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家父李怀德》 第1章 李靖川风雪四九城 1959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北风像裹著冰碴子的鞭子,抽打在苍茫的冀北平原上,也抽打在李靖川单薄的衣衫上。 他蹲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眼神锐利得像头饿狼,死死盯著雪地里那只蹦躂的灰毛野兔。 他的身体里,住著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穿越而来已半个月,融合了原身记忆的他,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饥寒交迫”,什么叫“人情冷暖”。 原身的母亲,李秀芝,三天前刚刚下葬。 一个未婚先孕,在流言蜚语和白眼欺辱中挣扎了十八年的苦命女人,最终没能熬过这个寒冬。 记忆里,母亲总是低著头,默默地承受著村里的一切。 “没爹的野种!” “破鞋!” 那些稚童无知的嘲弄和村妇恶意的指点,是原身童年最深刻的烙印。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个他素未谋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 母亲临终前,枯槁的手紧紧攥著他,气息微弱: “靖川……去四九城……红星轧钢厂,找一个叫……李怀德的叔叔……他……他欠娘一个天大的人情……你去找他,他……他会给你一条活路……” 说到最后,母亲眼中是化不开的复杂,有悔,有怨,或许还有一丝早已磨平的微茫情意,但唯独没有恨。 她至死,都没告诉儿子,那个男人,其实就是他的生父。 李靖川孝顺的应承了一声,低著头,握住了母亲的手。 他从小到大没有听母亲说过自家在四九城有个亲戚。 …… 风雪灌进脖颈,將他从回忆中拉回。 他屏住呼吸,缓缓抬起手中捏住的石子蓄力。 “咻!” 石子破空,精准地击碎了野兔的头骨。 几乎同时,几行清晰的信息流在他眼前浮现: 【生存+2】 【技艺+1】 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隨之融入身体,驱散了一丝寒意,也让手臂的酸麻减轻了不少。 这就是他穿越带来的“系统”,简单,却足够实用。 任何为了生存和斗爭的行为,都能让他变强。 他迅速衝过去,將尚有体温的野兔捡起塞入怀中。 有了这点肉食,他进城的路能好走不少。 回到那间家徒四壁、冰冷如窖的土坯房,最后看了一眼母亲那空荡荡的土炕,李靖川眼神冰冷,没有半分留恋。 他用破布將母亲唯一的遗物——一个半旧的银鐲子,以及他自己磨製的匕首仔细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然后,他將那只野兔快速剥皮,割下几条生肉,就著冰冷的雪水,强行吞咽了下去。 【生存+1】 一股更强的韧性,似乎在体內滋生。 他最后对著母亲坟墓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李靖川虽然是个穿越者,但是继承了原身的身体,也就继承了母亲对他的养育之恩。 磕完头,他毅然转身,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之中,朝著北方,朝著那座名为四九城的庞然大物,迈出了坚定的第一步。 风雪扑打在他脸上,如同命运的考验。 但他的脊樑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 风雪中前行,系统的提示如同潮水一般冲刷著他的视网膜。 【生存+0.5】 【技艺+0.5】 寒冷不断的侵袭著李靖川的身体,但系统提示带来的细微强化感,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支撑著他前行。 李靖川的家里,並没有钱,为了安葬自己的母亲,他已经花光了家中的所有积蓄。 所以,他现在要去四九城,也只能用自己的双腿。 李怀德……红星轧钢厂…… 身为一个穿越者,李靖川对这两个名字是非常有印象的。 自己大概是穿越到了《情满四合院》的世界里了。 还好自己身怀系统,不然这冰天雪地的別说是走到四九城去了,恐怕连村子都出不去就冻死了。 李靖川一路顶著风雪,沿著道路前行,他从没出过王家村,也不知道四九城该往哪里走。 他只能用笨办法,沿著路走,遇到人了就问一问路。 饿了就在路边打打猎,捉几个小动物来充飢,渴了就从路边的雪地里挖一把雪直接塞入口中。 伴隨著系统提示的不断刷新,这漫天的风雪给他造成的阻碍正在逐步减小。 李靖川看了看自己的系统面板。 这个系统非常简陋,面板上连繫统的名字都没有,但是功能却相当强大。 【生存:11(1015/1100)】 【技艺:9(870/900)】 生存能够增强李靖川的体魄,技艺能够增幅李靖川的一切技巧相关的领域。 任何来自於外界的严酷考验都將被系统转化为他的资粮。 所以这漫天风雪对他来说不是一场生存危机,而是一种机遇,一种享受。 热量被皮肤牢牢锁住留存在身体之中,即便是积雪已经未过脚踝,他也並不觉得寒冷。 换气时呼出的空气如同利剑一般將面前的风雪轻易割开。 每走过一段距离就得清理一下身上的积雪,由於自己身体的热量被牢牢锁住,所以雪落在他的身上也不会慢慢融化,反而会渐渐堆叠起来,让他变成一个雪人。 ……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渐歇。 李靖川抬头远眺,发现远处的天空中有几缕炊烟。 他调转了方向,朝那边赶去。 这一路的风雪有些太大了,已经和他的小腿齐平,將道路掩盖住了,他现在已经不知道方向为何物了,必须得找个人家,问问路。 …… “咚咚咚。” 秦志强似乎听到了门口传来了什么动静。 “当家的,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秦志强意识到敲门声並不是幻觉,自己的妻子王小芳也听到了。 可是这大雪封山的时候,哪有人出门呢? 怕不是山上下来的熊瞎子? “咚咚咚。” “有人在吗?” 听到了人声,秦志强去拿猎枪的动作一滯,立刻来到门前,回应道:“有人,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王家村的,来这里问个路。” 屋外那人回答道。 秦志强犹豫了一会,还是打开了门。 一个身穿破旧棉袄的年轻人正站立在他面前。 “你要去哪儿?” “四九城,离这里还有多远?” 四九城? 秦志强的女儿倒是嫁进了城里,他也认得去四九城的路。 只不过,这么大的风雪,这年轻人是怎么从王家村过来的? 眼见著面前的年轻人身上的衣衫单薄,但却面色红润,一点都不像是挨饿受冻的样子,秦志强不禁打了个寒颤。 “往那边去,沿著这个方向,一直走,就能走到县里,到了县里你再去问人吧。” 说完,秦志强赶紧关上了门,生怕门外的年轻人是哪来的山精野怪变的。 知晓了方向,李靖川乾脆就跑了起来。 他的脚力很不错,打算在天黑之前就这么跑到四九城里去。 第2章 风雪夜归人 风雪歇息片刻,便又迫不及待的出来上班了。 李靖川一路疾行。 他的身体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跳动的心臟將温热的血液泵送全身,让他的身体始终充满动力。 每一次抬脚和落下,雪屑就被翻得四处飞溅,一部分落回李靖川落脚时踩出的坑洞中,一部分被呼啸的北风捲走。 【生存+0.5】 【技艺+0.5】 细微却持续的暖流在四肢百骸间流转,驱散著疲惫与严寒。 他调整著呼吸,目光锁定著远方,那片在灰濛濛天地间逐渐清晰的、属於城市的轮廓。 他绕过被雪掩埋大半的田埂,踏过封冻的河面,遇到实在难行的路段,便手脚並用,如同最敏捷的猎豹。 【生存+1】 【技艺+0.5】 系统的提示仿佛是他孤独旅程中唯一的伴侣,也是他力量增长的明证。 天色由昏沉转向暗淡,又从暗淡中透出些许微光。 他跑过了一个白天,又跑入了夜色初临的黄昏。 当脚下坚硬顛簸的土路逐渐被踩实的积雪和隱约的石板路替代,当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低矮的、透著昏黄灯光的房屋,当空气中那股属於城市的、混杂著煤烟和人气的特殊味道钻入鼻腔时,李靖川知道,四九城,到了。 他没有停留,向路边的行人打听了“红星轧钢厂”的位置。 那行人裹著厚厚的棉袄,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满身风霜、却眼神亮得惊人的年轻人,指了个方向。 循著指引,李靖川最终停在了一扇气势恢宏的大铁门前。 门旁的水泥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星轧钢厂”。 门另一侧,是亮著灯的值班室。 李靖川深吸一口气,压下略微急促的呼吸,拍了拍身上几乎冻成冰壳的积雪,走到值班室窗口,屈指敲了敲玻璃。 里面一个穿著蓝色棉製服、戴著“保卫”袖章的中年汉子正围著炉子烤火,闻声抬起头,隔著结了些冰花的玻璃打量了他一眼,推开小窗,一股热气和烟味扑面而来。 “干什么的?” 汉子声音带著点被打扰的不耐。 李靖川脸上挤出几分符合他年龄的、带著疲惫和侷促的神情:“同志您好,我找李怀德。我叫李靖川,是从王家村来的。我娘……我娘没了,临终前让我来城里投奔李叔叔。” 保卫员皱了皱眉,上下打量著李靖川。 年轻人身上的衣衫又破又旧,沾满泥雪,脸色虽然被冻得发红,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不像是寻常乡下孩子挨饿受冻后的麻木。 尤其是指明要找李怀德——厂里的实权副厂长之一。 “李厂长是你叔叔?” 保卫员语气缓和了些,带著求证的意思。 “是的,我娘叫李秀芝,她死之前叫我进城来找他。” 李靖川语气肯定,带著不容置疑的恳切。 保卫员犹豫了一下,这年轻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万一真的是李厂长的亲戚,他给拦在外面就不好了。 “成,你在这儿等著,我去打个电话。” 保卫员说著,又看了眼李靖川单薄的衣衫,“外面冷,小同志,进来坐著等吧。” 李靖川摇摇头,指了指自己一身冰碴:“谢谢同志,不了,我身上寒气重,別把冷风带进去了。” 保卫员见他年纪小,以为是害羞,便强行拉著他进了值班室,让他坐在炉子旁边等著。 这外面冰天雪地的,冷得要命。 不论是不是李厂长的亲戚,都得让他进来暖暖身子。 拉著李靖川进来之后,那保卫员就进了值班室里面的那间,开始打起了电话。 …… 等待的时间,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 李靖川安静地坐在炉子旁边,周围是几个年龄大些的保卫员,一边围著火炉暖身子一边聊天。 过了约莫一刻钟,那保卫员出来了。 “跟李厂长办公室通过电话了。” 保卫员搓著手,哈著白气说,“秘书说李厂长正在开会,让你等会儿。哎,我说小伙子,你从哪儿过来的?” “我从怀柔的王家村那边过来的。” “哟,那可够远的!” 保卫员咂咂嘴,顺势聊了起来,“这大雪封路的,你是咋来的?坐哪趟车来的?我记得雪停前好几天往怀柔那边的班车就停了。” 李靖川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坐车。雪太大,车不通了。我走来的。” “走……走来的?!” 保卫员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从怀柔王家村?!走到这四九城?!就你一个人?!这冰天雪地的?!”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段路程,壮年汉子在好天气里走也得累个半死,更何况是这场几十年不遇的暴雪之后? 这年轻人,看著瘦削,竟然是徒步走过来的? 那保卫员看了看李靖川身上的泥点子,咽了一口口水。 这一身狼狈的模样,看起来不像假的。 怀柔到四九城,这段在后世看来不算遥远的距离,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尤其是在大雪封山之后,无异於天堑。 李靖川看著那保卫员震惊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厂区深处那几栋亮著灯的建筑。 周围的保卫员也纷纷投来震惊的目光。 有个保卫员姓赵,是部队侦察兵转业,在野战军摸爬滚打十几年,经歷过严冬拉练,自认是吃过苦、耐过劳的硬骨头。 可听了李靖川那句“走来的”,他心头猛地一跳,上下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从怀柔王家村到咱这东直门外,直线距离少说也得七八十公里,这大雪封路,深一脚浅一脚,实际走下来,百公里只多不少!” 他围著李靖川缓缓踱了半步,眼神锐利得像在审视一个新兵:“这天气,咱们部队拉练,要求急行军一天也就六七十里顶天了,还得是轻装,有后勤保障。就那,到地方也得累趴下一半人,冻伤冻僵更是常事。” 他指了指李靖川脚下那双几乎被雪水浸透、又冻得硬邦邦的破棉鞋,又看了看他被风剐得通红却不见多少冻疮的脸颊和耳朵,语气带著难以置信:“你看你,孤身一人,没有补给,没有嚮导,顶著白毛风走这么远……” 这不仅仅是耐力的问题!还要有很强的方向感,加上会合理分配体力才行。 只有经过了专项训练的特种部队出来的兵王才能做得到。 赵保卫员深吸一口冷气,仿佛能感受到那一路的酷烈,对於李靖川这种普通人来说,这简直是个奇蹟。 第3章 我是你爹 保卫科值班室里的炉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李靖川沉静的脸上。 时间在风雪声和炉火的噼啪声中一点点流逝。 终於,值班室的电话铃再次尖锐地响起。 先前那个去通传的保卫员立刻拿起听筒,嗯啊了几声,態度明显更加恭敬。 掛断电话,他转向李靖川,语气和缓了许多:“小同志,李厂长开完会了。你跟我来,厂长秘书在办公楼那边等你,带你过去。” 李靖川站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对著保卫员点了点头:“谢谢同志。” 他跟著保卫员走出值班室,再次投入凛冽的寒风之中。 轧钢厂区內积雪被打扫出道路,但两旁依旧堆著厚厚的雪墙。 高大的厂房在夜色中投下沉重的阴影,只有几栋办公楼亮著零星灯火。 在厂区深处一栋三层办公楼前,一个穿著深蓝色中山装、戴著眼镜的年轻人已经等在那里,脸上带著公式化的笑容,眼神里却藏著打量。 “你就是李靖川同志吧?我是李厂长的秘书,姓王。请跟我来,李厂长在办公室等你。” 王秘书说著,目光快速扫过李靖川破旧的棉袄和满身风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有劳王秘书。” 李靖川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跟著王秘书走上楼梯,来到二楼一间掛著“副厂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 王秘书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进来。” 王秘书推开门,侧身让李靖川进去,自己则留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不算特別宽敞,但布置得颇具气派。 实木办公桌,皮质沙发,文件柜,还有一台电话机。 一个穿著藏青色毛料中山装、身材微胖、梳著背头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望著窗外依旧飘洒的雪花。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李怀德,红星轧钢厂的实权副厂长之一,此刻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略显混浊的眼睛深处,却翻涌著极为复杂的情绪。 刚才在电话里听秘书含糊地说起有个叫李靖川的年轻人从王家村来找他,声称是李秀芝的儿子时,他心头就是猛地一沉。 那个被他刻意遗忘在岁月角落的名字,连同那段动盪年代里短暂的露水情缘,瞬间衝破记忆的闸门。 他几乎立刻就確定了李靖川的身份——那是他的儿子,他和那个温婉却又倔强的农村姑娘李秀芝的儿子。 当年他离开王家村时,並不知道她有了身孕。 后来地位渐高,家庭稳定,岳父的提携至关重要,他更不敢、也不愿再去触碰这段不光彩的过往。 私生子,这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对於他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来说,是足以毁掉前程的污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不能慌,必须先见见这个孩子,看看情况再说。 他打定主意,先不点破,看看李靖川知道多少,再做打算。 此刻,当他真正看到站在面前的年轻人时,李怀德的心臟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几拍。 像,太像了! 那眉骨的轮廓,那鼻樑的线条,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中带著一股不服输的锐利,简直和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这年轻人更加瘦削,肤色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风雪侵蚀显得有些粗糙,但那骨子里的精气神,却像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李靖川同样在打量著李怀德。 衣著体面,气势沉稳,一副领导干部的派头。 李怀德的长相与李靖川看过的电视剧里面的人的形象一般无二。 办公室內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风雪的呜咽隱约可闻。 最终还是李怀德先开了口,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语气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属於长辈的温和与疏离:“你就是靖川?从王家村来的?一路上……辛苦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李靖川几乎湿透、结著冰壳的裤腿和棉鞋上。 “嗯。”李靖川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走过来的,还好。” 走过来的? 李怀德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无法想像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一个半大孩子是如何徒步穿越百公里雪原的。 他內心深处某种名为“父性”的东西被隱隱触动。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切入正题,这也是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你娘……秀芝她……还好吗?” 他问得有些艰难,眼神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紧紧盯著李靖川。 李靖川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李怀德,那眼神过於清澈,仿佛能洞穿人心:“我娘,三天前,没了。” “轰——!” 如同一声惊雷在李怀德脑中炸开。 虽然他早有不好的预感,但当这个消息被李靖川如此平静地宣之於口时,他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那个记忆中温柔似水,最终却带著怨愤与他分別的女人……没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悲痛?后悔?愧疚?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起李秀芝当年的好,想起自己的薄情,想起这十八年来她们母子可能遭受的苦难……她至死,都没有来找过他,直到自己死前,才交代儿子来寻一条“活路”。 “她……她怎么没的?” 李怀德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一丝颤抖。 “冻的,饿的,累的。”李靖川的回答依旧简洁,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一刀刀扎在李怀德的心上,“村里人说她是破鞋,说我是野种。她低著头,受了十八年。” 每一个字,都让李怀德的脸色更白一分。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办公室內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圈泛红,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她……临走前,有没有……跟你说起过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和你的……关係?”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心臟悬到了嗓子眼。 李靖川看著眼前这个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岁的男人,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娘只告诉我,来四九城,红星轧钢厂,找李怀德叔叔。她说,您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会给我一条活路。” “叔叔……只是……叔叔……” 李怀德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秀芝啊秀芝,你还是这么倔强,到死都不愿在儿子面前拆穿我的薄倖吗? 他看著站在面前,身形单薄却脊樑挺直的儿子,那双酷似自己的眼睛里,没有乞求,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歷经磨难后的沉静和一种……让他都感到有些心悸的坚韧。 巨大的愧疚感和那一点点被唤醒的父爱,最终衝垮了理智的堤坝。 事业,名声,岳父的威胁……在此刻,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李靖川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却又有些迟疑地停在半空。 他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复杂情感,有悲痛,有愧疚,也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决绝: “孩子……”他顿了顿,终於將手落在李靖川的肩膀上,感受到年轻人棉袄下坚硬硌手的骨骼,“你娘她……骗了你。” 李靖川抬起头,眼神依旧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李怀德看著这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是你的叔叔。”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將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是你的……父亲。” 第4章 李怀德的过去 “我是你的……父亲。”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靖川心中漾开圈圈涟漪,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 他早就猜到了,並非是什么玄奇的血脉感应。 而是各种细节……自己记忆里,可没有过什么在四九城的亲戚…… 而且,能让李秀芝临死之前都念念不忘的,除了自己的生父之外,还有什么呢? 她这一辈子,都耗在了李怀德身上。 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满头白髮,像个小老太太似的。 李怀德说出这句话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直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拉著李靖川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到了对面,目光复杂地端详著这个失散了十八年的儿子。 窗外的风雪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些,只剩下细微的呜咽,敲打著玻璃窗。 “孩子……苦了你了,也苦了你娘了……” 李怀德的声音带著浓浓的愧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搓了把脸,似乎想驱散那份沉重,却徒劳无功。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述,那是一个被岁月尘封,带著硝烟和泥土气息的故事。 “那不是英雄救美,是美救英雄,是你娘……救了我这个落魄狼狈的人。” 李怀德的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时间倒退回近二十年前,那还是战火纷飞的年代。 李怀德当时还不是什么副厂长,只是一个奉命转移、途中遭遇敌人被打散了的年轻干事。 他受了伤,发著高烧,昏倒在王家村附近的山沟里。 是李秀芝,那时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上山捡柴火时发现了他。 她认出了他衣服里藏著的身份证明,知道这是“自己人”。 冒著天大的风险,这个胆大心细的姑娘,没有声张,硬是凭著瘦弱的肩膀,连拖带拽,把他弄回了自家那间偏僻的柴房。 “你娘……她心善,也胆大,脾气倔得很。”李怀德眼神里流露出追忆和感佩,“她偷偷给我清洗伤口,熬草药,送吃食。那时候条件艰苦,她自己都吃不饱,却总省下口粮给我……我发高烧说胡话,她就整夜守著,用冷水给我擦身子降温……” 在那个朝不保夕的动盪岁月,狭小的柴房里,年轻的男女,一个是被救的落魄青年,一个是善良勇敢的村姑,日夜相对的照顾中,情愫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那是压抑环境中本能的情感依託,是黑暗中互相取暖的两颗心。 “后来……我的伤好了,组织上也联繫上了,我必须得走了。”李怀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难以言喻的悵惘,“我走的时候,跟她保证,等安定下来,一定回来接她。” 他回了四九城,经歷了新的工作和动盪,起初还记掛著,也托人悄悄打听过,只知道王家村遭过几次兵匪,有些人家没了。 他以为李秀芝也遭遇了不测,加上后来在城里立足,受了岳父家的提携,娶妻生子,那段短暂的露水情缘就被深深地埋藏起来,成了不敢触碰的隱秘。 “我是真的……不知道她有了你。”李怀德看向李靖川,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他重复著,却说不下去。 事已至此,当初设想的那些说得再天花乱坠,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秀芝已经死了。 李靖川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他早已不是李靖川了,他只是个鳩占鹊巢的穿越者。 如今前来,只不过是了却了李秀芝的一桩心愿,同时给自己寻个出路罢了。 敘完旧事,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怀德看著李靖川那一身破旧不堪、甚至隱隱散发著寒气的棉袄,再看看他那张虽然沉静却难掩疲惫和风霜的脸,想起秘书报告的他竟然是徒步从怀柔走来的,心中的愧疚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李靖川面前,这次没有再犹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受著那瘦削却坚硬的骨骼。 “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有爹在。” 这句话他说得有些艰难,但带著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 他回到办公桌,拿起电话,拨了几个號码。 “喂,是我,李怀德。有点事麻烦你……” 他对著电话那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 他先是动用关係和影响力,准备给李靖川办理户口迁移和城市身份登记。 把李靖川的户口从王家村落到四九城,在这个年代並非易事,但对於李怀德来说,並不算难。 他需要给李靖川一个合法的、能在城里立足的身份。 接著,他又安排了工作。 “对,先以临时工的身份进来,对,那件事情你写报告,我来批。” 他给李靖川在轧钢厂里安排了一个工作,具体岗位没说,但至少解决了李靖川在城里的生存问题。 掛断电话,李怀德看向李靖川,语气郑重了许多:“靖川,你的户口和工作,爹会给你安排好。以后,你就在四九城安心住下。” 李靖川点了点头,这对於目前的他来说,是最好的安排。 虽然有了系统,待在山里也饿不死,但总不能一直在山里当野人吧? 李怀德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尷尬和严肃,他压低了声音:“不过,靖川,有件事,你得记住,以后在外面……在人前,你我还是以叔侄相称。” 他看著李靖川,眼神里带著恳求,也有一丝不容置疑:“我的情况……比较复杂。家里那边,还有工作上的关係……突然多个儿子,影响不好,对你……也可能不是好事。你明白吗?” 李靖川抬眼,对上李怀德复杂难言的目光。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地位、名声、家庭稳定,都是李怀德需要考虑的。 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是见不得光的。 “我明白。”李靖川淡淡地应道,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李……叔叔。” 这一声“叔叔”,让李怀德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既鬆了口气,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嘆息。 “好,好孩子……委屈你了。”他站起身,“走吧,我先带你去洗个澡,换身乾净衣服,然后找个地方住下。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 夜色深沉,风雪未止。 李靖川跟著李怀德走出了办公楼,踏著积雪,走向厂区內的家属院方向。 第5章 李怀德安排好一切 次日清晨,风雪彻底停了,久违的冬日暖阳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四九城覆雪的建筑上,泛著刺眼的白光。 李怀德早早来到了厂里给李靖川安排的临时住处——一间位於厂区边缘、平时堆放杂物的空房,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雪,昨晚也简单生了炉子,有了些许暖意。 看著李靖川身上那件依旧带著湿气、破旧得不成样子的棉袄,李怀德眉头紧锁,心头那股对李秀芝的愧疚感再次翻涌上来。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温婉的女人在过去十八年的每一个冬天,是如何缩在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紧抱著年幼的儿子,用单薄的身体抵御严寒。 “走,靖川,先跟……叔叔出去一趟。”李怀德声音有些发涩,那句“爹”在嘴边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李靖川没说什么,默默跟上。 李怀德没有用厂里的小车,而是带著李靖川走出了轧钢厂,融入了四九城清晨的人流中。 他特意挑了些不算起眼,但货品相对扎实的百货门市部和旧衣店。 给李靖川挑衣服的时候,李怀德显得格外仔细。 他摩挲著一件深蓝色的厚实棉袄內衬,感受著棉花的充盈程度,又掂了掂一条藏青色劳动布裤子的重量。 “这料子结实,耐磨,冬天里面还能套条薄棉裤。” 他一边对售货员说著,一边將衣服在李靖川身上比划,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透过李靖川,看到了另一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你娘……她最怕冷了。那年冬天,柴房漏风,她把自己的厚褂子盖在我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他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带著浓得化不开的悔恨和怜惜。 最终,他给李靖川从头到脚置办了一身新的行头:两套厚棉袄棉裤,两件衬衣,两双棉袜,还有一双结实的翻毛劳保棉鞋。 付钱和布票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弥补一些对那对母子多年的亏欠。 买完衣服,李怀德又带著李靖川进了一家国营饭店。 比起外面小吃店的嘈杂,这里要安静许多。 他点了红烧肉,点了燉鸡,还要了几个白面馒头。 菜上来后,李怀德不住地用公筷给李靖川夹菜,几乎堆满了他的碗。 “多吃点,看你瘦的。正长身体的时候,营养得跟上。”他看著李靖川埋头吃饭的样子,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慈爱,“慢点吃,別噎著……不够再点。” 李靖川虽然吃得快,但动作並不粗鲁。 他能感受到李怀德这份迟来的、带著补偿意味的父爱,虽然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但此刻的关切是真实的。 他偶尔抬头,对上李怀德的目光,会轻轻“嗯”一声,或是点点头。 一种微妙而沉默的氛围在饭桌间流淌,驱散了些许隔阂与尷尬。 吃完饭,李怀德脸上的温情稍稍收敛,换上了谈正事的表情。 他啜了口茶,开口道:“靖川,你的户口,我已经让人去办了,问题不大。工作也安排好了,就在咱们轧钢厂后勤处的採购科,当一名採购员。” 他顿了顿,看著李靖川:“我现在就是分管后勤的副厂长。眼下这光景,你也知道,年景不好,各地物资都紧缺,採购压力非常大。临时增加採购人手,谁也挑不出毛病。这是个机会,你先干著,熟悉熟悉情况,我以后再找机会把你转正。” 李靖川认真听著,採购员这个职位,在这个年代权力不小,行动也相对自由,確实是个不错的起点。 “住的地方……”李怀德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早就开好的条子,“我批了个条子,等会儿让小王带你去找房管科的老张,就在咱们厂的家属院给你安排一间房子。虽然可能不大,但一个人住足够了。” 回到厂里,李怀德一个电话,王秘书很快就小跑著过来了。 当他看到焕然一新的李靖川时,眼中闪过一抹明显的惊讶。 昨天那个一身狼狈、如同雪地里钻出来的野小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虽然面容依旧稚嫩、身形瘦削,但眼神沉静、脊樑挺直的年轻人。 尤其是那身合体的新棉衣穿在身上,竟然和自己领导年轻时的模样非常相像。 王秘书想到这里,立刻一个激灵,意识到不对。 抬头看去,李怀德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王秘书不敢怠慢,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些:“李……同志,请跟我来,我带您去房管科。”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有些偏差,这个年轻人,恐怕不仅仅是李厂长远房亲戚那么简单。 来到房管科,王秘书一进门,就笑著对办公桌后一个同样穿著中山装、略显富態的中年男人打招呼:“张科长,忙著呢?” 那张科长抬头一看是王秘书,立刻放下手中的报纸,满脸堆笑地站起来:“哟,王秘书!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目光隨即落到王秘书身后的李靖川身上,带著探寻。 王秘书將李怀德的条子递过去,“张科长,这是李厂长批的条子。这位是李靖川同志,咱们厂新入职的临时工,李厂长指示,让咱们房管科在家属院给安排一间住房。” 张科长一听是李厂长的条子,又是王秘书亲自领来的人,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他双手接过条子,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签名和公章,脸上的笑容更加热络,甚至带著几分諂媚。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李靖川面前,主动伸出手:“哎呀,李靖川同志,欢迎欢迎啊!年轻有为,一看就是干將!” 握手的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经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大前门,就往李靖川手里递:“来,同志,抽支烟!” 李靖川知道这是社交礼仪,哪怕是自己不抽菸,也接过来了,“谢谢张科长。” 张科长顺势把烟递向王秘书,王秘书笑著取了一支。 张科长热情地给王秘书点上烟说:“住房问题放心!包在我老张身上!保证给李同志安排个向阳、安静的好屋子!” 办公室角落里,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小科员看著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他可是见识过张科长的派头,平时哪个职工来分房、换房,不是点头哈腰、陪著笑脸,还得偷偷塞点好处才能分到差不多的? 怎么今天科长对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还是个临时工的年轻人这么客气?甚至还主动递烟?那大前门可是科长自己都捨不得经常抽的好烟! 他看著李靖川在王秘书和张科长的簇拥下走出办公室,去现场看房子,心里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第6章 我避他们锋芒? 张科长办事雷厉风行,当即就领著李靖川和王秘书出了房管科,一路热情洋溢地介绍著厂里家属院的情况,脚下一刻不停地朝著南锣鼓巷方向走去。 不多时,一座规整的三进四合院出现在眼前,门牌號正是95號。 院门打开,张科长带著两人直奔二进院,一边引路一边侧著身子对王秘书和李靖川笑道:“这院子位置好,离厂子近,住户也大多是咱们厂的职工和家属,邻里关係好处。关键是这间房,是二进院正房的西耳房,坐北朝南,冬暖夏凉,最关键的是……” 他引著两人穿过垂花门,进入二进院,径直走到正房西侧的一间耳房门前。 “……关键是这房子,之前分给厂里一位技术骨干,人家是个讲究人,自己掏钱好好修缮过一遍。后来人调去外地支援建设了,这房子就空了出来。我一直给留著,想著等厂里再来位像样的人才,也好做个顺水人情。” 张科长说著,意味深长地看了王秘书一眼,手上动作利落地打开了房门,“这不,正好李同志需要,我看李同志年轻有为,將来肯定也是厂里的栋樑,这房子给李同志住,正合適!” 王秘书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张科长的弦外之音——这房子是张科长手里压著的好资源,原本是准备用来巴结更重要的人物或者做关键人情往来的,现在毫不犹豫地拿出来给了李靖川,这分明是看在了李副厂长的面子上,而且是在向李副厂长示好。 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承了这份情,事后自会和李怀德分说。 李靖川没太在意两人之间的机锋,他的注意力已经放在了这间房子上。 房间不算很大,但正如张科长所说,修缮得极好。 墙壁粉刷得雪白,地面是平整的青砖,屋顶的椽子也看得出是新换过的,结实整齐。 玻璃窗擦得透亮,冬日暖阳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屋里还留有一张旧的木板床和一张完好的方桌,虽然简陋,但暂时够用。 比起王家村那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这里简直是天堂。 虽然这南锣鼓巷95號四合院並非什么善地,里面住的也並非什么善男信女。 招魂弄鬼、撒泼打滚第一的亡灵法师贾张氏;道貌岸然、道德绑架第一的道德天尊易中海;精於算计、雁过拔毛第一的算盘成精阎埠贵;自认怀才不遇、贪权夺利第一的家暴达人刘海中;阴险狡诈、背刺第一的一血收割者许大茂。 以及……李靖川看完电视剧回过味来之后最看不爽的那个人。 外表柔弱、看似出淤泥而不染的吸血白莲秦淮茹。 表面柔弱,楚楚可怜,是眾人眼中辛苦拉扯三个孩子、侍奉恶婆婆的苦命人。 实则深諳“柔弱”才是她最强大武器的道理,极其擅长利用他人的同情心和男人的爱慕心,以退为进,进行精准的“道德绑架”与利益索取。她如同一株依附大树而生的藤蔓,通过示弱、哭诉、以及若即若离的掌控,將傻柱牢牢绑定在身边,吸吮其心血来滋养全家。 太噁心了这人。 禽兽大院? 不过他李靖川会怕? 自己可是穿越者又有金手指,李怀德还是我亲爹。 我避他们锋芒? 李靖川歪嘴一笑。 我不把他们整出屎来我就不姓李! 张科长见李靖川打量著房间,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心里有些打鼓,赶紧补充道:“李同志,你看这屋子还行吧?要是觉得哪里不满意,我马上找人来收拾!” 李靖川收回思绪,目光平静地看向张科长,点了点头:“很好,这间房我很满意。麻烦张科长了,就定这间吧。”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確定。 张科长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声道:“不麻烦!不麻烦!李同志满意就好!我这就把钥匙给你,相关手续我回头就办好,你把条子给我就成,其他都不用管了!” 王秘书也適时开口,对李靖川道:“李同志既然定下了,那后续的事情就交给张科长。你看还有什么需要置办的,可以跟我说。” “暂时不用,谢谢王秘书。”李靖川谢过王秘书,又从张科长手里接过了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钥匙入手冰凉的触感提醒著李靖川,自己在四九城终於有了一个属於自己的立足点。 …… 张科长回到房管科,给李靖川办好手续之后,亲自將他的住房档案归档,忙活完这些,才舒了口气坐回自己的办公椅。 那个之前满心疑惑的小科员,见科长忙完了,赶紧凑上前,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张科长的茶杯续上水,脸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容,低声问道:“科长,刚才那位小李同志……我看年纪轻轻的,还是个临时工,您怎么……”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张科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瞥了小科员一眼,鼻腔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带著点上司对下属特有的拿捏感。 小科员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从自己兜里掏出包经济烟,抽出一根,双手递了过去,又划著名火柴,小心翼翼地给张科长点上。 张科长愜意地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这才斜睨著小科员,压低声音,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教训道:“小刘啊,在机关单位工作,眼睛得放亮堂点!