来。 但陈青对於参与企业的问题只是一笔带过,並没有在会上敞开。 企业利益的重要性,他们自然比谁都清楚。 陈青在会上点出来,他们自然会去在企业股东会或者董事会上提出来。 就连原本一直比较轻鬆的京华环境(金禾)公司的代表,最后脸色都紧张了起来。 虽然他们的技术、设备暂时还没有出现瓶颈,勉强还能跟上进度。 但隨著创新科技的研发越来越成熟,他们的环保处理压力也越来越大。 两个小时的会议,记了整整十二页。 散会后,赵建国和陈青並肩走出会议室。 “陈书记,”赵建国点了一支烟,“说实话,刚开始听你念那十条,我心里咯噔一下。但现在想想,你做得对。自己把脓包挤了,总比让別人来戳破强。” 陈青看著院子里被晒蔫的月季:“老赵,你还记得淇县当年申报『省级循环经济示范区』的事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赵建国吐出一口烟,“材料准备了一年,花了几十万请专家包装,结果省里来评估,当场指出三个硬伤。没评上不说,还成了笑话。” “我们不能再走那种老路。”陈青说,“试点是国家级任务,不是靠包装能过关的。问题早暴露,早解决,这才是对国家负责。”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陈书记,你这几个月,变化挺大。” “怎么说?” “以前你也敢闯敢干,但更多是靠一股子狠劲。现在……”他想了想,“现在多了点战略眼光。就像沈主任上次说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忍。” 陈青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 他知道,自己確实在变。 从杨集镇那个窝囊的副镇长,到后来在市政府工作的算计只为权势......一步步走到现在必须要学会权衡、懂得取捨的县委书记。 这种变化,有沈鉴的指点,有严巡的敲打,有马老爷子的提醒。 只是,这不同於之前单纯的权势之爭。 而是肩上那份越来越重的责任逼出来的。 试点不是过家家。成了,是高层面战略的重要一步;败了...... 他败不起。 也根本不敢想这个问题。 二月十五日,部委中期评估组进驻。 与上次联合办公室低调入驻不同,这次评估组的到来颇有阵势——三辆中巴车,二十余人,带队的是国家发改委高技术產业司副司长,姓周,五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评估计划三天:第一天看材料、听匯报;第二天实地走访;第三天反馈意见。 第一天上午的匯报会,就在县委大会议室。 周司长开场很直接:“陈书记,各位同志,我们这次来,不是评功摆好,是找问题、查短板。所以匯报材料不用讲成绩,重点说三件事:第一,试点任务完成进度;第二,遇到的主要困难;第三,下一步打算。” 这话定了调子。 陈青的匯报完全按这个思路来。 他用了四十分钟,把內部整理的十大问题、二十七项具体短板,一一摆上檯面。 没有修饰,没有辩解,就是赤裸裸的数据和事实。 匯报完,会场里安静了十几秒。 周司长推了推眼镜,看向身边的专家组成员:“各位,有什么问题?”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专家首先开口,他是中科院过程所的研究员,专攻稀土冶金:“陈书记,你们技术路线选择离子液体萃取体系,这个思路有创新性。但我注意到一个数据——废水中的氨氮浓度,你们报的是15mg/l,低於国標。但实际运行中,离子液体降解会產生有机胺,这个你们测了吗?” 问题很专业,直击要害。 林枫站起来回答:“测了。我们用的是稳定性高的季銨盐类离子液体,降解率控制在万分之五以下,產生的有机胺通过后续生化处理,最终出水氨氮低於5mg/l。这是三个月连续运行数据。” 他递上一份检测报告。 老专家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仔细看,半晌点点头:“数据扎实。” 接著是工信部的同志提问:“你们规划到明年年底形成千吨级產能。但我算了一下,目前设备定製进度、厂房建设进度、人员培训进度,都滯后於这个时间表。如何保证按时达產?” 秦睿回答:“我们採取了三个措施:第一,设备分批次定製,先中试线再量產线;第二,厂房建设採用模块化装配式,工期可压缩30%;第三,人员培训与企业生產同步,先培训骨干,再以老带新。” “资金呢?千吨级生產线投资不低於五个亿。” “已经落实三点二亿,其余通过產业基金、银行贷款解决。这是我们和三家银行的授信协议。” 问题一个接一个,个个尖锐。 有问环保成本的:“你们处理一吨废水的成本是市场平均价的1.5倍,规模化后如何降本?” 有问市场风险的:“如果国际稀土价格继续下跌,你们的生產线还有没有经济性?” 有问技术依赖的:“关键设备如高压反应釜,还是依赖进口,国產化替代有无时间表?” 每个问题,金淇县这边都给出了回答。 有些回答很完善,有些则坦言“还在摸索”“需要时间”。 但態度是坦诚的。 中午休息时,周司长对陈青说了一句话:“陈书记,你们是我见过最敢说问题的试点区域。” 陈青苦笑:“不是敢说,是问题太多,瞒不住。” 下午是材料核查。 评估组分成三组:一组看財务帐目,一组查技术档案,一组审管理制度。 財务组那边最先发现问题——有一笔八百万的设备预付款,付款时间比合同签订时间早了三天。 “这不合规。”財务专家严肃地说。 財政局局长额头冒汗:“是因为供应商要求预付,否则排不上生產档期……” “理由可以理解,但程序错了就是错了。” 问题被记下来。 技术组那边也有发现:一份实验记录涂改了两处,没有说明原因和签字。 “科研记录必须原始、完整、可追溯。涂改不规范。” 林枫赶紧解释:“是笔误,当时……” “笔误也要按规定方式修正。” 管理制度组的问题更普遍:有七份文件的签发流程缺失环节;有三个会议记录没有参会人签字;有五项制度的修订没有走正式程序。 都是细节问题,但堆积起来,就是管理漏洞。 晚上七点,陈青召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一天下来,评估组提出了三十七个具体问题,其中二十三个是程序性、管理性问题。 “这说明什么?”陈青看著眾人,“说明我们光顾著干大事,忽略了基础管理。合同早付三天、记录涂改两处、文件少签一个字——看起来是小问题,但堆积起来,就是管理体系的崩塌。” 赵建国嘆气:“主要是赶进度,有些程序就……简化了。” “不能简化。”陈青说,“越是国家试点,越要程序严谨。今天周司长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小处不严谨,大事难放心。』” 这话很重。 秦睿问:“那明天实地走访,会不会……” “该怎样就怎样。”陈青说,“问题已经暴露了,再遮遮掩掩反而难看。明天所有人打起精神,评估组要看哪里就看哪里,要问什么就答什么。记住一点:坦诚比完美更重要。” 散会后,陈青独自留在会议室。 这些就是金淇县的真实状態。 金淇县不是完美的样板,而是一个在摸索中前行的试验田。 有突破,也有挫折;有成绩,也有问题。 这才是真实的试点。 迴避和逃避都不会给试点带来任何有益之处。 第二天,实地走访。 评估组看得细,问得刁。 在创新科技中试车间,周司长指著一条管道问:“这管道材质是什么?耐腐蚀等级多少?” 林枫答:“是哈氏合金c-276,耐腐蚀等级……” “有材质证明吗?” “有,在档案室。” “现在能看吗?” 二十分钟后,材质证明被调出来。 周司长仔细核对,点点头:“好。” 在废水处理站,专家蹲在排水口,用手掬起一点处理后的水,闻了闻:“有点异味。” 京华环境的技术负责人解释:“是次氯酸钠消毒的气味,对水质无影响。这是检测报告。” “我要看实时监测数据。” 数据调出来,各项指標全部达標。 在人才公寓,评估组隨机敲开一扇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工程师,刚下班,正在做饭。 “住得怎么样?”周司长问。 “挺好的,一个月租金四百,连市场价的一半都不到。”年轻人有点紧张,“就是……就是网络有时候卡,晚上加班回来想查资料不太方便。” 这话被记下了。 走访进行到下午,最关键的环节来了——隨机抽查干部座谈。 评估组从全县干部名单中隨机抽取了十五人:有局办一把手,有科级干部,有刚入职的年轻人。 座谈分开进行,评估组人员一对一询问。 问题包括:“你对试点工作了解多少?”“你所在的部门承担什么任务?”“工作中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对县里的管理有什么建议?” 第343章 协同合作 两个小时的座谈结束后,评估组收集到了大量一手信息。 有些反馈很正面:“试点让我们有了方向感”“虽然累,但干得有劲”。 也有些问题被暴露:“会议太多,有时一天开三个会”“材料要求反覆修改,消耗精力”“有些决策流程太长,错过时机”。 傍晚,所有实地环节结束。 晚饭后,评估组闭门开会,整理意见。 金淇县这边,陈青也召集了核心班子。 “今天暴露的问题,大家都听到了。”陈青说,“人才公寓网络卡顿、日常会议太多、工作流程太长……这些看似小事,但直接影响工作效能。我们要改,而且要立刻改。” 他当场部署了相关的应对举措,交给大家討论,要求三天內拿出意见。 那天晚上,陈青在办公室待到深夜。 他起草了培训班的第一课提纲:《从试点九个月实践看县域治理现代化》。提纲里,他把內部整理的十大问题、评估组指出的三十七个问题,全部写了进去。 不是避讳,是直面。 写完时,已是凌晨一点。 这么重要的试点交给一个县,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完美,而是相信他们能在不完美中找出一条路。 这条路,註定崎嶇。 但只要方向对,就不怕远。 第三天的反馈会。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金淇县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都在,大家面色凝重,等待“判决”。 周司长走上讲台,打开文件夹。 “经过三天评估,专家组形成了初步意见。”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直接说结论。”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首先,金淇县试点工作,总体进展符合预期。特別是在稀土提鑥技术攻关上,取得了实质性突破,这一点值得肯定。” 稍微停顿。 “但是,”这个词让所有人心里一紧,“我们在评估中也发现了大量问题。具体包括:项目管理规范性不足、跨部门协同效率低、干部能力存在短板、部分制度执行不到位……等等。” 他念了整整五分钟的问题清单。 每念一条,会场里的气氛就沉重一分。 有些人低下头,有些人脸色发白。 秦睿的手在桌子下攥紧了。 陈青坐得笔直,认真记录。 终於,问题念完了。 周司长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目光扫过会场。 “以上,是评估组发现的问题。”他说,“下面,我想说说我们的感受。” 他顿了顿:“在金淇县这三天,我们看到了一个很特殊的现象——一个县级试点单位,不仅不迴避问题,反而主动把问题摊开来给我们看。这在以往的评估中,很少见。” 会场里有些骚动。 “通常,被评估单位都是儘可能展示成绩,掩盖问题。但金淇县反其道而行之。” 周司长说,“刚开始我们有些意外,甚至怀疑是不是『以退为进』的策略。但经过实地核查、隨机访谈,我们確认了一件事:你们摆出来的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你们正在做的整改,也是实实在在的。” 他看向陈青:“陈书记,你们整理的『十大棘手问题』,我们逐条核对了。除了个別表述有所调整,內容基本属实。这种『刀刃向內』的勇气,值得肯定。” 陈青站起身:“谢谢周司长。问题是我们自己发现的,责任在我们。我们一定认真整改。” “问题要改,但更要思考背后的原因。” 周司长说,“为什么会有这些问题?因为试点是新生事物,没有成熟模式可循;因为你们走得太快,管理能力跟不上发展速度;因为改革本身就是不断试错的过程。” 他话锋一转:“所以,评估组的结论是:金淇县试点工作,问题不少,但进步很快;短板明显,但后劲很足。中期评估——总体良好。” “总体良好”四个字说出来,会场里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是发自內心的、带著释然和激动的掌声。 赵建国眼眶红了,使劲拍手。 秦睿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与会的企业代表更是相视而笑,虽然看似与他们直接相关不多,但能在这么好的环境中工作,实属不易。 周司长等掌声稍歇,继续说:“基於这个评估结论,我们决定:追加拨付两千万元专项资金,用於支持设备国產化攻关和干部能力提升。资金使用要规范,要见效。” 又是一阵掌声。 反馈会结束后,周司长特意留下来,和陈青单独聊了几句。 “小陈书记,有句话我想私下跟你说。”周司长的语气温和了许多,“这次评估,你们给我的印象很深。不是因为你们做得多完美,而是因为你们的態度——对问题不迴避,对批评不辩解,对整改有决心。这种务实作风,在基层很难得。” “谢谢周司长肯定。” “还有,”周司长压低了声音,“评估组里有同志对你个人评价很高,认为你『有思路、有担当、有底线』。这些话不会写进报告,但你应该知道。” 陈青心头一暖:“我会继续努力。” “好好干。”周司长拍拍他的肩,“试点这条路不好走,但走通了,意义重大。国家需要更多像金淇县这样敢於闯、敢於试的基层单位。” 送走评估组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天边火烧云绚烂如锦。 陈青站在县委大楼门口,看著远去的车队,久久不动。 赵建国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陈书记,这下能鬆口气了吧?” 陈青接过烟,点燃,深吸一口:“松不了。” “为什么?评估不是过了吗?” “评估过了,但问题还在。”陈青吐出一口烟,“周司长说我们『进步很快』,『很快』的意思是——现在还不够好。『后劲很足』,『很足』的意思是——压力还在后头。” 赵建国愣了愣,然后笑了:“你啊,真是……一点都不会放鬆。” “不是不会,是不能。”陈青看著天边的晚霞,“老赵,你记得评估组最后追加的那两千万吗?” “记得啊,这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压力。”陈青说,“钱给了,事就得干成。干不成,下次评估就不是『总体良好』了。” 赵建国很想说,那已经不是他的压力了。 三年之后的他可以带著很满意的答卷愉快地退休了。 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试点启动满一年半之后,十月刚过,天气转凉得很快。 县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清晨的霜结在草坪上,白茫茫一片,像撒了层细盐。 十月八日,国庆长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早上七点半,陈青刚走进办公室,欧阳薇就急匆匆跟了进来,手里拿著平板电脑,脸色发白。 “陈书记,出事了。” 陈青放下公文包:“慢慢说。” “澳洲矿业巨头『蓝山资源』,今天凌晨突然发布公告。”欧阳薇把平板递过来,“宣布其在马来西亚的稀土分离厂完成技术改造,產能提升40%。同时宣布——所有稀土產品价格下调25%。” 陈青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份英文公告的翻译件。 醒目的標题下,是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氧化鑭降价23%,氧化鈰降价26%,氧化釹降价28%…… 最刺眼的是最后一行:“氧化鑥,作为公司战略產品,价格下调30%,即日起生效。” “国际市场什么反应?”陈青问。 “崩了。”欧阳薇调出另一份数据,“伦敦金属交易所稀土板块,开盘一小时暴跌18%。国內现货市场跟跌,上午已经有贸易商报价下调20%。” 陈青马上打开新闻逐条地看和核对,状况正如欧阳薇所说。 八点十分,钱鸣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小陈,方便说话吗?” 钱鸣的声音里带著罕见的严肃,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密闭空间。 “钱叔,你说。”陈青放下手中的文件,示意欧阳薇先出去。 “非常严重的事。”钱鸣语速很快,“澳洲『蓝山资源』今早六点开了全球电话会议,除了宣布继续维持降价策略,还放出风声——他们正在游说m国政府,將中国稀土深加工產品列入『非市场经济倾销』调查名单。” 陈青眉头一皱:“理由?” “他们提交了一份『技术路径对比分析报告』。”钱鸣顿了顿,“报告里,把金淇县的离子液体萃取工艺,和他们五年前申请的一项过期专利做了比对。结论是『高度相似』,暗示我们技术来源有问题。” “无稽之谈。”陈青冷笑,“他们的专利是基於高温熔盐体系,我们用的是常温离子液体,反应机理完全不同。” “技术上的事,你清楚,我也清楚。”钱鸣嘆了口气,“但外交和舆论场上,他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能引起关注的『故事』。报告已经送到m国商务部和欧盟贸易委员会了。” 陈青听懂了。 这就是盛天工业面临的真正困境——技术先进,但市场不认;成本高企,但降不下来。钱鸣个人再看好,也得面对董事会的压力。 “钱叔,如果我请你再坚持一下呢?”陈青忽然问。 “多久?”钱鸣询问了一声之后,又自己补充道:“如果三个月以內,我可以扛得住。损失钱倒无所谓,就是市场不能丟。” “那好。三个月內,我会推动省里出台稀土深加工產品的『绿色认证標准』。通过认证的產品,在省內重点工程项目採购中享受加分。”陈青语速平稳,“同时,我让林枫把创新科技的短流程工艺攻关团队,分一个小组到盛天去。技术共享,风险共担。”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小陈,你这是……”钱鸣的声音有些发紧,“要把盛天和创新科技绑在一起?” “不是绑定,是协同。”陈青纠正道,“金淇县的试点,不能只有一家创新科技成功。產业链的韧性,体现在每个环节都有备份。盛天如果倒了,创新科技就成了孤岛,经不起风浪。” 又一阵沉默。 然后,钱鸣长长吐出一口气:“好。我信你。三个月,盛天就是亏本也扛著。” “不会让你亏本的。”陈青承诺,“省里的认证標准,我会亲自盯。只要標准落地,盛天的產品就是省內標杆,不愁销路。” 第344章 恶意竞爭 陈青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院子里,几个早到的干部正匆匆走向办公楼,手里拿著早餐,说说笑笑。 他们还不知道,一场风暴已经降临。 九点整,紧急常委会。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每个人面前都摆著同样的数据,每个人都面色铁青。 秦睿第一个发言,声音发乾:“陈书记,我刚联繫了创新科技和京华环境。林枫说,他们正在洽谈的五个订单,客户全部要求重新议价,有两个明確表示『如果价格不降,就转向进口』。” “库存呢?”陈青问。 “创新科技库存氧化鑥十二吨,按现在的市场价格算,帐面浮亏超过一千八百万。”秦睿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如果价格持续下跌,我们正在建设的千吨级生產线,投產即亏损。”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一片议论。 “这明显是针对我们!”赵建国拍桌子,“早不降晚不降,我们生產线快建成了,他来这一手!” “就是恶意竞爭!”发改委主任愤愤道,“用倾销手段打压国內產业,这是老套路了。” “套路是老,但管用。”財政局局长苦笑,“企业是要利润的。我们技术再先进,成本再低,也扛不住对方直接降价30%。” 议论声中,陈青一直沉默。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秦县长,如果现在我们减產,甚至暂时停產,能撑多久?” 秦睿愣了愣:“减產的话……大概能撑三个月。但生產线停工会带来一系列问题——设备閒置折旧、技术团队流失、市场信心崩溃……” “那就不能停。”陈青说。 “可是价格……” “价格战,拼的就是谁先扛不住。”陈青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对方降价30%,看起来很凶,但他们真能长期维持吗?马来西亚那个厂,技改花了多少钱?降价后还有多少利润?他们是上市公司,要財报的,能亏多久?” 一连串问题拋出来,大家开始思考。 “所以我们的策略很简单:挺住。”陈青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挺到他们撑不住,挺到市场恢復理性,挺到我们的成本优势显现出来。” 秦睿犹豫:“可怎么挺?企业现金流……” “县財政设立临时价格调节基金。”陈青说,“规模五千万,为企业提供短期流动性支持。利息按基准利率下浮10%,期限半年。” “五千万?县里哪有这么多钱?”財政局局长急了。 “挤。”陈青说,“压缩非必要开支,暂停非紧急项目,先从各部门预算里调。不够的,我去市里、省里爭取。” 他看向秦睿:“另外,你马上协调盛天、京华、创新科技这些龙头企业,签订『內部保护价收购协议』。我们自己的產业链,优先採购我们自己的產品,价格按成本加合理利润算,不受国际市场影响。” “这……这涉嫌行政干预市场吧?”有人小声说。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陈青说,“等风暴过去,我们再按市场规律来。但现在——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形成三条决议:设立调节基金、签订保护价协议、组织技术团队攻关降本方案。 散会后,陈青把林枫单独留下。 “林博士,技术上还有多少降本空间?” 林枫想了想:“短期看,原料优化能降5%,工艺调整能降3%,能耗控制能降2%。加起来大概10%。但要降到能扛住30%的降价……很难。” “那就往长期看。”陈青说,“你们之前提过的『短流程工艺』,如果搞成了,能降多少?” “那个……”林枫眼睛一亮,“如果能突破,理论上能降本40%以上。但技术风险很大,按照正常的攻关,可能需要两年时间,投入也不会小。” “从现在开始,立专项攻关。”陈青说,“县里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两年我等得起,但方向必须现在定下来。” 林枫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离开会议室时,陈青接到韩啸的电话。 “陈书记,看到了吧?蓝山这手够狠。”韩啸的声音有些疲惫,“我刚打听到,他们这次降价,背后有国际资本支持。那支开曼基金,上周又加仓了五亿美元空单。” “你的判断呢?” “短期看,价格还会跌。但长期……”韩啸顿了顿,“我准备放个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就说金淇县正在联合国內四大稀土集团,准备建立价格联盟。”韩啸说,“消息不用真,但要有鼻子有眼。市场最怕不確定性,这个传言至少能扰乱一下他们的节奏。” 陈青想了想:“可以。但要把握分寸,不要给人留下『垄断』的口实。” “放心,我有数。” 掛掉电话,陈青稳了稳心神。 有过一次外部打压的经验,陈青这一次一点也没有那么著急。 打价格战的底气不只是有钱就可以的。 关键是持续性到底能持续多久。 而且,画饼的事,国际上没少干过,最终其根本的目的就是要拖垮国內的稀土深加工產业。 目前,只要能稳定供应链体系,稳定市场需求,所有的攻击都会化为飞灰。 想了想,陈青拨通了在省级座谈会上认识的正弘集团董事长代鹏的电话。 这个代总是马慎儿那个在国资委工作的二哥介绍他认识的,具体背景马骏没有详细说。 但马骏提醒他这个正弘集团在国外的贸易领域有很大的能量。 “代总,有个事能不能请你帮个忙?”陈青並没有寒暄,而是把话直接挑明,“我想要知道澳洲矿业巨头『蓝山资源』在马来西亚的分公司技术是否已经和他们对外宣传的一致?” 代鹏听完陈青所说,笑出了声,“陈书记的要求好高啊!” “可我从代总的话里听到的是,你完全可以做到?”陈青却点出了他话里隱含的深层次含义。 “陈书记是官,我是商,咱们这个交易可有点不好谈啊!”代总在电话里拋出了一根橄欖枝。 “你和我不好谈不要紧,有人会和你谈。”陈青笑了,“代总不要关机,一个小时之內一定会有人联繫你。” “好,我答应你!”代鹏掛断电话之后,又拨通了一个电话。 “领导,刚才金淇县的县委书记陈青打电话过来,要查『蓝山资源』对外披露的信息......对,他也在怀疑对方在马来西亚的分公司公布的技术存在造假的可能性。” 他匯报结束之后,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一会儿,马上做出了指示。 代鹏在听完领导指示之后,掛断电话,笑了。 不过,他隨即就给马骏打了电话,这个人情他可不能不要。 另一边,陈青掛了电话,直接拨通了钱鸣的手机。 说话就更加直白,政府搭桥,但这个单却不能由政府来买。 安排好两人直接对接,陈青暂时把这件事放到了一边。 价格战爆发的第二天,陈青启动了试点方案中那个很少被提及的章节——“產业链韧性压力测试”。 这个章节是沈鉴坚持加进去的,当时很多人不理解:“好好的试点,为什么非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现在,麻烦来了。 上午九点,试点领导小组扩大会议。除了县里干部,所有合作企业负责人全部到场。 陈青没有绕弯子:“各位,现在是实战。压力测试第一章:流动性危机应对。” 他让財政局现场演示:“临时价格调节基金,今天下午三点前到位第一笔两千万。申请流程简化到三步:企业申请、主管局审核、基金管委会备案。从申请到放款,最长不超过三天。”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第二步,”陈青继续说,“保护价採购协议。盛天工业的下游必须做出承诺,未来半年內,以不低於现在市场价格15%的价格,採购金淇县生產的氧化鑥。” 钱鸣站起来:“盛天可以承诺,当价格下降,盛天会优先保障下游企业的需求。” 郑天明紧隨其后:“京华这边可以延迟收款,帐期儘量延长半年以上。我会后就向董事会打报告。” 林枫深吸一口气:“创新科技的研发中心,技术团队已经签了保证书,我们会加快进度,成本价格一定会控制下来。” 三家企业表態,稳住了基本盘。 但中小企业的恐慌还在蔓延。 陈青发动全县所有正科以上的干部,一家一家走访。 有著之前政府的正面形象,几天下来,陈青回到办公室,欧阳薇送来一份简报:今天一天,全县十七家稀土相关企业,有三家提交了停產申请,五家表示“观望”,九家决定“继续生產”。 “比预期的好。”陈青说。 “但是,”欧阳薇犹豫了一下,“刘勇书记那边传来消息,有家企业偷偷联繫了外地贸易商,想低价外贸採购。” “哪家?” “鑫隆金属,就是下午咱们没来得及去的那家。” 陈青沉默了几秒:“让秦县长去处理。原则就一条——不能扰乱市场秩序。如果非要外地採购,那县里给予企业的优惠政策就全部取消。” “明白。”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的手机响起,是钱鸣打来的电话。 “正弘集团的代鹏,昨天夜里给我发了封邮件。” 钱鸣的声音有些低沉,“他在马来西亚的人摸到些新情况——蓝山那个工厂,技术改造確实存在,但核心设备是从德国二手市场淘来的,服役年限超过十五年。他们所谓的『產能提升40%』,是把三班倒改成四班倒,工人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换来的。” “这是要出事的。”陈青立刻意识到问题。 “所以代鹏判断,蓝山的降价策略撑不过三个月。设备老化加上工人超负荷,只要出一次生產事故,整个厂就得停摆。”钱鸣说到这里,语气复杂起来,“但代鹏也提醒我,蓝山背后有华尔街资本支持。他们敢这么赌,是因为有人承诺——只要能把中国稀土產业升级的势头打下去,后续会有更多资本入场接盘。” 陈青明白了:“这是一场金融战。” “对。打价格战是表象,真正的目的是做空中国稀土概念股,同时在期货市场收割。” 窗外,一阵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 陈青缓缓开口:“钱叔,你的盛天工业现在是什么状態?” 第345章 连续暴跌 “实话实说,压力很大。”钱鸣没有隱瞒,“我们那条新生產线,设备定製款已经付了百分之三十,如果现在取消订单,定金损失超过两千万。但如果继续推进,投產后的產品价格可能覆盖不了成本。” “正弘集团有办法吗?” “代鹏昨天提了一个方案。”钱鸣似乎就在等这个问题,“正弘在东南亚有完整的销售网络,可以帮盛天把一部分中低端產品转口到越南、印尼。但这些国家的需求量有限,最多能消化我们三成產能。而且……” “而且什么?” “代鹏明確说了,正弘只做贸易,不做技术合作。”钱鸣苦笑,“他的原话是:『盛天的技术路线太激进,我们看不明白,不敢赌』。” “钱叔,不是他不敢赌。这事以后再说。”陈青心里对正弘已经有了一个初步判断,“相信我,坚持一下。” 正弘要加入盛天工业这件事,看来自己赌对了,或者说对方早有此意,只是代鹏没有给钱鸣把话说明。 后续恐怕也是等著谁来牵线搭桥。 毕竟简老虽然身体不好,但还在世。 墙上掛著的金淇县產业布局图上,一个个企业图標像星星一样散布。 但还有不少的企业,並未在这些產业布局上出现。 甚至这几天,他都没有去拜访,这些才是真正的下游需求企业。 陈青只要把正弘的名字直接报给马雄,正弘到底適合不適合就一清二楚了。 价格战进入第五天,压力开始传导到干部队伍。 十月十五日,国际稀土价格在连续暴跌后,第一次出现企稳跡象。 市场传闻:蓝山资源的降价策略引发投资者担忧,公司股价一周內下跌15%,面临股东压力。 同时,国內四大稀土集团联合发声,表示“中国稀土產业具备完整產业链和成本优势,不会受短期价格波动影响”,並宣布“適度减產,维护市场稳定”。 这些消息像一针强心剂。 但更让陈青兴奋的是,正弘集团代总给钱鸣传回来一个好消息。 “蓝山资源”在马来西亚的分公司技术存在造假,只是研究室里的数据,与实际量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最少估计要两年以上才能实现。 这个消息比之前传递给钱鸣的更让人振奋。 至於国际竞爭上的各种,就不是他一个县委书记可以关心的了。 只要心里有底气了,那就无所谓。 果然,正弘的消息传来,外界的新闻就开始连续不断的追踪报导“蓝山资源”的分公司“纸老虎”的虚张声势。 整个市场的风向陡然发生了转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仅仅两天,一场涉及国际的市场风暴停歇。 当天下午,金淇县召开了阶段性总结会。 沈鉴代表联合办公室,做了长达四十分钟的发言。 “陈书记,各位同志,过去这七天,我看到了金淇县最真实的一面。” “我看到技术团队彻夜攻关降本方案,看到中小企业咬牙坚持不裁员,看到干部们一边焦虑一边继续干活。我看到压力测试从纸面走向现实,看到產业链韧性在风暴中显现。” 他顿了顿:“有人说,金淇县的试点是个奇蹟。但在我看来,没有奇蹟,只有实打实的努力。这七天证明了一件事——金淇县不仅能打顺风仗,也能打逆风仗。不仅能搞技术突破,也能扛市场衝击。” “这就是试点最大的价值:不是培育一个温室里的样板,而是锻造一支能在复杂环境中生存、战斗、胜利的队伍。” “但是,我个人觉得你们陈书记还是太爱护大家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有些莫名其妙了。 话题似乎转得有点快! 沈鉴继续说道:“其实,大家可以再忍忍,不要那么急於应对。当然,这会让部分企业感到压力,却会给某些只会说大话,画大饼的人一个深刻的教训。” 话音落地,陈青也明白过来,有时候不那么著急的去应对,等到正弘集团的消息传来,其实才是最好的时机。 还是惯性思维影响了决策。 只是,这必然会让盛天工业损失一笔绝对的利益,对於未来盛天工业的再度发展就更加艰难。 但,这会不会就是一些高层决策面上的真正意图呢! 陈青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是最大的谎言! 耳朵听见的,是有人想让你听见的;眼睛看见的,是有人想让你看见的。 散会后,沈鉴单独留下陈青。 两人在联合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里,泡了一壶茶。 “陈书记,有句话我一直想说。”沈鉴给他倒茶,“你这一年多,变化很大。” 陈青双手接过茶杯:“还请沈主任指教。” “最初你来联合办公室,姿態放得很低,但眼神里有不服。”沈鉴笑了笑,“虽然是你自己主动申请的,但总觉得我们会束缚你们手脚。” 陈青有些尷尬:“当时確实……还是有那么一些。” “但现在不一样了。”沈鉴说,“你现在懂得借力,懂得把我们的监督变成你们的护身符。懂得在规矩里找空间,在约束中寻自由。这是一种成熟。” 陈青沉默。 “但是,”沈鉴话锋一转,“我也要提醒你——过於专注战术突破,可能让你忽略战略视野的拓展。” “战略视野?”陈青抬头。 “你现在满脑子都是金淇县的事:技术怎么突破,价格怎么稳住,企业怎么救活。”沈鉴说,“这没错,县委书记就该想这些。但你想过没有,金淇县的试点,在整个国家战略里是什么位置?试点成功了,下一步往哪里走?你个人的未来,又该怎么规划?” 一连串问题,问得陈青怔住了。 他確实没想过。 不,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 “你还年轻,三十五岁。”沈鉴说,“在这个位置上,你已经做到了极致。但极致之后呢?是继续深耕县域,还是走向更广阔的舞台?这是你需要思考的问题。” 茶在杯中慢慢变凉。 窗外,暮色四合,新城的灯火一片片亮起来。 那天晚上,陈青没有回宿舍。 他留在办公室,翻看试点启动以来的所有照片和文件。 从联合办公室入驻时的紧张,到技术突破时的喜悦;从泄密事件的虚惊,到舆论风波的应对;从中期评估的忐忑,到价格风暴的洗礼。 一张张照片,记录著金淇县的成长,也记录著他自己的蜕变。 沈鉴说的没错,似乎在某个领域中他个人的天花板已触手可及。 可知识结构需要更新,资源调度需要升级,格局视野需要拓展。县域的平台,对他而言,终究有限。 或许,该想想下一步了。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齐文忠打来的电话。 “陈书记,”齐文忠的声音有一些低,“我得到一个消息——省委组织部和省委党校,准备联合举办一期『新时代战略资源安全保障专题研討班』。为期半年,脱產学习。全省只有五个名额。” 陈青心头一跳。 “你想去?” “不是我。”齐文忠犹豫了一下,“这个名额......江南市可能,是你。”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户咯咯作响。 陈青握著手机,手心里渗出细汗。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这是要將金淇县的未来做调整了吗? 去,意味著离开金淇县半年,试点工作要交给別人。 不去,或许就少了一个接触更高平台的机会。 “好,我知道了!”陈青很快就回过神来,“这个消息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讲。” 沈鉴的话还在耳边,这边就传来了消息。 上次去省委党校短训班还是在去石易县之前,时隔几年又要去了吗? 在这个时候出现这样的消息,联想到盛天集团的投资问题,陈青预感到大概率是有人在想要分摊金淇县的这份成绩。 如果是之前,他或许还会很不满。 现在女儿已经一天天长大,他心里那份家庭的感觉越来越浓。 如果真的必须要接受,他的牴触其实並没有那么强。 晚上,和妻子女儿又通了视频电话,陈青早早地就休息了。 连日紧张之后,鬆弛下来反而很容易就入睡。 今天晚上,整个金淇县不少干部应该也和他一样。 次日,金淇县的天空放晴。 连日的阴霾被秋日高远的蓝天取代,阳光洒在县委大院冒出新芽的树叶上,叶片边缘泛起金黄。 市政府办公室来电,通知陈青,柳艾津市长召见他。 十点整,陈青准时走进江南市政府大楼。 赵皆在一楼大厅等著陈青,看见他来了,轻声说:“陈书记,市长在等您。今天没有其他安排,你们可以慢慢谈。” “知道是什么事吗?”陈青脚步未停。 “具体不清楚。柳市长也没放出风声。”赵皆说道:“最近市里可能要涉及到您的,也就只有一个省党校的学习名额。不过,我记得您去党校参加短训班也没几年时间吧!” 他的话带著一丝疑惑,陈青却从中听出了今天柳艾津找自己的目的,还真有可能就是齐文忠所说的党校培训的事。 到了柳艾津办公室门口,陈青示意赵皆敲门,得到回应之后,他直接推门进去。 柳艾津从办公桌后抬起头,指了指沙发:“自己坐。一会儿就好。” 陈青依言坐下,打量办公室。 比自己离开前,办公室除了新增几张柳艾津和老干部的合影之外,別的都没什么变化。 一分钟不到,柳艾津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走了过来。 一身灰色的职业套装,显得乾净利落。 坐下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下个月调省政协,任副主席。文件已经过了常委会,就等正式宣布。” 陈青的笑容僵住,这突然而来的消息,完全打破了他的认知。 算算时间,柳艾津到江南市的时间不过五年多一点,又没到换届的时间,怎么会忽然就要离开了。 柳艾津看著他,笑了笑:“怎么,捨不得我?” “市长……” “叫柳姐吧,今天私下谈话,不拘束。”柳艾津摆摆手,“调走是好事。我在江南市这些年,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再待下去,有些人该睡不著觉了。” 这话里有话。 陈青没接,等著下文。 第346章 半脱產模式 “我走之后,郑江书记会暂时兼任市长,直到新人选到位。”柳艾津继续说,“市里的格局会有变动,但那是后话。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两件事。” 她喝了口茶,语气平缓:“省委组织部和省委党校有一个研討班,半年脱產学习,针对正处以上干部,给了江南市五个名额,市里初步意向,有你一个。” 陈青放下茶杯:“半年脱產?” “对。十月下旬开班,明年四月结束。地点在省委党校,但中间有半个月要去北京,到中央党校和国家发改委跟班学习。”柳艾津看著他,“课程设置很特殊,一半是理论,一半是实战推演。学员除了本省的,还有来自外省——都是资源型地区的主官。集中到一起,实际上也是省委党校也是受委託实施的。” 陈青听懂了分量。 这不是普通的培训班,而是为下一步提拔储备人才的“育苗班”。 “是推荐还是......?”他问。 “我叫你来,就是想询问一下你的意见,你要不要去。”柳艾津身体微微前倾,“陈青,咱们共事时间不长,但我说实话,你真是块不错的好材料,有衝劲,有底线,也不乏手腕。但你现在遇到瓶颈了。” 陈青没否认。 “金淇县的试点,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是县域平台的极限。”柳艾津说得很直白,“再往下走,需要协调省级资源,需要对接国家部委,需要站在更高的层面看问题。这些,你在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学不到。” “可我如果离开半年,试点怎么办?”陈青说出最实际的顾虑,“价格战还没结束,国际舆论在发酵,蓝山背后还有资本虎视眈眈。这个时候换帅……” “所以需要平衡。”柳艾津接过话,“我今天早上和郑省长通了电话。他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去,可以考虑『半脱產』模式——每周三天在党校,四天回金淇县。重大决策远程参与,日常事务交给赵建国和秦睿。” 陈青愣住了。 这种弹性安排,在干部培训中极其罕见。 “郑省长这么建议,也是和严副省长商议之后决定的,同时也是因为金淇县的试点太特殊。”柳艾津看出他的疑惑,“你是第一责任人,又是技术路线的总设计师,突然抽离確实有风险。但另一方面,高层希望你能儘快拓展视野。这次研討班的课程,涉及『国家战略资源安全保障』『跨区域產业协同』『国际资源博弈』——都是你接下来必须面对的课题。”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陈青,我实话实说。这个名额,市里很多人盯著。郑江书记原本有其他考虑,是我力荐,才把你列进去。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你的舞台不应该局限在江南市下辖区县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喧囂被玻璃隔绝,只有茶水蒸腾的微响。 陈青看著杯中起伏的茶叶,脑海里快速闪过无数画面——杨集镇破旧的办公室,金河边的落水者,市政府走廊里与柳艾津的重逢,石易县的救灾款,金禾县的矿坑,还有现在金淇县的实验室和生產线。 五年。 从副镇长到县委书记,他走了一条常人难以想像的路。 但路的前方呢? “柳姐,”他抬起头,“如果我选择不去,会怎样?” 柳艾津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不去,你可以继续深耕金淇县。试点成功了,功劳是你的,提拔也是水到渠成。但时间会拉长——三年,五年,甚至更久。”她冷静分析,“而且你要明白,官场有时候讲究『窗口期』。这次研討班,是省委组织部重点关注的培养计划。错过这一批,下一批什么时候有,是什么规格,都不好说。” 她放下茶杯,声音放轻:“还有一点,你可能没意识到——金淇县的试点越成功,盯著你的人就越多。这次价格战,表面是商业竞爭,背后何尝没有政治试探?蓝山为什么敢这么囂张?因为他们赌定了,有些领导扛不住压力,会內斗,会妥协。” 陈青眼神一凛。 “你去研討班,离开风暴中心半年,反而是种保护。”柳艾津说,“让那些想借题发挥的人,找不到靶子。等半年后你回来,试点进入新阶段,你也站在了更高的平台。那时候,很多现在棘手的问题,可能就不成问题了。” 话说到这里,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不是简单的“学习机会”,而是一步事关全局的棋。 陈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艾津以为他需要更多时间考虑,准备开口让他回去想想时,他忽然问:“半脱產的方案,省委组织部会同意吗?” “严巡会去协调。”柳艾津说,“但前提是,你自己得想清楚。这种特殊安排,会引来非议。有人会说你在搞特权,有人说你捨不得放权。这些议论,你得扛得住。” “如果我能扛住呢?” “那你就去。”柳艾津笑了,“去了,就好好学。严巡让我转告你,这次研討班的导师里,有他当年的老师,一位参与过国家资源战略制定的老专家。你的很多困惑,也许能在那里找到答案。” 离开市政府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半。 回金淇县的路上,陈青的记忆不断闪回,过去五年,他一直在奔跑。 从杨集镇跑到市里,从市里跑到石易县,又从石易县跑到金禾县,又成为金禾县和淇县合併后的金淇县县委书记。 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次转身都可能坠落。 他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享受其中——解决问题带来的成就感,打破僵局带来的兴奋感,让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坚定。 但柳艾津今天的话,像一面镜子,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局限。 县域平台的极限。 这个词反覆在脑海里迴响。 半脱產。 这个方案很大胆,也很巧妙。既给了他学习提升的机会,又保障了试点工作的延续性。但正如柳艾津所说,会引来非议。 那些非议会来自哪里? 可能是省里其他竞爭者,可能是市里对他不满的人,也可能是金淇县內部——毕竟他一离开,权力就要重新分配。 赵建国能稳住局面吗?秦睿能服眾吗?企业那边会不会有反覆? 一个个问题冒出来,又被他压下去。 不能因为顾虑就不做决定。官场如棋,有时候需要走一步看三步,有时候也需要冒险一跳。 手机震动,是欧阳薇发来的消息:“陈书记,沈主任让您回县后,去一趟联合办公室。说有份材料需要您看。” 陈青回復“收到”,却並没有让司机加速。 反而在路上转弯去了一趟金淇县北部新区看了看。 下午两点,陈青走进联合办公室。 沈鉴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来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先看这个。” 递过来的是一份复印件,没有文头,没有印章,只有三页纸。 陈青接过,快速瀏览。 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是一份来自“有关部门”的密函抄送件,內容是关於“近期境外势力针对我国战略资源產业的渗透情况”。 其中第三段,明確提到了金淇县: “……以蓝山资源为代表的境外资本,正试图通过价格战、舆论战、技术封锁等多重手段,打压我国稀土產业升级步伐。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其在国內的某些合作方,存在利用地方政策漏洞,套取国家补贴、转移核心技术的嫌疑。建议相关地区开展自查,重点核查与境外资本关联密切的企业和项目。” 函件最后有一行手写备註:“转金淇县试点领导小组阅。请结合实际情况,加强產业链安全评估,防止技术外流。” 笔跡是沈鉴的。 “这是今早到的。”沈鉴等他看完,缓缓开口,“原件在省里,这是送过来的复印件。” 陈青放下文件:“『某些合作方』,指的是谁?” “还在查。”沈鉴说,“但可以肯定,金淇县的企业里,有人脚踩两条船。名义上配合试点,暗地里和境外资本勾连,想两头获利。”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主任,这和研討班的事,有关联吗?”陈青忽然问。 沈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讚许:“你很敏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陈青,你在这个位置上,应该能感觉到——试点做到现在,已经不只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有些人希望试点成功,有些人希望试点失败。而境外势力,最希望看到我们內部出问题。” 他转过身:“你去研討班,离开半年,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可能会忍不住冒头。这是一次机会,也是一次风险。” 陈青明白了:“您是想借这个机会,把问题引出来?” “是,也不是。”沈鉴走回桌前,“我更希望的是,你能在更高的层面,建立起资源安全防护的意识。县域治理,重在执行;省级战略,重在布局。你现在缺的,是布局的能力。” 这话和柳艾津说的如出一辙。 陈青深吸一口气:“沈主任,如果我选择半脱產,您支持吗?” “我支持。”沈鉴回答得毫不犹豫,“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半脱產意味著你要两头跑,精力会分散,压力会加倍。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你离开的时间点很微妙。价格战还没结束,国际舆论在发酵,蓝山背后的资本不会閒著。这半年,金淇县可能会面临更复杂的局面。赵建国和秦睿,能扛得住吗?” 这是今天第三次,有人提到这个问题。 陈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办公室另一侧的墙面地图前,看著那张標註了產业链布局的金淇县全图。 从北部新区的创新科技研发中心,到中部產业园的盛天工业生產线,再到南部老城区的环保处理站——每一个点,都是他和团队一点一点啃下来的硬骨头。 现在要暂时离开,交给別人。 “赵建国老成持重,现在又很有衝劲,秦睿执行力强。”陈青缓缓开口,“他们单独一个,可能扛不住。但两个人配合,加上您在这里坐镇,应该没问题。” “你倒是会给我找活儿。”沈鉴难得笑了笑,“行,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能真的放著不管。不过……” 他收起笑容:“走之前,有件事你得处理好。” “您说。” “盛天工业的瓶颈。”沈鉴说,“钱鸣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他的压力很大。正弘集团愿意帮忙,但只做贸易,不做技术合作。这种局面不打破,盛天可能撑不过三个月。” 陈青点头:“我已经和钱鸣谈过。创新科技会派技术小组过去,共享短流程工艺的攻关进展。同时,我会在走之前,推动省里出台绿色认证標准。” “標准的事,省发改委那边阻力不小。”沈鉴提醒,“有些领导认为,现在出台標准是『保护落后』,违背市场规律。” “那就换个说法。”陈青说,“不叫『绿色认证標准』,叫『战略资源產业链安全评价体系』。把环保指標、技术自主化率、供应链稳定性都纳入评价,得分高的企业,在政府项目和国企採购中优先考虑。” 沈鉴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既能解决盛天的市场问题,又能引导產业升级。你可以把方案做细一点,走之前报给严巡。” “明白。” 第347章 中伤 离开联合办公室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把县委大院的红砖楼染成暖金色。院子里那几棵银杏,叶子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陈青站在楼前,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齐文忠。 “陈书记,方便说话吗?” “齐部长请讲。” “两件事。”齐文忠的声音很低,“第一,研討班半脱產的方案,省委组织部原则上同意了,但要求市里出具正式报告,说明必要性。” “好,我让市里办。” “第二件事……”齐文忠顿了顿,“我听到风声,省里有人在议论,说你『既要占著位置,又要去学习』,吃相难看。这些人里,有万克以前的老部下,也有……也有柳市长的一些对头。” 陈青平静地问:“都有谁?” 齐文忠报了几个名字,都是省直机关的副厅级干部。 “知道了。”陈青说,“谢谢齐部长提醒。” “你自己多小心。”齐文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陈书记,这次研討班是个跳板,但跳板下面,有人放了钉子。你踩上去的时候,得看清落脚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电话掛断后,陈青站在原地,看著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远山。 天空从橙红转为深蓝,几颗星星隱约可见。 他想起五年前,在杨集镇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黄昏,他骑著破电动车离开镇政府,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那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五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为要不要去一个省委研討班而权衡利弊。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但他这盘棋,才刚刚到中盘。 转身走进办公楼时,陈青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会去。 半脱產,两头跑,压力再大也去。 因为他想知道,棋盘的边缘在哪里。他想看看,从更高的地方往下看,金淇县是什么样子,江南市是什么样子,这个国家正在经歷的这场关於资源的博弈,又是什么样子。 不过,也正如沈老所说,盛天的问题必须要解决。 不只是因为盛天工业是目前的一根主线,更重要的是这条主线是在钱春华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通过她外公简老和父亲钱鸣帮他实现了这一切。 今天所有的金淇县的一切都来源於当初钱春华的帮助。 他不能看著盛天工业在这场博弈中被市场意外的因素决定了未来。 陈青以金淇县县委书记的名义,立即联繫了联合办公室副主任马雄。 明確想要引进正弘集团这家企业进驻金淇县,参与鯤鹏计划。 马雄没有询问陈青为什么忽然之间要引进正弘集团,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就给了他一个很明確的答案。 正弘集团有国资背景,可以引进。 得到了马雄的引进许可,次日,陈青就约见了钱鸣。 两个人基於之前的种种,陈青也没有废话,也没说是感激他女儿所做的一切,直接挑明了现在盛天工业所面临的问题,需要考虑引进合作方。 钱鸣也很爽快,直接开口询问:“是不是正弘集团?” 陈青元点点头。 “我已经有预感了。”钱鸣说道:“之前和代鹏没有太深入接触,但上次你给我们搭桥之后,我就认真的去查了一下。对方似乎也放开了权限,让我能轻易地就查到。说明对方实际上已经有这个打算了。” “钱叔,之前我並不知道。给代鹏打电话也是因为......” “小陈,对你我还是很信任的。你不用给我解释。老爷子现在的状况,能和正弘合作,而且还只是盛天工业的话,我完全可以接受。” 陈青鬆了口气,他还怕钱鸣因为商业利益不愿意出让,现在看来,钱鸣比自己更清醒。 三日后,双方就达成了初步协议。 正弘注资15亿,换取30%股权及董事会一席;但重大决策由钱鸣主导,稀土分离核心工艺专利归属盛天子公司。 具体后续的问题,陈青就不便参与了。 昨晚他睡了个难得的整觉—— 自从价格战风暴平息后,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可鬆弛之后,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思虑。 柳艾津要调走了。 研討班半脱產学习的方案,省里原则上同意了。 两件事叠加在一起,像两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 “陈书记,人都到齐了。” 欧阳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衬得脸色有些严肃。 陈青转过身:“走吧。” 小会议室里,烟雾已经瀰漫开来。 赵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烟燃到一半。 秦睿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翻看笔记本。沈鉴和马雄坐在会议桌另一侧,两人低声交谈著什么。 陈青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抬起头。 “都到了。”陈青在主位坐下,没绕弯子,“今天这会就一个议题——我走之后,这半年怎么干。” 他按开面前的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一张分工架构图。 “半脱產学习,每周三天在省委党校,四天回金淇县。理论上周四到周日我在县里,周一到周三在省城。”陈青用雷射笔点著屏幕,“但这只是理想状態。实际情况是,紧急事务隨时可能发生,重大决策不能等。” 赵建国弹了弹菸灰:“陈书记,你的意思是……” “成立临时决策小组。”陈青说,“组长赵书记,副组长秦县长。成员包括沈主任、马组长,还有我——我远程参与。” 他调出第二页:“决策机制分三级。第一级,日常事务,赵书记和秦县长会签即可;第二级,涉及试点核心事项、五十万以上资金使用、副科级以上干部调整,需要小组五人视频会议,四票通过;第三级,重大危机事件、国际舆论应对、涉及省级以上政策调整,必须报严巡副省长和我,同步知会。” 很严谨,也很复杂。 秦睿皱了皱眉:“陈书记,这样会不会……效率太低?有些事等走完流程,时机就过了。” “所以要灵活。”陈青看向他,“秦县长,我给你一项特別授权——遇到確实等不起的事,你可以先执行,后补流程。但前提是,事后必须能拿出充分的『等不起』的证据。如果判断失误,责任你担。” 秦睿愣了一下,隨即重重点头:“明白。”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另外,”陈青继续说,“每周日晚上八点,固定开视频周例会。我通报党校学习內容,你们匯报一周工作。如果有时间,也请沈老和马组长列席,必要时请企业负责人参加。” 沈鉴这时开口:“陈书记考虑得很周全。不过我想补充一点——联合办公室的监督职能不会因为你离开而削弱。相反,在决策小组机制下,我们的监督会更直接、更前置。” 马雄点点头:“我们的工作不会因为你在或者不在,有所改变。” 他很清楚这个妹夫担心金淇县的发展,会因为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一些裂变的事件。 盛天工业的股权变更,说到底是上面有人授意的。 稀土深加工和延伸產业为鯤鹏计划带来了很重要的材料上的便利,谁要想在金淇县做些什么破坏的事,都是不可能的。 但人事变更这些问题,却谁都很难一个人说了算,或者承诺什么。 陈青所提出的他学习这半年的决策程序,实际上就已经在为金淇县的未来几年发展定了基调。 从他开始逐渐把日常工作安排给秦睿开始,这一切实际上陈青心里多少已经有些明白未来他的路了。 半年的学习,是他自己的格局和视野的提升。 即便结业之后,他的去向也不是他自己可以决定的。 与会的人都很清楚。 虽然看起来对陈青很不公平。 当年石易县的“县域经济试点”被人摘走桃子,最后不说发展得一塌糊涂,但確实与最初的设想相去甚远。 这不是一个未来框架和设定错误,就是执行层面上的偏移造成的。 金淇县能有今天的势头,完全是陈青从最初的资源性区域到深加工產业的重大调整带来的。 如今鯤鹏计划成果落地,试点也开始了一年多,再坚持一年多的时间,陈青的区域发展政绩可以说无人能及。 省委党校的培训既是对他的肯定,同时,也未必就不是一场类似当年石易县更换主帅的事情重现。 一场会开了两个小时。 散会时,赵建国走到陈青身边,压低声音:“陈书记,说实话,我心里没底。这半年要是出点岔子……” “老赵,”陈青拍拍他的肩,“你当年在淇县当常务副县长,处理矿难善后,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把三百多户赔偿全部落实。那事比现在难多了。” 赵建国苦笑:“那不一样。那时候只要埋头干活就行,现在……盯著的人太多。” “所以更得稳住。”陈青说,“记住一句话:只要试点技术不泄露、生產线不停工、企业不倒,其他都是小事。有人找茬,让他找;有人挑刺,让他挑。咱们的底线守住了,天塌不下来。” 陈青虽然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但对於这些因为金淇县而奋战的干部,他是绝不能露出一丝的忧虑。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行,有你这话,我豁出去了。反正就是一把老骨头了。” “別把自己说得那么老,还有几年就干几年,老赵,我相信你!” 中午,陈青没在食堂吃饭。 他去了北部新区,盛天工业的新厂房今天正式启用——也是盛天与正弘集团签约的日子。 仪式很简单。 没有红毯,没有礼仪小姐,就在厂房门口的空地上摆了几排椅子。 来的除了两家企业的人,就是县里相关部门负责人。 钱鸣和代鹏站在临时搭的小台子上,两人都穿著深色西装,但风格迥异——钱鸣是定製三件套,儒雅持重;代鹏则是时尚修身款,干练锐利。 陈青到的时候,签约刚刚结束。 两人握手的照片被相机定格。 “陈书记!”钱鸣先看见他,快步走过来,“正要给你打电话。” 代鹏也跟过来,伸出手:“陈书记,没想到你还能大驾光临。” 第348章 威胁信 握手时,陈青感觉到代鹏的手很有力,眼神也直接——那是常年在一线打拼的人才有的锐气。 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正弘集团成为盛天工业股东这件事,也未必就是他自己真心想做的。 大家都心知肚明,却又不能把话题摆在明面上。 简策的话语权逐渐被收缩,盛天集团的发展在某种程度上开始进入到稳定发展阶段。 盛天工业的稀土深加工是金淇县最大的功臣,但歷史的舞台前进,是不允许一个企业决定一个区域的核心命脉的。 陈青心知肚明,稀释盛天工业的单独决定权,是早晚的事。 与其被动接受,现在是最好的状况。 面对代鹏这热情中带有完成任务的迫切,陈青的目光保持著平和。 “代总,欢迎来金淇县。”陈青说,“正弘注资盛天,是强强联合。” 代鹏笑了笑:“陈书记客气了。我们是看好金淇县的未来,更看好盛天的技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有句话,我想私下跟陈书记说。” 两人走到厂房侧面的僻静处。 “陈书记可能不知道,”代鹏开门见山,“正弘这次投资,董事会最初是有分歧的。我们也是希望能看到一些成果。” 陈青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虽然盛天工业的主导权在盛天集团。”代鹏看著远处的生產线,“但我研究了你们这一年多的数据——技术突破速度、政策落地效率、危机应对能力。得出的结论是:盛天在金淇县的发展,很可能只是起点。” “起点?”陈青挑眉。 “对。”代鹏转过头,眼神认真,“省级层面正在酝酿稀土產业整合。如果真推下去,金淇县这个样板,就会成为全省推广的模式。到时候,盛天作为技术龙头,正弘作为资本方,我们占的位置就不一样了。” 这话信息量很大。 陈青沉默了几秒:“代总的消息很灵通。” “做生意,信息就是命。”代鹏坦然道,“所以我今天想说——签约只是第一步。正弘既然进来了,就会全力支持盛天,也支持金淇县的发展。” 这是表態,也是站队。 隱约的也表示出了盛天未来的扩张,才是正弘真正的想法。 可在保障一些基础条件不被推翻的情况下,陈青其实並没有阻拦的权利。 相反稀释股权,对盛天工业和金淇县都有好处。 陈青伸出手:“谢谢。” 第二次握手,比第一次多了些分量。 回县委的路上,陈青接到欧阳薇的电话。 “陈书记,有份急件需要您签批。”她的声音有些紧,“另外……刘勇书记在办公室等您,说有事匯报。” 陈青听出了弦外之音:“我二十分钟后到。” 车驶进县委大院时,天色忽然阴了下来。 厚重的云层从北边推过来,把午后那点稀薄的阳光全吞没了。 陈青上楼,先去了刘勇办公室。 门关著。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刘勇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刘勇正站在窗前抽菸。菸灰缸里已经积了四五个菸头。 “陈书记。”刘勇转过身,脸色不太好,“今天上午,县委办收到一封信。列印的,没署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张a4纸。 陈青接过来看。 纸上只有两行字: “党校是个好地方,去了就別再回来。金淇县的水,你蹚够了。” 字是宋体,標准列印。纸是最普通的复印纸。信封上没邮票,是直接塞进县委办信箱的。 “查过了?”陈青问。 “查了。”刘勇掐灭烟,“信封上没有指纹——戴了手套。信箱附近的监控,昨天夜里坏了,我查了一下,是正常的断电保护,就连我都不知道这个时间点,看来是有人早就获知信息。” “內容呢?”陈青把纸装回文件袋,“这种话,威胁不像威胁,提醒不像提醒。” “我让技侦的同志看了。”刘勇说,“ip位址追不到,但有个细节——这句话的句式结构,和三个月前那封匿名举报信很像。都是前半句看似平常,后半句带刺。” 陈青想起来。 三个月前,有人举报县环保局副局长“在坤泰案中收受贿赂”,举报信里写:“工作认真是好事,但別把手伸太长。” 当时查了,是诬告。但写信的人没找到。 “同一个人?”陈青问。 “可能性很大。”刘勇说,“而且这次,对方知道你要去党校——这事昨天下午才在常委小范围通报。消息漏得很快。” 陈青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阴沉的天。 云层越来越厚,远处已经响起了闷雷。 “刘勇,”他忽然问,“如果让你猜,这信是谁写的?” 刘勇犹豫了一下:“两种可能。第一,金淇县內部,有人不想你走,或者不想你回来。第二,外部,有人想搅浑水,让你走得不踏实。”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第二种。”刘勇说,“內部的人,真要动手,不会用这么温和的方式。而且……”他顿了顿,“技侦的同志在信纸边缘检测到微量的萤光剂——那种萤光剂,只在省政府印刷厂的特种纸张里用。” 陈青转过身。 两人对视了几秒。 “我知道了。”陈青说,“这事你继续查,但要低调。不要扩大范围,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刘勇送陈青到门口,忽然又说:“陈书记,你去省城这半年……自己多小心。”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四点,陈青处理完积压的文件,正准备去联合办公室找沈鉴,手机响了。 是柳艾津。 “晚上有空吗?”她的声音很平静,“枫林小筑,吃个便饭。” “好。”陈青应下,“几点?” “六点半。就我们俩。” 掛了电话,陈青看著窗外。 雨终於下起来了,先是稀疏的雨点,很快就成了绵密的雨幕。 院子里那几棵梧桐在风雨里摇晃,黄叶落得更急了。 他想起五年前,那时他刚从杨集镇调上来,根本不知道自己从金河救起来的人是市长,紧张得手心出汗。 柳艾津从头到尾的意见都很明確:救人的事,谢谢。但在我这儿,只看工作。 五年过去了。 枫林小筑还是老样子。 进门给人的感觉,依然还是沉稳雅致,竹林在雨里沙沙作响。 但陈青总感觉这家店未来和这里的景观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以前是一个神秘的地方,是江南市隱藏的权力背后的尊重。 如今,枫林小筑似乎和他背后真正的主人简策一样,也在经歷著一个走向低谷的状態。 张经理的头上又多了一些白髮,看上去更沉稳。 还是那套中式的正装,对待陈青的態度依然不变。 引导著他向柳艾津预定的包厢而去。 柳艾津先到了。 她今天没穿正装,而是一件深紫色的羊绒衫,配黑色长裤,显得隨意了许多。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菜我已经点了,都是清淡的。你这段时间累,吃点好的。” 陈青坐下:“柳市长……” “叫柳姐吧。”柳艾津打断他,“今天没市长,也没书记,就朋友间吃顿饭。” 这是柳艾津第一次用“朋友”这样的称呼来界定他们之间的关係。 服务员上来布菜,清蒸鱸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还有一碟桂花糖藕。 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 “你要去省党校深造,我下个月也要去省政协。”柳艾津盛了碗汤,推到陈青面前,“副主席,正厅级。听著好听,但你知道,那是养老的地方。” 陈青接过汤碗:“为什么突然……” “不是突然。”柳艾津笑了笑,“我几年前来江南市,任务就是两个:第一,整顿林浩日留下的烂摊子;第二,推动產业转型。现在林浩日倒了,石易县不算成功,但勉强摆脱了之前的低迷,金淇县试点成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她说得很轻鬆,但陈青听出了背后的沉重。 几年的时间,把一个地级市从腐败窝案中拉出来,再培育出国家级试点——这其中的艰难,外人难以想像。 “谁会接替你的市长职位?”陈青问。 “我得到的消息,可能郑书记暂时兼任。”柳艾津夹了块鱼,“新人选省里在考虑,可能空降,也可能从本地提。不过不管是谁,江南市的格局已经定了——郑江主政,你做试点,省级资源向这里倾斜。这是严巡他们爭取来的局面。” 她顿了顿,看向陈青:“所以我走,对你其实是好事。” 陈青一愣。 “我知道,你一直在尽力撇清我们之间的关联。但你不想承认,在別人眼中,你依然是『柳系』的人,这不是我在邀功。而是別人眼中对你最真实的认知。”柳艾津说,“我走了,你就是你自己。你做出的成绩,没人能说是谁的荫庇。” 这话说得直接,也坦诚。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老领导,这些年,谢谢你。” “谢什么。”柳艾津摇摇头,“从你到市政府来工作开始,我就知道,你和別人不一样——你有底线,也有狠劲。官场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有底线的聪明人。至少,在某些程度上,你比我更有勇气。”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这次研討班,是我力荐你去的。”柳艾津继续说,“郑江原本想推他秘书,被我顶回去了。理由很简单:江南市需要培养的,不是听话的官员,而是能独当一面的干部。” “是有人授意还是真的您觉得我必须去的?”陈青大胆的问出了这句话。 今天柳艾津用一种朋友的方式来面对,他也就没什么顾忌,问得很直接。 柳艾津看著他没有回答,而是喝了口茶,自顾自的接著她刚才的话说下去:“你去了,会得罪一些人。面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会有芥蒂。这半年,你在省城学习,金淇县那边,动手脚的可能性不太大。保持得越正常,你的功劳就会越少。” “我明白的。”陈青笑了笑。 这也是刚才柳艾津在说的时候,他悟出来的。 其实,金淇县他完全不应该担心才对。 要是因为他在培训期间,金淇县出现重大问题,他陈青的分量就会更重。 这似乎並不是一些人愿意看到的。 “你能明白最好。”柳艾津笑了,“你开决策小组会的事,我听说了。赵建国主事,秦睿执行,联合办公室监督——这个三角结构很稳。但你要记住,再稳的结构,也怕从內部瓦解。” 陈青心头一凛。 “金淇县现在是一块肥肉。”柳艾津语气严肃,“试点成功,国家级招牌,下一步就是政策红利和资金倾斜。多少人盯著?县里那些干部,真能个个经得起诱惑?赵建国老了,求稳;秦睿年轻,想进步。他们的诉求不一样,就容易被人钻空子。” 第349章 研討班 这话点醒了陈青。 他之前只想著制度设计,却忘了人性复杂。 从很大程度上而言,金淇县內部看似团结,以前有他在,矛盾没办法激化。 但他不在,就像东海被抽走了定海神针。 不过风浪再大,终究也只是风浪中的博弈,有一些人是不愿意看到风浪把金淇县推向衰败,特別是自己学习期间。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雨还没停。 柳艾津站在廊下,看著檐角滴落的雨水,忽然说:“陈青,我最近越来越喜欢来枫林小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青摇头。 “因为这里安静。”柳艾津说,“官场太吵了,到处都是声音——讚美的、批评的、討好的、威胁的。在这里,只能听见雨声,听见竹叶声,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青不置可否,但接下来柳艾津又说了一句:“老爷子就是老爷子,当年能想到在江南市修这么一个地方。可又有多少人看透了!” 陈青明白柳艾津的话里指的老爷子,自然是简策。 低声回应道:“人心隨风,风什么时候吹进心里,其实自己都清楚。想洗涤內心,不一定是环境。” 柳艾津似乎有些意外,转过身,颇有深意的看向陈青,“很有哲学意境。这一路,会听到很多声音,最重要的还是自己心里的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陈青微微一笑:“应该是这个意思。” “去吧。”柳艾津拍拍他的肩,“党校是个新起点。好好学,好好看。你的舞台,不应该局限在江南市这几个区县。” 车驶离枫林小筑时,陈青从后视镜里回望梧桐巷,细雨之下的巷口,更像是江南水乡的一幅褪色的旧画卷。 神秘、漂亮,却更多的的怀旧。 五年,足以改变很多人和事。 回到县委大院时,已经晚上九点。 雨小了些,成了濛濛细雨。 陈青没打伞,缓步走进院子。 打磨得很精致的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著廊灯昏黄的光。 手机震动,是马慎儿发来的视频邀请。 接通后,屏幕里出现女儿陈曦的小脸。 她已经睡了,睫毛长长的,小嘴微微张著。 “她今天学会说『爸爸上班』了。”马慎儿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发音还不准。” 陈青心里一软:“你呢?这几天怎么样?” “还好。”马慎儿把镜头转向自己,她靠在床头,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就是陈曦太闹腾了,不知道是隨你还是隨我了。” 陈青愧疚:“对不起,这时候还不能陪在你身边。” “別说这个。”马慎儿摇摇头,“家里没事,闹一闹,才更活泼!” 陈青沉默。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半年里,金淇县会怎样?江南市会怎样?他自己又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路得往前走。 就像五年前离开杨集镇时一样,前路茫茫,但脚步不能停。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严巡发来的简讯: “明天报到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交代。” 简洁,直接。 陈青回覆:“好的,严省长。”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县委大楼。 三楼那间办公室还亮著灯——是欧阳薇在加班整理他明天要带的材料。 这个姑娘跟了他三年,从市政府到石易县,再到金淇县。 勤恳,踏实,话不多,但事事周全。 该给她找个出路了。 陈青想。从柳艾津今天的话里,他听出来一些无奈。 欧阳薇想要回到市政府的可能性有些不確定了,等党校结束,或许可以推荐她去省里某个部门。 …… 省委党校学习的通知很快就下发到了金淇县。 留给陈青的时间並不多,他抽空回家陪著妻子和女儿一天之后,去了省委党校报到。 这已经是第二次前来党校学习。 陈青把车停好,拎著公文包下车。 包里除了笔记本和几份文件,还有马慎儿塞进去的一盒润喉糖——她说党校上课费嗓子。 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候。 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著深色夹克或西装,手里提著相似的公文包。 彼此点头,微笑,但眼神都在打量。 “陈书记?”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青回头,看见穆元臻正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 “穆处长。”陈青迎上去握手。 穆元臻今天穿了身藏青色西装,比前几年的锋芒毕露更加沉稳。他压低声音:“我也来参加这期研討班。刚接到通知,临时增补的。” 陈青心头一动。 穆元臻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他来参加,意味这个班的分量比预想的还要重。 “我们又是同学了,真是缘分!”陈青笑道:“这次你还当班长?” “这个应该不可能了!”穆元臻苦笑,“临时增补,我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这两天还要赶紧回去交接工作,毕竟一待就是半年。” “干部年轻化,看来你是大有前途。” “时间还没到呢!”穆元臻意有所指。 陈青提醒道:“你没算算齐文忠到我们金淇县有多久了吗?快两年了吧!” 穆元臻似乎才有些醒悟过来,点点头,“看样子,你们金淇县要动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说完,他眼里还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我不操那个心!”陈青心头已经早有准备,与其轻鬆的问道:“这次学习有多少人?” “三十二个。”穆元臻边走边说,“正处二十五,副厅七。你是最年轻的县委书记。” 两人走进大门,沿著林荫道往里走。 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一切都和几年前没什么区別。 报到处设在一楼大厅。 几张长桌排开,几个年轻工作人员在忙。 陈青递上通知函。 负责登记的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没想到有这么年轻的“县委书记”。 “陈青同志,金淇县。”她核对名单,递过来一个文件袋,“这是学员手册、课程表、房卡。您的房间在学员公寓三楼,307。” 文件袋很厚。 陈青抽出课程表扫了一眼:周一至周三全天授课,周四上午研討,下午自由安排——正好和他“四天回金淇”的计划吻合。 “陈书记。” 又有人打招呼。这次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微胖,戴金丝眼镜,笑容很標准。 “我是安州市政府副秘书长,李建华。”对方主动伸手,“之前在省里开会,听过您关於稀土试点的匯报,印象深刻。” 陈青握手:“李秘书长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李建华笑容不变,“安州也有稀土资源,但一直没搞起来。这次研討班,我得好好向您取经。” 话很客气,但陈青听出了別的意思——安州是江南省另一个稀土產区,但这些年发展滯后。 这位李秘书长,恐怕不只是来“取经”的。 正说著,门口传来一阵喧譁。 几个学员簇拥著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那人五十出头,身材高大,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走路时背挺得很直。 “是江口市的刘主任。”李建华在陈青耳边低声说,“刘正明,江口市发改委主任,副厅级。他叔叔是省政协的老领导。” 陈青听说过这个人。 江口市去年申报“省级循环经济示范区”,就是刘正明牵头,但最后输给了金淇县。 据说他在省里放话,说金淇县“靠特殊政策抢资源”。 刘正明也看到了陈青。 他的眼神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像看见个陌生人。 穆元臻碰了碰陈青的胳膊:“走吧,先去房间放行李。” 学员公寓是栋六层小楼,房间不大,但乾净。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个独立卫生间。 陈青把行李放下,打开文件袋仔细看。 学员手册第一页就是名单。 三十二个名字,后面跟著职务。他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穆元臻、李建华(安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刘正明……还有几个地市的副市长、省直机关的副厅长。 课程表排得很满:上午理论课,下午案例研討,晚上有时还有讲座或分组討论。 授课老师有省委党校教授,有国家部委司局长,还有严巡这样的省领导。 翻到最后一页,是分组名单。全班按“资源型地区”“製造业基地”“农业大县”分成三组。 陈青在“资源组”,同组十一个人—— 组长:刘正明 副组长:李建华 组员:陈青、穆元臻,还有七个其他资源型县市的负责人。 陈青盯著名单看了几秒。 这个分组,有意思。 九点半,开班仪式在综合楼报告厅举行。 能坐两百人的厅,坐了不到一半。 学员们按分组坐,陈青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 左边是穆元臻,右边是个陌生面孔——四十多岁,黑瘦,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我叫王大山,北山县的。”对方主动打招呼,口音很重,“我们那儿有煤矿,快挖完了,正愁转型。” 陈青握手:“陈青,金淇县。” “知道知道。”王大山眼睛一亮,“你们搞稀土的,搞得好。我们县里开会还学过你们的材料。” 正说著,台上领导入场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省委党校常务副校长,后面跟著几个副校长,还有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陈青认识,蔡仁闽,五十多岁,表情严肃。 主持人简单开场后,蔡部长讲话。 “同志们,这期『新时代战略资源安全保障专题研討班』,是省委根据中央精神,结合我省实际,决定举办的。” 蔡部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著些回音,“为什么办这个班?因为资源安全,已经上升到国家战略高度。而我们省,作为资源大省,怎么保障安全,怎么转型发展,是在座各位必须回答的问题。” 台下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期班有三个特点。”蔡部长竖起手指,“第一,规格高。授课老师有国家部委领导,有院士专家,还有省主要领导。第二,內容实。一半理论,一半实战推演,要解决实际问题。第三,要求严。半年学习,中途不退,结业要交一份高质量的调研报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我知道,在座的都是各地各部门的骨干,工作很忙。但既然来了,就要静下心,学进去。省委对你们寄予厚望。” 讲话不长,二十分钟结束。 接下来是班主任宣布班委名单。 班长是刘正明——意料之中。 学习委员是个地市副市长,生活委员是穆元臻。 陈青没在名单里,但他注意到,班主任念到“资源组副组长李建华”时,刘正明朝李建华那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像是一种默契。 第350章 研討交流 十点半,第一堂课。 教室在三楼,是个阶梯教室。 讲台上方掛著横幅:“战略资源安全与地方博弈”。 授课老师是国家发改委原司长,姓吴,六十多岁,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 “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讲一个问题。”吴司长开门见山,“在资源问题上,地方和中央,地方和地方,怎么博弈?”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安全”和“发展”。 “安全是底线,发展是诉求。这两者经常衝突。”吴司长转身,“比如,某个地方有稀土矿,中央要求保护性开採,地方想多挖快挖,增加gdp。怎么办?” 台下沉默。 “再比如,a市有资源,b市有技术,两家合作,利益怎么分?”吴司长继续说,“或者,国际市场价格波动,地方企业扛不住了,政府该不该救?怎么救?”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陈青低头记笔记。 这些问题,他在金淇县都遇到过,有些正在经歷。 “我先说我的观点。”吴司长说,“博弈是正常的,关键是要有规则。这个规则,不能只是文件上的条条框框,还要有可操作的机制——比如生態补偿、技术共享、风险分担。” 他打开ppt,展示几个案例:山西的煤炭转型、甘肃的风电消纳、云南的水电外送…… “这些案例的成功,核心一点:找到了各方利益的平衡点。”吴司长说,“而这个平衡点,不是算出来的,是谈出来的。所以,在座各位,你们不仅要懂资源,还要懂谈判。” 课讲到一半,进入提问环节。 李建华第一个举手。 “吴司长,您刚才提到生態补偿。但实际操作中,往往是资源输出地吃亏——资源挖走了,污染留下了,补偿却迟迟不到位。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问题很实际,也带刺。 吴司长推了推眼镜:“这是个普遍问题。我的建议是,把补偿机制前置——在开採前就谈好,写入合同。同时,补偿不能只给钱,要给发展机会。比如,资源输入地要在输出地投资建厂,创造就业。” 李建华点点头,没再追问。 接著又有几个学员提问,大多是技术性或政策性的。 陈青一直没举手。他在观察——学员当中对这些问题的反应状况,也能侧面的了解一些其他官员对於资源与补偿的看法。 快到下课时,刘正明举手了。 “吴司长,我有个问题。”他站起来,声音洪亮,“您刚才说,博弈要有规则。但现实中,有些地方靠特殊政策、特殊关係,打破了规则,抢占了资源。这种情况下,其他地区该怎么应对?”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陈青。 金淇县的试点,確实有特殊政策——国家级试点,资金倾斜,审批绿色通道。这是事实。 吴司长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沉吟了一下:“这位同学说的现象,確实存在。但我想提醒一点:特殊政策往往是阶段性的,是为了试点突破。如果试点成功了,经验就会推广,政策也会普惠。所以,与其抱怨別人有特殊政策,不如想想,自己能不能也爭取到,或者,能不能在现有规则下做得更好。” 回答很官方,但也算给了台阶。 刘正明还想说什么,吴司长看了看表:“时间到了,这个问题我们课后可以继续討论。下课。” 铃声適时响起。 学员们陆续起身。 陈青收拾东西时,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探究的,好奇的,也有不友善的。 穆元臻走过来,低声说:“刘正明这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陈青合上笔记本,“没事。” 走出教室时,李建华跟了上来。 “陈书记,刘主任那个人,性子直,说话冲,你別往心里去。”他笑著说,“其实他对金淇县的试点很关注,还专门组织人去学习过。” “是吗?”陈青也笑,“那欢迎他再来指导。” 话很客气,但两人都明白,这不是客套的时候。 午饭在党校食堂。自助餐,四菜一汤,標准不低。 陈青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王大山就端著盘子过来了。 “陈书记,不介意吧?” “请坐。” 王大山坐下,扒了两口饭,忽然压低声音:“陈书记,我得提醒你一句。刘正明和李建华,关係不一般。” 陈青抬头:“怎么说?” “他俩是以前就是同学,十几年的交情。”王大山说,“这次分组,一个组长一个副组长,不是巧合。而且……”他左右看了看,“我听说,刘正明对金淇县试点有意见,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觉得省里把资源都倾斜给你们,不公平。” 陈青慢慢嚼著米饭:“资源是省里分配的,我们只是执行。” “话是这么说。”王大山嘆气,“可人心就是这样。我们北山县也苦,煤矿挖完了,转型没钱,看你们金淇县又是试点又是资金的,心里也酸。但酸归酸,不能使绊子。刘正明那个人,未必。” 这话说得坦诚。 陈青看著王大山。 这个黑瘦的县委书记,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皱纹,但眼神乾净。 “王书记,你们县转型,有什么打算?” “想搞光伏。”王大山说,“我们那儿日照好,荒地多。可一没技术,二没资金,报告打上去,省里说排队。” “光伏是个方向。”陈青想了想,“金淇县有家企业,做光伏组件的,最近想扩大產能。如果有机会,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王大山眼睛一亮:“真的?那太感谢了!” “不过,”陈青话锋一转,“企业投资要看回报。你们县得把配套政策、土地、电网这些问题先理顺。” “明白明白!”王大山连连点头,“我回去就弄!” 一顿饭吃完,陈青对王大山有了新认识——这是个实在人,想干事,但缺资源和路子。这样的人,可以交。 下午没课,是分组研討,主题是“本地区资源安全风险评估”。 资源组的研討室在二楼。陈青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刘正明坐在主位,李建华坐在他左边,右边空著个位置——是留给陈青的。 “陈书记来了,坐。”刘正明指了指那个位置。 陈青坐下,打开笔记本。 研討开始,每个人轮流发言。 有的讲煤炭,有的讲铁矿,有的讲有色金属。 轮到陈青时,他简要介绍了金淇县稀土试点的进展,重点讲了技术突破和產业链构建。 “陈书记,我有个问题。”发言刚结束,刘正明就开口了,“你们县那个离子液体萃取技术,说是自主研发,但听说核心催化剂是从国外进口的?这算不算技术依赖?” 问题很专业,也很尖锐。 陈青平静回答:“最初確实用了进口催化剂,但经过一年攻关,我们已经实现了国產替代。目前国產化率超过90%,剩下的10%是特殊添加剂,正在研发中。” “可成本呢?”李建华接话,“国產的比进口的贵吧?” “初期是贵一些,但规模化后成本会下降。”陈青说,“而且,从安全角度,国產化是必须的。我们不能把核心技术命脉攥在別人手里。” 刘正明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陈青看到,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研討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刘正明做总结:“各位的发言都很好。我建议,咱们组这半年的调研报告,就围绕『资源型地区技术自主化路径』来写。陈书记,你们金淇县有经验,这个报告的执笔,能不能请你来?” 很突然的提议。 陈青看著刘正明。 对方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刘主任,金淇县还在试点中,很多经验並没有成熟归纳。”陈青婉拒,“而且我每周要回县里处理工作,时间可能不够。建议还是由组长或副组长牵头。” “时间可以协调。”刘正明坚持,“你是咱们组唯一有成功经验的,你不写,谁写?”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就难看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那我试试。不过初稿出来后,还得请大家多提意见。” “那是自然。”刘正明笑了,第一次露出笑容,“那就这么定了。” 散会后,穆元臻和陈青一起往外走。 “他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穆元臻低声说,“报告写好了,是组长的功劳;写不好,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陈青说,“但推不掉,就只能接。” “你准备怎么写?” “实事求是。”陈青说,“成功的经验,失败了的教训,都写。报告是给人看的,不是给领导邀功的。” 穆元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晚饭后,陈青本想回房间看材料,却接到李建华电话。 “陈书记,晚上有空吗?几个同学聚聚,就在党校旁边的『静雅茶舍』。” 陈青犹豫了一下:“都有谁?” “就咱们组几个人,刘主任也来。”李建华说,“纯粹交流,没別的意思。” “好,几点?” “八点。” 静雅茶舍离党校不远,步行十分钟。 是个老式茶楼,木楼梯,雕花窗,空气里瀰漫著陈年普洱的味道。 包厢里已经坐了五个人:刘正明、李建华,还有三个其他地市的局长。看见陈青进来,刘正明招手:“陈书记,坐这儿。” 位置在刘正明旁边。陈青坐下,服务员上来茶。 “这是云南的老班章,我存的。”刘正明亲自倒茶,“陈书记尝尝。” 茶汤红亮,香气醇厚。陈青抿了一口:“好茶。” “茶如人生,得慢慢品。”刘正明笑著说,“就像咱们搞资源,急不得。” 閒聊了几句天气、党校伙食,话题渐渐转到了工作上。 一个局长问陈青:“陈书记,你们金淇县那个试点,下一步打算怎么走?总不能在县里搞一辈子吧?” 问题看似隨意,但陈青听出了试探。 “试点有周期,三年评估。”陈青说,“下一步怎么走,得看评估结果和省里的规划。” “我听说,”另一个局长插话,“省里有意整合稀土產业,搞省级集团。陈书记有没有听说?” 第351章 认可了 陈青心里一动。 这个消息,与正弘入股盛天工业密切相关,他的猜测,终究还是在慢慢成为现实。 “看来你们的消息都比我多。”陈青笑道,“金淇县暂时还没有接到文件。” “要是真整合,你们金淇县就成香餑餑了。”李建华笑著说,“技术、產能、人才,都是现成的。” 刘正明放下茶杯:“整合是好事,但要讲方法。不能简单地拉郎配,把好企业差企业绑一起,最后大家都倒霉。” 他看向陈青:“陈书记,你说呢?” 陈青知道,这才是今晚的重点。 “刘主任说得对。”陈青说,“整合不是一加一等於二,要考虑到企业意愿、技术匹配、市场协同。强扭的瓜不甜。” “可有时候,不强扭,瓜就烂在地里了。”刘正明意味深长地说,“比如我们江口,有几家精密仪器加工企业,技术落后,污染严重,但养活了几千工人。关了吧,工人下岗;不关吧,污染治理成本太高。要是能跟你们金淇县的企业合作,技术升级,也许能活。” 原来在这儿等著。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青不动声色:“企业合作,我们欢迎。只要符合市场规律,技术对接得上,县里可以牵线搭桥。” “有陈书记这句话就行。”刘正明举杯,“以茶代酒,敬你。” 茶喝到九点半,散场。 十点,回到房间。陈青刚打开电脑,准备看金淇县发来的文件,视频请求就弹了出来——是赵建国。 接通后,画面里出现赵建国的脸。他背景是办公室,看起来也刚忙完。 “陈书记,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县里怎么样?” “两件事。”赵建国脸色凝重,“第一,蓝山资源又降价了,这次是5%。但正弘那边说,他们在东南亚的渠道已经打通,盛天的库存开始外销,压力暂时不大。” “第二件事呢?” 赵建国顿了顿:“县环保局副局长,今天下午被市纪委带走了。理由是……收受坤泰关联企业好处。” 陈青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三点。人直接从办公室带走的,没通知县里。”赵建国说,“秦县长已经去市纪委了解情况,但对方只说『配合调查』,不给具体信息。” “被带走的这个人,你了解吗?” “了解。”赵建国嘆气,“老环保了,干了二十年。坤泰案的时候,他是调查组成员之一,立过功。按理说,不该……” “证据確凿?” “不清楚。但市纪委敢直接抓人,应该有把握。” 陈青沉默。环保局分管执法的副局长,手里有大量企业环保数据。 如果他真有问题,那金淇县的环保监管就可能存在漏洞——这对试点是重大打击。 而且,市纪委绕过县里直接抓人,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號:有人不想让金淇县太安稳。 “赵书记,”陈青说,“你做好三件事。第一,配合市纪委调查,不要护短,但也要保障干部的合法权利。第二,对环保局进行全面自查,特別是坤泰案涉及的企业档案。第三,稳定队伍情绪,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明白。”赵建国点头,“还有,秦县长让我问你,明天县里开三季度经济分析会,你要不要远程参加?” “参加。”陈青说,“定在下午三点,我那时候没课。” “好。那我让办公室安排。” 第二天清晨,陈青起了个大早。 他在宿舍看了半小时金淇县发来的材料,重点是关於环保局副局长被带走的最新情况。 七点整,秦睿发来一份简要报告: “確认这副局长涉嫌在坤泰集团环保整改期间收受贿赂,金额约二十万。市纪委掌握的证据包括银行转帐记录和证人证言。本人尚未认罪,但纪委的回应是证据链完整。目前县环保局工作由局长暂时主持,执法股股长协助。已启动全局廉政自查。” 二十万。 陈青盯著这个数字。对於一个工作二十年的副局长来说,不算多,但足够毁掉一个人的政治生命。 更关键的是时间点——坤泰案已经尘埃落定,这时候翻旧帐,针对的恐怕不只是某一个人。 印象中这个副局长是原来淇县的,算是平级进入金淇县干部队伍的,也是金禾县和淇县在整合当中的一个退让和平衡。 这二十万即便是真的,时间追溯恐怕是好几年之前的事了。 上午的课,陈青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前,而是在后门靠窗户的位置最后一排坐下。 有人看见,询问他怎么回事。 陈青推脱说昨天有点感冒发烧,避免传染给大家。 这个理由让人无可辩驳。 实际上他是担心县里隨时还有別的消息传来。 到上课时间,讲台上教授讲的“资源诅咒”理论——资源丰富的地区往往发展滯后,原因在於產业结构单一、制度弱化、腐败滋生。 很应景的课题。 陈青翻开笔记本,却有些走神。 中途休息的时候,王大山出去了一趟回来,给他带了个信,让他下课后去教室休息室,沈鉴找他有事。 正奇怪沈鉴怎么回来,隨即自己才醒悟过来,他早已经把联合办公室算成了金淇县的干部团队,其实人家是来监督的。 默默摇了摇头,自己都差点忘了这一茬了。 等到到下课,陈青收拾东西,匆匆赶往教师休息室。 沈鉴果然在。 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摆著一杯茶,正看著窗外出神。 “沈主任。”陈青推门进去。 “坐。”沈鉴回过神,“刚下课?” “是。您怎么来了?” “受吴司长邀请,来讲一节课。”沈鉴说,“下午,讲试点监督与风险防控。” 陈青想起课程表上確实有这节课。 “另外,”沈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联合办公室近期有个发现,需要让你知道。” 文件是加密的,封面上印著“內部资料”字样。 陈青接过,翻开。 內容是关於金淇县三家企业的境外股东调查——其中一家环保设备供应商,近期增加了两个境外股东,分別註册在开曼群岛和英属维京群岛。虽然持股比例不高(合计8%),但资金来源可疑。 “我们查了,”沈鉴说,“这两个境外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与蓝山资源有间接关联。虽然不是直接持股,但通过多层架构,能施加影响。” 陈青脸色凝重:“这家供应商,是不是进入了鯤鹏计划的採购名单?” “是的。”沈鉴点头,“上周刚中標,合同金额一千二百万。” “你就应该马上暂停。”陈青说,“重新招標。” “已经停了。”沈鉴说,“但我要提醒你的是,这只是冰山一角。蓝山资源在国际市场上打价格战,在国內则通过资本渗透,试图控制產业链关键环节。”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陈青,你现在面临的,不是简单的商业竞爭,而是全方位的资源战爭。技术、资本、舆论、甚至……政治。”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重。 “沈主任,”陈青问,“县环保局的事,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沈鉴放下茶杯,“市纪委这次行动,程序上没问题。但时机很微妙——正好在你来党校学习的第一天,正好在价格战再次升级的时候。” “您觉得是巧合?” “官场没有巧合。”沈鉴说,“只有利益和算计。” 中午和沈鉴一起吃了饭才分开。 下午,沈鉴的课程放在第一,正常的一节课时间。 將的內容也主要是制度和形式上的,对陈青而言,这些都只能是借鑑,对別的人而言,可能还在思考其中有哪些可以借鑑使用的。 沈鉴的课结束之后是案例研討课。 教室被布置成了模擬谈判现场。长条桌,两边各五把椅子,中间是主持席。黑板上写著案例背景:“a省x县有稀土矿,b省y市有深加工技术,双方擬合作开发,请就股权分配、利益分成、环保责任等问题进行谈判。” 刘正明是a省代表团的团长,陈青是b省代表团的副团长——团长是李建华。 “陈书记,咱们今天是对手了。”李建华笑著拍拍陈青的肩。 “李秘书长手下留情。”陈青也笑。 谈判开始。刘正明那边开价很硬:矿產方占股70%,技术方占30%;利润按股权比例分配;环保责任由技术方承担。 李建华这边当然不同意。双方你来我往,爭论激烈。 陈青大部分时间在观察。 算算时间,给赵建国和秦睿发了消息,下午的会他参加不了,会议结束后给他发会议纪要就行了。 而专注的观察后,陈青发现刘正明谈判很有章法——先拋出一个极端条件,试探对方底线,然后慢慢让步,但每次让步都要换取对方在其他条款上的妥协。 典型的以退为进。 谈判进行到一半,进入环保责任环节。 刘正明坚持:“技术方负责生產,当然要负责环保。我们出资源,已经承担了资源枯竭的风险。” 李建华反驳:“资源是不可再生的,但环保是持续投入。按你的方案,我们技术方既出钱又担责,不公平。” 僵持不下。 这时,陈青开口了。 “刘主任,李秘书长,我有个建议。”他说,“环保责任不应该是谁承担的问题,而是怎么共同承担的问题。我建议设立『环保共同基金』,从合作利润中提取一定比例,专款专用。基金由双方共同管理,环保项目共同决策。” 这个思路很新颖。 刘正明思考了一下:“比例多少?” “5%。”陈青说,“既不会影响利润大局,又能保障环保投入。” “管理权呢?” “成立管理委员会,双方各派两人,再加一个独立专家。” 刘正明和李建华对视一眼。 “可以討论。”刘正明说。 谈判继续进行。最终,在陈青的斡旋下,双方达成了初步协议:股权比例55:45(矿產方略高),利润分成按股权,环保基金提取5%,共同管理。 课程结束,教授点评时特別提到:“今天的谈判,陈青同学提出的环保共同基金机制,很有创意。既解决了责任划分难题,又体现了合作共贏的理念。这才是资源博弈应有的方向。” 陈青注意到,刘正明看他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认可。 第352章 点名批评 下课后,刘正明主动走过来。 “陈书记,今天那个基金的想法,很好。”他说,“其实我们江口市也有类似的问题——资源输出地和加工地之间的利益矛盾。如果有机会,真想请你去江口看看,帮我们出出主意。” “刘主任客气了。”陈青说,“互相学习。” 两人並肩走出教室。走廊里,李建华正在等他们。 “两位,晚上还聚聚?”李建华问。 刘正明看看表:“今晚不行,我得回市里一趟,有个会。下次吧。” 他匆匆离开后,李建华对陈青说:“刘主任其实挺欣赏你的。昨天那些话,主要是替江口市发声,不是针对你个人。” “我明白。”陈青说。 手机震动,严巡秘书发来確认信息:“下课后请来严省长办公室,领导在等你。” 陈青赶紧回了消息过去:“我现在就过来,大约半小时。” 半小时后,陈青出现在严巡的办公室。 秘书倒茶,然后悄声退出,带上门。 严巡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的阴影很明显。 “昨晚没睡好?”陈青问。 “开了一夜会。”严巡喝了口浓茶,“关於稀土整合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陈青没接话,等下文。 “昨天你们研討班,刘正明为难你了?”严巡忽然问。 消息传得真快。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不算为难,正常的课堂討论。”陈青说。 “你不用替他遮掩。”严巡摆摆手,“刘正明那个人我了解,性子直,但心眼不坏。他是替江口市抱不平——觉得省里把好政策都给了金淇县。” “可以理解。” “理解归理解,但不能影响工作。”严巡正色道,“我今天找你来,有两件事。第一,关於稀土產业整合,省委已经原则上同意了,但具体方案还在爭。郑江建议成立『市级统筹委员会』,削弱县级自主权。你怎么看?” 陈青心头一紧。 这和他预想的一样,也和党校同学的议论一致,看来消息对金淇县还有一些封闭。 “严省长,试点之所以成功,很大程度是因为县级有充分的自主权和灵活性。”陈青斟酌著措辞,“如果市级过度干预,可能会影响效率,也挫伤基层积极性。” “我知道。”严巡说,“所以我反对。但郑江的理由也很充分——资源整合需要市级协调,各县各自为政,容易重复建设和恶性竞爭。” 他顿了顿,看著陈青:“你的半脱產学习,郑江也提了意见。他说,一个县委书记每周三天不在岗,不利於工作连续性。建议要么全脱產,要么不脱產。” 这是在施压。 陈青深吸一口气:“严省长,我的態度是,服从组织安排。但如果让我选,我希望能继续半脱產。金淇县现在正处於关键期,我不能完全撒手。” “理由?” “三个。”陈青竖起手指,“第一,试点技术路线是我一手推动的,我对每个环节最熟悉;第二,价格战还没结束,国际舆论在发酵,这时候换帅风险太大;第三,赵建国和秦睿的配合需要时间磨合,我在,能起稳定作用。” 严巡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郑江昨天提交的建议书。”他推到陈青面前,“你自己看。” 陈青翻开。內容很直接:建议调整金淇县试点领导小组成员,增加一名常务副组长,由市政府秘书长兼任;建议陈青要么全脱產学习,要么暂时卸任县委书记,专心学习。 “他这是在逼你。”严巡说。 “我知道。”陈青合上文件,“严省长,您的意见是?” “我顶回去了。”严巡说,“但郑江现在是市长,他的话有分量。你接下来这半年,得做出成绩——让所有人都看到,半脱產学习不仅不影响工作,反而能提升工作水平。” “我明白。” “第二件事,”严巡话锋一转,“金淇县环保局副局长被带走,你知道了?” “昨晚知道的。” “市纪委这次行动,事先没通知县里,也没报省纪委。”严巡语气严肃,“这说明两点:第一,证据可能確实很硬;第二,有人想用这件事做文章。” “做文章?” “打击金淇县的环保形象,质疑试点项目的合规性。”严巡说,“你知道,现在外界盯著金淇县的人很多。一点小瑕疵,都会被放大。” 陈青点头。他昨晚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们绝不护短。”陈青说,“而且,我很肯定,即便是真实的,也是在之前的淇县,而不是合併之后的金淇县。” “和我猜的差不多。”严巡看了看表,“干部犯错的时间也能说明一个领导的能力。金淇县从合併开始就进行了几轮清查,但之前的事与金淇县无关,这一点我会清楚,但你自己也要顶得住,千万不要有情绪。” “请领导放心,”陈青起身:“谢谢严省长。” 走到门口时,严巡又叫住他。 “陈青。” 陈青回头。 “柳市长今天正式离任。”严巡说,“下午开干部大会。你虽然不在,但应该知道。” 陈青怔了一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確切消息,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在外面隨便吃了点东西,陈青刚回到党校宿舍,秦睿的视频请求就弹了过来。 原以为是会议结束后的工作匯报,可接通后,画面里的秦睿满头大汗,背景是工地。 “陈书记,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急,“北部新区三號地块,脚手架坍塌,三个工人受伤!” 陈青心头一紧:“具体情况?” “下午三点半,正在浇筑混凝土的时候,西侧脚手架突然垮了。三个工人从五米高处摔下来,已经送医院了,初步检查是轻伤,但还在观察。” “原因查了吗?” “初步判断是连接扣件老化,加上今天风大。”秦睿说,“但这个工地一周前刚做过安全检查,报告显示一切正常。” 陈青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说……” “我不敢乱猜。”秦睿压低声音,“但事故发生后,网上立刻出现了帖子,说『金淇县赶工期忽视安全』,还配了现场照片。发帖时间只比事故晚二十分钟。” 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工人那边,全力救治,做好家属安抚。”陈青说,“工地全面停工,彻底排查安全隱患。网上的帖子,让宣传部正面回应——不迴避问题,但要说清楚我们已经採取的措施。” “明白。”秦睿点头,“另外,孙伟的事,市纪委今天上午来找我谈话了,问了很多县环保局日常监管的问题。我感觉……他们不只是查孙伟一个人。” “稳住。”陈青说,“配合调查,但不要自乱阵脚。记住,金淇县的底线是:生產不能停,技术不能泄,人心不能散。” 视频掛断后,陈青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脚手架坍塌,网络舆情,孙伟被查……这些事接连发生,说是巧合,谁信? 手机震动,欧阳薇发来一条连结。点开,是本地论坛的热帖:《金淇县的“奇蹟”背后:安全事故频发,环保官员落马》。发帖人自称“知情人士”,详细列举了金淇县近半年的小事故——有真有假,但混在一起,很有迷惑性。 跟帖已经上百条。 有人质疑:“国家级试点就这水平?” 有人嘲讽:“政绩工程,不顾人命。”当然也有替金淇县说话的,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正看著,穆元臻回来,拿著手机进屋,看到陈青拿著手机翻看,鬆了口气,“看到网上的帖子了?” “看到了。”陈青头也没抬。 “需要帮忙吗?”穆元臻说,“我在宣传部有同学,可以协调刪帖。” “不用。”陈青摇头,“刪帖治標不治本。让他们说,我们用事实回应。” 穆元臻看了他一眼:“你成熟了。要是以前,你可能会急著去澄清。” “以前是以前。”陈青笑了笑,“现在我知道了,有些声音,你越在意,它越响亮。你不理它,它自己就消停了。” 陈青关掉手机,静等金淇县领导班子的处理结果通报。 晚上九点半,手机响了。是赵建国。 “陈书记,工人检查结果出来了,都是皮外伤,观察一晚明天就能出院。”赵建国的声音听起来鬆了口气,“家属情绪稳定,接受了我们的道歉和补偿。” “那就好。”陈青说,“工地排查呢?” “正在查。目前发现的问题主要是管理漏洞——安全检查流於形式,记录造假。我已经让安监局介入,相关责任人一个都跑不掉。” “该处理的处理,但不要扩大化。”陈青提醒,“现在有人盯著我们,巴不得我们內部乱起来。” “明白。”赵建国顿了顿,“还有件事……下午郑江书记主持,紧急召开了全市安全生產紧急会议,点名批评了金淇县。说要『举一反三,彻查隱患』。” 陈青沉默。郑江的动作真快。 “陈书记,”赵建国犹豫了一下,“你说,这些事会不会……都是连著的?” 第353章 城镇化矛盾 “不知道。”陈青实话实说,“但不管是不是连著,我们都得接著。老赵,这半年,辛苦你们了。” 他这话不是说来安慰的,陈青非常清楚,在这样的情况下,金淇县承担的压力有多大。 秦睿融合到整个金淇县已经是他非常意外的举动了。 但他的融入似乎並不是有些人想要看到的结果。 在他离开金淇县到党校学习,这些压力就要在赵建国、秦睿两人身上。 赵建国的心態,他还是比较了解。 按他自己的说法,没几年就退休了,也想真的做一些成绩出来。 所以,赵建国敢於承担责任,但责任不是化解矛盾的办法,真正的解决办法还是要找到其中的根源在哪里。 当天晚上,陈青就收到了来自金淇县常委会上討论之后的结果通报,下午的时候秦睿已经签名对外通报了。 这就是陈青临走之前所说的,紧急状况,不需要等到他的认可。 报告不长,三页纸,把事情经过、处置措施、后续整改说得清清楚楚。 秦睿在末尾加了一行手写备註:“工人已出院,家属情绪稳定。网络舆情热度下降60%,本地论坛出现多篇客观分析文章。” 他把报告折好塞进公文包。 