看人看事,不能光看表面。” 他用夹著烟的手指虚点了点门外方向:“临时工?你见过哪个临时工落户,是王秘书亲自陪著来的?你见过哪个临时工是能分房子的?” 小刘科员闻言,眼睛眨了眨,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抓不住关键。 张科长见他还是不开窍,只得把话再挑明些:“你这个猪脑子,这么浅显的关係都看不出来?你看著李靖川他像不像我们厂的某个领导?” 小刘科员闻言一惊,立刻就想到了见过几面的李怀德。 “嘶!科长,你是说?他是李厂长的亲戚?” 张科长斜了他一眼,自顾自的抽菸:“我可没这么说。” 第7章 掌摑贾张氏 贾东旭拖著疲惫的身子下班回到南锣鼓巷95號院。 刚迈进二进院的垂花门,他习惯性地朝正房西边那间耳房瞥了一眼——这一眼,让他脚步猛地顿住,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门上的锁……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虚掩的房门,以及从门缝里隱约透出的、有人活动的跡象。 他刚刚看到一个生面孔的年轻人抱著被褥进去了 贾东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房子他们贾家心心念念、打了无数次报告,每次都石沉大海。 难道被人截胡了? 他快步走回自己家那间显得有些拥挤的东厢房,一进门,就看见母亲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上,就著咸菜啃窝头。 “妈!”贾东旭语气带著急切,“西耳房那边,好像住进人了?您知道是谁吗?” 贾张氏闻言,浑浊的老眼一翻,没好气地道:“我上哪儿知道去?我一老太婆,整天在院里待著,又没人来跟我说!怎么?那房子真分出去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尖利的不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间房又向阳又宽敞,还修缮过,她眼馋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指望著厂里看在她儿子是易中海徒弟的份上,能把房子分给贾家,好让宝贝孙子棒梗以后能有间独立的婚房。 “锁没了,门开著,我看著一个生面孔的年轻人抱著被褥进去了!” 贾东旭脸色难看。 “生面孔?年轻人?”贾张氏把手里剩下的窝头往碗里一扔,三角眼瞪了起来,“哪个杀千刀的敢抢我们贾家的房子?东旭,走!找他去!这房子必须是咱们家的!” 贾东旭有些犹豫:“妈,要不……先打听打听是谁?万一有来头呢?” “有个屁来头!”贾张氏啐了一口,“有来头能悄没声息地住进这耳房?肯定不知道是走了谁的门路,或者就是厂里隨便安排的!听妈的,这种小年轻,脸皮薄,经不起闹!咱们先去闹他一顿,让他知道这院子里的水有多深,他自己觉得住著膈应,没准就搬走了!” 她说著,利索地翻身下炕,扯了扯身上那件油渍麻花的棉袄,一副准备上战场的架势。 贾东旭一想,也觉得有理。 他对自己这个母亲的战斗力还是有信心的。 就算闹不出结果,至少也能探探对方的底。 他眼珠一转,道:“妈,您先去,我去叫一下我师父。有他老人家在旁边看著,万一有点什么事,也好有个转圜。” 贾张氏一听,更觉得稳妥了。 易中海是院里的一大爷,又是八级工,在厂里院里都有威望,有他在旁边镇著,自己更能放开手脚闹! “成!你去请一大爷,我先去会会那个小畜生!” 贾东旭赶紧溜出院子,去找正在家吃饭的易中海。 而易中海听完贾东旭添油加醋的诉说——无非是不知道哪来的小子抢了本该属於“困难户”贾家的房子——沉吟了一下。 他確实知道贾家想要那房子,也找关係帮忙说过好话,但房管科那边没回应。 现在突然住进了人,他作为院里管事的一大爷,於情於理都该去看看。 更重要的是,他也想看看这新来的邻居是个什么成色,好不好拿捏。 “走吧,东旭,我去看看。都是邻里邻居的,有话好好说,別让你妈闹得太难看。” 易中海放下筷子,摆出一副公正严明的姿態,跟著贾东旭往二进院走去。 他们刚到二进院,就看见贾张氏已经叉著腰,站在西耳房门口开骂了。 “……哪个裤襠没拴紧蹦出来的玩意儿,敢占我们老贾家看上的房子?懂不懂先来后到?有没有点规矩?一看就是个没爹娘教的东西!骚狐狸胚子生出来的野种吧?赶紧给老娘滚出来!把这房子给我们家东旭腾出来!不然老娘天天堵你门口骂,让你在这院里住不下去!” 贾张氏骂得唾沫横飞,词汇恶毒粗鄙,声音又尖又利,瞬间就把前后院的邻居都吸引了出来。 秦淮茹也站在自家门口,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为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观望。 她没上去劝,知道自己婆婆的德行,劝不动,而且也存了心思,想让婆婆试试这新邻居的深浅。 傻柱刚下班回来,听见动静也迈著四方步凑了过来,一看是贾张氏在骂新来的,咧了咧嘴,也没打算管。 他虽然有时候看贾张氏也不顺眼,但也不好意思对著贾张氏一个老泼妇犯浑。 就在这时,西耳房那扇原本虚掩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了。 李靖川站在门口,脸色不耐烦,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他刚才买了些被褥,正在屋里整理床铺,外面的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他本就看院里这群“禽兽”的不爽,尤其是对贾张氏这老虔婆和秦淮茹那朵白莲花极度反感。 没想到自己刚搬进来,这老泼妇就撞枪口上了。 “哪来的老虔婆,在我门口喷粪?” 【技艺+1】 李靖川的声音很大,带著一股子刺骨的寒意,瞬间压过了贾张氏的咒骂。 贾张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声怒骂噎了一下,但隨即更加恼怒,跳著脚骂道:“小畜生你骂谁呢?!这房子是我们贾家的!你赶紧给我滚……” “滚”字还没完全出口,眾人只觉眼前一花! 李靖川动了! 他速度快得惊人,一步跨出房门,右手如电般探出,一把就揪住了贾张氏那件脏棉袄的衣领子,往自己身前一带! 贾张氏那肥胖的身躯被他像拎小鸡一样拎得脚下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 “啪!” 一记响亮清脆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那张布满横肉和褶子的老脸上! 【技艺+1】 【生存+0.1】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贾张氏被打得脑袋猛地一歪,耳朵里嗡嗡作响,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被贾张氏泼妇骂街引来的吃瓜群眾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一句话不多说,直接就上手打人!打的还是院里公认最难缠的贾张氏! 这老泼妇的名声不太好,但院子里没人敢招惹,生怕惹得一身骚。 就连站在不远处准备“主持公道”的易中海,也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贾张氏被打懵了,呆滯了一秒,隨即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啊——!打人啦!小畜生打老人啦!无法无天啦……” “啪!” 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扇在了她另一边脸上! 【技艺+1】 【生存+0.1】 这下对称了,两边脸都肿了起来。 李靖川揪著她的衣领,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著贾张氏因为惊恐和疼痛而扭曲的老脸,声音冰冷地骂道: “嚎什么嚎?老泼妇!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门口满嘴喷粪?” 【技艺+1】 “你说这房子是你的?房契呢?厂里的分配条子呢?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敢来强占?谁给你的狗胆?” 【技艺+1】 “泼妇骂街?以为这套对我有用?老子不吃这一套!” 【技艺+1】 在李靖川的大物理禁言术之下,贾张氏好悬没永远闭上她的狗嘴。 第8章 你算哪根葱?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仿佛还在院子上空迴荡。 贾张氏被大嘴巴子彻底扇懵了,肥胖的身躯晃了晃,要不是李靖川还揪著她的衣领,怕是直接就得瘫软在地。 她两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通红的手指印清晰可见,耳朵里嗡嗡作响,连杀猪般的嚎叫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了“嗬嗬”的倒气声。 短暂的死寂之后,围观的人群才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喂!打人啦!” “这新来的……他怎么敢?!” “贾张氏被打了!我的天!” 易中海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之一,他脸色猛地一沉,心中惊怒交加。 惊的是这年轻人竟如此暴烈,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毫无顾忌; 怒的是在他这一大爷眼皮底下,竟然发生如此“恶性”事件,打的还是他徒弟贾东旭的娘,这简直是在打他易中海的脸! 他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还想衝上去的李靖川和瘫软的贾张氏之间,摆出一副威严十足、痛心疾首的架势,伸手指著李靖川,声音带著刻意压制的愤怒和居高临下的训斥: “住手!你这年轻人,怎么如此野蛮?!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竟然对一个老人下此毒手!还有没有点尊老爱幼的公德心了?还有没有点规矩了?!简直无法无天!” 他这一套道德绑架组合拳打得熟练无比,先扣帽子,再占据道德制高点,通常情况下,足以让任何初来乍到、脸皮薄的年轻人感到压力甚至羞愧。 来了来了,经典拉偏架! 李靖川脸摆出一副比易中海更囂张、更不耐烦的表情,斜眼看著义正辞严的易中海,下巴微抬,语气充满了不屑和挑衅:“你特么是哪根葱啊?在这儿跟小爷我嘰嘰歪歪的?” 这一句话,直接把易中海噎得脸色涨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么多年来,院里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喊声“一大爷”? 何曾被人如此当面羞辱过? 就在这时,贾东旭也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赶紧衝上前,一把从李靖川手里抢过自己那被打得晕头转向的老娘,看著母亲肿成猪头的脸,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他扭头衝著李靖川说道:“你瞎了眼了?这是我们院管事的一大爷易中海,八级钳工!厂里的技术骨干!你还不赶紧道歉!” 李靖川脸上露出恍然,隨即又转为更深的讥讽,目光锐利地盯向易中海,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一大爷?管事大爷?”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被吸引过来的眾禽兽,看到刘海中那肥胖的脸上露出关注,阎埠贵那精明的眼镜片后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呵呵……”李靖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我怎么记得,街道办王主任明確说过,现在新社会,不兴旧社会保甲长那一套!根本没有什么任命的『管事大爷』!只有协助街道、传达通知的『居民联络员』!” 他猛地伸手指著易中海,语气咄咄逼人: “你这个所谓的『一大爷』,是街道办任命的?有正式文件吗?拿出来给我看看!拿不出来?” 李靖川声音陡然转厉:“那你就是个自封的杂毛狗子!谁给你的权力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拉偏架?!谁承认你是管事大爷了?!”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直接在院子里炸开了! 易中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著,指著李靖川的手都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李靖川说的……是事实! 街道办当初確实只是让他们几个年纪大、有点威望的职工帮忙联络一下,传达通知,组织一下卫生清扫之类的,从未正式任命过什么“管事大爷”! 这“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的名头,不过是院里人叫著顺口,他们自己也默认甚至享受这种隱形的权力和地位,久而久之,就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可现在,被李靖川当著全院人的面,毫不留情地直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这等於是在刨他们三位“大爷”权力的根子! 果然,原本还在观望的二大爷刘海中坐不住了。 他挺著啤酒肚,官威十足地走了过来,脸色阴沉。 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当官,这二大爷的名头虽然不入流,但也是他权力的象徵,岂容一个毛头小子质疑? “年轻人!话不能这么说!”刘海中端著架子,试图用气势压人,“我们三位大爷是院里大傢伙公认的,负责调解邻里纠纷,维护大院和谐!这是群眾的选择!你一个新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可以理解,但不能胡搅蛮缠!” 三大爷阎埠贵也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踱步上前,他算盘精,不想直接衝突,但更不想自己“三大爷”的名分受到动摇。 他“语重心长”的开口道:“小李同志是吧?火气不要这么大嘛。老易他也是为了院里和睦著想。你看,你打了贾家嫂子,这总是不对的。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三位大爷肯定会秉公处理……” 秉公处理?我信你个鬼! 三个老梆子没一个好东西!刘海中就是个官迷蠢货,阎埠贵算计到骨子里。 还群眾公认?我呸! 问过全院人意见了?问过我了? “公认?谁公认的?我同意了吗?” 他目光扫过刘海中那肥腻的脸和阎埠贵那闪烁的眼神,语气充满了不屑: “还三位大爷?搞小山头呢?拉帮结派?旧社会的遗毒!” “我告诉你们!”李靖川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我李靖川行得正坐得直,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这房子是厂里房管科正规分配给我的,有李副厂长批的条子!合理合法!” 他指著还在贾东旭怀里哼哼唧唧的贾张氏:“这老虔婆,跑到我门口,污言秽语,辱及我先人,强占公家財產!我打她那是她活该!是制止不法行为!” “至於你们……”李靖川目光冷冷地扫过易、刘、阎三人,“什么狗屁大爷,少在我面前摆谱!要想管事,拿街道办的正式任命文件来!拿不出来,就都给小爷我滚远点!再敢拉偏架、和稀泥,別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根本不给这三位“大爷”再开口的机会,冷哼一声,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將一院子目瞪口呆、心思各异的禽兽全都关在了外面。 【技艺+5】 第9章 余波 李靖川那扇“砰”地关上的房门,仿佛不是关在门框上,而是重重地扇在了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位“大爷”的脸上。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极其尷尬的寂静。 吃瓜群眾们面面相覷,眼神里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惊奇。他们何曾见过这三位,尤其是道貌岸然的一大爷易中海,如此吃瘪,被人指著鼻子骂“自封的杂毛狗子”,还连一句像样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易中海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胸口剧烈起伏,指著房门的手颤抖著,最终无力地垂下。 李靖川那番关於“管事大爷”名不正言不顺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扎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权威和面子。 他赖以维持院內秩序、推行自己那套“尊老爱幼”、“邻里互助”理念的根基,被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当眾刨了! 他想反驳,想拿出街道办的文件,可他哪里有? 平日里大家默认的规矩,此刻成了最无力的遮羞布。 他只能强压著翻腾的怒火和羞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可这斥责,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看了一眼还在贾东旭怀里哼哼的贾张氏,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知道今天这“公道”是討不回来了,再待下去只是自取其辱。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铁青著脸,对贾东旭道:“先扶你妈回去!像什么样子!” 说完,也不看其他人,背著手,脚步略显仓促地回了自己家。 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灰溜溜的。 刘海中气得肚子一鼓一鼓的,他这“二大爷”的官癮最大,此刻被李靖川贬为“拉帮结派的旧社会遗毒”,简直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他指著李靖川的房门,“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他想摆官威,可人家根本不认你这“官”;他想讲道理,可李靖川句句在“法理”上,房子是厂里分的,贾张氏是先骂人抢房的,他们不占理。 最终,他只能憋著一肚子火,衝著看热闹的邻居们吼道:“看什么看!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可惜,没人搭理他。 大家还在回味刚才那精彩的一幕,对他这色厉內荏的呵斥置若罔闻。 刘海中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严重挑战,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狠狠跺了跺脚,骂骂咧咧地也回屋了,心里把这笔帐牢牢算在了李靖川头上。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精光闪烁。 他是算盘精,最懂得审时度势。 李靖川今天展现出的战斗力、口才,尤其是那毫不畏惧、直接掀桌子的魄力,让他意识到这年轻人绝非凡类。 为了一个贾张氏,去得罪一个手段狠的愣头青,得不偿失。 他清了清嗓子,对还在原地的贾东旭说道:“东旭啊,先把你妈扶回去上点药吧。这事儿……怎么说呢?唉,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说完,他也溜边走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以后怎么跟这个新邻居“和睦相处”,或许还能占点小便宜? 贾东旭扶著被打懵的母亲,脸上火辣辣的,既是替母亲疼,也是觉得丟人。 他本以为请来师父能镇住场子,没想到连师父都被懟得哑口无言。 他看著李靖川紧闭的房门,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这小子下手太狠了,两巴掌把他妈打成这样,而且根本不在乎什么大爷不大爷。 “妈,咱先回去……” 他低声劝著,心里却憋著一股邪火,琢磨著怎么找补回来。 真跟人打架他是不敢的,他就是个银样鑞枪头,万一真打起来…… 他刚刚可看得真切,胖成球的贾张氏直接被揪著活活拽过去打嘴巴子的。 以李靖川刚刚展现出来的实力,他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贾张氏这会儿才从懵逼和剧痛中彻底回过神来,感受到脸上火辣辣的疼和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尤其是听到有人隱隱的窃笑,顿时又羞又怒,还想撒泼,可一看到那扇紧闭的门,想到李靖川那冰冷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巴掌,到嘴边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哎哟哎哟”的呻吟,被儿子半扶半拖地弄回了家。 她心里又恨又怕,知道这新来的小子是个硬茬,以后怕是没那么容易拿捏了。 三位大爷和贾家母子悻悻离去,院子里的议论声却瞬间大了起来。 “我的老天爷,这新来的小李,可真够厉害的!” “可不是嘛!直接动手啊!贾张氏这次可踢到铁板了!” “活该!让她整天骂街,这回遇到狠人了吧?” “不过……他这么说一大爷他们,是不是有点太……” “这有什么?人家说的在理啊!本来就没街道任命嘛!” “嘖嘖,这下院里可热闹咯!” 傻柱咧著嘴,笑得那叫一个开心,用手肘捅了捅旁边同样看热闹的许大茂:“瞧见没?许大茂,这新来的哥们儿,是个人物!比你可强多了!贾张氏那老虔婆,早就该有人这么收拾她了!哈哈!” 许大茂本来也挺乐呵看易中海和贾张氏吃瘪,但被傻柱一挤兑,立刻不乐意了,阴阳怪气地道:“傻柱,你乐什么?瞧你那点出息!这新来的小子这么横,连大爷都不放在眼里,以后这院里还能有安生日子?我看就是个搅屎棍!再说了,他这么对老人,下手没轻没重的,指不定是什么路数呢!” 他心里其实有点发虚,李靖川这混不吝的劲儿,让他想起了傻柱犯浑的时候,但好像比傻柱更不讲“规矩”,更难以捉摸。 娄晓娥拉了拉许大茂的袖子,低声道:“大茂,你少说两句。我看人家小李同志也没做错什么,是贾大妈先骂人抢房的,还骂得那么难听。那房子本来就是厂里分给他的嘛。” 她性格相对正直,看不惯贾张氏的泼妇行径,对李靖川的果断反而有几分欣赏。 傻柱一听不乐意了,衝著许大茂道:“孙贼,你说谁搅屎棍呢?我看你才像根棍儿!人李靖川这叫为民除害!懂个屁你!我就觉得这哥们儿对脾气!回头得认识认识!” 他本身就有些混不吝,李靖川今天这齣蔑视院里的“权威”,更像是一拳打在他心巴上了。 给尚且年轻的傻柱好好的打了个样。 这时,何雨水也从屋里探出头来,她刚才目睹了全过程,小脸上带著兴奋,对傻柱说:“哥,这新来的李大哥好厉害啊!几句话就把一大爷他们说得没词了!贾张氏被打得都不敢吱声了!” 她年纪小,对院里这些弯弯绕绕不太懂,只觉得李靖川敢打那个平时经常仗著自己的身份欺负人的贾张氏很帅。 傻柱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这哥们儿,牛逼!” 第10章 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天刚蒙蒙亮,风雪彻底停歇下来。 李靖川从新铺的床铺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从王家村到四九城来已经有几天了。 这几天时间李怀德似乎是想弥补他缺失的父爱,一直带著他到处逛,零零散散给他买了一大堆东西,还给他塞了五百块钱和各种票据,昨天甚至还弄了一辆自行车给他骑著去上班。 李靖川的工作已经落实了,但是前几天的风雪太大,厂里没有安排上班。 不过,今天的风雪已经彻底停歇了,院子里的人们也纷纷出来清理地上的积雪,估计明天就要去上班了。 李靖川比较勤快(无聊),早早就把家门口的雪给铲走了。 “咚咚咚” 门外居然有人敲门,这倒是稀奇了。 李靖川拉开门,门外居然站著的是傻柱和何雨水。 傻柱呲著个大牙在那傻乐,而何雨水此时还在上学,还是个瘦弱的丫头片子。 “你好你好,我是你隔壁的邻居,何雨柱,这是我的妹妹何雨水,咱们认识一下。” 傻柱伸出手来,李靖川自然也是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住户,李靖川。进来坐坐?喝杯热水暖暖身子。” 李靖川顺势邀请了傻柱和何雨水进屋。 在四合院里,也就这两人加上一个娄晓娥算是有点人样儿。 “好好。” 傻柱大喜过望,连连答应,他本来就想跟李靖川交个朋友。 李靖川一邀请他就顺势带著何雨水进屋坐著聊了一会儿。 傻柱一进门就开始打量起李靖川的房间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靖川的动手能力强,而且很喜欢自己动手改造房间。 再加上李怀德给他置办的物件和金钱支持。 李靖川这几天打理和改造了一番,让这间原本毫无生气的房间重新焕发了生机。 接待客人,光是茶水自然是不够的。 李靖川从柜子里掏出一袋花生瓜子以及一小把糖果放在桌上,招呼著何家兄妹俩吃。 三人喝著热水,嗑著瓜子,坐著聊了聊天。 李靖川穿越到这个世界来,突然离开了那个丰富多彩的资讯时代,没有了绚丽多彩的网络世界和手机短视频,也怪无聊的,现在有人聊天了自然是要聊个痛快了。 傻柱的目光落到了李靖川摆放在墙角的自行车上。 “嚯,兄弟,你这都骑上自行车了?” 傻柱兴奋的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看了起来。 “还是新车!” 这一尘不染的自行车,令傻柱十分羡慕。 “我叔给我借的钱买的。” 李靖川有些理解傻柱的兴奋劲儿,自行车在这个时代就像是后世的宝马奔驰似的。 家里有一辆就特有面子。 “怎么不放院子里啊?” “嗨,我刚来就把三个大爷给得罪了,要是放院子里我怕別人给我轮子卸了。” “哪能呢?都是邻里邻居的。” 傻柱笑道。 “嗯,你说得对,但是我不能拿我刚提的新车冒险。” 李靖川瞥了一眼傻柱,这小子在电视剧里就把阎老西的轮子卸了一个。 “嘿!” 傻柱笑著指了指李靖川,他觉得这人是个直肠子,特敞亮,说话也不带拐弯抹角的,就直来直去。 也不令人討厌。 “跟我说说那天来我家闹的那个老虔婆唄,她什么来头啊?” 李靖川虽然看过电视剧,知道一些消息,但是也有很多细节是电视剧中没有披露出来的。 一说到这个,傻柱就来精神了,他早就看贾张氏不爽了。 “那个老虔婆叫贾张氏,就住你隔壁那西厢房里。这个贾张氏可不是什么善茬儿,仗著自己会撒泼打滚死了丈夫,在我们院里横行霸道的,可囂张了。” 李靖川一听傻柱这么评价贾张氏,立刻就有些忍俊不禁了,笑著问道:“原来真的是个老泼妇,那天她怎么找上我来闹了?我不是才刚来吗?怎么招惹上她了?” “嗨,还不是为了她儿子唄!那贾东旭娶了老婆又生了孩子,还跟自己老娘住一间屋里,这儿子办事的时候,她这个做老娘的还得听著。哈哈哈!” 傻柱剥开花生米,往嘴里一丟,嚼巴嚼巴,边吃边说。 “那天来拉她的就是她儿子?要我说她儿子也真不是个东西,我那天这么扇他老娘,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连跟我红脸都不敢。” 一提到贾东旭,傻柱就不困了,小嘴巴拉巴拉的,骂个不停。 “嘿!谁说不是呢!那孙贼!要我说,他也就占个运气好了!” “兄弟,我跟你说啊!贾东旭他娶了秦姐这么个媳妇儿那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傻柱开始疯狂的数落贾东旭的不是,在他口中,秦淮茹嫁给贾东旭算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去了。 那么秦淮茹最应该嫁给谁呢? 自然是他傻柱了。 “我,何雨柱,八级炊事员,一个月37块5的工资,秦姐要是嫁给我了,准能跟我过上好日子。” “你看看秦姐现在嫁进了贾家,那过得是个什么日子啊!那贾张氏就一个老虔婆,整天欺负她,我都看见了好几次了。” 傻柱说到兴头上了,开始为秦淮茹打抱不平。 “就是就是,那贾东旭真是走了狗屎运了,要是秦淮茹嫁给你了,那指不定现在多享福呢。” 李靖川嗑著瓜子,连连点头,顺著傻柱的话往下说,一副吃瓜群眾的模样。 傻柱一听顿时將李靖川引为知己。 何雨水在旁边低头嗑著瓜子儿,眼睛盯著桌上放著的糖果,耳朵听著两人吹牛侃大山,这也算是她生活之中为数不多的消遣时间了。 平时她要上学,回家就得做作业,还得给自己的邋遢老哥收拾房间,清洗衣服,年纪虽小但却早早的操持起了家里的家务了。 还好这几天大雪,放假在家,作业和家务活都忙完了,不然她也没有空閒的了。 “雨水,別光看著呀,吃唄。” 李靖川注意到了何雨水的目光一直看向桌上的糖果,但却不敢拿来吃,便主动拿起一个糖果,剥开糖衣开始投餵这个瘦得让人有些心疼的小丫头。 见到李靖川都这么主动的投餵自己了,何雨水立刻也不拘谨了,一口吃掉了投餵过来的糖果,那甜蜜的滋味让她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 “啊呜,谢谢李哥。” 傻柱也看到了这一幕,心里很高兴。 糖果在这个年代算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了,是一种奢侈品,平常人想买都弄不到糖票。 李靖川把糖摆出来招待他们,这就是对他们的重视。 现在又主动喊他妹子吃,显然是把他傻柱当兄弟了。 这江湖义气一上头,傻柱说话就不经过脑子了。 “兄弟!我把雨水许配给你吧!” 李靖川一听,差点没平地摔一跤。 不是哥们,我们才见几面啊?你就要把你从小拉扯大的妹子许配给我? 那杂货铺的老板往我这花生瓜子儿里掺冰了? 何雨水也是瞪大了眼睛,眼睛里的雾气马上就蓄满了。 “哥!你不要我了?!” 傻柱一看,也是慌了神,连忙哄起了何雨水。 “没有没有,哥没有不要你了。我只是在问你,你稀不稀罕你李哥哥。” 何雨水眼里含著雾水,看了一眼李靖川那帅气的模样,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嘴里那颗甜丝丝的糖果。 “稀罕~” “誒,这就对了嘛!” 傻柱一听就笑了起来。 別人都叫他傻柱,可他却觉得自己並不傻。 能把糖果这东西拿出来招待客人的。 这李靖川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子弟,谁家的叔叔能这么宽裕啊?借钱借票给自己的侄儿弄一辆自行车? 他还特別能打,不是个会吃亏的主儿,雨水要是跟了他,以后这日子那可就舒服了。 “別別別,这事儿以后再说!” 李靖川差点没被嚇死。 何雨水现在还是个小丫头片子,才十三四岁。 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好说歹说,这才暂时打消了傻柱的念头。 第11章 採购科报到 送走了兴致勃勃还想当他大舅哥的傻柱和脸蛋红扑扑的何雨水,李靖川看著桌上狼藉的瓜子花生壳,笑著摇了摇头。 这傻柱,还真对得起他的外號,脑子里缺根弦似的。 不过,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在满是算计的四合院里,倒显得有几分可爱。 何雨水那丫头,也是瘦得让人心疼。 傻柱这个糙汉子,真是不会照顾妹妹,自己长得结结实实的,妹妹却那么瘦弱。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將自行车又从墙角往屋里挪了挪,確保不会碍事。 虽然嘴上跟傻柱开玩笑怕轮子被卸,但內心深处,他对院里这帮禽兽的底线可从未高估过,尤其是吃了大亏的贾家。 虽然看电视剧的时候李靖川对贾东旭了解得不多,但是看贾张氏一手带大的棒梗是个什么德性就大概能知道贾东旭是个什么玩意了。 作为盗圣棒梗的父亲,恐怕贾东旭的盗之力比棒梗更胜一筹。 …… 第二天一早,天光放晴。 李靖川换上一身李怀德给他置办的深蓝色新棉袄,下身是厚实的劳动布裤子,脚蹬翻毛劳保棉鞋,整个人精神利落,与刚进城时那个雪地里钻出来的野人判若两人。 他推著崭新的自行车,在或明或暗的各种目光注视下,不紧不慢地出了四合院,朝著红星轧钢厂骑去。 这是他第一天正式上班,所以起得比较早。 先去买了两个大肉包子解决自己的早餐问题,隨后再去往轧钢厂。 轧钢厂大门依旧气势恢宏,门口值班的保卫员换了一班,李靖川没有看到熟人。 执勤的保卫员看到李靖川推著自行车过来,只是多看了两眼,並未阻拦。 李靖川將自行车在办公楼下的车棚锁好,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採购科在二楼,是一个大办公室,里面摆著七八张办公桌,此时已经来了不少人,烟雾繚绕,交谈声、打算盘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显得颇为忙碌。 李靖川敲了敲门,里面靠近门口的一个戴著眼镜、头髮稀疏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框:“找谁?” “同志您好,我是新来的採购员李靖川,今天来报到。” 李靖川面带微笑,语气平和地说道。 “新来的?” 那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站起身热情地迎了过来,“哎呀!是李靖川同志吧?欢迎欢迎!我是採购科的副科长,姓钱,钱有为。” 钱有为的声音不小,瞬间吸引了办公室里大部分人的目光。 眾人看著这个面容稚嫩,但眼神沉静,穿著一身新衣的年轻人,眼神各异。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以为意。 新来的临时工而已。 “钱科长,您好。” 李靖川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 “哎,副科,副科。” 钱有为嘴上谦虚,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亲自引著李靖川来到一张靠窗、相对乾净的办公桌前,“小李啊,这就是你的位置了,昨天就给你收拾出来了。咱们科长老周出差去协调一批钢材指標了,科里暂时我负责。” 他拍了拍桌子,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空著的水杯和暖水瓶:“杯子是新的,热水那边自己打。咱们採购科任务重,压力大,但同志们都很好相处,你有什么不懂的,隨时问。” 这热情周到的態度,让办公室里几个老油条心中一凛。 这新来的小子,背景怕是不一般,连钱老抠都这么上赶著巴结。 “谢谢钱科长。” 李靖川再次道谢,坦然坐下。 钱有为又简单介绍了一下科室的情况和目前的主要任务,无非是年关將近,厂里福利、食堂物资、生產原料的採购压力巨大,尤其是肉类、粮油等紧俏物资,更是重中之重。 “小李啊,你刚来,先熟悉熟悉情况。这几天呢,主要是看看往年的採购单据,了解了解流程和渠道。” 钱有为说著,从文件柜里抱出一摞帐本和单据放在李靖川桌上,“有什么不明白的,隨时问我,或者问问其他老同志。” 他指了指办公室里另外几个人,挨个介绍:“这是老张,这是老王,那是大刘……” 被点到名的人,都抬起头对李靖川露出或真或假的笑容,点头示意。 李靖川也一一回应。 虽然他爹是厂长,但也没必要一来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同事之间招呼还是要打的。 等钱有为回到自己座位,办公室重新恢復了忙碌的嘈杂。 李靖川翻开那厚厚的帐本和单据,开始认真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快,系统也在此时不断的刷屏找存在感。 【技艺+1】 【技艺+1】 这些繁杂的数据和条目,在他眼中迅速被归纳、分析。 他发现,採购科的水果然很深。 同样的物资,不同的人,从不同的渠道採购,价格、质量差异不小。 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很大,也难怪这科室被人盯著。 正看著,旁边桌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面相有些憨厚,名叫大刘的採购员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小李,新来的?” 李靖川抬起头,笑了笑:“嗯,刘哥,以后多关照。” 大刘摆摆手,憨厚一笑:“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他看了看李靖川桌上那摞单据,努努嘴,“看这些头疼吧?我刚来的时候也头疼。不过啊,这里面门道多,光看没用,得跑,得去跟那些供销社、副食店的人打交道。” 李靖川点点头:“刘哥说的是,纸上得来终觉浅。” 大刘见他说话客气,人也沉稳,不像一般年轻关係户那样眼高於顶,好感多了几分,又低声提醒道:“咱们科里……人际关係有点复杂,钱副科和周科长不太对付,下面的人也分拨。你刚来,多看少说,稳著点来。” 这话就带点交好的意味了。 李靖川心领神会,低声道:“谢谢刘哥提点。” 大刘笑了笑,没再多说,回去忙自己的了。 李靖川低头继续查看手中的帐本。 他没有把刚刚大刘说的话放在心上。 自己的表面身份是李怀德的侄子,李怀德是副厂长並且还是分管后勤处的,是周科长的顶头上司。 做关係户还是有些好处的,除非是这两个科长都不想干了,不然这內部的倾轧应该不会涉及到自己。 第12章 吃饭教子 中午下班铃响过没多久,王秘书就准时出现在了採购科办公室门口。 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对著闻声抬头的李靖川道:“李同志,厂长那边安排好了,请您过去一趟。” 李靖川心知肚明,这应是李怀德安排的午饭。 他合上手中的帐本,对王秘书点点头:“有劳王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採购科,身后留下一片低低的议论。 新来的临时工,上班第一天就被副厂长叫去。 王秘书引著李靖川,並未往厂外走,而是径直来到了厂区內的干部小食堂。 这里环境清静,与工人食堂的喧闹大相逕庭,通常只有厂领导和重要的客人才能在此用餐。 推开一个单间的门,李怀德已经坐在了里面。 见到李靖川,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来了,坐。上午报到还顺利吧?” “顺利,钱副科长安排得很周到。” 李靖川依言坐下。 “那就好。” 李怀德頷首,示意王秘书也坐下,“採购科是个锻炼人的地方,接触面广,能学到不少东西。尤其是现在这光景,更能看出一个人的能力和门路。” 正说著,单间的门被敲响,隨即推开。 一个繫著白围裙、戴著厨师帽的壮实身影端著托盘走了进来,正是傻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傻柱本来还咧著嘴,准备跟领导打个招呼,可目光一扫到坐在那里的李靖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托盘都差点没端稳。 “李……李……” 他“李”了半天,也没叫出个所以然来,心里翻江倒海:这李靖川不是刚搬进大院的新邻居吗?昨天还在屋里跟自己磕瓜子聊天呢!怎么转眼就跟李副厂长坐一块儿吃饭了?看这架势,还不是一般的关係! 李怀德微微蹙眉,对傻柱这失態的样子有些不满。 王秘书一看李怀德的表情就知道不好,立刻出声圆场:“何师傅,这位是李靖川同志,厂里新来的同事。菜放桌上就行。” 傻柱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托盘里的菜一一摆上桌——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一盆香气扑鼻的小鸡燉蘑菇,还有一碟清炒时蔬和一盆鸡蛋汤。 他一边摆盘,一边忍不住又偷瞄了李靖川几眼,心里的震惊和好奇简直要满溢出来。 李靖川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傻柱满腹疑团地退了出去,临走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琢磨著:好傢伙,这李靖川藏得够深啊!跟李副厂长关係这么铁?不行,回头得好好问问! 待傻柱关上门,李怀德拿起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菜:“来,动筷子,边吃边聊。这何雨柱手艺还行,厂里招待一般都让他掌勺。” 李靖川也没客气,道了声谢便吃了起来。 味道確实不错,火候到位,比他这几天在外面吃的要精致不少。 李怀德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看著李靖川,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靖川,今天叫你来吃饭,一是给你接风,二是有些话,得提前跟你说说。” 李靖川也放下了筷子,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態。 “你进了轧钢厂,端上了公家的饭碗,以后为人处世,就不能再像在村里那样,光凭一股子蛮劲和血气之勇。” 李怀德语速不快,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沉稳,“前几天院里那事,王秘书跟我匯报了。” 李靖川眼神微动,但没有插话。 “贾家那老婆子,確实不是东西,该教训。”李怀德先定了性,隨即话锋一转,“但是,处理方式,可以更……圆滑一些。” 他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打人,固然痛快,也立了威,但终究落了下乘,容易授人以柄。尤其是在大院里,眾目睽睽之下。那易中海、刘海中之流,固然是虚张声势,但你当面撕破脸,等於把他们全推到了对立面。有时候,面上过得去,底下怎么运作,才是学问。” 王秘书在一旁適时地补充,语气谦恭:“厂长说的是。有些事,不明著来,效果可能更好。比如那贾家,想要拿捏他们,方法多的是,不必脏了自己的手,还能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李怀德点点头,继续对李靖川道:“在这个位置上,要学会借力,学会用规则办事。就像你强调房子是厂里分的,这就很好,站在了理上。以后在工作中更是如此,凡事要讲究个名正言顺,程序合规。採购这摊水不浅,盯著的人多,你既要做出成绩,也要保护好自己。该强硬的时候不能软,但该用脑子的时候,就別轻易动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很多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事情办了,让对手吃了亏还抓不到你的把柄,这才是高手。锋芒毕露,容易折损。” 李靖川静静地听著,他知道李怀德这是在传授他在这个年代、这个环境下的生存和发展之道。 “我明白了,李叔叔。”李靖川点了点头,“我会注意方式方法。” 见李靖川听进去了,李怀德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重新拿起筷子:“明白就好。吃饭吧。以后工作上生活上遇到难处,可以直接找我,或者让小王帮你处理。” 王秘书立刻笑著应承:“李同志有事儘管吩咐。” 这顿饭,与其说是接风宴,不如说是一次言传身教的课堂。 李靖川能感受到李怀德那份混杂著愧疚、责任和期望的复杂情感,也在心里重新调整著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行为策略。 而此刻,在食堂后厨,傻柱一边顛著大勺,一边心里跟猫抓似的,忍不住跟在旁边备菜的刘嵐说话。 “刘嵐,你知道我刚刚在里边看见谁了吗?” 刘嵐听到傻柱那语气,抬起头来,“看见谁了?” “今天早上我不是跟你们说,我们院子里来了个厉害人物吗?” “就是那个进你们院子里第一天就把贾张氏揍了的那个?” 傻柱在上班的时候可没少和后厨这些人閒聊,大伙一听就知道他在说谁。 “可不是吗?我刚刚看到他在和李怀德吃小灶呢!” 傻柱年纪还小,实在是憋不住话了。 一听到李怀德的名字,刘嵐就瞪了傻柱一眼,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傻柱,这话可不能外传啊。李厂长晓得了,要找你麻烦的。” 傻柱也是意识到了不好,訕笑道:“我的错我的错。” 给领导做小灶,嘴巴还是要紧些的。 这些话在后厨说不要紧,要是传出去了…… 傻柱搞不好得被下放到车间去专门扫厕所,一辈子也別想回来当厨子了。 刘嵐则是对那个叫李靖川的年轻人有些好奇,不知道他和李怀德到底是什么关係。 她打算下次和李怀德见面的时候问一问。 第13章 傻柱欲往上走 下午也在学习之中平静度过了。 厂里只中午供应一餐饭,晚饭也就只有领导的小食堂还开餐。 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去的人都是厂里的领导,李靖川中午跟著李怀德去一次就够了。 天天去可不像话。 在外面解决了自己晚饭,李靖川就骑著自己的自行车回到了南锣鼓巷95號院。 正是下班时分,院子里不少人刚回来,或是在公共水龙头前接水洗菜,或是凑在一起閒聊。 “叮铃铃——” 清脆的铃鐺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当看到李靖川利落地翻身下车,推著那辆鋥光瓦亮、连一丝泥点都难觅的永久牌自行车走进来时,整个前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双双眼睛,写满了震惊、羡慕、嫉妒。 这年头,自行车可是名副其实的“三大件”之一,是身份和实力的象徵。 整个四合院里,別说拥有,就是摸过的人都没几个。 阎埠贵正提著浇花的水壶在家门口晃悠,一眼就瞅见了那辆自行车,眼睛瞬间就直了,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再也挪不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脸上迅速堆起他自以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呦!靖川回来啦?”阎埠贵的声音带著刻意的热络,目光却像刷子一样在自行车上反覆刷著,“这车……新买的?可真气派!花了不少钱和票吧?” 李靖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对这算盘精的意图心知肚明,隨口应道:“嗯,阎老师。” 说著就要推车往后院走。 阎埠贵赶紧侧身拦住,搓著手,脸上笑出了一朵菊花:“那个……靖川啊,你看,咱们这住一个院里,都是邻居,理应互相帮助,互相关照,对吧?” “有事说事。” 李靖川停下脚步,语气没什么起伏。 “是这么个事儿,”阎埠贵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著车把,“明天呢,我有个亲戚家办喜事,在北新桥那边,路有点远。你看……你这自行车,能不能借我用一天?就一天!我保证,绝对爱惜,完事儿给你擦得乾乾净净送回来!” 他盘算得好,只要借到手,骑出去那就是倍儿有面子,至於擦乾净?那不就是费点力气的事嘛。 可惜,李靖川根本不吃这套。 “不借。”他回答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阎埠贵脸上的笑容一僵:“哎,別啊靖川,你看这……” “车跟媳妇,恕不外借。”李靖川打断他,眼神带著一丝嘲弄,“阎老师,您是文化人,这道理不懂?万一磕了碰了,算谁的?您赔?您赔得起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戳破了阎埠贵那点小心思,也戳中了他囊中羞涩的痛处。 他生了三个儿子,但是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工作,工资也並没有多高,不得不精打细算过日子,连花生米都是数著粒儿吃的,哪有钱给李靖川修车呀? 阎埠贵的脸瞬间涨红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从说起,眼睁睁看著李靖川推著车,径直回了自己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阎埠贵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周围邻居若有若无的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 他悻悻地啐了一口,低骂道:“嘚瑟什么!有个破车了不起啊!一点集体观念都没有!” 这口恶气,他算是记下了。 ...... 傻柱一下班,就迈著四方步拿网兜提溜著一个饭盒往回赶。 今天那李靖川的事情让他的心里像猫抓了似的。 想赶快回去找李靖川问个清楚。 这小子,果然是背景深厚,中午都跟李怀德坐在一块儿吃饭了。 要是李靖川和李怀德很熟的话,傻柱就打算找他帮帮忙,大不了把何雨水许给李靖川。 让他帮自己这个大舅哥升升职加加薪。 一进院子里,傻柱就把方盒放到何雨水屋里去了。 今天正好有领导吃小灶,给何雨水弄点回来补补身子。 免得长大之后身材太乾巴了,李靖川不喜欢。 “哥?你去哪?” 何雨水眼巴巴的看著傻柱。 “我去找你李哥玩,你先吃饭吧。” 一听是去找李靖川,何雨水立刻表示自己也想去。 “哥,我也去,我把饭端过去吃!” 一天没见,她有些想李靖川……家里好吃的糖果了。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你哥我是去谈事情的。” 傻柱直接拒绝了何雨水,这丫头要是知道自己想把她嫁给李靖川估计又要闹了。 “好吧。” 何雨水鼓了鼓腮帮子,开始老老实实吃饭。 傻柱出门转身就来到了李靖川的房门前。 “咚咚咚。” 熟悉的敲门声。 李靖川一打开房门,果然是傻柱。 “兄弟,你这可太不厚道了。你跟李厂长是啥关係啊?他中午怎么请你吃饭。” 傻柱有些自来熟的来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李厂长是我的叔叔。” 李靖川照例取了些花生瓜子出来摆在桌上,“雨水呢?今天怎么没来?” “哟,这就想她了?我昨天说把雨水许配给你,你怎么还推三阻四的呢?” 傻柱一听李靖川说起何雨水,立刻打蛇隨棍上,“这样我把她叫来,一起订个婚约怎么样?” “不是,哥们。”李靖川一脸无奈,“你还真想当我大舅哥啊?” “嘿嘿,瞧你说的,这不你和雨水对上眼了吗?” 傻柱笑著丟了两颗花生到嘴里,说道:“这不是那啥吗?叫什么君子什么来著?” “你是想说君子成人之美?” “对对对。你们都看对眼了,我这个做哥哥的还能不同意吗?” 傻柱嬉皮笑脸的。 “你这人,不老实啊,刚刚知道李厂长是我叔叔就上赶著来送妹妹了?” 李靖川对傻柱的厚脸皮有些无言以对。 “誒!瞧你说的,咱们两个结亲之后,不就都是亲戚了吗?这么一算李厂长也是我的亲戚了啊,他给我安排安排,不正合適?” “去你丫的,雨水这才多大啊?你这个当哥哥的就受不了她这个拖油瓶的了?”李靖川笑骂道,“待会我就去告诉雨水,说你不要她了。” “別介,我错了兄弟,我错了还不行吗?” 傻柱赶忙道歉,何雨水那丫头就是个小哭包,一旦惹哭了,就很难哄好。 “哎呀,兄弟,我这不是在八级炊事员的位置上待久了嘛,想往上挪挪,这不是找你来了?” 李靖川打趣道:“到我这里来走关係,你打著空手可不成。” “哪能呢?我这不是把自己妹子都献出来了吗?谁让你不要呢?” 傻柱一脸委屈。 “去你的,哪有你这样当哥的呀?看看人家雨水现在多瘦啊,你这个当厨子的哥哥是不是平时把她饿著了?” “唉,我妹夫说得对呀,这不是我才八级炊事员吗?要是我往上动一动,家里也更宽裕些不是?” 李靖川翻了个白眼,这傻柱怎么变这么鸡贼了。 “得了得了,我跟你说实话,我这才初来乍到的就帮我朋友去求我叔叔,你让我叔怎么看我?至少也要等我待个一年半载了,我这个採购员的岗位转正了才好跟他提不是?” 李靖川没有直接拒绝,而是使了个拖字诀。 第14章 装逼我让你飞起来! 何雨水敲了敲李靖川家的门,喊道:“傻哥!李哥!一大爷叫我喊你们出来开全院大会了!” 李靖川闻言拉开门,摸了摸何雨水的脑袋,又给她投餵了两颗糖果。 “谢谢李哥。” 何雨水直接喜笑顏开。 “吃了糖,晚上记得刷牙,不然虫子会把你的牙齿蛀光。” “知道啦,李哥~” 傻柱看了一眼两人,直接回屋去搬板凳去了。 “哥,帮我李哥也搬一个凳子。” 何雨水抱著李靖川的手臂朝屋里的傻柱喊道。 “我搬条长的,咱们到时候坐一块。” 傻柱直接扛了一条长板凳,出来一看何雨水这丫头拉著李靖川已经在院子里等他了。 “你这丫头,也不知道来帮你哥,真是有了李哥忘了你亲哥了。” 傻柱一把將凳子放到两人面前,抱怨起来。 “吶,这个给你。”何雨水把李靖川刚刚投餵给她的糖果给了一块给傻柱,“哥你吃了我的糖就不准生气了。” “嘿,这还差不多。” 傻柱昨天一直摆著大人的架子,他觉得糖都是小孩子才吃的,於是不好意思在李靖川面前吃糖,今天混熟了,想吃点李靖川却没摆出来,让他的盘算落空了。 不过,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又从何雨水这里拿到一块。 从何雨水手中接过糖果,撕开糖衣就这么痛痛快快的吃了。 剩下的糖衣则是搓成球,看见了坐在前边的许大茂,趁著他没注意,丟进了他的棉袄口袋里。 何雨水一左一右的拉著自己的两个哥哥坐下来,让他们挨得自己紧紧的,给自己挡风和取暖。 中院当间已经摆上了一张方桌,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位大爷正襟危坐,面色严肃。 眾人来齐,坐定之后。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用手里的搪瓷缸子敲了敲桌面,示意安静。 “今天召开这个全院大会,主要是有件事有利於我们大院邻里团结的事情,需要討论一下。” 易中海开场就是一顶有利於团结的大帽子扣下来,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李靖川身上,“靖川啊,今天你买了辆新自行车,这是喜事,我们大家也都为你高兴。”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是呢,我们四合院是一个大家庭,讲究的就是一个互帮互助,团结友爱。你看,咱们院里,上有老人,下有孩子,比如后院的聋老太太,腿脚不便,比如贾家的棒梗,想去远点的地方玩……大家生活上都有不少困难。” 刘海中挺著肚子,拿捏著官腔在一旁点头附和:“一大爷说得对!我们吶!作为院里的管事大爷,就是要急群眾之所急,想群眾之所想!”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阴惻惻地补充:“是啊,靖川。你看你这自行车,平时上班也就来回那一段路,大部分时间都閒置著。这岂不是一种浪费?资源要充分利用嘛!” 易中海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图穷匕见,看著李靖川,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所以,经过我们三位大爷的初步商议,觉得你这辆自行车,可以作为我们院的『公共財產』,当然,所有权还是你的。但是呢,应该贡献出来,建立一个用车制度,优先给院里的老弱病残,或者有急事的邻居使用。这样才能体现我们四合院的温暖,体现你小李同志的高风亮节!”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隱隱的威胁:“靖川,你还年轻,还不太懂事儿,我们能理解。但咱们这四合院,就是一个整体。你想融入进来,得到大家的认可,就得学会奉献,要有集体荣誉感!昨天我们开会討论扫雪分区的事,就没叫你。你要是继续这么不合群,特立独行,以后这全院大会,你也就不用参加了!” 话音刚落,李靖川还没说话,傻柱先炸了! “我呸!” 傻柱先一步跳了出来,李靖川作为他指定的妹夫,他肯定是要帮帮场子的。 他指著易中海的鼻子就骂,“易中海,你丫还要不要脸?还公共財產?你咋不把你家存款拿出来当公共財產呢?人家李靖川凭本事买的车,凭啥贡献出来?我看你就是昨天和我兄弟李靖川闹得不痛快,今天在这蓄意打击报復呢!” 许大茂本来在一旁看热闹,见傻柱跳得这么欢,习惯性地就阴阳怪气起来:“傻柱,你在这儿充什么大瓣蒜呢?人家一大爷是为了全院好!就你觉悟低!我看你是跟这新来的穿一条裤子了吧?怎么,指望著人家把车借你,你好骑著去討好你的秦姐啊?” “孙贼!我艹你大爷的!” 傻柱直接被戳到痛处,惦记秦淮茹这事儿可以做但是不能在这么大庭广眾下说,於是擼起袖子就要上前揍许大茂。 贾东旭坐在人群中,脸上也是不好看,自家的媳妇被別人惦记可不是什么好事。 “够了!” 易中海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傻柱!你想干什么?无法无天!”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李靖川终於动了。 “说完了?” 他的声音很大,清晰地传遍全场,让准备动手的傻柱都停了下来。 他先指著易中海的鼻子:“易中海,你是个几把的一大爷!就特么一个联络员,还猪鼻子差两葱,搁著装象呢!你是你妈个头的一大爷!!我日你八辈祖宗!再装逼我让你飞起来!” 【技艺+2】 易中海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李靖川:“你……你……” “你什么你?” 李靖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语速极快,以最极致的嘴臭开始输出起来,“你这老棺材瓤子,祖坟冒黑烟才养出你这號缺德冒烟的货!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你易家十八辈祖宗都在阴曹地府扯著嗓子骂娘,养出你这断子绝孙还硬充圣人的老王八!” 【技艺+10】 李靖川的声音又大,骂得又狠又直接,还专门捅人肺管子,在座的各位当即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 易中海听完更是眼前发黑,一口淤血涌上喉头,欲吐不能。 李靖川骂完之后,四合院里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第15章 虎头蛇尾的全院大会 “老易!老易!” 最后是一大妈的哭喊声惊醒了还沉浸在极致的嘴臭之中的眾人。 只见易中海脸色煞白,被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向后栽倒在椅子上。 一大妈哭喊著扑上来,招呼著院子里的年轻人——贾东旭和秦淮茹把昏过去的易中海抬上板车,往医院拉去。 刘海中看见易中海被骂之后的惨状,顿时嚇得脸色苍白。 阎埠贵也是如此。 老易这副模样看著是要不行了,为了保住管事大爷的权威,决定一大爷这个位置的归属,两人对视一眼之后,还是上了。 刘海中拍案而起:“放肆!” 阎埠贵嘴唇哆嗦了几下,轻轻的拍了下桌面:“有辱斯文!” 傻柱被二大爷拍桌这一下叫回了魂。 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自己的兄弟,那个看起来有些儒雅隨和的李靖川居然会骂人,还骂的这么脏,比站在村口骂骂咧咧了十几年的老泼妇骂的还要更脏一些。 听得他都有些可怜易中海了。 这要是一口气没缓上来,估计人都要没了。 李靖川骂得有些痛快了,不过想起刚刚许大茂也跳出来了,於是就把目光投向了他。 许大茂见李靖川的眼神看过来了,立刻就脸色一白。 娄晓娥也是脸色煞白赶忙在旁边扯他衣服。 李靖川脑中组织好了词语,正欲开口。 许大茂却先一步的凑了过来,求饶道:“李哥,我知错了,要不您还是扇我两个嘴巴子吧!別骂我了。” 李靖川一听人家都求饶了,想了想还是没开骂,只是给傻柱使了个眼色,“去,许大茂刚刚骂你了,去给他两个嘴巴子。” 傻柱一听还有这好事,立刻喜滋滋的靠过来,他刚刚早就想动手了,只是被李靖川打断了。 他走到许大茂身前,往手掌上吐口唾沫,对著许大茂的脸颊,手臂抡圆了往上招呼。 “啪!” 傻柱这一巴掌打得极响,痛得许大茂当场嚎了起来。 “嗷!你有溜没溜啊?想把我打死是吧!” 许大茂只觉得自己的半张脸都麻木了,脑瓜子嗡嗡的。 可是一看到李靖川那平静的眼神时又挺直了腰杆,把自己的另外半张脸送了上去。 “孙贼!麻溜的!快打!” “嘿!你这孙贼!” 傻柱毫不留情,打得许大茂齜牙咧嘴的。 许大茂眼见李靖川没有再追究的意思,瞬间鬆了口气。 挨了傻柱两巴掌,总好过挨李靖川的骂。 没看人家易中海都差点被骂死了吗? 被打了两巴掌,伤害总会好的,过几天脸上的肿就消下去了。 要是被骂了,恐怕一辈子都要活在李靖川那张毒嘴的阴影之中。 许大茂估摸著,易中海要是醒了指定是咽不下这口气的,做梦都是在想怎么骂回去。 挨了两巴掌的许大茂在娄晓娥的搀扶之下,功成身退,回家直接不参与全院大会了。 李靖川如同雄狮视察自己领地一般的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没有敢跟他对视三秒以上的。 即便是撒泼打滚、泼妇骂街样样精通的贾张氏也低下了头颅。 聋老太太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看,但是一想到易中海的样子就不敢炸刺了。 何雨水则是一脸崇拜的看著李靖川。 阎埠贵见状也是心生退意,给刘海中使了个眼色,想不失顏面的用眼神沟通一下。 二大爷,要不咱们也撤吧,反正人也没来齐。 刘海中瞪了他一眼。 你个废物,要是现在不打压一下这个臭小子,我们管事大爷还有什么权威,那不成了联络员了吗? 阎埠贵摇了摇头,然后把脑袋撇到另一边去,不再看他。 刘海中也只好作罢,站起身来摆手让大家离开,“散了散了,今天出了老易这档子事,继续开全院大会也不像个话。” 要是三位大爷同气连枝的时候,他还敢在李靖川面前耍耍自己的“官威”,现在嘛,一大爷倒了,三大爷怂了,他可没有勇气独自面对李靖川。 李靖川那张嘴,要是被他骂上了,能给院里提供一整年的笑料。 二大爷发话,眾人散场。 傻柱扛起了板凳,一脸打了胜仗的笑容,伸出一只手来给李靖川比了个大拇指。 “牛逼啊兄弟。” 李靖川见人都散了,自然也是拍拍屁股回屋去了,这四九城冬天的夜里,院子里冷得很,不如回屋烤火。 何雨水见自己的两个哥哥分头行动,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跟著哪边了。 想了想,既然自己的傻哥之前就在李哥的屋子里聊天,那么待会肯定会回来了的。 是的,绝对不是因为李靖川家里有糖吃。 何雨水跟著李靖川的脚步回屋了。 “你不回屋吗?” 李靖川见雨水跟著自己进屋了,有些疑惑。 “待会傻哥肯定会过来的,我也想听一下你们在聊什么。” 何雨水看了一眼只有花生瓜子的方桌,於是抬起头眼巴巴的看著李靖川。 实在是受不了这小丫头可怜巴巴的眼神,李靖川只好又抓了一把糖果放在桌上。 “李哥最好了!” 何雨水欢呼一声,抱著李靖川用脸颊蹭了蹭,然后这才坐到桌前剥开一块糖果塞进嘴里。 美滋滋的品尝甜丝丝的味道。 “吃完记得刷牙。不然真的会长蛀牙的!” 李靖川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大馋丫头。 李怀德给他买的糖快被这丫头薅走三分之一了。 不过,自己也並不喜欢吃糖,就隨她去吧。 “唔嗯!” 何雨水含糊的应了一声。 “哟!兄弟,你这不厚道啊!” 傻柱和李靖川混熟了,连门也不敲了,直接推门而入,就看见了坐在桌前吃糖的何雨水。 “雨水不来你就不把糖果拿出来,你这是区別对待呀!” 傻柱顺手从桌上薅起一颗糖果剥开塞进嘴里。 惹得何雨水警惕的將桌上的糖果护住。 “哥!这是李哥专门拿出来给我吃的,你可不准多吃了。”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有了糖来忘了哥!” 傻柱笑骂道。 “那好吧,再给你分几颗。” 何雨水一脸不舍的点出了一半,分给何雨柱。 “得了,瞧你那样儿,哥不吃,全都给你吃吧。” 第16章 衝击波 易中海被紧急送往医院,全院大会虎头蛇尾地收场。 但李靖川那番石破天惊的“极致嘴臭”所带来的世界第一衝击波,却在南锣鼓巷95號院上空久久迴荡,余威不绝。 当晚,家家户户谈论的中心都离不开李靖川这三个字。 更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专门聊今天这事儿打发时间。 “我的老天爷,你是没看见一大爷那张脸,白的跟纸似的!”一个住户磕著瓜子,声音里还带著未散的惊悸,“那李靖川,看著挺斯文一小伙子,骂起人来怎么那么……那么脏呢?” “可不是嘛!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捅,专挑最难听的说!”他媳妇接口道,脸上又是后怕又是隱秘的兴奋,“一大爷这次算是栽到阴沟里了,被个小年轻骂得背过气去,这老脸往哪儿搁?” “往哪儿搁?我看他那『一大爷』的架子以后是端不住了!”另一家的男人嗤笑一声,“人家小李同志说得在理,本来就是个联络员,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还想霸占人家的自行车?美得他!” “不过小李这手段也太狠了点儿……”有老人微微摇头,觉得有些过了。 “狠?贾张氏骂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狠?”立刻有人反驳,“要我说,就是一大爷他们平时太拿自己当回事,碰上李靖川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还敢掀桌子的,活该!” “就是!我看以后院里能清静不少,至少贾张氏不敢隨便撒泼了!” “嘘……小点声,隔墙有耳……” 类似的议论在各个角落响起。 李靖川知道这对自己在院子里的形象不太好,但是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在乎什么名声,什么邻里和睦的虚名。 他都穿越了,他都有系统了,他爹都是李怀德了。 骂骂人怎么了? 蒸饃,易某你不福气? 易中海这老梆子就是欠骂,本来李靖川没打算再找他们麻烦的,还上赶著凑上来找骂。 李靖川嘴臭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第二天是休息日,李靖川推门出来,准备去水龙头那儿打水。 原本在院里洗漱、閒聊的几个人,声音瞬间低了下去,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有那胆小的,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贾家房门紧闭,连平时最爱在门口纳鞋底、顺便监视全院的贾张氏都不见了踪影。 透过窗户缝,似乎能看到一双浑浊而畏惧的眼睛飞快地闪开。 许大茂带著娄晓娥在往院外走。 他的体质有些神奇,李靖川明明昨天晚上看著傻柱抡圆了手臂打的,今天许大茂的脸上就好得差不多了。 原本浮肿的巴掌印就剩下一点点痕跡了。 许大茂见李靖川看著他,脖子一缩,赶紧拉著娄晓娥加快了脚步。 娄晓娥倒是冲李靖川礼貌地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刘海中背著手,挺著肚子往中院走,结果看见李靖川正站在中院里洗漱,立刻就停住了脚步。 趁著大伙没注意他,猫著腰就往后院退。 “当家的,你……” “嘘!李靖川在中院里站著呢。待会再出去。” 刘海中一把捂住了二大妈的嘴,把她拉了回去。 阎埠贵本想到后院去找二大爷聊聊,但是一见李靖川立刻跟鵪鶉似的缩了回去。 他看见刘海中正趴在穿堂那看,便对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我找你有事。 刘海中不肯,摇了摇头,挥手示意他到后院来。 阎埠贵一看,乾脆就走了。 反正公共厕所在院子外头呢。 他就不信了,要是李靖川一直不走,刘海中能在后院憋一天? 李靖川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自顾自地打水、洗漱。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四合院的禽兽们没人来找事,正好落个清閒。 “靖川哥!早啊!” 唯一不受影响的,大概就是何雨水了。 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脸上洋溢著笑容,看李靖川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李靖川又帅又厉害,还给自己投餵好吃的糖果。 “早,雨水。”李靖川揉了揉她的脑袋,“吃早饭没?” “吃啦!我哥熬的棒子麵粥!”何雨水笑嘻嘻的,压低声音说,“靖川哥,你好厉害了!!院里的人都怕你了!” 她觉得叫李哥有点生分了,於是就改口叫了靖川哥。 “知道啦,我现在身上可没有糖果了。你这么夸我可没有奖励。” 李靖川打趣道。 “誒!我就是觉得靖川哥很厉害嘛,哪里要什么奖励。” 这时,傻柱也趿拉著鞋出来了,看见李靖川,咧嘴一笑,伸出大拇指:“兄弟,牛逼!” 傻柱也想换个方式来夸李靖川,奈何书到用时方恨少,只能伸个大拇指说句牛逼。 他是真心佩服李靖川。 又能打又会骂。 堪称是能文能武。 他虽然浑,但最多动手打人,像李靖川这样骂人能把人骂进医院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对付什么人,用什么法子。”李靖川淡淡道,“跟讲道理的人讲道理,跟耍流氓的,就得比他们更流氓。” “精闢!”傻柱一拍大腿,“太精闢了!是这么个理儿!” 他现在看李靖川是越看越顺眼,能力强,背景硬,还不受窝囊气,简直是理想中的妹夫人选! “对了,兄弟,”傻柱凑近些,声音压低,“老易那边……我听秦姐说送医院抢救过来了,但气得够呛,医生说血压高的嚇人,得住院观察几天。他老婆子回来哭天抢地的,估计这事儿没完。” 李靖川浑不在意地挑了挑眉:“没完?他还想怎么完?再来找我理论?我隨时奉陪。” 傻柱嘿嘿一笑:“我看他是不敢了。刚想找你麻烦就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他们这『管事大爷』的架子,以后在你面前是端不起来了。” 打水回去,生起炉子,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李靖川坐在窗前,有点抓耳挠腮的意思。 今天虽然是休息日,但是他实在没什么事做。 这个时代的娱乐方式和穿越前比起来自然是没法比的,李靖川的家里也没有放什么可供消遣的东西。 李靖川小时候来过一次四九城,但是只去过几个比较知名的景点,比如说城楼、颐和园、八达岭之类的,走街串巷之类的事情倒是还没见过。 他有些想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 想到这,李靖川乾脆敲开了傻柱家的门,想让傻柱这个老四九带他出去逛逛。 “柱哥,带我出去逛逛唄。” 傻柱洗漱完又躺下了,这么冷的天懒得动弹,裹著被子在床上睡觉。 听到李靖川的话,立刻打著哈欠爬了起来。 “成啊,我们俩带上雨水一起出去玩得了。”傻柱说走就走,开始穿鞋子,“你帮我去叫一下雨水唄。” 李靖川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去隔壁耳房敲门去了。 “咚咚咚” “雨水?雨水?出去玩不?” “呀!靖川哥!”何雨水赶忙拉开了大门,笑著问道:“去哪玩呀?” “还不知道呢,你哥说带我去逛逛,你准备准备?” “成,反正我作业都写完了。” 何雨水直接点点头,回屋换装去了。 第17章 后海冰钓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四九城,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路边被堆在一块儿的未化的积雪上,映出一片耀眼的亮白。 傻柱和何雨水一左一右陪著李靖川,溜溜达达地出了南锣鼓巷,朝著后海的方向走去。 “靖川兄弟,咱这四九城啊,別的不好说,就是这犄角旮旯里都藏著故事。” 傻柱一边走,一边挥舞著手臂比划,努力想扮演好一个地道的嚮导,“你看这胡同,这院墙,指不定哪块砖头都比咱们岁数大!” 何雨水在一旁蹦蹦跳跳,时不时接一句:“哥,你就吹吧!上次你还说胡同口那块磨盘是前朝皇上用过的呢,结果让三大爷戳穿了,说是前年才从石料厂拉来的!”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傻柱老脸一红,作势要敲何雨水的脑袋,被她嬉笑著躲到李靖川身后。 李靖川看著兄妹俩斗嘴,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比一个人闷在屋里有趣多了。 穿过几条胡同,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冰面映入眼帘,这就是后海了。 冬日的后海別有一番韵味,冰面如镜,倒映著岸边的枯柳和灰墙黛瓦的建筑。 虽然寒冷,但冰面上並不冷清,有溜冰的孩子欢笑著穿梭,也有不畏严寒的成人在冰上行走。 李靖川的目光很快被靠近岸边的一些人影吸引。 那里零零散散坐著几个人,身旁放著简陋的木桶或网兜,手里都握著一根长长的竿子,正全神贯注地盯著冰面上凿开的小洞。 是在钓鱼。 冰钓?李靖川来了兴致。 前世他也偶尔钓鱼,更多是作为一种放松和社交活动,看到这颇具时代特色的冰钓场景,心里那点癮头又被勾了起来。 “柱哥,那边是钓鱼的?”李靖川指了指。 “啊,对,冰钓。”傻柱瞅了一眼,“这大冷天的,也就这些老炮儿有这閒情逸致。怎么,兄弟,你想试试?” “看著挺有意思。”李靖川点点头,“走,过去看看,顺便问问哪儿能买渔具。”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人走到岸边,靠近一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者。 老者穿著厚厚的棉大衣,戴著狗皮帽子,正眯著眼,一动不动地盯著冰洞里的浮漂。 李靖川没打扰他,静静看了一会儿。 老人的装备很简陋,一根细长的竹竿,估计是自己加工的,鱼线看起来也是普通的尼龙线,浮漂是用鹅毛梗做的,鱼鉤……看不太清,但估计也高级不到哪里去。 过了一会儿,浮漂轻轻一动,老者手腕一抖,一条巴掌大的鯽鱼就被提出了水面,在冰面上扑腾著。 “嘿,老爷子,手气不错啊!” 傻柱凑趣地夸了一句。 老者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笑了笑:“凑合,天冷,鱼口轻。” 李靖川趁机上前,客气地问道:“大爷,跟您打听一下,这附近哪儿能买到钓鱼的傢伙事儿?” 老者打量了他们三人一眼,尤其是看到李靖川和何雨水穿著不算差,便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小街:“那头,拐角有个『利民杂货铺』,老张头那儿有卖的,竹竿、鱼线、鉤子都有,价格实在。” “多谢您了。”李靖川道了谢,便带著傻柱和何雨水往那边走。 果然,在老者指的方向找到一个不大的门面,招牌上写著“利民杂货铺”,里面货物堆得满满当当。 店主是个戴著老花镜的老头,正坐在柜檯后打著算盘。 “大爷,买渔具。”李靖川开口道。 老张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钓竿要啥样的?我这儿好点的有江苇或者上好的紫竹做的插节竿,贵点。要是你寻常自己玩,普通毛竹竿就成,结实便宜。鱼鉤和浮漂你也可以在我这看一看挑一挑,我这儿款式还挺齐全的。” 李靖川想了想。 “竹竿的就成。鱼线、鱼鉤、浮漂、铅坠要普通的就行,饵料给我先来一包红虫的。” “成。” 老张头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竹竿五毛一根,鱼线一分钱一米,给你一人缠十米够了吧?鱼鉤两分一个,浮漂一分一个,铅坠一分一个,红虫饵料一包一分钱。一共六毛五分钱。” 李靖川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这价格確实实在。 他痛快地付了钱,又看了一眼旁边眼神有点期待的傻柱,笑道:“柱哥,你也来一套?今天我请客,咱哥俩一起玩。” 傻柱其实也有点手痒,但不好意思让李靖川破费,苍蝇搓手道:“这……这哪好意思?” “跟我还客气啥?”李靖川直接对老张头说,“大爷,再来一套,一样的。” “好嘞!”老张头脸上笑开了花,今天算是开了个大张。 最终,李靖川花了一块三,买了两套完整的渔具,还额外花了九毛钱买了三个小马扎——他们三人总不能一直站著钓鱼吧。 何雨水看著两人手里新崭崭的渔具,也兴奋地拍手:“太好了,靖川哥,柱哥,你们比赛钓鱼!谁输了谁请吃糖葫芦!” “嘿,你这丫头,算盘打得比三大爷还精!”傻柱笑骂,但还是摩拳擦掌,“兄弟,那就比比?別看我傻柱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儿,但论钓鱼,你未必是我对手!” “成啊,柱哥,那就比比看。” 李靖川也笑了。 三人重新回到后海冰面,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地方。 李靖川凭藉前世那点有限的钓鱼知识,笨拙但认真地组装著这个时代的渔具。 【技艺+1】 在李靖川组装好渔具之后,系统的提示如期而至。 傻柱倒是手脚利索,很快就组装好了,开始寻摸凿洞的位置。 其他钓鱼佬凿出的洞倒是有,但是来冰钓了当然得从自己凿洞开始。 用別人凿的洞算个什么事儿啊? 同道中人? 他一拍脑门,想起两人没带趁手的工具凿洞。 傻柱搓了搓手,四下张望了一下:“得,咱没带冰鑹,这事儿有点费劲。” 他眼尖,看到不远处一位同样在冰钓的钓鱼身边放著一根头部闪著寒光的铁傢伙,正是冰鑹。 傻柱赶紧笑著凑过去:“老爷子,您这『穿子』使完了吗?借我们凿俩眼儿成不?就一会儿功夫!” 老者打量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傻柱道了谢,拎过那沉甸甸的冰鑹走回来。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双手紧握木桿,將三稜锥形的鑹尖对准冰面,高高举起,再猛地往下一蹾! “咔嚓!”冰屑飞溅,冰面上出现了一个白点。 “嘿,这玩意儿得劲!” 傻柱来了精神,一下接著一下,有节奏地凿了起来。 伴隨著“咔嚓、咔嚓”的声响,冰洞越来越深。 这是个力气活,没一会儿傻柱脑门就见了汗。 他凿一会儿,还得把鑹头提起来,用鑹尖把洞里的碎冰碴子搅上来倒掉。 过了好一阵子,两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冰窟窿终於凿成了,露出了下面深色的河水。 凿冰窟窿是个力气活,傻柱自告奋勇,找了个石头吭哧吭哧砸了半天,总算砸开了两个相邻的冰洞。 傻柱跑著把冰鑹给人家送回去了。 第18章 何大清那个老王八羔子! 三个小马扎一搭,摆开阵势。 掛饵、下鉤。 两人並排坐在小马扎上,將鱼鉤沉入冰冷的湖水中,开始了等待。 何雨水这小丫头有些怕冷,趁著傻柱凿冰的时候一溜烟的跑回去,又拿了件厚衣裳回来,然后把自己的小马扎搭在两人中间,让两个哥哥给自己遮挡寒风。 冬日的阳光斜照,冰面上寒风依旧,但坐下来后,反而有种奇特的寧静感。 远处溜冰孩子的嬉闹声变得模糊,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这玩意儿,考验的就是耐心。” 傻柱盯著自己的浮漂,嘴里哈著白气说道。 “是啊,急不来。” 李靖川附和,感受著这份难得的閒適。 他穿越之前,一直享受著996的福报,偶尔周末的休息日还要被老板拉著加班,少有如此閒暇的时刻。 此刻坐在这冰面上享受著钓鱼的乐趣,李靖川心奇异地平静了不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一车间的陈主任,每回打菜,甭管是炒白菜还是燉萝卜,必得额外舀一勺菜汤浇饭上,说不然吃著不滋润,下不去。他一来,刘嵐就知道,勺得往底下捞,带点汤水。” 李靖川听了笑笑:“这算是个人的一口癖好。” “还有呢!”傻柱来了劲,“锻工车间的那个王大锤,好傢伙!那饭量!一顿能吃六个二合面馒头,菜还得打两份!每回他一来,窗口都得抖三抖,后面排队的都催他。后来我们食堂內部都下了通知,看见王大锤,提前把馒头给他捡出来放一边,別耽误后面人打饭。” 何雨水在一旁听得咯咯直笑。 傻柱说著,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那种男人之间聊八卦特有的神情:“兄弟,再说点后厨那些老娘们儿碎嘴子听来的事儿,你可別外传。” 李靖川配合地把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柱哥你说,我这儿听著乐呵,出你口入我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小道八卦消息,中国人最爱这一口。 “就那个……技术科的副科长,姓孙的那个,戴个眼镜,平时看著人模狗样的。”傻柱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他们之后,这才压低了声音,“刘嵐她们瞧见好几回了,总爱跟精工车间一个梳著大辫子的女工凑一块儿吃饭。那女工,嘖,长得是挺俊,可人家是结了婚的,丈夫是咱们厂运输队的。俩人吃饭也不在明面上,总爱找个角落,头碰头地说小话。有一回,那女工碗里多了个荷包蛋,你猜怎么著?就是孙副科长从自己小灶饭盒里拨过去的!这事儿在咱们后厨都不是秘密了,也就瞒著上面和那女的丈夫。” 傻柱咂咂嘴,一副看透世情的模样:“这食堂啊,就是个江湖,谁爱吃啥,谁跟谁亲近,谁家条件好不好,打一回菜就能看个七七八八。那些老娘们儿眼睛毒著呢!” 他滔滔不绝,又说了几个类似的小道消息,哪个股长怕老婆,零花钱少得可怜,每回都只敢打最便宜的素菜;哪个小组长想求人办事,天天抢著帮车间里一个老师傅打饭…… 不过,傻柱嘴上说得热闹,心里却门儿清。 所有涉及到李怀德副厂长,以及明显和李怀德关係匪浅的李靖川的话题,他是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 后厨里的刘嵐就跟李怀德走得近,说不定还是情人关係,但这种话,傻柱是绝对不敢跟李靖川说的,甚至在他面前会刻意避开所有关於李怀德的话题。 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李靖川听著这些充满生活气息和时代特色的八卦,觉得颇为新奇有趣。 这比他看的电视剧里演的,要真实和鲜活得多。 何雨水听了一会就觉得有些无聊了,把那件厚衣裳叠好放在小马扎上,就跑去旁边的玩雪去了,时不时跑过来看看两个哥哥的收穫。 说著说著,不知怎么话题就扯到了家人身上。 傻柱脸上的嬉笑渐渐消失了,他盯著冰洞里幽暗的河水,眼神变得有些阴鬱,狠狠啐了一口。 “兄弟,你是不知道。有时候我看著雨水,心里就堵得慌。”他声音低沉了下去,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懣,“都怪何大清那个老王八羔子!” 李靖川心里一动,知道这是傻柱心里最深的疙瘩,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在我跟我妹还小,最需要爹的时候……”傻柱咬著后槽牙,手里的鱼竿被他攥得紧紧的,仿佛手里的鱼竿就是他那个不负责任的爹,“他倒好!拍拍屁股,跟著那个姓白的寡妇跑了!保城?他他妈怎么不跑到天边去!” 寒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怒气,卷著冰屑打了个旋。 “他这一走,倒是逍遥快活了,留下我们俩半大孩子怎么活?”傻柱的眼圈有些发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雨水当时才几岁呢?那么小一丫头,没了爹没了娘,要不是我硬撑著,她早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街坊四邻表面不说,背地里谁不笑话我们?说我们老何家出了个跟野女人跑了的爹!雨水小时候不懂事,总哭著跟我要爹要妈,我他妈……我他妈上哪儿给她变去?!” “这老王八蛋,心是真狠啊!这么多年,连封信,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过!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就没想过我们兄妹俩会不会饿死?会不会被人欺负死?”傻柱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著,“我他妈有时候做梦都想把他揪回来,当面问问他,他的心是不是让狗给吃了!” 李靖川看著不远处无忧无虑的何雨和眼前眼眶有些泛红的傻柱,心里也嘆了口气。 不过,说起口信就让他想起了一件事,虽然在电视剧里没表现出来,但是同人小说里经常提及的易中海会扣留何大清写给两兄妹的信和寄过来的生活费。 也不知道这事是不是真的,李靖川摩挲著下巴,打算先调查一下再跟傻柱说。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傻柱的肩膀,沉声道:“柱哥,都过去了。现在你不是把雨水照顾得挺好?你自己也混成八级炊事员,厂里谁不得高看你一眼?你们兄妹的日子,是靠你自己挣出来的,硬气!” 傻柱被李靖川这番话戳中了心窝子,那股邪火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重重嘆了口气,肩膀鬆弛下来一些:“是啊……都过去了……妈的,不提这老王八蛋了!提他就来气!坏了咱们钓鱼的兴致。” 他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不愉快的记忆都甩出去,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水下的浮漂上。 第19章 卖鱼 傻柱发泄完对何大清的怨气,心里舒坦了些,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冰钓上。 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恢復了之前的轻鬆。 李靖川学著傻柱的样子,盯著那小小的浮漂,感受著寒风拂过脸颊。 起初,他只是觉得心神寧静,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似乎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態。 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水下的细微动静,鱼线传来的任何一丝颤动,都仿佛被放大了。 他甚至能凭藉一种模糊的直觉,判断出那是水流的干扰,还是鱼儿的试探。 【技艺+0.5】 【技艺+0.5】 系统提示开始以更频繁的频率跳出,伴隨著每一次微小的感知提升。 突然,李靖川手腕轻轻一抖,鱼竿隨之扬起。 “哗啦”一声水响,一条巴掌大的鯽鱼被提出了冰洞,在冰面上活蹦乱跳。 “嘿!开张了兄弟!” 傻柱乐呵呵地恭喜。 李靖川笑了笑,重新掛饵下鉤。 这一次,他更加专注,主动去引导那种奇妙的“感知”状態。 果然,没过五分钟,浮漂又是一个清晰的顿口! 李靖川手腕再次一抖,这次手感更沉! 一条半斤多的鲤鱼被他稳稳地提了上来,银亮的鳞片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光。 “嚯!鲤鱼!个头可以啊!” 傻柱有点惊讶了,这上鱼速度有点快。 李靖川心中瞭然,这绝对是【技艺】属性在发挥作用! 它不仅仅增强他已有的技巧,似乎还在赋予他一种超越常人的、近乎本能的“熟练度”和“感知力”,尤其是在这种需要耐心和细微操作的活动上。 从这一刻起,李靖川仿佛开启了“钓鱼大师”模式。 下鉤,等待,感知,起竿! 又是一条鯽鱼! 再下鉤…… 这次是一条近一斤的鲶鱼! 【技艺+1】 【技艺+1】 系统的提示几乎成了他疯狂上鱼的背景音。 傻柱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目瞪口呆,最后乾脆把自己的鱼竿往旁边一放,专门负责给李靖川摘鱼、掛饵了。 “兄弟……你……你他娘的是龙王转世吧?” 傻柱看著李靖川脚边木桶里越来越多的鱼,说话都结巴了,“我这浮漂还没动静呢,你这都第六条了!还一条比一条大!” 何雨水也早就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回来,看著李靖川不断从冰洞里“变”出鱼来,小脸上满是崇拜和兴奋:“靖川哥好厉害!太厉害了!” 李靖川这接二连三的上鱼,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附近几个原本稳坐钓鱼台的老炮儿都坐不住了,纷纷围拢过来。 “小伙子,手风够顺的啊!” “这啥运气?我这蹲一上午了才三条小鯽瓜子……” “嘿!瞧这鲤鱼,真肥!” “这钓点可真好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嘖嘖称奇。 李靖川只是笑笑,继续他的“表演”。 木桶很快就装满了,傻柱赶紧把网兜也拿过来用。 这时,两个穿著旧棉袄、眼神精明的中年人挤了进来,看了看李靖川那满满当当的收穫,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 “同志,手气真壮!这鱼……出手吗?” 