昨夜那个紧急视频之后,他其实没怎么睡。 脑子里反覆復盘脚手架坍塌的每一个细节——连接扣件老化,风大,安全检查流於形式。 这些是表面原因。 更深层的,是管理制度漏洞,是有人利用漏洞做文章。 但正如他对赵建国说的:该处理的处理,该整改的整改,但不要自乱阵脚。 十天之后,关於金淇县环保局副局长的处理意见出来了,按照组织规定,党內处分之后移交给检察院起诉。 有关他违法犯罪的事实也很清楚。 在金淇县常委的坚持要求下,原本的通报在第二天的播放的新闻中进行了修正。 该副局长的犯罪事实是在其任职原淇县环保局局长期间所发生。 虽然新闻通稿中没有提及的是在淇县和金禾县合併之后,该副局长从未有过一次违法和违纪的行为。 可时间上的通报,就已经让有心的人再没办法在这个方面做文章。 这並不高明的一起事件,也提醒了金淇县的领导班子。 陈青在一次周末的视频总结会上,要求赵建国还要再次加强干部的思想方面教育。 纪委要配合进行法治宣传和党员干部的基本准则要求。 几个月的时间就在这种忙碌和紧张当中度过。 一些小问题得到及时处理,陈青也开始尝试和王大山所在的北山县进行光伏方面的合作牵线。 不少同学都在示好,希望能加强和金淇县的横向合作。 陈青不敢隨口答应,但该牵线还是牵线,特別是鯤鹏计划那些对外並不怎么宣传的企业。 备用的供应渠道,也同样有需要。 这一天早上,陈青刚走进教学楼时,他看见了王大山。 对方正站在公告栏前,盯著上面张贴的课程调整通知。 “陈书记。”王大山回过头,黑瘦的脸上带著些倦意,“昨晚没睡好?” “有点。”陈青走过去,“你们县那个光伏项目,有进展吗?” “有!”王大山眼睛一亮,“你介绍的那家企业,上周派人去做了最后的考察。我们县里连夜开了个会,把土地、电网、税收这些政策全理顺了。过两天就可以签正式投资合同了。” “那就好。”陈青点点头,效率看似很高,但与金淇县相比,还是太差了。 但如果用金淇县的標准来衡量別的地方,属实有些不合適。 “多亏你牵线。”王大山嘆了口气,“陈书记,一件事让我们看到了真正的差距。要不是你,这个项目根本没办法落地。” 陈青笑笑:“那还是你们自己付出了努力的结果。” “要是努力能改变就好了!”王大山摇头,“没有標准和方向,再怎么努力的结果也没用。以前总想不通为什么有钱不赚,现在才知道,赚钱的也想轻鬆。” 陈青笑出了声,这话说得很实在,事实上也的確如此。 企业要是整天面对政府机构的各种拖延、刁难,这个钱赚得就太累了。 一边说著感受,两人向课堂走去。 上午的课安排在阶梯教室。 陈青进去时,发现前排已经坐满了——刘正明、李建华都在,还有几个其他地市的领导。 他照例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 今天讲课的是位白髮教授,姓周,从上一级党校特邀的。 板书上写著一行字:“城镇化中的文化传承”。 “各位学员,现在请你们思考一下,城市是什么?”周教授的开场没有阐述,而是直接发问,“是高楼大厦?是gdp?是人口数据?” 台下安静。 “这些都对,但都不完整。”周教授推了推眼镜,“城市,首先是集体记忆的容器。它承载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喜怒哀乐,承载著歷史的褶皱和生活的痕跡。” 他打开ppt,展示两张照片。 一张是大同古城修復前的破败景象,城墙残缺,民居杂乱。 另一张是修復后的全景,城墙连贯,街巷整齐,但保留了原有的生活气息。 “大同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周教授说,“从『拆旧建新』到『修旧如旧』,这座城市走了弯路,也找到了正路。为什么?因为他们意识到,拆掉的不只是砖瓦,还有几代人的记忆。而记忆一旦消失,城市的魂就散了。” 他又切换到正定的案例。 “正定古城,你们有人去过吗?”周教授问。 台下有人举手。 “我去年去过。”李建华说,“很震撼。明明是一座古城,但游客和居民和谐共处,商业和文化平衡得很好。” “对。”周教授点头,“正定的成功,不在於它保护了多少古建筑,而在於它让古建筑『活』了——居民还住在里面,手艺人还在开店,孩子还在巷子里奔跑。这种『活態传承』,才是文化保护的最高境界。” 陈青低头记笔记。 “城镇化进程中,我们常常面临一个矛盾:要发展,还是要保护?”周教授顿了顿,“我的观点是,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好的城市治理,能同时做到三件事:让歷史说话,让民生改善,让经济可持续发展。” 他列出一个公式:“文化认同+制度创新+民生保障=城市韧性。” “什么叫城市韧性?”周教授自问自答,“就是这座城市抗风险的能力——经济下行时扛得住,自然灾害时挺得过,社会矛盾时化得开。而文化认同,是韧性的根基。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城市没有感情,遇到困难时他首先想的是逃离,而不是坚守。” 陈青的笔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金淇县。 稀土產业起来了,gdp上去了,隨之而来的新城建设也起来了。 但依然还有一些边缘地区的老矿区、废弃的厂房……这些“记忆”该怎么处理?是掩埋,还是修復? 两个小时的课,周教授讲了三个案例,提了十几个问题。 下课铃响时,很多学员还坐在位置上,若有所思。 “陈书记。” 陈青抬头,看见周教授正朝他走来。 “周教授。”他起身。 “你的课堂笔记,能给我看看吗?”周教授微笑道。 陈青有些意外,但还是递过笔记本。 周教授翻了几页,点点头:“思路很清晰,重点抓得准。课后有时间吗?我办公室在二楼,206。” “有的。” “那半小时后见。” 周教授离开后,穆元臻凑过来:“周老可是大专家,据说內参的智囊。他主动找你,不容易。” “可能是看我笔记记得认真。”陈青说。 “没那么简单。”穆元臻压低声音,“我听说,周老这次来,不只是讲课,还在物色『城市更新特別试验区』的案例。全省就两个名额,竞爭很激烈。” 陈青心头一动。 半小时后,他敲响了206办公室的门。 “请进。” 办公室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和文件。 临时借调前来的教授享受这样的待遇和安排,可见老教授隨时隨地都没忘记对自己知识面的补充。 只是,不知道是谁安排的,还是他要求的。 周教授坐在一张老式写字檯后,正在泡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尝尝,我自己带的六安瓜片。” 茶汤清亮,香气清雅。 “周教授,您找我……” “想跟你聊聊。”周教授放下茶杯,“今天课上,我看你听得很专注。尤其是讲到『活態传承』那段,你记了很多。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陈青想了想:“因为我在实践中遇到过这个问题。金淇县有老矿区,有废弃厂房。怎么处理这些『歷史遗留』?是推平了搞房地產,还是修復改造赋予新功能?我们选择了后者,但做得还不够,也比较艰难。” “艰难在哪里?” “钱,人,观念。”陈青说,“修復要花钱,別看金淇县有各种补贴,但那都是专款专用,財政实际上还是很紧张;改造需要专业人才,但县里缺乏;最大的阻力是观念——很多人觉得,旧的就是差的,就该拆掉。” 周教授点点头:“这是普遍现象。但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出,你不甘心。” “是。”陈青坦然道,“我觉得,一座城市如果只有新建筑,没有老记忆,就像一个人只有躯壳没有灵魂。金淇县的稀土產业能起来,靠的是技术突破和政策支持。但要让这座城市真正有吸引力,有凝聚力,还需要別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认同感。”陈青说,“居民对自己城市的认同感,外来人对这座城市的嚮往感。而这,需要文化,需要歷史,需要故事。” 周教授笑了:“说得很好。但你知道吗,很多干部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一到具体操作,就退缩了。为什么?因为文化传承是『慢功夫』,见效慢,政绩不明显。甚至要几届政府连续工作。而拆旧建新是『快功夫』,立竿见影。” “我明白。”陈青说,“在金淇县,我花了一年时间才把稀土產业链打通,但要让那座城市真正有『魂』,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你有这个耐心吗?” 第354章 擬任副市长 “有。”陈青顿了顿,“但现实往往不给时间。上级要考核,群眾要实惠,舆论要热点。慢工出细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周教授沉默了会儿,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我去年的调研报告,《资源型城市转型中的文化路径》。” 他翻开,指著其中一页,“我研究了十二个城市,成功的有三个。它们的共同点是什么?不是钱多,不是政策好,而是主政者有『歷史视野』——能看到过去,能想到未来,不被眼前的考核指標束缚。” 他把册子推给陈青:“送你了。里面有个案例,林州,你重点看看。” 陈青接过,翻到林州那章。 文字不多,但配了很多照片:破败的古城墙,废弃的民国厂房,杂乱无章的棚户区。 但最后几张照片显示,部分城墙已经修復,厂房改造成了文创园,棚户区开始拆迁。 “林州我去过三次。”周教授说,“第一次去,古城墙被违章建筑包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原貌。第二次去,开始拆违,露出了墙基。第三次去,修復了一段,居民在城墙上散步。每次去,我都能感受到那种变化——不只是建筑的变化,更是人心的变化。” “现在进展怎么样?” “卡住了。”周教授嘆了口气,“缺钱。初步测算,整个古城保护开发需要四十亿。林州財政一年可用財力才三十亿,还要保民生、保运转。省里三年前就想推,但看到这个数字,打了退堂鼓。” 陈青在心里默算。不算鯤鹏计划的投入,四十亿。 这相当於金淇县试点三年投入的总和。 “所以项目搁浅了?” “搁浅了,但没放弃。”周教授说,“林州市长周启明,是我的学生。他一直在找办法,但阻力太大。市委书记陆建国明年退休,求稳,不想折腾。副书记姜山是本土派,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反对大拆大建——因为会动他的利益。” 很熟悉的剧本。 “周教授,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可能是那个破局的人。”周教授看著他,“你在金淇县做的事,我看过材料。有魄力,有章法,更重要的是——你懂怎么在复杂利益中寻找平衡点。而林州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陈青没说话。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周教授笑笑,“你还在党校学习,金淇县也离不开你。但如果你对城市治理感兴趣,林州是个很好的课题。毕业报告可以写这个,深入调研,提出方案。就算不去任职,也能为后来的干部提供参考。” “我会认真看的。”陈青郑重地收起册子。 离开办公室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色,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青沿著林荫道慢慢走,脑子里还在想周教授的话。 歷史视野,慢功夫,文化认同。 这些词,和他过去五年做的事,似乎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在杨集镇搞农业,在石易县搞经济,在金淇县搞產业——都是“破局”,都是“攻坚”,都是和时间赛跑。 但城市治理,似乎需要另一种节奏。 手机震动,严巡秘书发来消息:“明晚七点,严省长想见你,在省委招待所。” 陈青回覆:“收到,准时到。” 第二天晚上,他提前十分钟到了招待所。 房间在八楼,是个套间。严巡穿著便服,正在泡茶。 “坐。”他指了指沙发,“党校怎么样?” “收穫很大。”陈青坐下,“尤其是昨天周教授的课。” “周老是我专门请来的。”严巡倒茶,“他对你很欣赏。” 陈青有些意外。 “不用惊讶。”严巡说,“你金淇县的试点材料,他仔细看过。他说,一个县委书记能把產业发展和环境保护平衡得这么好,不容易。更难得的是,你在尝试『修復』——修復污染的土地,修復受损的生態,修復工人的生计。” “这是应该做的。” “但很多人不做。”严巡放下茶壶,“他们要么只顾发展,要么只顾环保,要么只顾稳定。能兼顾的,凤毛麟角。” 沉默了一会儿,严巡转入正题。 “你党校还有两个月毕业。毕业后,有什么想法?” 陈青沉吟:“如果组织需要,我愿意继续在金淇县干完试点周期。如果组织另有安排,我服从。” “有具体方向吗?” “我最近在思考城市治理的问题。”陈青实话实说,“金淇县的產业起来了,但城市功能、文化氛围、民生品质,还有很多短板。我想在这方面做些探索。” 严巡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看看吧。” 陈青接过,是一份干部调整的徵求意见稿。 翻到其中一页,他愣住了。 “林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擬任):陈青”。 “这……” “周老推荐了你。”严巡说,“林州书记陆建国十个月后退休,市长周启明能力强,但被本土势力掣肘。省里想推动林州古城保护开发,但需要一个能破局的人。” 陈青看著文件,心跳加快。 “林州的情况,比金淇县复杂十倍。”严巡语气严肃,“財政窟窿大,歷史欠帐多,利益集团盘根错节。你去了,要抓城建、文旅、自然资源——都是硬骨头。做成了,是政绩;做砸了,可能连现在的级別都保不住。” “为什么选我?”陈青虽然知道党校学习结束,自己会有调整。 原以为省直部门的可能性很大。 就算是副职,工作强度也没那么大了,自己反而可以和妻子女儿多一些时间相聚。 至於金淇县的成果,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摘桃子,心態放鬆了。 可是,从严巡的话里,他听出对自己的调整,实际上並没有打算让自己轻鬆,而是把难题甩给自己。 “三个原因。”严巡竖起手指,“第一,你在金淇县证明了自己有能力平衡多方利益;第二,你对文化传承有认识,有热情;第三,你年轻,有衝劲,敢碰硬。” 他顿了顿,看著陈青:“但我要提醒你,这是一步险棋。林州的水很深,陆建国要平稳退休,姜山那帮人不会轻易让路。你去了,可能会面临比金淇县更激烈的斗爭。” 陈青沉默。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这座省城,他来过很多次,但从未像今晚这样,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召唤。 “严省长,我能考虑一下吗?” “可以。”严巡说,“但你只有一周时间。下周省委常委会要研究这批干部调整。” “我会认真考虑的。” 离开招待所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陈青没有叫车,沿著街道慢慢走。 初秋的晚风带著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想起周教授的话:“城市是集体记忆的容器。” 也想起严巡的话:“林州的水,比金淇县深十倍。” 一座城市有一千万人,就有一千万种生活,一千万个故事。 而城市治理者要做的,是在这些纷繁复杂中,找到那条能让大多数人过得更好的路。 金淇县的路,他走了三年,刚刚走上正轨。 林州的路,还未开始,但已经能看到荆棘密布。 回到党校宿舍时,穆元臻还没睡,正在整理笔记。 “见严省长了?”他问。 “嗯。” “有调动?” 陈青没否认,也没肯定:“还在谈。” 穆元臻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洗漱完躺在床上,陈青翻开周教授送的那本册子,找到林州那章,仔细看。 照片上的古城墙,斑驳,残破,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雄伟。 民国厂房的红砖,在夕阳下泛著温暖的光。棚户区的杂乱中,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有孩子在巷子里奔跑。 文字记载:林州古城始建於明代,民国时期因晋商兴盛,建有大量商铺、会馆、厂房。 解放后成为工业基地,九十年代国企改制,大量工人下岗,城市陷入萧条。 问题:文保经费不足,违建严重,產权复杂,財政困难,利益集团阻挠…… 机会:完整的古城格局,成片的工业遗產,省里“城市更新特別试验区”政策,国家文保专项资金…… 合上册子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陈青走到窗边,看著夜色中的党校校园。 教学楼漆黑一片,只有路灯还亮著,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那个从杨集镇调上来的副镇长,连见市长都会紧张。 五年时间,他经歷了太多:提拔,打压,陷害,反击,建设,破坏,修復…… 而现在,又一个选择摆在面前。 留在金淇县,继续做熟悉的產业,轻车熟路,但可能错过一个更大的舞台。 去林州,面对未知的挑战,可能失败,但也可能创造更大的价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马慎儿发来的照片。女儿陈曦睡得很香,小手握著玩具熊。 “她今天会叫『爸爸』了,虽然发音还不標准。”马慎儿留言。 陈青看著照片,心里一暖。 无论选择哪条路,他都不是一个人了。 有家人,有战友,有那些信任他的百姓。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三天后,陈青站在了林州的地界上。 车是租的,一辆普通的黑色大眾。 司机是老杨,穆元臻介绍的人,话不多,平时基本很少露面的一个省委后勤的司机。 “陈书记,前面就是林州老城了。”老杨放缓车速,透过挡风玻璃指向远处一片灰濛濛的建筑群。 陈青摇下车窗。 十月的林州,空气里有一股特殊的味道——像是煤炭、尘土和旧时光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道路两旁是八十年代的老楼房,墙面斑驳,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掛著五顏六色的衣物。 街上行人不多,多是老人,步履缓慢。 第355章 了解情况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复印的手绘地图。 这张地图可来之不易,是梁思成先生的再传弟子周维深手绘的地图。 这位在古建筑和歷史文化遗產保护领域的权威专家,捨得把这张地图拿出来,周教授的脸面可以说是用到了极致。 严巡给了他一周的时间考虑,最终他还是和穆元臻商议之后,决定实地先来看看。 这是他的一个重大决定,如果自己都没有考虑好,他也没办法给严副省长回復。 周教授得知这个消息,硬是厚著脸皮去求来的。 地图上面用笔细致勾勒出古城墙的走向、民国厂房的分布,甚至標註了几处“关键观测点”。 “先按这个路线走。”陈青把地图递给老杨。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是自建房,红砖裸露,铁皮屋顶锈跡斑斑。 有些房子加盖到三四层,楼与楼之间只留出一线天。 地面上污水横流,几个小孩在巷口玩弹珠,看见车子,好奇地抬头。 “这里就是地图上標的一號点。”老杨停下车,“明代城墙应该就在这片房子下面。” 陈青下车。 他走到一堵院墙边,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墙基的砖块。 砖是青砖,尺寸规整,接缝处有白色的灰浆——明显不是现代工艺。 顺著墙根往东走十几米,在一家杂货店的后墙,他看到了更明显的痕跡:近两米高的青砖墙体,被后来砌的红砖包裹了一半,但顶部雉堞的形状还隱约可见。 “这就是城墙?”老杨跟过来。 “应该是。”陈青掏出手机拍照。 刚拍了两张,杂货店门帘一挑,出来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你们干啥的?”她警惕地看著两人。 “阿姨,我们是省里来调研的。”陈青收起手机,露出笑容,“想了解一下这片老建筑的情况。” “调研?”老太太上下打量他,“又是来量房子的?上次量完就没信儿了,这都三年了!” 她的声音引来了附近几户人。 很快,七八个居民围了过来,有老人,有中年妇女,还有个拄拐的老汉。 “是不是又要拆迁?”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妈急切地问,“这次能给多少钱?上次说一平米补四千,现在房价都涨到八千了!” “是啊,这破房子我们早不想住了!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上个厕所还得去街口的公厕!” “但搬走了我们住哪儿?补偿款不够买新房啊!” 七嘴八舌,情绪激动。 陈青耐心听著,等声音稍歇,才开口:“大家別急,我们就是先来看看。拆迁的事,那不是我们说了算,得市里统一规划。” “规划规划,都规划多少年了!”拄拐的老汉嘆气,“我今年七十三,从六十岁就说要改造,等到现在,孙子都要结婚了,还在这破房子里。” 陈青心里一沉。 他环顾四周:狭窄的巷道,杂乱的电线,斑驳的墙面,还有居民眼中那种混合著期盼与失望的眼神。 这不仅是建筑的老旧,更是人心的疲惫。 “大爷,您在这住了多少年了?”他问。 “一辈子嘍。”老汉指著不远处的红砖厂房,“我十六岁进晋丰纱厂,厂里分的这房子。那时候多风光啊,国营大厂,福利好,房子虽然小,但结实。哪像现在……”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晋丰纱厂。 陈青顺著老汉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几栋连片的红砖建筑,屋顶是锯齿形的天窗——典型的民国工业建筑风格。 厂房大体完好,但窗户大多破损,墙面上爬满了枯藤。 “厂子九八年就倒闭了。”老太太接话,“下岗的下岗,买断的买断。我们这些老工人,没地方去,就守著这破房子。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 陈青默默点头。 他让老杨从车上拿来几瓶矿泉水,分给居民。 大家接过水,態度缓和了些。 “领导,你们要是真能推动改造,我们肯定支持。”花衬衫大妈说,“但得说清楚,怎么补,补多少,什么时候能动。別像上次,量完房子就没下文,白高兴一场。” “您老对这里就没感情?”陈青认真地问道。 “谁说没有!都住一辈子了,可这......怎么住人啊!”大妈的语气中更多的是无奈。 离开这片棚户区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些居民还站在原地,目送车子离开。 “去旧城。”他说。 旧城指的是九十年代的国企宿舍区。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穿过一条铁路涵洞,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整齐的六层楼房,红砖墙面,每家每户都有阳台。楼间距很宽,中间种著杨树和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几个老人在下棋。 看起来比棚户区好很多。 但走近了看,问题就暴露了:楼体外墙多处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不少窗户用塑料布钉著;单元门歪斜,楼道里堆满杂物。 陈青走进一栋楼。 楼梯台阶磨损得厉害,扶手锈跡斑斑。 在二楼拐角,他看见墙上贴著一张纸:“房屋安全鑑定等级:c级(需加固)”。 “大姐,这楼住了多少户?”他问旁边一个正在晾衣服的大姐。 “一梯三户,六层,十八户。”大姐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向陈青的目光中毫不设防,回答得也很乾脆。“不过空了三户,年轻人搬走了,房子租不出去,就空著。” “鑑定是c级,市里没说要改造吗?” “说了啊,说了好几年了。”大姐苦笑,“前年来说要加固,让我们每户交五千块钱。大家凑了,可钱交上去,施工队来了两天就不见了。后来听说,钱被挪用到新城修路去了。” 陈青皱眉。 正说著,楼下传来吵嚷声。 他下楼,看见单元门口围了一群人。 中间是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头髮全白,脸色涨红,正对著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发火。 “我不搬!死也不搬!这是厂里分给我的房子,我住了四十年,凭啥让我搬!” “爸,这房子都危房了,万一塌了怎么办?”年轻男人苦口婆心。 “塌了我也认!我就死在这里!” 陈青走过去,一个围观的大爷低声解释:“老刘头,晋丰的老劳模,腿是工伤瘫的。儿子在省城工作,想接他走,他不肯。” 这时老刘头看到了陈青——生面孔,衣著整齐,像是干部。 “你是市里的?”他盯著陈青。 “不是,我是来的调研的。”陈青蹲下身,与老人平视,“刘师傅,您为什么不想搬?” “搬?搬去哪儿?”老刘头指著楼房,“这房子是破,但左邻右舍都是几十年的老工友。老李头住我对门,老王头住我楼上。我们早上一起遛弯,中午一起下棋,晚上一起看电视。搬去新小区,谁认识谁?我这把年纪了,要那么好的房子干啥?就想跟老伙计们在一起!” 他说得激动,咳嗽起来。 儿子连忙递水,被他推开。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他懂老人的意思。 这不只是房子的问题,是社群,是记忆,是一整套熟悉的生活系统。 强行拆散,就算给更好的物质条件,也可能夺走他们最后的精神寄託。 “刘师傅,如果……我是说如果,市里把这片房子原址重建,盖成新楼,还让你们这些老工友住在一起,您愿意搬吗?” 老刘头愣了愣:“原址重建?” “对。老楼拆了,在原地盖新楼。建成后,按原来的面积分房,老邻居还住一起。” “那……那得要多少钱?”老人有些动摇。 “咱先不说钱的事。”陈青站起身,“关键是,您觉得这方案行不行?” 老刘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周围的老邻居。 “要是真能这样……我搬。”他声音低了下去,“但不能骗我们。上次说加固,钱交了,人跑了。这次要是再骗,我这把老骨头,就跟他们拼了。” 离开旧城时,陈青的心情更沉重了。 三本帐,周教授说的——文化帐、民生帐、经济帐。 他现在看到了前两本:古城需要保护,但住满了人; 旧城需要改造,但牵扯著复杂的情感和產权。 还有第三本帐呢? “去新城。”他说。 新城在城东,靠近高铁站。 车子开上宽阔的八车道马路时,陈青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这完全是另一座城市。 双向八车道,中间是绿化带,两侧是崭新的路灯和景观树。 沿街是整齐的商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几栋二十多层的高楼拔地而起,外立面是时尚的灰蓝色。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问题。 太安静了。 路上车很少,人行道上几乎没人。那些商铺,十家有八家拉著捲帘门,开著的两家,一家是房產中介,一家是小超市,里面空荡荡的。 老杨放慢车速,陈青仔细看。 商铺门前的停车位全是空的。 有的店铺玻璃上贴著“招租”大字,电话號码已经褪色。 一栋写字楼的大堂,旋转门停著,里面黑漆漆的。 “这就是高铁新城。”老杨说,“十年前规划的,说要建成『北方小浦东』。投了几百亿,路修好了,楼盖起来了,可没人来。” “为什么?” “没產业,没学校,没医院。”老杨摇摇头,“老百姓买房子图啥?上班方便,孩子上学,老人看病。这儿啥都没有,就几条宽马路,谁来住?” 车子拐进一个住宅小区。 小区很漂亮,欧式大门,里面有喷泉、草坪、儿童游乐场。但一眼望去,阳台上晾衣服的没几家。地下车库入口,电子抬杆一直竖著——根本没启用。 门口保安亭里,一个年轻保安在打瞌睡。 陈青下车,走过去敲窗户。 保安惊醒,揉了揉眼睛:“找谁?” 第356章 来市政府 “我是做社会调查的。”陈青出示了穆元臻给他办的政协的临时工作证,“想了解一下这个小区的入住情况。” 保安看了眼证件,態度恭敬了些:“领导,这小区五百套房子,卖出去了三百多套,但实际住的……不到五十户。” “为什么?” “配套不行啊。”保安苦笑,“买菜得开车去老城,最近的小学在三公里外,医院更远。年轻人上班不方便,老年人住这儿像坐牢。好多业主买了就是投资,空著等涨价。可这都多少年了,也没见涨。” 陈青走进小区。 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但有些地方已经枯黄。 儿童滑梯上落了一层灰。 一栋楼的单元门敞开著,他走进去,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漆黑一片。 上到三楼,301的门上贴著对联,但已经褪色,应该是去年春节贴的。 302门口堆著几个纸箱,蒙著厚厚一层灰。 鬼城。 这个词突然蹦进他脑子里。 回到车上,陈青长时间沉默。 老杨从后视镜里看他:“陈市长,还去哪儿?” “回市区。”陈青闭上眼睛,“去市政府。” 陈青拿起电话,把大致的情况给严巡做了个简单的匯报,儘量客观的只说自己看到的情况。 “你有什么想法吗?”严巡並没有询问他有没有做决定。 “我想到市政府去看看,座谈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通知他们,就以省政府调研组的成员名义。”严巡掛断了电话。 陈青嘴角微微一扯,这穆元臻和严副省长的思路倒是出奇的一致,都给了一个调研的名义。 下午两点,林州市政府大楼。 这是一栋十五层的建筑,浅灰色外墙,造型中规中矩。 门口国旗飘扬,警卫站得笔直。 陈青在传达室登记,然后被门卫直接引到三楼的小会议室。 从传达室登记的门卫的態度,看得出来严副省长显然已经通知了林州市政府的相关人员。 不过,没有一个人在门口等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或许是严巡在通知的时候,刻意低调,避免让林州市的人心里有什么想法。 陈青和老杨上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在门外並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不像是开会,反而像是就在会议室等待他出现一般。 主位上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子,头髮花白,面容温和,但眼神很锐利——应该是市委书记陆建国。 他左手边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眼镜,书卷气,正在看文件,是市长周启明。 右手边是个五十多岁的壮硕男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副书记姜山。 其余几位是常委和副市长。 “陈青同志来了。”陆建国起身,微笑握手,“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陈青依次与眾人握手。 轮到姜山时,对方的手很有力,握的时间也比別人长。 “早就听说陈青同志年轻有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姜山笑容满面,“金淇县的试点搞得好啊,省里大会小会都表扬。” “姜书记过奖,都是集体努力。”陈青对姜山的客气並没有放在心上。 实际上在几次会议上,大家都在一起。 只不过姜山是市级领导,他不过是县委书记,而且还不在一个区域,並没有交谈和可能加深印象。 落座后,陆建国先开口。 “不知道陈青同志前来是调研什么?” “是这样的。”陈青搬出了周教授的名头,说是根据党校的教学需要,周教授想要对林州做一次全面的梳理,纯学术方面。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林州的总体情况,歷史包袱比较重。工业比重逐年下滑,目前的城市经济发展主要还是依赖农业和新兴產业。转型期间问题也多。具体的想了解哪一方面?” 陈青早已打好腹稿,他不再提古城的具体细节,以免过早暴露真实意图,转而將话题引向更具普遍性的治理难题。 “周市长,陆书记,各位领导。”陈青语气平和,却直指核心。 “我从周教授那边得到的情况,和这一路看来,林州面临著许多资源型城市转型期的典型矛盾:歷史的保护与发展的压力,民生的欠帐与財政的困窘,新城的蓝图与现实的『空城』。” “周教授和我的课题,就是想研究,在这样『三本难念的经』叠加的情况下,主政者的破局思路可能在哪里,又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尤其是……如何贏得老百姓的信任,不再让『量完房子就没下文』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最后一句,看似不经意,却让在座几位了解內情的领导神色微动。 姜山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接口道:“陈青同志这个问题提得好啊,但也是老生常谈。” “道理谁都懂,关键是钱从哪来?人往哪安?歷史包袱怎么卸?这可不是纸上谈兵能解决的。” 他似乎有满腹的无奈,“林州底子薄,每一步都得稳扎稳打,急不得。就像古城那片,牵一髮而动全身,没有万全之策和足够的资金储备,贸然启动,那就是给自己、给市里埋雷。” 他这话,既是对陈青“学术问题”的回答,更像是一种隱晦的警告和定调。 “老薑说的是实际情况。”陆建国点了点头,语气沉稳中同样也带著一丝莫名的感伤。 “林州的发展,既要仰望星空,更要脚踏实地。陈青同志你们做学术研究,多提建设性意见是好的,但也要充分考虑到基层执行的难度。省里把我们这儿列为『特別试验区』,是信任,也是压力。我们班子的共识是,谋定而后动。” 会议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各部门对林州情况的常规介绍,数据详实,问题清晰,但解决方案大多语焉不详,或归咎於“资金不足”、“歷史原因”、“需逐步推进”。 陈青认真记录,心中那幅关於林州的画卷却愈发沉重,也愈发清晰——这里不缺看到问题的人,缺的是打破僵局的勇气、整合资源的智慧与刮骨疗毒的决心。 座谈会结束,陆建国和周启明礼节性地將陈青送到会议室门口。 “陈青同志,还需要去哪里调研,市里马上安排。”周启明主动问道,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感谢各位领导的坦诚。”陈青与两人握手,“基本情况已经了解了。就不多打扰市里工作了。” 陆建国微笑道:“好,欢迎以后常来林州看看,多给我们提宝贵意见。” 没有欢送,没有进一步的寒暄。陈青和老杨安静地离开了市政府大楼。 坐回车上,老杨问:“回苏阳?” “嗯。”陈青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三座城的景象、居民们的脸庞、班子会上微妙的气氛,尤其是姜山那句“急不得”和陆建国“谋定而后动”的定性,在他脑海里反覆交叠。 他知道,这次探访,严巡必然在等著他的反馈。 而他自己,也需要给內心一个答案。 夜幕降临时,车子驶回了省委党校。 陈青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走向幽静的校园湖畔。 他拨通了严巡的电话。 “严省长,我回来了。” “感觉怎么样?”严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比想像中更难。”陈青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三座城,三个烂摊子,一本糊涂帐。班子……有想干事的人,但也被捆住了手脚,更多的是求稳和固有的利益格局。” “怕了?” “不是怕。”陈青看著湖对面闪烁的灯火,语气平静得仿佛他真的只是去调研的。 “是觉得……不能不去。那些等著改造等了十几年的居民,那些守著危房和记忆的老工人,还有那座死气沉沉的新城……我看到了问题,也隱约看到了一些可能破局的点。如果因为难就不去,那我之前在金淇县、在石易县学的、做的,又算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严巡似乎鬆了一口气,又带著讚许的声音:“看来周老没看错人。你需要多久处理金淇县的交接和党校的收尾工作?” “金淇县的工作已按决策小组机制运行,平稳交接问题不大。党校的课程和毕业课题,我可以围绕林州展开,正好需要深入调研,两不耽误。”陈青已经思考过这些,“只是……我爱人和孩子,可能暂时还得安顿在省城。” “这些具体问题,组织上会协助解决。” 严巡一锤定音,“你的任命,下周常委会后正式下达。在这之前,你以调研名义,可以开始更深入的准备工作了。记住,多看,多听,多思,正式上任前,不要轻易落子。” “我明白,谢谢严省长。” 掛了电话,陈青的心反而彻底平静下来。 湖畔的风带著凉意,却吹散了他心头的最后一丝犹豫。 他想起老刘头说“要是真能这样……我搬”时那混浊眼中闪现的一点光,想起那位大妈无奈又期盼的复杂神情。 这是一场比金淇县更艰难的战役,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回到宿舍,穆元臻正在等他。 “怎么样?林州之行。”穆元臻递过一杯热茶。 “定了。”陈青接过茶,言简意賅。 穆元臻並不意外,笑了笑:“猜到了。需要我做什么?” “还真有。”陈青坐下,“正式任命下来前,我需要一个更合理、更深入接触林州各方面情况的机会。党校的毕业课题,我打算就以林州为案例。另外,关於林州班子的详细情况,特別是几位主要领导的背景和关係,恐怕还得请你这个『组织內』的人,帮我再摸细一点。” “课题的事情好办,周教授那边肯定全力支持。人的信息嘛……”穆元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放心,等你正式过去,我让人把他这两年观察到的东西,好好跟你聊聊。” 陈青点了点头,铺开笔记本,在“林州”两个大字下,划掉了“去否?”的疑问,开始罗列正式上任前必须完成的准备工作清单: 深化调研:以党校课题为掩护,邀请周维深教授团队对古城、工业遗產进行初步评估,形成初步技术方案。 摸清家底:通过省財政厅、审计厅的老关係,摸清林州真实的財政状况、债务底数和可能调动的资源。 联络盟友:与市长周启明建立更紧密的沟通渠道,试探其支持力度和可协同空间。 评估阻力:深入分析姜山及其关联势力的利益网络,做到知己知彼。 构思破局点:將今天看到的“三座城”问题,初步串联思考,寻找一个能够撬动全局、又能相对稳妥下手的切入点。 夜渐深,笔记本上已密密麻麻。 陈青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党校的每一天,都將围绕著林州而转动。 这次探访,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漫长攻坚战的开始。 第357章 静默交接 他即將离开相对熟悉的县域经济战场,踏入更复杂、更考验综合执政能力的城市治理深水区。 前路艰险,但他已无退路,亦不想后退。 党校的最后两个月,陈青过得像上了发条。 白天照常上课、研討,晚上的时间则全部交给了林州。 周维深在得知他確定接下林州重任后,二话不说,亲自带著三名博士生和两位古建专家,利用两个周末的时间,对林州古城做了更深入的踏勘。 带回来的不仅是更精確的测绘数据,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林州古城价值评估与前期保护建议》初稿,以及周老那句语重心长的话:“小陈,东西是好东西,但救活它,光有技术不行,还得有破釜沉舟的魄力和绣花穿针的功夫。” 从周维深的寄语中陈青深刻感受到他內心的希望。 林州古城的修復在他心中的地位,恐怕是这一生最大的心愿。 但陈青也知道,周维深的想法是完全基於学术和技术层面,他却不能只考虑一个简单的古城的价值和保护。 除了要平衡关係之外,还有更多的还是利益与现实的差异。 这就好比医院的病人,每一个都希望自己能获得医生的格外重视和对待,但其实在医生眼中,这只是他的一份工作。 有温情和仁心,但绝不会把每一个病人都看得无比的重。 除了少数能让他有挑战的病例外,更多的只是职业需要的温情关心。 而他作为一个被寄予希望的常务副市长,林州古城只是他工作当中的一个,也是眾多“病人”中的一个。 不同的是,他要做的,除了温情之外,还要面对“病人家属”的刁难。 他即將离任的消息,在金淇县掀起了巨浪。 几个月前的猜测终於成真的时候,有的人鬆了口气,但大部分的人还是不舍与不甘。 不舍的,自然是那些看到陈青为了金淇县努力的人。 包括联合办公室的人。 他们从监督金淇县的发展到融入主动配合指导工作,这个转变是很艰难的。 可,沈鉴却认为值得,毕竟金淇县的发展真的是在朝著非常良好的一面在前行。 陈青要走,县委书记的继任人选,江南市和省里都没有马上给出继任者的提名,而是让即將退休的赵建国这个县委副书记暂代,甚至都没有任命。 很明显这个位置是要留下的,只是需要一个时间段来过渡。 在这样的情况下,陈青抽时间回了一趟金淇县,召集县委班子成员开会。 说了自己的状况。 “各位同志,组织的安排是有原因的,林州我也亲自去看了,和咱们最开始的金禾县没多大一样,除了区域更大之外,连指標比例都很接近。” 齐文忠接话道:“陈书记,但那毕竟是一个市,不是县。” 邓明更是直言,语气中的不甘完全不掩饰。 “陈书记,为什么总是你!我觉得组织上还是应该慎重考虑。当初县域经济示范县,你做好了规划,让了。金淇县又是您带领下走到了现在,眼看还有一年的时间,就要交上一个完美答卷的时候,又把你调走。” “我反正对这个调动有意见!” 他的话其实是不少班子成员的心里话。 只是因为邓明敢说出来而已。 陈青没有去劝说,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已经算不上是磨难了。 正如柳艾津临走时候和他单独见面时候所说,他身上有柳系的影子,无论他怎么想撇清都不可能。 几个月前,柳艾津都调到省政协去了,他要走也是情理之中,意料之中的事。 隨意地扯开话题,说了一些他心头对金淇县的一些后续注意事项,陈青就没再耽搁,把县里给他的宿舍钥匙交给了欧阳薇。 表示著他已经结束了金淇县任期的工作。 他也相信像韩啸、钱鸣等人都已经知晓,但一个个都没有打电话来询问,说明他们其实消息获取的渠道比他更快。 而他们这种不出面不开口,就代表著他们也在研究未来企业的发展。 金淇县的交接比市里领导预想的顺利。 江南市常务副市长高晓东前来,就是担心会出现激烈的场面。 可他见到的是决策小组运行平稳,赵建国和秦睿的搭档渐入佳境,每月两次的视频例会,陈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条產业走廊的脉搏依然有力。 严巡也兑现了承诺,在省委常委会上顺利通过了人事任命,但要求陈青“静默交接”,毕业前不宜公开。 毕业课题《资源型城市转型中的文化唤醒与治理韧性研究——以林州为例》进展飞快。有了实地探访的震撼和周教授团队的专业支持,陈青的论文既有理论高度,又充满了直面问题的锐气。 答辩那天,台下坐著包括严巡在內的几位省领导,他展示著古城墙被违章建筑包裹的照片、旧城区c级危房的鑑定报告、新城空荡街区的航拍影像,最后定格在那张“三城联动”的构思草图上。 “转型,不是把旧的推倒,再建一个看似崭新的空壳。”陈青对著评审席,声音清晰,“而是要为城市的记忆找到安放之所,为困顿的民生找到出路,为迷失的发展找到魂魄。这很难,但值得一试。” 严巡在台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毕业典礼当天,陈青的正式任命书送达了林州市。 省委组织部给了陈青三天的休息时间。 三天后,穆元臻亲自陪同陈青到林州市政府报到。 省委组织部的黑色轿车驶入林州市政府大院时,天空飘著细碎的雨夹雪,落在光禿禿的法桐枝丫上,更添几分清冷。 穆元臻先一步下车,撑开伞,然后才为陈青拉开车门。 这个细微的次序,落在早已等候在楼前台阶上的一眾林州市领导眼里,含义颇深——这位新任常务副市长的分量,从护送干部的级別上就可见一斑。 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亲自陪同赴任,待遇算不上特別高,但穆元臻的举动,这可不是常规待遇。 “陈青同志,穆处长,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市委书记陆建国率先迎下两级台阶,满脸的笑容,充分展现了东道主的热情和一把手的掌控感。 他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转向穆元臻,透著熟稔与客气:“元臻处长,感谢省委组织部对我们林州班子建设的关心和支持啊!” “陆书记太客气了,这是部里分內工作。”穆元臻微笑回应,举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疏远。 他侧身,將陈青让到前面,“主要任务是把陈青同志安全送达。陈青同志在党校学习期间表现突出,理论功底扎实,实践经验丰富,特別是金淇县的成功试点,得到了省里主要领导的高度认可。相信他的到来,一定能给林州的城市建设和转型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这话既是例行介绍,更是清晰的信號释放。 市长周启明紧接著上前与陈青握手,力度很足,眼神里有种“终於来了”的沉稳与期待。 “陈青同志,欢迎正式加入林州班子。两个月前你来做课题调研,我们就聊过,当时就觉得你对我们林州的问题看得准、想得深。这下好了,可以甩开膀子一起干了!” 他的话比陆建国更直接,也更倾向工作本身,巧妙地用“调研旧事”点出了两人並非初次接触,拉近了距离。 轮到市委副书记姜山时,他脸上的笑容比陆建国更盛,甚至带著几分夸张的热情。 “哎哟,陈市长!咱们这可真是有缘吶!上次你来调研,我就说你这小伙子不一般,眼光毒,问题抓得准。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並肩作战的同事,太好了!以后咱们可得多多交流,林州情况复杂,我比你早来几年,有些弯弯绕绕可以给你说道说道,省得走弯路嘛! ”他握著陈青的手晃了又晃,语气亲热得像多年老友,但那句“情况复杂”、“弯弯绕绕”,以及“说道说道”背后隱含的指点意味,却让一旁的穆元臻挑了挑眉。 陈青面色平静,带著初来乍到的谦逊笑容,应对得滴水不漏:“陆书记、周市长、姜书记,各位领导,非常感谢。我是来学习的,也是来工作的。林州的情况,上次调研確实有了一些初步了解,深感责任重大。今后一定在市委的坚强领导下,紧紧依靠陆书记和周市长,以及各位同僚,儘快熟悉情况,尽心尽力履职。” 他的回答,把陆建国放在首位,强调了市委领导,接著是周启明,符合政府序列,对姜山热情中的“潜台词”並未接茬,只以“各位同僚”概之,姿態摆得低,但立场和原则清晰。 其余几位常委和副市长也依次上前握手寒暄,笑容標准,语气客气,眼神中多是审视与好奇。 两个月前这位年轻人还是“省里调研组的”,转眼就成了手握重权的常务副市长,这种转变本身,就足以让他们在心里掂量许久。 简单的欢迎仪式在市委会议室举行,由陆建国主持。 流程精简,穆元臻代表省委组织部宣读任命文件並做了简短讲话,再次强调了省委对林州工作的重视和对陈青同志的期望。 陈青做了表態发言,依旧是那套“加强学习、勤勉工作、维护团结、严守纪律”的规范说辞,但语气诚恳,目光坚定。 陆建国最后总结,笑容温和但话语带著书记的权威:“陈青同志的到来,充实和加强了我们班子的力量。”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欢迎陈青同志加入林州班子,同时也明確一下分工。”他看向陈青,“省委决定,陈青同志任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分管城建、文旅、自然资源、城市更新。市委將全力支持政府的工作,支持陈青同志履职。也请元臻处长转告省委组织部,我们林州班子一定团结一心,不负重託。” 第358章 摸底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陈市长,林州的情况比较复杂。城建歷史欠帐多,文旅资源丰富但开发滯后,自然资源管理任务重。特別是城市更新,省里给了『特別试验区』政策,允许突破部分规划指標,这是机遇,也是挑战。”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你是省里派来的干將,我们班子全力支持你的工作。有什么困难,隨时提。” “谢谢周市长。”陈青点头。 因为有穆元臻在,大家说话中还是带著官腔,態度都热情真诚。 特別是周启明,毫不掩饰对陈青上任的厚望。 会议结束,穆元臻婉拒了陆建国留午饭的邀请,表示部里还有工作。 临走前,他单独与陈青握了握手,用力晃了晃,低声道:“陈兄,第一步走得稳。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陈青会意点头:“多谢穆处,路上小心。” 穆元臻再次压低了声音,“秘书你就暂时先不要安排,省里会给你一个惊喜。” 陈青的目光微微一怔,但面上表情不变,轻轻点头。 送走穆元臻,眾人再回到办公室。 陆建国把林州市领导班子挨个给陈青做了介绍,再次坐下。 “陈市长虽然是刚来上任,但林州市的状况想必你心里也很清楚,我和老周就不多介绍了。说说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我们大家也好参考参考。” 陈青还没说话,刚想谦虚两句。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类似常委会这样的场合上,被动发言了。 但从县委常委到市委常委毕竟还是不一样,不能把自己当成一把手来对待。 从领导排序来看,市委书记、市长、专职副书记之后才能轮到他这个常务副市长。 所以,习惯了会议开头和总结结束的陈青还需要小小的调整一下。 然而,就这么短短的瞬间,姜山却已经开口了,“陈市长年轻,有闯劲,肯定会有很不错的建议。” 这是一个很不礼貌的行为,但陆建国和周启明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显然已经很“適应”姜山的这种“不礼貌”。 而且,他也並不是说完这一句就结束,反而继续说道:“但林州情况特殊,有些事急不得。就说古城改造吧,省里三年前就想推,为什么没推动?拆迁成本太高,初步测算要四十亿。咱们林州財政什么状况,在座的都清楚——一年可用財力三十亿,要保工资、保运转、保民生。哪来四十亿搞古城?” 他看向陈青,眼神意味深长:“而且拆迁涉及几千户居民,工作难度大。前任分管城建的王副市长,就是被拆迁户的煤气罐赶出办公室的,后来心灰意冷,申请提前退休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陆建国皱眉:“老薑,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我就是给陈市长提个醒。”姜山笑容不变,“林州不比金淇县,这里利益盘根错节,老百姓想法也多。做事呢,既要敢干,也要会干。太急了,容易出事。” 这话听著像是关心,实则绵里藏针。 陈青平静地回应:“谢谢姜书记提醒。我会深入调研,慎重决策。” “那就好。”姜山点点头,转向陆建国,“书记,具体的想法呢肯定是有一些,但也仅限於在党校的学术研究方面,真正要落地,確实要考虑实际状况,今天这会我就暂时不发表任何不成熟的想法了。等適应一段时间,再向大家匯报。” 陆建国呵呵一笑,“也是。是我心急了。那今天要不就这样,回头秘书长会带你去办公室,我这边正好也有些事要处理。” 一场欢迎会就这么草草的结束,陈青站起身,周启明叫住陈青:“去我办公室坐坐?” “好。” 市长办公室在八楼,朝南,视野开阔。 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老城那片灰濛濛的屋顶,也能看到新城那些空荡荡的高楼。 周启明关上门,泡了两杯茶。 “姜山的话,你別往心里去。”他直接说,“他在林州经营三十年,关係网很大。古城、旧城、新城,很多项目都跟他的人有关。你动这些项目,就是动他的蛋糕。” “我明白。”陈青接过茶。 “但该动还得动。”周启明在对面坐下,表情严肃,“林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古城在衰败,旧城在危险,新城在荒废。三座城,都是病,得治。” “陆书记的態度呢?” “陆书记……”周启明沉吟,“他明年退休,求稳,不想在最后一年出乱子。但他心里清楚,林州需要改变。所以他对你的到来,是支持的,只是不会像年轻人那样冲在前面。” 很现实的政治生態。 “周市长,我之前两个月去看的三片区域。”陈青说,“情况比我想像的更复杂。这两月我也在认真思考和构思如何推动。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知道。”周启明嘆气,“我在林州三年,推不动旧改,两大原因:一是没钱,二是人心。財政没钱,搞不了大动作;老百姓不信任,工作难开展。姜山那些人,又一直在背后使绊子。” 他看向陈青:“但省里既然把你派来,说明认可你的能力。严省长私下跟我说,你在金淇县能平衡多方利益,能化解复杂矛盾。这些能力,林州现在最需要。” “我需要时间调研。” “给你一个月。”周启明说,“一个月后,拿出初步方案。陆书记退休前,我们至少要看到一些初步成效——別让他退休的时候还有遗憾!” 陈青眉梢微微一压,周启明这话中的意思怎么听起来有些不怎么对。 陆建国又想求稳,又想带著政绩退休,真以为天上掉馅饼,直接砸他头上。 看来,是省里在对他任职的问题上,有人还是给林州市这边太多的希望。 这不是对他陈青的认可,而是一种捧杀。 陈青微微点点头,“周市长既然有这样的安排,我儘量缩短调研时间,但方案可行不可行,还需要大家认可。” 他没有给出绝对的答案,而是把答案的结果交给了“大家”,也就是市委常委会的决议。 到时候就能看出在整个林州市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政治生態。 两人又说了一些日常的工作配合。周启明叫来市委秘书长,和他一起到了属於陈青的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周启明走在前面,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陈市长先熟悉一下,待会儿我让方堃秘书长把近期亟待处理的文件先送过来。”便也离开了。 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客套询问差不差什么东西,走得乾净利落。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和飘落的雨雪。 楼下的喧囂和刚才欢迎仪式上的种种面孔、话语、眼神,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压在了陈青的肩头。 刚才一张张面孔所表现的含义,他都记在了心里。 这林州的水,果然如严巡所说,深得很。 但他已经站在了这里。 没有时间感慨或犹豫。 没多久,方秘书长送来了一堆文件。 “陈市长,这些都是近期的文件,不过周市长说暂时等你熟悉之后,再考虑签署和批阅文件。” 一会儿的功夫,周启明的態度就发生转变,陈青也没在意。 毕竟,自己没有给他一个准確的答覆,他似乎有些失望。 “方秘书长,你把最近三年城建方面分管副市长批阅过的文件副本,都送过来我看看。” “三年?”