他特意用了“出手”这个在黑市心照不宣的词。 傻柱可是个门儿清的,在食堂工作,对这些门道比李靖川懂得多。 他立刻会意,也压低了嗓门:“出!怎么个价?” 那鱼贩子快速瞥了一眼四周,用手在袖子里比划著名:“鯽鱼,给您这个数,三毛五。鲤鱼,五毛。鲶鱼肥,四毛二。我们包圆儿,现钱结算,怎么样?” 这价格,几乎比市价高了一倍还多,只是现在市面上全都紧缺,光靠市价买不到东西。 傻柱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价钱在鸽子市也算公道了,毕竟省了他们自己跑去卖的风险和工夫。 他看向李靖川,用眼神询问。 李靖川正愁这么多鱼怎么处理呢,自己吃肯定吃不完,能换钱自然是最好的了自然是点了点头,说道:“留两条大的我们带回去分著吃就好,剩下的帮我全卖了。” “成!爽快!”傻柱一拍大腿,“这两条最大的我们哥俩自己留著打牙祭,剩下的都归你们!” “得嘞!”鱼贩子也痛快。 傻柱手脚麻利地开始过秤,嘴里低声念叨著:“鯽鱼八斤半,三毛五……鲤鱼五斤二两,五毛……鲶鱼四斤,四毛二……” 最后算下来,总共是七块三毛五分钱。 鱼贩子迅速把鱼装进他们带来的麻袋里,像完成了什么秘密交易一样,朝他们点点头,便快步离开了。 李靖川接过那七块三毛五分钱,直接抽出一块钱再加上剩下的零钱给了傻柱。 “拿著,柱哥辛苦帮忙,这是劳务费。” “这哪成……” 傻柱还想推辞。 “跟我还客气?我这钱可不是让你白拿的,中午回去,你可要给我露一手,让我看看何师傅的手艺。” 李靖川故意板起脸。 “成成成!我拿著!”傻柱赶紧把钱揣兜里,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別看我傻柱长得不咋地,那厨艺可是没话说的!厂长吃了都说好!中午你就瞧好了!不让你把舌头都吞下去我就不姓何!” “何师傅,走著。” 李靖川笑著拍了拍傻柱的肩膀。 钓鱼的时间过得就是快,现在也已经接近中午了。 傻柱直接狗腿子般的帮李靖川提著各种东西,一手提桶一手拿渔具。 就连何雨水也是主动上来提起了三个小马扎。 几人一走,周围虎视眈眈的后海钓鱼佬们顿时涌了上来,打成了一片。 开始爭夺李靖川刚刚的钓点。 “混蛋!这他娘的是我先来的!” “我呸!你个老毕登!这是那个小伙子刚刚借我的冰鑹凿出来的!当然是我的!” “去你丫的!不服出来练练!” “练就练!谁怕谁啊!” 两个看起来六十多的钓鱼佬为了抢这个钓点吵得脸红脖子粗、吹鬍子瞪眼的。 甚至还像小孩子一样打算用约架的方式爭夺这个钓点的归属权。 好在这两个小老头被其他钓鱼佬拉住了,不然真打出什么事来,李靖川就罪过了。 第20章 傻柱拿出了自己的真本事 第20章 傻柱拿出了自己的真本事 回到四合院后,傻柱先是进自己的房子里看了看,然后带著钱去补充了些调料和食材,这才钻进了厨房,开始忙活。 李靖川和何雨水则在屋里等著。 回到四合院之后,傻柱把自己屋里的方桌搬出来当案板,又弄了一个炉子出来当灶台,叮叮噹噹地忙活起来,那股专注劲儿,跟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过了约莫一个多小时,浓郁的、层次复杂的香气就从傻柱的锅里瀰漫开来,这香味不像普通人家燉鱼的直白腥鲜,而是带著一种醇厚的高汤底蕴和勾人食慾的复合辛香,引得院里不少人家都偷偷开窗嗅探。 …… 中院,贾家也在吃午饭。 贾张氏的鼻子猛地吸溜了两下,浑浊的老眼立刻瞪了起来,手里的窝窝头也放下来了。 她趴在窗边往外一看,確认了那让人流口水的香味是从隔壁傻柱家门口飘来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如同锅底。 “呸!缺德带冒烟的傻柱!” 她朝著窗外狠狠啐了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恶毒,“又弄这些荤腥玩意儿!显摆他有个骚工作是吧?吃吃吃,怎么不噎死他!肯定是偷拿公家的!丧良心的玩意儿,成心馋我们……” 她这边骂骂咧咧,旁边的小祖宗棒梗可不干了。 那香味一个劲儿往他鼻子里钻,对於一个正是嘴馋的年纪的孩子来说,这简直是酷刑。 他先是用力吸著鼻子,然后就开始不吃饭打滚耍赖闹情绪了。 “奶奶!奶奶!我要吃鱼!我要吃那个鱼!” 棒梗扯著嗓子乾嚎,手指著傻柱家的方向,两条腿乱蹬,“闻著可香了!我就要吃!你给我要去!” 秦淮茹正抱著咿咿呀呀的小当在屋里踱步,给她餵奶。 听到儿子的哭闹和婆婆的咒骂,她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 秦淮茹看了眼桌上的窝窝头和一小碟咸菜,屋外那饭菜的香气縈绕在她的鼻尖上,挠得她心痒痒的。 “棒梗,乖,別闹了。”她柔声安抚著儿子,走过去想把他搂住,“咱家没有,明天,明天妈看看能不能……”她话没说完,也不知道明天能怎么样。 这年头,谁家弄点肉啊鱼的不跟宝贝似的? “我不!我就要今天吃!现在就要!” 棒梗根本不听,哭闹得更凶,甚至伸手去抓挠秦淮茹的胳膊。 这时,一直闷头坐在桌边,就著咸菜啃窝窝头的贾东旭,“砰”地一声把手里硬邦邦的窝窝头砸在了桌上。 他脸色铁青,胸口起伏。 “吃吃吃!就知道吃!”贾东旭衝著哭闹的棒梗低吼了一声,“再闹信不信我抽你!” 贾东旭只是个只是个一级工,家里就他一个人工作,33.5元的工资却要养贾张氏、秦淮茹两个大人以及棒梗和小当两个小孩,这日子过得比阎老西还紧巴,贾东旭没有阎埠贵精打细算,能吃上窝窝头已经算不错了。 要不是他师父易中海偶尔还接济他两下,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话虽如此,贾东旭却还是將傻柱给记恨上了。 没別的,光看看两人这吃饭质量的区別,就足以让他愤恨不已了。 他这一吼,棒梗被嚇住了,哭声噎在喉咙里,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秦淮茹赶紧把儿子护在怀里,眼神复杂地看了丈夫一眼,没敢说话。 贾张氏见儿子发火,撇了撇嘴,倒是没再继续骂傻柱,只是低声嘟囔:“冲孩子撒什么气……有本事你也弄条鱼回来……” 贾东旭听著母亲的风凉话,看著妻儿的窘迫,再闻到那无孔不入的鱼肉香,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那口窝窝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黑著脸,一声不吭地掀开门帘走了出去,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和那该死的香味。 …… 傻柱將两盘菜端到李靖川房间里的桌上摆开。 李靖川定睛看去,只见左边是一盆奶白色的鱼汤,汤色浓稠如乳,不见半点油星,只有几粒翠绿的葱花浮在表面,显得格外清爽。 右边是一盘红亮油润的烧鱼块,鱼肉浸润在粘稠的汤汁里,上面撒著细碎的葱花和些许花椒末,一股浓郁的麻辣鲜香扑面而来。 “兄弟,雨水,动筷子前,都先给我端住了!” 傻柱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和自豪,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先指著左边那盆汤。 “瞅见这汤色没?” 他用手虚点著,“纯白,跟牛奶似的,但比牛奶还稠。知道这叫啥吗?这叫『奶汤』!可不是隨便拿鱼燉燉就能出来的。诀窍在哪儿?一在煸炒鱼骨,火候要足,把那股子油气全逼出来;二在冲入滚开的开水,水火相激!这里头,我还加了点撇净了油的鸡架子汤吊味,这叫『以鲜衬鲜』。” 傻柱一边说一边用汤勺盛了一勺鱼汤,递给李靖川,让他品尝。 “喝一口,你品品,是不是鲜得醇厚,一点都不寡淡?这是咱谭家菜的底子,讲究的就是个汤底!” 李靖川喝了一口,从小没吃过什么大厨手艺的他哪见过这种阵仗啊,这一口鱼汤喝得美得不行,直接给傻柱竖起了大拇指。 傻柱看了他的大拇指得意地笑了一声,又指向那盘红亮的鱼块。 “再看这个!” 傻柱眉毛一挑,“鲤鱼,土腥味重,一般厨子处理不好。到我这儿,简单!切厚片,用葱姜料酒码味儿去腥,关键是过油!油温七成热,下去『刺啦』一响,外皮瞬间收紧,锁住里面的汁水,腥气也隨油而去。这汁儿,是正宗的川派『家常味』!郫县豆瓣酱和泡椒茸,得用油细细煵出红油和香气,再加糖、醋、酱油调和。看见这汁儿掛得多匀称了吗?这叫『自来芡』,靠的是火候和原料本身,不用额外勾芡!吃起来,外面麻辣鲜香,里面鱼肉细嫩,这叫『外刚內柔』!” 他报菜名似的一口气说完,叉著腰,居高临下地看著李靖川和何雨水,那表情分明在说:“怎么样?傻眼了吧?哥是不是牛逼坏了?” 李靖川看著桌上色香味俱全的两道菜,再听著傻柱这一套从理论到实践、深入浅出的大师课,不由自主的给他鼓起了掌。 这绝不是普通厨子,这是真有传承、有思考、有绝活的高手! 看来他平时在给领导们开小灶的时候还是藏拙了! 上次李怀德带他吃小灶的时候可没有这味道! “柱哥,”李靖川由衷地竖起大拇指,“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你这不只是做饭,你这是艺术!” 何雨水早就馋得不行了,跟著猛点头:“我哥做饭最好吃了!” “哈哈哈!”傻柱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成就感爆棚,“那是!甭愣著了,动筷子!趁热!尝尝哥哥我这手艺,它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这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 吃完这顿饭李靖川由衷地感嘆道,自己穿越以前吃的都是些啥玩意啊! 什么预製菜外卖,比起傻柱的手艺那都是一坨大粪啊! 吃了傻柱全力以赴做的菜之后,李靖川才觉得自己是过上了好日子了。 妈的,要是天天能吃上这一口,也不虚此生了。 李靖川连干了三大碗,肚子饱了,但是嘴巴还没饱,还想吃! 傻柱见他一副肚儿溜圆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 李靖川的这副模样就是对他厨艺的最大认可。 吃完午饭之后,雨水乖巧主动的开始收拾盘子碗筷。 而她的两个哥哥则是仰靠在椅子上开始聊天。 第21章 拜师傻柱,贾东旭决定背上龟壳 李靖川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感受著唇齿间尚未完全散去的鱼香。 那鲜美的鱼汤,那麻辣鲜香的鱼块,每一口都像是打开了他味蕾的新世界。 一种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他要学这个! 李靖川想跟著傻柱学厨艺並不是想当厨子,也並非是有什么高尚的情操和目標,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慾。 拥有系统,体质和领悟力远超常人,学起来应该不会太慢吧? 他看著正在剔牙,一脸得意的傻柱,认真地开口:“柱哥,跟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儿?兄弟你儘管说!” 傻柱拍著胸脯,他现在心情极好。 “我想跟你学做菜。”李靖川直接道明意图,“就学点家常的,能把食材弄得好吃就行。不用像你这么精通,够我自己解馋就成。” 傻柱一听,愣住了,隨即哈哈大笑起来,用力一拍李靖川的肩膀:“我当什么事儿呢!就这?成啊!太成了!兄弟你有这心,哥哥我肯定倾囊相授!別看我这人浑,对手艺可不藏私!” 他挺高兴的,觉得这是对自己手艺的一种认可。 “不过咱可说好了,”傻柱收起笑容,假装严肃,“学手艺可以,但不能半途而废,还得听话!我傻柱教徒弟……哦不,教兄弟,那也是认真的!” “放心,柱哥,我肯定认真学。”李靖川笑道,“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下午我下班之后吧!”傻柱想了想,“你来后厨找我。那时候大灶忙完了,小灶没啥事,正好有空閒地方和傢伙事儿。我先教你点基础的,顛勺、切配、吊汤,一样样来!”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靖川心中一定,他投桃报李的心思也活络起来。 傻柱这么爽快,他也不能白占便宜。 他想起傻柱之前心心念念想找他帮忙的升级问题,便开口道:“柱哥,你升级的事儿,我记著呢。等我这边工作稳定一下,找个机会就跟我叔提一提。不敢说打包票,但尽力帮你爭取。” 傻柱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哎哟!我的好兄弟!哥哥我先谢谢你了!有你这句话,哥哥我这身本事,绝对毫无保留!” 两人又聊了几句,傻柱便起身,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回屋睡午觉去了。 何雨水也收拾完碗筷,乖巧地回了自己屋。 李靖川坐在屋里,心情非常好,傻柱的事情不太难。 这种小事没必要直接找李怀德,先找一下王秘书,要是王秘书搞不定,再找李怀德。 …… 与此同时,贾东旭黑著脸在胡同里漫无目的地晃悠了一圈,心里的憋闷和屈辱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出来时,看见傻柱把他做好的饭菜都端到了李靖川家里。 李靖川家飘出的鱼肉香,仿佛无形的巴掌,一下下扇在他的脸上。 自己家连窝窝头就咸菜都吃得紧巴巴,人家却能大鱼大肉,这强烈的对比让他嫉妒得发狂。 那个新来的李靖川,凭什么他就能有自行车,有体面工作,还能吃香的喝辣的? 他贾东旭也是城里户口,也是正经工人,凭什么就过得这么窝囊? 走著走著,他不自觉地来到了医院附近。 看到医院的大门,他想起了还躺在里面的师父易中海。 易中海那天被李靖川骂得当场昏厥,送医院抢救后才缓过来,但医生说他急火攻心,血压飆升,必须住院观察几天,稳定情绪。 贾东旭犹豫了一下,没进去。 他现在这副样子,也没脸去见师父。 他靠在医院外墙冰冷的砖面上,脑海里却反覆迴响起易中海之前跟他单独说过几次的话。 那时,易中海拍著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东旭啊,你家的情况,师父都看在眼里。一个人养这么一大家子,难啊……秦淮茹是个好媳妇,可惜没个工作。棒梗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贾东旭当时只是低著头嘆气。 易中海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你得想开点。咱们院里,不是没有条件好的。傻柱,別看他浑,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又是个光棍,手里肯定有积蓄。他……他对淮茹,好像也有点那个意思。” 贾东旭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去:“师父,您是说……” “我没说什么。”易中海摆摆手,眼神深邃,“这年头,为了活下去,为了孩子,有些不得已的办法,不寒磣。你看淮茹,模样身段都不差,稍微……稍微让傻柱沾点甜头,他能不帮衬著点你家?都是为了过日子嘛。有我在中间帮你们斡旋,把握分寸,出不了大事。等棒梗长大了,你家日子就好过了。” 当时贾东旭听得面红耳赤,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噁心,本能地抗拒。 让自己的媳妇去跟傻柱那浑人……这算什么?他贾东旭还要不要脸了? 可此刻,闻著仿佛还縈绕在鼻尖的鱼肉香,想著家里哭闹的儿子、唉声嘆气的母亲、还有默默承受一切的秦淮茹,再对比自己微薄的工资和看不到希望的未来……易中海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再次响起。 “为了活下去……为了孩子……” “不寒磣……”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包裹了他。 “妈的!” 贾东旭低骂一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指节生疼。 他心里进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战。 一方面是无法忍受的屈辱,另一方面是易中海描绘的那些日子会好起来的光景。 最终,对贫困的恐惧和对未来的渴望,渐渐压倒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等师父出院……” 贾东旭咬著牙,眼神复杂地看著医院大门,心里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等师父出院,再……再跟他详细商量……看看怎么弄……”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什么,又仿佛背负上了更沉重的东西。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然后低著头,快步朝四合院走去,背影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而萧索。 第22章 韩永贵 午饭过后,傻柱和雨水各回各家。 李靖川也关上大门,躺在床上午休一会。 他从读书开始就一直有午休,一直到出社会打工了,午休时间也会趴在办公桌上睡会。 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了,哪怕穿越了也是如此。 午休醒来,日头已微微西斜。 李靖川和傻柱都是精神焕发,何雨水小睡片刻后更是活力满满。 “靖川哥,柱哥,我们下午再去哪儿玩呀?” 何雨水眨巴著大眼睛,满是期待。 李靖川看向傻柱:“柱哥,四九城你熟,还有啥好逛的地儿?” 傻柱挠了挠头:“这大冷天的,逛园子吧,光禿禿的没看头;逛庙会吧,时候又不对……要不,咱再去后海溜达溜达?上午光顾著钓鱼了,都没好好看看景儿。” 李靖川想著上午钓鱼的乐趣,心里也有些意动,便点头同意:“成,那就再去后海转转。” 三人於是又出了门,沿著胡同慢悠悠地往后海走。 傻柱这回当起了正经嚮导,指著一些有年头的建筑,说著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典故传说,虽然真假难辨,但听起来倒也趣味横生。 何雨水像只快乐的小鸟,在前面蹦蹦跳跳,偶尔停下来等等两个哥哥。 冬日午后,阳光难得有了几分暖意,洒在冰封的湖面、古老的柳枝和行人的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謐的京城冬景图。 不过,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何雨水到底年纪小,体力有些不支,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开始喊累了:“靖川哥,哥,我走不动了……” 傻柱有些不高兴,瞪了她一眼:“这才走多久你就喊累了?” 说得何雨水鼓起来腮帮子,恨恨得看著他。 李靖川笑道:“累了就歇歇嘛。不过干坐著也冷……柱哥,要不,咱再去钓会儿鱼?上午没过足癮呢。” 傻柱一听,眼睛也亮了:“我看行!上午看你大杀四方,我这手也痒痒了!走,回去拿傢伙!” 何雨水听到不用继续走了,也是连连点头。 三人於是打道回府,取了渔具和小马扎,又直奔后海。 来到上午钓鱼的地方,看见他们辛辛苦苦凿开的那两个冰洞,已经被一位老者占据了。 这老者约莫六十上下年纪,身著一件半旧的藏蓝色呢子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外面罩了件同样半旧但清洗得很乾净的军绿色棉大衣,头上戴著一顶深灰色的呢帽,虽然坐在小马扎上,但腰板挺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身边放著的正是上午借给傻柱的那把冰鑹。 傻柱咂咂嘴:“得,咱的窝子让人端了。” 李靖川也注意到了这位老人,其穿著和气度与周围寻常的钓鱼爱好者明显不同,心里便留了意。 他们正准备另寻宝地,那老者似乎听到了动静,回过头来。 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温和,一眼认出了傻柱。 虽然长得有些“老成”,但看著也是个憨厚人。 再看到傻柱手里拎著的渔具,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显得亲切了些许:“哟!是上午借我『穿子』那小伙儿!怎么著,又回来想过癮了?” 傻柱也认出了这老爷子,呲牙一笑:“是啊老爷子,手痒了再来玩玩。您这儿……收穫咋样?” 老者拍了拍身边那个半旧的帆布小桶,里面有几条小鯽鱼:“陶冶性情,不在多少。比不了你上午那兄弟,” 他说著,目光便落在了气质沉静、衣著整洁的李靖川身上,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位小同志,就是你那兄弟吧?上午我可是大开眼界了,钓鱼技术太厉害了,后生可畏啊!” 李靖川听到自己被夸了,有些谦逊地笑了笑:“老爷子您过奖了,初学乍练,运气好而已。” “哎呀,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我当初学钓鱼那会可没你钓的这么快。” 老者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带著一种长期居於人上的爽朗与通透,他指了指自己旁边一块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这儿地方宽敞,你们要是不嫌我这老头子絮叨,就在旁边再凿俩眼儿,咱们挨著近,正好说说话解闷。” 这正合李靖川和傻柱的意。 傻柱立刻道:“那敢情好!谢谢您了老爷子!” 他接过老头递来的冰鑹,又是一阵吭哧吭哧,在旁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凿开了两个新的冰洞。 三人摆开阵势,下鉤开钓。 一边钓鱼,一边就閒聊起来。 老头显然是个健谈的,而且眼神毒辣,他看了看李靖川和傻柱的言谈举止,尤其是李靖川那份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气度,便主动搭话:“两位小同志,看著面生,不是常在这片儿玩的吧?” 傻柱嘴快:“我们是南锣鼓巷那边的,红星轧钢厂的职工。这是我兄弟李靖川,新来的採购员。我,何雨柱,厂里食堂的炊事员。” “红星轧钢厂?大厂啊!”老头点了点头,又看向李靖川,“李靖川……好名字,听著就大气。年纪轻轻就进了採购科,有出息。” 李靖川忙道:“老爷子您捧了,刚参加工作,还在学习阶段。” 老头笑了笑,没再继续追问他的工作,转而问道:“上午看小李同志你那钓鱼的手法,有点意思,不像生手,是家里有人好这个?” 李靖川心道,我这纯粹是系统加持,嘴上却应付著:“就是自己瞎琢磨,可能今天確实运气好。” 那大爷笑了笑,做了个自我介绍道:“我姓韩,韩永贵,以前在铁路系统工作,也退下来啦。现在没啥爱好,就喜欢钓钓鱼,下下棋,打发时间。” “韩大爷。”李靖川和傻柱都礼貌地叫了一声。 韩永贵摆摆手:“甭客气。咱们这算是有缘,一起钓钓鱼,说说话,挺好。” 有了这位健谈的韩大爷,下午的钓鱼时光变得格外轻鬆愉快。 韩大爷见识广,天南地北都能聊上几句,又不打听別人的隱私,分寸把握得极好。 李靖川偶尔插几句话,也能说到点子上,让韩大爷频频点头。 傻柱则负责插科打諢,气氛活跃。 何雨水这丫头刚刚就是她在喊累,这刚坐下没多久,又閒不住了,跑去旁边挖雪玩。 玩累了又跑回来坐著听几人聊天。 第23章 够吃、够玩,就行了 李靖川此时的心態与上午时“想试试自己系统的极限,看看到底能钓多少鱼”截然不同。 他此刻纯粹是为了享受这份冬日垂钓的閒適。 他懒洋洋地坐在马扎上,目光並不紧紧盯著浮漂,而是不时掠过冰封的湖面、远处滑冰的身影和天际的流云,仿佛钓鱼只是他融入这片天地的一种方式。 很快,浮漂微动,他隨手一提,一尾不足两指宽的小鯽鱼被提出了水面,在冰面上无助地扭动。 旁边的傻柱瞥见,顺口道:“哟,开张了兄弟,虽然小了点儿,留著熬汤也凑合。” 李靖川却笑了笑,伸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小鱼从鉤上取下,看也没看,隨手就將其拋回了冰洞里放生了。 那小鯽鱼摆动著尾巴,瞬间消失在深色的水中。 这一举动,让旁边的韩永贵老爷子看得分明。 他饶有兴味地挑了挑花白的眉毛,打趣道:“哟呵,小李同志,你这派头不小啊?这鱼儿虽说小了点儿,也是份收穫嘛。怎么,看不上眼?” 李靖川闻言,转过头,对著韩永贵坦然一笑,“韩大爷,您说笑了。不是看不上,是觉得没必要。” 他指了指冰洞下的湖水,又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缓缓说道:“咱们今天来钓鱼,只是图个乐趣,享受的是这份清静和等待的过程。这湖里的鱼,是大自然的馈赠,取用一些,尝尝鲜,解解馋,是应当应分。但这种还没长成的小鱼,吃了没多少肉,放了它,让它再长长,以后或许还能遇上,或者被別人钓去,也算是给这湖里留点生机和念想。” 他顿了顿,看向韩永贵,眼神清澈:“说白了,钓鱼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把水里的东西赶尽杀绝。够吃、够玩,就行了。贪多嚼不烂,也失了这份閒趣的本心。” 这番话一出,韩永贵脸上的打趣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和深深的讚赏。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见他神色平静,目光澄澈,这番话显然並非刻意卖弄,而是发自內心的想法。 “好一个『够吃、够玩,就行了』!好一个『留点生机和念想』!”韩永贵轻轻拍了一下膝盖,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激赏,“小李啊,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见识和心胸!不贪不吝,懂得分寸,知道可持续的道理!这可比多钓几条大鱼,更让老头子我高看一眼!” 他感嘆道:“现在很多年轻人,要么毛躁,沉不下心;要么功利,恨不得一下子把好处都捞完。像你这样,既能沉心静气享受过程,又懂得適可而止、细水长流的,不多见,真不多见!” 傻柱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挠挠头:“嗨,我兄弟就是想法多!要我说,钓著了就是本事,放了……也挺好,省得收拾了。”他的话糙理不糙,倒也实在。 韩永贵哈哈一笑,指著傻柱对李靖川说:“你这兄弟,是另一种真性情!” 他再看向李靖川时,目光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重视和亲近,“靖川啊,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看来今天老头子我,不光是遇到了钓鱼的高手,更是遇到了个明白人!” 经此一事,韩永贵对李靖川的態度明显更加亲近,聊天的內容也不再局限於钓鱼趣闻,偶尔会引申到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甚至是对时局一些不著痕跡的看法,显然是將李靖川当成了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的、有思想的年轻人。 李靖川三人聊天之间也没什么隔阂,也没什么拘谨,儼然是处成了忘年交了。 …… 夕阳將天边染成瑰丽的橘红色,冰面上的寒气也愈发重了。 几人收拾好渔具,准备打道回府。 韩永贵老爷子也慢悠悠地收拾著自己的傢伙事儿,脸上还带著意犹未尽的笑容。 傻柱看著韩大爷,又瞅了瞅自己和李靖川桶里那几条活蹦乱跳的鱼,心里一动,他那自来熟加上点江湖气的劲儿就上来了。 他用手肘碰了碰李靖川,挤眉弄眼,然后衝著韩永贵咧嘴笑道:“韩大爷,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咱们聊得这么投机,这就是缘分啊!要不,赏个脸,晚上去我那儿凑合一顿?就用咱今天钓的这鱼,我再弄俩小菜,咱爷仨……哦不,爷四个喝两盅?” 李靖川先是一愣,隨即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这位韩大爷谈吐不凡,是个妙人,结交一下没坏处。 他也笑著附和:“是啊韩大爷,柱哥的手艺可是我们厂一绝,厂长吃了都说好。您要是不嫌弃,就当尝尝我们小辈的一点心意。” 何雨水也仰著小脸,眼巴巴地看著韩永贵,软软地说:“韩爷爷,来嘛,我哥做的鱼可好吃了!” 韩永贵显然有些意外,他看著眼前这三个热情洋溢的年轻人,尤其是傻柱那真诚到有点“傻气”的笑容,和李靖川沉稳中带著善意的目光,心里那点因为退休而偶尔泛起的寂寥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驱散了不少。 他故意板起脸,摸了摸下巴:“嚯,这是要打我的秋风啊?用我指点你们的钓点钓上来的鱼,请我吃饭?” 傻柱立刻叫起屈来:“哎哟我的韩大爷!您这可冤枉死我了!我这是借花献佛,不对,是那个饮水思源!没有您那『穿子』,没有您指点这风水宝地,我们哪来这口福?您必须得来,给我们个表示感谢的机会!” 李靖川也忍俊不禁:“韩大爷,柱哥这人实在,话糙理不糙。主要是跟您投缘,想多听听您聊聊。” 韩永贵看著傻柱那著急忙慌解释的样子,终於绷不住了,哈哈大笑道:“成!冲你们这份心,老头子我今天就『倚老卖老』一回,蹭你们小年轻一顿饭!不过说好了,酒我那儿有,前些日子別人送的两瓶莲花白,正好一起消灭它!” “得嘞!您有酒,我们有菜,齐活!”傻柱一拍大腿,兴奋得像个半大小伙子,“雨水,帮你韩爷爷拿马扎!我拎著鱼!靖川兄弟拿上渔具。韩大爷,您慢点,咱走著!” “走著,我先让人回家拿酒去。” 韩永贵笑著將手上的东西交给了李靖川,让他帮自己拿著。 第24章 韩大爷有警卫员 几人浩浩荡荡,並排走著,韩永贵带著他们来到后海边上的一棵大树下停著的一辆深绿色帆布篷吉普车走去。 李靖川却已注意到那吉普车旁站著一位穿著普通蓝色棉製服、戴著套袖的中年人,见他们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板,目光敏锐地扫过李靖川和傻柱,隨即落在韩永贵身上,眼神变得恭敬。 韩永贵走到车旁,对那中年人吩咐道:“小张,我钓具先放车上。你开车回家里一趟,把我书房里那两瓶莲花白拿过来,送到南锣鼓巷95號院。” 他说话间,看似隨意地朝侧面某个方向微微頷首。 就在这时,另一个穿著同样朴素、但身形更为精干、眼神锐利的年轻人不知从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快步走近,在韩永贵侧后方一步处站定,低声道:“首长。” 他显然一直就在附近警戒,只是未曾显露。 这一幕,直接把傻柱惊得“嚯”了一声,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 他看看车,又看看司机和那位明显是警卫员的精干青年,最后看向韩永贵,舌头都有些打结:“韩……韩大爷……您……您这……还有警卫员跟著吶?” 李靖川心中也是凛然。 这韩老爷子的身份不一般啊,不仅配有专车、司机,还有警卫员在公眾场合暗中隨行保护,这待遇和安保级別,绝非普通退休干部所能拥有。 这位老人的真实身份和级別,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高。 自己只是隨便出来逛逛就能遇到这种级別的大佬? 不过想想其实也是合理的。 这里是四九城。 而后海往南分別是前海、北海以及……中海。 中海就在旧皇城边上,再往南还有一片水域,叫南海。 中海和南海合称…… 再加上傻柱也算是有点主角光环的,不然电视剧里也见不到大领导。 韩永贵对这场面司空见惯,对傻柱的惊讶不以为意,反而带著点调侃:“嗨,组织规定,老头子我也没办法。” 隨即对司机小张重复道:“记住,是那两瓶莲花白,你跟我婆娘说,是用旧报纸包著的那对。” “是,首长!保证完成任务!”司机小张利落地应道,先將韩永贵的渔具妥善放好,然后转身上车,吉普车发出沉稳的轰鸣,迅速驶离。 韩永贵又对留下的警卫员小刘说:“小刘,你跟著我们走回去就行,不用靠太近。” “明白,首长。” 警卫员小刘简洁回应,隨即又退开到一个既能隨时关注到韩永贵、又不会打扰他们谈话的距离,如同融入了暮色中的影子。 韩永贵这才拍了拍还有些发懵的傻柱的肩膀,笑道:“行了,酒一会儿就到,咱们先回去,別耽误了你何大厨施展手艺!” 傻柱狠狠咽了口唾沫,看著韩永贵,语气里带著前所未有的敬畏和一丝兴奋:“韩……韩大爷,您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一边走,还一边忍不住回头瞟一眼那位沉默跟隨的警卫员。 李靖川也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对韩永贵微笑道:“韩大爷,让您费心了。咱们回去,柱哥今天肯定拿出十二成功力来!” 暮色渐浓,一行人边聊边走,浩浩汤汤的朝著南锣鼓巷走去。 到了四合院门口,难免又引来一些邻居好奇的目光。 不过,傻柱才不管这些,径直把韩永贵请进了李靖川的屋子——他觉得自己那屋有点乱,不如李靖川这里收拾得齐整。 李靖川照例弄了些花生瓜子还有糖果出来,又烧了一壶水,弄了些茶叶给老爷子倒上。 韩永贵一看到李靖川摆出来的糖果,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他就好这一口甜食,只不过他被自己的婆娘管的严,不让他吃太多的糖。 “韩大爷,您慢用。” 进屋放好东西后,傻柱就擼起袖子,乾脆就把自家的桌子和炉子连带著各种厨具调料都搬到了李靖川家的门口。 “雨水,生炉子烧水!靖川,你不是中午说想跟我学学厨艺吗?来,把鱼收拾了,刮鳞去內臟,洗乾净咯!韩大爷,您老坐著歇会儿,喝口热水,瞧好吧您內!” 韩永贵乐呵呵地看著傻柱忙活,对李靖川说:“你这兄弟,是个痛快人!” 李靖川笑著点头,在傻柱的指导下手脚麻利地开始处理鲜鱼。 在两人的忙活下,西耳房的门口再次瀰漫起令人垂涎的香气。 韩永贵一闻这香气,也有些坐不住了。 乾脆抓了把瓜子儿把椅子搬到院子里来看傻柱的操作。 这次傻柱更是拿出了看家本领,除了酸菜鱼之外,还用带来的其他食材快速炒了个回锅肉和鱼香肉丝,虽然都是家常菜,但经他的手一做,色香味立刻不同凡响。 看著满桌色香味俱全、几乎能媲美专业川菜馆子的硬菜,傻柱用围裙擦著手,腰板挺得笔直,脸上那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他先是嘿嘿笑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他每次大显身手后的“保留节目”。 “韩大爷,靖川兄弟,雨水,你们瞅瞅!”傻柱大手一挥,指点著桌上的鱼香肉丝、回锅肉,“这几道川菜,不是我跟您吹,味儿正不正?火候到位不到位?那绝对是四九城里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晃了晃。 隨即,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带著几分郑重和骄傲的神色:“不过啊,您几位別看我今儿个做的都是些麻辣鲜香的川菜,就觉得我傻柱就是个糙汉子,只会下猛料。其实啊,咱这手艺的根子,它不在这儿!”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才压低了些声音,带著一种传承者的自豪说道:“不瞒您说韩大爷,我何雨柱,正经是谭家菜的传人!跟我爹……呃,跟我爹那儿打的基础,后来又得了高人指点,算是入了门墙。” “谭家菜,您肯定知道,”傻柱的语调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敬仰,“那是清末民初四九城『官府菜』的翘楚!讲究的是什么?是选料精、下料狠、做功细、火候足、口味纯!追求的是食材本味的极致,是味道的层次与融合,可不是一味的咸或者辣。” 他指向回锅肉和鱼香肉丝:“再说回这几道川菜,为啥我做出来它就跟別家不一样?就是因为有谭家菜『调汤提鲜、把握本味』的底子在!我这麻辣,它不是死辣,是香辣,是带著醇厚底味的辣;我这鱼香味,它层次分明,酸甜咸鲜辣,一样都抢不了別的风头。这都是谭家菜『中和』理念的活用!” 傻柱说得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最后总结道:“所以啊,甭管是谭家菜还是川菜,到了我傻柱这儿,那都得融会贯通!咱不是那只会照葫芦画瓢的厨子,咱是得了真传,懂得『万变不离其宗』的厨子!” 他拍著胸脯,那股子混不吝的自信劲儿,配合著这通看似吹嘘实则颇有见地的“厨艺理论”,竟让人无法反驳。 第25章 苏静雯 韩永贵一直含笑听著,没有打断。 他伴隨著傻柱的讲解逐一品鑑了桌上的几道川菜,眼神中的讚赏越来越浓。 待到傻柱一番高论发表完毕,眼巴巴等著评价时,韩永贵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他没有立刻夸菜,而是目光深邃地看著傻柱,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好!说得好啊!”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手艺好的浑小子,没想到,你肚子里真有货!『谭家菜』的根,『融会贯通』的魂,你这几句话,算是说到厨艺的真諦上了!” 他指著那桌菜,尤其是那碗开水白菜:“尤其是这道菜,还有你这番关於『底味』和『中和』的道理,没有真正的师承和多年的苦功,是绝对说不出来,也做不出来的!” “我今天这顿饭,吃得值!不仅尝到了地道的手艺,更见识了一位真正懂菜、懂行的厨师,而不只是个做饭的伙夫!傻柱,就冲你这个明白劲儿和这身融匯南北的真本事,你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这一番高度评价,直接把傻柱给夸懵了。 他张著嘴,脸上的得意渐渐化为了激动和一种被深刻理解的感动,搓著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会嘿嘿傻笑,脸涨得比刚才炒菜的锅底还红。 院外传来了吉普车的引擎声。 正在閒聊的韩永贵话音一顿,站起身:“可能是酒到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几人迎出门,只见吉普车停稳,司机小张率先下车,打开了后排车门。 一位穿著深蓝色呢子长大衣、颈间繫著素雅丝巾、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年纪与韩永贵相仿的老妇人,手里正稳稳地抱著那两瓶用旧报纸包好的莲花白,姿態端庄地站在车旁。 她面容慈祥,眼神却清亮有神,嘴角带著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韩永贵身上。 韩永贵显然也没料到自家夫人会亲自前来,脸上瞬间闪过一抹类似做错事被逮到的孩子气的尷尬,但他迅速调整,带著几分討好地迎上前:“哎哟,你怎么还亲自过来了?这大冷天的……” 老妇人——韩老夫人,先是对韩永贵微微頷首,语气平和的诉说著对他的关切:“听小张说你在外面认识了新朋友,还要喝酒。我不过来看著点,你这老骨头喝高了谁管?” 她说话声音不高,语调舒缓,透著一股知书达理的文气。 隨即,她不再“追究”韩永贵,而是笑容和煦地转向有些懵住的李靖川和傻柱,以及好奇张望的何雨水,將手中的酒递向韩永贵,自己则从小张手里接过一个不小的布包,温言道:“你们就是老韩新认识的小兄弟吧?我叫苏静雯,是永贵的爱人。我听小张说你们在这聚餐呢,就带了点自家做的腊味和一点下酒的小菜,给你们添个菜,我也来凑凑热闹。” 韩永贵在一旁接过酒,悄悄鬆了口气,脸上那点不自在立刻被骄傲取代,他对著李靖川和傻柱介绍道:“这是我老伴儿,苏静雯,以前在文化部门工作。” 语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依赖与自豪。 傻柱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有些手足无措地憨笑:“哎哟!阿姨……不是,苏……苏阿姨您好!您太客气了!这怎么话说的,韩大爷能来是我们小辈的荣幸!还让您破费……” 李靖川也上前一步,恭敬地接过苏静雯手中的布包,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感受到那份长辈的温暖心意,诚恳地说:“苏阿姨,您快请进屋里坐。外面冷,正好柱哥的菜也做得差不多了,您和韩大爷一起尝尝。” 苏静雯笑著点头,在韩永贵略带殷勤的虚扶下,步履从容地走进屋內。 傻柱见状,搓著手嘿嘿笑道:“韩大爷,苏阿姨,菜齐了!您二位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菜摆上桌,苏静雯带来的莲花白也斟上了。 韩永贵看著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餚,又看了看身边的夫人,心情大好,率先举起斟满莲花白的酒杯:“来!第一杯,感谢靖川、雨柱的热情款待,还有雨水这小丫头的陪伴!也谢谢我家领导亲自押送『军需物资』並蒞临指导!” 他幽默地看了苏静雯一眼,话语间带著显而易见的亲昵与討好。 苏静雯莞尔一笑,也端起酒杯,她杯中是李靖川特意倒的热茶,温声道:“老韩说得对,今天真是叨扰你们了。我们以茶代酒,敬你们三位小朋友,谢谢你们让这老头子这么开心。” 她话语柔和,却自有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魅力。 “您二位太客气了!” 李靖川连忙举杯,傻柱和何雨水也赶紧跟上。 一杯饮罢,动筷品尝。 五人围坐,虽然空间略显拥挤,却更显热络。 韩永贵见识广博,说起当年走南闯北的见闻,铁路上的趣事,引得李靖川和傻柱惊嘆连连。 苏静雯则是在一旁微笑补充,说些她跟著韩永贵工作时遇到的趣事,还喜欢关心年轻人的事业,一会问李靖川一会又问何雨柱,问完再拉著雨水关心起她的学业来。 傻柱也插科打諢,说著食堂和院里的趣事,逗得韩永贵哈哈大笑,连说“你小子就是个活宝”。 何雨水小口吃著菜,一边回应著苏静雯的关心一边听著大人们聊天,眼睛笑得弯弯的。 韩永贵看著眼前这其乐融融的景象,感慨道:“退休以后啊,清静是清静了,有时候也觉著冷清。像今天这样,跟你们年轻人一起钓钓鱼、吃吃饭、聊聊天,真好!感觉自己都年轻了几岁!” 李靖川举杯道:“韩大爷,您这叫宝刀未老,童心未泯。以后您想找人说话了,隨时来院里找我们,或者我们去后海找您钓鱼去!” “对对对!”傻柱忙不迭地点头,“您那『穿子』可得给我们留著!” 韩永贵开怀大笑:“好好好!一言为定!以后咱们就是『钓友』了!” 这顿临时起意的晚饭,吃得是宾主尽欢。 只不过,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觥筹交错之间,时间便悄然消逝。 直到夜色深沉,韩永贵才在李靖川和傻柱的欢送下,揣著傻柱硬塞给他的一条用荷叶包好的鱼,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南锣鼓巷。 …… “这糖果哪来的?” 在苏静雯面前,韩永贵哪里藏得住秘密。 他之前在李靖川家里偷摸藏在口袋中的糖果被她翻了出来。 韩永贵苦著一张脸,“我错了。” 司机小张默默地转过头去,望向天空,这月亮可真月亮啊。 苏静雯剜了他一眼,没再追究,还把他偷偷揣起来的糖果给放了回去。 “这东西別吃太多了。” “嗯,我们回家吧。” 韩永贵笑著,主动牵起了苏静雯的手。 “都老夫老妻了,还牵什么手呀。” 苏静雯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也没有放开。 岁月带走了他们年轻时的帅气与美丽,却又留下了更宝贵的东西。 第26章 初学厨艺,贾东旭求助易中海 翌日下午,轧钢厂下班的铃声划破黄昏的天际。 李靖川在採购科办公室又看了一下午的帐本和过往的採购记录,凭藉系统的加持和超越时代的理解力,他对这个时代的物资流通、价格体系以及採购科內部那点弯弯绕绕,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远超新人的认知框架。 【技艺+3】 看著视网膜上跳出的提示,李靖川合上最后一本帐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知识化为经验的感觉,確实令人充实。 他跟钱有为副和几个还没走的同事打了声招呼,便起身前往食堂后厨。 后厨此时已经过了最忙碌的晚高峰,大灶的火熄了,只剩下几个帮厨在忙碌地清洗著大锅和堆积如山的餐盘碗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洗洁精味和食物残渣混合的气息。 傻柱正翘著二郎腿,坐在一把破旧的藤椅上,悠哉地喝著搪瓷缸里的高末儿,指挥著马华等人收拾卫生。 看到李靖川进来,他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哟,兄弟来了!够准时的啊!“ “柱哥。” 李靖川笑著点点头。 “来来来,这边儿!” 傻柱引著李靖川走到后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有一个单独的小灶和一套齐全的厨具。 他隨手拿起旁边案板上的一根白萝卜和一把厚背菜刀,掂了掂,递给李靖川:“兄弟,学厨艺,甭管你天赋多高,都得从最基础的来。今天咱们第一课,切配!尤其是这刀工,那是厨子的脸面,也是味道的基础!食材切得均匀,受热才一致,入味才匀实。” 他先示范了一下,只见他手起刀落,菜刀与案板接触发出急促而富有韵律的“鐺鐺“声,一根萝卜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堆粗细均匀、薄如纸片的萝卜片,然后又是迅捷无比的几刀,萝卜片又成了细若髮丝的萝卜丝。 傻柱这一手刀工,乾净利落,堪称艺术。 “瞧见没?手腕要稳,下刀要准,发力要匀。” 傻柱放下刀,將案板让给李靖川,“你来试试,先切切片,找找感觉。別怕慢,也別怕切不好,刚开始都这样。” 李靖川接过菜刀,入手和以前自己在家做菜的时候不同,感觉有些轻飘飘的。 大概是系统强化了自己肉身,让自己的力量变大了些。 他回忆著傻柱刚才的动作,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 起初几刀还有些生涩,轻飘飘的菜刀让他不太適应,所以切的萝卜片厚薄不均。 但很快,那种奇妙的“手感”就上来了。 他的手腕变得越来越稳定,下刀的力度和角度仿佛经过精密计算,菜刀在他手中似乎变成了手臂的延伸。 “鐺、鐺、鐺……“ 声音从一开始的杂乱,迅速变得稳定、均匀,甚至带上了一丝傻柱那种独特的韵律感。 他眼前的萝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片片厚度几乎完全一致的薄片! 【技艺+2】 傻柱原本还抱著指导的心態,乐呵呵地看著,但隨著李靖川的动作越来越熟练,速度越来越快,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无意识地张开了。 这……这他娘的是初学者?! 他傻柱当年学切萝卜片,切到手抽筋,练了足足半个月才勉强能看! 这小子才几分钟? 这刀工,这稳定性,都快赶上他练了一两年的水平了! 马华和其他几个帮厨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都围了过来,看著李靖川那堪称变態的进步速度,一个个也是目瞪口呆。 “师……师父,这位李同志……以前练过?”马华忍不住小声问道。 “练过个屁!”傻柱回过神来,喃喃道,“我昨天还看他拿筷子都……” 他话说一半停住了,因为他发现李靖川已经开始尝试切丝了! 也许是熟练了,李靖川切丝的速度比切片还更快一些,每一根萝卜丝都匀称细长! 傻柱倒吸一口凉气,看李靖川的眼神像看怪物一样。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抓住李靖川的肩膀:“兄弟!你他娘的是个天才啊!天生的厨子料!我这身本事,不传给你都对不起祖师爷!” 李靖川停下刀,笑了笑。 系统很给力,系统面板上的【技艺】所带来的加成似乎是普遍性的能够让他做大部分事情的时候都事半功倍。 “柱哥过奖了,可能就是手比较稳。” “稳?你这哪是稳,你这手是开了光了!” 傻柱兴奋得满脸红光。 …… 贾东旭最终还是去医院看望了易中海。 易中海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萎靡。 看到贾东旭来了,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眼神深处的那份屈辱和挫败感,却难以掩饰。 “东旭来了……” 易中海的声音有些沙哑。 “师父,您好点了吗?” 贾东旭把带来的一点水果放在床头,低声问道。 “明天就能出院了,医生说我这病需要静养。” 易中海嘆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著窗外,“就是这心里……堵得慌啊。咱们院……怕是真要变天了。” 贾东旭沉默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易中海收回目光,看向贾东旭,语气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不易察觉的引导:“东旭啊,经过这次事,你也看到了。有些人,他不讲规矩,不怕丟脸,咱们老一套,对付不了他。”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以后啊,咱们得更谨慎,更……团结。有些事,不能硬来,得用別的法子。为了这个院子的安稳,也为了咱们各自的日子……有时候,退一步,忍一时,不是懦弱,是智慧。” 贾东旭听著这话,心里那点刚刚被压下去的念头,又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易中海,眼神里带著挣扎和一丝求助:“师父,那……那我家的情况……您看……” 易中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拍了拍贾东旭的手背,声音压得更低:“你家的情况,我记著呢。等我出院……咱们再从长计议。淮茹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知道轻重。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棒梗……傻柱那人,虽然浑,但心眼不算太坏,而且……他对淮茹,確实有点心思。只要把握住分寸,让他占点口头上的便宜,或者让他偶尔从厂里的厨房带点剩菜剩饭出来接济一下……日子,总能好过点。” 这番话,几乎已经挑明了。 贾东旭心臟砰砰直跳,脸上火辣辣的,但一想到家里捉襟见肘的窘境,想到棒梗哭闹著要吃鱼的样子,他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来。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亲手给自己的脊梁骨,套上了一个沉重而屈辱的龟壳。 而易中海的嘴角,则在贾东旭低头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弧度。 第27章 用厚背菜刀在豆腐上雕花? “柱哥,切片切丝没啥挑战了,咱玩点別的?” 李靖川放下手中已然运用自如的菜刀,目光在厨房里逡巡,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筐水灵灵的白萝卜上。 他隨手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傻柱还沉浸在李靖川那变態的进步速度之中,闻言愣了一下:“玩点別的?你想玩啥?” “萝卜雕花。” 李靖川觉得光切片切丝太简单了,想挑战一下高难度的。 “雕花?咱这儿可没那些花里胡哨的刻刀。” 李靖川笑了笑,重新拿起了刚才切萝卜片的那把厚背菜刀。 “就用这个试试。” 好字不挑笔,以前李靖川刷短视频的时候,甚至看到过有用狗尾巴草蘸墨写一手好字的up猪。 似乎在短视频里,用正常的文具或者乐器来写字和演奏是一种罪过。 无非是一种技艺达到了某种高超的境界。 以李靖川的实力(系统加持)自然可以试试直接用厚背菜刀雕花。 只见他手腕灵活转动,那把厚背菜刀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刀尖、刀身、刀根被运用得出神入化。 厚背菜刀刀刃部分用於削出大体轮廓,去除多余部分;而菜刀的尖角部分则用於精细刻画,勾勒细节。 他的动作一开始还有些试探,但【技艺】属性带来的强大学习能力和肌肉控制力迅速適应了这种“非常规”操作。 萝卜皮和碎屑隨著他精准的运刀簌簌落下。 原本普通的萝卜,在他手中先是变成了一个粗糙的半球,接著表面开始出现花瓣的凹槽,然后一层层花瓣被巧妙地“剥离”出来,虽然不如专业刻刀雕出的那般纤薄如纸,却也层次分明,形神兼备。 不过十来分钟,一朵由菜刀雕琢出的、颇具写意风格的萝卜莲花,便呈现在眾人眼前。 【技艺+5】 “嚯!” 傻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把抢过那萝卜莲花,翻来覆去地看,“牛逼大发了!兄弟!用厚背菜刀能雕出这水平?你这手腕子是真他娘的巧!我当年练这手,废了不知道多少萝卜!还得用专门的刻刀才行!” 马华和其他几个帮厨也围了上来,发出嘖嘖称奇的声音。 李靖川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著那朵略显“粗獷”的萝卜花,总觉得还不够极致,不够挑战。 前世刷过的那些短视频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豆腐雕花。 那才是对稳定性和精准度的终极考验。 “柱哥,咱这儿有豆腐吗?”李靖川突然问道。 “豆腐?有啊,明天做麻婆豆腐用的,在那边水缸里镇著呢。” 傻柱下意识地回答,隨即反应过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要豆腐乾嘛?那玩意儿软趴趴的,一碰就碎,用菜刀雕?你……” 傻柱正想说你可別糟践东西了,但是他一看到自己手里用厚背菜刀雕出来的萝卜花,瞬间就把后半句给咽下去了。 说不定,真能成呢? 李靖川已经径直走到水缸边,捞起一块方方正正、水嫩嫩的北豆腐。 他小心翼翼地將豆腐放在一个平盘里,端到案板上。 “靖川,你小子別胡闹,这豆腐……” 傻柱的话说到一半,再次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李靖川屏息凝神,拿起了那把他们后厨平时用来切菜砍骨的厚背菜刀。 然后拿了一个盆装上水之后將豆腐放了进去。 他用刀尖在水里蘸了一下,然后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块脆弱的豆腐。 他並没有像雕萝卜那样大刀阔斧地切削,而是將刀尖微微倾斜,以一种近乎垂直於豆腐表面的角度,用腕力极其精细地控制著切入的深度和方向。 动作不再是雕刻,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微创手术。 他用刀尖轻轻地在豆腐內部进行极其微小的切割和分离,藉助豆腐自身的重量和韧性,以及刀尖蘸水后的润滑,进行著外人难以理解的內部结构重塑。 傻柱、马华,以及后厨里所有还没走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靖川的手和那块豆腐。 厨房里只剩下灶膛里余火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刀尖与豆腐內部组织分离的细微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靖川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手臂和手腕却稳如磐石,下刀的力度控制得妙到毫巔。 渐渐地,隨著內部一些极其细微的豆腐组织被刀尖巧妙地分离和压实,那原本方整的豆腐块,开始显现出层层叠叠的纹路! 虽然不如专业工具雕出的清晰,但那朦朧的花朵轮廓,已然在方寸之间的豆腐块內若隱若现! 当李靖川完成最后一下极其轻微的调整,轻轻放下片刀时,整个后厨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直勾勾地看著那盘中之物。 李靖川伸手在水面上轻轻一搅,那块看似完整的豆腐立刻就如同一朵鲜花一般盛开,无数花瓣在水中肆意伸展著自己的身体! 【技艺+15】 系统的提示仿佛才將眾人惊醒。 “我……我艹……” 傻柱第一个爆了粗口,他指著那豆腐,手抖得像得了鸡爪疯,“用……用菜刀……在豆腐里头……搞出名堂来了?!兄弟,你……你他妈是厨神下凡吧?!” 马华直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师……师父……这……这真是用咱的菜刀弄出来的?” 胖子也傻眼了,“师父……你你你……这教我们的时候……留了一手啊!” “去你的,我踏马要留一手我也得会啊!” 其他帮厨更是彻底炸了锅,看向李靖川的眼神如同看著神明。 “妈呀!我是不是在做梦?” “菜刀在豆腐上雕花?这说出去谁信啊!” “李同志这手……已经不是神了,是鬼斧神工!” 傻柱激动得满脸通红,衝上来就想给李靖川一个熊抱,又怕碰坏了那盘豆腐,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猛地抓住李靖川的胳膊:“兄弟!不!师父!从今天起,你是我师父!我傻柱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了!五体投地!” 第28章 赵美兰发现李怀德在外面有个儿子 轧钢厂家属院深处,李怀德家。 作为厂里的实权副厂长,他的居住条件自然不是普通工人大院可比的。 客厅宽敞明亮,铺著木质地板,摆放著皮质沙发和实木茶几,墙上还掛著几幅颇有气势的水墨画。 此刻,李怀德的妻子,赵美兰,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绞著一块手帕,眼圈微微泛红。 她穿著合体的深色列寧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些许细纹,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轮廓,更带著一种养尊处优形成的端庄气质。 赵美兰是工业部副部长赵启元的独生女,当年李怀德能迅速在轧钢厂站稳脚跟並一路高升,离不开岳父的提携。 她也为李怀德生育了一儿一女,如今儿子在读高中,女儿上初中,家庭在外人看来,可谓美满和睦。 然而,这几天厂里和家属院隱隱流传的一些风声,却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都说李副厂长对一个从乡下突然冒出来的侄子格外照顾,亲自带著置办行头,安排工作,甚至还批了条子分了房子。 这年头,城里亲戚投奔是常事,但李怀德如此大张旗鼓、亲力亲为,却透著不寻常。 尤其是,结婚这么多年,她赵美兰可从未听说过李怀德在山沟沟里还有什么至亲的侄子!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是李怀德下班回来了。 他脱下外套掛在衣帽架上,脸上还带著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疲惫,但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赵美兰神色不对,立刻换上了温和的笑容:“美兰,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孩子们呢?” 赵美兰抬起头,看著这个自己相伴多年的丈夫,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等李怀德走到近前,才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开口问道:“怀德,你这两天……是不是忙著安置一个从乡下来的年轻人?叫……李靖川的?” 李怀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在赵美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才缓缓道:“嗯,是有这么回事。王家村那边来的一个远房侄子,他娘刚没了,临终前让他来城里投奔我。孩子可怜,我就帮著安排了份工作,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他儘量说得轻描淡写。 “远房侄子?” 赵美兰的声调微微拔高,带著质疑,“怀德,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起过,在怀柔那边还有什么走得近的亲戚!更没见哪个亲戚能让你这般上心,亲自带著去买衣服买鞋,连自行车都给张罗上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更红了,积压了几天的委屈和怀疑瞬间爆发出来:“李怀德!你老实告诉我!那李靖川……他到底是谁?是不是……是不是你在外面……乱搞出来的孩子?!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你没办法了,才编出个侄子的名头来糊弄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著没有掉下来。 她出身优越,嫁给李怀德时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干事,这些年陪著他一路走来,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家务,动用父亲的关係为他铺路,从未想过丈夫会背叛自己。 李怀德看著妻子这副模样,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他知道这事瞒不住,也没想一直瞒著,只是需要找一个合適的时机和方式摊牌。 眼下,显然就是不得不摊牌的时候了。 他將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在菸灰缸里,长长地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杂著愧疚、追忆和痛苦的复杂神色。 他没有直接回答赵美兰的质问,而是目光放空,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低沉而沙哑地开始讲述:“美兰,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別急,先听我说个故事吧……” “那还是战火纷飞的年代,快二十年前了……我当时奉命转移,途中遭遇了敌人,被打散了,受了伤,发著高烧,昏倒在山沟里……” 他缓缓道来,將那段与李秀芝的往事,用一种深情而无奈的语气重新编织。 在他的敘述里,重点突出了李秀芝的善良、勇敢和无私救命之恩,以及那个特殊年代背景下,两个年轻人在绝境中互相取暖產生的、短暂而纯粹的情愫。 “……后来,我的伤好了,组织上也联繫上了,我必须得走。我跟她保证,等安定下来,一定回去接她。“李怀德的声音带著浓浓的悵惘和一丝真实的痛苦,“可我回了城,经歷了新的工作和动盪,起初还记掛著,也托人悄悄打听过,只知道王家村遭过几次兵匪,有些人家没了……我……我以为她也遭遇了不测……” 接著,他將话语引到了李靖川身上,描绘了他“悽惨”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没有父亲,母亲背负著破鞋的骂名,在村里受尽白眼和欺辱,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那孩子……叫靖川,李秀芝给他取的名字……他娘死了,他一个人,顶著风雪,徒步从怀柔走了一百多里路,来四九城找的……” 李怀德的声音有些哽咽,“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上那棉袄都冻成了冰壳子,鞋也快烂了……可他一句苦没叫,那双眼睛,沉静得让人心疼……美兰,那是我的种啊!看著他那样子,我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他这番半真半假、饱含情感的敘述,如同一把无形的钥匙,一点点撬开了赵美兰的心防。 赵美兰本质上並非刻薄之人,相反,她出身优越,被保护得很好,內心保留著善良和柔软。 听著李怀德娓娓道来的讲述著那段烽火情缘,其中的无奈与悲苦,她亦是能感受到,听到李秀芝一个弱女子冒死救人的壮举,她不由得心生敬佩,也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並非如同她猜想的那样,心中积累的火气不由得消了一大半。 第29章 我,李怀德,可没有在外面乱搞 而听到李靖川“悽惨”的成长经歷和母亲刚死就孤身踏雪寻父的艰辛,赵美兰的母性和同情心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原先的怀疑和愤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带著怜悯和心疼的情绪所取代。 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素未谋面的苦命女人和那个命运多舛的孩子。 “……这孩子,太苦了……他娘,也太不容易了……”赵美兰抽泣著,用手帕擦拭著眼角,“怀德,既然是你的儿子,那就是我们李家的血脉,不能让他再在外面吃苦受罪了。你……你把他接回家来吧!以后就住在家里,我来照顾他!咱们家也不多他一口饭吃。” 这个善良甚至有些天真的女人,在巨大的情感衝击下,竟然萌生了將李靖川接回家抚养的念头。 李怀德握住赵美兰的手,语气沉重而理智地劝道:“美兰,你的心意我明白,你善良,大度,我李怀德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话锋一转:“但是,把靖川接回家……不妥。” “我们的孩子都大了,突然多个这么大的哥哥,怎么跟他们解释?对孩子们的成长不好。” “其次。”他压低了声音,“我的情况你也知道,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岳父那边也看著。突然多个这么大的儿子,还是……那种情况下生的,传出去影响太坏,对我的前途,对岳父的声誉,都不是好事。” “最重要的是。”李怀德看著赵美兰的眼睛,语气诚恳,“靖川那孩子,性子倔,自尊心强。突然让他融入我们这个家,他未必適应,反而可能觉得拘束、不自在。他现在也大了,有了工作,能自立了。我们暗中多帮衬著点,比强行把他绑在身边更好。” 他最后总结道:“我想著,以后在外面,我们还是以叔侄相称。私下里,我会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补偿他。你看……这样行吗?既全了骨肉亲情,也不影响现在的家庭和我的工作。” 赵美兰听著丈夫的分析,虽然心里还是觉得亏欠了那孩子,但也觉得李怀德说得有道理。 家庭、事业、孩子的感受,都是需要考虑的现实问题。 她嘆了口气,妥协道:“那……至少让我见见他吧?你这当爹的见过了,我这当……当阿姨的,总得见见孩子,看看他缺什么少什么,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好,好。“李怀德连忙答应,“我来安排,找个合適的时间,让他来家里吃顿饭,你们见见面。” 安抚好了妻子,李怀德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算是落地了。 他知道这种事情根本瞒不了,所以也没有打算隱瞒,而是大大方方的说了出来。 反正他李怀德在这事儿上面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跟李秀芝结合也是在和赵美兰认识之前发生的事情,后来因为组织的安排和战火的阻隔失去了联繫,都快二十年了。 李怀德原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那段感情就这样伴隨著忐忑的命运就这样消散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才和赵美兰结婚的。 他是真真正正的在这二十年的时间里都没有和李秀芝有过联繫。 就这样突然冒出了一个儿子,谁又能想到呢? 这並非是谁的错,只能將这些事情归咎於虚无縹緲的命运。 我,李怀德,可没有在外面乱搞。 …… 时间飞快,转眼又是几天过去。 李靖川这些天除了按时到採购科点卯,熟悉业务,大部分业余时间都泡在了食堂后厨,跟著傻柱钻研厨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有系统的加持,他的进步堪称一日千里,各种刀工、火候、调味技巧上手极快,往往傻柱演示一遍,他就能模仿个八九不离十,甚至还能凭藉自己穿越者的见多识广而举一反三,提出些让傻柱都嘖嘖称奇的想法。 这让傻柱更是將他引为知己,教得越发卖力,恨不得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 这天晚上,李靖川在傻柱那儿又学了一道拿手菜,心满意足地推著自行车回到南锣鼓巷95號院。 刚进前院,眼角的余光瞥见易中海的身影一闪,似乎是进了贾家那屋。 李靖川挑了挑眉,並没在意。 易中海前几天已经出院了,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以往那种端著的一大爷架子也收敛了许多,见到李靖川都是绕著走,或者低头匆匆而过。 只要这老梆子不来惹他,李靖川也乐得清静,全当没看见。 他自顾自地將自行车推回了自己那屋。 …… 贾家屋內,气氛却有些压抑。 昏黄的灯泡下,易中海、贾东旭、贾张氏三人围著坐在炕沿的秦淮茹。 易中海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深沉,他看著低头不语的秦淮茹,嘆了口气,语气带著一种语重心长的无奈:“淮茹啊,有些话,我知道你不爱听,但事到如今,为了这个家,不得不说了。” 贾东旭坐在一旁,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烦躁地搓著手。 贾张氏则盘腿坐在炕里头,浑浊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落在秦淮茹身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易中海继续说道:“你们家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东旭一个人挣钱,养活咱们这一大家子,难啊!棒梗眼看一天天大了,以后上学、娶媳妇,哪一样不要钱?光靠东旭那点工资,这日子……唉,真是看不到头啊。” 他观察著秦淮茹的神色,见她依旧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便话锋一转,引入了正题:“傻柱那人,虽然浑了点,长得是著急了些,但心眼不算太坏。关键是,他条件好啊!八级炊事员,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又是个光棍,没牵没掛。而且……他对你,淮茹,那点心思,院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贾东旭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但被易中海一个眼神制止了。 第30章 秦淮茹的野望 易中海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不需要你做別的,就是……就是平时对他热情点,多说几句好话,诉诉苦。让他心甘情愿地从食堂带点剩菜剩饭出来,或者偶尔接济点粮票、零钱。这点小恩小惠,对他傻柱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你们家,那就是雪中送炭啊!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稍微……稍微委屈一下,不算什么。当年……唉……” 他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旁边的贾张氏。 贾张氏立刻接上了话茬,她挪了挪肥胖的身子,凑近秦淮茹,声音沙哑地帮腔:“是啊,淮茹,你一大爷说得在理!这女人啊,有时候为了孩子,啥不能忍?当年老贾走得早,我一个寡妇拉扯东旭,那日子……不也是这么熬过来的?该低头时就得低头,该伸手时就得伸手!脸面能当饭吃吗?能把棒梗拉扯大吗?” 她这话说得含糊,但话里话外那套“为了生存可以牺牲某些东西”的逻辑,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她当年是否也曾用类似的手段换取过易中海的接济,恐怕只有她自己和易中海心里清楚了。 贾东旭也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乾涩:“淮茹……就……就当是为了棒梗……”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如同三座大山,压在秦淮茹心头。 然而,秦淮茹始终低著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那绞著衣角的手指,越发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三人真不是个东西。 哪有自己的丈夫婆婆劝自己的媳妇儿媳去……去勾搭別的男人的。 他们不要脸,秦淮茹还脸呢…… 况且…… 傻柱? 那个长得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一脸褶子,浑身上下冒著傻气和油腻的何雨柱? 对他热情?让他占便宜? 秦淮茹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是,傻柱是能带点剩饭剩菜,是能偶尔接济点小钱。 可那才多少? 而且,跟一个自己看著都膈应的人虚与委蛇,那份噁心劲儿,她秦淮茹受不了。 她秦淮茹也有自己的盘算和底线。 拉帮套? 要拉,也得拉个像样的!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刚搬进来不久的李靖川。 年轻,挺拔,长得周正精神,那双眼睛沉静有光,看著就让人心动。 更重要的是,他有钱有势啊! 崭新的自行车,崭新的行头,听说还是红星轧钢厂李副厂长的侄子,採购科的岗位…… 哪一样不比傻柱那个厨子强? 如果能靠上李靖川,手指头缝里漏一点,恐怕都比傻柱倾其所有给的要多得多! 而且李靖川长得好看,看著也养眼,就算……就算真发生点什么,她秦淮茹心里也没那么牴触。 想到这里,秦淮茹终於抬起了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柔弱和委屈,声音细细的,却带著一种不易动摇的坚持:“一大爷,东旭,妈,你们的意思我懂。都是为了这个家……可是,傻柱他……他那人没个正形,我怕……我怕弄巧成拙,反而坏了名声。” 她顿了顿,观察著三人的反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看……后院里新来的李靖川李兄弟,人挺和气的,条件也好,又是李厂长的侄子。咱们能不能……想想办法,跟他处好关係?说不定……” “不行!” 她话还没说完,易中海和贾东旭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打断了她。 易中海脸色一沉,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否定:“淮茹,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那李靖川是什么人?你还没看明白吗?那就是个混不吝的滚刀肉!连我都敢当面往死里骂,他会看得上咱们这点小算计?还跟他处好关係?他不来找咱们麻烦就烧高香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分析,“再说了,人家年纪轻轻,有背景,有前途,长得也不差,什么姑娘找不著?会看得上你一个……一个有夫之妇?你去招惹他,那是自取其辱!” 贾东旭的反应则更为激烈,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带著一种被戳破心事的羞恼和恐惧:“对!不能找他!绝对不行!” 他害怕啊! 傻柱虽然对秦淮茹有心思,但傻柱浑归浑,好歹还在他贾东旭和易中海的掌控范围內,最多也就是占点口头便宜,或者蹭点剩饭。 可李靖川不一样! 那小子又横又硬,条件还好得离谱,万一……万一秦淮茹真跟他有点什么,弄假成真了怎么办? 那他贾东旭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只想占点便宜,真要让他戴绿帽子,他反而不乐意了! 贾张氏没说话,只是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脸颊。 她可没有许大茂年轻,被李靖川扇的那两巴掌养了几天才好。 到现在一提到李靖川这个名字,她的脸都还隱隱作痛。 看著態度坚决的易中海和反应过激的丈夫,秦淮茹眼神黯淡了一下,重新低下了头,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怨懟。 傻柱,傻柱,又是傻柱! 难道她秦淮茹就只配去招惹那个又老又丑的傻柱吗? 李靖川…… 那个穿著新棉袄,推著新自行车,眼神沉静的年轻人,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在她心里漾起了圈圈涟漪。 易中海见秦淮茹不再说话,以为她听进去了,缓和了语气,最后总结道:“淮茹,听一大爷的,没错。傻柱这人,实在,好处。李靖川那儿,水太深,咱们碰不得。以后啊,对傻柱……稍微热情点,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啊?” 贾张氏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听你一大爷的准没错!” 贾东旭闷哼一声,算是默认。 秦淮茹没有再反驳,只是点点头,默默地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而沉默。 但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闪烁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名为“野望”的光芒。 李靖川……真的不行吗? 她不信。 第31章 代师收徒 將近一个星期的时间,如同被快进了的电影胶片,在李靖川疯狂汲取厨艺知识中飞速流逝。 食堂后厨那个安静的角落,几乎成了李靖川的专属领域。 从最初笨拙却飞速进步的切配,到后来举重若轻的顛勺控火,再到对各种调味料特性、君臣佐使的精准把握,以及吊制各种高汤、酱料的火候秘诀…… 傻柱从一开始的震惊、狂喜,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看著李靖川行云流水般復刻出他压箱底的几道招牌菜,甚至在某些细节处理上,凭藉对食材和火候更精妙的掌控力,做得比他自己更胜一筹时,傻柱心里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是一种混合著欣慰、骄傲,以及一点点……自惭形秽的感觉。 李靖川展现出的学习能力和领悟力,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简直是“妖孽”! 周六晚上,食堂早已下班,空旷的后厨只剩下傻柱、李靖川,以及马华、胖子等几个关係近、算是傻柱徒弟的帮厨。 灶台上的大灯开著,映得鋥光瓦亮的大铁锅和案板一片通明。 傻柱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教学,而是罕见地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洗得发白的厨师服,头髮也用水稍微抿了抿,表情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走到李靖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兄弟,不,靖川。这一个星期,我傻柱算是彻底服了。” 他环视了一圈围拢过来的马华等人,语气带著感慨:“我何雨柱在厨艺这道上,自认也算是个角儿,得了谭家菜的真传,在这四九城的食堂行当里,没怕过谁。但跟你小子比……我他妈感觉自己这辈子前几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李靖川看著傻柱这副模样,心中瞭然,也有些触动,他笑了笑:“柱哥,你这话言重了。没有你倾囊相授,我哪能学这么快?你是领我进门的师父。” “师父?”傻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可当不起你这声师父!就你这悟性,你这手艺,现在拉出去,开个馆子当大厨都绰绰有余!有些地方,你琢磨得比我都透!我再舔著脸当你师父,那不成误人子弟了吗?祖师爷知道了都得降道雷劈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从旁边一个准备好的布袋里,郑重地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著的东西。 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著《谭氏肴饌隨记》几个遒劲的字。 “这是我爹……何大清当年留给我的,算是谭家菜的一些基础心得和菜谱。” 傻柱摩挲著那本册子,眼神复杂,有追忆,有怨懟,但更多的是对这门手艺的敬畏,“他自己是个王八蛋,但这手艺是真的。” 他將册子双手递到李靖川面前,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靖川,你的天赋,万里挑一!我不能让明珠蒙尘,更不能让谭家菜这脉手艺在我这儿断了传承,还止步不前。今天,我何雨柱,就斗胆代我那个跑路的爹,代我们谭家菜这一脉的先辈,正式收你为徒!以后,你就是我何雨柱的亲师弟!咱们谭家菜正儿八经的传人!” 此言一出,不仅李靖川愣了一下,连旁边的马华、胖子等人都惊呆了。 代师收徒?! 这在讲究师承的门派行当里,可是极其罕见和隆重的事情!这意味著傻柱承认李靖川的技艺和潜力已经超越了他这个“师兄”所能教导的范畴,必须抬到“同辈”,甚至由“已故师长”的名义来接纳,才不算辱没! “师父……这……”马华喃喃道。 傻柱一瞪眼,对著马华、胖子等人吼道,“从今天起,见了靖川,都给我叫师叔!听见没?谁要是敢怠慢,別怪我傻柱翻脸不认人!” 马华和胖子等人一个激灵,看著站在灯光下,气质沉静,眉眼间却自带一股锐气的李靖川,再回想这一个星期他创造的种种“奇蹟”,心中那点因为年龄而產生的彆扭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强者”的本能敬畏。 “师叔!” “师叔好!” 几人连忙躬身,异口同声地喊道,语气里带著真诚和一丝討好。 他们可是亲眼见过这位“师叔”用厚背菜刀在豆腐上雕花的! 这哪是凡人能有的手段? 出神入化,神仙手段无疑! 跟著这位师叔,隨便学个一两手,都够他们受用终身了! “师叔,您以后可得指点指点我们啊!” 胖子舔著脸笑道。 “是啊师叔,您那手雕花的功夫,可太厉害了……” 马华也眼巴巴地看著李靖川。 李靖川看著傻柱那不容置疑的郑重眼神,他心中暖流涌动。 他知道,这是傻柱能给出的、最高的认可和尊重。 他双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谭氏肴饌隨记》,没有推辞,对著傻柱,也是对著那本代表著传承的册子,微微鞠了一躬:“师兄,册子我收了。以后,还请师兄多多关照。” 这一声“师兄”,叫得傻柱心花怒放,脸上那点郑重瞬间化为灿烂的傻笑,用力拍著李靖川的肩膀:“好!好师弟!以后咱哥俩,一起把这谭家菜发扬光大!让那些瞧不起食堂厨子的人看看,啥叫真正的手艺!” 仪式简单,却意义非凡。 他看著手中泛黄的册子,又看了看围在身边,一口一个“师叔”叫得亲热的马华等人,嘴角微微勾起。 这四合院的日子,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李靖川的厨艺之道已然大成,虽然谈不上天下第一人,但是自己的厨艺能超过傻柱就说明自己能在四九城的厨艺界算的上是一號人物了。 要知道电视剧里傻柱下海当厨师之后开的那些餐馆,那一个个的客人往来都是络绎不绝的! 李靖川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出师了,傻柱已经教无可教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跟王秘书提给傻柱升级的事。 不过,现在情况有些不一样了,他打算给傻柱一步到位,要去找自己的便宜老爹李怀德商量一下才行。 第32章 秦淮茹初试李靖川 周六的晚上,月色清冷,四合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零星灯火,在寒冬的夜色里晕开一小圈暖黄。 李靖川蹬著自行车,后座上载著喝得有点微醺、正扯著嗓子哼不成调小曲的傻柱,慢悠悠地拐进了南锣鼓巷95號院。 这拜师仪式虽然简陋,但是傻柱还是买了几瓶二锅头,搞了些小菜跟后厨的大伙喝了几杯,他现在有些微醺了。 至於李靖川嘛……以他的体质把二锅头当啤酒喝都行,这才哪到哪呢,根本没有一点醉意。 “兄弟,嗝……今儿个高兴!真的高兴!”傻柱搂著李靖川的腰,大著舌头说道,“我何雨柱……有了你这么个师弟,祖上积德!以后咱哥俩,在四九城的餐饮界,那不得横著走?” 李靖川失笑打趣道,“就算没我,这四九城的餐饮界你何雨柱不也是横著走?” “这倒是。”傻柱点点头,对李靖川的话十分认可,但他借著酒劲,话锋一转,“要我说,师弟呀,要不我这个师兄做主,把我妹妹许配给你,咱们来个亲上加亲。” “誒誒!打住!打住!”李靖川赶忙阻止了傻柱,“我可只把雨水当妹妹啊!別胡说!” 穿越前李靖川是家里边最小的孩子,一直想要个妹妹。 可惜父母不爭气。 这样的感情也延续到了穿越之后,所以他见到何雨水之后,对她比较宠溺,而不是真的对她有什么想法。 “哎呀!喜欢就直说嘛!我家雨水我都问过了,她说可喜欢你了。” “越说越没溜了,再胡说把你丟下去,让你自己腿著回去。” “別介啊。” 傻柱嘟囔著,“我这不是为了你们好嘛?” “雨水现在才多大呢?你就开始著急她的婚事了?” “嗨!咱们都是知根知底的人,雨水嫁给你,我放心。” 傻柱嘆了一口气,“雨水那丫头柔柔弱弱的,嫁远了,我这个当哥哥的不在身边,指不定怎么受欺负呢。” 李靖川一听,有些默然。 要是自己有个这么可爱的妹妹,自然也是会担心她出嫁之后的事情的。 “师弟啊,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以后就不提了。” 傻柱见李靖川不语,只是一味地骑车,还以为他有些生气了。 “你这话要让我咋说呀。”李靖川有些没好气的回答道,“我这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话都让你说完了。” 傻柱一听,没有直接拒绝,肯定是有戏了,立刻就嘿嘿笑道:“那你慢慢考虑。这样,你把家里的钥匙给雨水一份,你现在也忙,我让她没事的时候去给你打扫打扫卫生,收拾一下房间。” “行吧行吧,我回头拿一把钥匙给雨水。” 李靖川的心情有些复杂。 谈婚论嫁这事儿,他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经歷过。 穿越前他就是个天天享受福报的社畜,哪还有精力去给自己找个活祖宗回来供著? 而这辈子…… 说实话,他还没考虑过…… 李靖川更想去看一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用自己的脚丈量祖国的每一寸土地,他想实地的去看一看以往只能在短视频中才能看见的美景。 他是一个浪荡子,不渴望归乡的游客。 娶了妻,就有了家。 娶妻就像是从一只自由翱翔的雄鹰,变成了一只被操控的风箏。 他还没有做好这种准备。 就在李靖川魂飞天外,胡思乱想之际。 南锣鼓巷95號四合院到了。 李靖川稳稳地停下车,单脚支地:“师兄,到地方了,赶紧回屋醒醒酒,別待会摔沟里了。” 两人正说笑著,李靖川目光一扫自家门前,动作微微一顿。 只见他那西耳房的门口,昏暗的光线下,正站著一个窈窕的身影,不是秦淮茹又是谁? 她穿著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身形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单薄,双手似乎捧著什么东西,正不住地跺著脚,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听到自行车铃和两人的说笑声,秦淮茹立刻转过头,脸上瞬间堆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著几分怯生生意味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靖川兄弟,柱子,你们回来啦?”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討好。 傻柱从后座上跳下来,打了个酒嗝,眯著眼看了看秦淮茹,咧嘴一笑:“哟,秦姐?这大冷天的,站这儿干嘛呢?等我们家靖川?” 秦淮茹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她低下头,双手將一个用蓝布包著的小包裹往前递了递,声音更低了三分:“我……我是来找靖川兄弟的。这不,家里做了点粘豆包,想著靖川兄弟刚搬来,邻里邻居的,送点过来尝尝,也……也改善改善关係。