方堃一愣。 “辛苦你了!”陈青没有重复,坐了下来。 “好。我这就去给你调资料。” 陈青脱下外套,挽起衬衫袖子,走到那张略显陈旧但擦得乾净的办公桌前,打开了市委秘书长方才送来的第一个文件盒。 里面是过去三年分管副市长批阅过的城建类文件副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的摸底工作,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窗外清冷,室內只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偶尔划过的轻响。 与两个月的前“调研”不同,这一次,每一个字句,都可能关乎接下来的具体决策,关乎这片土地上许多人的切身利益。 他的第一件事,不是召开分管部门会议,而是闭门三天,细读那些卷宗。 从九十年代“退二进三”的盲目乐观,到新世纪“造城运动”的狂热蓝图,再到近十年“保护性开发”的举步维艰…… 林州城市建设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转向、每一笔糊涂帐,都无声地躺在泛黄的文件里。 第四天,他开始了正式摸底。 第一站,市文旅局。 局长是个戴厚眼镜的中年书生,姓文,匯报时语速很快,数据精准,却掩不住一股无力感。 “陈市长,这是我市文保单位清单。”文局长递过表格,“国家级1处,是城西的元代道观遗址,但主体建筑早没了,就剩个土台子。省级7处,其中4处在古城范围內,状態……都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陈青问。 文局长调出电脑里的照片,一张张翻过:明代城墙段被自建房“吞”掉大半,雉堞成了居民堆放杂物的平台;民国“晋丰纱厂”的铭牌被gg牌遮挡,红砖墙上喷满了涂鸦;一处清代会馆改成了廉价旅馆,雕花门窗破损严重…… “最头疼的是古城违建。”文局长苦笑,“203处,这是有记录的。很多居民直接在城墙根、甚至城墙上搭建,砖木结构,水火电全通,安全隱患极大。我们每年都下整改通知,但……” 他摇摇头,“您上次去,应该也看到了。居民说,你让我拆,我住哪儿?补偿方案呢?我们拿不出。市里也一直没个明確说法。最后,通知就成了糊墙纸。” “年文保经费多少?” 第359章 財政腐朽 “去年是180万。”文局长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低了下去,“分到7处省级文保,每处不到26万。日常维护、聘请看护员、简单的抢险加固就花完了,根本谈不上修復和利用。国家级那处遗址,每年5万块象徵性经费,也就够除除草、立个牌子。” 文化帐:价值连城,投入杯水车薪,管理有心无力。 陈青合上文旅局的报告,没做评论,只说了句:“辛苦了,情况我了解了。” 第二站,他让旧城改造办公室(简称旧改办)和三大厂(晋丰、林钢、纺机)的留守负责人一起来匯报。 旧改办主任是个精干的女同志,有一个很中性的名字:董鑫,打开投影仪,数据扑面而来: “三大厂宿舍区,涉及总户数2.4万户,常住人口约7万人。房屋始建於六十到八十年代,基本都过了设计使用年限。去年全市房屋安全大排查,鑑定为c级(需加固)的占45%,d级(危房)的占20%。也就是说,超过一万五千户居民住在有明確安全隱患的房屋里。” “改造方案和预算?”陈青问。 董鑫切换ppt,是一张复杂的测算表:“我们做过十几轮方案测算。如果原址推倒重建,按现行补偿標准和建设成本,保守估计需要投入52亿元。这还不包括过渡安置费用和配套基础设施提升。如果採用加固维修方式,成本能降到30亿左右,但治標不治本,建筑寿命延长有限,居民改善居住条件的诉求也无法满足。” “市財政能拿出多少?”陈青直接问出关键。 董鑫看了一眼陪同的財政局副局长,对方硬著头皮开口:“陈市长,去年我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是87亿,但刚性支出(工资、运转、基本民生)占比很高。能用於城市建设的財力……大约30亿。这30亿还要覆盖全市道路、管网、绿化、环卫等所有项目。”言下之意,52亿?30亿?都是天文数字。 民生帐:欠帐如山,民愿似火,钱袋如纸。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 想起老刘头坐在轮椅上的愤怒,想起晾衣服大姐那句“钱交了,人跑了”。 信任,早已被透支。 “產权问题呢?”他问另一个关键。 厂方留守负责人嘆了口气:“陈市长,这都是计划经济时代的福利分房,很多只有居住权,没有完整產权。土地是划拨的,属於原厂或现在的资產公司。职工买断工龄下岗后,这房子就成了他们唯一的资產,但无法上市交易。我们想推动房改,明晰產权,但涉及几万家庭,政策障碍、资金缺口、群眾意愿……太难了。” 会议室陷入沉默,只有投影仪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下午,陈青独自一人去了市財政局。 他没让办公室通知,直接找到了预算科科长,要了近五年財政决算报告、政府性债务审计报告、以及城投等主要平台公司的財务报表。 在局长办公室,面对匆匆赶回来的財政局长,陈青只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拋开帐面上公布的政府债务,包括城投担保、政府购买服务延期支付、工程款拖欠等在內的全口径隱性债务,最新摸底数是多少?” 財政局长额头见汗,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陈市长,这个……最新的审计摸排,大约在1100亿规模。” “第二,高铁新城那1.5万亩已出让但閒置的土地,土地出让金是不是大部分已经通过城投质押给了信託或资管计划?实际能调动的还有多少?” 局长脸色更白了:“……是,大部分都做了融资。目前新城地块能新增抵押的空间……很小。” “第三,如果古城改造和旧城改造同时启动,以市財政现有的融资能力和现金流,能支撑几个月?” 局长几乎要瘫坐在椅子上,苦笑著摇头:“陈市长,说实话,如果同时启动,不考虑其他支出,现有的资金炼……恐怕撑不过三个月。国开行等政策性银行对地方债务率卡得很死,新增贷款非常困难。” 经济帐:表面平静,內里千疮百孔,腾挪空间几近於无。 走出財政局大楼时,已是华灯初上。 深秋的晚风带著刺骨的寒意,捲起地上的落叶。 陈青没有坐车,而是沿著清冷的街道慢慢走回宿舍。 三本帐,像三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也压在林州的未来之上。 文化瑰宝在风雨中飘摇,数万百姓在危房中等待,而城市的钱袋子却早已掏空,还背上了可能压垮未来的巨债。 这一切,又都被盘根错节的利益和求稳怕乱的心態所缠绕。 难怪周启明推不动,难怪陆建国要“谋定而后动”。 回到那间清冷的宿舍,陈青摊开笔记本,画下那幅已经烂熟於心的“三城联动”草图,然后在旁边重重写下一行字:钱从哪来?人往哪去?歷史怎么活? 这三个问號,像三把锁,锁住了林州的出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陈青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会是谁?他起身开门,门外站著的是市长周启明。 他没带秘书,只身一人,手里还提著一个小小的保温桶。 “周市长?”陈青侧身让他进来。 “猜你就没吃饭。”周启明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是还冒著热气的餛飩,“我爱人包的,薺菜猪肉馅,尝尝。” 小小的举动,却带著一种不同寻常的亲近。 陈青没客气,道了声谢,坐下慢慢吃起来。 周启明也不说话,打量著这间简陋的宿舍,目光最后落在桌上那幅草图和三行字上。 等陈青吃完,周启明才开口,语气低沉而坦诚:“陈青,不,现在该叫陈市长了。这三天,你摸到的情况,比我在林州三年摸到的,可能更透、更刺心。” 陈青擦擦嘴,看向他。 “我没能推动旧改,没能保护古城,让新城成了鬼城。”周启明脸上闪过一丝自责和疲惫。 周启明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有些变化,“你需要什么支持,我协调;遇到什么阻力,我出面。但动作一定要快,要准,要狠!我们没有时间再慢慢『研究研究』了。” 这是明確的结盟信號,也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陈青看著眼前这位比自己年长、看似书卷气却在此刻露出锋利稜角的市长,还是点了点头。 “周市长,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陈青指向草图,“破局,不能三线同时强攻。得找一个切入点,一个能串联起文化、民生、发展,能快速凝聚人心、见到实效,又能相对稳妥撬动全局的点。” 周启明目光落在“古城”二字上,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第360章 亲信 “古城。”陈青指向草图上的核心,“它承载著文化帐,连著棚户区居民的民生帐,也可能成为盘活文旅经济的希望帐。最关键的是,它有『保护』这面政治正確的大旗,有周教授这样的顶级专家背书,有省里『特別试验区』的政策尚方宝剑。从这里入手,阻力相对最小,政治风险最低,一旦做成,示范效应和信心提振作用最大。” “但钱呢?”周启明问出最实际的问题,“那四十亿的估算,不是假的。” “钱,我来想办法。”陈青眼神锐利起来,“省里的专项资金、政策性银行、社会资本、甚至……创新的融资模式。只要我们能把方案做扎实,把故事讲好,把风险控制住,未必就找不到活水。” 两人在简陋的宿舍里,就著一幅草图,一直谈到了深夜。 窗外,林州的夜空稀疏地掛著几颗星,而屋內,一场关乎这座城市命运的破局之战,已悄然布下了第一颗棋子。 送走周启明,陈青毫无睡意。 第一步,是把周维深请来,给古城做一次全面的价值评估。 第二步,是摸清財政的真实家底,看看那四十亿的缺口,到底有没有办法补。 第三步…… 这所城市的深浅,他总会摸索清楚,而他的第一个对手,或许就在明天的第一次正式分管的部门的工作会议上。 “请財政局的同志解释一下。”陈青看著投影屏幕上的数据,看向財政局副局长李国栋。 陈青语气平静,但话语中带来压迫感,让李国栋额角沁汗,“陈市长,程序上......” “有那么难回答吗?” 数据显示前年城建支出30亿中,22亿流向高铁新城閒置地块抵押融资。 但却没有写明这笔钱是否覆盖了三大厂危房改造的加固预算。 陈青拿著这个最敏感的数据询问,李国栋左右看了看,还是沉默不语。 “陈市长,当年『旧改』是有教训的,这些就是盲目举债的结果。”副市长张公辅插话进来,似乎是在帮他解围,同时眼神看向了市长周启明:“这一点启明市长很清楚。陆书记强调过稳字当头,某些数据牵一髮而动全身。这也是全盘综合考虑。” 周启明却意外的点点头,没有说话。 与昨晚他在餛飩摊所说的“阻力比想像中深”如出一辙。 这“阻力”恐怕还包括他自己的“患得患失”。 陈青心中已经有答案,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而是看向旧改办主任:“旧城危房的比例怎么下降了?” 董鑫没敢抬眼看陈青,而是低声回应:“这个数据才是真实的数据,之前的匯报有一些是预估。” 陈青点点头,同样的事在单独匯报和会议上的两个数据是为什么,他能看得出来。 至於文旅局局长文振邦的报告,他也懒得追问了。 他面前推开的笔记本,首页赫然是昨夜手写的会议预案——財政局、旧改办、文旅局三份报告被红笔圈出七处数据矛盾,最刺眼的是“隱性债务1100亿”与“高铁新城融资空间”的逻辑断裂。 第一次正式的工作会议,似乎以一种很诡异的匯报方式结束。 秘书长方堃最后把匯报资料整理之后交给陈青。 他再次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三个同志的简歷。 “陈市长,这是为您初选的秘书人选,三位同志政治素质、文字能力都不错,您看……” 陈青接过文件夹,隨手放在桌上:“谢谢方秘书长费心。我刚来,情况还不熟,秘书的事先放一放。目前的工作,我自己还能应付。” 方堃有些意外。 新领导到任,秘书是第一道防火墙,也是第一双眼睛。 陈青的拒绝,要么是过於自信,要么……是信不过林州的人。 其实,陈青的拒绝理由很牵强,但他也懒得解释。 穆元臻临走前的低语,让他决定暂缓对秘书人选的確定。 而且,今天的会议上也看到了,林州市的状况显然比当初石易县和金禾县的困难更大。 当初在两县的阻力主要是势力和权力,而现在更多的是信心缺失和盘根错节的关係。 不少干部自己都已经没了信心,加上姜山今天在会上是一句话也没说。 似乎他的“代言人”还不少。 这个时候无论秘书人选是真的认真挑选的,还是刻意安排的,都不能给他下一步的工作带来实际的帮助。 方堃同样是市委常委,对於陈青的拒绝有一些没想到。 倒不是认为陈青不给他面子,而是这样一来,就会增加他的工作量。 不管是从组织配合还是常委排名,他都还必须要尊重陈青的意见。 刚想转身离开,陆建国走了进来。 今天的工作匯报会议他藉口身体有些不適,没有参加。 此刻却精神不错的出现。 “陈市长,有个好消息。”推门进来的陆建国笑著说道。 方堃退后两步,陈青站了起来,“建国书记好点了吗?” 陆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摆摆手,“老毛病了,时好时坏的。” 陈青走过去坐下,招手示意方堃也坐下。 “建国书记说的好消息是什么?” “省委组织部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是你的老部下要跟著你隨调过来,协助你工作。” “是吗?”陈青微微一笑,“组织上应该是考虑我刚来,干部基础薄弱。” “其实也没什么。”陆建国脸上笑容依旧,“不过陈市长啊,林州有林州的特点。这里不比金禾、金淇,没有大破大立的政策机遇,歷史遗留问题多,各方关係盘根错节。我的体会是,有些事,急不得,要讲究火候和方法。” 他抬眼看向陈青:“稳定是第一位的。你年轻,有想法,我支持。但方式方法上……多斟酌。”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明白。 临近退休,他是一点也不想发生任何波折,就想安安稳稳的度过。 明知道省委组织部隨调陈青的两个下属来林州工作的目的,却还是前来提醒陈青,一切要以安稳为主。 “建国书记的意思我明白。工作嘛,总是一点一点做的,还是需要大家同心协力,特別是书记和市长的支持。” “嗯。”陆建国点点头,看向方堃,“对了,小方,这次从陈市长曾经工作的地方调来两个人,下午就到,你和组织部配合好好安排一下。” 方堃连忙点头,“陆书记放心,陈市长的得力下属都是人才,一定会好好安排。” 陈青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信息提示声音。 他摸出来一看,嘴角微微上翘,原来穆元臻所说的“惊喜”竟然是这个。 邓明从金禾县副县长调任林州市市政府副秘书长,欧阳薇从金禾县县委办副主任升任林州市政府综合科科长。 两人的职级都有所提升。 最让他意外的是欧阳薇的安排,原本还打算过段时间想想是不是有机会让欧阳薇去省直机关,现在看来倒不用了。 陆建国带来这两人调任的消息,閒聊了几句就离开了。 他並不是来传达好消息的,反而从调任的人选上看出了问题,前来提醒陈青的。 又一道无形的阻力出现,意料之中並不奇怪。 陆建国和方堃两人离开,陈青拨通周维深教授的电话,开门见山:“周老,林州古城的事,恳请您团队儘快介入。这不是课题,是救命绳。” 周维深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爽快应下:“文化唤醒需实证支撑。我带学生今午动身。” 现在,有两个得力干將来了,他也可以给予周教授实际意义上的支持,不担心执行中被人扭曲了。 次日,陈青正在整理快递刚送来的金淇县的书籍和工作资料。 “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两声。 “进。” 门被推开,两个熟悉的身影先后走进。 走在前面的男子约莫四十岁,穿著合身的深色夹克,手里拿著黑色笔记本,神態恭谨中带著干练。正是邓明。 跟在后面的女子年轻些,三十出头,剪著利落的短髮,穿著浅灰色职业套装,手里抱著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文件袋。欧阳薇。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陈市长。” 陈青转身,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沙发:“自己坐。这里没外人。” 邓明和欧阳薇对视一眼,这才放鬆了些,在沙发上坐下,但腰背依旧挺直。 “手续都办完了?”陈青用抹布擦了一下手,走过来。 邓明连忙起身回应:“办完了。组织部那边很顺利,穆处长亲自打的招呼。” 第361章 钱和规矩 欧阳薇已经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从办公桌上拿过陈青的水杯,低头看了一眼,依然还是白开水,又在杯中续了一点热水,这才放在陈青面前。 “穆元臻事前一点都没有透露,这倒是很意外。”陈青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是。”欧阳薇接过话,声音清晰,“前天下午穆处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要我们今天就来林州市报到,连交接时间都没有多给。” “別说你们,我也是没想到。你们都是市政府系统內的工作岗位,这样以后工作也方便许多。” 陈青能看出来组织上的人事安排,两人都被放在了能直接为他服务、掌握信息的关键岗位上。 这样的安排无疑和昨天陆建国前来的提醒,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態度。 “能继续跟著您工作,我们才是最高兴的。”邓明直言道。 欧阳薇还单身,陈青也就没过问她的个人问题,反而是邓明,毕竟家室和孩子都在江南市,询问之后,才得知邓明暂时没打算让家属和子女一起来林州市。 “陈市长,我知道这又是一次攻坚的任务,所以暂时没计划让他们跟著来,我也好安心工作。” “有什么想法隨时说。我倒觉得过段时间还是让家人过来。你的身体才刚恢復一些,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寒暄了一番之后,陈青收敛表情,“既然到位了,那就开始工作。林州的情况,你们这两天有没有一些了解。” 邓明和欧阳薇神色一肃。 “陈市长,”邓明翻开笔记本,“我按您之前的安排的工作习惯,这两天也从各方面了解了一下。林州的情况……不太乐观。” “说说你的看法。” “首先是財政。”邓明看了看笔记本,“林州全口径债务可能在一千三百亿上下。这还不算各类政府购买服务、ppp项目的未来支出责任。” 陈青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继续。” “其次是新城开发。”欧阳薇打开平板,调出几张照片,“这是从网上能收集到的资料。国际会展中心,去年竣工,今年办过三场展会,其余时间基本空置。旁边的五星级酒店,入住率不到百分之二十。更麻烦的是凤凰湖周边那些住宅小区,晚上亮灯率,按照传言不到四成。来的时候特意让司机转了一圈过去,我预估比这个更低。” 她將平板转向陈青,画面上一片灯火辉煌的新城夜景,却透著一种空旷的冷清。 “债务高企,资產閒置。”陈青总结道,语气平静,“还有吗?” 邓明深吸一口气:“还有人事。市委副书记姜山,分管財政、国土、城建。他在林州工作超过三十年,根基很深。新城的几个主要项目,承建方或多或少都和他有些关係。最出名的是一个叫『昌明集团』的企业,法人代表是外地人,但圈內人都知道,实际话事人是姜书记妻弟的大学同学。” 办公室內安静了几秒。 “从公开信息都能看到这些,”陈青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没有温度:“所以,林州的財政,是在给少数人的利益输送买单。而且这个单,快买不起了。” 他放下杯子,也没有客套,直接安排起了工作: “给你们一周时间。”声音清晰而冷静。 “我要知道四件事:第一,林州政府债务的精確结构和资金流向;第二,新城所有重点项目从立项到竣工的全流程档案,特別是招投標和资金拨付环节;第三,昌明集团及其关联企业在林州的所有业务和资產情况;第四,市里未来六个月到期的刚性支出和预期收入之间的缺口有多大。” 邓明快速记录著。 “注意两点。”陈青转过身,“第一,绝对保密。不要通过正式渠道,用你们的私人关係,从侧面印证。第二,我要的不是推测,是儘可能准確的证据。不要在乎合规不合规,只要不违法,数据、文件、合同、银行流水,能拿到什么就拿什么。” “明白。”邓明和欧阳薇同时点头。 “欧阳,”陈青看向她,“你还有两个任务。首先是周维深教授到林州来需要什么支持,你要全力支持,另外去摸摸商业银行的口风。特別是林州城市银行,他们是市里很多项目的配套贷款行。” “是。” “好了,去忙吧。”陈青摆摆手,“对你们而言,工作压力比较大,辛苦了。但记住,一周的时间。” 两人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邓明忽然回头:“陈市长,如果……如果遇到阻力?” 陈青看著他,缓缓说道:“你们是我从金淇县带过来的人。在林州,你们只需要对我一个人负责。遇到阻力,就说明方向对了。解决阻力,是你们工作的一部分。” 门轻轻关上。 陈青坐回椅子,拿起桌上那份《林州市情简介》和陈青要求的市城投集团近三年项目台帐和审计报告——这是市委办公厅给每位新到任领导的標配材料。 他翻到財政章节,看著那些经过精心修饰的数字和图表,嘴角扯出一个淡漠的弧度。 陈青到林州的第十天,已经决定深入林州的金融体系中实际了解情况,要当面会一会林州城市银行的人。 林州城市银行总行大楼坐落在新城核心区,玻璃幕墙在阴雨天里泛著冷冰冰的光泽。 大堂挑高近十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空气里瀰漫著昂贵香氛和权力的气息。 行长办公室在顶层。 前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行人从外面走进来。 工作人员直接表明身份,正好行长秘书也在前台,暗自抹了一把汗,给前台使了个眼色,引著陈青坐电梯直奔行长办公室。 秘书脚步加快上前敲了敲门,就不得不推开门。 景行长——景润知,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著门,声音洪亮:“……李总放心,你们那笔流贷展期没问题,我跟下面打好招呼了。不过下次土拍,还得靠你们多支持啊……” 陈青停下脚步,示意跟隨的人別说话。 秘书已经过去低声匯报。 景润知猛地转身,约莫五十岁上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金丝眼镜,笑容僵在脸上。 他快速掛断电话,迎上前来:“陈市长!欢迎欢迎!您看您,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我好下去接您。” 陈青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乾燥和温热,也能看到镜片后那双眼睛里快速闪过的评估和警惕。 “景行长客气了,只是刚好路过而已。” 语气隨意而自然,一点也没有因为对方刚才背对自己而有丝毫情绪。 景润知连忙伸手虚引陈青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坐下,“一点准备也没有,陈市长还请见谅。” 景润知坐在对面,亲自泡茶,动作异常的嫻熟:“陈市长刚来,日理万机,还关心我们银行工作。” “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了解了解本地金融支持实体经济的情况。” “应该的,这就是我们的分內工作,全力配合市里发展大局。”他话锋一转,“不过陈市长,您也知道,现在监管严,风控压力大,银行放贷也得按规矩来。特別是政府项目,流程长,审批慢……”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银行支持地方发展的“成绩”和“困难”,列举各种数据,但核心意思很明確:要钱可以,但要按他的规矩,走漫长的流程。 第362章 八十亿! 陈青静静听著,偶尔点头,並不打断。 欧阳薇在一旁安静记录。 茶过三巡,景润知看了看腕錶,含蓄地暗示时间。 转头对秘书说道:“今天中午安排一下就在旁边的酒店......” “景行长不用安排。”陈青打断他的话,却並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而是仿佛不经意地问:“景行长,省国资委对省属金融机构和重要城商行的年度『服务地方实体经济质效考评』,是不是快开始了?我听说,今年权重调高了,结果直接跟班子考核、甚至主要负责人任职资格掛鉤?” 景润知的手微微地顿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陈市长消息灵通,是有这么回事。我们行去年考评结果是『良好』,今年压力不小啊。” “压力也是动力。”陈青笑了笑,拿出手机,身体微微前倾,似乎要查看什么信息。 手机拿得很低,几乎就要放在茶桌上了,屏幕亮起的瞬间,景润知的目光下意识地瞟了过去。 那不是普通的工作界面,而是一个微信聊天窗口。 有一个很熟悉的头像,一看就知道是体制內的人。 陈青看了之后並没有关闭,而是直接把手机放在了茶桌上,身体微微后仰,状似在看办公室的整体布置。 景润知拿起茶壶,故作恭敬的起身弯腰给陈青面前的茶杯续水,视线却飞速的瀏览还没有熄灭的屏幕。 最上面备註的名字是“马骏”,最新一条消息是:“林州城商行的问题省里有所察觉,今年考评会动真格。你那边如果需要,我可以让相关处室先调阅他们近三年的涉政信业务台帐。” 发信时间,是今天上午。 续水的时间也就不到两秒,但凭藉快速阅读各种金融文件的能力,景润知已经知晓了全部的信息內容。 但景润知的脸色,就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原本游刃有余的笑容有些僵硬,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坐下之后,手都有些不自然的颤抖。 马骏是谁? 省国资委分管企业领导人员管理和考核评价的副主任。 更重要的是,他是马家二代中的实权人物,马慎儿的二哥,陈青货真价实的二舅哥。 这个关係,在特定圈子里不是秘密。 陈青仿佛没注意到对方的变化,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熟。但古城改造、旧城更新,是市委定了调子的头號工程,离不开金融支持。我希望城商行能带头创新融资模式,开闢绿色通道。当然,一切要在合规前提下。” 他抬起眼,看向景润知:“景行长觉得呢?” 景润知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调整表情,笑容变得真诚甚至略带殷勤:“陈市长说得对!支持地方发展,尤其是市委市政府的重大战略,是我们银行义不容辞的责任!绿色通道……完全可以研究!这样,我马上安排公司部、授信部骨干,成立专门服务小组,对接市里旧改项目!流程上的问题,我们內部协调,特事特办!” 態度转变之快,毫不拖泥带水。 “那就麻烦景行长了。”陈青起身,“细节让我让欧阳薇跟你们对接。另外,方便的话,我想看看近几年城商行对市本级主要平台公司和重大项目的信贷支持情况匯总,特別是风险分类和资產质量情况。学习学习。”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景润知也跟著站起来,亲自送到电梯口,“资料我马上让人整理,最晚明天上午送到您办公室!陈市长,以后有任何需要,隨时吩咐!”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景润知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电梯下行,欧阳薇轻声问:“市长,他刚才看到的是……” “一份准备好的『道具』。”陈青语气平淡,“但话是真的。马骏二哥確实提过今年考评会收紧,也让我留意林州城商行的资產质量。有时候,虚虚实实,才能敲开紧闭的门。” 他看了一眼电梯镜面里自己平静的面容。“接下来,他会主动配合,至少不敢明著使绊子。这是我们查清资金炼的第一个支点。邓明那边,应该也有收穫了。” 两天后的晚上,深夜,市政府大楼大部分窗户都已黑暗,只有副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邓明和欧阳薇再次坐在陈青面前,桌上摊开著大量列印件、手写笔记和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两人的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眼睛却很亮。 “市长,初步结果出来了,比预想的……更糟。”邓明的声音有些乾涩,他调出一张匯总表投影在墙上。 惨白的灯光下,那些数字触目惊心: 林州市全口径政府性债务(含隱性)估算:约1327亿元。 其中: 法定政府债务(债券、贷款):587亿。 城投等平台公司带息债务(政府隱性担保):480亿。 政府购买服务延期支付、工程款长期拖欠、其他或有负债:约260亿。 对比:同年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约87亿元。债务率已远超警戒线。 重点:近五年新增债务中,超过65%与“新城开发”相关。 “新城主要项目资金黑洞初步统计。”欧阳薇切换页面。 凤凰湖景观工程:规划投资15亿,实际支出已超32亿,工程进度约70%,且已停工半年。审计疑点:土方工程、苗木採购、石材装饰三项支出超行业標准均价200%-350%,涉及三家关联公司。 国际会展中心:总投资28亿,已投入22亿,主体完工但內部装修停滯。年均使用率不足10%,维护成本高昂。疑点:主体钢结构採购价高於同期市场价45%,供应商为昌明集团控股的海外公司。 中央商务区地下管廊:规划12亿,实际支出19亿,部分路段已出现渗漏。疑点:管线材料以次充好,监理报告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 …… 邓明指著资金流向图:“更严重的是,这些项目的大量资金,通过『工程款』、『材料款』、『设计諮询费』等名目,支付给一系列註册地在林州、但实际为空壳的供应商。这些钱经过三到五层复杂的转帐和套现,最终有相当一部分流向境外,或者沉淀在少数人控制的资產里。而项目本身,却因为资金炼断裂或质量问题,成了烂尾或半烂尾工程。” 他深吸一口气:“保守估计,过去五年,仅新城这几个主要项目,因违规操作、利益输送造成的直接资金损失和效率损失,就可能超过八十亿元。这还不算后续的维修、处置成本和机会成本。” 办公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八十亿。 足以彻底改造整个古城核心区,足以让数万棚户区居民搬进安全的新居,足以给林州培育一个新的產业雏形。 但现在,它变成了一堆华而不实的水泥钢筋、一片閒置的场馆、和某些人海外帐户里冰冷的数字。 陈青久久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林州沉睡的夜色,新城稀疏的灯光像贪婪者饱食后慵懒的眼睛,老城那边则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在有些人的眼里,道德在权势和巨大利益面前,连狗屁都不是。 第363章 人为打造的古城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却像淬了冰,“林州市的財政底子已经烂透了。给少数人的贪婪和愚蠢买单,还一直在给一条利益输送的链条输血。而现在,血快被抽乾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邓明和欧阳薇:“这些材料,形成两份报告。一份精简版,明天一早送陆书记、周市长,並抄送市纪委。另一份详细版,加密保存,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外泄。” “市长,直接报纪委?会不会打草惊蛇?”邓明有些顾虑。 “就是要惊蛇。”陈青眼神锐利,“蛇动了,才知道七寸在哪里。况且,我们不动,有人也会动。明天第一次城建口工作会议,就是第一回合。” 他走到桌边,手指点在那张“三城联动”草图上,重重落在“古城”两个字上。 “所有的事,最终都要落到『做事』上。古城改造,就是我们破局的第一把刀。既要切掉腐肉,也要雕出新胚。至於那些躲在阴影里的老鼠……” 陈青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冷硬的决心。 “等我们把阳光引进来,它们自然就无处可藏了。” 审计报告送出去的第二天,陈青没等任何反应,直接让办公室通知文旅局:上午调研古城。 这是姿態,也是试探。 通知八点半出发,文旅局的车七点五十就到了市政府楼下。 一辆崭新的黑色別克gl8,车牌尾號006。 局长文振邦亲自带队,还带了分管副局长、文保科长、宣传干事,以及一个专门从市博物馆借调来的年轻女讲解员。 阵容齐整,准备充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陈青下楼时,文振邦小跑著迎上来,双手伸出:“陈市长,您这么关心我们文旅工作,我们全局上下都深受鼓舞!今天行程我们都安排好了,先从古城南门进去,那里有一段明代城墙修復样板段,然后去看去年刚掛牌的『非遗展示中心』,中午安排在古城老字號『林州饭庄』,下午……” “文局长费心了。”陈青打断他,“不过我今天想自己走走,看看真实情况。你们陪我,人太多了反而不方便。” 陈青的语气很隨意,文振邦笑容也是僵了一瞬,马上又堆起来:“那怎么行!陈市长第一次调研,我们得做好服务保障工作。而且古城里巷子复杂,有些地方不太……安全。” “安全?”陈青看了他一眼,“省级文保单位,旅游推荐线路,不安全?” “不是那个意思!”文振邦赶紧找补,“主要是有些居民自建房比较乱,怕磕著碰著您。” “那就更该去看看了。”陈青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走吧,按你们安排的路线。” 车从新城宽阔的马路拐进老城区,景象陡然一变。 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再往里就成了石板路。 两侧的建筑从整齐的楼房变成了高低错落的瓦房、砖房,很多外墙斑驳,电线如蛛网般在空中交织。 gl8在一条巷口停下,文振邦抢先下车:“陈市长,前面车进不去了,咱们步行。这一段就是我们重点打造的『古城风貌展示段』。” 確实“打造”过。 大约两百米长的巷子,两侧房屋的外墙被统一刷成了灰白色,门窗换了仿古样式,沿街店铺掛著统一的木质招牌,卖著全国古镇都差不多的纪念品和小吃。 几个穿著保安制服的人站在巷口,看见车队过来,悄悄把路边堆放的杂物往角落里踢了踢。 年轻的女讲解员开始背诵讲解词,声音甜脆:“各位领导,现在我们所在的位置是林州古城明清建筑集中区。林州古城始建於明代洪武年间,距今已有六百多年歷史,古城墙周长约3.2公里,原有四门,现存南门及部分城墙遗蹟。近年来,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古城保护工作,累计投入资金……” 陈青没听。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被粉饰过的墙面,看向巷子深处。 那里有更真实的景象:老房子山墙开裂,用木柱勉强支撑;屋顶瓦片残破,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一根竹竿从二楼窗户伸出来,晾晒著洗得发白的床单。 “文局长,”他忽然开口,“这一段投入了多少资金?” 文振邦正听得满意,冷不丁被问,连忙回答:“这个……具体数字我要回去查一下,大概……三百多万吧。主要是外立面整治和管线入地。” “三百多万。”陈青重复了一遍,指了指前面,“那再往里的那些房子,准备什么时候整治?” “这个……要根据市里统一规划,分批分步实施。”文振邦答得滴水不漏,“古城保护是个系统工程,急不得。” “那住在那些房子里的居民,急不急?”陈青问。 文振邦顿时有些语塞。 旁边的副局长李斌接过话头:“陈市长,居民都理解支持!我们也经常入户宣传,大家都盼著政府来改造呢!” “是吗?”陈青看了他一眼,“那我去问问。” 他径直朝巷子深处走去。 文振邦和李斌脸色一变,赶紧跟上。 女讲解员本来还挥动的手,不知所措地停下来。 看著领导的行程突然改变,也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愣在了原地。 可是,却没人去管她的窘迫。 一行人越往里走,粉饰的痕跡越少。 路面坑洼,积水散发著异味。 墙角堆著煤球、旧家具、捡来的废品。 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默默看著这群衣著光鲜的不速之客。 陈青在一户门前停下。 门楣上还残留著“光荣之家”的褪色牌子,门扇开裂,用铁丝勉强箍著。 院里一位老太太正在洗衣服,用的是一个大红塑料盆,水龙头直接接在墙外的公共管线上。 “老人家,洗衣服呢?”陈青开口,语气温和。 老太太抬起头,警惕地打量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一群人,没说话。 “我们是市里来的,想了解一下咱们这儿居住的情况。”陈青蹲下身,保持视线平齐,“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嫁过来就住这儿,五十多年了。儿子媳妇带著孙子住新城去了,嫌这儿破。” “房子是有点老了。平时漏雨吗?” “漏!怎么不漏!”老太太话匣子打开了,“去年夏天那场大雨,屋里成了河,床都漂起来!去找居委会,说让等改造。等到现在也没见动静。” 李斌赶紧插话:“大妈,改造需要时间,要统一规划……” “规划规划,规了十年了!”老太太突然激动起来,“我老头子活著的时候就说要改造,现在老头子坟头草都老高了,还是这句话!上个月西街老王家,墙塌了,把他孙子腿砸断了!你们管不管?” 文振邦脸色难看,使眼色让隨行人员上前劝解。 陈青摆摆手,眼神挥退上来的工作人员,继续问:“那您觉得,该怎么改?” “怎么改?”老太太愣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们老百姓懂什么……就是別光说不练。真要拆,给个能住的地方,別让我们睡大街。要不就好好给修修,別一下雨就提心弔胆。” 很朴实的诉求,没有张口补偿或者新房。 陈青点点头,站起身:“您的话我记下了。” 他又往前走了几家。 有的住户愿意说,有的闭门不出。 但说出来的话大同小异:房子太老,住著危险;盼改造,但怕越改越差;对政府,信心里掺著怀疑。 文振邦和李斌跟在后面,汗都快下来了。 他们准备好的“亮点”“成绩”,陈青一个没看。 专挑最破败的地方钻,专问最尖锐的问题。 走到一个岔路口,陈青忽然停下:“我去下厕所。你们稍等。” 第364章 古城问话 不等文振邦安排,他快步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欧阳薇默契地跟上,两人转眼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文振邦和李斌面面相覷,想追又不敢——那条巷子堆满杂物,他们这身行头根本挤不进去。 再说了,领导上厕所,也没问厕所在哪儿。 估计是去哪家借用。 这一堆人跟著去,人家让不让进屋都另说。 甩开尾巴,陈青脚步慢下来。 欧阳薇从隨身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和手机,低声道:“市长,刚才那些都录了。” “嗯。”陈青环顾四周。这才是古城真实的肌理: 巷道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房屋山墙倾斜,有的中间裂开巴掌宽的缝,用铁皮钉著。 很多门窗还是几十年前的老式样,玻璃残缺,糊著报纸或塑料布。 空气里有煤烟味、霉味和淡淡的尿臊味。 但也能看到生活的韧性: 窗台上摆著几盆开得正艷的菊花; 门楣上贴著崭新的“福”字; 竹竿横过巷子上空,晾晒著孩子的衣服,在深秋的风里轻轻晃动。 他们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 这里原来应该是个小广场,但现在被违章搭建的棚屋挤占得只剩下一条弯弯曲曲的通道。 广场中央有一口古井,石制井栏被磨得光滑,但井口被木板盖著,上面压著石头。 井旁坐著一个老头,正在晒太阳。 看见陈青和欧阳薇,他眯起眼睛:“旅游的?走错了,这儿没景点。” “大爷,我们隨便转转。”陈青走过去,在井栏另一边坐下,“这井还能用吗?” “早废了。”老头咂咂嘴,“六十年代还能打水,后来地下水坏了,打上来也是浑的。再后来乾脆封了。” “可惜了。” “可惜的事儿多了。”老头打量他,“看你样子,不像普通游客。记者?” “算是吧。”陈青不置可否,“大爷,您觉得这古城,还有救吗?”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老头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小时候,这儿是林州最热闹的地方。茶馆、酒肆、布庄、药铺,一家挨一家。晚上戏楼唱戏,能传半条街。后来……你们都看到了。” 他顿了顿:“前几年来了几拨人,拿著相机拍啊拍,说这儿有歷史价值,要保护。我们听著高兴,以为有盼头了。结果呢?就修了外面那条面子街,里面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再后来,连拍照的都不来了。” “那如果真改造,您愿意搬吗?” “搬?”老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搬哪儿去?新城那鸽子笼?我儿子买了,我去住过半个月,憋屈!左邻右舍都不认识,关上门就跟坐牢似的。这儿虽然破,但老伙计们都在,每天还能说说话。” 他看向陈青:“小伙子,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总想著把老东西原样修好,摆那儿让人看。可我们这些活在老东西里的人呢?我们要的是能继续活下去,活得稍微像个人样。” 陈青心头一震。 老头拄著拐杖站起来,颤巍巍地往家走,最后丟下一句话:“真要改,別光改房子。把人当人,比什么都强。” 欧阳薇低声说:“市长,这位老人……” “记下来。”陈青声音有些沉,“以后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想想这句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越往古城中心走,建筑保存得相对越好,但违建也越疯狂。 一座清代两层木构楼阁,原本精美的雕花门窗被拆掉,换成了铝合金窗,一楼开了个五金店,电钻、铁皮、油漆桶堆到门外。 隔壁的民国小洋楼,阳台上搭出个彩钢瓦棚子,里面传来麻將声。 陈青用手机拍下这些画面。 镜头里,歷史在生活的重压下扭曲变形。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中央,矗立著一座三层木结构楼阁。 飞檐翘角,斗拱层层叠叠,虽然漆色斑驳,木料开裂,但骨架依然挺拔,有种衰败中的庄严。 楼前立著石碑:状元楼,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但眼前的景象让陈青皱眉:楼体明显向一侧倾斜,用三根碗口粗的杉木临时支撑。 楼周围搭著好几个简易棚子,有的卖麻辣烫,有的卖烤串,油烟把木构熏得发黑。 最离谱的是,楼后居然接出了一排砖房,看样子是住家的厨房,烟囱紧贴著古建筑的柱子。 “这是……”欧阳薇也惊呆了。 陈青正要上前,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斌带著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满头大汗:“陈市长!您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这儿……这儿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去下一个点吧!” “李局长,”陈青指著状元楼,“这就是你们保护的省级文保?” 李斌擦著汗:“这个……状元楼年代太久远了,结构出现问题,我们一直在做抢险加固方案。至於这些临时搭建,都是歷史遗留问题,居民不肯搬,我们也很为难……” “不肯搬?”陈青看向那几个棚子。 卖麻辣烫的老板娘正好探出头,和他视线对上,又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另一群人从状元楼侧面的巷子走出来。 约莫七八个人,都穿著户外衝锋衣或工装,手里拿著全站仪、雷射测距仪、照相机,还有人举著带刻度的標杆。 领头的是个白髮老者,戴著眼镜,围著一条灰色围巾,正指著状元楼的斗拱和旁边一个年轻人说著什么。 李斌一看,眉头皱起来,对身边人低声说:“去看看,哪来的?不知道今天有领导调研吗?让他们先离开。” 一个工作人员快步走过去,语气不太客气:“哎,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儿今天有重要活动,麻烦你们先迴避一下。” 那群人停下。 一个年轻学生模样的人不满道:“我们先来的!我们在做测绘,凭什么让我们走?” “测绘?有手续吗?跟文旅局报备了吗?” “我们受委託来做前期评估,跟你们市里……” “我不管你跟谁委託,今天这儿不对外开放。”工作人员打断他,“赶紧收拾东西离开,別让我们难做。” 白髮老者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工作人员,又看向不远处的陈青一行人。 他的视线在李斌胸前的工作牌上停了一下,眉头皱起。 李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端著架子:“老先生,我是文旅局副局长李斌。今天市领导在这儿调研,你们確实不方便在这儿工作。要不这样,你们留个联繫方式,改天再来?” “你是市里的领导?”老者在李斌面前站定,开口问道,声音不大但清晰。 李斌低声道:“我是文旅局副局长。” “我叫,周维深,你应该听过吧!”周维深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李斌顿时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这一行不知道周维深,那才叫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仔细对比才確认眼前的人真的是古建筑文物专家周维深教授。 “周老,您要不先到文旅局去坐坐,我这就安排人送您过去。” 周维深却没理他,反而径直朝陈青走过来。 工作人员想拦,被他身后的两个中年人不动声色地挡开。 周维深上前对陈青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指了指状元楼,“陈市长,你们这个状元楼,如果再不做结构性加固,最多撑不过明年雨季。到时候塌了,损失的不仅是一座古建筑,更是林州六百年的文脉。” 李斌脸色一变:“周教授,您这话说得严重了!我们一直在做方案……” “方案?”周维深看向他,眼神锐利,“你指的是去年报上去那个『贴面修復』的方案?那是修古建筑还是装修宾馆?斗拱糟朽率达到百分之四十,柱子根部腐朽,基础沉降不均匀——你们方案里提了吗?还是打算等塌了,再盖个假的?” 李斌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周维深不再看他,转向陈青:“陈市长,林州古城要想恢復,仅仅只是前期评估远远不够。我知道您是真正想做点事的人。现在看来,您压力不小啊!” 陈青当然清楚周维深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刚才点著名数落林州的修复方案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周教授,您说得没错。前期的评估工作也很重要,还需要您多指点,给出专业意见。这座状元楼,还有整个古城,都需要您这样的专家来把脉开方。” “把脉容易,开方也容易。”周维深收回手,“难的是按方抓药,坚持治疗。古城保护不是搞几个样板工程、拍几张照片就能交差的。它需要真金白银,需要专业坚持,更需要主政者的决心和担当。” 他顿了顿,看著陈青的眼睛:“陈市长,你能不能保证,我们团队做的方案,不会被束之高阁,不会被篡改得面目全非,不会被拿去给某些人的政绩贴金?” 话很直,很重。 旁边的李斌和文旅局的人脸色都变了。 陈青沉默了两秒,然后郑重回答:“周教授,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但我可以向您保证三件事:第一,您的团队在林州期间,享受最高级別工作权限,需要任何支持,直接找我的秘书欧阳薇;第二,您做的方案,我会亲自盯著落实,谁敢乱改,我先处理谁;第三,如果因为我的原因导致方案执行不下去,我主动辞职。” 话说得斩钉截铁。周维深盯著他看了几秒钟,脸上终於露出一点笑意:“好。有你这个態度,这个活,我就用心干下去。” 他转身招呼学生:“继续工作。小刘,把倾斜仪的数据再测一遍。小王,重点拍柱础和地面的裂缝。” 李斌尷尬地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陈青看了他一眼:“李局长,周教授团队在古城的工作,你们文旅局要全力配合。需要协调什么,直接找我。另外,三天之內,我要看到状元楼周边所有违章建筑的详细清单和权属情况——谁建的,什么时候建的,有没有手续。” “是……是。”李斌低头应道。 陈青又对周维深说:“周教授,您先忙。晚点我让秘书联繫您,具体对接后续工作安排。有任何困难,隨时直接给我打电话。” 离开状元楼,走出很远,欧阳薇才低声说:“市长,周教授好像对文旅局意见很大。” “不是意见大,是失望透了。”陈青脚步不停,“真正做事的人,最恨的就是敷衍和糊弄。文旅局报上去的那些方案,在周教授这样的专家眼里,恐怕跟废纸差不多。” 第365章 因地制宜 他们拐进另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更窄,但两侧建筑保存得相对完整,大多是青砖灰瓦的院落式住宅。 不少门口掛著“歷史建筑”的牌子,但牌子和破败的房子形成讽刺的对比。 在一座院门格外高大的宅子前,陈青停下脚步。 门楣上有砖雕,图案是“琴棋书画”,虽然蒙尘,但雕工精细。 门扇是厚重的实木,门环是铜製的兽首,已经长满绿锈。 门旁墙上嵌著一块石牌,字跡模糊,但能辨认出“清代民居”字样。 但让陈青注目的不是这些。而是门楣上方,悬掛著一块崭新的木牌,红底金字: “光荣之家” “功臣之家” 牌子很新,与老宅的破旧形成鲜明对比。 欧阳薇也看到了,轻声说:“市长,这应该就是居民们说的『东街王老爷子家』。” 陈青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隱约能听见收音机里戏曲的声音。门没锁,虚掩著一条缝。 他没进去,也没敲门。 而是拿出手机,拍下了门楣、牌子,以及门旁墙上那道从屋顶一直裂到墙根的裂缝。 照片在手机屏幕上定格:光荣与沧桑,荣誉与破败,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共存。 “走吧。”陈青收起手机,“今天不进去了。第一次来,不能空著手。” 他们原路返回。 走到状元楼附近时,周维深团队还在忙碌。 一个学生正用无人机从空中拍摄古建筑群的全貌,周维深站在一旁,仰头看著屏幕,不时指点。 看到陈青,周维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青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古城,回到gl8停著的巷口,文振邦等人正焦急地张望。 看到陈青回来,文振邦赶紧迎上:“陈市长,您可回来了!午饭已经安排好了,您看……” “午饭就不吃了。”陈青拉开车门,“文局长,回去后把古城所有文保单位、歷史建筑的现状评估报告,还有歷年申报的保护方案和批覆文件,全部整理一份,明天上班前送到我办公室。” 他坐进车里,关门前又补了一句:“记住,是所有。包括那些被打回来或者没通过的。” 车子发动,驶离老城区。 后视镜里,古城的轮廓在秋日灰濛濛的天色中显得沉重而沉默。 欧阳薇从前排转过头:“市长,接下来去哪儿?” 陈青看向窗外。 车子正驶过新城空旷的广场,广场中央的喷泉没有开,水池里飘著落叶。 “回办公室。”他说,“然后你去做两件事:第一,联繫周教授团队,安排好他们的食宿交通,配一辆安静的车和一个可靠的联络员;第二,去了解王老爷子家的情况——老人身体怎么样,家里有什么困难,儿子孙子在做什么。要细致,但別太刻意。” “明白。” 陈青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脑海里交替闪现著那些画面:老太太洗衣服的红盆,老头晒太阳的井栏,状元楼的倾斜的飞檐,还有王家宅门上的“光荣之家”牌子。 “真要改,別光改房子。把人当人,比什么都强。” 老人的话在耳边迴响。 车窗外,新城的玻璃幕墙映出快速流动的云影。 这座城市被撕裂成两个世界:一个光鲜而空旷,一个破败而真实。 而他要做的,是把这两个世界重新缝合起来。 用专业,用诚意,用那些被遗忘太久的“把人当人”的常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邓明发来的信息: “市长,报告已按您要求送陆书记、周市长並抄送纪委。纪委那边有初步反应,提出要『进一步核实』。另外,城建口工作会议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两点。” 陈青回復了一个字: “好。”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第一个战场,不是会议室,不是文件堆,是那座布满裂缝的古城,和那些裂缝里依然顽强生活著的人。 车子驶入市政府大院。 陈青推开车门时,秋风吹过,带著寒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依然厚重,但边缘处,透出了一线稀薄的光。 会议通知是下午一点五十发到陈青手机的。 比原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 简讯很简单:“陈市长,城建口工作专题会议调整为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地点在市委一號会议室。陆书记亲自主持。” 没有解释为什么扩大,也没有说明增加了哪些参会人员。 但陈青明白——昨天送到三位主要领导桌上的那份审计报告,起作用了。 他提前十分钟走进会议室。 椭圆形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看见他进来,交谈声低了八度,各种目光投过来: 好奇的、审视的、冷漠的、带著隱隱敌意的。 陈青面色平静,走到写著自己名牌的位置——长桌左侧中间,在副市长张公辅旁边,正对面是市委副书记姜山的位置。 “陈市长来了。”张公辅笑著打招呼,五十多岁,微胖,笑容和蔼,“听说你昨天去古城调研了?怎么样,咱们林州的老底子,还有点看头吧?” 话里有话。 陈青点头:“看了不少,收穫很大。特別是状元楼,让人印象深刻。” “状元楼啊……”张公辅笑容不变,“那可是咱们林州的文化名片。就是保护起来难度大,牵扯麵广。