之前我妈那事,是她不对,我代她给靖川兄弟赔个不是。” 她把自己的姿態放得极低。 然而,李靖川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那个小包裹上一扫而过,並没有伸手去接。 “不用了,秦姐。”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拿回去吧,你们家孩子多,留著给棒梗他们吃。” 乾脆利落的拒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李靖川对贾家的人並没有什么好感。 从贾张氏、贾东旭、秦淮茹再到棒梗。 能不打交道他就不打交道。 秦淮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双惯会演戏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咬著下唇,微微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泫然欲泣的模样。 “哎哟喂!” 傻柱在一旁看著,觉得这气氛有点太僵了,他本身对秦淮茹有点好感,觉得这娘们儿长得確实带劲,但还没到后来那种被深深套牢、甘愿付出一切的地步。 此刻见她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那点怜香惜玉之情冒了出来,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李靖川,压低声音道:“兄弟,干嘛呢?人家秦姐一番好意,你这……也太不给面儿了。好歹收下唄,邻里邻居的,別把关係弄太僵,不然传出去,好像咱们两个大老爷们合起伙来欺负她似的。” 李靖川皱了皱眉,看了傻柱一眼,又看了看面前正在表演哭泣的秦淮茹。 这会儿傻柱多半是还没有被秦淮茹套牢的。 毕竟老何家的基因是喜欢寡妇的。 现在贾东旭可还没死呢。 秦淮茹现在还不够味儿。 要是等过几年贾东旭掛墙上了,傻柱立刻就要化身舔狗了。 现在这话多半是出於场面上的客气和一点点对漂亮女人的本能维护。 第33章 別把李副厂长不当厂长 李靖川不想跟秦淮茹多做纠缠。 虽然傻柱这话也在理,没必要把场面搞得太过难看,平白落了人口实。 但他不是一般人。 於是,他没有顺著傻柱的话说下去,依旧带著疏离,想让她赶紧滚蛋:“秦姐,东西我真不能收,不是我瞧不上,是原则问题。无功不受禄。你的心意我收到了,谢谢。天冷,你也早点回去吧。” 傻柱见李靖川不肯鬆口,但是话好听了些,便也觉得差不多了。 现在的秦淮茹对他来说就是个有点姿色的漂亮娘们,还犯不上跟自己的好兄弟说三道四的。 他打了个哈欠,酒劲上涌,摆摆手道:“得,你们聊著,我这儿酒劲儿上来了,得赶紧回去躺会儿。秦姐,你也赶紧回吧,外面怪冷的。” 说完,他也不再多管閒事,晃晃悠悠地朝著自己家走去,把空间留给了李靖川和秦淮茹。 眼见傻柱这个“和事佬”走了,秦淮茹心里暗急。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借著由头来找李靖川,哪能就这么轻易被打发走? 不说一举拿下李靖川吧,至少也要改善改善关係。 自己这登门道歉的,连大门都没让自己进,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於是秦淮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看李靖川那紧闭的房门,又瑟缩了一下身体,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靖川兄弟……我是真心来道歉的……这院子里……风有点大,我站这儿半天,脚都冻麻了……你看,能不能……让我进屋暖和暖和,我就说两句话,说完就走,行吗?” 她试图利用女人的柔弱和寒冷的天气作为藉口,创造独处的机会。 李靖川一愣,眼中立刻带上了警惕。 自己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 这秦淮茹怎么老想往自己的房里凑呢? 怕不是易中海不福气,想变著法子来整自己啊! 也不消说,只要秦淮茹进了自己的房子,把衣服一脱,大声喊救命。 他就算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哪个女生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 李靖川作为一个见惯了这种事情的现代人,自然是不会落入这种浅显的陷阱之中。 易中海这老小子,心还挺毒啊。 李靖川內心冷笑了一下,他想起了前几天自己回家的时候刚好看到了易中海进了贾家的屋子,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这贾东旭,倒也捨得他这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居然还哄著秦淮茹来配合他们的计策。 说不定,现在易中海那老东西就蹲在自己的家门口听动静呢。 李靖川不著痕跡的扫视了一眼易中海家的房门。 他站在原地没动,甚至往后稍稍退了一小步,拉开了点距离,但是脸上的神色却是缓和下来了,面目含笑的说道:“秦姐,这东西我收下了,您的这份心意我也领了。但就这进屋坐坐……恐怕不合適。” 他目光清正,直视著秦淮茹,“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瓜田李下,容易惹人閒话。我李靖川行得正坐得直,倒是不怕什么,但不能坏了秦姐你的清白名声。贾大哥要是知道了,怕是也要误会。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说完你也好赶紧回家,別让家里人担心。”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冠冕堂皇,直接把秦淮茹“进屋坐坐”的企图掐灭在摇篮里,堵死了任何可能引发曖昧联想的路。 秦淮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去,拿著包裹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她看著李靖川那副油盐不进、冷静得近乎冷漠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这李靖川,莫非是铁石心肠? 秦淮茹自认为自己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虽然是从农村来的土妹子,但是她在南锣鼓巷这片地方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儿。 只要自己一走出去,街上的男人,哪个能不对自己多看一眼? 那双含泪的眼睛里,第一次对李靖川升起了一丝真正的怨懟,以及……更深的、不甘服输的征服欲。 李靖川,你等著……我就不信,你真是什么铁石心肠! 话已至此,秦淮茹只好把手中的东西交给了李靖川,自己灰溜溜的回家去了。 李靖川目送著她的离开,目光冰冷的扫视了贾家和易中海的房门一圈。 这么玩是吧。 那就瞧好咯。 自己对付易中海这个八级钳工可能有点困难,但是对付贾东旭这个一级工还是有把握的。 虽然现在不是后世,没办法把贾东旭开除了。 但是別把李副厂长不当厂长,李靖川明面上作为李怀德的侄子,想整一个一级工也是简单的很。 …… “你去哪了?” 贾东旭和贾张氏两人脸色阴沉的坐在屋中间的方桌上,两个小的已经被哄睡了。 秦淮茹进门的动作一僵,但还是低著头把门关上了。 “我刚刚出去上厕所了。” 她隨便找了个理由想搪塞过去。 “我呸!我刚刚都看见了!你这个小娼妇去找李靖川了!” 贾张氏直接骂了出来。 而贾东旭的眼睛则是一直瞪著秦淮茹,像是要喷出火来似的。 眼见事情败露,秦淮茹的眼眶瞬间红了起来,抽抽搭搭的说道:“我这还不是为了这个家,都要拉邦套了,能多一个人就是一个人,多一个人,我们家的条件才能更好一些。” 贾东旭见状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唯有贾张氏,还在输出,“我呸!你个小贱货,你就是嫌弃我们家条件不好,想去勾引李靖川那狗杂种!” “难道是我想去勾引吗?东旭,你说,哪有丈夫让自己的媳妇去勾引外面的男人的?” 秦淮茹垂泪注视著贾东旭。 贾东旭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解,只得低下头,躲过秦淮茹的目光,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 秦淮茹又流泪的看向了贾张氏,“哪有婆婆让自己的儿媳去勾引外面的男人的?” 一说到这个,连贾张氏都有些不敢直视秦淮茹,但她嘴巴上还是不会鬆口的。 “那只是为了我们一家能过得更好。” “为了我们一家人,就必须要牺牲我?” 无人回答。 第34章 初尝豆汁儿 翌日,天光还未大亮,冬日的清晨透著彻骨的寒意。 李靖川却已经精神抖擞地起了床。 他体內那股由系统带来的活力,似乎让他对睡眠的需求都比常人少些。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今天正值休息日。 昨晚秦淮茹那档子事虽然让他有些不爽,但他並未过多纠结。 收拾贾东旭不急在这一天,反正那小子也跑不了,等工作日再去找李怀德说道说道也不迟。 李靖川是个閒不住的性子,受不了无聊的时候。 难得的休息日反而让他在家待著有种没事干的蛋疼感。 简单洗漱后,他推开房门,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精神为之一振。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家都还在睡梦中。 他径直走到傻柱家门前,毫不客气地“咚咚咚”敲响了房门。 “柱哥!柱哥!起了没?太阳晒屁股了!” 里面传来傻柱含糊不清的嘟囔声,夹杂著被扰清梦的不爽:“谁啊……大清早的……催命呢……” “我,靖川!赶紧的,今天休息,出去逛逛!” 李靖川声音洪亮。 “哎哟……我的师弟誒……” 傻柱拖著长音,磨磨蹭蹭地过来开了门,头髮乱得像鸡窝,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你这精力也太旺盛了……让哥哥我再眯会儿……” “眯什么眯,一天之计在於晨!”李靖川一把將他推出屋,让他去叫雨水起床,“去,把雨水也叫起来。” “叫她干嘛?小丫头片子贪睡……” 傻柱打著哈欠,一脸不情愿。 “废话,出去玩能不带著她?赶紧的!” 李靖川瞪了他一眼。 傻柱拗不过他,只得趿拉著鞋,嘴里抱怨著“就知道使唤我”,晃悠到何雨水那屋门口,拍著门板:“雨水!雨水!起床了!你靖川哥来了!” 里面传来何雨水带著浓浓睡意、软糯含糊的抗拒声:“唔……哥……別吵……我再睡一会儿……就五分钟……” “五分钟?五分钟你都能再做俩梦了!” 傻柱可不吃这套,直接推门进去,不多时,里面就传来何雨水带著哭腔的抗议和傻柱粗声粗气的催促。 “哎呀!哥你討厌!把我衣服都扯坏了!” “少废话!麻溜儿的!你靖川哥在外头等著呢!” 李靖川听著屋里兄妹俩的动静,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傻柱,叫他起床费劲,叫他折腾妹妹倒是挺利索。 过了好一阵子,傻柱才拉著睡眼惺忪、小嘴撅得能掛油瓶的何雨水走了出来。 小丫头头髮蓬鬆,脸颊还带著枕头的压痕,一副没睡醒的委屈样。 “靖川哥……” 她看到李靖川,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控诉自己哥哥的暴行。 “好了好了,起床困难户。” 李靖川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走,今天早上我请客,啥好吃的都点上,吃完就精神了。” “走了,填饱肚子就精神了。”李靖川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 三人出了院子,来到巷子口的早点摊。 冒著热气的大锅和油锅散发著诱人的食物香气。 傻柱显然是这儿的常客,还没坐下就熟络地朝老板喊道:“老刘,一碗豆汁儿,双份焦圈,咸菜多来点!” 说完,他得意地看向李靖川,“兄弟,来了四九城,不尝尝咱们地道的豆汁儿焦圈,算白来!你必须得试试!” 李靖川穿越前就久闻豆汁儿大名,知道这是考验“是不是真四九人”的利器,心里也確实有几分好奇。 “成啊,那就来一碗,我也见识见识。” 旁边的何雨水一听,小脸立刻皱成了包子,扯了扯李靖川的衣角,小声说:“靖川哥,你別听我哥的,那味儿可怪了……我要喝豆浆,吃油条。”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傻柱一瞪眼,“你那是不识货!豆汁儿喝了舒坦,通体透泰!” 很快,食物上桌。 傻柱面前摆著一碗灰绿色的豆汁儿,几根金黄油亮的焦圈,还有一小碟辣咸菜丝。 他熟练地拿起一根焦圈,掰成几段泡进豆汁儿里,然后“吸溜”喝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嗬!地道!就爱这口儿!” 李靖川学著样子,端起自己那碗豆汁儿。 一股混合著酸涩和些许微妙发酵气味的味道直衝鼻腔,他心下感觉有些不妙。 在傻柱鼓励的目光和何雨水同情的注视下,他屏住呼吸喝了一口。 那股难以形容的酸餿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强烈的生理不適让他差点直接吐出来。 他强行咽了下去,脸都憋得有点扭曲,赶紧抓起一个何雨水点的油条咬了一大口,才勉强压住那股翻涌的感觉。 “哈哈哈哈哈!” 傻柱看他这副窘態,乐得前仰后合,“怎么样兄弟?是不是……回味无穷?” “柱哥……” 李靖川好不容易顺过气,苦笑著摆手,“恕我直言,这美味我无福消受,还是豆浆油条更適合我。”他赶紧对老板喊:“老板,麻烦给我也换碗豆浆!” 何雨水在一旁“咯咯”直笑,把自己面前的豆浆油条往李靖川那边推了推,一副“不听雨水言,吃亏在眼前”的小得意模样。 傻柱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吃得香甜:“你们啊,就是不会享受。” 傻柱几口早餐下肚,也彻底恢復了活力,吸溜著豆汁儿问道:“兄弟,今天打算去哪儿瀟洒?还去后海钓鱼?” 何雨水小口咬著油条,也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李靖川,满是期待。 李靖川沉吟了一下,说道:“老是钓鱼也没劲。要不……去北海公园看看?听说冰场开了,可以去溜冰。或者去琉璃厂那边转转,看看古董字画什么的,虽然买不起,开开眼也行。” “溜冰好啊!”傻柱一拍大腿,“我告诉你兄弟,別看你柱哥我长得著急,当年在冰场上那也是有一號的!保证把你和雨水教得明明白白!” 何雨水却对溜冰有点怕,小声说:“溜冰……摔跤可疼了。琉璃厂……听著好像挺有意思的。” 她对於看书、看画这些“文化事”本能地有些嚮往。 “瞧你那点出息!摔两下怕啥?”傻柱不满地数落妹妹。 李靖川看著兄妹俩又要斗嘴,赶紧打圆场:“都行,看你们。要不上午先去琉璃厂逛逛,下午要是还有精神,再去北海冰场看看?” “成!听你的!”傻柱对此没啥意见,反正有的玩就行。 何雨水也甜甜地笑了:“嗯!听靖川哥的!” 第35章 琉璃厂 三人起来的早,早点摊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李靖川吃著早餐,忽然想起了昨晚的事情,傻柱那个“亲上加亲”的提议。 他並不打算现在就做决定。 雨水长得是水灵,但李靖川现在只是將她当成妹妹在对待。 况且雨水现在的年龄太小了,才十四岁。 冥冥中,自有一股神秘力量在审视著所有的穿越者。 这是原则问题。 不过自己家的钥匙倒是如同傻柱说得那样可以给她一把。 他心中微微一动,放下手中的碗筷,从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把黄铜钥匙。 “雨水。”他把钥匙递到何雨水面前,“这个你拿著。” 何雨水看著那把钥匙,愣了一下,眨了眨大眼睛,有些疑惑:“靖川哥,这是……” “我屋门的钥匙。”李靖川语气平常地说道,“你哥说给你一把,要让你帮我打扫打扫屋子。” 何雨水的小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哥哥,见傻柱正挤眉弄眼地冲她笑,更是羞得低下了头,心跳得像揣了只小兔子。 昨晚傻柱问过她了,问她觉得李靖川怎么样,愿不愿意……给李靖川当媳妇。 当时她心里乱糟糟的,又是害羞又是莫名的欢喜。 李靖川哥哥长得好看,人又厉害,对她还特別温柔,有好吃的总想著她,还会揉她的脑袋……跟院里其他那些要么凶巴巴、要么算计来算计去的人完全不一样。 她当时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但还是红著脸对哥哥点了点头,说了声“愿意”。 何雨水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把还带著李靖川体温的钥匙,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著什么绝世珍宝。 “谢……谢谢靖川哥。”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头埋得更低了,但那嘴角抑制不住扬起的弧度,却泄露了她內心的雀跃与甜蜜。 “嘿,这就对了嘛!” 傻柱在一旁乐得见牙不见眼。 李靖川虽然没同意婚事,但也没明確拒绝,还把自己房间的钥匙给了何雨水。 无非就是顾忌何雨水的年龄太小了,或者才刚认识没多久,没有感情基础。 但是感情这东西是可以培养的嘛。 李靖川房间的钥匙都拿到手上了,以后培养感情那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吗? “雨水,以后可得把你靖川哥的屋子收拾利索了,听见没?” “知道啦……”何雨水声如蚊蚋地应著,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李靖川看著何雨水这副娇羞可爱的模样,心中也不禁莞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这丫头,倒是单纯得让人心生怜爱。 他將钥匙交给何雨水,一方面是顺了傻柱的提议,另一方面,也確实觉得这丫头招人喜欢,多个她能自由出入的地方,让她能有个更舒心的去处,也挺好。 至於傻柱口中的“婚事”……他笑著摇了摇头,暂且不去多想。 未来的路还长,顺其自然吧。 “行了,別傻乐了。”李靖川站起身,“吃饱喝足,目標琉璃厂,出发!” “出发!”傻柱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何雨水紧紧握著掌心的钥匙,用力地点了点头,快步跟上了两个哥哥的脚步。 晨光熹微中,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 琉璃厂的街道比胡同宽敞些,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 两旁是古色古香的店铺,匾额楹联透著墨香。 与外面相比,这里仿佛自成一方天地,连空气都沉静了几分。 傻柱依旧是看热闹的心態,东张西望,对摆在外面的旧书摊、古玩摊评头论足:“嘿,这破铜钱也好意思摆出来卖?师弟你看那瓷瓶子,跟我家醃咸菜的罈子也差不多嘛!” 何雨水则被一些卖精巧工艺品和小首饰的摊位吸引,眼睛亮晶晶的,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嘆。 李靖川的目光却渐渐被那些悬掛著“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招牌的店铺所吸引。 他信步走进一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文房店,店內光线稍暗,空气中瀰漫著松烟墨和宣纸特有的清香。 柜架上,毛笔林立如阵,砚台陈列如棋,一摞摞宣纸和线装书整齐码放,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文化的厚重。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精美的文具,最终停留在柜檯里几本泛黄的字帖上。 是顏真卿的《多宝塔碑》和柳公权的《玄秘塔碑》。 那熟悉的、筋骨嶙峋的楷书,瞬间击中了他內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穿越前,他的父亲就是个书法爱好者。 虽然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但閒暇时总喜欢在书房练练字。 並非宣纸也无需磨墨。 李靖川的父亲选择了更方便的东西。 他练字用的是一张清水临摹纸,又叫水写布。 毛笔沾水就能在清水临摹纸上写出墨跡。 等到清水临摹纸干透后墨跡又会消失,如此就能重复使用。 父亲常说:“字是人的门面,能静心,也能养性。” 那时的李靖川年轻气盛,总觉得这是老派、无用的爱好,从未认真听过,更別提跟著练习了。 毛笔在他穿越前早已退出实用的范畴了。 要说硬笔书法,练练那也还成。 毛笔书法也只能练来陶冶一下情操,並无实际用途。 此刻,在这陌生的时空,看著这熟悉的字帖,父亲伏案书写时那专注而平和的侧影,竟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一股混合著怀念、愧疚与遗憾的情绪涌上心头。 同时,李怀德那带著几分无奈与期望的话语也在耳边响起:“靖川,你的文化水平太低了,底子太薄。爸……叔叔也只能安排你先做个临时工,之后再提拔你。你若有心想做一番事业,便来找我,我给你安排一个夜校进修的名额,得把你的文凭提上去。” 李靖川穿越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里杀出来的,一些知识到现在还记得很牢固。 但穿越之后,他可是“大字都不识一个”乡下娃子。 文化水平……在这个文凭尚未泛滥,但极度尊重知识的年代,一手好字,几乎就是“文化人”最直观、最震撼的標籤! 无论是在单位写报告,还是日常书写,只要笔下的文字写出来工整、得体,立刻就能让人刮目相看,这是一种无声却极具力量的软实力。 李靖川穿越之后就变得很喜欢学习。 在系统的作用下,他的身体似乎变得特別具有天赋。 身体天赋绝佳、大脑不会遗忘,学习在他这里变成了一种享受。 就拿厨艺来说,將傻柱的厨艺学到手,李靖川也就只用了一个星期,並且每天只去学了两个小时。 练字……大概更加简单吧。 第36章 阎老西这里还能有免费的玩意? 李靖川对店员说道:“同志,我想练习毛笔字,能给我拿一套新手练习的用品吗?” 那店员原本坐在柜檯后自顾自的看书,闻言先是抬头打量了一下,见他穿得不差,身上还有一股特殊的气质,这才站起身来问道:“第一次练?那就是家里什么都没有咯?” 店员也不等李靖川回答,手脚麻利的在柜檯后取了一堆东西。 “毛笔、墨块儿、砚台、毡垫、镇纸、水盂还有笔帘。” 店员每说一样,就摆出一样。 李靖川看了看,有些疑惑,“这里边没有纸吗?” “您还是初学者,在旧报纸上练就行了。” 那店员有些诧异,因为初学者基本上都是在旧报纸或者废纸上直接练的,省钱的同时还不糟蹋东西。 “给我拿点纸吧。” 李靖川有些恍然,报纸这东西……穿越之前,在他上小学初中那会儿还是有的,但是后来看新闻都直接用手机了。 报纸这东西基本上被淘汰了。 他已经好久没见过了,穿越之后自然也是没有读报纸的习惯,所以家里可没有旧报纸给他练字。 “成,我给你拿点元书纸。字帖你看看要什么?我们这里什么字体的字帖都有。” “你有什么推荐吗?” 李靖川不太了解这些。 “那就顏真卿的《多宝塔碑》吧,初学者练得最多的就这个。” “成,给我算算一共多少钱吧。” “总共十元。” 李靖川爽快的付了钱,提著东西和傻柱兄妹俩继续去琉璃厂逛了逛。 提著装有文房四宝的纸包,李靖川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却有种莫名的充实感。 傻柱凑过来瞅了瞅,咂咂嘴:“行啊师弟,这是要弃厨从文,当文化人了?这玩意儿可比掂大勺难多了!” 李靖川笑道:“艺多不压身,閒著也是閒著,练练字,静静心。” 何雨水则是对李靖川手里的东西没什么兴趣,她已经在书法课上写过了大字。 三人继续在琉璃厂的街巷间穿行。 傻柱在一个卖旧货杂件的摊子前挪不动步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瓶瓶罐罐,一眼就锁定在一根磨刀棒上。 那磨刀棒与食堂里用的普通铁棍子不同,它的握柄部分是用温润厚实的黄铜精心包裹的,上面还有防滑的网格纹路,因为常年使用,边缘已被磨得光滑鋥亮,透出岁月的光泽。 虽然前端的钢棒身也有些许使用痕跡,但整体保存完好,显得既扎实又讲究。 “嘿!这带黄铜把儿的磨刀棍可少见!” 傻柱拿在手里掂了掂,手感沉甸甸的,平衡极好。 他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钢棒,发出清脆的迴响,“听这声儿,是好钢!比厂里发的那光铁疙瘩顺手多了!这玩意儿打理出来的刀口,肯定又薄又利!”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眯著眼道:“同志是个行家呀,这以前是大酒楼老师傅的傢伙什儿。您要的话,我就给个实在价,八毛钱,不能再少了。” 傻柱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价钱够买好几斤棒子麵了,是有点肉疼。 但这扎实的黄铜握柄和沉手的手感实在让他爱不释手,便把心一横:“成!八毛就八毛!这老伙计,归我了!” 他痛快地付了钱,心满意足地拿起磨刀棍在手里把玩,感觉自己的厨师生涯又添了一件“神兵利器”。 何雨水则被一个卖女孩子头绳、髮夹和小镜子的摊位吸引住了。 那些色彩鲜艷的玻璃丝头绳和一字形铁髮夹,对这个小姑娘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她拿起一束鲜艷的红色玻璃丝头绳,在手里摩挲著,眼睛里全是喜欢,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李靖川看在眼里,走过去直接问摊主:“同志,这个怎么卖?” “三分钱。”摊主是个和蔼的大婶。 李靖川爽快地付了钱,拿起那束红头绳,转身递给了何雨水。 “呀!”何雨水又惊又喜,小脸通红,紧紧攥著那束象徵著“漂亮”和“被宠爱”的红色,心里甜丝丝的,声音细若蚊蚋:“谢谢靖川哥......” 傻柱则在一旁露出了一副“嗑到了嗑到了”表情。 逛了一圈,日头渐渐升高,接近中午。 三人都有些饿了,便决定打道回府。 回到南锣鼓巷95號院,刚进前院,就见阎埠贵正拿著把小铲子,在他家门口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前捣鼓著,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院门口瞟。 一见到李靖川三人进来,尤其是看到李靖川手里那个印著“湖笔徽墨”字样的纸包,阎埠贵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发现了猎物的狐狸。 他立刻放下小铲子,脸上堆起自以为最和蔼可亲、最具文化气息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哟!靖川回来啦?这是……去琉璃厂了?”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李靖川手中的纸包上,“买文房四宝了?这是要练毛笔字?” 李靖川淡淡应了一声:“嗯,隨便看看。” 阎埠贵一听,精神更足了,胸脯不自觉地挺了挺,开始自卖自夸:“哎呀!练字好啊!修身养性!咱们这院里,要说这毛笔字,还真就得数我阎埠贵了!不是跟你吹,我当年在师范念书的时候,那可是得过老师真传的!顏筋柳骨,欧体赵面,那都是下过苦功的!” 他唾沫横飞地吹嘘了一番,然后图穷匕见,搓著手,脸上露出那种精於算计的笑容:“靖川啊,你这初学乍练,没人指点可不行,容易走弯路!你看……要不要三大爷我抽空指导指导你?也不多要,就当是给点辛苦费,买包烟的钱就成!保证让你事半功倍!”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教李靖川练字,既能显摆自己的“学问”,又能落点实惠,说不定还能藉此改善一下跟李靖川的关係,简直是一举多得! “不劳烦阎老师了。” 李靖川没有打算在这方面上给自己找个老师,要是真要找老师,那也得找个好的,轮不上阎老西。 “我就是自己瞎写著玩,消磨时间,没打算找老师。” 说完,他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阎埠贵,对著傻柱和何雨水点了点头:“柱哥,雨水,回见了。” 径直提著东西朝自己屋走去。 阎埠贵没有气馁,在他不断的占便宜的生涯之中,李靖川的冷落不过是些许的挫折罢了。 上周末闻到傻柱家飘来的香气的,可不止只有中院的贾家,他这么一打听,就知道了李靖川带著傻柱俩兄妹吃香的喝辣的。 四合院里就何家跟李靖川的关係好。 阎埠贵觉得李靖川是个重情义的。 经过长期的占便宜,阎埠贵心里也总结了一些经验,想占这种人的便宜,那也得跟他讲情义。 “誒誒!靖川,你別走呀!免费!免费教你!” 阎埠贵一边喊著,一边追了上去。 李靖川有些不可思议的转过了头。 “铁树开花了?” 真是见鬼了,阎老西这里还能有免费的玩意? “哪能呢?这邻里邻居的,要互帮互助嘛,我就不收你钱了,免费教你,怎么样?” 你別说,李靖川还真有点心动了。 就衝著能从阎老西这个铁算盘成精的人手里占到便宜,他高低也得试试。 “成啊,阎老师,你看看约个什么时间?” “晚上?今天晚上怎么样?” “成啊。” 第37章 李靖川的厨艺 三人回到四合院,已是日头近午。 李靖川送走了阎埠贵之后,將新买的文房四宝仔细收好,便摩拳擦掌地对傻柱道:“师兄,中午这顿我来,你给我打下手如何?也检验检验我这一周的学习成果。” 傻柱闻言,眼睛一亮,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兴致勃勃:“成啊!我早就想看看你放手施展是啥样了!来来来,今天厨房你当家,我给你当墩子(配菜师傅)!” 何雨水一听靖川哥要亲自下厨,那点因为早起逛街的疲惫瞬间不翼而飞,拍著手雀跃道:“好呀好呀!我要吃靖川哥做的菜!” 李靖川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竟是几把大小不一、寒光闪闪的专用刻刀。 这是他前几天逛旧货市场时偶然发现,特意买来的,就是为了雕工练习。 他拿起一根翠绿的黄瓜,对何雨水说:“雨水,看哥给你变个戏法。” 说罢,他凝神静气,手指稳定如磐石,那小巧的刻刀在他指尖仿佛有了生命。 刀尖轻灵地在黄瓜表面游走,削、刻、挖、挑,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绿色的黄瓜皮屑簌簌落下,不过两三分钟,一朵朵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的黄瓜莲花便在他掌心绽放。 一根黄瓜被他雕成了翠绿色的花朵。 【技艺+3】 “哇!”何雨水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朵“莲花”,爱不释手,“靖川哥,这太漂亮了!我都捨不得吃了!” 傻柱也看得嘖嘖称奇:“师弟,你这雕工,配上这专门的家什儿,真是如虎添翼啊!” 李靖川哈哈一笑,不再炫技,系上围裙,正式开始准备午餐。 既然自己的师兄想见识一下现在自己真实的手艺,那么自然是要做最经典的菜了。 一道展现谭家菜精髓的“开水白菜”,一道川菜经典“宫保鸡丁“,再配一道家常下饭的“鱼香肉丝”。 李靖川站在灶前,气度沉静,指挥若定。 “师兄,鸡胸肉切丁,用蛋清、料酒、淀粉抓匀。猪里脊切丝,同样码味。” “好嘞!白菜心要最嫩的部分是吧?” “对,完整剥出来,待会要用清汤煨。” 李靖川先处理最见功力的“开水白菜”。 他取来傻柱提前吊好的高级清汤,汤色清澈见底,却鲜香扑鼻。 他將嫩黄的白菜心放入汤中,用极小的火候慢慢煨制,既要让白菜心熟透入味,又要保持其完整形態和鲜嫩口感。 接著炒制宫保鸡丁,热锅凉油,下入干辣椒和花椒煸出香味,放入鸡丁快速滑炒,动作行云流水。 顛勺时,锅里的食材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均匀受热。 最后烹入调好的碗汁,大火收汁,成菜色泽红亮,鸡丁滑嫩,花生米酥脆,麻辣酸甜诸味和谐。 鱼香肉丝更是展现了他对川味调料的精准把握,泡椒、郫县豆瓣酱、葱姜蒜末在热油中爆香,放入肉丝快速翻炒,再投入木耳丝、笋丝,最后淋入鱼香汁,瞬间那股特有的“鱼香”气息瀰漫在整个中院內,令人食指大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技艺+5】 【技艺+5】 系统的提示不断刷过,李靖川只觉得浑身舒畅,这种行云流水的將自己所学技艺完美呈现的感觉,著实是令人沉迷。 当那道“开水白菜”端上桌时,傻柱忍不住惊嘆:“师弟,你这开水可是得了真传啊!清澈见底,鲜美无比,白菜心酥烂却形不散,好!” 何雨水早已迫不及待,每道菜都尝了一遍,烫得直哈气,却满脸幸福地眯起眼:“唔!好吃!太好吃了!靖川哥,你这手艺绝了!” 傻柱尝过之后,由衷地竖起大拇指:“没得说!师弟,就凭这几道菜,你已经青出於蓝了!” “哈哈哈!” 得到夸奖之后的李靖川笑了起来,坐下一起吃饭。 这顿饭,吃得是其乐融融。 饭后,照例是李靖川雷打不动的午休。 何雨水今天起得早,又逛了一上午,困劲上来,也回屋睡下了。 等到下午两点多,三人陆续醒来。 傻柱伸著懒腰问:“师弟,雨水,下午咋安排?还去北海溜冰不?” 何雨水揉著惺忪睡眼,赖在李靖川屋里的椅子上不肯起来,抱著他的胳膊撒娇:“靖川哥~柱哥~我好累,脚也酸,不想去溜冰了嘛......万一摔了可疼了......” 看著她那可怜巴巴的小模样,李靖川和傻柱对视一眼,都笑了。 李靖川想了想,提议道:“那就不去溜冰了。柱哥,要不......咱们再去后海钓鱼?晚上我有个新想法。” “啥想法?”傻柱好奇。 “咱们钓上来的鱼,別带回来了,就在后海边,找个背风的地方,我给你们露一手——野外烧烤!”李靖川眼中闪著光,“现钓现烤,那才叫一个鲜!” “烧烤?”傻柱一愣,隨即拍案叫绝,“哎呦!这个主意好!我怎么没想到呢!在河边烤鱼,就著凉风,那滋味,绝了!比在屋里吃有意思多了!” 说干就干。 两人立刻动身,再次出门採购。 首先是烤炉或者烤架,这个年代可没有那种制式的金属烤架,哥俩只能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自己动手,他们去杂货铺买了一个小巧的铁皮桶,打算改造成简易烤炉。 第二个则是烧烤调料,烧烤好不好吃,就看火候和调料了。两人到副食店去买了调料,除了常见的盐和辣椒麵,傻柱还通过自己的门路弄了些孜然粉。 然后就是其他东西了,晚上光吃烤鱼也容易腻歪,乾脆就再买了几张饼,到时候架炉子上烤热了就能吃。 小摺叠桌也是需要的,方便三人把烤好的鱼给放下来,总不能一直端著吃吧。 带著这些“装备”,三人再次来到了后海。 今天天气不错,冰面上依旧有不少钓鱼的人。 他们熟门熟路地找到老位置,开始凿冰钓鱼。 李靖川状態神勇,在【技艺】的加持下,几乎是下鉤就有鱼,而且个头都不小,乐得傻柱合不拢嘴,负责摘鱼都忙不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笑意响起:“哟呵!你们哥仨这是跟后海槓上了?又来了?” 三人回头,正是穿著厚棉大衣、戴著呢帽的韩永贵韩大爷。 他背著渔具,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这三人,可太引人注目了。 后海这么多钓鱼佬,就李靖川这里一直上鱼,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第38章 后海烤鱼,现钓现烤 “韩大爷!”三人连忙打招呼。 傻柱嘴快,得意地炫耀:“韩大爷,今天咱们可不光是钓鱼!今晚就在这儿,搞个户外烧烤!现钓现烤!您看看我们准备的这些傢伙事儿,齐全不?” 韩永贵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爆发出浓厚的兴趣。 他想到了傻柱的厨艺,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烤鱼的香气。 韩永贵抚掌大笑:“哈哈哈!好!好小子!会玩!真会玩!这主意太对我的脾气了!比在家里对著四堵墙吃饭有意思多了!“ 他立刻对跟在稍远处的警卫员小刘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刘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韩永贵转过头,对李靖川和傻柱笑道:“今天我算是蹭定你们这顿饭了!我让小刘回去拿点好东西,咱们今晚啊,就在这后海边,幕天席地,好好喝两盅!“ 夕阳的余暉洒在冰封的湖面上,映出一片瑰丽的橙红。 寒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反而带著一种清新的野趣。 简易的铁皮桶烤炉被架了起来,里面是从附近捡来的干树枝和木炭,噼啪作响地燃起温暖的火焰。 李靖川当仁不让地站在了烤炉前,熟练地用竹籤穿著处理好的鲜鱼,刷上油,置於火上翻烤。 动作简洁高效,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让人光看著就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扑面而来。 韩永贵饶有兴致地看著,见主厨竟是李靖川,不由有些好奇地问道:“哟,今儿个是靖川掌勺?柱子,你这小子偷懒了?” 一提到这个,傻柱可就不困了,他咧嘴一笑,带著几分得意又掺杂著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韩大爷,这您可就不知道了!靖川他上周末就跟我学厨了。他一开始本来是拜我为师的,但是您猜怎么著?我这兄弟,他不是一般人!就这一个星期,跟著我在后厨学艺。嘿!出师了!他现在这手艺,做出来的菜比我都强!我都不敢当他的师父,搞了个代师收徒!我这可不是偷懒,是自觉让贤,怕糟蹋了这现钓的鲜鱼!” “一个星期?出师?比你还强?” 韩永贵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诧和怀疑。 这事儿听起来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傻柱的厨艺他是亲口尝过、高度讚扬过的,那绝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功夫。 没个七八年的浸淫,想达到傻柱那水平都难,一个星期? 这怎么可能? 他虽然觉得傻柱不是说谎那人,但这事儿实在是让人不敢相信。 太过於违背常识了。 他心里嘀咕著,面上却不好直接质疑,只是將那浓浓的疑惑压在了心底,笑著打趣道:“是吗?那我老头子今天可真是有口福了,得好好品鑑品鑑靖川这『出师』的手艺。” 李靖川闻言,只是谦和地笑了笑,没有多言,专注地照看著手中的烤鱼。 火候的掌控对他而言仿佛是一种本能,【技艺】带来的加成让他能清晰地把握鱼肉每一分的变化。 他时而用刷子蘸上调配好的烧烤酱料——用酱油、少许糖和傻柱搞来的稀罕物孜然粉等调製,均匀地刷在鱼身上,酱料遇到炭火,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腾起带著焦香和辛香的诱人烟气。 不一会儿,几条鱼便被烤得外皮金黄微焦,油脂不时滴落,激起小小的火苗。 【技艺+3】 那混合了鱼鲜、炭火香和调料辛香的浓鬱气味,早已勾得何雨水在一旁直咽口水,连韩永贵也忍不住暗暗抽了抽鼻子。 “来,韩大爷,柱哥,雨水,看看我的手艺学得如何。” 李靖川將最先烤好的鱼装进盘子里,端上了桌。 韩永贵捏著竹籤的一端拿起了烤鱼,吹了吹热气,小心地撕下一小块鱼肉。 鱼肉入口的瞬间,他脸上的些许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震惊! 那鱼皮烤得酥脆可口,带著恰到好处的焦香和孜然辣椒的复合风味。 而里面的鱼肉,却惊人的鲜嫩多汁,火候掌握得妙到毫巔,完全没有普通烧烤容易出现的乾柴或外熟里生的情况。 酱料的咸香、辣意和孜然特殊的香气完美地渗透进鱼肉之中,不仅没有掩盖鱼本身的鲜美,反而將其衬托得更加突出。 每一种味道都层次分明,又和谐地融为一体,吃起来简直是味蕾的极致享受。 “这……” 韩永贵猛地抬起头,看向李靖川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咽下口中的鱼肉,长长舒了一口气,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朗声嘆道:“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古人诚不欺我也!” 他顿了顿,看著手中香气四溢的烤鱼,又看向一脸平静的李靖川,语气带著无比的讚赏:“靖川啊,我现在是真信了柱子的话!你这手艺,何止是出师,简直就是化腐朽为神奇!能把简单的烤鱼做到这种境界,火候、调味、对食材的理解,无一不是顶尖水准!了不起,真了不起!” 傻柱在一旁与有荣焉,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咬了一大口烤鱼,含糊不清地说道:“怎么样韩大爷,我没吹牛吧?我这师弟,就是个厨艺上的妖怪!” 何雨水也吃得满嘴是油,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嗯嗯!韩爷爷,靖川哥做的东西最好吃了!” “哈哈哈!”李靖川在烤炉前听到了这番话大笑著说了几声“过奖过奖”。 “还是我柱哥这个师父教的好!” 这时,警卫员小刘也回来了,手里提著一个布包和两瓶酒。 韩永贵兴致极高,招呼著小刘把司机小张也喊来一起坐下,打开布包,里面竟是一些滷好的牛肉和花生米。 “来来来,光吃鱼不够,我这还有下酒菜!配上这莲花白,咱们今晚就在这后海边,不醉不归!” 夜幕渐渐降临,后海冰面上反射著清冷的月光,而这一小片背风的岸边却暖意融融。 炭火噼啪,烤鱼飘香,酒杯碰撞声和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冬夜的寂静。 而后海冰面上的其他钓鱼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啊。 一个个的,都馋的不行。 纷纷的吸溜著自己的鼻子,像是要用鼻子把李靖川几人的烤鱼分一杯羹。 第39章 一条烤鱼收买阎老西 后海边的露天烧烤在欢声笑语和杯盘狼藉中落下帷幕。 韩永贵喝得满面红光,意犹未尽,拉著李靖川和傻柱的手,反覆叮嘱以后有空常来钓鱼、常来聚聚,这才在警卫员小张和司机小刘的陪同下,坐上吉普车,消失在夜色中。 李靖川、傻柱和何雨水三人也收拾好残局,踏著清冷的月光往回走。 何雨水玩累了,靠在傻柱身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 傻柱一手扶著妹妹,一手提著些零碎傢伙事儿,嘴里还回味著刚才烤鱼的滋味。 “师弟,你这手艺真是绝了!一条普普通通的鱼被你这么烤出来,就像韩大爷说的那样化腐朽为神奇了!” 傻柱依旧沉浸在兴奋中。 李靖川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估摸著时间不早了。 忽然,他想起了前院还有个“免费”的书法老师在等著自己呢。 “柱哥,待会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还有点事。” 李靖川对傻柱说道。 “这么晚了还有啥事?” 傻柱疑惑。 “答应了阎老师,晚上跟他学写字。” 李靖川解释道,隨即想起阎埠贵那抠搜样儿,空手上门总归不太好,何况还让人等了这么久。 他目光落在手里还提著的一个小油纸包上——那是他特意多烤的一条鱼,本来想著当夜宵,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学写字?跟阎老西?”傻柱撇撇嘴,“他能教出个啥好来?净会算计!你小心他变著法儿管你要钱!” “我心里有数。”李靖川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这不是带了『学费』嘛。” 傻柱一看就明白了,嘿嘿一笑:“行,你小子会来事!那到时候我们先回了,雨水都困得不行了。” 三人一过垂花门。 果然就看见阎埠贵背著手,在他家门口来回踱步,不时抬头朝院门方向张望,脸上带著明显的不耐烦和焦躁。 他可是放弃了晚上看书、算计家里下个月开销的宝贵时间,在这儿乾等了快一个钟头! 心里早就把李靖川埋怨了无数遍,觉得这年轻人真是不靠谱,说话不算话,白白浪费他阎老师的时间! 正当他憋了一肚子火,准备等李靖川回来好好说道说道,甚至想趁机拿捏一下,看能不能把“免费”变成“有偿”时,就看到李靖川的身影出现在了月亮门下。 阎埠贵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脸上摆出严肃而不悦的神情,刚要开口:“靖川啊,你这……” 话才起个头,李靖川却抢先一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將手中的油纸包递了过去:“阎老师,实在对不住,让您久等了!晚上跟朋友在后海那边聚了聚,回来晚了。这不,想著您可能还没休息,特意给您带了条烤鱼回来,还热乎著,您尝尝看?” “烤鱼?” 阎埠贵到了嘴边的责备瞬间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他鼻翼下意识地翕动了一下,果然闻到一股混合著焦香、孜然和鱼肉鲜美的独特香气,正从那油纸包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这味道……可比他晚上吃的窝窝头和咸菜香太多了! 阎埠贵立刻就口齿生津,差点没落哈喇子。 他心里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那刻意板起的严肃如同冰雪遇阳般融化,迅速堆起了热情又带著几分受宠若惊的笑容。 “哎哟!你看你,靖川!太客气了!真是太客气了!” 阎埠贵一边说著,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接过了那个温热的油纸包,感受到里面沉甸甸、香喷喷的食物,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出去玩玩还记得给我带东西,这怎么好意思呢……朋友聚会是正事,等一会儿没关係,没关係!” 你看,我就说这小子是个重情义的吧! 这便宜,不就占到了吗? 这烤鱼,闻著都流口水! 要是去饭店里买的话,指不定要多少钱呢! 李靖川看著阎埠贵那瞬间变脸的功夫,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阎老师不怪罪就好。这鱼您先拿回去趁热吃了吧,放凉了就腥了。练字的事,先缓几天,我刚刚喝了些酒,晚上上课也不合適。您先把这烤鱼带回去吃了,咱们之后再约个时间。” “哎,好好好!靖川你说得对!东西凉了就糟践了!”阎埠贵连连点头,紧紧抱著油纸包,仿佛抱著什么稀世珍宝,“那个……之前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是我老阎做得不对,我在这里给你做个深刻检討!对不起了!” 阎埠贵拿到烤鱼之后,就把之前那些不愉快都拋到天涯海角里去了。 主打一个,只要你愿意让我占便宜,那你就是我阎埠贵的手足兄弟! “瞧您说的,我没往心里去。”李靖川笑著点头。 阎埠贵不再多言,朝著李靖川露出一个笑容,抱著烤鱼,脚步轻快地、几乎是小跑著钻回了自家屋里,生怕慢了一步这香气就散没了,或者被哪个邻居看见上来分一杯羹。 李靖川看著这小老头的背影,哑然失笑。 阎埠贵这人,相比四合院里的其他人,其实没有多令人討厌。 只是迫於生存压力的精打细算罢了。 …… 阎家屋里,三大妈和三个儿子刚吃完晚饭不久,但……清汤寡水的棒子麵粥配咸菜疙瘩,显然满足不了这些半大小子的胃口。 几人正坐在桌边閒聊,忽然就见阎埠贵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种鬼鬼祟祟的警惕? “爸,您这是……” 阎解成刚开口,就被阎埠贵手里那个油纸包散发出的霸道香气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咕咚!” 年纪最小的阎解旷直接咽了一大口口水。 阎埠贵小心翼翼地关好门,这才得意地將油纸包放在桌上,一边解开绳子,一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炫耀之意:“嘿!瞧瞧!李靖川那小子给的,烤鱼!专门给我带回来的!” 油纸包打开,一条烤得外皮焦黄、撒著孜然辣椒末、香气扑鼻的烤鱼呈现在眼前。 那浓郁的香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勾得阎家几口人眼睛都直了。 “烤鱼!”阎解放惊呼一声,伸手就要去抓。 “啪!”阎埠贵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瞪眼道:“急什么急!没规矩!” 他拿出家里切菜的刀,小心翼翼地切下三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鱼肉,分別递给三个眼巴巴的儿子:“喏,一人一块,尝尝味儿就行了!这玩意儿金贵著呢!” 阎解放、阎解成、阎解旷接过那一点点鱼肉,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鱼肉入口,那酥脆的外皮、鲜嫩的肉质、咸香麻辣的复合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这味道,对他们这些常年不见荤腥的半大小子来说,简直是神仙享受! “唔!好吃!太香了!” 阎解旷含糊地叫著,三两口就把那一点点鱼肉吞了下去,然后意犹未尽地舔著手指,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条大半完好的烤鱼。 阎解放和阎解成也是同样的表情,吃了这一小口,非但没解馋,反而把肚子里的馋虫彻底勾了出来,只觉得刚才喝的棒子麵粥跟白开水一样没滋味。 阎埠贵分了一块给三大妈,但是三大妈见三个儿子那副嘴馋的样子,乾脆把自己的烤鱼给兄弟三人分了。 阎埠贵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一脸享受地开始享用起这份美味来。 阎解放兄弟几个依旧是饿,看得口水直流,喉咙不停地上下滚动,却慑於阎埠贵平日里的威严和抠门,不敢再开口討要,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父亲独自享用这难得的美味。 第40章 好嘞,爸! 吉普车平稳地行驶在四九城夜晚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车內,浓郁的烤鱼香气经久不散,勾人馋虫。 韩永贵靠在座椅上,微醺的脸上带著满足的笑意,他忍不住又吸了吸鼻子,对前排的司机小张和警卫员小刘感慨道:“今天这烤鱼,真是绝了!你们说是不是?现钓现烤,还是在后海边上,这滋味,比在什么大饭店里吃席都舒坦!” 小张专注地开著车,闻言也忍不住笑道:“首长,您说的是。我这刚刚还吃过呢,但现在闻著这味儿依然还觉得馋得慌。李同志那手艺,没得说,火候、味道,都恰到好处。” 小刘也开口附和,语气带著一丝回味:“確实非常好吃。我很少吃这么地道的烤鱼,外皮焦香,里面鲜嫩,调料也配得好。” 他们因为职责在身,刚才吃饭的时候没有喝酒,但那些烤鱼的滋味就已经足够令人印象深刻了。 韩永贵哈哈一笑,愈发得意,仿佛这烤鱼是他做的一般:“关键是靖川那小子,真是个奇人啊!这钓鱼厉害就不说,这做饭的手艺还这么出眾。你们是没看见,上次请我去吃饭时那个大厨何雨柱,亲口说的,李靖川跟他学厨才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啊!现在手艺就青出於蓝了!柱子都不敢当他师父,搞了个什么代师收徒,直接成师兄弟了!这天赋,真是闻所未闻……”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今晚的见闻,语气中充满了对李靖川的欣赏和惊嘆。 ……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个守卫森严,但內部环境清幽的大院。 院里的建筑多是些朴素的二层小楼,带著苏式风格的简洁与实用。 韩永贵家就在其中一栋楼的一层。 房子不算特別宽敞,但格局方正。 客厅里摆放著有些年头的实木家具,沙发上的布套洗得有些发白,但乾净整洁。 墙上掛著全国地图和世界地图,书架上塞满了书籍和文件袋,角落里还放著几盆长势不错的绿植,处处透著一股特有的不尚奢华、注重实用的朴实气息。 韩永贵提著那个油纸包推门进屋,脸上还带著户外活动后的红润和兴奋。 一进门,他发现客厅里不止老伴苏静雯在,儿子韩建业也回来了。 韩建业约莫四十多岁,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装,身材保持得不错,眉宇间与韩永贵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內敛沉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正坐在沙发上与母亲聊天,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做工精致的大木箱子。 “爸,您回来了。” 韩建业见到父亲,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哟,建业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韩永贵有些意外,隨即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献宝似的对迎上来的苏静雯说,“静雯,快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后海边上现钓现烤的鱼,你猜猜这是谁的手艺!” 苏静雯看著丈夫那难得的孩子气,莞尔一笑,接过还带著些许温热的油纸包:“按照常理来说,应该是何雨柱那孩子的手艺,但要真是他做的,你恐怕也不会让我猜了吧?雨水又太小了,我猜是李靖川做的。” “哈哈哈!”韩永贵对她竖起了大拇指,“知我者,静雯也。” 苏静雯笑了笑,打开油纸包。 顿时,一股混合著焦香、鱼鲜和孜然辣味的霸道香气,如同挣脱了束缚般,瞬间在客厅里瀰漫开来,將原本清淡的空气搅动得活色生香。 “嚯!这味道……” 韩建业忍不住推了推眼镜,目光被那色泽金黄、形態饱满的烤鱼吸引了过去。 他隨他父亲,也是个好吃、懂吃的,这香气一闻就知道绝非寻常路边摊可比。 “香吧?” 韩永贵得意洋洋,拉著儿子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今晚的奇遇,“你是不知道,我上周末去后海钓鱼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奇人!名字叫李靖川,我们给他取了一个绰號,叫『后海鱼见愁』,他那上鱼的速度,那真的是太夸张了!这周我去钓鱼的时候又遇见了,没想到他还是个厨艺上的天才!就上周末才开始学厨,今天就能做出这样的烤鱼!一个星期啊!你说这上哪说理去?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著学东西这么快的……” 苏静雯听著丈夫的讲述,看著手中香气扑鼻的烤鱼,眼中也满是惊奇。 她小心地撕下一小块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隨即眼睛一亮,对著儿子点点头:“建业,你也尝尝,这手艺,確实了不起。” 韩建业早已被勾起馋虫,闻言也顾不上客气,拿起母亲递过来的筷子夹了一块。 鱼肉入口,他那沉稳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惊艷之色,连连点头:“爸,您这回可真是发现宝贝了!这烤鱼,味道层次丰富,火候精准,確实是大师水准。很难想像是才学厨一个星期的人的作品。” “哈哈,我说吧!”韩永贵见妻儿都认同,更是开心。 这时,他才注意到茶几上的大木箱子:“建业,这是?” 韩建业咽下口中的鱼肉,解释道:“哦,这是我托一个朋友买来的留声机,说是音质特別好。我想著您和妈平时在家也闷得慌,就拿来给你们听听音乐,解解闷。” 他拍了拍那木箱子,“刚调试好,正准备放一曲给你们听听看呢。” 韩永贵对这洋玩意儿不太感冒,摆摆手:“我们这老胳膊老腿的,听听收音机就行了。” 苏静雯倒是有些兴趣,温和地说:“孩子一片心意,试试也好。建业,放一首听听吧。” 韩建业笑了笑,熟练地打开箱子,取出黑色的唱片,放在转盘上,小心翼翼地將唱针搁了上去。 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后,雄浑而富有戏剧性的旋律如同潮水般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是柴可夫斯基的《命运交响曲》。 磅礴的乐章在空气中激盪,与尚未散去的烤鱼香气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韩永贵听著这西洋乐,皱了皱眉,感觉不太合胃口,远不如京剧或者民歌来得亲切。 苏静雯倒是听得颇为专注,眼神中流露出欣赏。 韩建业则微微闭著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著拍子,显然沉浸其中。 一曲终了,余音裊裊。 韩永贵咂咂嘴,直接对儿子说:“行了行了,这洋玩意吵得我脑仁疼,我们欣赏不来。你还是拿回去吧,我知道你好这个,別搁我们这儿落灰了。” 韩建业知道父亲的脾气,也不勉强,笑著开始收拾:“成,那我还是搬我那儿去。您二老想听了,隨时过去。” 走到门口,韩建业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回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爸,你下周末还去钓鱼吗?我想我们父子这么多年没在一起钓过鱼了,下周末一起唄。” 韩永贵瞪了他一眼,骂道:“都是当副部长的人了,还这么没出息,馋別人手艺就馋別人的手艺。下周末你准备点好酒,我带著你一起去蹭饭。” “好嘞,爸!” 韩建业抱著他的留声机心满意足的走了。 第41章 跟自己的正牌妻子说要把私生子带回家? 周一清晨,时隔一天,红星轧钢厂的门口又热闹了起来,工人们如同潮水般涌入大门。 李靖川准时出现在採购科办公室,一周的適应期已过,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从头熟悉帐本的新人。 钱有为副科长端著搪瓷缸,踱步到他桌前,脸上带著惯有的、略显圆滑的笑容。 “靖川啊。” 钱有为吹了吹缸口的热气,“这一周表现不错,帐本看得快,门道也摸得清,是块干採购的料。从这周开始,光看不行了,得动起来。我打算带你出去跑跑业务,熟悉熟悉咱们的採购渠道和那些供销社、副食店的门朝哪儿开。你准备准备,可能明后天就得出门。” 李靖川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一份物资调拨单,抬起头,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好的,钱科长,我隨时可以。” 语气不卑不亢,但是保持著对他这个科长的尊敬。 钱有为看在眼里,心中也是对李靖川十分满意。 这人虽然跟李厂长有关係,但是也没有仗著这份关係作威作福,骑在自己这个副科长头上拉屎撒尿。 已经算是关係户里很不错的人了。 其他关係户嘛……他想想就来气,偏偏还无可奈何。 交代完正事,钱有为又閒聊了两句便回了自己座位。 李靖川处理完手头零碎的工作,看看墙上的掛钟,估摸著李怀德应该已经到办公室了,便起身离开了採购科。 轻车熟路地来到副厂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王秘书见他来了,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低声告知李厂长刚到,里面没別人。 李靖川道了声谢,敲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后,推门而入。 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见到是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靖川?这么早过来,有事?” 李靖川坐下,开门见山:“李叔叔,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哦?说说看。” 李怀德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態。 “是关於食堂的何雨柱,傻柱。” 李靖川说道,“我想请您帮忙,给他把级別往上提一提。” 李怀德闻言,思索了一番,何雨柱这人他也清楚,手艺不错,开小灶掌勺李怀德都是点他的名。 “我记得他好像是八级炊事员?你想给他提到七级?这事……你跟王秘书打个招呼,问题应该不大。” 他以为李靖川只是出於朋友或邻居的情分,想帮傻柱挪一小步。 “不,李叔叔。”李靖川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我觉得以他的水平,直接提到五级炊事员,绰绰有余。” “五级?” 李怀德有些意外,身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跨级提拔,尤其是连跳三级,这就不是王秘书能轻易拍板的了,需要他这位分管后勤的副厂长亲自点头。 “你和这个傻柱,关係很好?” 他需要確认这其中的分量。 李靖川坦然道:“很好,我在跟他学厨艺,他对我教学的时候没有保留。” 他没有將自己已经出师的事情告诉李怀德,因为这很不可思议,说了也未必会信。 李怀德沉吟片刻,心中权衡。 一个五级炊事员的岗位,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既然靖川开口了,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成。”李怀德最终点了头,“既然你这么说了,我相信你的眼光。你让他做好准备,这两天找个时间,我或者安排管食堂的主任过去,尝尝他的手艺,考核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院里那易中海和贾东旭,给我下绊子。” 他把周六晚上秦淮茹试图接近他的事情,以及自己的猜测简单说了一下,没有添油加醋,但意思很明確。 李怀德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李靖川是自己的儿子,哪怕是在外面,那也是自己的侄子。 这帮杂碎居然敢对自己的侄子动这种心思?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啊? “你想怎么做?” 李怀德声音里带著一丝冷意,自己这个儿子还算机敏,没有上当,所以他打算先听听李靖川的想法。 “贾东旭不过是个一级工,捏圆捏扁都容易。易中海是八级工,动他需要更谨慎些。”李靖川道。 一级工和八级工是有著天差地別的,不仅仅是体现在工资上,还体现在地位上。 “嗯。” 李怀德基本表示同意。 李靖川才从农村出来没多久,能有这一层的认识就已经很不错了。 “贾东旭那边,我让小王来处理。易中海那边......暂时不会动他,八级工毕竟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很有用。只要他不再主动招惹你,就当他不存在。” 李怀德也许是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当父亲的责任,所以很喜欢教导他一些道理。 “我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用人。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他的本事,同时也有著各种各样的缺点。如何发现他们的本事,又如何將他们的本事用到正確的地方,又怎么去规避你要用的人的缺点,你可以回去思考一下。另外,小王也是我们自己人,年轻人之间可以多走动走动。” “我明白了,爸。” 李靖川点点头。 正事谈完,李怀德脸上严肃的表情鬆弛下来,露出一丝带著成就感的笑意,他压低了些声音:“靖川,还有件家事。你赵阿姨那边……我已经跟她谈好了。这个周末,你跟我回家一趟,见见你弟弟妹妹。” 饶是李靖川心智沉稳,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愣住了,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回家见弟弟妹妹? 如果李靖川没理解错的话……自己的身份应该是李怀德的私生子吧? 李怀德还有这种本事? 跟自己的正牌妻子说要把私生子带回家去看看? 李靖川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的看著李怀德。 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般。 看著儿子惊讶的样子,李怀德似乎颇为受用,带著点男人之间的炫耀口气,低笑道:“你赵阿姨那人,心地不坏,就是有时候钻牛角尖。我把当年和你娘的事情,还有你这些年的不容易,跟她好好说了说……总之,她现在已经接受了,还觉得我亏欠了你,催著我带你回家呢。” 他顿了顿,安排道:“时间就定在这周休息日,你跟我回去住一天。认认门,也让你弟弟妹妹知道,他们还有个大哥。” 李靖川消化著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心情有些复杂。 他都做好了当一辈子私生子的准备了。 没想到李怀德居然能摆平自己的正牌夫人,把自己带回家去摊牌。 李靖川有些复杂的看了李怀德一眼,李怀德脸上的笑容略显得意。 他点了点头:“好。”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李怀德笑容更盛,仿佛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去吧,忙你的去。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好的,爸。” 李靖川见事情说完了,起身想要离开。 李怀德笑了笑,叫住了他。 “等等,我之前跟你说的,上夜校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 “爸,我想去。” “成,你给你的领导打个报告,让他们交上来,我来批。” “好。” 第42章 李怀德的安排 李靖川离开办公室后,李怀德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恢復了平日处理公务时的沉稳与深邃。 他並没有立刻让王秘书进来,而是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无意识地轻点著,目光投向窗外厂区內林立的烟囱和忙碌的车间,心中思绪流转。 关於傻柱,他印象不错,手艺確实过硬,是厂子里招待的一块招牌,他有很多客人都对傻柱的厨艺评价很高。 五级炊事员,工资待遇、地位都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这既是对傻柱能力的认可,也是靖川在为自己在院里、在厂里积累人脉和声望。 年轻人,知道施恩於人,懂得经营,这是好事。 至于越级提拔可能引来的一些非议……傻柱的手艺確实够硬,他李怀德拍板搞一次面向全厂炊事员的评定,光明正大的给傻柱升级,后勤处乃至厂里,谁又能说什么呢? 至於贾东旭和易中海……李怀德眼神微冷。 贾家婆子之前的泼赖,他可以当作市井妇人的愚昧不予深究,但把主意打到靖川头上,还是用这种下作手段,这就触碰到他的底线了。 易中海这老狐狸,看来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出院后不甘心权威扫地,还想在背后搅风搅雨。 八级钳工確实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动起来牵扯较大,但也不是没有能够替代的技术工人。 只要不影响生產大局,该敲打就敲打,让他认清一下现实,不要再在靖川的身边搞风搞雨。 思虑已定,李怀德朝门外喊道:“小王,你来一下。” 片刻,王秘书轻敲房门后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乾净利落、恭敬而不失精明的模样:“厂长,您找我?” 李怀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有两件事,你去办一下。” “您吩咐。” 王秘书立刻拿出隨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专註记录的姿態。 “第一件,是关於食堂掌勺的何雨柱同志。”李怀德放下茶杯,“靖川刚才极力举荐,认为其厨艺精湛,足以胜任更高岗位。我考虑,人才难得,尤其是像他这样有一技之长,又能为厂里招待工作增色的同志,应当给予破格提拔的机会。你立刻去协调后勤处和食堂管理部门,组织一次面向全厂炊事员的技能等级评定考核,要公开、公平、公正。重点考察综合厨艺以及对谭家菜和川菜的见解。如果何雨柱同志確实如靖川所说,表现突出,达到了更高標准,就按程序,破格晋升为五级炊事员。我们要树立一个標杆,让所有有本事的工人看到,厂里是不会埋没人才的。” 王秘书笔下飞快,心中已然明了。 他立刻应道:“明白,厂长。我马上去办,一定將这次考核组织得严谨规范,起到选拔人才、激励队伍的效果。” 李怀德满意地点点头,对王秘书的悟性很是欣赏。 “嗯。”李怀德点点头,话锋隨即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內容却让王秘书精神一振,“第二件事,是关於我们厂技术工人队伍建设和思想作风的问题。” 他稍稍停顿,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在思考一个关乎全厂发展的大计:“最近我一直在考虑,我们轧钢厂作为重点工厂,不能只满足於完成生產任务,更要著眼於未来。特別是技术工人队伍,他们是厂子的根基。但是,根基要稳,思想作风更要过硬。不能因为技术好,就放鬆了对自身的要求,甚至產生居功自傲、漠视组织纪律的苗头。” “我决定由厂办和工会牵头,联合各车间,开展一次全厂范围內的『技术骨干思想作风与技能传承评议活动』。重点考察对象,就是各车间的八级工、七级工等高级別技术工人。” 他具体阐述道:“评议內容主要包括三个方面:一,自身技术技能的公开展示与传授意愿,要考察他们是否愿意將手艺传授给年轻工人,为厂里培养后备力量;二,日常工作態度和劳动纪律遵守情况,要听取车间领导、同事乃至学徒工的综合评价;三,在厂区及家属院能否起到积极的、正面的模范带头作用,维护团结稳定。” 李怀德看向王秘书,眼神锐利。 王秘书屏息凝神,知道重点来了。 “你要特別关注一下一车间的易中海师傅。他是厂里的老八级工,技术上是標杆,按理说更应该在这次评议中起到表率作用。你们要深入了解一下,易师傅在带徒弟方面倾囊相授了没有?平时和车间同事关係处理得怎么样?在家属院里,有没有利用自身影响力,参与或纵容一些不利於团结、甚至挑战厂里管理秩序的事情?我接到一些举报,说是易中海凭藉自身的影响力,在家属院伙同自己的徒弟贾东旭搞风搞雨!我们这次评议要客观,但也要敢於触及问题。对於发现的问题,不论涉及到谁,都要本著治病救人的態度,及时提出批评,督促改正。我们要通过这次活动,真正纯洁我们的技术骨干队伍,树立风清气正的良好氛围。” 王秘书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评议活动的重点! 这易中海和贾东旭八成是触了李厂长的霉头了。 矛头直指易中海这样的高级技工可能存在的“痛点”——技能保留、人际关係、院內影响力。 每一项都冠冕堂皇,都是为了厂里的发展和团结稳定。 易中海若是心里没鬼,自然不怕评议;若是真如厂长所料有些问题,那这次评议就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剑,隨时可能落下。 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在“评议”的放大镜下审视! 这比私下警告厉害十倍、百倍!让易中海有苦说不出,还得积极配合。 “厂长,我明白了!”王秘书合上笔记本,语气中带著钦佩与坚决,“何雨柱同志的考核工作我会立即落实。关於全厂技术骨干评议活动,我马上草擬初步方案,联合工会和相关部门,儘快启动。一定会深入、细致、公正地开展好这次评议,特別是对易中海等老师傅的情况,进行客观全面的了解,確保活动达到预期效果,促进我厂技术工人队伍的健康成长。” 李怀德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方案儘快拿给我看。” 第43章 考核的消息 李靖川离开了李怀德的办公室,心情颇为舒畅。 自己的便宜老爹果然是个人物啊,至少在处理男女关係这一块没的说的。 甚至能把自己这个私生子堂而皇之的带回家去见自己的正牌妻子。 拿捏了呀。 他回到採购科时,办公室里依旧瀰漫著茶叶、菸捲和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 钱有为见他回来,只是抬头笑了笑,没多问。 李靖川也乐得清静,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摊开那厚厚的帐本和单据。 虽然钱副科长说明后天要带他出去跑业务,但今天显然还是属於“熟悉情况”的时间。 他沉下心来,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 【技艺+1】 【技艺+1】 系统的提示依旧稳定地跳出。 这些在外人看来枯燥乏味的数据,在他眼中却逐渐勾勒出这个时代物资流通的清晰脉络,以及採购科內部那些隱而不宣的规则与门道。 李靖川的记忆力相当的好,这些数据在他的脑海中匯总在一起。 他甚至能通过对比不同年份、不同採购员的单据,隱约看出一些人的“偏好”和“活动”范围。 水確实不浅,李靖川心中暗忖。 但他也不觉得有多困难。 自己有系统,有背景,就算捅破天了……这个不行。 李怀德就是自己坚实的后盾。 他看帐本看得投入,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下班时间。 铃声一响,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眾人纷纷起身,互相招呼著去食堂,李靖川也不例外。 傻柱看到了李靖川,直接跑了过来给他打了一满勺。 工厂的食堂,油水不多,味道也很一般,肯定是比不上李靖川自己的手艺的。 草草吃过饭。 下午依旧是看帐本。 期间大刘又凑过来聊了几句,旁敲侧击地想打听李靖川上午去找李副厂长是不是有什么事,被李靖川用“匯报一下学习情况”含糊了过去。 大刘也是个知趣的,见问不出什么,便又分享了些厂里各部门的趣闻軼事。 下班铃声再次响起,李靖川收拾好东西,隨著人流走出了办公楼。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食堂后厨找傻柱,而是先回了四合院。 关於考核的事情,在后厨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说。 而且李怀德具体会怎么安排考核,他也不知道,提前说得太细,万一有变动反而不好。 李靖川在自家屋里待了一会儿,估摸著傻柱差不多该回来了,这才起身去了傻柱家。 傻柱正好也刚到家,正脱了外衣,准备生炉子做饭。 何雨水则在屋里写作业。 “柱哥,回来了。”李靖川敲了敲敞开的门框。 “哟,师弟!”傻柱回头见是他,有些意外,隨即笑道,“快进来坐,我这儿刚弄了点好茶叶,尝尝?” “好啊,我也尝尝唄。”李靖川也没跟他客气,走进来,转身关上门,低声说道:“你升级那事儿,我今天跟我叔提了。” 傻柱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手里的火钳子都忘了放下,急忙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厂长咋说?” “我叔答应了,说会安排。”李靖川言简意賅,“就这几天,可能会有人来考核你的手艺,你心里有个准备,把拿手活都亮出来。” 他没有说具体是考核几级,也没说李怀德打算搞公开考核,只是给出了一个明確的信號——事情推进了,机会来了,准备好。 傻柱虽然绰號里带个“傻”字儿,但他不傻,只是爱犯浑,立刻明白了李靖川话里的意思和未尽之言。 他激动得搓著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兄弟,太谢谢你了!真的!哥哥我……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他用力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成了请我喝酒就成。”李靖川笑了笑,“行了,你忙吧,我回去了。” “一定!一定!二锅头管够!” 傻柱拍著胸脯保证,看著李靖川离开的背影,心里的激动和感激简直要满溢出来。 升职加薪嘛! 没有哪个男人能对此无动於衷吧? 傻柱上次和李靖川说完,也只是得到了一个模稜两可的回答。 他还以为就算有戏也得多等一段时间。 没想到这才一个星期呢,李靖川就帮自己说了! …… 第二天,轧钢厂食堂后厨。 早上的忙碌刚告一段落,眾人正在收拾灶台,准备午餐的食材。 食堂主任背著手,踱著方步走了进来。 “大家手头活儿先停一下,宣布个事儿。” 食堂主任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后厨眾人,包括傻柱、马华、胖子以及刘嵐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 “接到厂办和后勤处的通知。”食堂主任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每个人听清,“为了促进我厂炊事员队伍技能水平提升,挖掘厨艺人才,经厂领导研究决定,將於近期组织一次全厂炊事员技能等级评定考核!” 此言一出,后厨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考核不稀奇,但“全厂范围”、“技能等级评定”听起来就有点不一般。 食堂主任抬手压了压议论声,继续道:“这次考核,面向全厂所有在岗炊事员,本著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考核內容侧重综合厨艺,尤其是对传统菜系和招待宴席菜品的掌握。表现特別突出者,经考核组评定,將有机会破格晋升!” “破格晋升”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破格晋升?能升几级啊?” “谁知道呢,估计就是走个过场吧?” “我看悬,八成是给哪个有关係的小崽子准备的……” “就是,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眾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大多持怀疑和看热闹的心態。 这年头,晋升哪有那么容易?还破格?听著就不靠谱。 马华凑到傻柱身边,低声道:“师父,听见没?破格晋升!您这手艺,要是参加,肯定没问题啊!” 胖子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师父,您可是得了谭家菜真传的!整个四九城食堂系统,您都是这个!” 他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傻柱心里跟明镜似的,昨晚李靖川刚给他说完,今天就来消息了。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分明就是李厂长给他何雨柱搭的台子! 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恨不得把嘴巴咧到耳朵根,大笑三声发泄一下。 但面上却强装镇定,甚至还故意撇了撇嘴,露出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对著马华和胖子低声呵斥道:“去去去,瞎嚷嚷什么?没听主任说吗?全厂考核!高手多了去了!咱们啊,就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饭,別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拿起一块抹布,故作认真地擦拭著已经鋥光瓦亮的灶台边缘,仿佛对那“破格晋升”的机会毫不在意。 只不过那嘴角那压抑不住、时不时往上翘一下的弧度出卖了他的內心。 风声已经放出来了,台子也搭好了。 接下来,就看他何雨柱怎么在这场大戏里,唱一出技惊四座的好戏了! 第44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就在食堂后厨因为突如其来的技能考核通知而议论纷纷的同时,轧钢厂一车间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氛正在蔓延。 车间主任郭大海拿著刚刚从厂办开会带回来的文件,站在车间当间的空地上,用力敲了敲旁边铁架子,发出“鐺鐺”的声响,吸引了所有工人的注意。 “大家手里的活先停一停!传达一下厂里的重要通知!” 郭大海声音洪亮,但表情却带著几分罕见的严肃。 工人们纷纷停下工具机,围拢过来,脸上带著好奇。 易中海正指导著旁边工位的一个青工调整车床参数,闻声也抬起了头,贾东旭则从一台旧车床后面探出身子。 “根据厂领导指示。”郭大海展开文件,照本宣科的开始传达领导的指示,但语气加重了其中的关键词,“为了进一步加强我厂技术工人队伍的建设,端正思想作风,促进技能传承,厂部决定,在全厂范围內,开展一次『技术骨干思想作风与技能传承评议活动』!” “评议活动?” “思想作风?这啥意思?” “技能传承?是说带徒弟的事儿吗?” 工人们面面相覷,低声议论起来,这领导说起话来就像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的,让人摸不著头脑。 这名词听著就有点虚,不像平时下达的生產任务那么明確。 郭大海环视一圈,目光在易中海和贾东旭身上若有若无地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这次评议,重点对象就是我们各车间的八级工、七级工等高级別技术骨干!评议內容主要包括三个方面。第一,技术技能的公开演示和传授意愿,看看咱们的老师傅们,是不是真的愿意把压箱底的本事教给年轻人!” 这话一出,不少老工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手艺是吃饭的傢伙,谁还没点私藏? “第二,日常工作態度和劳动纪律!要听取车间领导、同事,甚至是学徒工的综合评价!” “第三,在厂区和家属院,能不能起到积极的、正面的模范带头作用,维护团结稳定!” 郭大海念完,合上文件,看著下面议论声渐大的工人们,提高了音量:“都听明白了吗?这不是走过场!厂里高度重视!特別是像易师傅这样的八级工老师傅,更是这次评议的重点关注对象,要起到表率作用!” 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易中海。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厂里也待了这么多年,政治嗅觉远比普通工人敏锐。 这评议活动看著就不像是个好事情,光评议,没奖励。 不就是做得好了没奖励,做不好了有惩罚吗? 还点名自己参加? 这分明是衝著他来的!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这是……有人想把他架在火上烤! 偏偏这理由还冠冕堂皇的,让他必须配合……甚至要积极主动的配合! 贾东旭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师父又被重视了,脸上甚至与有荣焉。 郭大海看著易中海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心里跟明镜似的。 厂办王秘书特意找他谈了话,虽然没明说,但那意思很清楚——易中海被厂领导“关注”了,而且不是正面的关注。 他郭大海要想进步,或者至少不被牵连,就知道该怎么做。 “易师傅。”郭大海走到易中海面前,脸上带著公式化的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您是咱们车间的定海神针,这次评议,您可得带个好头。这样,从今天起,您每天抽出一个小时,专门给车间里的青工、学徒做技术讲解和演示,內容要记录备案。另外,关於您徒弟贾东旭同志……” 他话锋一转,看向旁边有些茫然的贾东旭,脸色沉了下来:“贾东旭,你进厂也有些年头了吧?怎么到现在还是个一级工?上次考核又没通过!你这思想上是鬆懈了,还是技术上压根就没用心学?易师傅,您作为他的师父,这徒弟培养不力,您也有责任啊!” 易中海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吭声。 贾东旭被当眾点名批评,脸上顿时掛不住了,臊得通红,訥訥道:“主任,我……我下次一定努力……” “努力?光嘴上说努力有什么用!”郭大海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从今天起,车间的公共卫生,尤其是厕所的清扫,你先负责起来!什么时候態度端正过来,什么时候就结束!还有,你手上那几个零件,精度要求高的,先別碰了,去找张师傅领点最基础的毛坯件,从头练起!什么时候基础扎实了,什么时候再谈考核!” 这话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打压! 贾东旭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拳头死死攥住,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抬头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段时间他確实偷懒了些,仗著自己的师父是易中海,天天在车间里磨洋工。 郭大海批评他,他甚至没有底气反驳。 因为人家確实说的是那么回事…… 周围的工人们看向贾东旭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鄙夷和幸灾乐祸。 郭大海这番操作,明著是收拾不成器的贾东旭,但那句“师父也有责任”,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郭大海挥挥手,又像是想起什么,对易中海补充道,“易师傅,准备一下,下午咱们先开个小组会,您带头,做个深刻的批评与自我批评,重点谈谈技能传承和院內团结这方面的问题。” 易中海只觉得一股血涌上头,眼前阵阵发黑。 批评与自我批评? 还要重点谈院內团结? 院里有人的关係能直通厂办的……就只有李靖川了。 难不成是李靖川的事情…… 他出院之后找人打听过这小子的背景。 李怀德可是他的叔叔…… 上次我都被他骂吐血了……难不成他觉得事情还没结束…… 易中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爬到自己脑袋上。 他打了个哆嗦,“……明白了。” 工人们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但窃窃私语声却更响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这看似平常的评议活动背后,暗流汹涌。 贾东旭失魂落魄地拿起角落的扫帚,走向车间角落的厕所,感觉背上如同针扎。 而易中海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望著车间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来自李靖川,或者说,来自李怀德那边,那无声却沉重如山的压力。 看来这件事是他想差了。 自己先动的手,虽然自己吃亏了,但並不代表事情结束了。 易中海心里想著,得带著贾东旭一起去和李靖川道个歉才行。 不然贾东旭天天在厂里被穿小鞋可受不了。 虽然易中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八级工……可是他也有著自己的软肋——贾东旭。 作为无儿无女的绝户,他选择了自己的徒弟给自己养老。 要是贾东旭的前途受阻…… 第45章 秦淮茹这个蠢猪! 傍晚下班,轧钢厂的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大门。 易中海脸色阴沉,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一车间门口不远处等著。 不多时,就见贾东旭耷拉著脑袋,一脸晦气地走了出来。 他今天在车间里算是丟尽了脸面,被主任当眾批评,还被罚去扫厕所,感觉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著嘲讽。 “东旭!” 易中海沉声叫住他。 贾东旭抬起头,看到师父,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师父……” “跟我来。” 易中海语气不容置疑,转身朝著厂区外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走去。 