文振邦他们没少头疼。” 正说著,姜山走了进来。 手里拿著笔记本和保温杯。 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地走到主位右侧第一个座位——那是党內二把手的位置。 他坐下,打开笔记本,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全程没看任何人。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一点五十八分,市长周启明走进来。 他今天穿著深灰色西装,繫著领带,表情严肃。 走到陈青身边时,脚步微顿,轻轻点了下头。 两点整,市委书记陆建国在秘书长方堃陪同下走进来。 所有人起立。 “坐吧。”陆建国在主位坐下,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这个会,临时扩大了一下范围。除了分管城建的同志,还请了纪委、组织部、財政、审计的负责同志列席。” 陈青目光扫过。 果然,长桌末端——纪委书记高鹏升,五十多岁,面容冷峻;组织部部长宋驰;財政局局长吴道明、副局长李国栋低头翻著笔记本;审计局局长常红卫…… 陆建国继续说:“议题只有一个:研究林州古城保护和旧城改造工作。陈青同志来了之后做了不少调研,提出了初步思路。今天大家畅所欲言,把问题摆在桌面上,把思路理清楚。” 他看向陈青:“陈市长,你先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陈青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没有用投影仪,而是直接口述: “陆书记,周市长,各位领导。过去一周,我和相关部门同志对古城现状做了初步摸排。基本情况大家都比我清楚,我只说说,区域內共有省级文保单位七处,市级文保和歷史建筑四十余处,但百分之九十以上处於失修或濒危状態。”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最紧迫的问题是安全隱患。超过六成房屋建於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其中百分之二十鑑定为d级危房。去年以来,发生墙体坍塌、屋顶掉落等险情十七起,造成三人受伤。”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陈青继续:“第二个问题是基础设施严重落后。供水管网还是六十年代的铸铁管,漏损率超过百分之四十;排水系统不完善,雨季內涝严重;电力线路老化,火灾隱患突出。上周我们走访时,有居民反映,夏天不敢同时开空调和冰箱,怕跳闸起火。” “第三个问题,是保护与发展的矛盾。”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一方面,古城有珍贵的歷史价值,状元楼、明清民居群、老城墙遗址,这些都是林州六百年的记忆载体。另一方面,居民的基本生活需求得不到满足——房子不能住、设施不能用、环境脏乱差。” “基於以上情况,我建议启动『古城保护与民生改善一期工程』。” 陈青翻开下一页,“重点做三件事:第一,对d级危房和重点文保建筑进行紧急抢险加固,確保人民群眾生命安全;第二,启动状元楼等核心建筑的保护性修缮,邀请古建筑专家周维深教授团队提供技术支撑;第三,同步研究古城人口疏解、基础设施更新和业態活化方案。” 他把三页纸的要点材料让工作人员分发给每个人。 “初步匡算,一期工程需要资金约四点五亿元。资金来源可以考虑:申请国家文物保护专项资金、省级歷史文化名城保护补助、政策性银行贷款,以及吸引社会资本参与运营。” 材料发完,会议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姜山第一个放下材料。 他没看陈青,而是看向陆建国:“陆书记,陈市长的调研很细致,思路也很清晰。古城的问题確实该解决了,拖了这么多年,老百姓有意见,我们也有责任。” 开场先肯定,这是老道的做法。但 陈青知道,后面一定有“但是”。 果然,姜山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有几个问题需要慎重考虑。” 他端起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第一,是財政承受能力。”他看向財政局长方向,“国栋同志,咱们市里现在能拿出多少钱支持古城改造?” 李国栋早有准备,翻开笔记本:“姜书记,陈市长,各位领导。去年我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八十七亿,但刚性支出占比高。目前可用於城市建设的財力……非常有限。陈市长说的四点五亿一期投入,按照现行財政体制,需要分三年安排,而且会挤占其他民生项目资金。” 等李国栋匯报完毕,见山的目光看向陈青,意思很明显,没钱! “第二,”姜山接过话头,“是工作方法的问题。” 他看向陈青,脸上带著长辈式的关切,“陈市长年轻有为,有魄力,这很好。但古城改造牵涉面广,情况复杂,不能急於求成。我听说你昨天你们遇到了周维深教授的团队,是你发的邀请吧?这个速度是不是快了点?方案还没论证,专家就进场了,万一思路有偏差,后续调整会很被动。” 他显然是想把程序正义放在前面,指责陈青不按照程序私自行动。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是群眾工作。古城的居民,有多少愿意配合改造?特別是那些老住户,祖祖辈辈住在那里,感情深,要求高。我听说东街有个王怀礼老人,是个老兵,他家那座祖宅正好在规划的核心区域。前几任领导去做工作,都被轰出来了。这个问题不解决,改造就推进不了。”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会议室气氛凝重起来。 几个常委低头看材料,不做声。 张公辅轻轻嘆了口气,到底是担心还是嘲讽,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陈青面色不变。 等姜山说完,他才开口:“感谢姜书记的提醒。您提的这三个问题,確实关键。我谈谈我的想法。” 第366章 干不了滚蛋 “关於財政。”他看向李国栋,“李国栋副局长说得对,市本级財力有限。是等还是我们主动,姜书记要不要先看看方案再说。” 李国栋从方案里抬起头,看了看身边局长吴道明,欲言又止。 陈青还在继续说道:“今年拖、明年等,后年就成了一堆废物,林州就不配再叫歷史古城了。” “废物”两个字在陈青的口中是指林州古城。 可在座的谁听不出来,他就在说之前的工作,没指谁,但哪一个心里不清楚。 但凡是在市里工作的领导干部,谁又不知道呢! “第关於工作方法。”陈青转向姜山,语气诚恳,“姜书记提醒得对,是该稳妥。” “所以我请周维深教授团队来,不是直接做方案,而是先做全面评估和抢险设计——状元楼再不加固,明年雨季可能就塌了。我们不能眼睁睁看著省级文保倒塌,再去追究责任。先救命,再治病,这个顺序不能错。” “姜书记是本地人,这状元楼的名誉往上数几代人,多少都和姜书记家祖上有点关联吧!” 这话的讽刺意味就更重了。 你连你先祖的荣耀都忘了,这是不折不扣的不孝。 姜山眉头微皱,没说话。 他也不好接这个话。 “至於群眾工作。”陈青的声音沉了下来,“王怀礼老人的情况,我了解过。他是为国家安全贡献过的老兵,为国家流过血。他的房子破,他想修,但自己没能力,等政府等了十几年。为什么等不来?因为过去我们总是把『保护』和『改善民生』对立起来,一说保护就限制居民改造,一说改造就想把人都迁走。” 他拿起面前的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状元楼周边违建。 “大家看看,这就是现在的状元楼。省级文保,被麻辣烫摊子包围,油烟燻,乱搭建。居民有责任吗?有。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什么?是他们没有別的生计,只能在景点边上摆摊;是他们没有安全的房子,只能私搭乱建。” “看看我们今天这个会议室,各种高科技的设备、这全套桌子板凳是林州的脸面。但这些老兵,这些为国家做过贡献流过血的老人的脸面呢?”陈青的手在桌子上一拍,“群眾工作难做吗?真的用心做了还是敷衍?” “我知道,稳定、安稳,是最重要的。可我们现在的安稳怎么来的?是你去上了战场还是我去流过血?” 陈青话音落下,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他看向陆建国:“陆书记,我个人觉得林州市不是没有条件进行改善,缺的是要做事的人?谁要觉得没这个能力,其他人我不知道,我分管部门的领导干部,谁要给我说不行,马上写辞职报告、请退报告,我马上批!” 会议室一片寂静。 陆建国其实知道自己也被陈青带进去骂了一通。 他能反驳吗?不能! 但这张脸上发烧的感觉却消退不下去。 周启明在这个时候,忽然开口:“我同意陈市长的思路。古城问题不能再拖了。財政困难是事实,但正因为困难,才更要创新思路,多方筹措资金。向上爭取、政策性金融、社会资本,这些渠道都可以探索。” 他顿了顿,看向姜山:“姜书记担心的群眾工作,確实难做。但难做就不做了吗?王怀礼老人那里,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门工作组,街道、社区、退役军人事务局一起参与。一次谈不通就谈两次,十次谈不通就谈二十次。只要我们有诚意,把方案做扎实,把道理讲明白,我不信打动不了群眾。” 这是明確的站队。 会议室里有些人交换了眼神。 姜山脸色有些沉,“启明市长的决心我很钦佩。群眾工作当然要做,我只是提醒,要讲究方式方法,要循序渐进。林州现在的大局是稳定,不能引发新的矛盾。” 陆建国此时终於抬手示意。 所有人安静下来。 “大家的意见我都听了。”陆建国声音平稳,听不出倾向,“陈青同志扎扎实实的给大家上了一课,也值得大家认真思考。” “古城改造,势在必行。这是省里和市委的共识。问题不是改不改,是怎么改。” 他看向陈青:“陈市长,你提出的『保护与民生统一』的思路,我原则同意。但具体怎么做,需要更详细的方案。” 这是明確授权。 陈青心头一松。 但陆建国话没说完:“不过,姜山同志提醒的財政问题、群眾问题,必须高度重视。相关单位也要拿出具体解决的办法。我只有一条——稳定是底线,不能出事。” 陈青明白陆建国开的口子很小,小到隨时可以终止。 就因为他口中的“稳定”两个字。 这里不是金淇县,他不能最后定结论。 但如果按照这样的结果去推进,还是陷入之前的死循环。 “陆书记,我插一句。”陈青元不顾周启明的眼神暗示,“王老那边我来处理和沟通,不管是做样板还是別的,群眾不满意,总要找个突破点。” 陆建国看著陈青,“我听说过那个老头,不要勉强。谈得下来就谈,谈不下来也正常。” “那就这样。”陆建国在说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散会前,我说两句题外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州走到今天,不容易。”陆建国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新城的教训,我们都看到了——摊子铺得太大,债务背得太重,最后留下了一堆半拉子工程。古城改造,不能再走老路。” 他目光扫过全场:“这次,我们要小步快走,做实做细。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每一个决策都要经得起歷史和群眾的检验。我不希望等我退休了,听到老百姓骂,说我们又搞了个面子工程、烂尾工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 姜山第一个离开,没看任何人。 张公辅走过来拍拍陈青肩膀:“陈市长,任重道远啊。”笑容意味深长。 周启明走到陈青身边,低声说:“到我办公室一趟。” 陈青收拾文件,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顶灯投下清冷的光。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姜山正坐进一辆黑色轿车,车子很快驶出大院。 手机震动。是欧阳薇发来的信息: “市长,周教授团队已完成状元楼初步测绘,发现主体结构存在严重安全隱患,建议立即启动临时支护。另外,王老爷子家的初步情况已了解:老人独居,儿子开计程车,孙子患哮喘,家庭经济困难。” 陈青回覆: “通知住建局,立即组织专业队伍,按周教授方案进行临时支护,费用先从我办公室的应急经费里出。王老爷子家的情况,详细整理一份给我。” 他收起手机,走向市长办公室。 路过一面玻璃窗时,他看见自己的倒影——白衬衫,深色夹克,脸色平静,但眼神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 第一次交锋,他拿到了想要的授权,但也接下了最重的担子。 四点五亿的资金,八千户居民的工作,还有那座倾斜的状元楼、那位倔强的老兵…… 推开周启明办公室的门时,市长正在泡茶。 “坐。”周启明递过一杯茶,“今天会上的话,不是说给姜山听的,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古城改造这面旗,我们必须扛起来。” 陈青接过茶杯:“谢谢市长支持。” “不是支持你,是支持这件事。”周启明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林州需要一场胜仗,一场让老百姓看得见、摸得著的胜仗。新城搞砸了,古城不能再砸。” 他看向陈青:“但姜山那边,你要有准备。他今天看似让步,实际上把最难的球都踢给了你——资金、群眾,都是硬骨头。你做成了,功劳是市委市政府的;你做砸了,责任是你陈青的。” “我明白。”陈青喝了口茶,“本来也没指望一帆风顺。” “王怀礼老人那里,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周启明问。 “明天。”陈青说,“不带太多人,就我和秘书,可能再请街道主任带个路。” “思路呢?” “先听故事,不谈房子。”陈青放下茶杯,“他是抗美援朝老兵,为国家拼过命。我们这些后来人,至少应该先听听他们那代人的故事,理解他们的坚守和骄傲。房子的事,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再谈。” 周启明看了他几秒,点头:“这个思路对。老人要的不是钱,是尊重。你把握住这点,就有希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你那份审计报告……纪委高鹏升书记散会后私下找我,问了一些细节。他这个人,原则性很强,但也很谨慎。如果真想查新城的问题,你需要给他更扎实的证据。” “已经在收集了。”陈青说,“邓明和欧阳薇这两天会有突破。” “把握好节奏。”周启明提醒,“现在重点是古城。新城的问题,等古城打开了局面,再顺势而为。饭要一口一口吃。”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擦黑。 秋日的傍晚来得早,市政府大院里亮起了路灯。 陈青没有坐车,步行回宿舍。 冷风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路过机关食堂时,他看见姜山的车停在门口,司机在车里等著。 透过食堂玻璃窗,能看见姜山正和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谈笑风生。 其中有一个身影,陈青记得——昌明集团的副总,上次在某个场合见过。 他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邓明: “市长,查到关键线索。凤凰湖项目的土方工程承包商,三年前因围標被省建设厅处罚过,但处罚期未满就在林州中標了新城项目。招標文件有明显的倾向性条款。相关证据已固定。” 陈青回覆: “材料整理好,单独保管。现在不动,等时机。” 第367章 给他们尊重! 走到宿舍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黑著,整栋楼只有零星几盏灯亮著。大多数市领导都住在外面,只有他这种单身赴任的才住机关宿舍。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股冷清的味道。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檯灯。 桌面上还摊著古城的地图、周教授团队的初步报告、王老爷子的家庭情况表。旁边摆著一本翻开的书——《城市更新的人文维度》。 他在桌前坐下,没有立即工作,而是静静坐了一会儿。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新城那边是璀璨的霓虹,老城方向则是一片沉沉的暗色,只有零星昏黄的光点,像即將熄灭的炭火。 但陈青知道,那些光点里,有人正在做饭,有人在辅导孩子作业,有人在听收音机里的戏曲,有人坐在门口,望著巷口,等著某个承诺了很多年却从未到来的“改造”。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要做的事: 拜访王怀礼,带两瓶酒,只听故事。 跟进状元楼临时支护进度。 催资金筹措专班第一次会议。 …… 写到最后,他停顿了一下,在页脚补上一行小字: “记住:他们等的不是改造,是尊严。” 合上笔记本,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著远方隱约的汽车声、施工声,还有更远处,古城方向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属於夜晚的寂静。 清晨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透。陈青已经收拾停当。 他没穿西装,也没穿夹克,而是换了件半旧的深灰色衝锋衣,下面配一条黑色休閒裤,脚上是双沾了点灰的运动鞋。 从头到脚,看起来更像是个早起锻炼的普通中年人,而不是市领导。 欧阳薇准时敲门进来,手里提著个朴素的布袋。 “市长,按您交代的准备了——两瓶本地產的粮食酒,五十六度,老牌子;一包油炸花生米,巷口早点摊现炸的;还有……这个。”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盒,“我托人打听到的,王老爷子孙子用的哮喘喷雾剂,进口的,本地医院常断货。” 陈青接过药盒看了看,放回布袋:“这个先不带。第一次去,带药太刻意,像施捨。酒和花生米就行。” “好。”欧阳薇收起药盒,“宣传部的小刘已经在楼下等了,带著微单相机和录音笔。我跟他说了,只记录,不干扰,不插话。” “车呢?” “没要机关车队,从市委党校借了辆没標识的旧桑塔纳,司机是党校的老职工,嘴严。” 欧阳薇顿了顿,“街道李主任那边,要不要通知一下带路?” 陈青想了想:“给李主任打个电话,就说我们大概八点到古城东街,如果方便的话,请他在街口等我们一下。別说具体哪一户,也別说我去干什么。” “明白。” 七点整,桑塔纳驶出市委大院,匯入早高峰的车流。 开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赵,话很少,车开得很稳。 欧阳薇坐副驾驶,陈青和小刘坐后排。 小刘全名刘志远,宣传部的年轻干事,戴副眼镜,有些拘谨。 上车后一直抱著相机包,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看陈青。 “小刘,放轻鬆。”陈青开口,“今天你的任务就一个——真实记录。不摆拍,不导演,儘量別让被拍摄对象注意到镜头。能做到吗?” “能!陈市长放心!”小刘赶紧点头,“我们主任交代了,今天就是跟拍纪实素材,不用於即时宣传。” “这就对了。”陈青看向窗外。 车子驶进老城区,速度慢下来。 早晨的古城有种不同於白天的生机——早点摊冒著热气,老人提著鸟笼溜达,自行车铃声叮噹作响,公厕前排著队。 生活的粗糲与真实,在晨光中一览无余。 在东街街口,一个穿著夹克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 街道办主任李名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看见桑塔纳赶紧迎上来。 “陈市长!”李名强拉开车门,压低声音,“您真这么早就来了?” “早点好,不打扰老人休息。”陈青下车,“李主任,麻烦你带个路。到门口就行,不用进去。” “哎,好。”李名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陈市长,王老爷子那人……脾气是出了名的倔。前几年区里领导、市里老乾局的领导都来过,有的连门都没让进。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从他嘴里,陈青已经感觉到自己此行前来,已经有人通知他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 “我知道。”陈青拎起布袋,“走吧。” 一行人走进王老家门口。 门关著。 “就这儿。”李名强声音更低了,“平时这时间,老爷子应该起来了,可能在院里听收音机。他儿子开夜班出租,这会儿应该刚睡下。” 陈青点点头,对身后几人说:“你们在这儿等,我过去敲门。没叫你们,別过来。” 他独自走到门前。 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门环。 手掌拍击木门,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开。 等了几秒,没动静。 他又拍了三下,稍微重了些。 院內传来脚步声,拖沓,缓慢。 接著是门閂拉动的声音——老式的木门閂,声音滯涩。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头髮蓬乱,眼带血丝,穿著皱巴巴的睡衣。 是王老爷子的儿子,王志强。 “谁啊?”声音带著没睡醒的烦躁。 “王志强同志吧?”陈青面带微笑,“我是陈青,市政府的。来看看王老爷子。” 王志强愣了两秒,隨即认出了陈青——昨晚电视新闻里刚出现过。 他脸色瞬间变了,不是恭敬,而是一种混杂著警惕、厌烦和无奈的表情。 “陈市长……”他语气生硬,“我爸身体不好,不方便见客。您请回吧。” 说著就要关门。 陈青抬手抵住门板,力道不大,但很稳:“志强同志,我不谈公事。听说王老是当过兵老英雄,我家人也有老兵,。今天路过,打了两斤酒,想请老英雄喝一杯,听听故事。” 他把布袋提高了些,酒瓶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王志强的手停在门板上,眼神复杂地看著陈青,又看看他手里的布袋——就是最普通的超市隨时都在发的无纺布袋。 “你……”王志强嘴唇动了动,“你真不谈房子的事?” “今天不谈。”陈青说得坦然,“就喝酒,听故事。你要不放心,可以陪著。” 门开了。 院子比陈青想像的要大,但也更破败。 典型的四合院格局,但西厢房塌了一半,用塑料布和木棍勉强撑著。 东厢房门窗紧闭,窗玻璃碎了,钉著木板。 只有正房还算完整,但屋檐的瓦片残缺不全,墙角长著杂草。 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凋零。 树下摆著石桌石凳,桌面上有深深的裂纹,被人用水泥粗糙地抹过。 王怀礼老人就坐在石凳上。 他比陈青想像中要瘦小,背有些佝僂,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但熨烫得整齐。 头髮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穿透力。 陈青走到石桌前,放下布袋,微微躬身:“王老,打扰您了。” 王怀礼没起身,上下打量他:“坐。” 陈青在对面石凳坐下。 石凳冰凉。 王志强跟过来,站在父亲身后,双手抱胸,依旧警惕。 “你当过兵的?”王怀礼可能耳朵不是太灵,刚才听岔了。 “不是,我妻子一家大多数都是当兵出身的。” “哦!” “我经常听家里人说,但总是没怎么听够。”陈青从布袋里拿出酒,对老人身后的王志强笑道:“拿两个杯子唄?” 王志强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进屋里,拿了两个酒杯出来。 是那种长期喝酒的酒杯,虽然是玻璃的,但已经蒙上一层手油的灰,显得透明度黯淡了许多。 陈青在农业局和杨集镇的时候,也没少用这样的杯子,丝毫不介意。 陈青拧开瓶盖,倒满两个杯子,又拿出花生米,散开包装,就这样放在石桌上。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 “老爷子,本地產的,但度数够。”陈青推一杯到王怀礼面前,“我敬您。” 王怀礼盯著那杯酒,看了几秒,端起来,一饮而尽。 火辣的酒液下肚,老人脸上泛起一点血色。 他放下杯子,自己又倒了一杯,这次没喝,握在手里。 “你不是想听故事,你们这些读书人心眼子多得很。能当上领导的,没一个没心眼的。” 陈青咧嘴一笑,“那也比不上您老人家在战场上耍的心眼,没心眼还能活下来。” “我那是保家卫国!” “没错啊!”陈青点头,“和平年代,就要建设更好的家园。” 老人没有说话,默默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杯子,一口喝乾。 王志强低声劝道:“爹,慢点。” 王怀礼把杯子放下,陈青犹豫了一下,把花生米再退过去了一点。 王志强嘆了口气,转身回厨房,很快,一碗很明显是昨天剩下的猪头肉放在了石桌上,还多了两双筷子。 王怀礼仰头看向天空,早餐的林州市的天还算晴朗,但有些灰濛濛的。 低头看向陈青:“陈市长,你今天来,不就是为这房子吗?直说吧,想怎么著?” 陈青没有迴避他的目光:“王老,我今天来,真就是来看看您。以前是关心不够,以后一定多来。喝完酒,这院子,我帮您拾掇拾掇。” 王志强低头在他父亲耳边说了几句。 王怀礼盯著陈青:“漂亮话谁都会说。你这是要拆我家房?” “您別误会。说的確实不如做的实在。”陈青抬头看了看漏雨的屋顶: “王老,今天咱们先解决最急的事。” 他走到院门口,对欧阳薇交代了几句。 欧阳薇点点头,快步离开。 王怀礼看著这一切没说话。 “王老,您隨意,我再敬您一杯。”陈青返回端起酒杯,一口喝下,“这酒真带劲。” “平时不怎么喝吧?” “我还真没怎么喝这个烈的。”陈青元答道,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一点形象没有的咀嚼著。 王怀礼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这次是慢慢抿了一口。 陈青开始说起从马慎儿那儿听来的一些关於马老爷子和马雄的一些故事,王怀礼时不时拿自己当兵时候的一些经歷和他交流,实际上陈青还真的对那些武器弹药什么的了解不多。 真的像晚辈在向老一辈人请教。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印著“住建应急抢险”的小货车悄声驶进巷子。 下来三个穿工装的师傅,带齐了材料和工具。 领头的中年人走到陈青面前,压低声音:“陈市长,我们按您要求,先做屋顶应急防水,保证今天內不再漏雨。详细的修缮方案,等专家勘查后再定。” 陈青点头:“辛苦各位。干活轻点,別惊扰老人。” 他又回到石桌旁,对王怀礼说:“王老,这是住建局的应急抢险队,先帮您把屋顶修修,晚上能睡个安稳觉。详细的修缮方案,我明天让古建专家来和您商量——这院子是歷史建筑,得用专业的法子修,不能瞎弄。” 王怀礼看著已经开始搭架子的工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陈市长,你……和他们不一样。” 陈青笑了,又给老人倒上酒:“不是我不一样,是之前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老兵流血,不能再让老兵流泪——这话我老丈人掛在嘴边常说的。” 王怀礼端起酒杯,“陈市长,別的我就不多说了。你要怎么做,我都配合!” “多谢老人家支持!但您放心,是您的家就是您的。” 第368章 敲诈 隨即看了一眼已经在施工的地方,“我就不打扰您了,要是您觉得哪儿还需要修缮的,直接告诉他们。” 王怀礼闭上眼,点了点头,但他眼角分明是有泪光在闪动。 陈青没有出言安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王老,志强同志开出租,要是遇到什么麻烦——比如公司乱收费、交警不合理处罚什么的,可以直接给我秘书打电话。孩子看病的事,我也记下了,我问问市里有没有相关的医疗救助政策。” 王志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句:“谢谢陈市长。” “不客气。”陈青摆摆手,走出院门。 门一直敞开著,院里已经传来旧物落地的声音。 巷子里,李名强赶紧迎上来:“陈市长,怎么样?” “挺好。”陈青神色平静,看了看表,“李主任,辛苦你了,先回去忙吧。我们还有点別的事。” 打发走李名强,陈青对欧阳薇说:“通知住建局,明天派两个懂古建筑修缮的工程师,来给王老爷子家做个初步勘查。记住,是来帮忙看看房子怎么修更安全,不是来谈拆迁改造。態度要诚恳,就是技术服务。” “明白。”欧阳薇记下。 “另外,”陈青想了想,“你联繫一下退役军人事务局,请他们整理一份全市像王老爷子这样的困难退役老兵的名单和具体情况。不公开,我先看看。” “是。” 小刘这时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陈市长,今天拍的素材……怎么处理?” 陈青看向他:“你拍的时候,老爷子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我用的长焦,在院门外拍的。” “那就先存著。”陈青说,“这些素材,不是用来宣传的,是留著以后——等我们把事情真正做成了,用来告诉所有人,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件事。在那之前,一张照片都不能流出去。” 小刘郑重点头:“我保证!” 往回走的路上,欧阳薇轻声问:“市长,您觉得有希望吗?” “希望不是求来的,是做出来的。”陈青脚步不停,虽然今天老爷子嘴上答应了。 但真正是否同意,还是需要时间来证明。 “下次去,带上工程师的勘查意见,再问问孩子看病的事有什么进展。一点一点来,不急。” 他顿了顿:“其实老爷子要的很简单——尊重。我们把他当英雄尊重,把他的家当歷史尊重,把他的困难当自己的困难来对待。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能感觉到。” 他知道,这座古城里,像王老爷子这样的“家”还有很多。 每一扇破旧的门背后,都有一段不该被遗忘的歷史,都有一份应该被珍视的尊严。 而他要做的,就是推开这些门,走进去,坐下来,听他们把故事讲完。 然后,帮他们把家修好。 桑塔纳驶出东街,拐上解放路。 这个时间段,街道上车流比较密集。 老赵开得很稳,不急不躁,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老旧公务车的节奏。 欧阳薇坐在副驾驶整理刚才的记录,小刘在后排角落检查相机里的素材。 陈青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迴响王老爷子讲述的战场往事。 那些硝烟、炮火、牺牲的战友……与眼前这座平静的城市形成奇异的割裂。 就在这时,车子猛地一顿。 老赵踩下剎车,桑塔纳在距离前车两三米处停住。 惯性让所有人都往前倾了一下。 “怎么回事?”欧阳薇问。 老赵指了指前方十字路口:“好像出事故了。” 陈青睁开眼。 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到路口中间停著两辆车:一辆黑色奥迪a6l,车牌尾號三个8; 一辆银灰色丰田,普通私家车牌。 两车呈斜角碰撞,奥迪的左前侧蹭上了卡罗拉的右后门,漆面刮擦,但看起来不算严重。 奥迪车司机已经下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著皮夹克,头髮梳得油亮。他正指著卡罗拉车主大声说著什么,態度激动。 丰田车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戴著眼镜,穿著素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像是教师或文职人员。 她站在车边,脸色发白,试图解释,但声音被对方压过。 路口执勤的交警已经走过去,是个年轻民警,肩章显示是一级警员。 “要绕行吗?”老赵回头问陈青。 这种小事故在早高峰很常见,通常等交警处理完就好。 陈青看了眼窗外:“等一下。” 他看见那个奥迪司机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对著交警说话时下巴微扬。 交警似乎认识他,態度有些微妙。 欧阳薇也察觉到了异常,低声说:“市长,那辆奥迪……是昌明集团的车。车牌我见过,上次他们副总来市政府开会,就是这辆车。” 陈青目光一凝。 路口,爭执声大了起来。 “警察同志,你评评理!”奥迪司机吐著烟圈,“我正常直行,她突然向右变道,撞上我的车!我这可是新车,刚提的!” 女车主急得声音发颤:“我没有变道!我一直在这条车道,是你从左边压实线挤过来的!你看地上的线——” “地上线怎么了?”奥迪司机打断她,“你说是实线就是实线?我怎么没看见?” 年轻交警看了看两车位置,又看了看地面——地面所画的线因为时间久远,显得有些模糊。 他犹豫了一下,对女车主说:“大姐,这个路口標线確实不太清楚。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都有保险,就走个快处快赔,各自修车算了。早高峰,別堵著路。” “怎么能各自修车?”女车主声音提高,“明明是他的责任!我车被撞了,还要我自己修?” 奥迪司机冷笑:“那你意思是让我赔你?想得美!警察同志都说了,標线不清,各修各的。要不你就等保险公司来定损,看他们怎么说。” 这话说得有技巧。 保险公司定损流程复杂,耽误时间,对普通上班族来说耗不起。 女车主眼圈红了:“我还要去学校上课,上午有公开课……” “那就私了唄。”奥迪司机弹了弹菸灰,“我也不为难你,给我一千块钱,我自己去修。不然就等保险,等交警出责任认定书,那可就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了。” 赤裸裸的讹诈。 女车主气得发抖。 第369章 帮忙女司机 年轻交警看了看奥迪司机,又看了看女车主,压低声音对女车主说:“大姐,要不你就给五百算了。早高峰,我们警力紧张,真要等事故处理科来,得一两个小时。你还要上班……” 这是明显的偏袒。 奥迪司机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就在这时,桑塔纳的后车门开了。 陈青走下车,欧阳薇紧隨其后。 老赵也熄火下车,但留在车边。 小刘非常及时地把相机透过前挡风玻璃,对准了事故现场。 三人走过去时,奥迪司机正催促女车主:“快点决定,我没时间跟你耗。” 陈青走到交警面前,出示了一下工作证——不是市长工作证,而是普通的市政府出入证,上面有姓名和单位,但没有职务。 “同志,我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员。”陈青语气平和,“刚才我们在后面,行车记录仪拍到了事故全过程。如果需要,可以提供作为证据。” 即便是最普通的公务车,也是有安装行车记录仪的,这一点他很肯定。 年轻交警愣了一下,接过证件看了看,又看看陈青朴素的外套,態度有些犹豫:“这个……你是市政府的?” “对。”陈青点头,转向女车主,“这位老师,您车上有没有行车记录仪?” 女车主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有!有!我装了的!但我不会调……” “我会。”欧阳薇上前,“老师,您把內存卡给我,我帮您导出来。我们车上也有记录仪,两个角度,应该能看得很清楚。” 奥迪司机的脸色变了。 他上下打量陈青,眼神里带著审视和一丝不屑:“市政府的人?哪个部门的?我告诉你,少管閒事!” 陈青没理他,对交警说:“同志,既然有视频证据,事情就简单了。谁的责任,一看就知道。如果確实是这位老师说的,奥迪车压实线变道,那应该是全责。” 年轻交警有些为难。 他看了看奥迪司机,对方正用眼神示意他。 就在这时,奥迪司机手机响了。 他接通,声音立刻变得恭敬:“喂,舅……对,在解放路口,有点小刮擦……没事没事,交警同志在处理……啊?您要过来?不用不用,我能搞定……好好,那您慢点。” 掛了电话,他腰杆明显挺直了,对陈青说:“我舅舅马上过来。他是市交警支队的领导。这事该怎么处理,领导说了算。” 赤裸裸的施压。 年轻交警脸色更尷尬了。 女车主听到这话,眼神黯淡下去,几乎要认命。 陈青却笑了。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著淡淡讥讽的笑意。 “交警支队的领导?”他重复了一遍,看向欧阳薇,“欧阳,我记得市交警支队的队长,是姓覃吧?” 欧阳薇心领神会:“是的,覃敏队长。需要我联繫一下吗?” “联繫一下吧。”陈青语气隨意,“就跟覃队长说,解放路口有起事故,执勤民警可能需要一些业务指导。另外,告诉他,事故一方说是支队领导的外甥,让他来认认人。” 这话一出,奥迪司机脸色骤变。 年轻交警也意识到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您……您认识我们覃队长?” “打过几次交道。”陈青说得轻描淡写,然后转向奥迪司机,“你舅舅是交警支队的?叫什么名字?” 奥迪司机有些慌,但还强撑著:“我舅舅是……是事故处理科的副科长!你少拿覃队长嚇唬人!” “副科长?”陈青点点头,“那正好,让覃队长问问这位副科长,他的外甥开车违章,还当街讹诈,他这个做舅舅的知不知道。” 欧阳薇已经拨通了电话,简单说了几句,然后递给年轻交警:“同志,覃队长要跟你说话。” 年轻交警手有些抖,接过电话:“餵……覃队长?是,我是解放路口执勤的小王……啊?是是是……我明白……好的好的!” 通话不到一分钟。年轻交警把手机还给欧阳薇时,额头已经冒汗。 他挺直身体,对奥迪司机厉声道:“请你出示驾驶证、行驶证!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压实线变道引发事故,负全责!现在需要对你的违法行为进行处罚!” 態度一百八十度转变。 奥迪司机懵了:“王警官,你……” “请配合执法!”年轻交警声音严厉,再没有之前的和稀泥。 围观的群眾开始指指点点。 有人小声说:“活该!开个奥迪就了不起?” “刚才还囂张呢,这下踢到铁板了。” 女车主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陈青走到她身边,温声说:“您是老师吧,先去上课吧。这里交警会依法处理,您的车损会由对方保险公司全额赔付。如果需要,可以留个联繫方式,后续有什么问题,可以找这位交警同志。” “谢……谢谢!”女车主眼眶又红了,这次是激动的,“谢谢您!您是……” “不用问我是谁。”陈青摆摆手,“快去吧,別耽误学生上课。” 女车主千恩万谢地开车离开。 临走前,她深深看了陈青一眼,像是要记住这张脸。 奥迪司机还想爭辩,但年轻交警已经开了罚单,並通知事故处理科来拖车——因为奥迪司机拒绝在认定书上签字。 陈青不再停留,转身回桑塔纳。 上车前,他听到奥迪司机在打电话哭诉:“舅!他们真把覃队长叫来了!我车要被拖走了!您快想想办法……” 陈青摇摇头,关上车门。 老赵重新发动车子。 小刘在后排激动得脸发红,压低声音对欧阳薇说:“欧阳科长,刚才太解气了!我都拍下来了!” 欧阳薇严肃地说:“素材保管好,未经允许不能外泄。” “我知道我知道!” 车子重新匯入车流。 陈青靠在座椅上,依旧闭著眼睛,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欧阳薇从后视镜看他,忍不住问:“市长,万一覃队长......” “那正好。”陈青睁开眼睛,“我也看看这位覃敏队长的心里这桿秤,秤的是法律还是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车里的人都听出了陈青的想法。 刚才欧阳薇打电话也没有说自己的身份,但覃敏要是听不明白的话,最终吃亏的是谁就难说了。 “对了,欧阳,这个事过两天你亲自去交警支队过问一下结果。” “好的,领导。” 第370章 项目问责 车子驶回市政府大院。 回到办公室,陈青刚坐下,邓明就敲门进来。 “市长,资金筹措专班的会议安排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几家银行都回復参加,城投的刘董也说准时到。但是……”邓明迟疑了一下,“財政局李局长刚才来电话,说他明天上午有个省厅的紧急会议,可能赶不回来。” 又是老把戏。 陈青笑了:“告诉李局长,省厅的会议重要,我们改时间。改到后天上午同一时间。如果后天他还有会,就改到大后天。改到他没会为止。” 一个分管的副局长就敢这样推諉,可见推进的难度有多大。 邓明会意:“我明白了。那会议时间还改吗?” “改什么改?吴道明这个局长不在吗?” “好,那我通知吴局。” “另外,”陈青翻开日程本,“下午三点约了高书记。你准备一下审计报告的关键数据摘要,特別是新城那几个项目的资金异常流向图。” “已经准备好了。”邓明递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子上。 邓明离开后,陈青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和车。 阳光照在政府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让政府大楼前一片明晃晃的。 陈青站在窗前思考,被手机的震动拉回现实。 是周启明打来的,声音透著压抑的兴奋:“陈青,你那份报告,起作用了。纪委初步结果出来,书记拍了桌子。” 陈青坐直身子:“具体怎么说?” “陆书记当场指示,要求纪委、审计成立联合核查组,对报告中提到的新城重点项目进行全面审计。特別是凤凰湖、会展中心、地下管廊这三个超预算最严重的项目,要一查到底。” 周启明顿了顿,“姜山在得到消息前来解释了半天,说那些都是歷史遗留问题,当时有当时的特殊情况。但陆书记没给他面子,直接问『特殊情况下,造价翻倍也是合理的?』” “姜山怎么回应?” “还能怎么回应?只能说配合调查。” 陈青沉默了几秒:“陆书记的態度是关键。” “所以我提醒你,”周启明语气郑重,“现在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接下来你要做好两件事:一是抓紧推进古城改造,儘快拿出实质性进展,这是你的护身符;二是……要防备反扑。姜山在林州经营三十年,不会坐以待毙。” 掛断周启明的电话,陈青没有丝毫的兴奋或忧虑。 从一开始,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 但周启明这反覆的態度,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他按下內线电话:“欧阳,通知住建局、审计局、財政局,下午两点,凤凰湖项目现场开督办会。让项目指挥部、施工方、监理方主要负责人全部到场。” “是。”欧阳薇顿了顿,“市长,要不要通知城投集团?” “通知。”陈青语气平静,“让他们董事长孟辉亲自来。” 凤凰湖项目位於新城核心区,规划面积三百亩,原本要打造成林州的“城市绿肺”和休閒中心。 但从现场看,更像是片巨大的烂尾工地。 湖体开挖了一半,裸露的黄土在秋风中扬起沙尘。 湖岸的景观带只做了基础,石材堆放在路边,有的已经长了青苔。 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停在工地上,锈跡斑斑。 项目指挥部是一排彩钢板房,门口掛著“林州市凤凰湖景观工程建设指挥部”的牌子,漆色已经剥落。 陈青的车队两点整到达。 比通知时间提前了五分钟。 项目负责人王克功带著几个人慌忙迎出来。 他四十多岁,微胖,穿著不合身的西装,额头冒汗:“陈市长!欢迎欢迎!时间仓促,我们这……都没准备。” “需要准备什么?”陈青下车,环顾四周,“准备怎么解释,为什么投了三十多个亿,搞出这么个半拉子工程?” 王克功脸色一白,訕笑道:“这个……资金上遇到点困难,加上设计优化调整,所以进度……” “资金困难?”陈青打断他,“我看过帐,上个月城投刚给你们拨了五千万工程款。钱呢?” “这……这……”王克功擦著汗,眼神躲闪。 这时,几辆车陆续驶来。 住建局长、审计局长、財政局局长,还有城投集团董事长孟辉——一个五十多岁、头髮梳得油亮的男人,下车时脸上带著职业化的笑容。 “陈市长!”孟辉快步走过来握手,“您亲自来项目一线指导工作,太辛苦了!这地方尘土大,要不咱们去指挥部会议室,我给您详细匯报?” 陈青没接他的话,而是看向陆续下车的各部门负责人:“人都到齐了。那就在这儿开,现场看,现场说。” 他转身走向湖岸,一群人赶紧跟上。 冷风卷著沙土扑面而来。 陈青在一堆石材前停下,弯腰捡起一块:“这是什么石材?” 王克功赶紧回答:“花岗岩,进口的,义大利灰。” “多少钱一平方?” “这……具体价格得问採购。” “我问你。”陈青看向孟辉,“孟董事长,城投作为业主单位,不会连主材价格都不知道吧?” 孟辉笑容僵了僵:“大概……一千二左右一平。” “一千二。”陈青重复这个数字,把手里的石材递给审计局长,“常局长,你是专家。你看看,这石材值一千二吗?” 审计局长常红卫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敲了敲,脸色凝重:“陈市长,从纹理和密度看,这应该是国產福建灰,市场价……不会超过四百。”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 陈青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台锈蚀的挖掘机旁:“这台设备,是什么时候进的场?” “去年……去年八月。”王克功声音越来越小。 “去年八月到现在,一年多,用了多少小时?” “这个……使用记录在设备部……” “不用查了。”陈青看向那台挖掘机,“常局长,回头你们审计组进场,第一件事就是查设备使用台帐和油料消耗记录。我要知道,这些號称每天都在施工的设备,到底干了多少活,烧了多少油。”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今天把大家叫到现场,不是来看风景的。凤凰湖项目,规划投资十五亿,实际支出超过三十二亿,超支百分之一百一十三。工程干了四年,完成量不到百分之七十,停工半年。我想问问各位——” 他的目光扫过王克功、孟辉,最后落在財政局长吴道明脸上。 “钱去哪了?活为什么干成这样?责任该谁负?” 没人敢接话。 第371章 盘活试点 陈青从欧阳薇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基於审计初步发现的问题,我现在宣布三项决定:第一,凤凰湖项目立即全面停工,接受联合审计组进驻审计;第二,冻结项目所有关联企业在林州的帐户及后续投標资格;第三,成立资產处置工作专班,由我牵头,审计、財政、住建、国资委参与,对项目剩余资產进行评估,准备打包转让或引入战略投资者重组。” 王克功腿一软,差点摔倒。 孟辉脸色铁青:“陈市长,这……这会不会太急了?项目涉及上下游几十家企业,突然停工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那就让他们来反应。”陈青语气平静,“我正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企业,是靠这种项目活著的。” 他看向孟辉:“孟辉同志,你是老党员,也是老城建了。你觉得,一个项目超支这么多,干成这个样子,正常吗?” 孟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陈青收起文件,“不正常。所以必须查清楚。查清楚了,该整改整改,该追责追责,该盘活盘活。这才对得起投进去的三十多个亿,对得起林州老百姓。” 他顿了顿:“当然,如果查的过程中,发现有人故意阻挠、隱瞒、销毁证据,那性质就变了。到时就不是审计的问题,是纪委监委的问题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確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现场督办会开了四十分钟。散会时,王克功是被两个人搀著走的。 孟辉上车前,回头深深看了陈青一眼,眼神复杂。 回程车上,欧阳薇低声匯报:“市长,刚接到消息,昌明集团那边有动静了。他们法务部下午紧急开会,好像在准备什么材料。” 陈青闭著眼:“让他们准备。材料越多,破绽越多。” 下午三点半,省国资委副主任马骏准时到达林州。没带隨行人员,就一个司机,一辆普通的公务车。 会见安排在市政府小会议室。 陈青提前到了,亲自泡了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马骏推门进来,穿著深色夹克,步履沉稳。 看见陈青,脸上难得露出笑容:“陈青,又见面了。上次见还是小曦周岁宴。” “二哥。”陈青起身相迎,“麻烦您专门跑一趟。”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马骏坐下,接过茶杯。 “你报上来的情况,我跟主要领导匯报过了。领导很重视,林州新城的问题,確实有代表性——盲目举债、粗放扩张、监管缺失,最后留下一堆半拉子工程和巨额债务。这样的案例,全省不止一个。” 他抿了口茶:“所以领导决定,把林州作为『政府投融资平台债务风险化解和资產盘活』的试点。省属国企『文旅投资集团』愿意参与,他们有专业的资產运营团队,也有资金实力。” 陈青心中一振:“具体方案呢?” “三步走。”马骏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债务重组。省企承接项目部分债务,置换高息贷款,降低財务成本。” “第二,资產注入。把凤凰湖、会展中心这些半拉子工程,打包注入新成立的项目公司,省企占股,负责后续投资和运营。” “第三,运营提升。利用省企的资源,把死资產盘活——凤凰湖可以做成文创公园,会展中心可以引进专业会展公司运营。” 他看著陈青:“但这个方案有个前提——你们市里,必须把项目的债权债务、资產权属彻底理清,把违规操作、利益输送的问题切割乾净。省企不能接烂摊子,更不能接雷。” “这个没问题。”陈青果断道,“联合审计组已经进场,最多一个月,我会把一份乾净、清晰的资產清单交到您手上。” “好。”马骏点头,“另外,古城改造那块,省文旅厅那边我也打了招呼。国家文物局的专项资金,他们会重点推荐林州。但同样,项目方案必须扎实,不能又是画大饼。” 两人谈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债务化解谈到资產盘活,从古城保护谈到產业导入。 马骏不愧是省国资委的实权派,思路清晰,资源丰富,给出的都是实打实的支持。 临走时,马骏拍拍陈青肩膀:“放手干。老爷子让我带句话——马家的女婿,不能只会守成,更要有破局的魄力。但也要记住,魄力不是蛮干,要有策略,有章法。” “我明白。”陈青郑重道。 送走马骏,已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政府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暖色调的光。 陈青站在窗前,看著马骏的车驶出大院。 刚想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號码。 接起来,是姜山的声音:“陈市长,有空吗?我们交流一下工作。” 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也好,我也有些事需要和姜书记沟通一下。” 放下电话,陈青去了姜山办公室。 这是陈青第一次来。 办公室比他的大不少,装修也更考究。 红木书柜、真皮沙发、宽大的办公桌,墙上掛著一幅“厚德载物”的书法。 姜山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才放下文件。 “陈市长,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青坐下。 两人之间隔著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像隔著一条无形的鸿沟。 姜山没绕弯子:“今天下午,凤凰湖项目现场会的事,我听说了。你动作很快。” “问题摆在那儿,不快不行。”陈青语气平和。 “问题当然要解决。”姜山端起茶杯,慢慢吹著热气,“但方法很重要。凤凰湖项目涉及几十家供应商、几百號工人,你突然宣布停工审计,有没有想过后果?那些工人要是闹起来,谁去处理?” “工人安置方案,我已经让人社局在制定。”陈青说, “只要是在项目上正常干活的工人,工资一分不会少,过渡期间还有生活补助。至於供应商,合法合规的款项,审计確认后会支付。不合法不合规的,那就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姜山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陈青。 “陈市长,你年轻,有衝劲,这很好。但林州的情况复杂,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凤凰湖项目是有问题,但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它拉动了投资,提供了就业,改善了新城环境……” “如果靠违规超支、利益输送来拉动投资,这种发展寧可不要。” 陈青打断他,“姜书记,我看过数据。凤凰湖项目每投入一亿,產生的gdp增加还不到三千万,税收贡献不到五百万。这种投入產出比,是在浪费资源,是在透支未来。” 姜山脸色沉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第372章 还未解决 “陈市长,”姜山缓缓开口,“我在林州工作三十多年,看著这座城市从一个小城,发展到今天的样子。新城建设有不足,我承认。但它的成绩也是实实在在的——路宽了,楼高了,城市框架拉开了。没有当初的大胆投入,哪有今天的林州?” “大胆投入不等於盲目举债。”陈青迎著他的目光,“更不等於把財政资金当成某些人的提款机。姜书记,我今天在凤凰湖现场看到那些劣质石材,看到那些閒置的设备,心里很难受。三十多个亿啊,能修多少路?能盖多少学校医院?能让多少住在危房里的人搬进新家?” 他顿了顿:“而这些钱,却变成了湖里挖了一半的土坑,变成了堆在路边长苔的石材,变成了某些人帐户里的数字。” 姜山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陈青同志,”他换了个称呼,声音冷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某些人』指的是谁?” “谁的问题,指的就是谁。” 陈青没有退缩,“审计报告已经很清楚。凤凰湖项目招標过程中,三家入围企业全部与昌明集团有关联;主材採购价格虚高,供应商是昌明集团的控股公司;工程款支付过程中,有大量资金通过壳公司流转,最终去向不明。” 他身体前倾:“姜书记,昌明集团的老板,是您应该非常熟悉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山盯著陈青,眼神像刀子。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几秒钟后,姜山忽然笑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笑声乾涩:“好,很好。陈青,你调查得很仔细。” “不是调查,是审计。”陈青纠正。 姜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陈青。 窗外是林州的夜景,新城那边灯火璀璨,老城方向一片昏暗。 “林州走到今天,不容易。”他声音低沉,“我也快退了,不想折腾,只想平稳著陆。古城改造是好事,我支持。但新城的事,能不能……缓一缓?等古城做出成绩了,再慢慢梳理新城的帐?给老同志,留点体面。” 这话近乎恳求。 陈青也站起身,走到窗边,站在姜山身旁。 两人並肩看著窗外的城市。 “姜书记,”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体面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如果新城的帐真有问题,现在主动釐清、主动整改,是体面。如果等到盖子捂不住,被上面查下来,那才是真正的难堪。” 他转过头,看著姜山:“而且,您想过没有?如果继续捂著,这些债务窟窿会越来越大,最终压垮的是整个林州的財政,损害的是所有林州老百姓的利益。到时,您退是退了,但退得安心吗?” 姜山没说话。 侧面看去,他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深刻。 “古城改造,是市委定下的头號工程。”陈青继续说,“旧城改造领导小组已经成立,陆书记亲自掛帅。我希望,所有常委都能团结一心,支持这项事业。谁在下面使绊子、设障碍,就是和林州的发展大局过不去,和市委的集体决策过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到那时,恐怕就不是审计项目那么简单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一把重锤,敲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姜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恢復了一贯的平静:“陈市长说得对。一切以大局为重。古城改造,我会支持。新城的问题……该查就查吧。” 陈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姜山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许久没动。窗外,城市的灯火倒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走出市委大楼,夜风扑面,带著深秋的寒意。 陈青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刚才那场交锋,看似占了上风,但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这段谈话发生在办公室,但完全是私人性质的。 姜山的话看似退了一步,但真的退了还是示敌以弱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 手机响了,是周启明。 “谈完了?”周启明问。 “谈完了。”陈青说,“姜书记表態,会支持古城改造。” “那新城的事呢?” “他说,该查就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是以退为进。不过也好,至少面上不会公开阻挠了。你抓紧时间,古城那边儘快出效果。有了实绩,说话才硬气。” “明白。” 掛断电话,陈青走下台阶。 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欧阳薇隨著他上车,匯报导:“领导,周教授团队已完成状元楼紧急支护方案,建议明天上午开始施工。王老爷子家的初步勘查也安排了,后天上午工程师上门。另外,资金筹措专班第一次会议,各家银行都確认参加,但城投孟辉董事长请假了,说是身体不適。” 陈青看著最后那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身体不適? 是心病吧。 “不用管他,按计划来。孟辉不来,会照样开。” 陈青视线看向窗外。车子正驶过新城和老城的交界处。左边是灯火通明的商业区,右边是沉寂的老街。 两个世界,隔著一道看不见的线。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条线抹掉,让光能照进每一个角落。 晚上,在比当初金禾县还小的宿舍里,陈青的工作时间依旧和以前一样。 只不过现在是在市一级单位了,他听从了严巡的建议,把需要加班的工作放到办公室以外的地方。 加班对他而言可以是常態,但他的常態在別人眼中就会成为一个矛盾的集中点。 到底是加班还是不加班,作为常务副市长他將影响到更多的人,势必引起一些非议。 林州市未来的发展,在他心里其实已经画了一个大致的蓝图,就像当年在石易县写出县域经济发展的参考一样。 不同的是现在的格局和视野要更广阔。 林州的区、县经济有各地的主管,但林州市区的古城、文物、古老的城墙,这些不能被捨弃和歷史遗忘的见证,不应该在新城的建设中真的就成了歷史。 但要实现这一目標,林州需要他沉淀更多的时间。 基於之前在江南市石易县和金禾县的经歷,陈青很清楚,不能把时间留给未来的可能。 抓紧时间和机会是他唯一可以加速的。 古城、旧城区、新城区。 林州市一直想要通过发展新城区来拉动转型城市的经济增长,但事与愿违。 这其中的確有实际困难,但也有人为因素。 盘根错节的关係网,为这个城市的发展设置了很多阻碍。 財政资金不是没有投入,而是投入被转化成了少数利益团体的收益。 他在思考,怎么能融合这三大模板的整合。 古城的保护、旧城区的改造、新城区的空置,全是需要下功夫的地方。 这不仅仅是画一条中轴线就可以取捨的,他要拉动三个区域的共同增长。 晚上十点,欧阳薇打来电话,打断了陈青的思考。 停下笔,接起电话。 “领导,”欧阳薇的声音有些压抑的愤怒,“您让我关注的解放路口那起事故的丰田车主,刚找到我求助。” 她的语速极快,“我们走之后,覃敏队长的確亲自到了现场,但在昌明集团的施压下,竟然要推翻现场的责任认定。” “现在什么情况?”陈青站了起来。 “车主魏老师,是林州一中的特级教师,因为白天要上课,一直到晚自习下了之后才到交警二大队去处理。” “因为她急著去上课,所以並没有签责任认定书,晚上去的时候,竟然是她的全责。” “不是有行车记录仪吗?” “事故处理科的说存储卡坏了打不开。所以,只能凭藉当事人的描述。” “混帐!”陈青低骂了一句。“你给送我们去的司机老赵打电话,让他到交警队去。我马上赶过去。” 第373章 市长对峙 欧阳薇的宿舍离陈青不远,她马上叫了市政府值班司机开车过来。 当陈青和欧阳薇踏入交警二大队的时候。 魏老师和那个开奥迪的年轻人在洽谈室里,几乎已经陷入了绝望。 魏老师原本以为自己车上有记录就可以了,而且还有旁证。 但没想到上完课赶到交警队居然说自己的存储卡坏了。 好在年轻的交警小王当时记录了欧阳薇的电话,偷偷给她说了欧阳薇的电话,她才无奈的打给了欧阳薇,希望她能出面作证。 然而,晚上十点过了,她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第一眼看见欧阳薇和陈青他们出现的时候,魏老师的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陈青示意欧阳薇进去询问,但处理事故的圆脸交警却对欧阳薇不予理睬。 “你们是谁?” 欧阳薇平静地回应:“我是事故的见证人,当时我们的车正好是在事故发生的后方。” “当时为什么不举证?” “是因为魏老师的车上有行车记录仪,所以我们才没提供。”欧阳薇举起老赵桑塔纳车上的存储卡。 递过去的同时,提醒道:“这只是备份,原件还在我们手上。如果卡依然是坏的,我不介意把导入手机里的发一份给你。” 圆脸交警看了欧阳薇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你们等一下,我去请我们领导。” 说完,交警站起来就走向另一间办公室。 陈青不言不语的跟在这个交警后面走了过去。 门並没有关上,陈青看见支队队长覃敏正陪著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在里面相谈甚欢。 圆脸交警进去低声说了几句。 覃敏还没说话,就看见那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皱眉道:“覃队长,处理个责任认定书这么难吗?” 覃敏的脸色也有些为难,“孙总,对方找来了证人......” “谁能证明是证人?” “关键是人家还拿来了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 被叫孙总的中年男人也是一愣,“妈的,谁tm这么无聊。大晚上的不睡觉吗?” 事故处理的交警看著覃敏,等待他的决定。 覃敏有些抱歉地对中年男人说道:“孙总,这事只能这么定了。最多对半的责任!” “不行!”中年男人一挥手,“这车不能有一点事故痕跡,否则不好交代。” “可是......” “別可是了。告诉对方,只要承认是她全责,修车和增加的保险费我全赔!” 覃敏稍微鬆了口气,对那个圆脸交警甩了一下下巴,明显是示意他就按这个办法来处理。 然而,越听陈青心里就越是火大,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孙总寧愿赔钱也不愿意让车沾上一点事故的痕跡。 但这处理的办法,很明显不是基於基本的法律条款,而是基於新的证据无奈之下的选择。 先不说魏老师愿不愿意接受,就算他也不能任由他们这么胡来。 悄悄退回到洽谈室,魏老师的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 但奥迪车司机的年轻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没有意识到问题很快就会发生巨变。 反而还在嘲讽欧阳薇和赵师傅多管閒事。 看见陈青走进来,欧阳薇站了起来,“领导!” 陈青压了压手,让她坐下。 身后,圆脸交警走了进来。 坐下之后就开始按照覃敏刚才的指示,开始调解。 目的就是责任认定书要写丰田车的全责,但修车和保险费上涨的费用由奥迪车承担。 年轻人刚想反驳,就被圆脸交警用眼神制止,只好答应了下来。 陈青按住魏老师,“叫覃敏过来,他要是亲自这么说,我们认。” 圆脸交警的眼神再次闪烁,他一个办事人员,今天却接二连三的遇到了让他难办的事。 好在他还没有自大到因为有覃敏的示意就敢於直接反驳一个提到了他们支队长名字的人。 反而很客气的问道:“请问您贵姓?” “你告诉覃敏,我叫陈青,在市政府工作。”陈青的声音提高了不少。 他的话音刚落,洽谈室外面正走过来的覃敏脚下一停,“陈青?” 孙总也听到了,低声问道:“陈青是谁?” 覃敏的脑子里快速的闪过市政府的人员,眼睛一下就瞪得老大。 一把拉住姓孙的,“你先回去,这事不好解决了。” 可是,就这么一愣神和对话的当口,圆脸交警已经走了出来,就在门口看见他们,开口叫道:“覃队!” 覃敏已经没办法装著不在了,嘆了口气。 示意圆脸交警不要说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走进了洽谈室。 “陈市长”第一眼就看见了刚迴转头的陈青,连忙微微弯腰急步走了过来,“怎么您还亲自来了?” “我要不来,还看不到你们就是这样工作的。”陈青面对覃敏伸出的手,置之不理。 “覃队不用称呼我职务,我今天是作为见证人来协助你们处理交通事故的。” 覃敏脸色微变,收回手对著愣在门口的圆脸交警吼道:“李泽成,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泽成刚才听到覃敏对陈青的称呼,已经知道事情不妙。 “覃队,我正在处理。” 洽谈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泽成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魏老师下意识地抓紧了挎包带子,而那个开奥迪的年轻人——此刻终於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覃敏深吸一口气,转向陈青,脸上堆起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 “陈市长,这事儿……您听我解释。我们也是考虑到调解的效率,毕竟当事人双方能达成一致,是最省事的处理方式! “省事?”陈青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力,“覃队长,交通责任认定的基本原则是什么?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还是以『省事』为依据,以某些人的特殊要求为准绳?” 覃敏的脸红了又白,勉强道:“当然是以事实为依据。只是……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確实读取有问题,技术部门鑑定过……” “哪里的技术部门?交警支队自己的,还是第三方?” 欧阳薇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尖锐,“存储卡现在就在这里。” 她拿起桌上那个小小的存储卡,“技术问题,现在就可以验证。我们带来的设备就在车上。” 陈青看了一眼欧阳薇,微微点头,目光重新锁住覃敏:“覃队长,既然有新的证据提交,重新勘验,依法认定,这才是程序,对吗?” “对对对,陈市长说的是。”覃敏连忙应和,额角见汗。 他狠狠瞪了一眼愣神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一缩脖子,终於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刚才那位“孙总”竟然又折了回来,脸上带著几分强装的镇定,手里还拿著手机。 “覃队,怎么回事?还没处理完?”他说著,目光扫过室內,落在陈青身上,显然刚才在门外已经听清楚了里面发生的转折,態度收敛了不少,故作不知地问道:“这位是……?” 覃敏一个头两个大,连忙介绍:“孙总,这位是市政府的陈市长。陈市长,这位是昌明集团的孙副总,孙兆坤。” “昌明集团。”陈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看向孙兆坤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漠。 “孙副总好像对这起事故特別关心?寧愿私下承担全部费用,也要这份责任认定书按照你的意思来写。不知道这辆奥迪,是孙副总自用,还是……公司另有安排?” 孙兆坤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挤出一个笑容:“陈市长误会了,主要是这车……是公司的重要商务用车,马上要接一位贵宾,不想有任何记录上的瑕疵,影响公司形象。我们也是想儘快了结,愿意在经济上多补偿这位老师。” 第374章 针锋相对! “公司形象?”陈青向前走了一步,离孙兆坤更近了些,无形的压力让孙兆坤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我看,真正影响形象的是不按规矩办事,试图利用关係干扰正常执法吧?一辆车的维修记录,比事实和公道还重要?” 孙兆坤的脸色难看起来,他没想到陈青这么不给面子,话说到这个份上。 他看了一眼覃敏,覃敏却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 “陈市长言重了,”孙兆坤乾笑两声,“我们绝对尊重法律,尊重交警部门的处理。既然……既然有新的证据,那当然应该以证据为准。覃队长,你们按程序办,该怎样就怎样,我们昌明集团全力配合。” 他这话说得漂亮,却把皮球又踢回给了覃敏。 陈青不再看他,转向覃敏,语气不容置疑:“覃队长,我作为事故见证人,现在正式提交我方车辆的行车记录仪影像作为证据。请你安排人手,立刻进行查验、比对。我和欧阳秘书,以及当事人魏老师,就在这里等结果。对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晚上十点三十七分,我希望在今晚十二点之前,能看到一个基於事实、程序合法的初步结论。” 他又看向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奥迪车司机,年轻人此刻脸色发白。 “还有这位同志,”陈青说,“你也留下。你是当事人,责任如何划分,你也需要在场知晓。” 年轻人张了张嘴,看向孙兆坤国。 孙兆坤却把脸扭向一边。 他只好囁嚅著应了一声:“……好。” 覃知道没有任何迴旋余地了。 陈青这是要把事情摆在明面上,按正规流程走到底。 他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硬著头皮对李泽成下令:“李泽成!还愣著干什么?马上叫技术科值班的人过来,立刻查验证据!通知事故科今晚值班的负责人,重新调取所有案卷材料,准备做补充调查笔录!” “是!覃队!”李泽成如蒙大赦,赶紧跑了出去。 洽谈室里暂时安静下来,气氛却更加凝重。 魏老师感激地看著陈青和欧阳薇,眼圈又有些发红。 “他真的是陈市长?” 欧阳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魏老师,你放心,是常委副市长陈青同志。” 覃敏的指令一下,交警二大队的值班楼里立刻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和打电话的呼喝声。 原本有些沉寂的办公楼,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潭水,骤然波动起来。 技术科的两名值班民警带著设备匆匆赶来,在另一间办公室开始查验欧阳薇提交的行车记录仪存储卡。 洽谈室里,暂时只剩下陈青、欧阳薇、魏老师、覃敏,以及如坐针毡的奥迪车司机和脸色阴晴不定的孙兆坤。 孙兆坤走到窗边,又拨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 陈青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他示意魏老师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態度平和地问起了她的日常工作,像是在聊家常。 魏老师见市长如此平易近人,情绪渐渐平稳,敘述也清晰起来。 说到被反覆暗示要求认全责时,语气里仍是委屈和后怕。 “陈市长,我真的不是不讲道理,就是觉得……不能这么不明不白。” 陈青点点头,“没错就是没错。不能稀里糊涂的就认下责任,教学生也应该这样,明辨是非!” 说这话的时候,他特意看向了一直在旁边的覃敏。 大约二十分钟后,李泽成拿著几张刚列印出来的照片和一份初步的报告,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覃队,陈……领导,技术科那边初步比对完了。” “说结果。”陈青直接道。 “是。”李泽成咽了口唾沫,“根据提交的行车记录仪影像显示,事故发生时,魏老师驾驶的丰田车在直行车道正常行驶,时速大约40公里。奥迪车……从右侧非机动车道快速驶出,强行向左併线,未打转向灯,车头左侧与丰田车右前侧发生刮擦。从影像看,奥迪车未让行本车道內行驶的车辆,应负事故全部责任。” “存储卡有问题吗?”欧阳薇追问。 “没……没问题,影像很清晰。”李泽成额头冒汗。 “之前事故科怎么说存储卡坏了?”陈青看向覃敏。 覃敏支吾著:“这个……可能是最初检查的设备兼容性问题,或者操作有误……我们一定严查!” “不是设备问题,也不是操作问题。”陈青的声音冷了下来,“是人的问题。覃队长,你们二大队,或者说事故处理科,有没有人收到过来自某些单位或个人的『叮嘱』?关於这起事故,关於这辆奥迪车?” 覃敏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陈市长,这……这我需要调查……” “现在就需要你回答!”陈青的语气並不严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你接到相关『招呼』,示意你照顾这辆奥迪车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为什么?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涉及比普通交通事故更严重的问题?” 孙兆坤忍不住了:“陈市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只是希望处理得快一点,不想留记录,也是出於商业考虑,能有什么严重问题?您不能凭空猜测,影响我们企业的声誉!” “企业的声誉,靠的是守法经营,光明正大。” 陈青目光锐利地射向孙兆坤,“而不是靠干涉行政执法,掩盖事实真相!” 孙兆坤脸色涨红,哑口无言。 很快,新的责任认定书出来,双方签字。 魏老师感激不已,陈青却让她可以先回家休息,別影响第二天上课。 等送走魏老师,陈青才看向覃敏,“处理完就可以让他们走了。” 言下之意就是让孙兆坤和那个年轻人离开。 孙兆坤本来还想留下解释,此刻也不得不离开。 走出交警队大门,回头看了看,转身就对那个年轻人一个耳光,“蠢货!” 从交警二大队出来,已是深夜十一点多。 覃敏的脸色依然带著一丝后怕。 幸好这件事还没形成最后的事故认定书,而那个开车青年的舅舅事故科科长今天也没在。 否则,今天晚上,这事他自己都知道,无法善了。 被领导抓了个现行,还有什么可爭辩的? 在他看来,好在他反应及时,应对得当,修正得快,才得以被陈青原谅。 他不知道的是离开后的陈青,眼里全是冰寒。 不管是在江南市政府,还是后来去石易县、金禾县,以至合併后的金淇县,他还从没遇到过这样明目张胆维护的交警队伍。 要知道交警队伍维护的是城市的日常交通稳定和安全。 正常情况下,连派系之爭都不会介入。 偶尔有些小瑕疵可以理解,但今天这事已经不是小瑕疵了。 是整个队伍的思想意识中已经有了一个倾斜,向权贵和势力低头。 交通意外本是一件小事,但这么小一件事,居然都已经上升到了阶层之间的等级差异。 很明显奥迪司机和昌明集团认为这是一个面子问题,他们口中的任何理由都不足信。 桑塔纳车窗之外,城市被蒙上了一层黑幕,有多少人在把这黑幕视为日常。 不分白昼,尽情的肆虐,让这个城市变得冰冷。 副驾驶的欧阳薇通过后视镜看他,欲言又止。 今晚的事看似解决,但牵扯出昌明集团,警察出身的她,对这些小事情同样有非常敏锐的直觉,这件事的后续恐怕还有波澜。 “想说什么就说。”陈青收回视线,忽然开口。 欧阳薇犹豫了一下:“市长,昌明集团反应这么大,那辆奥迪车……会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孙兆坤寧可赔钱也不愿留事故记录,太反常了。” 第375章 这是我家? “反常就对了。”陈青睁开眼,眼底清明,“越是掩饰,越说明有问题。那辆车,恐怕不只是『重要商务用车』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明天让邓明去车管所调一下那辆车的详细档案,包括过户记录、违章记录、保险记录。另外,查查昌明集团名下所有车辆的登记情况。” “是。”欧阳薇记下,又提醒,“但车管所那边……可能要看交管局的意思。” 陈青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就先不用正式手续。问问你之前的同事,看看谁有比较近的关係,让他去查。记住,只要基本信息,別打草惊蛇。” “明白了。”欧阳薇从陈青的话里听明白了。 既然都是动用关係,她以前在警校的同学、学长为什么不能动用? 车子驶入市委宿舍区。 陈青下车前,对欧阳薇说:“明天上午的安排推后一小时。九点,我们先去王老爷子家看看。” 欧阳薇一怔:“您昨天不是刚去过?屋顶应急防水应该已经做完了。” “做完是做完,效果怎么样,老爷子满不满意,得亲眼看看才知道。” 陈青语气平静,“而且,昨天是喝酒听故事,今天该办点正事了。” 他所说的“正事”,欧阳薇心领神会——王老爷子家的房子,终究绕不开古城改造的规划。 “好,我通知住建局,让负责古建修缮的工程师九点半到东街口等候。” “嗯。”陈青点点头,转身走进单元门。 他的脚步有些沉。 连续两天高强度工作,加上今晚在交警队的对峙,身体和精神都有些疲惫。 但脑子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王老爷子、凤凰湖、昌明集团、姜山……无数线索和问题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这些还都是林州市现状的一个缩影。 理不清源头,那他就从小事情、麻烦事做起,这张网必须要撕开。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市政府的车把陈青送到东街口。 他依旧穿著昨天的衝锋衣,只是换了条裤子。欧阳薇手里多了个文件袋。 李名强已经等在街口,看见陈青,赶紧迎上来:“陈市长,您又来了!” “来看看王老爷子家屋顶修得怎么样。”陈青边走边说,“李主任,这两天街坊邻居有什么议论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名强脸上露出笑容:“有!都说陈市长办实事,不摆架子。昨天住建局的人干了一整天,不只是补了漏,连院子里堆的杂物都帮忙清理了。王老爷子今天一早就在街口跟人下棋,心情看著不错。” 陈青点点头,没说什么。 走到王家院门口,门虚掩著。 陈青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王志强的声音:“谁啊?” “志强同志,是我,陈青。” 门很快开了。王志强今天看起来精神不少,脸上也有了笑容:“陈市长!快请进!我爸正念叨您呢。” 院子里果然变了样。 塌了一半的西厢房用脚手架和防水布做了临时支撑,看起来牢固许多。 地上的杂草垃圾被清理乾净,堆在角落的破旧家具也整齐码放。 最明显的是正房屋顶——新铺的防水卷材在阳光下泛著光,瓦片也补全了,虽然新旧不一,但至少不会漏雨了。 王怀礼老人坐在槐树下,面前摆著棋盘,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看见陈青进来,他放下棋子,站起身。 “陈市长。”老人的声音比昨天温和许多。 “王老,您坐。”陈青走过去,在对面石凳坐下,“屋顶修得还行?晚上还漏吗?” “不漏了!”王怀礼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下雨天一定能睡个安稳觉。陈市长,谢谢你。” “应该的。”陈青摆摆手,看向王志强,“志强同志,孩子这两天怎么样?哮喘没犯吧?” 王志强搓著手:“好多了,昨天没咳。陈市长,那个药……” “药我带来了。”欧阳薇已经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盒,正是昨天那盒进口喷雾剂。 “我諮询过市医院呼吸科的专家,这种药对孩子的症状比较对症。他们帮忙协调了两盒,先吃著。后续如果需要,可以走医保特殊药品申请流程。” 王志强接过药盒,手有些抖:“这……这怎么好意思……” “別客气。”陈青温声道,“孩子的病耽误不得。对了,你开夜班出租,公司那边有没有乱收费?比如管理费、押金什么的?” 王志强嘆了口气:“押金倒是没乱收,就是每个月要交两百块的『信息费』,说是给我们派单的。其实单子都是自己抢的……” “这事我记下了。”陈青对欧阳薇示意,欧阳薇立刻记录下来,“回头我让交通局去查查,这些收费合不合规。如果违规,该退的退,该改的改。” 王怀礼看著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陈市长,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屋顶吧?” 陈青坦诚地点头:“王老明察。我今天来,確实还有別的事。” 他从欧阳薇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摊开在石桌上。 那是一张放大的古城地图,上面用红线標出了规划中的“文化广场”和“歷史街区步行轴”。 王家的院子,正好位於两条红线的交叉点上。 王怀礼看著地图,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王志强也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站到父亲身后。 “王老,这是古城改造的初步规划。”陈青手指点在地图上,“您家的位置,很重要。按规划,这里將来会是文化广场的一部分,展示林州的歷史文化,也是市民休閒活动的中心。” 王怀礼没说话,只是盯著地图。 陈青继续说:“我知道,这套院子是您祖辈传下来的,有感情,有记忆。昨天您说,怕我们把真歷史拆成假古董。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您,我们不但不会拆,还会把它修得更好,让更多人看到它的价值。” 他翻开文件的下一页,是几张手绘的效果图。 “这是古建专家初步设想的方案。”陈青指著效果图,“如果王老同意,我们会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对这套院子进行全面的保护性修缮。不只是屋顶,包括樑柱、门窗、地面、墙面,全部用传统工艺和材料恢復原貌。” 效果图上,破败的院子焕然一新,青砖灰瓦,古色古香。 院中那棵老槐树被精心保留,树下设了石桌石凳和介绍牌。 “修缮完成后,这套院子有两个选择。”陈青看著王怀礼,“第一,產权仍归您家,由政府长期租赁,作为『古城记忆馆』的一部分对外开放。您和志强同志可以作为管理员参与日常管理,门票收入按比例分成。” “第二,如果您愿意,政府可以按市场评估价进行產权置换,在附近安置区给您家一套面积相当、设施完善的住房。这套院子则完全收归国有,作为公共文化设施。” 他顿了顿,声音更诚恳:“无论哪种选择,我们都会在院子里设立专门的展区,展示您家的歷史,尤其是您曾经战斗过的经歷和那些老照片、勋章。您和战友的故事,应该被每一个来古城的人记住、传承。” 王怀礼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拿起效果图,一张一张仔细看。 那些熟悉的屋檐、门廊、窗欞,在图上被细致地描绘出来,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模样。 “这……这真是我家的样子?”老人声音有些沙哑。 “是。”陈青肯定地说,“我们请了省里的古建专家,根据老照片和现存结构做的復原设计。王老,这套院子不光是您家的,也是林州的。它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变迁,承载著一段不该被遗忘的歷史。我们有责任把它保护好,传下去。” 王志强也凑过来看效果图,眼睛亮了:“爸,你看,这画得真像!连槐树底下那块青石板都画出来了!” 王怀礼看了很久,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第376章 保持底线 “陈市长,”他缓缓开口,“昨天你修屋顶,我以为你是做做样子,收买人心。今天你拿这些图来,我才知道,你是真想把事办好。” 他指著地图上那个红点:“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年活头了。房子再破,也是个窝。但我不能光想著自己。志强还年轻,孩子要上学,一家人要过日子。这套院子传到我手里,已经破成这样,我对不起祖宗。” 老人深吸一口气:“如果……如果真能像图上画的这样,把它修好,让更多人看到,知道我王怀礼当过兵、打过仗,知道我那些牺牲的战友……那我愿意!” 他看向儿子:“志强,你怎么说?” 王志强用力点头:“爸,我听您的!陈市长是办实事的人,我相信他!” “好!”王怀礼一拍石桌,站起身,对陈青说,“陈市长,我选第一个方案!房子还是我们王家的,但我们愿意交给政府,修好了给大家看!我不要钱,只要你们说话算话,把房子修好,把我那些老伙计的故事讲出去!” 陈青也站起来,郑重地向老人伸出手,“不要钱可不行。要不,咱换个方式,政府从安置房的名额中给您划一套,就依照您孙子上学最近的。房租就是您这院子作为展示的费用,另外每月再补贴您500元钱。当然,这和价值肯定有差异......” “陈市长,您不用说了。就这么定了!”王怀礼拦住陈青后面想说的话。 陈青握住老人的手摇了摇:“王老,我向您保证,一言既出,駟马难追。这套院子,一定会成为古城的亮点,您和战友的故事,一定会被林州人铭记。”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欧阳薇悄悄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这一刻,无关官职,无关利益,只有一个老兵的信任,和一个市长的承诺。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陈青让等在街口的古建工程师进来,当场和王家父子沟通修缮细节。 欧阳薇则著手安排老人一家的安置房,以及相关的协议擬定。 这些协议先由文旅局办理,后期该谁管理再转一道內部手续就可以了。 陈青没有著急离开,而是和古建工程师一起参与討论,在充分尊重王老对家里的记忆和古建工程师的分析后,大致框架已经確定。 到中午时分,因为王老的配合,陈青又在场,沟通效果异常的顺利。 离开王家时,陈青对李名强说:“李主任,王老爷子家的事,要作为典型来抓。不只是房子怎么修,包括志强同志的工作、孩子的医疗、老人家的优抚待遇,都要落实到位。要让街坊邻居看到,支持古城改造,不吃亏,有盼头。” “是是是,陈市长放心,我一定办好!”李名强连声应道。 回程路上,欧阳薇难掩兴奋:“市长,王老爷子这一关过了,东街片区的拆迁改造,阻力就小了一大半!” 陈青却摇摇头:“別太乐观。一个王老爷子解决了,还有张老爷子、李老爷子。古城里像他这样的老住户、老宅院,成百上千。每一家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诉求。我们要做的,不是搞定一两个『钉子户』,而是建立一套公平、透明、尊重歷史的改造机制。” 他看著窗外飞逝的老街景象:“王老爷子是明事理、重感情。但更多的人,会算经济帐、利益帐。我们的规划再好,承诺再美,最终还是要落到真金白银和实实在在的生活改善上。” 欧阳薇若有所思地点头。 “对了,”陈青忽然想起什么,“昨天那个魏老师,还有没有打电话联繫你?” “联繫了。她今天上午给我发了简讯,再次表示感谢,还说想请我们吃饭。” “吃饭就不用了。”陈青说,“你以我的名义,给林州一中的校长打个电话。一是表扬魏老师恪守师德、坚持原则;二是问问学校有没有什么困难,比如老校舍维修、教学设备更新之类的。古城改造,教育不能落下。” “好的,我下午就去办。” 车子驶入市政府大院时,陈青的手机响了。 是周启明。 “陈青,你在哪儿?” “刚回大院,还在楼下。”陈青抬头看了一眼上方。 “来我这一趟,有事商量。” “好,我这就过来。”陈青对欧阳薇交代几句,径直上楼去了周启明办公室。 周启明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示意关门。 “王老爷子那边,搞定了?”周启明开门见山。 “基本定了,同意参与保护性修缮,產权不变,政府租赁运营。”陈青简单匯报。 周启明脸上露出笑容:“好!这是个突破口。有了这个典型,后面的工作就好开展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有人不高兴了。” 陈青心知肚明:“姜书记?” “不止。”周启明压低声音,“我刚得到消息,昌明集团的老板孙昌明,昨天连夜从省城回来了。今天上午,他去了姜山办公室,待了整整一个小时。” 陈青眼神一凝:“为了那起交通事故?” “什么交通事故?”周启明显然还不知道。 陈青就把事情的整个过程讲了一遍。 “真是一群吃人血的混帐玩意!这么一点小事,都觉得面子比安全重要,其他呢?”周启明大为光火。 但在陈青眼里,他的火也就是让自己看的。 这种已经深入到基层的问题,周启明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看到陈青没有跟隨自己的节奏,周启明也很快收敛情绪。 “先不说这个。”周启明神色严肃,“孙昌明这个人,能量不小。他在省里也有关係,和林州很多项目都有牵扯。你动了他的蛋糕,查了凤凰湖的帐,又推动古城改造——这些事,都触碰到他的利益了。” 陈青沉默片刻:“他要干什么?” “还不清楚。”周启明摇头,“但你要小心。孙昌明不是善茬,手段也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之前的问题,就因为这些搁置的?”陈青问得很直接。 周启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看来政府一直没有合適的手段和办法,一直在妥协中退让,才有了今天的林州。” 周启明闭上眼,再次微微点头。 “我知道了。”陈青点头,“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周启明看著他,嘆了口气:“陈青,我知道你有能力,有魄力。但林州这潭水太深,有时候……也要懂得迂迴。” “周市长,”陈青抬起头,目光坚定,“有些事可以迂迴,但有些底线不能退。古城改造既然是市委市府早就定下的大局,谁阻挡,谁就是和林州的发展过不去,和老百姓的利益过不去。” 他顿了顿:“至於昌明集团,如果真有问题,更应该查清楚。我们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整个林州的营商环境。” 周启明看著他眼中的决绝,知道自己劝不动,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总之,一切小心。需要我出面协调的,隨时说话。” “谢谢周市长。” 第377章 心里的担忧 从周启明办公室出来,陈青回到自己房间。 他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王老爷子的信任,魏老师的感激,周启明的支持……这些都是他前进的动力。 但姜山的阴沉,孙昌明的反击,还有那些隱藏在暗处的阻力……这些都是他必须面对的挑战。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欧阳薇发来的简讯:“市长,资金筹措专班的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各家银行和城投的人都到齐了,但孟辉董事长依旧请假,派了个副总来。” 陈青回覆:“知道了。按计划开。” 这十分钟,他把电话打给了马雄。 马雄似乎早就知道,给了他一个號码,“回头我让他联繫你。” 这个人是谁,陈青没问,马雄也没讲,但陈青知道,这个人肯定是和林州市的现状不会產生利益纠葛,且有一股让人不得不退让的威势。 他这才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照得发亮。 陈青大步向前走去,脚步沉稳有力。 他知道,接下来的会议不会轻鬆。 那些银行行长、城投老总,个个都是人精,都在观望,都在权衡。 但他没有退路。 古城要改,旧帐要理,新城要活。 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的身后,有王老爷子那样的期盼,有魏老师那样的信任,有千千万万林州老百姓的期待。 这就够了。 资金筹措专班的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气氛从一开始就透著微妙。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除了政府財政口的之外,坐著七家银行林州分行的行长或副行长。 孟辉果然没来。 就连城投的董事、总经理刘胜也没到场。 只有城投集团分管投资的副总经理卢卫国——一个四十出头、戴著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前来,一看就知道他是来应付的。 陈青从走进会议室开始,就没有让这些金融大佬们轻鬆。 “欧阳,登记一下来参会的负责人姓名、职务,通知食堂准备中午的工作餐。” 看似在关心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脸色骤变。 这哪儿是要安排中午的工作餐,这分明是要把来的和没来的都区分开。 虽然事前就知道这位从江南市金淇县上调来的常务副市长雷厉风行,但那也是在政府层面。 而他们这些金融界的大部分人,並不直接接受领导管理和工作安排,可是,上面这位是官,是官就有三分威严。 而且还是林州市的常务副市长。 等欧阳薇登记完毕,陈青才开口。 说话一点没有绕弯子,非常直接:“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个主题——古城改造的资金保障。” 虽然大家都知道陈青就是来要钱的,但这么直接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多少还是有一些逼迫,一个个都开始在盘算。 陈青接著说道:“初步测算,首期核心区保护修缮、基础设施配套、安置房建设,需要资金约十五亿元。” “这不是一笔小数字,市財政確实也比较困难。”他看了一眼財政局局长吴道明,“市財政能拿出三亿,剩下的十二亿......” 视线在各银行行长一一扫过,“希望能得到各位的金融支持。” 说完,陈青让欧阳薇分发项目方案和財务测算报告。 几家银行的老总们翻开文件,看得都很认真,但没人先开口。 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工行的张行长最先放下文件,似乎对於工行而言,他们確实在项目资金上少有涉及文旅和建设的,因而他先清了清嗓子,开口: “陈市长,方案做得很扎实,我们也愿意大力支持古城改造。不过……现在总行对地方政府平台贷款收得很紧,尤其是文旅类项目,审批流程长,抵押要求高。如果单靠项目未来的运营收入作为还款来源,恐怕……” “张行长的顾虑我理解。” 陈青接过话来,“所以方案里设计了多重还款保障。” “第一,市財政每年安排专项资金,作为贷款贴息和部分本金偿还;” “第二,改造完成后,沿街商业、文创空间、停车场等经营性资產的租金收入,优先用於还款;” “第三,我们和省文旅投资集团达成合作意向,他们会以股权投资方式介入核心项目运营,这也会增强项目信用。” 农行的李副行长推了推眼镜:“陈市长,我们更关心的是项目本身的合规性和风险控制。据我所知,古城里產权情况复杂,拆迁安置难度很大。万一项目推进不下去,形成半拉子工程,那贷款可就……” “李行长说得对。”陈青坦然承认,“这正是我们今天开这个会的原因——就是要大家一起想办法,把风险降到最低。” 他调出一张ppt,是王怀礼家院子的修缮效果图。 “各位请看,这是古城东街一户老宅的改造方案。户主王怀礼老人,上过战场的老兵,他家的房子传了三代。昨天,我们和他达成了协议——政府出资修缮,產权不变,长期租赁运营,门票收入分成。” “王老爷子为什么愿意?因为我们不只是修房子,更是尊重歷史、尊重他这个人。对於有价值的古建筑,本来就是財富,政府不搞掠夺那一套,合理的与產权所有人达成共识,才是唯一的办法。” 陈青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古城改造,拆的不是房子,破的不是家。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老宅子变成活的博物馆,让住在里面的人过得更好,让来参观的人记住歷史。只有这样,项目才有生命力,资金才安全。” 这话说得实在,几位银行老总的神色鬆动了一些。 但城投的卢卫国却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著软钉子:“陈市长说得很好。不过我们城投作为市属国企,最近资金压力也很大。新城那边几个项目还在持续投入,凤凰湖那边又要审计……恐怕短期內很难抽调大量资金支持古城改造。” 陈青看了他一眼:“卢总,城投的资金压力我理解。但我想提醒一点——城投的定位是服务城市发展。现在市委市政府的头號工程是古城改造,城投的资源,应该优先向这个方向倾斜。” “至於新城的项目,”他顿了顿,“该停的停,该盘活的盘活。不能把有限的资金,继续往无底洞里填。” 这话说得直白,卢卫国的笑容僵了僵。 但他却不敢反驳,也不敢代表城投做任何决定,今天来,即便是他自己也知道,就是准备来挨骂的。 虽然陈青没有开骂,但他也不能硬著头皮非得討一顿骂。 城投和银行系统还不一样,市领导可以主宰他们的“生死”,他一个副总,捏死他和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別。 他就是来传话,回去向董事和董事长匯报的。 只有城市银行的行长景润知,从一开始就躲在角落,本来在银行系统里他就不是排在最前面的,而且在地位上完全没有反驳的权利。 他非常担心陈青点他的名,可陈青从头到尾,眼光都没在他身上停驻一秒。 第378章 消除误会 会议又进行了四十分钟。 几家银行表態愿意回去研究,但都没给准话。 城投卢卫国则一直打太极,表示回去后向领导匯报,他做不了主。 意外的陈青的態度一直很平和,並没有强势的要求谁必须怎么做。 可心里都很清楚,这个款到底贷多少合適,必须要考虑了。 散会时,陈青和每一位参会者握手,面带微笑,但心里清楚——光靠一纸方案和几句承诺,打动不了这些见惯了风浪的金融老手。 他们都在等,等古城改造真正动起来,等第一个样板做出来,等看到实实在在的现金流。 到时候,求著要贷款的人只多不会少。 今天相当於是给这些人通通风,不管之前他们对自己了解多少。 今天的会议之后,他们都一定会去了解。 只有了解了,才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配合或者消极配合的结果,看看有几个人能承担得起。 回到办公室,陈青刚坐下喝了口水,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號码,归属地林州。 “您好,哪位?” “陈市长,我是38467部队驻林州工程营营长封东坤。”电话那头是个洪亮而沉稳的男声,“马雄首长让我联繫您。” 陈青精神一振:“封营长,您好。” “首长交代了,让我全力配合您的工作。”封东坤说话乾脆。 “封营长,感谢!”陈青先是表达了感谢。 然后就直接说明了他来林州市的首要工作,以及对这个城市治安的担忧。 封东坤的回答很简洁,“陈市长如果需要,隨时打电话,我们二十四小时隨时候命。” “另外,我们驻军这边,每年都有军地两用人才培训和交流的任务。之前,您在金淇县的安置退伍军人中也有我们部队的。” 封东坤这么一说,陈青就更加放心了。 虽然没见过面,但封东坤对他所做的有了解,相互达成共识就很简单了。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这一次我可能还需要一些技术相关的士兵参与古城改造。” “没问题。”封东坤直接就答应了,“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组织一批懂工程机械、水电安装、汽车维修的士兵,包括一些退伍兵和军属,参与古城改造的相关工作。” “这样更好,那就麻烦封营长了。——当然,所有的调动会以共建单位的名义,不涉及敏感领域。” 陈青当然明白了马雄的用意——这不仅是提供人力支持,更是在对外释放信號:陈青在林州,不是孤立无援的。 “首长放心,部队领导这边,我打电话之前就已经接到上面的通知了。” “太好了!”陈青由衷道,“封营长,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当面聊聊具体方案?” “明天上午我都有空。”封东坤爽快地说,“要不您来我们营区看看?顺便也了解一下我们这边的情况。” “好,那就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 掛了电话,陈青心情好了不少。 他走到窗前,看著楼下。 一辆黑色奥迪a8缓缓驶入大院,停在主楼前。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著考究西装的男人下车,在秘书的陪同下走进大楼。 虽然隔著一段距离,但陈青认出来了——昌明集团董事长,孙昌明。 这个人不只是出名,而且在新闻报导中也没少露脸。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果然,十分钟后,內线电话响了,是周启明:“陈青,孙昌明来我办公室了,说想见见你,聊点事情。” “什么事?” “没说具体,但话里话外,是想『沟通沟通』,『消除误会』。” 陈青冷笑:“我和他没什么误会。交通事故依法处理,凤凰湖依法审计,古城改造依法推进——都是按规矩办事,要沟通这些就没必要了。” “话是这么说……”周启明压低声音,“但他毕竟是本地有影响力的企业家,面子上还是要给一点。这样,你过来一趟,听听他怎么说。不承诺什么,就是见个面。” 周启明的態度再次证实,面对经济下行的林州,地方官员在本地处处受限。 如果政府指导不了全市的发展,那还能叫政府吗? 但现在还不宜立即就强势翻脸,陈青想了想:“好,我马上过去。” 掛掉电话,他对欧阳薇说:“跟我去周市长办公室一趟。” “是。” 与此同时,省城苏阳市,省电视台大楼。 晚间新闻编辑部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商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著电脑屏幕发呆。 她三十出头,齐耳短髮,眉眼间带著一股职业女性的干练,但此刻眼神有些疲惫。 桌上放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文件——林州市委宣传部发来的採访邀请函,希望省台能对林州古城改造进行专题报导,重点宣传“保护歷史、改善民生”的典型案例。 任务落到了她头上。 “又是这种宣传任务……”商英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自语。 她在省台干了八年,从实习记者做到资深记者,这种地方政府邀约的“正面宣传”做了太多。 套路她都懂——领导讲话、工地镜头、群眾笑脸,配上激昂的解说词,最后再来一句“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確领导下”…… 千篇一律,了无新意。 但这次的任务,又不能不接。 宣传部直接对接台里领导,台长和主任直接点了她的名。 “商英,你经验丰富,这种题材把握好分寸。”主任找她谈话时这样说。 分寸?什么分寸? 不就是多唱讚歌,少提问题嘛。 她嘆了口气,打开瀏览器,开始搜索“林州古城”的相关资料。 网页上跳出来的大多是几年前的老新闻——“林州新城建设如火如荼”“千年古城面临保护困境”“拆迁纠纷引发群体事件”…… 她一条条点开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资料显示,林州古城改造喊了快十年,一直雷声大雨点小。 倒是新城那边,高楼大厦一片片拔地而起,但据说空置率很高。 “又是一个摊大饼、挖大坑的典型……”商英摇摇头,心里已经给这次採访定了调——应付了事,拍点画面,写篇不痛不痒的稿子,交差完事。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 “小赵,”她叫来实习生,“帮我订一张明天去林州的高铁票,最早那班。住宿就订市政府附近的酒店,標准间就行。” “好的商老师。” 商英关掉网页,开始整理採访设备。 相机、录音笔、备用电池、三脚架……动作熟练到都不需要清单,机械地动著。 虽然这些事可以交给下面的人或者实习生去做,但她八年都习惯了自己准备,以免有任何错漏。 资深记者再怎么也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这时手机响了,是她在林州电视台的老同学苏民打来的。 “英子,听说你要来我们这儿採访?” “嗯,台里派的活儿。” “採访古城改造对吧?我跟你说,这次可能有点不一样。” 苏民压低声音,“我们市里刚来了个新常委、常务副市长,叫陈青,年轻,能干,手段也硬。他一来就盯上了古城改造,据说已经搞定了一个最难缠的老兵钉子户。而且,他还在查新城那边的烂帐,动了不少人的蛋糕……” “新官上任三把火。” “我看不像,真是要动真格的。” 商英来了点兴趣:“陈青?什么背景?” 第379章 洗白稿 “不太清楚,听说是省里直接外调过来的,之前在下面县里干得很出色。反正现在林州官场暗流涌动,有人捧他,也有人恨他入骨。你这次採访,要是能挖点深度,说不定能出个好片子。” “再说吧。”商英不置可否,“我先去看看情况。” 掛了电话,她想了想,回到座位上,又在搜索框里输入“陈青”两个字。 跳出来的有用信息不多,毕竟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她又尝试著输入“县长”、“陈青”两个关键词。 哗啦一下,聚焦出来的新闻和报导,让她眼前一亮。 这才找到最核心的报导。 可惜不知道为什么,基本没有提他具体做了什么,但似乎省领导对他的评价很高。 只有一篇深度报导,也是他们省台记者的报导。 准確来说算是“洗白稿”。 对之前对金禾县实际情况的不了解导致报导出现偏差纠正,现场泡麵的果敢,体现了基层干部治理一地的决心和毅力。 更多的还是一些简单说他在基层治理中的铁腕手段。 “看起来是个能吏……”商英喃喃道,心里那点应付了事的想法,稍微动摇了一点。 也许,这次真的会有点不一样? ***** 林州市市长周启明的办公室里,气氛在客气之下透著一层淡淡隔膜,使得场面有些疏离。 孙昌明坐在沙发上,端著茶杯,笑容可掬:“陈市长,久仰久仰!早就听说您年轻有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青在对面坐下:“孙总客气了。” 欧阳薇递上他的水杯。 陈青接过来,大口喝完。 欧阳薇又走到一旁给他续满,冷热均匀,看得周启明和孙昌明都有些惊讶。 陈青的水杯里难道只有白开水? 可这话两人都不好问出口。 陈青不说话,周启明看向孙昌明,示意他主动开口。 孙昌明坐直身子,放下茶杯,看似有些遗憾地嘆了口气。 “其实今天来,主要是想跟陈市长道个歉。之前解放路的那起交通事故,是我们公司一个司机。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有些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我已经狠狠批评了,以后一定严加管教!” “交通事故已经依法处理了,孙总不必掛心。”陈青语气平淡。 “是是是,依法处理,应该的。”孙昌明连连点头,话锋一转,“不过陈市长,我听说您还在查那辆车的档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青看了他一眼:“孙总,公安机关依法调取车辆信息,是正常办案程序。怎么,昌明集团的车,查不得?”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孙昌明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一辆普通的商务车,没必要兴师动眾。陈市长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交给下面人办就行了嘛。” “在我的字典里,没有小事。”陈青直视著他,“尤其是涉及到执法公正、群眾利益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孙昌明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周启明见状,打圆场道:“孙总,陈市长新到林州,对很多情况还不熟悉,工作上难免要求严格一些。你们昌明集团是本地龙头企业,要多支持陈市长的工作嘛。” “一定支持,一定支持!”孙昌明借坡下驴,“陈市长推进古城改造,这是大好事!我们昌明集团也愿意尽一份力——资金支持、施工力量、材料供应,都可以谈!” “那就多谢孙总了。”陈青不咸不淡地说,“不过古城改造的所有项目,都会公开招標,按程序走。昌明集团有兴趣,欢迎参与竞標。”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孙昌明乾笑著,又寒暄了几句。 孙昌明就主动起身告辞。 这一次他站起身,先是抬手和周启明告辞。 走到陈青身边,陈青坐著没动,“孙总,慢走。” 孙昌明本来已经准备伸出的手,停在了衣服边,尷尬的收了回来。 目光中带著一丝薄怒,抬脚就向外走去。 周启明送孙昌明出门,回过头关上门,对陈青苦笑道:“你这脾气啊……孙昌明好歹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多少给点面子。” “我给的面子够多了。”陈青淡淡道,“没有当场问他那辆车为什么怕留记录,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周启明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也许陈青能扭转林州市政府在群眾中的印象,但这样做真的能行得通吗? 陈青把和驻军联繫的结果告诉了周启明,“周市长,这件事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当然没意见!”周启明发现自己对陈青的了解还是太少。 这才刚来,就和军队扯上关係。 地方政府想借军队力量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这毕竟是两个不同体系,人家愿不愿意搭理,可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想想陈青的背景。马家的女婿,周启明似乎又有些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青准时来到林州驻军某部营区。 营区位於城郊。 封东坤亲自在营区门口迎接。 封东坤看上去还不到四十,身材挺拔,皮肤黝黑,一身迷彩作训服,举手投足间透著军人的干练。 “陈市长,欢迎!”封东坤握手很有力。 “封营长,打扰了。” 寒暄之后,陈青很自觉地接受门口哨兵查验了证件后,才跟隨封东坤一起走进去。 他隨行的欧阳薇自然也一样,至於司机和车就留在营区外的指定地点。 一行人走进会议室。 墙上掛著各种荣誉锦旗,简单、明亮、整洁。 封东坤坐下后直接介绍:“我们这边的情况,我先简单介绍一下——” “我们营是工程兵部队改编的,官兵大多懂机械操作、土建施工、水电安装。每年退伍的士兵里,有不少这方面的技术能手。另外,军属里面也有不少从事相关行业的。” 陈青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我的想法是,”封东坤继续说,“我们可以以『军地共建』的名义,组织一个『退伍军人和军属专业技能服务队』,参与古城改造中一些技术性较强、又需要可靠人手的项目。比如古建筑的结构加固、老电路的改造、上下水管网的更新等等。” “太好了!”陈青由衷讚嘆,“这不仅能解决我们技术工人不足的问题,还能给退伍军人和军属提供就业机会,更能体现军民鱼水情——一举三得!” “具体怎么操作,我们可以细谈。”封东坤拿出一份初步方案,“这是领导连夜让参谋们草擬的,您看看。” 陈青接过方案,仔细翻阅。 內容很实在。 “封营长,你们这份方案,比我们很多政府部门做的都扎实。”陈青感慨道,“这样,我回去就让住建局、人社局和你们对接,儘快把框架协议签了。首批项目,就从东街王老爷子家那个院子开始,做个样板!” “没问题!”封东坤爽快答应。 两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越聊越投机。 临走时,封东坤送陈青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市长,首长还让我带句话——林州这地方,水有点深。您初来乍到,凡事多留个心眼。如果有需要,驻军这边,永远是您可以依靠的力量。” 陈青心中一暖,郑重道:“替我谢谢你们首长。也谢谢你,封营长。” 第380章 专题片 “客气了。”封东坤咧嘴一笑,“咱们当兵的人,就喜欢跟办实事的人打交道。您放心干,需要的时候,招呼一声!” 回程车上,陈青心情舒畅了许多。 车子刚进市区,欧阳薇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对陈青说:“市长,市委宣传部通知,省电视台的记者已经到了,下午想预约您的採访时间。” “省台记者?”陈青想起昨天周启明提过这事,“叫什么名字?” “商英,资深记者。” “安排明天上午吧,先把採访的提纲传过来。” “好的。” ***** 接到林州市委宣传部通知,商英从林州火车站下车后,带著助理和实习生,就直奔林州古城的街巷里。 她没有直接去林州市委宣传部发来的事先安排的採访点,而是自己逛了起来。 老旧的砖墙、斑驳的木门、纵横交错的电线、墙角堆积的杂物……镜头里的画面,真实而杂乱。 她走进一家临街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和店主老太太閒聊。 “阿姨,听说这边要改造了?” “是啊,说了多少年了。”老太太嘆气,“光打雷不下雨。” “那您希望改造吗?” “希望啊!谁不想住好房子?可是……”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们是谁?” 商英接触的普通人太多了,知道老百姓有时候对陌生人保持足够的警惕也是正常的。 连忙拿出省台的记者证,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老太太虽然不清楚这记者证真假,但总算放下心来。 压低声音,“以前来过好几拨人,量房子、拍照片,说得可好听了。后来就没消息了。听说补偿款都被当官的吞了……” 商英心里一沉。 她又走了几条街,隨机採访了几个居民。 反应大同小异——既盼著改造,又不敢抱太大希望。 直到她走到东街。 这里的氛围明显不同。 几个工人正在一户院门外搭脚手架,街坊邻居围在一旁看著,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王老爷子家答应了!” “真的假的?那倔老头以前市长来了都不开门。” “真的!陈市长亲自来的,还帮老爷子修了屋顶,解决了孙子看病的事。老爷子感动得不行,当场就签字了!” “陈市长?新来的那个?” “对,年轻,没架子,办实事!你看,这才两天,施工队就进场了!王老都搬到老刘家暂住去了,说是市政府给租了房子,儿子和孙子搬过去了,他要守著看改造。” 商英举起相机,捕捉著这些生动的画面和表情。 她走到那户正在搭脚手架的院门口,往里看了看。 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在清理杂物,白髮老人王怀礼站在槐树下,精神矍鑠。 “请问,这是王怀礼老人家吗?”商英上前问道。 老人转过身:“我是。你是?” “我是省电视台的记者,商英。”她出示记者证,“听说您家要参与古城保护改造,能跟您聊聊吗?” 王怀礼打量了她一眼:“记者?以前来过不少,都是拍拍就走。你要聊什么?” “就聊您为什么愿意配合改造,聊您和陈市长接触的感受,聊您对这座院子的感情。”商英诚恳地说。 王怀礼沉默片刻,点点头:“行,你问吧。”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商英打开录音笔,架起相机。 王怀礼从祖宅的歷史讲起,讲到当兵上战场的经歷,讲到房子年久失修的无奈,讲到陈青两次来访的细节…… 老人讲得很动情,时而激昂,时而哽咽。 商英静静地听著,手里的笔飞快记录。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这次採访的意义。 一个多小时,採访结束。 商英收起设备,郑重地对王怀礼说:“王老,谢谢您。您的故事,我一定会好好写出来。” “记者同志,”王怀礼看著她,“你写的时候,一定要写实。別光写好的,也写写我们老百姓以前的苦,写写陈市长是怎么一点一点把我们的心捂热的。这样,才有说服力。” “我明白。”商英用力点头。 离开王家,她站在街口,看著这条陈旧而生机萌动的老街,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职业热情。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宣传部对接人刘志远的电话:“您好,我是省电视台记者商英。我想明天对陈市长的採访地址能不能改一改……对,最好是实地採访,就在东街王老爷子家。我想让观眾看到最真实的变化。” 掛掉电话,她深吸一口气。 这次,她要做一个不一样的报导。 商英第一次见到真实的“陈青”,心头非常震惊。 到这一刻,她觉得自己选择在古城王老的家里採访陈青,有些唐突了。 这个常务副市长,就应该让他坐在办公室里接受採访,才能掩盖他年轻的面孔,平添几分威严。 然而,在採访提纲的询问结束之后,商英破例的请求能不能再回市政府办公室拍摄一段的时候,却被陈青拒绝了。 “商英同志,报导主要是围绕古城,对我个人你甚至可以都不用露脸。林州市还有那么多党员干部和群眾,他们值得在电视上被人认识。” 这一刻,商英有一些明白为什么在网上查找陈青的资料比较笼统了。 这个市长在高调办事,低调做人。 后续的问题,陈青也没留太多时间。 如果不是需要有外力和宣传的支持,他甚至都不想在这个时候接受採访。 儘管这还是他自己安排的。 后面的採访內容,基本上就是欧阳薇在应对商英补充的一些提问。 欧阳薇和陈青一样,不拒绝镜头,但也不愿成为镜头下的主角。 这反常到让商英从未想过的採访,更是激发了她要好好把这部带有政治宣传色彩的片子做好的决心。 採访结束,商英马上就联繫了她市电视台的同学苏民,又和市委宣传部干事刘志远一起前往市电视台。 路上得知市委宣传部那边还有一些现场拍摄的素材,马上就提出了需求。 刘志远在电话徵求了陈青同意后,也把拍摄的素材送到了电视台。 当天,商英一行就紧急在林州市电视台的剪辑房里开始工作。 一直忙碌到凌晨四点,商英、苏民、商英的助理加实习生以及刘志远,在林州市电视台的大力协助下,製作出了一个二十三分钟的专题片雏形。 她没有按照宣传部最初期望的“歌功颂德”路线走,而是採用了一种平实而深沉的敘事风格。 片子从林州古城清晨的薄雾开始,镜头缓缓掠过斑驳的城墙、狭窄的街巷、早起生炉火的老人。 解说词是商英自己写的,请了同学苏民暂时先讲述一遍。 “这座有著一千三百年歷史的古城,曾见证过无数繁华与战乱。如今,它沉寂了。但沉寂不代表消亡——每一块砖瓦,每一扇木门,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还在呼吸,还在等待。” 第381章 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人 画面转到东街,王怀礼老人站在槐树下,抚摸著树干,讲述祖宅的故事。 那些泛黄的老照片、褪色的军功章、还有老人说到牺牲战友时瞬间泛红的眼眶,都被镜头真实地记录下来。 接著是陈青两次来访的片段——第一次喝酒听故事,第二次拿著规划图诚恳沟通。 商英巧妙地將欧阳薇抓拍的那张握手照片,与几十年前王怀礼和战友的合影並置,画外音响起: “一次握手,跨越了半个多世纪。从战场到家园,从守护国土到守护记忆,某种精神,其实从未改变。” 片子没有迴避问题。 商英採访了其他几户还在观望的居民,录下了他们的疑虑: “补偿能不能到位?” “安置房质量有没有保证?” “说得好听,最后会不会变卦?” 她也拍了新城那些空置的高楼、荒废的工地,画面对比触目惊心。 但片子的基调是温暖的。 结尾处,东街王家的修缮工程已经启动,工人们搭著脚手架,邻居们围观议论,孩子们在巷子里奔跑。 王怀礼站在院门口,看著热闹的场面,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最后的镜头,是商英站在古城墙上,俯瞰暮色中的老城与远处灯火通明的新城。 苏民的画外音再次响起: “改造一座城,最难的不是拆与建,而是人心的聚与散。当尊重歷史、善待百姓成为共识,当承诺不再是一纸空谈,这座古城,或许才能真正醒来。” 片子做完,商英没有立即送审。 她先是把台里一位信得过的老领导从梦中叫醒,发给了他看。 老领导看完,沉默了很久,说:“商英,这片子拍得好,有温度,有深度。但你要做好准备——林州那边,可能有人会不高兴。” “我不怕。”商英说,“我拍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都有事实依据。” “那就按流程送审吧。”老领导拍拍她的肩,“我支持你。” 专题片送审的同时,商英返回省城苏阳市,又写下了一篇长文,发给了省报的深度报导版。 文章標题很直白:《古城新生:一位老兵与一位市长的握手》。 文章比片子更犀利,直接点出了林州过去几年新城建设的盲目和古城保护的滯后,也详细记录了王怀礼家从抗拒到信任的转变过程。 文中引用了多位居民的採访,以及部分专家对林州財政和规划问题的分析。 专题片还没出,文章第二天就见报了。 见报的当天上午,商英接到了林州市委宣传部长金瑾打来的电话。 “商记者,您这篇文章……是不是太尖锐了点?”金部长的语气带著为难,“我们邀请您来,是希望正面宣传古城改造,您这又是提问题又是揭短处的,领导看了可能会有意见……” “金部长,”商英平静地说,“正面宣传不等於报喜不报忧。把问题说清楚,把转变讲明白,把希望展现出来,这才是真正的正面宣传。如果连问题都不敢面对,所谓的改造,又能走多远?” 金瑾哑口无言。 商英接著说:“这样吧,我明天再来林州一趟,想再补充採访一些內容——比如其他片区的推进情况,比如资金筹措的进展,比如退伍军人参与共建的细节。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想再和陈市长深入聊一次。” “……我请示一下领导。” “好,我等你消息。” 几乎在商英文章见报的同一时间,林州驻军营区里,一场简朴而隆重的“军地共建古城保护合作协议签署仪式”正在举行。 会场设在营区礼堂。 主席台上掛著红底白字的会標,台下坐著驻军官兵代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市住建局、人社局、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相关负责人,以及闻讯赶来的几家本地媒体。 陈青和封东坤分別代表市政府和驻军部队,在协议书上签字、交换文本。 闪光灯此起彼伏。 签字后,封东坤走到话筒前,声音洪亮:“同志们!今天我们签署这份协议,不仅是为了支持林州古城改造这项利国利民的工程,更是为了践行我军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我们的官兵,来自人民、服务人民;我们的退伍军人,脱下军装,本色不改!能够用我们的技术和力量,为保护歷史文化遗產、改善群眾居住环境出一份力,我们感到无比光荣!” 掌声雷动。 陈青接著发言。 他没有讲太多套话,而是展示了几张图片:王怀礼家修缮前后的对比图,退伍军人技能培训的课程表,以及首批参与项目的20名退伍军人和军属的名单。 “这些同志中,有懂古建筑木工的,有擅长水电安装的,有会操作小型工程机械的。他们將组成『古城保护技术志愿服务队』,首批参与东街三个院落的示范性修缮。”陈青说,“他们的劳务报酬,由市財政专项资金保障;他们的工作表现,將纳入退役军人就业档案,作为后续推荐工作的重要依据。” 他看向台下那些坐得笔挺的退伍军人代表:“我想对你们说——战场上的英雄,也是建设家园的能手。林州古城的一砖一瓦,会记住你们的贡献。” 现场气氛热烈。 几家本地媒体的记者抓紧拍照、记录。 谁都看得出来,这不仅仅是一个合作协议的签署,更是一次政治信號的释放。 消息很快传回到市委大楼。 姜山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电脑屏幕上新闻稿的推送,脸色阴沉。 秘书小心翼翼地匯报:“书记,驻军那边动作很快。封东坤营长是马雄首长带出来的兵,这次这么高调支持陈市长,恐怕……是上面的意思。” 姜山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陈青不仅在民意上占了先机,现在连军方资源都调动起来了。 那个封东坤,別看只是个营长,但在林州驻军系统里很有威望,他表態支持,某种程度上代表了驻军的態度。 “孙昌明那边有什么反应?”姜山问。 “孙总刚才来电话,说看到新闻了。他有点著急,问凤凰湖审计的事会不会扩大化。” “告诉他,沉住气。”姜山冷冷道,“陈青现在风头正劲,不要硬碰硬。古城改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后面有的是难关。资金、拆迁、利益分配……哪一关都能卡住他。” “是。” 秘书退出后,姜山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大院。 陈青的车刚回来,他正下车,和迎上来的几个局长说著什么,步履从容,神態自信。 姜山的眼神复杂。 他承认,陈青有手腕,有魄力,甚至有种理想主义者的执著。 但这种人,往往也最容易碰得头破血流。 林州这潭水,太深了。 光靠热情和正义感,游不过去!!! 第382章 打发叫花子 陈青確实也在思考资金的问题。 各大银行的態度曖昧,他並不著急,因为他心里早有打算,真正需要贷款的可不是城投公司或者政府某个机构。 回到办公室,他让欧阳薇把各家银行的反馈意见整理出来。 不出所料,態度都很谨慎——愿意支持,但需要更扎实的还款保障和风险控制措施。 说白了,就是要看到更多“实物”进展。 “市长,城投那边,卢卫国副总又打电话来,说孟辉董事长身体还是不適,但城投可以以『借款』形式提供五千万短期周转资金,利息按基准利率上浮10%。”欧阳薇匯报。 “五千万?上浮10%?”陈青冷笑,“打发叫花子呢。告诉他们,不用了。” “那资金缺口……” “我来想办法。” 陈青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手指在两个名字上停顿——钱鸣,韩啸。 这两个人,一个代表顶级的民营资本和政商资源,一个代表灵活的市场化运作和广泛的人脉网络。 如果他们能介入,不仅能解决资金问题,更能提升项目的信用等级和市场信心。 但他没有立即打电话。 他在思考时机和方式。 直接开口要钱? 那不是他的风格。 他需要设计一个共贏的方案,让钱鸣和韩啸看到投资林州古城的价值和前景。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先让项目本身具备足够的吸引力。 王老爷子家的样板是一个开始,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系统的规划、更清晰的商业模式、更可预期的回报。 “欧阳,”陈青抬起头,“你通知文旅局、规划局、住建局,明天上午开个联席会。主题只有一个——古城核心区业態规划和商业运营方案。不要官样文章,我要实实在在能落地的点子。” “是。” “另外,”陈青顿了顿,“你以我的名义,草擬两份邀请函。一份给盛天集团董事长钱鸣,一份给啸天实业董事长韩啸。內容不用写具体事,就说林州古城改造有些新进展,想请他们方便的时候来看看,提提建议。” “以私人名义?” “对,私人名义。”陈青点头,“老朋友敘旧,顺便看看项目。这样更自然。” 欧阳薇会意,“要不要给金淇县的大企业领导都发一份?” 陈青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暂时没必要。有他们两人介入,问题基本就不大了,剩下的如果这些人还是死脑筋,那就不要怪有人抢了他们的收益。” 欧阳薇明白了陈青的想法,立刻著手去办。 邀请函发出去的当天下午,陈青先接到了韩啸的电话。 “陈书记,哦不,现在该叫陈市长了!”韩啸的声音透著熟稔和热情,“邀请函收到了。怎么,林州古城这块硬骨头,你真要啃?” “试试看。”陈青笑道,“韩总有没有兴趣过来指导指导?你搞了那么多项目,经验丰富。不介意再多涉足一些文旅项目吧!” “指导不敢当,学习学习。”韩啸很会说话,“不过说真的,古城改造这活儿,吃力不討好。投入大,周期长,回报慢,还容易惹一身骚。你在金淇县搞產业和环保,那是见效快的政绩;搞这个……图什么?” 陈青沉默了几秒,说:“当官一任。” 电话那头,韩啸也沉默了。 良久,他嘆了口气:“行,就冲你这句话,我过去看看。时间你定,我隨时配合。” “谢谢韩总。” “別客气。对了,”韩啸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昌明集团的孙昌明,最近活动很频繁。这个人,你小心点。他在省里有点关係,手段也不乾净。” “我知道了。” 掛了韩啸的电话,钱鸣的回覆也到了,是秘书转达的:“钱董正在国外出差,下周三回国。他让我转告,对林州古城项目很有兴趣,回国后会第一时间安排时间拜访。” 两个重量级人物的积极回应,让陈青心里踏实了不少。 钱鸣在国外,那是不是和他女儿钱春华在一起? 看钱鸣的回覆,陈青多少有一些猜测,能这么毫不犹豫的支持,不像是钱鸣的风格,更像是钱春华。 可是,这个念头仅仅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他就拋开了。 终究是错过了的遗憾。 他现在面临的还有更多问题,需要著手解决。 资金、拆迁、利益平衡、歷史保护……每一个环节都布满雷区。而暗处的对手,也不会坐以待毙。 这座城市新旧之间的撕裂,清晰可见。 但他相信,只要找到正確的方法,凝聚足够的力量,这种撕裂终將弥合。 古城会醒来,老城会变样,新城会找到真正的方向。 而他要做的,就是当好那个点燃火种、照亮前路的人。 商英前来补充採访的要求很快得到了回应。 不过,这一次採访的地点在省城。 因为林州市陈青市长周五要去省城苏阳市想领导匯报。 商英心中暗自高兴,连忙联繫了台长,说要借用他的办公室。 台长犹豫了好久,点头同意了。 这是第一次採访对象在省电视台台长的办公室里。 商英动用了她在电视台的所有人脉,从周四就把台长请出了办公室,布置灯光、设备,力求为陈青打造一个高端霸气的人设。 这一切陈青並不知道。 周五按照计划,一大早天不亮就准备动身前往苏阳市。 临行前,他把林州的工作做了细致安排:古城东街王老爷子家院落的修缮正式开工,封东坤派来的三名退伍兵技术骨干已经带著五名军属进场,和住建局的古建队配合默契; 商英的专题片通过了省台內部审片,定在下周三晚间的《深度观察》栏目播出; 市委宣传部那边虽有微词,但在周启明和陈青的支持下,也没敢再说什么。 其实陈青不太清楚为什么商英还要补充採访。 不过对方能製作出让他满意的宣传片,也不好再拒绝。 现在的问题只是资金,只要资金到位,古城改造启动,人口回流和搬迁很自然的就会启动。 几家银行的贷款项目审批还在走流程,虽然知道是故意的,陈青却没有像他们想像当中的那样去催促。 城投那五千万的“高利贷”陈青直接拒绝,让这些金融圈的人都有些看不懂了。 五千万不多,但启动做一些面子工程足够了。 可是,陈青却不为所动。 要知道古城改造专户上的钱,满打满算只够支撑半个月的工程款和人员开支。 第383章 三管齐下 六点五十,欧阳薇准时敲门,手里提著公文包和早点:“领导,车备好了。路上一个半小时,您可以在车上再休息会儿。” “早饭车上吃。”陈青接过包子豆浆,“材料都带齐了?” “原件三份,备份u盘两个,效果图册和视频介绍都准备好了。”欧阳薇做事向来妥帖。 车子驶上高速。 陈青一边吃早饭,一边最后在脑子里过匯报要点。 严巡的风格他了解——务实,討厌空话,看重数据逻辑和可操作性。 今天的匯报,必须直奔主题,用最短的时间把最核心的问题讲清楚。 “欧阳,省文旅投那边,马骏主任有没有什么最新反馈?”陈青问。 “昨天下午联繫过,马主任说省文旅投的班子会已经开过了,原则同意参与林州古城项目,但具体投资比例和合作模式,要看省里的政策支持和项目的成熟度。” 欧阳薇匯报,“他建议我们今天重点爭取省里的专项扶持资金和政策试点,这样可以降低省企的投资风险,加快决策流程。” “嗯。”陈青点点头,这正是他今天的核心目標之一。 车子驶入省城时,刚好九点十分。 九点二十五分,他们来到严巡办公室外间的秘书室。 严巡的秘书看见陈青,起身握手:“陈市长,领导正在里面等您。” “谢谢。”陈青点头。 秘书推开里间办公室的门:“领导,林州的陈青同志到了。” 严巡正伏案批阅文件,闻声抬头,“让他进来吧。” “严省长。”陈青微微躬身。 “坐。”严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扫过陈青,眼底闪过一丝认可和欣赏,“材料带了吗?” “带了。”陈青双手递上报告。 严巡接过,没急著翻看,而是直接问:“林州古城改造,现在最大的瓶颈是什么?” “资金。”陈青回答得毫不犹豫,“首期十五亿的资金缺口,靠市財政和本地银行难以解决。更关键的是,古城项目投资周期长、回报慢,传统融资模式不適用。” “你的解决方案?”严巡翻开报告,快速瀏览目录。 “三管齐下。”陈青身体微微前倾,“第一,请求省级专项扶持。希望省里能將林州古城纳入『歷史文化名城保护修復』重点支持项目,给予专项资金和政策性贷款贴息。” “第二,引入战略投资者。我们正在对接省文旅投集团,也希望吸引社会资本参与。但需要省里给予配套政策,比如税收优惠、土地政策、经营权期限等。” “第三,创新融资模式。我们计划试点『保护性修缮+业態运营+社区共建』的模式,把政府投资、企业运营、居民参与结合起来,形成可持续的现金流。” 严巡一边听,一边快速翻阅报告的关键数据页。当看到王怀礼家改造前后的对比图和成本测算时,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案例,是你亲自抓的?” “是。王怀礼老人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他的院子是典型。我们通过尊重歷史、解决实际困难的方式,贏得了他的信任。”陈青如实匯报,“目前东街已经有七户居民主动表示愿意参照这个模式参与改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严巡点点头,继续往后翻。当看到“军地共建合作协议”的复印件和退伍军人服务队的名单时,他抬起眼:“驻军也参与了?” “是的。驻军某部封东坤营长主动联繫,愿意组织退伍军人和军属中的技术能手参与古城修缮。刚签了共建协议。”陈青补充道,“这不仅能解决部分技术工人短缺问题,也能增进军民关係,探索双拥工作新路径。” 严巡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这个思路好。双拥共建,落到实处。” 他合上报告,身体靠向椅背:“陈青,你的报告我粗略看了,思路清晰,方案扎实。尤其是把文物保护、民生改善、社区营造、军民共建结合起来,这个格局不错。” “但是,”他话锋一转,“省里的资金也紧张,每个地市都伸著手要。林州古城项目,凭什么让省里优先支持?” 陈青早有准备:“严省长,林州古城有三大独特价值。” “第一,歷史价值——建城一千三百年,格局保存相对完整,是研究北方古城演变的活標本。” “第二,现实价值——古城改造涉及八千多户居民,是重大的民生工程和稳定工程。” “第三,试点价值——如果能在林州探索出一条『保护与发展平衡、政府与市场结合、歷史与当代对话』的老城更新路径,这对全省乃至全国都有示范意义。”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我们不是单纯要钱,而是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整合政策、资金、人才,探索新模式的机会。只要省里给予必要的启动支持和政策空间,我们有信心在三年內,让林州古城焕发新生,並形成可复製推广的经验。” 严巡静静地听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需要省里具体做什么?”严巡终於开口。 陈青精神一振:“首先要將林州古城项目列入省级重点文化工程,每年给予不少於五千万的专项资金支持,连续三年。这部分资金主要用於应急状况和特殊需求的时候使用,避免给规划带来预算外的费用,不一定要用,却不能不准备。手上没钱,就没有话语权。” 陈青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要钱就要理直气壮,否则就成了乞丐了。 “其次,协调省国开行、农发行等政策性银行,提供总额不超过八亿的长期低息贷款,市財政贴息一部分。” “最后,批准林州试点『古城保护与利用综合改革』,在规划审批、土地政策、经营许可等方面给予一定自主权。” 严巡沉思片刻,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把秘书叫进来:“联繫发改委、財政厅、文旅厅、住建厅,下午三点开个专题协调会,研究林州古城的支持政策。” “是。”秘书接过便签,快步离开。 严巡看向陈青:“下午的会你也参加,直接匯报。但我要提醒你——省里给了政策,林州必须拿出实绩。一年內,我要看到古城核心区有明显变化,看到可验证的商业模式,看到老百姓的满意度提升。能做到吗?” “能!”陈青斩钉截铁。 第384章 签意向,做研究 “好。”严巡站起身,“你先去准备吧。对了——”他走到书柜前,抽出一份文件,“这是邻省一个古城改造的失败案例总结,你拿去看看,引以为戒。记住,改造不是大拆大建,也不是造假古董。要保留真实的歷史记忆,营造有温度的生活空间。” “谢谢严省长!”陈青双手接过文件,心里暖流涌动。 从省政府出来,刚过十一点。 欧阳薇难掩兴奋:“市长,严副省长这是明確支持了!” “支持是支持,压力也更大了。”陈青冷静地说,“省里给了尚方宝剑,我们要是做不好,那就难看了。” 他看了看表:“下午的会三点开始,我们还有时间。你联繫一下钱总和韩总那边,看他们今天下午或晚上是否有空,我想儘快见一面。” “好,我马上联繫。” 车子驶向省电视台。 这个时间点接受一段採访,时间足够了。 然而,当他到了省电视台,商英引著他一路乘坐电梯到了最顶楼,看到布置成採访现场的办公室,再看看门口掛的牌子。 “商记者,你们这是?” “陈市长,专题片里少了一些您这位大改革倡导指挥家,代表政府的发言,不算完整。” 陈青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西装,虽然还算笔挺,但上镜似乎又差点。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服装、化妆就一起上来,不由分说的描眉、补粉,换上一件质感非常好的外套。 这一耽搁就是半小时。 欧阳薇都有些急了。 “我们领导早上7点吃的早饭,现在还没吃午饭呢!” “別急,就一分多钟的视频,很快就拍好了!”商英安慰道。 欧阳薇看看时间,“商记者,领导下午还要去省政府开会。最多一点半之前必须要结束。” “没问题!”商英一边答应,一边对著道具、灯光招呼著。 一切准备妥当,陈青都感觉自己脸上绷得难受了。 一分半的视频內容,硬是被商英严格要求下拍摄了接近一个小时,才勉强过关。 在清洗脸上的化妆痕跡的时候,陈青忍不住问道:“你们都这样拍摄纪录片的?” 化妆师笑了笑,“领导,您可是第一个在我们台长办公室拍摄的嘉宾,也是第一个让商英动用人脉拉来这么多人准备的。” 听到这话,陈青反而不好继续问下去了。 洗完脸,也来不及去看最后成片,陈青又匆匆下楼,上车直接返回省政府,路上就吃了商英让人准备的蛋糕,似乎她早就知道会耽误陈青吃午饭一样。 路上,欧阳薇匯报了韩啸和钱鸣的回应,答应晚上有时间见面。而且,两人都是从金淇县赶来。 韩啸在金淇县不稀奇,可是钱鸣也去了金淇县,让陈青略有些意外。 下午两点五十,陈青终於准时坐在了省政府第三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个厅局的副职或处长。陈青和欧阳薇坐在匯报席。 严巡主持会议,“今天专题研究支持林州古城改造的相关政策。先请林州的陈青同志匯报。” 陈青站起身,打开ppt。 这次匯报,他更加聚焦,重点讲清了三个问题:为什么是林州?需要什么支持?能做出什么承诺? 二十分钟的匯报,数据翔实,案例生动,逻辑清晰。 匯报结束,发改委的副巡视员孙力,这为曾经在淇县和普益市工作的陈青的党校同学率先发言:“林州古城的歷史价值確实突出,省里支持是应该的。但专项资金额度需要再测算,略高於其他地市的项目,问题不大。” 说完,他看向陈青微微一笑。 陈青也是轻点头致意。 他在省级层面已经开始有了属於他自己的一些底气。 今天如果发改委的是李花前来参会,估计比孙力说得还要直接。 財政厅的处长则更关注风险:“政策性贷款可以协调,但抵押物是什么?还款来源怎么保障?” 文旅厅的副厅长关心运营模式:“光是修房子不够,修完了怎么活起来?业態规划、运营团队,这些都得提前考虑。” 面对一个个问题,陈青不卑不亢,一一解答。 欧阳薇適时补充数据和文件。 討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最终,在严巡的推动下,会议形成了初步意见: 原则同意將林州古城列为省级重点文化工程,首期安排三千万专项资金(后续根据进展追加);协调国开行提供五亿元长期贷款,利率下浮10%;批准林州开展古城保护利用综合改革试点,给予相关政策支持。 虽然比陈青期望的额度要少,但已经是个很好的开端。 散会后,严巡把陈青叫到一边,低声说:“省里的支持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更大的资金,还是要靠市场。你提到的盛天集团和啸天实业,要抓紧对接。他们如果能带头投资,会形成很好的示范效应。” “我明白,已经约了今晚见面。” “好。”严巡拍拍他的肩膀,“放开手脚干,但要步步为营,不能冒进。” “谢谢严省长!” “今天就不请你吃饭了,我这边还有不少事。下次!” “下次,我抽时间请您!” 简单的交流之后,陈青目送严巡离开,这才鬆了口气。 他还要赶下一场的会晤。 晚上,林州驻省城办事处的小会议室里,灯光温暖。 七点十分,韩啸先到了。 他还是一身休閒打扮,但气色很好,进门就笑:“陈市长,省城这一趟,收穫不小吧?” “托韩总的福,有点进展。”陈青笑著迎上去握手。 “我算什么福,你是凭本事。”韩啸坐下来,直接问,“古城项目,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陈青正要回答,门又开了。 钱鸣走了进来。 他穿著深色西装,气质儒雅,身后跟著一位年轻干练的女助理。 “钱董!”韩啸都起身相迎。 陈青上前,“钱叔,新路你了。早知道你在金淇县,我就直接去江南市见你了。” “正好一些事需要处理,原本也打算今天回苏阳市的。”钱鸣微笑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依然还是保持著长辈的目光。 三人落座。 陈青让欧阳薇关上门,会议室內只剩下他们四人和钱鸣的助理。 “钱叔、老韩,感谢二位百忙之中抽空过来。”陈青开门见山,“林州古城改造的情况,简报两位应该都看过了。今天省里刚开了协调会,原则同意给予政策和部分资金支持。但更大的资金缺口和运营难题,还需要市场力量来解决。” 他调出ppt,快速展示了核心区的规划、王怀礼家等首批试点院落的方案,以及初步的商业运营构想。 “我们的思路是,把古城分成三类区域:核心保护区,以修缮展示为主,政府主导;风貌协调区,引入精品酒店、文化餐厅、手工作坊等业態,企业投资运营;活力拓展区,建设文创园区、青年公寓、社区商业等,吸引多元主体参与。” 钱鸣看得很认真,韩啸则摸著下巴,眼神精明。 “钱叔,”陈青看向钱鸣,“盛天集团在文旅项目上经验丰富。我们希望能邀请盛天,参与核心区一两处重要院落的保护性改造和高端酒店运营。这不仅是商业投资,更是对歷史文化遗產的保护和活化,社会意义重大。” 钱鸣沉吟道:“这个方向我们感兴趣。但具体项目的投资回报率、经营权期限、政策保障,需要更详细的测算和约定。我设想让盛天工业衍生出一个產业到林州来开拓市场。” “这是可以的。”陈青点头,他有些明白,之所以提出这些,主要是说服另外一个盛天工业的大股东正弘集团的代鹏。 “我们可以先签合作意向,然后组建联合团队,做深入的可行性研究。” 第385章 针对性会议 “可以。”钱鸣爽快答应,“我让集团文旅板块的负责人下周去林州实地考察,带上正弘集团的人。” “谢谢钱叔!” 陈青又看向韩啸:“老韩,啸天实业在商业运营和资源整合方面是高手。我们希望能邀请啸天,牵头整体策划古城商业业態的布局,並参与部分街区的整体运营。另外,老韩你人脉广,如果能帮助引荐一些文创、设计、非遗传承领域的优质企业和人才,那就更好了。” 韩啸笑了:“陈市长这是给我派活儿啊。不过古城商业运营这事,確实有点意思。我可以先派个团队过去做市场调研和初步策划。至於引荐资源——”他看向钱鸣,“钱董那边高端资源多,我这边嘛,接地气的、有创意的年轻团队认识不少,可以攒个局,大家碰碰想法。” “那太好了!”陈青由衷高兴。 三人的交谈深入而务实。 钱鸣和韩啸都是商场老手,问的问题很尖锐,但態度都很支持。 因为他们看到了这个项目的独特价值和陈青的做事风格——不玩虚的,不画大饼,一步一个脚印。 晚上九点半,初步意向达成。 钱鸣的助理起草了合作备忘录,三人签署。 虽然不具备法律约束力,但代表了共同的意愿和方向,算是备忘录。 送走钱鸣和韩啸,陈青站在办事处门口,长舒了一口气。 夜风吹来,带著凉意,但他心里暖烘烘的。 省级支持、龙头企业意向、军地共建……几股力量正在匯聚。 但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方堃发来的简讯:“市长,刚接到林州电话。姜山书记的秘书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市委专题会议,研究『古城改造中的风险防控问题』。参会范围除了常委,还有纪委、审计、財政、住建等部门主要负责人。会议材料已经发到您邮箱。” 陈青眼神一凝。 专题会议?风险防控? 早不开晚不开,偏偏在他省城之行刚有进展的时候开。 看来,有些人坐不住了。 他回覆:“收到。通知邓明,连夜整理王老爷子家改造的全流程档案,包括每一笔支出、每一次会议记录、每一份协议。明天开会带上。” “是。” 次日,陈青凌晨从林州出发,几乎就没有停歇。 明天分明又是周末,姜山选择这个时候,除了因为陈青去苏阳市之外,应该还有一些思考。 正常官员周末选择到省城拜访领导,周末都会有一些活动。 可偏偏陈青的实干精神,姜山的了解还是太片面了。 当天晚上陈青也没顾上休息,连夜又赶回了林州市。 次日的林州市政府2號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得让不少人都有些暗抽冷气。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光亮的桌面映照出一张张脸,表情不一。 林州市委常委、相关局办一把手几乎到齐。 每个人的面前都摊著厚厚一摞材料,封面上印著醒目的標题:《关於古城改造项目风险防控及阶段性评估的专题匯报》。 看起来让人心惊,这分明就是针对新上任的常务副市长陈青推行古城改造,暂缓新城发展的反对意见。 其中不少都是曾经在常委会上討论后一致通过的意见,虽然时过境迁,但搬出来一样很有震慑的效果。 更奇怪的是原本这一场会议应该是市政府主导,但偏偏提议的是专职副书记姜山。 他坐在市委书记陆建国的右侧,左边是市长周启明,再过去就是陈青。 陈青的面前,与其他参会人员不同的是,多了一个深蓝色的档案盒。 盒盖上用白色標籤纸工整地写著:“东街17號(王怀礼户)改造全流程档案——古城改造样本001”。 会议开始之前,姜山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已经坐在里面的陈青,他还特意绕过来走到陈青面前,“陈市长,省城之行来回就要半天的时间,辛苦你了。” “姜书记选择今天开会,也是人民的好公僕。周末都不休息!” “哪里,为了林州的发展,这一点不算什么。”姜山抹了一把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古城改造是大事,我也是日思夜想,一定要把风险想在前头,把工作做得更扎实才行。”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已经表明得非常清楚。 风险问题,看你陈青如何绕得过去。 “姜书记考虑周到。”陈青同样微笑著回应:“有风险不可怕,怕的是看不见风险,或者看见了装作看不见。”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 会议室人到齐,工作人员把各位领导面前的茶杯续上水,关门离开。 陆建国咳嗽一声,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开始吧。”他声音不高,少有的神色不自然。 “今天这个会,主题只有一个。陈青同志带来了新的发展理念,古城改造箭在弦上,省里也给了支持。” “虽然过去有一些不太成功的行动,但陈青同志的努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只是,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保持清醒。不能因为曾经的一些挫折,就半途而废。也不能惧怕问题出现,就推諉。姜书记牵头做了风险梳理,大家都看看,有什么问题,摆在桌面上谈。儘量能达成思想统一,我们才能行动统一。” 话音落地,似乎刚才大家都没看面前的文件一样,各种纸张翻阅和摩擦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陆建国转头看了一眼周启明,见他点头,这才又回过头向姜山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姜山点点头,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那我先匯报一下初步梳理的情况。” 他语气平缓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声音低沉,“林州是一个具有悠久歷史的光荣城市,正如陆书记经常提醒的:我们要客观的看待现状。” “古城改造的涉及面广、歷史遗留问题多、资金需求大,確实是块硬骨头。我们有过比较惨痛的经歷,经过前期的调研和各部门反馈,我和一些认真负责的同志一起梳理出四大类、十七项具体的风险点。” 他示意工作人员打开投影。 幕布上出现一张复杂的思维导图,密密麻麻的大小字不一。 陈青看著这张图,不禁哑然失笑,准备得还真的专业。 如果把这分心用到如何落实林州发展上,现在的林州市也不至於如此。 “第一类,是政策与法律风险。” 姜山拿起雷射笔,红点落在图表分支上,隔空画了一个圈。 “古城核心区有203处文保单位或歷史建筑,保护等级、修缮標准不一,相关法律法规复杂。改造过程中,稍有不慎就可能触碰红线,引发文物保护纠纷,甚至被上级问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场:“这一点,文旅局应该最有体会。同志们啊,我们对文物是有感情的,文物保护专业性太强,国內不少地方画蛇添足的做法,看似对文物进行保护,最后却导致出现问题。沧州大狮子,大家都听过吧?那么多专家给出的意见,最后却差点毁了。我们林州千万不能走这条老路,到时候背脊都要被老百姓骂弯。” 文旅局长文振邦连忙点头:“是,姜书记说得对。我们之前推进慢,很大程度就是因为政策把握难。比如有些老宅,住户自己加盖了部分,算不算违建?拆了可能破坏歷史风貌,不拆又影响整体规划……界限很模糊。” 姜山微微頷首,雷射笔移向下一项。 第386章 三连问 “第二类,是財政与资金风险。” “初步测算,首期核心区改造就需要十五亿。市財政能拿出三亿,剩下的十二亿缺口,目前主要寄希望於银行贷款和社会资本。” 他看向財政局长吴道明,“吴局长,市里的债务情况,你给大家交个底。” 吴道明翻开面前的表格,声音有些发紧:“截至上月底,林州全口径政府性债务约1327亿元,债务率……已经超过警戒线。市本级財政,每年光利息支出就將近二十亿。如果再大规模举债搞古城改造,財政可持续性压力......恐怕难以承受。”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 几个局长的脸色都变了。 虽然都知道林州財政困难,但听到具体数字,还是让人心头一沉。 姜山双眼扫过会场,对这个效果似乎很满意,嘴角微微带上了一丝笑意。 隨即又沉声补充:“这还不是全部。古城改造周期长,投入是持续性的。如果后续运营收入不及预期,或者房地產市场下行,抵押物价值缩水,还可能引发金融机构抽贷、断贷,形成资金炼断裂风险。” “要是已经接近尾声,市政府即便是咬咬牙挺过去也行。就怕中途出现不能解决的问题,同志们,这个窟窿谁来填补?就算再次举债,可我们的良心会不会痛?给地方財政带来的持续性灾难谁来负责?” 三连问,问得是惊心动魄。 可姜山说话的语气始终平和,只是带上了一丝忧虑,仿佛真的在为大家、为林州考虑。 问完之后,他的眼角余光看向隔著两人的位置,却意外的发现陈青面色如常,异常的平静。 “第三类,是社会稳定风险。” 姜山接著把雷射笔指向图表下方,“古城涉及八千多户居民,產权情况复杂,诉求多样。拆迁补偿、安置房质量、过渡期生活保障……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特別是现在网络发达,一点小事就可能发酵成舆情风暴。” 说完,这一次他直接凝视著陈青,语气诚恳: “陈市长前期在东街做的试点,效果很好,但毕竟只是个例。要全面铺开,群眾工作的难度是指数级增长的。我们有些同志,担心步子迈得太快,中后期的问题暴露出来,后果难料啊!” 话里没有什么具体后果,但其想要表达的“意境”已经到了。 然而,陈青依旧面不改色,也没回应。 “第四类,是工程与质量风险。”姜山最后总结,“古城建筑年代久远,结构情况复杂。修缮工程专业性强,对施工队伍要求高。如果监管不到位,可能出现安全事故,或者修成『假古董』,劳民伤財,貽笑大方。” 一页页的匯报完毕,姜山合上文件夹,看向陆建国: “书记,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我们不是要否定古城改造,而是希望能在推进过程中,把风险考虑得更周全,把预案做得更扎实。毕竟,这是关係到林州长远发展和百姓切身利益的大事,慎重一点,总没有错。” 陆建国沉默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姜山这番话,看似客观理性,实则刀刀见血。 他把所有可能的问题都摆了出来,而且每个问题都確实存在,都很难反驳。 这就是高手过招——不直接说“你不对”,而是说“这里有风险,那里有隱患,我们要慎重”。 慎重,就意味著慢。 意味著无穷尽的论证、研討、报批。 意味著时间在程序里一点点耗尽,热情在拉扯中一点点冷却。 周启明眉头紧锁,想要开口,却被陈青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个时候周启明左右摇摆的性格表態,绝不是支持,反而会带动更多的忧虑。 有一个很明確的反对执行的对象就已经足够,他不想再增加一个摇摆不定的人。 陈青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去碰面前的麦克风,而是直接开口,音量足以让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清。 “姜书记梳理的风险,很全面,也很深刻。工作的认真態度,值得我们思考,能把政府工作的推想做得这么仔细,我们政府单位的领导们都应该反思一下了。” 他先是对姜山的话表示了肯定,但最后的反思,却让政府领导和局办的领导们不敢直视。 陈青声音提高了几分,“姜书记能想到的。问问我们自己是不是认真工作了?够不够努力?有没有要求自己对工作做得像姜书记这样全面细致?” 同样的三连问,看似只针对政府单位的领导,可在体制內工作的人能做到局办领导人的位置,谁也不是傻子。 这同样是在质疑姜山“多管閒事”。 陆建国的目光看了一眼姜山,老神在在的没有说话。 周启明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点头。 陈青从肯定到反问之后,话锋一转,“但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风险,就什么都不做,或者做得慢慢吞吞、畏首畏尾,那么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他走到投影幕布旁,递过一个u盘,示意工作人员:“麻烦换一下。” 屏幕很快切换。 不再是复杂的风险导图,而是一组照片。 第一张,是王怀礼家修补前的屋顶——瓦片残破,杂草丛生,雨水渗透的痕跡在墙面上如同电影里的穷苦人家的真实写照。一条条的痕跡触目惊心。 第二张,是老人坐在槐树下,摩挲著军功章,眼神浑浊而执拗。 第三张,是修缮中的院子——脚手架搭起,工人们正在清理杂物,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 第四张,是效果图——青砖灰瓦,古色古香,院中设立了展牌,上面有老人的照片和生平简介。 “这是东街17號,王怀礼老人的家。”陈青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某种沉甸甸的力量,直击人心。 “老人今年八十四岁,为国上过战场,立过军功。这套院子,传了三代,是他全部的念想。” 他走回座位,打开那个深蓝色的档案盒,取出一沓文件。 “这是从接触老人,到最终达成协议的全流程记录。” 他一页页展示,“第一次拜访的谈话记录,老人提出的七个具体困难清单;住建局现场勘查报告和危房鑑定书;屋顶应急防水工程的预算和验收单;孩子哮喘病的医疗协调记录;计程车公司乱收费问题的查处反馈……” 文件很厚,分类清晰,每一页都有签字、日期,有的还附有照片。 “这是我们和老人最终签订的协议。”陈青举起最后几页,“產权不变,政府出资修缮,长期租赁运营,门票收入分成。老人作为荣誉管理员参与日常管理,院子里设专门展区,讲述他和战友的故事。” 他看向眾人:“这个过程中,有没有风险?有。” 第387章 发言力度 陈青的语气陡然加速。 “政策风险——老宅修缮標准怎么定?我们请了省古建所的专家现场指导。” “资金风险——修缮费用从哪里出?我们从城建维护费里挤了一部分,后续运营收入可以反哺。” “稳定风险——老人一开始根本不信任我们。” “但我们只做了三件事:修屋顶解决漏雨,找药解决孩子看病,协调解决儿子工作。” “这些是不是问题?是!” “可这些问题是什么?大家想过没有?” “是老百姓渴望正常生活、工作的需求,是正常人需要的安居环境,要求高吗?” “高吗?”陈青的这一声带著愤怒,震得会议室里不少人都颤了一下。 隨即语气转缓,“人心是肉长的,你真心为他著想,他就能感觉到。你都把他的基本需求视而不见了,你让谁配合你的工作?” “说得再好,比不过做一次实际的工作。” “风险再多,能多过办法?” 陈青放下文件,目光扫过会场。 “所以,风险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一看到风险,就想绕道走,或者没完没了地开会、研究、扯皮,最后什么问题都没解决,老百姓还住在漏雨的危房里,古城还在一寸寸破败下去。” 他走到屏幕前,切换下一组ppt。 这是省电视台《深度观察》栏目报导的截图,以及省报刊发的文章《古城新生:一位老兵与一位市长的握手》。 “媒体的报导,大家应该都看到了。”陈青说,“记者没有只拍好的,也记录了居民的疑虑、歷史的欠帐、新城的教训。但最终的基调是温暖的,为什么?因为他们看到了变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实实在在做事的人。” 他又切换一页。 是军地共建合作协议的签字仪式照片,以及退伍军人技术服务队的名单和技能介绍。 “驻军部队为什么愿意支持?不是因为我陈青有多大面子,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这项工作的意义——保护歷史,改善民生,安置退伍军人。这是实实在在的双拥,是军民鱼水情。” 最后,他调出一份文件的扫描件。 是省政府专题协调会的会议纪要摘要,昨晚严巡吩咐秘书盯著做出来,再发给陈青的。 上面有省领导的原则性意见和支持方向。 “省里为什么愿意给政策、给资金?”陈青环视全场,“不是林州哭穷哭来的,而是因为我们拿出了扎实的方案,展示了可行的路径,证明了我们有决心、有能力把这件事办好!”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了几分。 “同志们,古城改造,不是我们坐在会议室里凭空想出来的。它是八千多户居民盼了多年的安居梦,是这座城市一千三百年歷史的传承责任,是林州转型发展必须闯过去的一道关!”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姜山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双手握住茶杯的手指因为越来越用力,已经呈现出白色。 陈青回到座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用正常的语气说道: “各位领导、同志们,姜书记担心的风险,我们都认。但正因为有风险,才更需要我们去闯、去试、去解决。” “既然今天大家都加班来开会,人还比较齐。我建议,以东街王怀礼户改造模式为蓝本,一周內製定出台《林州古城保护性改造实施细则》,明確政策红线、补偿標准、操作流程。” “我相信,保持今天的工作热情,完成这个细则没有问题。” “同时,成立由纪委、审计、財政、住建、信访等部门组成的联合监督组,全程介入,確保每一个环节都公开透明、合法合规。” 他看向陆建国:“书记,我的意见是,风险要防控,但工作不能停。我们可以设定阶段性目標,建立动態评估机制,边走边看,边做边调。但不能因为怕摔跤,就不学走路。” 陆建国一直沉默地听著。 此刻,他终於开口。 “陈青同志说得对。”他声音沉稳,“古城改造,势在必行。省里给了支持,媒体给了关注,老百姓给了期待,我们没有退路。” “原则上......” 可这三个字刚出口,面对陈青注视著自己的目光,他又终止了即將要说出口的话。看向姜山:“姜书记梳理的风险,很有价值。但这些风险,不应该成为阻碍工作的理由,而应该成为我们完善方案、加强监管的方向。” 他又看向陈青:“你提的细则和监督组,我同意。一周时间,能不能拿出来?” “能。”陈青毫不犹豫。 “启明同志的意见呢呢?” 周启明点了点头。 “好。”陆建国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 “实施细则由陈青同志牵头,相关部门配合,一周后上常委会审议。联合监督组由纪委牵头,审计、財政等部门参与,即日起介入前期工作。古城改造,要按照『尊重歷史、保障民生、依法合规、稳步推进』的原则,加快节奏,但要確保每一步都踩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强调一点:这是市委市政府的头號工程,是政治任务。所有部门,必须全力以赴,无条件配合。谁在这个时候设路障、使绊子、拖后腿,市委决不答应。”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肃然。 姜山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著什么,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周启明明显鬆了口气,向陈青投去一个肯定的眼神。 散会后,陈青收拾文件,姜山走了过来。 “陈市长,刚才你的发言,很有力度。”他微笑著,语气听不出褒贬,“王怀礼那个案例,確实做得漂亮。不过……” 他压低声音:“一个点做得再好,毕竟只是一个点。要全面铺开,面对的可是成千上万个『王怀礼』,每个人诉求都不一样。群眾的期待一旦被吊起来,再落下去,那反弹的力量,可不是一两个典型能安抚的。” 陈青也笑了:“姜书记提醒得对。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製造典型,而是建立一套公平、透明、可复製的机制。让每一个『王老爷子』,都能在规则內得到公平的对待。”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没有温度。 “那就好。”姜山点点头,“我拭目以待。” 第388章 一板斧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 欧阳薇走过来,低声道:“市长,刚接到几个电话。財政局那边说,细则没出来前,资金审批还是要『按现行流程』;住建局招標中心问,接下来的古城配套工程招標,是按原计划走,还是等细则出来再调整?” 陈青看著姜山远去的背影,眼神渐冷。 “告诉他们,一切按计划推进。”他说,“规则內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了。 陈青知道,劈开林州这潭深水的第一斧,已经落下。 但更深的漩涡,还在后面。 市委专题会议结束后,姜山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下午,姜山离开办公室,没有回家。 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市委家属院深处一栋僻静的小楼前。 这里是市委书记陆建国的住处,院子不大,种了一株桂花,花季未到,全是墨绿色的树叶,几乎覆盖了小半个院子。 事先打过电话確认,姜山下车后,径直走向书房。 这个时间段,陆建国都在书房练字。 姜山走进书房时,陆建国刚写完一幅字,是“静水流深”四个行楷,正在凝神欣赏自己的佳作。 看见姜山,他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书记好字。”姜山没有马上去坐下。 微微侧身看向那幅字,笑道,“静水流深,意境好,也难写。尤其是这个『深』字,笔力直透纸背,整幅字一下就有了神韵。” 陆建国带著微笑,在旁边的盆里洗了洗手,擦乾。 再次示意姜山坐下,两人才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 “年纪大了,写写字,静静心。”他给姜山倒了杯茶,“怎么有空过来?” “有些思想上的困惑,想跟书记匯报匯报。” 姜山双手接过茶杯,態度非常恭敬。 “上午那个会开完,我在办公室思考了很久,越想越觉得......责任重大。” 陆建国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没说话。 “古城改造这个事,我是真心支持。”姜山继续说,“林州老城確实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老百姓有期盼,省里有期待,这是好事。陈青同志有魄力,有想法,一来就打开了局面,这点我很佩服。” “严副省长是个做事的实干家,他看重的人也应该符合他的性格。”陆建国放下茶杯。 “確实很有实干精神!”姜山顿了顿,话锋微转: “但越是这种时候,我这心里啊,越是不踏实。有前车之鑑啊!” “书记,您在林州的时间这么久,马上就要荣退了。林州古城就算真的改造,也非一日之功。” 陆建国放下茶杯,“林州若是有所改善,也是利国利民的一件好事。洪流不可阻拦啊!” “书记,您可是很清楚的,咱们这个地方,情况复杂。歷史遗留问题堆积如山。过去十几年,为什么一直推不动?不是不想推,是实在推不动啊。” 陆建国微微侧头:“所以陈青来了,是好事啊。” “是,是好事。”姜山点头,“可正因为是好事,我们才更得把它办好,办稳妥。” “昨天的会上,我把风险点都摊开了说,可能有些同志会觉得我保守,甚至觉得我在设障碍。可是——” “谁又能明白我的苦心!”姜山长嘆了一口气,“现在势头好,大家热情高,可一旦真干起来,遇到硬骨头了,矛盾爆发了,到时候怎么收场?”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似有些无奈。 轻声道:“陈青同志年轻,有衝劲,这是优势。可有时候……衝劲太足,也容易忽略脚下的坑。他提的那个『王怀礼模式』,样板做得確实漂亮,我看了也感动。可一个点能成功,不代表一条线、一个面都能复製。万一后面哪个环节出问题,老百姓的预期被吊高了又落下来,那反弹的力量......书记,咱们都得掂量掂量。” 陆建国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地上下轻弹,目光却落在自己写的那幅字上。 良久,他的手指似乎已经弹奏完一曲,停了下来。 “姜山啊,”他声音平缓,“你的顾虑,我明白。我来林州一路晋升干到书记,见过太多事。有些事,急不得;但有些事,也等不得。” 他看向姜山:“古城改造,就是等不得的事。” “老百姓在危房里住了多少年了?我们年年说研究,年年说稳妥,结果呢?” “新城是修起来了,你也看到了。有时候机遇和责任是掛鉤的。这个机遇不是陈青爭取来的,而是省里的指示。” 姜山连忙点头:“书记您看得准、说得对。我就是担心……” “担心是正常的。”陆建国打断他,“但担心不能变成阻力。你是老同志,在林州有威望,有经验。这个时候,更应该发挥好『稳定器』和『助推器』的作用——既要帮著把风险想在前头,更要在具体工作中给年轻同志撑腰、铺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那几株桂花树。 “我明年就到站了。”陆建国背对著姜山,声音有些飘忽,“最后这点时间,我就想看著林州能有个新气象。” “古城改造是个切口,干好了,能带动一片,提振信心。配合得好,未来书记这个位置才有更多的空间。”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著姜山:“你是副书记,分管党群,要多做统一思想的工作。告诉下面的同志,古城改造是市委的集体决策,是所有常委的共识。谁要是在具体落实中阳奉阴违、推諉扯皮,那就是跟市委过不去。” 姜山站起身,表情郑重:“书记,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全力支持陈青同志的工作,做好协调,当好配角。” “不是配角,是共同主演。”陆建国摆摆手,“戏唱好了,大家脸上都有光。” 姜山知道陆建国是在给他说从副书记到书记这个坎,古城改造同样也是一个机遇。 虽然副书记直升书记的可能性不大。 但上面总会空出一个位置,有空间、有指望。 这是惯常的一个暗示,你不能不信,却也不能全信。 从陆建国家出来,姜山坐进车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敢说话,默默发动车子。 “去老地方。”姜山说。 第389章 加把柴 车子没有回市委,也没有回家,而是绕了几个弯,开进了城北一个不起眼的茶楼后院。 茶楼招牌很旧,名叫“清泉居”,生意冷清。 姜山从后门进去,直接上了二楼最里侧的包间。 包间里已经有人等著——一个四十多岁、穿著 polo衫、手上戴著一块金表的中年男人,正是他的妻弟,孙兆坤。 “姐夫。”孙兆坤连忙起身,递过一根烟,“会开得不顺?” 姜山接过烟,孙兆坤赶紧点上。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包间里瀰漫。 “陆建国铁了心要保陈青。”姜山声音沙哑,“话说到那个份上,就是敲打我,让我別挡路。” 孙兆坤脸色一变:“那怎么办?管网改造那个项目,咱们可是……” “项目照常推进。”姜山打断他,“但方式要变一变。陈青不是要讲规则吗?那咱们就在规则內陪他玩。招標文件都弄好了?” “弄好了,三家都是咱们的人,技术標做得一模一样,报价也控死了。”孙兆坤压低声音,“但市政府办那边审核的是邓明,陈青从金淇县带过来的,眼睛毒得很。万一他看出来……” “看出来又怎样?”姜山冷笑,“他敢公开说招標有问题?证据呢?就凭技术標雷同?那可以是英雄所见略同嘛。招標程序合法合规,所有文件白纸黑字,他想挑刺,也得有依据。” 他弹了弹菸灰:“陈青现在风头正劲,省里盯著,媒体看著,他比我们更怕出事。只要咱们把表面文章做足,他就算心里有疑,也不敢轻举妄动。真闹起来,第一个影响的就是古城改造的进度,这个责任,他背不起。” 孙兆坤点点头,又犹豫道:“那辆奥迪车......陈青的秘书欧阳薇,拐著弯托人打听车的事,虽然没明说,但我感觉他们起疑心了。” 姜山眼神一厉:“车处理乾净没有?” “早就处理了。维修记录改了,相关的人都打点过了。”孙兆坤说,“但我总觉得......陈青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他要是真揪著不放,硬要查......” “那就让他查。”姜山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用力捻了捻,“一辆车,都能被查出问题的话,那你办事能力也太差了。” 他看向孙兆坤,目光阴沉:“你给我记住,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事,都要做得更乾净、更隱蔽。不要做表面的出头鸟,相反,还要『支持』他。” 孙兆坤有些茫然:“姐夫,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缺钱吗?咱们的人去投標,中了標,工程款不就有了?他不是要赶工期吗?咱们的施工队进场,干得漂漂亮亮,给他脸上贴金。”姜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等他把摊子铺得越来越大,资金炼绷得越来越紧,到时候……隨便哪里出点『意外』,就够他喝一壶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著楼下冷清的街道。 “陆建国原本只是想平稳过渡,没想到临了到这个时候,心思又活络起来。”姜山的声音中透著无奈。 “陈青想建功立业。那咱们就帮他们——把火烧得旺一点,再旺一点。火候到了,该烧的烧乾净,该现形的……自然也就现形了。” 孙兆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姜山放下窗帘,转过身:“管网改造项目,你亲自盯著,一定要中標。另外,告诉下面的人,最近都收敛点,不该碰的別碰,不该说的別说。陈青的眼睛,毒著呢。” “明白。” 离开茶楼时,已是黄昏。 远处的夕阳红得有些刺眼,姜山坐进车里,闭上眼睛。司机轻声问:“书记,回市委还是回家?” “回家。”姜山说。 车子缓缓驶出小巷,匯入主干道的车流。 姜山靠在座椅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林州的时候,也是个有衝劲、想干事的年轻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第一次收下那笔“辛苦费”的时候? 是第一次为亲戚的项目“打招呼”的时候? 还是第一次意识到,有些规则,不遵守就寸步难行的时候?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这座城市扎根二十年,根须早已深埋进每一寸土壤,与无数利益、关係、人情缠绕在一起,盘根错节,无法剥离。 现在,一个外来的年轻人,举著理想和正义的旗,要把他经营半生的东西连根拔起。 凭什么? 就凭他年轻?就凭他有背景?就凭他敢说“我要改变这一切”? 姜山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试试吧。 看看是你的理想硬,还是这里的现实硬。 车子驶入市委家属院,停在自家楼下。 姜山推开车门,脚步沉稳地走上台阶。 进门时,妻子正在客厅摆弄著在不知道什么培训班学的插花,看见他,头也没抬:“回来了?你自己先吃,我弄完这个作业再吃。” 姜山眉头轻轻皱起。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嗯”了一声,换上拖鞋。 一切都那么平静,生活相互交叉又各得所好,似乎才是最正常的。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四点。 林州市政府办公楼三层,东侧最里间的办公室门虚掩著。这里是市政府古城改造协调办公室。 办公室的主要任务就是负责古城改造项目的材料审核和流程梳理。 抽调的是审计、市监、国资的干部组成,邓明作为“古协办”的主任,工作量之大,和当初在金淇县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此刻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著三份,经过“古协办”办公室先梳理过的厚厚的招標文件。 这是古城改造首期配套工程——东街、西巷两条主要步行道地下管网综合改造项目的投標文件。 项目不大,预算三千八百万,但意义特殊:这是古城改造全面启动后的第一个公开招標项目,某种程度上,是风向標。 邓明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目光在几份文件的技术標部分反覆游移,逐一又仔细分析。 不对劲。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让精神更集中一些,重新將三份文件一字並排铺开。 第一份,投標单位“林州市政工程有限公司”,技术標页码127页。 第二份,“江南省第二建设集团林州分公司”,技术標页码129页。 第三份,“林州昌盛基础设施建设有限公司”,技术標页码128页。 页码本身没问题。 问题在於內容。 邓明拿起红色铅笔,在三份文件上逐段標记。標记越多,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第390章 定规矩 ——关於“老旧管网与新建管廊接驳施工工艺”的章节,三份文件的描述几乎一字不差,连引用的过时规范编號都完全相同。 ——关於“施工期间交通疏导方案”的流程图,除了公司logo和配色不同,结构、节点、甚至备註文字的措辞都高度雷同。 ——关於“雨季施工专项应急预案”,三家公司提出的物资储备清单,从抽水泵的型號到沙袋的数量,完全一致。 这不是巧合。 邓明在金淇县处理过类似招標文件的核对工作,见过太多投標的把戏。 但眼前这三份,连掩饰都显得敷衍。他翻到报价部分,眼神更冷了。 市政公司报价:3752万。 江南二建报价:3821万。 昌盛公司报价:3796万。 三家报价,全部紧贴预算上限,且呈阶梯状分布,误差控制在2%以內。 在竞爭性投標中,这种高度规律的报价,几乎是围標串標的典型特徵。 他拿起內线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这事不能声张。 邓明沉思片刻,將三份文件的关键页复印,连同自己手写的对比分析,装进一个普通文件袋。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陈青应该还在办公室。 他走到陈青办公室门口,门关著。邓明抬手敲门。 “进。” 陈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进去,陈青正在打电话,邓明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候。 “……对,省文旅投那边,你继续跟进。马骏主任下周可能还要来林州一趟,我们要把北部新区的规划方案再做扎实些……好,先这样。” 掛断电话,陈青看向邓明,示意他过来。 “市长,有点情况。”邓明没有寒暄,直接递上文件袋。 陈青接过,抽出文件,迅速瀏览。 他的目光在那些红色標记和对比分析上停留,脸色渐渐沉下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下午,审核管网改造项目的招標文件。”邓明压低声音,“三家投標单位,技术標雷同率估计超过70%,报价呈现规律性差异。我初步判断,是围標。” 陈青没有立刻说话。 “招標公告发出去多久了?”他问。 “上周三发的,截標时间是下周五。”邓明回答,“现在只是资格预审和技术標评审阶段,商务標还没开。” 陈青点点头。 时间还有,但不多。 “这三家公司,背景查过吗?”他问。 “简单查了一下。”邓明从文件袋底抽出一张便签,“市政公司是市属老国企,改制后经营状况一般,这两年主要靠政府项目维持。江南二建是省属企业在林州的分支,实力较强。昌盛公司……註册时间不到三年,法人代表叫孙兆强,是昌明集团董事长孙昌明的堂弟。” “昌明集团。”陈青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冷冽。 “还有,”邓明补充,“我让人从侧面了解了一下。这个项目,之前有几家外地企业感兴趣,但在购买招標文件后,都陆续放弃了。交易中心的人说,听到风声,说这个项目『已经內定了』。” 陈青轻轻一笑,”他看著邓明,“你手上的所有材料,全部锁进保险柜。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邓明一怔:“市长,我们不查?” “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明著查。”陈青端起水杯一口喝乾,“姜山在常委会上吃了瘪,但他经营林州三十年,根子扎得深。这个项目,很可能就是投石问路的一颗石子——他想看看,我们在具体执行层面,会不会让步,敢不敢碰硬。”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去查,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我们干预正常招投標,破坏营商环境。他们会有一百种办法,把水搅浑。” “那……” “让专业的人,用专业的方式去查。”陈青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备註为“蒋”的號码,“你继续按正常流程审核,该提疑问提疑问,该要求澄清要求澄清,一切都在规则內。剩下的,交给我。” 他按下拨號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这个备註为“蒋”的號码,正是当初和欧阳薇一起进入江南市政府短暂为柳艾津安全充当“掩护”的蒋勤。 后来欧阳薇选择了留在市政府工作,而蒋勤选择了回到公安系统,一直做到了城南派出所所长。 这是柳艾津在离开江南市到省里任职前,就已经给他安排好的一个绝对嫡系。 只是,就连欧阳薇都不清楚蒋勤已经调到林州市来了。 “市长。”蒋勤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和沉稳。 “说话方便?” “方便,您指示。” “两件事,秘密办。”陈青语速平缓,但字字清晰,“第一,从经侦和刑侦支队里,找两个背景乾净、和林州本地没有瓜葛、最好是外地籍贯的骨干,成立一个不在任何文件上体现的调查小组,只对你负责。任务:秘密调查东街西巷管网改造项目的三家投標公司,查他们之间的资金往来、人员关联,重点是围標串標的证据。动作要轻,从外围查起。” “明白。”蒋勤没有多问一个字。 “第二,之前让你留意的昌明集团那辆奥迪车,继续深挖。特別是它频繁夜间出城的规律、目的地、接的是谁。维修记录想办法拿到,但不要通过正规事故处理流程,容易打草惊蛇。” “是。维修厂那边,我试试通过治安检查消防的名义进去看看。” “注意安全,所有进展,单独向我匯报。” “明白。” 掛断电话,陈青对邓明说:“你这边,正常履职,但要格外留心——接下来,类似的『问题招標』可能还会出现。记住,我们的原则是:不主动挑事,但事来了,绝不躲事。每一份有疑点的文件,都要留下规范的书面记录,这是日后对质的依据。” 邓明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还有,”陈青沉吟片刻,“你以市政府办的名义,起草一份《关於进一步规范政府投资项目招投標管理工作的通知》,重点强调程序合规、信息公开、异议申诉渠道畅通。下周一,我要看到初稿。” “好。” 邓明离开后,陈青打电话叫来欧阳薇。 “你同学和他老师那边,抽空请他们吃个饭,表示一下感谢。聊聊天,只问林州公安系统里的人际关係、风气口碑,绝对不要提具体案件。我们需要的是耳朵和眼睛,不是让他们去动手。” 欧阳薇心领神会:“我懂了,市长。就是了解情况,建立联繫。” 第391章 直接带走! “对。特別是你警校同学洪江的老师张闻天,这位老同志经歷多,看得透。听听他对林州一些人和事的看法,会有帮助。”陈青点点头,“记住,这是私下的,朋友式的交流。” 安排完这些,陈青才坐回电脑前。 他知道,蒋勤的秘密调查是一条线,欧阳薇的非正式沟通是另一条线。 但这两条线,都可能被林州无形的网挡住。 他需要第三条线——一条能从网上方越过的线。 陈青打开电脑,调出一份空白报告模板。他沉思片刻,在標题栏输入: 《关於林州市部分领域涉黑涉恶及经济犯罪线索的初步报告(內部参考)》 他写得很慢,措辞极其严谨。 报告分为三部分: 一、近期工作中发现的异常情况简述(列举管网项目招標疑点,隱去具体公司名称,只描述现象)。 二、关联线索梳理(提及“特定车辆异常使用记录”、“部分企业间可疑资金往来”,均使用模糊指代)。 三、工作建议(建议上级机关適时关注林州特定领域的营商环境和犯罪风险,措辞客观,不提出具体请求)。 报告写完,他反覆检查了三遍,確保没有任何主观臆断和情绪化表述,所有內容都建立在“现象描述”和“合理关切”的基础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號码。 这次响了很久才接通。 “陈青?”马雄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背景音里有隱约的车辆轰鸣声,似乎在户外。 “二哥,说话方便吗?”陈青问。 “稍等。”一阵脚步声,背景音安静下来,“好了,你说。” “我这边遇到点情况,可能涉及经济犯罪和涉黑线索。”陈青开门见山,“材料我整理了一份內部报告,想通过你的渠道,转给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和省纪委相关部门,做个备案。” 马雄沉默了几秒:“问题很严重?” “现在还不好说,但苗头不对。”陈青声音低沉,“对方在林州根基很深,常规调查可能受阻,甚至被反噬。我需要让上面知道有这么回事,万一將来出事,有个由头。” “材料呢?” “电子版我加密发你邮箱。”陈青说,“二哥,这件事,完全是我个人工作层面的职业判断,与家族无关。如果將来有风险,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 电话那头传来马雄的轻笑声。 “你小子,跟我还来这一套。”马雄语气轻鬆了些,“材料我帮你转,今时不同往日,地方上二哥也能开开口了。但丑话说前头——我只能確保材料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后续怎么处理,还是要依法依规。” “这就够了。”陈青真诚道,“谢谢二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马雄顿了顿,“对了,慎儿和孩子都挺好,老爷子让你安心工作,家里不用惦记。” “知道了。” 掛断电话,陈青將报告加密,发送到马雄的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正的博弈,从来都不是檯面上看得见的。 暗手存在的意义,居然是为了自保。 他其实非常厌恶这些明暗的斗爭,说到底这些斗爭就是利益。 钱到一定程度就是个数字了,这些数字增加到底带来多大的快感,他依然有些恍惚,不太明白。 三日后的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黑著。 林州市西郊一片待开发的工业园区边缘,几辆没有警灯標识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一栋三层自建楼房的阴影里。 蒋勤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一身便装,扎著利落的马尾。 她看了眼手錶,又透过车窗望向那栋楼。 二楼靠东侧的房间亮著灯,隱约有人影晃动。 “確定人在里面?”她低声问。 后排一个三十出头的便衣民警点头,声音压得很低:“盯了两天了。『老鬼』昨晚十一点进去就没出来,屋里还有他两个手下。一楼后门封死了,只有前门和二楼阳台两个出口。” 蒋勤点了点头,从城南派出所突然被借调到林州市,重回第一线,是她喜欢和熟悉的岗位。 没想到还有机会配合陈青一起工作,她是三天前接到的陈青的直接指令。 她这把藏在鞘里的刀,终於可以亮出来了。 她没有多问原因,在江南市政府工作的那段时间,她对陈青这个“老师”就很尊敬。 事实上之后陈青无论是在石易县、金淇县的工作,她都一直关注著,知道陈青的调查肯定很重要。 调令走的是省公安厅借调协助办案的渠道,名义上是“交流学习”,林州市局只有局长和分管经侦的副局长知道实情。 蒋勤带来的两个人,也都是刘勇从金淇县精挑细选的生面孔——一个擅长电子取证,一个精通审讯突破。 “省厅那边同步了?”蒋勤问。 “五分钟前收到確认,经侦总队和纪委的联合工作组已经出发,预计七点抵达林州。”便衣民警看了看手机,“蒋队,咱们等省厅的人到了再动?” “不等。”蒋勤推开车门,凌晨的冷空气灌进来,她紧了紧夹克,“陈市长交代,要在他们起床前,把人和证据都控制住。动作轻点,別惊动邻居。” 她打了个手势。 三辆车里下来八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堵前门,一组绕到楼后防止跳窗。蒋勤带著两个人,径直走向楼房铁门。 敲门。 里面传来警觉的声音:“谁啊?” “物业,查水錶的。”蒋勤的声音平静自然。 “这么早查什么水錶……”里面的人嘟囔著,但门还是开了条缝。 就在那一瞬间,蒋勤身后的民警用肩膀猛撞开门,三人迅速突入。 开门的年轻人被按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嘴就被捂上,双手反銬。 “警察!別动!”蒋勤亮出证件,声音不大,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客厅里另外两个正在吃泡麵的男人愣住了。 其中一个下意识想往腰间摸,蒋勤已经拔枪指向他:“手举起来,放在头上!” 三分钟后,楼內三人全部控制。 蒋勤直奔二楼亮灯的房间。 推开门,一个五十多岁、头髮稀疏的男人正慌乱地往电脑里插u盘。看见蒋勤,他脸色煞白,手一抖,u盘掉在地上。 “孙兆强?”蒋勤盯著他。 男人哆嗦著不说话。 蒋勤捡起u盘,递给身后的技术民警:“现场封存,电脑硬碟全部拆走。”她走到孙兆强面前,“昌盛基础设施建设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没错吧?” “你……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有律师……”孙兆强强作镇定。 “凭什么?”蒋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列印纸,展开,“凭你涉嫌围標串標,凭你公司帐户在过去半年,向另外两家投標公司负责人个人帐户转帐共计一百二十七万,凭你电脑里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报价协调记录。” 孙兆强的脸彻底白了。 “带走。”蒋勤挥手。 第392章 仅此一次 上午八点半,林州市委常委会会议室,例行的市委常委会即將开始。 姜山到得比平时早,坐在位置上慢条斯理地翻著今天的会议材料。 市委书记陆建国还没到,周启明正在窗边接电话,其他常委陆续进来。 陆建国和陈青几乎是前后脚进入的会议室。 陈青坐下前,目光与姜山短暂相交,两人都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人都齐了,开始吧。”陆建国坐下,直接进入议题,“今天第一个议题,还是古城改造推进情况。陈青同志,你先说说。” 陈青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过去一周,主要做了三件事。”他语调平稳,就是正常的工作进度匯报。 “第一,《古城保护性改造实施细则》初稿已经完成,正在徵求相关部门意见,本周內可以上会审议。” “第二,东街王怀礼户改造工程全面启动,目前进展顺利,计划下月初完成主体修缮。” “第三,首期配套工程——东街西巷管网改造项目,招標工作正在进行,预计下周开標。”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眾人:“但在招標审核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姜山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情绪。 “什么问题?”陆建国问。 陈青示意工作人员播放ppt。 屏幕上出现了三家投標公司的基本信息,以及邓明整理的技术標雷同对比图、报价规律分析。 “三家公司在技术標部分存在高度雷同,报价呈规律性差异,初步判断涉嫌围標串標。” 陈青眼角扫了一眼脸色略微有些紧张的姜山,继续匯报。 “更严重的是,我们通过非公开渠道了解到,有外地企业原本有意投標,却听到『项目已內定』的风声,最终放弃了。” 他看向纪委书记任肃然:“任书记,这件事,我认为应该由纪委介入,调查其中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权力干预。” 任肃然点头:“陈市长会前已经把材料给我了。我粗略看了一下,疑点確实很大。纪委可以成立核查组,但具体调查可能需要公安经侦部门的配合……”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市委秘书长方堃快步走进来,在陆建国耳边低语了几句,又递给陈青一张纸条。 陆建国脸色微变,看向陈青。 陈青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人已控制,证据固定,省厅工作组已介入。” 他抬起头,平静地说:“刚刚接到消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在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指导下,今天清晨对涉嫌围標串標的主要人员採取了控制措施。目前,昌盛公司法人代表孙兆强等三人已被带回调查,相关电子证据和財务资料已封存。”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砰”的一声轻响。 姜山手中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掉在桌上,水溅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用手擦拭,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省厅……直接指导?”他声音有些乾涩。 与会的常委们全都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姜山。 陆建国的眼神更是掩饰不住地有薄怒,显然省厅参与林州市的调查,他这个市委书记还一点都不知道,心中难免有气。 周启明的嘴角忍不住地微微扯了扯,这陈青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所有人的反应都被陈青一一收进眼里。 “是。”陈青迎上姜山的目光,“考虑到案件可能涉及本地企业间的复杂关联,为確保调查公正,我们主动请求省厅派员指导监督。省厅高度重视,今天一早,联合工作组已经抵达林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主动请求省厅监督,既体现了姿態端正,又实际绕开了可能被渗透的本地调查环节。 姜山擦拭桌面的手停了下来,从桌面上的纸巾盒子里抽出一张乾净的纸巾,擦拭手上的水渍,恢復了平静。 他甚至露出一丝讚许的笑容:“陈市长考虑得周到。这种案件,有省厅把关,还避免被人误会。”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那个观点——这可能只是个例。” “不能因为一家企业出了问题,就否定整个招標制度,更不能影响古城改造的大局。项目工期不等人啊。” “姜书记说得对,不能影响大局。”陈青接过话头,“但正因为工期紧、任务重,我们才更不能容忍蛀虫在里面啃食。” 他切换ppt下一页。 那是一张简化后的资金流向图。 “根据初步调查,昌盛公司在过去半年,向另外两家投標公司的相关负责人支付了巨额『諮询费』。而昌盛公司的实际控制方,与我市某知名民营企业集团存在关联。”陈青没有点名,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昌明集团。 “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陈青环视会场,“为什么一个公开招標的项目,会传出『內定』的风声?为什么外地企业会望而却步?为什么涉嫌围標的企业,能如此肆无忌惮?” 他的声音逐渐严肃:“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问题,这是营商环境的问题,是监管机制失灵的问题。如果我们今天不把这只蛀虫挖出来,明天就会有十只、一百只。今天他们敢围標三千万的项目,明天就敢围標三个亿、三十个亿!到那时候,损失的不仅是財政资金,更是党和政府的公信力,是林州发展的未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陆建国缓缓开口:“陈青同志说得对。蛀虫必须挖,营商环境必须清。” 转头看向任肃然,“老任,这件事纪委、公安要彻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依法依规处理。同时,建设局牵头,要举一反三,对全市政府投资项目招標情况进行一次全面排查。” 他看向姜山:“姜书记,排查工作你来安排。决不允许权力寻租、利益输送。谁要是在这个问题上犯糊涂,市委决不姑息。” 姜山点头:“书记放心,我会传达到位。” 散会后,姜山第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但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陈青收拾文件时,周启明走了过来,低声说:“你这一手……省厅什么时候联繫的?有些冒进了,老陆脸上掛不住啊。” “昨天下午才最终確定。”陈青轻声说,“事急从权,没来得及向书记和您详细匯报。” 周启明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不过……接下来要小心。孙兆强是孙昌明的堂弟,你动了昌明集团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陈青点头,“还要多谢您的支持。” 周启明一愣,摇摇头,“好吧,这事我去向老陆解释。但——仅此一次。” “我也希望就只有这一次。”陈青拱拱手。 不出陈青预料,常委会的例会结束第二天。 欧阳薇早上拿著文件过来让他签字的时候,匯报: “领导,昌明集团董事长孙昌明,刚才通过市委办转达,想预约您的时间,说想就『企业规范经营』问题向您匯报工作。” “回復他,近期工作安排已满。”陈青语气平淡。“如果对企业经营有疑问,建议他向市场监管部门或行业协会諮询。” “明白。” 掛了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楼下,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缓缓驶离市委大院。 车窗贴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陈青知道,那一定是孙昌明。 第393章 探访 第一回合,他斩断了姜山伸向古城改造的第一只触手。 但正如周启明所说,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反击,只会更隱蔽,更凶狠。 下午四点,陈青接到了蒋勤的电话。 “市长,孙兆强撂了。”蒋勤的声音透著一股兴奋,“他承认围標,也承认钱是昌明集团给的,目的是確保昌盛公司中標。但他一口咬定这是『企业间的正常合作』,他不知道是否违法。” “资金流水和通讯记录都固定了?” “固定了。转帐记录、微信聊天记录、邮件,都有。他还交代,类似的操作不止这一次,过去两年,昌明集团通过关联公司参与了至少七个政府项目的围標,中標金额累计超过两个亿。” 陈青眼神一冷:“材料整理好,移交省厅工作组。你和你的人,从现在开始,恢復你们本来的交流工作。” “是。” 黄昏时分,陈青走出市委大楼。 夕阳將天空染成一片暖金色,但风已经带著凉意。秋天深了。 他坐进车里,司机老赵问:“市长,回宿舍还是?” “去东街看看。” 车子驶向老城。 经过昌明集团那座气派的办公楼时,陈青看到楼顶巨大的霓虹招牌已经亮起,“昌明集团”四个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那光亮,带著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但陈青知道,再亮的灯,也照不亮所有的角落。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拖到光天化日之下。 车子拐进东街。 王怀礼家的院子外,工人们正在收工,看见陈青的车,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陈青下车,王怀礼老人从隔壁暂住的院子里走出来。 “陈市长,您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进度。”陈青仰头看著脚手架,“还顺利吗?” “顺利,顺利!”老人脸上有了笑容,“小伙子们干活实在,手艺也好。” 陈青点点头,又和工人们聊了几句,晚上就在这还在施工的老房子下和王怀礼一起吃了顿便餐。 酒还是本地的高度酒,喝也喝得很开心。 要不是后来欧阳薇给他杯中的酒换成水,估计他都忘记了自己这是在喝酒。 旁边王怀礼和那些小伙子都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离开的时候,夜已经很深,老街沉寂的时间太久了。 早一天恢復它的原貌,这里才会早一天成为林州不变的记忆。 围標案尘埃落定的第五天,清晨七点,古城西片区—— 一个被称为“仓巷”的老旧街区开始甦醒。 这里比东街更破败,住户更密集,產权关係也更为复杂。 按照规划,仓巷將作为古城改造第二批次启动区,与东街的古文建筑群相比,这里已经不具备保护性开发的价值。 古建筑几乎存留很少,別说修缮,就连原始的模样都很难看到。 除了遗留的一些古老的地基之外,不存在任何有价值的开发。 这一片也是周维深教授建议进行推倒重建的区域,可以適当保留空旷感,避免老街一直处於空间压制的紧缩状態。 前期摸底和搬迁意愿的徵询工作已经进行了半个月。 工作组租下了巷口一间临街的门面作为办公室。 组长是住建局一位姓赵的副科长,带著三个年轻干部,每天挨家挨户上门登记、对仅存的石料、一些废弃的材料进行拍照、解释政策。 进展比预想的慢。 仓巷的居民,比东街那边人口更拥挤,环境相对更复杂。 问三句答一句,关於补偿和安置的问题翻来覆去地问,却很少有人明確表態。 “都在观望。”赵组长在每天的匯报电话里对邓明说,“他们在等东街王老爷子家的结果,也在等……看我们说话算不算数。毕竟,安置他们確实按照面积增加不了多少。” 根本原因还是原本条件有限,一家人挤一挤都习惯了。 突然按照面积增补一部分,实际上还是达不到平均水平,也不可能满足所有需求。 最后就会导致一户內自己分配不均。 实在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是深入人心的常態。 这天早上,赵组长照常八点来到办公室。 刚打开门,就发现不对劲。 办公室临街的玻璃窗上,被人用红色喷漆喷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骗子滚蛋!” 门锁也被堵死了,钥匙根本插不进去。 屋里更是一片狼藉——桌椅被推倒,文件散落一地,饮水机被掀翻,桶装水流得满地都是。 墙上还贴了几张手写的传单,上面用夸张的字体写著: “政府低价收房,高价卖地,坑害老百姓!” “別信他们的鬼话,当心上当!” 赵组长脸色铁青,赶紧打电话匯报。 上午九点,消息传到陈青办公室。 “报警了吗?”陈青问。 “报了,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拍了照,做了笔录,说会调查。” 邓明站在办公桌前,眉头紧锁,“但赵组长说,民警態度有点......敷衍。问他们什么时候能有结果,只说『会儘快』。应该是民警也知道这事即便找到人,可能也不太好处理。” 对邓明的分析,陈青还是比较认可。 闹事的很多会组织一些特殊人群,基层执法人员很难对他们採取强制措施,最后的结果也顶多教育几句,放人。 连罚款单都不好开。 下午两点,陈青的车停在仓巷巷口。 他没有通知街道办,只带了欧阳薇和邓明。 三人都穿著便装,像普通路人一样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勉强能容两人並肩。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掛著各色衣服。 路面是坑洼的水泥地,积水的地方泛著油光。 陈青走到工作组被破坏的办公室门口。 玻璃窗上的红漆还没清理乾净,像几道狰狞的伤疤。 接警的民警正在履行程序,提取指纹和痕跡,门关著,外面拉了警戒带。 旁边一个摆摊修鞋的老匠人忽然开口,语气有些讥讽,“查得出什么哟。” 陈青停下脚步,蹲下身,看著老匠人手里正在修补的一只旧皮鞋:“老师傅,在这儿做多久了?” “三十多年咯。”老匠人头也不抬,“巷口第一家。” “那您肯定知道,昨晚谁来过这儿?” 老匠人手上动作不停:“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老眼昏花的,天擦黑就收摊睡觉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眼神朝巷子深处瞟了一眼。 陈青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巷子中段有家掛著“棋牌室”牌子的小门面,门口停著几辆电动车,里面传出搓麻將的声音。 “那家棋牌室,生意挺好?”陈青状似隨意地问。 老匠人“哼”了一声:“好得很。白天晚上都有人,吵得要死。” 这时,棋牌室里走出来一个光头男人,脖子上掛著粗金炼子,胳膊上纹著青龙图案。 他叼著烟,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陈青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又进去了。 “他叫『刀疤』。”老匠人忽然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这巷子里,没人敢惹他。” 说完,便低下头专心修鞋,再也不开口了。 陈青站起身,对欧阳薇使了个眼色。 第394章 打击行动 欧阳薇会意,假装接电话,悄悄用手机拍下了棋牌室的门牌和里面的人影。 修鞋的老匠人对仓巷的感嘆,让陈青意识到这是很典型的利用街头混混製造混乱的事件。 欧阳薇拍摄的照片很快传回了市公安局。 陈青並没有在这些小混混身上多浪费时间。 在老人眼中不敢招惹的人,陈青隨时可以让他们消失。 但这只是治標,真正幕后的黑手才是关键。 小混混可以抓,按照治安处罚。 可是这並不能解决现在的矛盾。越是製造问题的人,其实越怕的就是他不按常理出牌。 关心了一下现场勘测的情况之后,陈青甚至都没有做任何现场的指示。 回到市政府,陈青叫来邓明。 “通知古改办仓巷工作组今天暂停上门。”他说,“赵组长和三个组员全部撤回市政府,集中整理前期资料。” 邓明皱眉:“市长,这一撤,巷子里的人心就散了。本来就有观望的,这么一来……” “我知道。”陈青打断他,“但安全第一。『刀疤』那伙人敢砸办公室,就敢伤人。我们不能让基层同志冒这个险。” 大院楼下有若有若无的花香飘进来,此刻却压不住他眉间的凝重。 “蒋勤那边有消息了吗?” 欧阳薇翻开笔记本:“简报显示:『刀疤』本名李德彪,四十二岁,林州本地人,有三次前科——两次打架斗殴,一次敲诈勒索,但都是小案子,没判重刑。他名下的棋牌室註册了三年,但税务记录显示营收极低,与其实际规模不符。” “资金往来呢?” “正在查。初步发现,过去半年,棋牌室的持有人帐户收到过四笔来自『昌盛建材贸易公司』的转帐,总计十八万七千元,备註都是『服务费』。而『昌盛建材』的控股方,经过三层股权穿透后,指向昌明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 陈青转过身,眼神冷了下来。 “十八万七,买一个地头蛇在仓巷捣乱,阻止改造推进。”他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姜书记这位小舅子,生意做得一点没有成本概念,这样做他不亏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邓明问:“市长,那我们下一步……” “等。”陈青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等蒋勤把证据链做实,等『刀疤』和他的手下露出更多马脚。也等——” 他顿了顿,“等对方觉得我们怂了,怕了,要退缩了的时候。” 欧阳薇若有所思:“您是想……引蛇出洞?” “蛇已经出洞了。”陈青翻开桌上的文件,“现在要做的,是让它把整个身子都露出来,然后一锄头砸在七寸上。” 话音未落,內线电话响了。 陈青按下免提。 “市长,省公安厅刑警总队副队长施勇来了,说有紧急情况通报。”政府办公室文员的声音传来。 “请他进来。” 门推开,施勇大步走进来。这位带队前来交流的施副队长是明面上大家都知道的,他是以顾问的形式出现,並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但真正的目的是前来对林州之前的陈案进行梳理,所以包括蒋勤在內才能很好地隱藏在林州的真实目的。 “陈市长,有突破了。” 施勇没坐,似乎並不想耽误在这些细节当中,握手后直接开口:“蒋勤同志协调经侦支队的同志,通过技术手段恢復了『刀疤』手下一个小头目的手机数据。里面有三段录音,是五天前在棋牌室二楼拍的。”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先是嘈杂的麻將声,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 “彪哥,昌明那边又催了,问咱们什么时候再搞一波大的。说上次喷漆堵锁,动静还是太小,上面没反应。” 另一个声音——更粗,带著林州本地口音: “急个球!姓陈的不是善茬,东街那边老王头家的事你没听说?直接带兵上门修房子。咱们得找准时机,一棍子把他打懵。” “那什么时候……” “等我通知。昌明说了,只要能把仓巷的水搅浑,让改造停摆,后面还有这个数。” 录音里传来手指敲桌面的声音,五下。 “五十个?” “五百万。”『刀疤』的声音透著贪婪,“够兄弟们瀟洒几年了。”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邓明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万……就为了阻挠一个片区的改造?” “对他们来说,仓巷不是终点。”陈青缓缓道,“这里是突破口。如果我们在这里退了,东街、西巷、整个古城改造的势头都会受挫。到时候,新城那些烂尾项目才有理由继续烂下去,那些见不得光的帐,才能永远埋在土里。” 他看向施勇:“录音能作为证据吗?” “可以。我们已经做了声纹鑑定,確认是李德彪本人。另外,经侦那边查到,三天前,昌盛建材向一个帐户以同样服务费的名义又转了二十万预付款。近期还有一笔五百万的费用证实已经到帐,看样子,他们是准备要近期要製造更大的问题。” 施勇儘量简洁地把问题表述了一遍,“资金流水、通讯记录、录音证据,链条基本完整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钟。 “施队。”陈青开口,“以你们清理陈案的名义,协调特警支队,制定抓捕方案。目標:以李德彪为首的涉黑恶势力团伙,涉嫌寻衅滋事、敲诈勒索、破坏生產经营,並可能涉及其他违法犯罪行为。” 施勇点点头:“可以,不用有直接证据隨时都可以抓捕这些小混混。” “行动时间,定在今晚十点。行动前严格保密,方案只限你、蒋勤和特警支队负责人知道。” “陈市长放心,剩下的询问工作我们也会绝对保密!” 施勇离开后,陈青对邓明道:“你去做两件事。第一,联繫省台商英记者,请她明天上午带团队来仓巷——不是採访工作组,是拍仓巷居民的真实生活状態。第二,以市政府办名义,起草一份《关於进一步加强古城改造片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通知》,明天上午发。” 邓明迅速记下:“市长,这份通知的內容……” “就写三点。”陈青说,“第一,对阻挠、破坏古城改造工作的违法行为,坚决依法打击;第二,设立专项举报渠道,鼓励群眾提供线索;第三,承诺在改造过程中,最大限度保障居民合法权益和安全。” 他顿了顿:“语气要硬,立场要正。让该看的人,都看清楚。” 第395章 免费三个月 夜色渐深。 仓巷在晚上九点后,就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巷口的灯坏了三盏,剩下的那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 棋牌室里烟雾繚绕。 『刀疤』李德彪叼著烟,坐在麻將桌主位,手里搓著牌,眼神却不时瞟向窗外。 “彪哥,今天手气可以啊。”下手一个黄毛小子赔著笑。 “少废话,出牌。”『刀疤』吐出一口烟圈。 桌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是条陌生號码发来的简讯:“明天上午,工作组可能带媒体回来。早做准备。” 『刀疤』嘴角扯了扯,把手机揣回兜里。 昌明那边消息倒是灵通。 媒体?来了正好。 他早就想好了,明天一早,就让手下那几个老弱病残的“亲戚”去工作组新办公室门口哭诉,说政府强拆逼得人活不下去。 再找两个能说会道的,对著镜头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就不信,舆论压不死那个姓陈的。 “彪哥,想啥呢?”对面的人问。 『刀疤』回过神,把面前的牌一推:“清一色,糊了!给钱给钱!” 牌桌上响起一阵哀嚎和笑骂。 谁也没注意到,巷子口昏黄的灯光下,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 蒋勤蹲在巷子对面一栋待拆的二层小楼楼顶,夜视望远镜里,棋牌室里的情形清晰可见。 耳麦里传来各小组的匯报: “一组就位,前门通道已封锁。” “二组就位,后窗及围墙控制。” “三组就位,巷子两端出入口已设卡。” 蒋勤看了眼腕錶:21:47。 她对著麦克风低声道:“各小组注意,行动时间22:00整。目標人物李德彪,特徵:光头,左脸颊有刀疤,黑色短袖。行动优先级:控制所有人员,確保不伤及无辜,固定现场证据。” “一组明白。” “二组明白。”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棋牌室里,『刀疤』又贏了一把,正哈哈大笑地收钱。 突然,他眼皮跳了跳。 太安静了。 巷子里的狗今晚没叫。 平时这个点,隔壁那个哭夜的孩子也没动静。 不对劲。 『刀疤』猛地站起身:“都別玩了!” 牌桌上的人愣住。 下一秒,棋牌室的前后门同时被撞开! “警察!不许动!” “双手抱头!蹲下!” 黑色作战服的特警如潮水般涌入,战术手电的光束刺破满屋烟雾,瞬间控制住所有出口。 『刀疤』本能地想往腰间摸——那里別著一把弹簧刀。 但他的手刚动,就被从侧后方扑来的特警一个擒拿按倒在地,脸狠狠撞在水泥地上。 “李德彪!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现在依法对你刑事拘留!” 冰冷的手銬扣上手腕。 『刀疤』挣扎著抬头,在晃眼的手电光里,他看见一个扎著马尾的女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蒋勤亮出证件:“局刑侦支队,蒋勤。” 她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昌明集团给你转的那五百万,收得很爽,是吧!” 『刀疤』的脸色瞬间惨白。 几进宫的他清楚,这一次没办法轻易脱身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仓巷巷口。 修鞋老匠人刚支好摊子,就看见几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那天来问话的年轻人——老周后来在电视上见过,是新来的常务副市长,叫陈青。 陈青今天穿得比较隨意,看上去像个普通干部。 他身后跟著几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女的扛著摄像机,另一个拿著话筒。 商英今天素麵朝天,穿著採访马甲,走到陈青身边:“陈市长,从哪儿开始拍?” “就从这儿开始。”陈青指了指老周的修鞋摊,“拍最真实的生活状態。” 老匠人低下头,假装专心修鞋,心里却打鼓。这阵仗,是要干啥? 摄像机开了。 商英没有直接採访陈青,而是走到巷子里,镜头对准斑驳的墙面、横七竖八的电线、积水的坑洼路面。 她隨机拦住一个提著菜篮子的老太太: “阿姨,在这儿住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嘍......” 镜头又转向一个在门口生煤炉的中年男人...... 那些朴素的、带著担忧和期盼的话,被镜头忠实记录下来。 陈青一直安静地跟在后面,没插话。 直到走到那间被破坏的办公室前,他才停下脚步。 商英把话筒递过来:“陈市长,对於前几天这里发生的暴力事件,您怎么看?” 陈青看著玻璃窗上的红漆,沉默了几秒。 “我很痛心。”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痛心不是因为办公室被砸了——东西坏了可以修。我痛心的是,有些势力,为了自己的私利,不惜利用群眾的疑虑,煽动对立,甚至动用暴力,来阻挠这座城市变好的进程。” 他转过身,面对镜头,也面对渐渐围过来的仓巷居民。 “今天我来,不是来承诺空话的。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昨晚,以李德彪为首的犯罪团伙已被公安机关依法抓获。他们涉嫌多项违法犯罪行为,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审判。我要告诉大家:在林州,黑恶势力,没有生存土壤!”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叫好。 “第二,古城改造的所有政策、补偿標准、规划方案,从今天起,会在巷口设立公示栏,每天更新。每一户的补偿测算,你们可以自己算,也可以请第三方算。有任何疑问,工作组隨时解答。” “第三——”陈青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担心签字后没地方住,担心安置房质量,担心后续生活没著落。所以,市政府在城东协调了五十套过渡安置房,装修好了,家电齐全。愿意的住户,可以免费入住三个月,亲身体验。三个月后,再决定签不签字。” 这话一出,人群彻底譁然。 免费住三个月?还有这种好事? 一个戴著眼镜的老教师忍不住问:“陈市长,这话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