贾东旭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走到没人的地方,易中海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著贾东旭,压低声音问道:“东旭,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或者咱们家,有没有再做什么得罪李靖川的事情?任何小事,哪怕你觉得不重要的,都给我仔细想想!” 易中海白天越想越不对劲,之前那件事分明是已经过去了,自己出院也好几天了,也没被李靖川找过麻烦,应该不是之前的事情。 所以他找来了贾东旭问一问。 贾东旭被师父这严肃的样子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摇头:“没……没有啊师父!自从上次……上次全院大会之后,我们家见著他不都绕著走吗?我妈现在都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真没有?”易中海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怀疑,“你再好好想想!不光是明面上的衝突,有没有什么……別的举动,可能让他觉得我们在算计他?” “別的举动……”贾东旭喃喃著,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今天在车间受的打击太大,此刻脑子还有些懵。 但易中海那紧迫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著他,他不得不努力回想。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眼神躲闪,嘴唇囁嚅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那件事……那件事对於一个男人来说……实在太难以启齿了! 自己的妻子当著面的想去勾引別的男人…… 易中海何等精明,立刻看出了他的异常,心中一沉,语气更加严厉:“说!到底有什么事瞒著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藏著掖著?你想看著咱们俩都在厂里待不下去吗?!” 贾东旭被师父最后那句话嚇住了,想到自己今天在车间的遭遇,再想到师父也被那什么评议活动针对……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咬了咬牙,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浓浓的屈辱和难堪:“是……是上周六晚上……淮茹她……她去找李靖川了……” “什么?!”易中海瞳孔猛地一缩,心臟几乎漏跳了一拍,“她去干什么了?怎么去的?你给我原原本本说清楚!” 贾东旭涨红著脸,硬著头皮,断断续续地把那天晚上秦淮茹如何捧著粘豆包去等李靖川,如何想进屋“暖和暖和”,又如何被李靖川毫不留情地拒绝,最后灰溜溜回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天晚上他刻意把门打开了一些,听得一清二楚。 他刻意省略了秦淮茹可能存了勾引心思的细节,只说是去“改善关係”、“道歉”,但易中海哪里会听不出这其中的关窍? “糊涂!愚蠢!!”易中海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贾东旭,压低了声音怒吼,“你们……你们真是胆大包天!谁给你们的胆子让她去的?!啊?!” 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秦淮茹这个女人,竟然自作主张,跑去用这种下作手段接近李靖川! 李靖川是什么人? 李副厂长的侄子! 年轻,有背景,前途无量! 他会看得上秦淮茹一个拖家带口的农村媳妇?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可能! 这不仅不可能成功,反而会让李靖川认为,这是他易中海和贾家在背后唆使,用这种齷齪手段给他下套,企图拿捏他或者败坏他的名声! 难怪……难怪厂里突然搞什么评议活动,矛头直指自己! 难怪郭大海今天像是换了个人,对著东旭往死里踩! 这分明是李靖川动了怒,通过李怀德施加的报復! “师……师父,淮茹她……她也是好心,想著缓和一下关係……” 贾东旭还想辩解,但在易中海那想要杀人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 “好心?她那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易中海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李靖川肯定以为是我们指使的!这下樑子结大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必须想办法补救。 秦淮茹这个蠢猪! 让她別去她还去! 易中海只觉得一股热气直衝自己的脑门,一阵眩晕之后差点摔倒。 嚇得贾东旭连忙扶住了他。 “听著,东旭!”易中海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下班后,你跟我,我们俩一起去买点东西。” “买东西?” “对!买礼物!登门道歉!”易中海斩钉截铁,“空口白牙,人家凭什么信我们是真心和解?必须拿出点诚意来!” “可……可买什么呀?”贾东旭一脸为难,“咱们家哪还有钱买像样的礼物……” 易中海眉头紧锁,快速思索著。 送寻常的菸酒点心,显得太普通,不足以表达歉意,而且也凸显不出用心。 他忽然想起阎埠贵跟他閒聊时炫耀的,李靖川在跟他学书法…… 有了! “我听说,李靖川最近在学毛笔字。”易中海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咱们就从这方面下手!文房四宝里的好东西可不少,咱们挑一样稍微贵重些的送!” “文房四宝?那……那得花多少钱啊?” 贾东旭一听就肉疼。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易中海瞪了他一眼,“你想天天在车间扫厕所?想我一辈子抬不起头?这次不出点血,这事就过不去!我那里还有点积蓄,你先別管多少钱,跟我去挑!要送,就送个能让他看到我们诚意的!” 贾东旭看著师父那不容置疑的表情,想到自己未来可能在车间永无寧日,最终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成……师父,我听您的!” 师徒二人相对无言,心中都充满了沉重的压力和对未来的担忧。 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46章 他叔叔是李怀德 暮色四合,四合院里家家户户飘起了炊烟。 李靖川刚在自己屋里生起炉子,门外就传来了易中海那带著十二分討好和小心翼翼的声音:“靖川……靖川兄弟在家吗?” 李靖川拨弄著炉火,语气平淡:“进。” 看来是自己的便宜老爹那里有行动了,易中海知道是谁在针对他,所以这才找上门来的。 听著这架势好像不是来找麻烦的,李靖川心中也就有谱了。 门被轻轻推开。 易中海和贾东旭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姿態卑微。 易中海手里捧著一个用红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贾东旭则提著一包点心,脑袋几乎埋进胸口。 李靖川坐在炉旁,连眼皮都没抬。 “靖川兄弟……”易中海喉结滚动,声音乾涩,“我们……是特意来赔罪的。” 李靖川懒洋洋地抬起眼皮:“赔罪?不知……两位老师傅何罪之有啊?” 这声“老师傅”叫得两人心里一哆嗦。 易中海赶紧双手奉上红布包:“之前是我们猪油蒙了心,做了糊涂事!都怪我管教不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红布揭开,露出一方品相极佳的端砚和一锭上好的徽墨。 易中海没有试图去解释一切都是秦淮茹自作主张的,而是把事情都揽了下来。 反正在別人眼中,秦淮茹无论如何都是他徒弟贾东旭的媳妇,和他是一伙人。 越解释越乱。 “听说您在练字,这方端砚和徽墨,最是实用……” 易中海语气恳切。 李靖川目光扫过砚台,確实不错。 但他没接话,反而拿起火钳拨弄炭火,火星噼啪溅起,嚇得贾东旭一缩。 “东西不错。”李靖川语气依旧冰冷,“但易师傅,你觉得我缺这个?”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还是你觉得,这点东西,就能把那些下作算计一笔勾销?” 易中海冷汗涔涔,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我们就是认识到错了,真心悔改!” “悔改?”李靖川嗤笑一声,放下火钳,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们,“空口白牙,我凭什么信你们是真心悔改,而不是暂时服软,等风头过了再故態復萌?”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住易贾二人:“你们今天能逼著秦淮茹来敲我的门,明天就能想出更阴损的招。我怎么知道,你们出了这个门,不会去外面散布谣言,说我李靖川仗势欺人,勒索你们財物?” 易中海脸色瞬间惨白,贾东旭更是腿肚子发软。 不知为何,他们只觉得眼前的李靖川身上似乎有某种威势。 並非是见到大领导那样的官威,而是被某种凶兽盯上了的如芒刺在背的感觉。 他们確实存了些假意破財消灾实际抓他把柄的心思。 “不会!绝对不会!” 易中海急声辩解,几乎要指天发誓。 “光说没用。”李靖川打断他,眼神冷漠,“想让我相信,可以。立个字据吧。” 李靖川很不喜欢易中海这个道貌岸然的道德天尊。 他並不打算跟易中海和贾东旭在院子里玩你来我往的把戏,自然一出手就是要拿住这两人的七寸,叫他们动弹不得的。 “字据?” 易中海和贾东旭都愣住了。 “没错。”李靖川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啪地拍在桌上,语气不容置疑,“就写:本人易中海/贾东旭,因自身存有不当心思,企图以不当手段构陷、骚扰李靖川同志,深刻认识到错误之严重性。自此保证,本人及家人绝不再以任何形式骚扰、詆毁、算计李靖川同志及其相关人士,若有违反,甘受任何处罚,並自愿放弃在红星轧钢厂的一切待遇与职位。口说无凭,立此为证。签字,按手印。” 易中海和贾东旭听得目瞪口呆,浑身发冷,內容清晰,条款严厉,尤其是“自愿放弃一切待遇与职位”,简直是要刨他们的根! 这字据一签,就等於把刀柄彻底交到了李靖川手里,以后在他面前永远別想抬起头来! “这……这未免……”贾东旭还想挣扎。 “不签?”李靖川眉毛一挑,重新坐回马扎,拿起火钳,“门在那边,拿著你们的东西,滚。” 易中海拦住了贾东旭,对他使了个眼色。 “我们签。” 那冰冷的一声“滚”,配合著炉火映照下李靖川毫无表情的脸,让易中海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粉碎。 易中海根本没有和李怀德斗一斗的勇气。 在轧钢厂里能和李怀德分庭抗礼的领导也就只有杨厂长了。 但也只是明面上的,实际上情况早就向著李怀德一面倒了。 李怀德在轧钢厂里是个说一不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主儿。 要不是杨厂长是个正位厂长,恐怕连明面上的平衡都无法保持了。 李怀德在厂里说话比杨厂长都管用。 只是……为了秦淮茹这无妄之灾卷进领导之间的斗爭……上了杨厂长这艘马上就要沉了的大船。 易中海觉得自己到时候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怀德现在只是在警告,在敲打,还没有下死手,没把他当一回事儿。 得把態度拿出来,早点解决了。 易中海想清楚了之后,拿起笔,率先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红手印。 贾东旭见状,也只得哆哆嗦嗦地照做。 两张墨跡未乾、按著鲜红指印的“保证书”,被李靖川轻轻拿起。 他吹了吹墨跡,仔细看了看,满意地折好,放入怀中。 “行了,东西我收了,字据我也留了。”李靖川这才仿佛施恩般,用火钳指了指桌上的端砚和点心,“以后,管好你们自己,还有家里那张嘴。要是让我发现你们阳奉阴违……” 他拍了拍放字据的口袋,意思不言而喻。 “不敢!绝对不敢!” 易中海和贾东旭连声保证,几乎是弓著腰退出了李靖川的屋子,轻轻带上门,仿佛逃离龙潭虎穴。 站在寒冷的院子里,两人对视一眼,贾东旭张口还想说些什么。 “师父……” “別说了,他叔叔是李怀德。” 第47章 领导说行,不行也行! 轧钢厂食堂后厨,今天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大灶依旧轰鸣,为工人们准备著午餐,但在后厨专门隔出的小灶区域,却是人头攒动,气氛严肃中透著一丝紧张。 临时拼起的长条桌旁,坐著一排评委。 居中的,正是分管后勤的副厂长李怀德,他面色平静,手指间夹著一支烟,偶尔吸上一口,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的左侧是后勤处处长孙兴民,一个略显富態的中年男人。 右侧则是几位各食堂的主任,包括傻柱所在的食堂的食堂主任赵德柱。 王秘书则坐在稍侧后的位置,负责记录。 马华、胖子等人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比自己考核还上心。 几个食堂的炊事员都站在自己的灶台前准备好了。 傻柱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色厨师服。 在李靖川的提醒下,他今天的一身行头很不一般,头上戴著同样雪白的厨师帽,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以往那点混不吝的劲儿收敛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种属於厨师的专注和沉稳。 一眼看去,好像真是哪里出来的大厨。 傻柱知道,今天这场合,他必须拿出十二分的本事,不能掉链子! “各位同志。”后勤处孙处长作为主持,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天的考核题目是——『因地制宜,宴席精华』。要求你在规定时间內,利用食堂现有备料,设计並製作四菜一汤,要求体现功底,兼顾色香味形,並能展现一定的宴席档次。时间,两个小时。现在开始!” 指令一下,傻柱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转身就在备料区穿梭起来。 动作快而不乱,眼神精准,手指翻飞间,所需的食材便被迅速挑选出来。 抓、切、片、剁…… 起火、热锅、下油……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那厚重的铁锅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顛勺时,锅里的食材如同被施了魔法,均匀受热,火焰时而窜起,包裹锅沿,引来围观者低低的惊呼。 整个过程,傻柱全神贯注,几乎进入了忘我状態。 汗水从额角渗出,他也顾不上擦,所有动作都精准而高效。 两个小时刚到,四菜一汤被整齐地摆放在评委席前的长桌上。 葱烧海参,色泽红亮,葱香浓郁;宫保鸡丁,红油赤酱,鸡丁嫩滑,花生酥脆;开水白菜,清雅脱俗,汤清味醇;干炸丸子,金黄酥香,肉嫩多汁;酸辣汤,色泽诱人,酸辣適口。 光是这卖相和瀰漫的复合香气,就已经让不少评委暗暗点头。 “请各位评委品尝。” 孙处长示意道。 评委们拿起筷子,开始逐一品尝。 品尝的过程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勺子触碰碗碟的声音。 几位食堂主任边吃边交换著眼神,微微頷首。 傻柱这手艺,確实比普通食堂炊事员强出一大截,尤其是那道开水白菜和葱烧海参,没点真功夫做不出来。 但要说能破格提拔……似乎还差了那么点令人拍案叫绝的火候? 孙处长吃完,擦了擦嘴,看向李怀德,谨慎地开口:“厂长,您看何雨柱同志这几道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怀德身上。 李怀德放下筷子,没有立刻评价菜的味道,而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略显紧张却又强自镇定的傻柱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却足以让全部人都听见,“我记得,上次工业部的领导来视察,招待宴就是何雨柱同志主厨的吧?” 王秘书立刻在一旁低声补充:“是的,厂长,上次领导们还特意夸奖了何雨柱同志的手艺。” 李怀德点点头,继续说道:“咱们轧钢厂的招待任务重,级別也高。很多时候,来的领导、兄弟单位的同志,吃的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咱们厂的脸面,是咱们对客人的重视程度!”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再次看向那几道菜,语气加重:“何雨柱同志这几道菜,我个人认为,非常好!首先,基本功扎实,刀工、火候、调味,都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经得起考验!” “其次,懂得因地制宜,灵活变通。食堂备料有限,但他能充分利用现有资源,做出这样一桌兼具家常风味和宴席格调的菜品,非常不容易!这体现了一个厨师真正的素质和潜力!” “最重要的是。”李怀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其他评委,“他做的菜,有灵魂!不是机械地照搬菜谱,而是融入了自己的理解和思考。这道开水白菜,清汤见底,味道却如此醇厚,没有对食材和火候的深刻理解,做不出来!这道宫保鸡丁,五味调和,恰到好处,体现了川菜『一菜一格,百菜百味』的精髓!” 他最后总结,一锤定音:“我认为,何雨柱同志完全具备了一名优秀高级炊事员的素质和能力!他的厨艺,不仅满足了咱们厂日常招待的需求,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经有了独到之处!对於这样有潜力、肯钻研、又能为厂里爭光的同志,我们就要大胆提拔,破格使用!不能让条条框框束缚了人才!” 领导都定性了,谁还敢说不行? 就像李怀德在电视剧里跟许大茂的说的。 我容,你不容? 我说好,你说不好? 怎么?嫌脚上的鞋子尺码太大了?想让我给你改小些,更合脚? 孙处长立刻反应过来,脸上堆满笑容,连连点头:“厂长说得对!说得太对了!何雨柱同志这手艺,確实没得说!尤其是这开水白菜,简直是化平凡为神奇!我看,完全达到了破格晋升的標准!” “是啊是啊!”食堂主任赵德柱赶紧跟上,“何雨柱在我们食堂,一直都是骨干,责任心强,手艺更是没话说!厂长慧眼识珠!” “这宫保鸡丁,味道太正了!比外面大饭店的都不差!” “干炸丸子外酥里嫩,火候绝了!” 其他食堂主任也纷纷开口,一时间,讚誉之词不绝於耳。 之前几个心存侥倖、觉得自己说不定也能被选上的炊事员,此刻也彻底熄了火,面面相覷,只剩下羡慕和认命。 领导说你行,你不行也行! 何况傻柱是真有本事,只是离他们想像中的“破格晋升”可能稍有距离,但现在,这点距离被李副厂长一句话就给填平了! 傻柱站在灶台旁,听著领导们的高度评价,尤其是李怀德那番力挺的话语,激动得满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努力想保持镇定,但那咧开的嘴角,怎么也合不拢。 他知道,这事,成了! 李怀德看著眾人的反应,满意地拿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对王秘书吩咐道:“考核结果记录清楚。何雨柱同志技艺精湛,表现突出,符合破格晋升条件,擬晋升为五级炊事员,按程序上报,儘快落实待遇。” “是,厂长!”王秘书利落地应下。 “好了,大家辛苦了。”李怀德站起身,对著傻柱微微頷首,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带著讚许的笑容,“何师傅,继续努力,厂里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肯干事、能干成事的人才。” 说完,他在眾人的簇拥下,离开了后厨。 李怀德一走,后厨瞬间炸开了锅! “师父!您太牛了!”马华和胖子第一个衝上来,激动地围著傻柱。 “五级炊事员啊!柱子,你这下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了!” “恭喜啊何师傅!” 恭贺声、羡慕声此起彼伏。 傻柱摸著后脑勺,嘿嘿傻笑著,感觉像踩在云端,浑身轻飘飘的。 第48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傻柱几乎是踩著云彩回到四合院的,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隔著二里地都能感受到。 他腰板挺得笔直,嘴里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调,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 一进家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嚷嚷开了:“雨水!雨水!哥回来了!快,给哥倒杯水,今儿个你哥我可是露了大脸了!” 何雨水正在屋里写作业,听到哥哥的声音,连忙放下纸笔迎了出来,看到傻柱那副红光满面的样子,好奇地问:“哥,什么事儿这么高兴?考核通过了?” “何止是通过!” 傻柱接过妹妹递来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一抹嘴,声音洪亮,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似的。 “你哥我,何雨柱,从今天起,就是五级炊事员了!连升三级!厂里李副厂长亲自拍板定的!嘿,你当时是没看见,后勤处长、各食堂主任,那帮领导尝了我做的菜,一个个都竖大拇指!李厂长还夸我手艺有灵魂,是咱们厂的脸面!” 他绘声绘色地把考核过程,尤其是李怀德如何高度评价他的场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唾沫横飞。 何雨水听著,眼睛也亮晶晶的,由衷地为哥哥感到高兴:“真的?哥,你真厉害!” “厉害?那必须的!” 傻柱得意地一扬下巴,隨即压低声音,凑近何雨水,脸上带著一种“哥为你谋划深远”的表情,“不过雨水啊,哥能这么顺利,多亏了你靖川哥!你想想,要不是他在他叔叔面前替我说话,这破格晋升的好事儿,能轮到你哥我?” 何雨水的小脸微微泛红,点了点头,小声道:“我知道,靖川哥人好。” “何止是好!那是有大本事,重情义!” 傻柱趁热打铁,开始给妹妹支招、 “雨水,听哥的,你这以后啊,得多往你靖川哥那儿跑跑。你看,他这一个人住,屋里总得收拾吧?你拿著钥匙,没事就去帮他扫扫地,擦擦桌子,洗洗衣服。他要是看书练字,你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著,递个水,研个墨啥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语重心长:“你现在年纪还小,结婚啥的確实不著急,也不能干啥出格的事。但这话又说回来,感情嘛,都是处出来的!你这天天在他跟前晃悠,帮他做事,陪他说话,关心他,这情分不就慢慢积累起来了吗?近水楼台先得月!等你再长大点儿,这感情基础打牢了,那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何雨水被哥哥说得脸颊緋红,心跳加速,羞得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声如蚊蚋:“哥……你说什么呢……我、我……” “对对对,就是帮忙!互相帮助嘛!” 傻柱嘿嘿直笑,一副“我懂我都懂”的样子,“反正你听哥的准没错!把你靖川哥照顾好了,比啥都强!” 兄妹俩在这边分享著喜悦,而中院贾家,气氛却像是结了冰。 贾东旭拖著疲惫沉重的脚步回到家,一脸晦气。 今天在车间,他感觉自己就像个透明人,以前那些还算客气的工友,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带著疏远和隱隱的鄙夷。 易中海坐在桌边,眉头拧成了疙瘩,脸色比锅底还黑。 李靖川是鬆口了,但是他们被整治的样子大伙都看到了。 车间里谁还敢跟他们亲近啊? 贾张氏看著儿子和老易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气,忍不住又开始数落靠在门边,同样脸色苍白的秦淮茹:“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丧门星!要不是你自作主张去招惹那个煞星,东旭能受这罪?老易能被厂里针对?现在倒好,人家傻柱靠著李靖川这层关係,又是五级炊事员了!一个月得多挣多少钱吶!再看看咱们家!喝西北风都没人管!” 贾东旭也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秦淮茹一眼。 秦淮茹张了张嘴,想辩解那晚自己也是为了这个家,可看到丈夫和婆婆那副恨不得生吞了她的表情,以及易中海那沉默中带著责备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泪水。 易中海声音沙哑:“行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以后都给我安分点!別再出去惹是生非!”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傻柱的升迁,和李靖川脱不了干係。 和李靖川作对,吃瓜落;和李靖川交好,升职加薪。 想到这里,他对这个平时还算满意的徒弟媳妇,也生出了极大的不满和厌烦。 最烦的不是坏人,而是蠢人。 这样的猪队友,想想易中海都觉得气闷。 人家李靖川都没打算搞他们了,她非得凑上去。 还把自己人给坑成这样! …… 前院,阎埠贵家。 三大爷阎埠贵听著中院隱约传来的傻柱那得意的大嗓门,再结合下班时听到的风声,心里跟猫抓似的。 他扶了扶眼镜,小眼睛里闪烁著精明的光芒。 “五级炊事员……连跳三级……”阎埠贵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傻柱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了!不,不是狗屎运,是走了李靖川的运!” 他迅速在脑海里盘算开来。 阎埠贵的眼睛不瞎,耳朵也不聋。 傻柱这混小子跟李靖川关係搞好了马上就被李怀德升职了。 而和李靖川关係不好的老易今天在厂里可吃了不少瓜落,连带著贾东旭也被整得不要不要的。 要是自己和李靖川搞好关係了…… 自己虽然是红星轧钢厂附属小学的老师,属於教育系统,但轧钢厂是附属小学的直属上级单位,厂里领导,尤其是李怀德这种实权副厂长,对学校的人事说不定能说上话! “不行,这关係必须得用上!”阎埠贵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李靖川不是在跟我学书法吗?虽然还没正式教……这就是现成的由头!” 他立刻走到柜子前,翻出自己珍藏的一本字帖和一支还算不错的毛笔,用布包好。 脸上堆起自认为最和蔼、最有师者风范的笑容,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就朝后院李靖川家走去。 “靖川啊!在家吗?”阎埠贵敲响了李靖川的房门,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八度,“我寻思著,你这练字也不能耽误,趁著今晚有空,三大爷我来给你上第一课!咱们先从执笔和基本笔画开始,保证让你快速入门!” 屋內,刚吃完饭正准备看会儿书的李靖川,听到阎埠贵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有点不可思议。 这阎老西,这会儿这么积极主动,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他放下书,起身开门,看著门外笑容可掬、手里还捧著“教具”的阎埠贵,只好假装淡定的一笑:“阎老师,您太客气了,快请进。”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反正阎老西也没说要收自己东西。 第49章 归家,热情的家人 天色刚蒙蒙亮,李靖川便已起身。 阎埠贵的书法水平在普通人面前自然还算是不错的了。 但是也只能教李靖川一天。 一天晚上的时间,李靖川就將阎埠贵的所有东西掏空了。 今天是周日了。 休息日。 他和李怀德约好了,要“回家”一趟。 李靖川专门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换上了李怀德给他置办的那身深蓝色新棉袄,下身是厚实的劳动布裤子,脚上的翻毛劳保棉鞋也擦得乾乾净净。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又不会过於扎眼。 对著屋里那块小镜子照了照,李靖川深吸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是觉得有点难绷的。 毕竟……这不是普通的走亲访友,是去一个本该陌生、却因血缘而牵连的“家”,去见那个名义上是他父亲正牌妻子的女人,以及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那真是……他穿越前、穿越后两辈子都没见过这场面。 李靖川没有做太多准备,也没有买什么东西提著上门。 不是李靖川不知道礼数,实在是这情况他也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 他自己的工资还没发呢,钱都是李怀德给的。 拿李怀德给私生子的钱买东西,提著上门去拜访李怀德的正牌妻子。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味。 李靖川打算去了之后给自己的“兄弟姐妹”和“姨娘”做一顿好吃的,展示一下自己的手艺。 手艺,是自己的。 展示一下自己的手艺也算是一片心意了。 “靖川哥,你起来了吗?” 门外传来何雨水清脆的声音。 李靖川拉开门,只见小丫头今天也穿得整整齐齐,头髮梳得光滑,用他送的那根红色玻璃丝头绳扎著,小脸上带著点兴奋和好奇。 “嗯,我起来了。”李靖川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今天有事要出门,就没法跟你们一起出去玩了。” “知道啦!”何雨水用力点头,又眨巴著大眼睛,小声的说道:“李厂长的车就停在在院门口呢。” 李靖川有些意外:“这么快?” “靖川哥,你去吧,不用担心我,我会帮你把屋子收拾乾净的!” 她扬了扬手里攥著的钥匙,脸上带著一种被託付重任的郑重——你放心的出去办事,家里我会照顾好的。 李靖川心中微暖,又叮嘱了她几句,便听到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喇叭声,短促而克制。 他再次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出了四合院,回头对何雨水挥了挥手。 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停在巷口,李怀德没有下车,只是摇下了车窗,朝他招了招手。 李靖川快走几步,拉开车门坐到了李怀德旁边。 今天是家事,车上就只有司机和李怀德两人。 “等久了吧?” 李怀德今天穿的是便装,少了些在厂里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男人的隨和。 “没有,刚出来。” 李靖川系好安全带。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了南锣鼓巷。 李怀德见他进来坐好之后,似乎有些局促不安,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不用紧张,就是回家吃顿便饭。” “嗯。” 李靖川应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琢磨著该怎么开口。 李靖川清了清嗓子,转向李怀德,语气带著点尝试性的积极:“叔叔,你也知道……我最近跟傻柱,学了些厨艺。今天中午……要不,我来做饭吧?” 李怀德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隨即化为一种带著包容的无奈笑意。 这小子,才跟傻柱学厨没多久吧。 心意倒是好的,只是厨艺未必如此。 他身体微微前倾,拍了拍李靖川的手背:“你有这个心,叔叔很高兴。不过今天不凑巧,我特意请了丰泽园的一位大师傅过来掌勺,食材和菜单都定好了。” 李怀德顿了顿,看著李靖川年轻却认真的脸庞,怕打击他的积极性,又温和地补充道:“这样,待会儿到了家,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厨房给老师傅打打下手,看看、学学。亲自掌勺……下次,下次有机会再尝你的手艺,好不好?你这才学了几天,不著急。” 李靖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好,我听叔叔安排。” 李怀德有心想要再聊些什么,但是考虑到还有个外人在旁边,也不好开口。 李靖川这事儿,哪怕细究他是没什么过错的,但同样也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反正待会回家了怎么聊都行。 …… 车子很快就来到了家属楼前停下。 跟著李怀德顺著家属楼的楼梯走上去。 这个年代的家属楼还比较低矮,没有多少高层,没有电梯。 李靖川觉得这楼梯间有些狭窄。 楼梯间不是个谈事情的地方,人多眼杂。 不然他还想问问李怀德称呼的问题。 这个年代……自己要管他正妻叫什么? 也就是现在没有ds老师在旁边,不然李靖川高低得问问。 跟著李怀德走进装修朴素却处处透著讲究的家门,李靖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拘谨。 像是丑媳妇要见公婆。 或者说私生子被自己老爹领回家去见他正妻。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客厅。 沙发上,一位穿著得体、气质温婉的中年妇女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甚至有些过分的热情笑容迎了上来。她身后,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戴著眼镜的清秀男孩,和一个十岁左右、扎著马尾辫、眼神灵动的女孩也好奇地望了过来。 “这就是靖川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赵美兰几步上前,语气亲切自然,仿佛李靖川只是寻常来做客的子侄。 她仔细端详著李靖川,眼神里带著显而易见的怜惜,“这孩子,一路辛苦了吧?瞧这眉眼,跟怀德年轻时还真有几分像……” 她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巧妙地化解了初次见面的尷尬,也点明了彼此心知肚明的关係。 “阿……阿姨好。” 李靖川略显生硬地打了个招呼,身体有些僵硬,称呼问题也顾不上了,乾脆就叫阿姨了。 反正他小时候见到比自己明显大十几岁的女性都是叫阿姨的,这总是没错的吧。 他能感觉到赵美兰释放的善意是真诚的,这反而让他更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浑身刺挠。 “妈,您別嚇著大哥了。” 也许是看到了李靖川有些不適应,那个戴眼镜的男孩笑著走上前,主动向李靖川伸出手,態度落落大方,“大哥你好,我是李承平,在读高中。这是妹妹李薇薇,上初中。” 他直接用了“大哥”这个称呼,没有丝毫犹豫和芥蒂。 旁边的李薇薇也蹦跳过来,笑嘻嘻地说:“对呀对呀,大哥你好!爸早就跟我们说过你了!” 她的笑容纯净,带著少女特有的烂漫,瞬间冲淡了空气中那点微妙的紧张感。 李靖川被这兄妹俩的直接和热情弄得愣了一下。 居然连孩子都能毫无芥蒂的接受自己吗? 这真是…… 隨即赶忙伸手和李承平握了握,又对李薇薇点了点头:“弟弟……妹妹……你们好……” 既然人家都喊哥了……总不能自己也还像是个陌生人那样的对待他们吧。 李怀德看著这一幕,眼底流露出欣慰,他招呼道:“都別站著了,坐下说话。靖川,到了这儿就別拘束,以后这也是你的家。” 第50章 李靖川出门了,那我烤鱼怎么办? 周末的清晨,四九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意中,大多数人家都还在享受著难得的懒觉时光。 然而,韩永贵家的大门却被“咚咚咚”地敲响了,声音急促异常,像是有什么急事。 苏静雯披著外套刚打开门,一道身影就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正是他们的儿子韩建业。 “爸!妈!起了没?”韩建业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急切和兴奋的神情,嗓门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贝,“赶紧的,收拾收拾,咱们去后海!” 韩永贵被吵醒,顶著一头有些花白的乱发从臥室出来,脸色黑得像锅底,带著明显的起床气:“吵什么吵!大清早的,號丧呢?天塌下来了?”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才刚过七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韩建业!你小子现在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周末也不让你老子睡个安生觉!” 韩建业被老爹吼得一缩脖子,但一想到那魂牵梦绕的滋味,勇气又回来了。 他搓著手,凑到韩永贵面前,脸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爸,我的亲爸!天没塌,是我的馋虫要造反了!您还记得上周,我在您这儿吃的烤鱼不?您可说好了要带我去的。” 一提这个,韩永贵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股混合著焦香、孜然和鱼肉鲜美的独特味道仿佛又钻进了鼻子,肚里的馋虫也跟著叫了一声。但他面上还是板著:“废话!那能忘了吗?” “就是啊!”韩建业一拍大腿,表情痛苦中带著渴望,“就那一口,把我这一个星期的胃口都给养刁了!您说邪门不邪门?这几天在部里食堂,在家吃饭,总觉得嘴里没味儿,吃什么都不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烤鱼的影子!外皮烤得那个酥脆,里面那个鲜嫩,还有那孜然辣椒麵往上一撒……嘖!”他夸张地咂咂嘴,“我这一个礼拜,算是深刻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三月不知肉味』,不,我这是『七日不知菜味』!就指著今天周末,您带著我去蹭……啊不,去和李靖川同志交流一下钓鱼和烹飪心得呢!” 韩永贵听著儿子这番没出息的言论,又好气又好笑,故意拿捏著:“瞧你那点出息!一个副部长,为口吃的急赤白脸的,像什么样子!” “民以食为天嘛!”韩建业理不直气也壮,眼看老爹还在端架子,心一横,使出了杀手鐧。 他压低声音,凑到韩永贵耳边,神秘兮兮地说:“爸,我那儿可刚弄到了几瓶特供的茅台,有些年份了,醇香著呢!本来想自己留著……您看,今天要是能成,我孝敬您两瓶?不,三瓶!” 韩永贵原本还想再训斥几句,一听到“特供茅台”、“有些年份”,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那点起床气顿时烟消云散。 他强压住上扬的嘴角,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嗯……既然你这么有『孝心』,那……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去活动活动筋骨。等著,我穿衣服!” 苏静雯在一旁看著这父子俩的“交易”,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著纵容的笑意。 她走到韩永贵身边,轻轻推了他一下,声音温和带著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期待:“你们两个呀……为口吃的,脸皮都不要了。既然要去,带我一个成不成?我也觉得靖川那孩子手艺確实好,那烤鱼,想想是怪馋人的。” 韩永贵哈哈一笑:“那当然成!咱们这叫集体活动!” 於是,在韩建业不断的催促下,韩家三口人匆匆吃过早饭,便拿著钓竿和小马扎,坐上了吉普车。 后备箱里,稳稳噹噹地放著那几瓶作为“敲门砖”的好酒。 车子径直开到了后海边,找了个熟悉的位置停下。 冬日的朝阳懒洋洋地升起,冰面上反射著金光,却没什么温度。 一家三口穿著厚大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著钓竿,但是目光却不放在钓竿上,而是时不时地扫向通往南锣鼓巷方向的路径,盼星星盼月亮般地等著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韩永贵心里其实也有些嘀咕,这么早就来“偶遇”,是不是太刻意了点? 直接上门去找? 他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拉不下这个老脸。 人家没邀请,自己带著老婆孩子,提著酒上门,张口就说“我们来找你烤鱼吃”,这……这也太不像话了! 他韩永贵好歹也是个体面人,这点包袱还是有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冰面上的钓鱼佬都换了好几茬,眼看著日头越爬越高,都快接近中午了,李靖川的影子都没见著。 韩建业有些坐不住了,伸长了脖子张望,嘴里开始抱怨:“我的老父亲哎,这李靖川同志今天是不是睡过头了?怎么这个点了还不来?不会是今天不出门了吧?” 韩永贵心里也没底,但被儿子一问,面子有些掛不住,眼睛一瞪:“催催催!就知道催!要不是你一大清早跟叫魂似的,我们能这么早来乾等著?耐心点!” 韩建业挨了训,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垮著肩膀,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眼神还不住地往路上瞟。 苏静雯看著这对活宝父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兴许靖川今天有事。我们在这儿乾等著也不是办法,人家也不知道我们在这儿。要不……咱们就乾脆点,带著酒,上门拜访一下?邻里之间走动走动,也说得过去。” 韩建业一听,眼睛立刻又亮了,连声附和:“对对对!妈说得对!邻里之间,上门拜访一下嘛!这也很合理嘛!” 邻里? 韩永贵瞪了他一眼。 隔这么远也能叫邻里? 真是为了一口吃的就开始瞎咧咧了! 脸都不要了! 韩永贵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伴,又看了看儿子那期盼的眼神,再想想那烤鱼的滋味和后备箱的茅台,最终那点矜持败给了口腹之慾。 他把心一横:“成!那就上门!” 一家人於是又收拾起用的时间还没摆开的时间多的钓具,坐上吉普车,风风火火地朝著南锣鼓巷95號院杀去。 到了院门口,正好看见何雨水在和几个小女孩跳皮筋。 一问之下,才知道李靖川一大早就出门去他叔叔家了。 “去他叔叔家了?” 韩建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提著那几瓶沉甸甸的好酒,傻愣在原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迴荡。 李靖川出门了,那我念叨了一个礼拜的烤鱼怎么办? 难不成……还能提著这酒,追到他叔叔家里去吗? 这……这也太离谱了! 韩家一行人在冬风中独自凌乱。 第51章 一定,一定 赵美兰照例是要关心一下李靖川的生活的。 李靖川来四九城之前的生活,赵美兰大概和李怀德了解了一下,知道他之前过得什么苦日子。 所以之前的事情,她就不提了,怕触及到李靖川的伤心事。 这第一天回家的大喜日子,可不能这么干。 所以赵美兰重点问了问来四九城之后的事情。 “嗨,来四九城之前,我还以为城里和村里有什么不同呢,其实都差不多。” 李靖川喝了口茶水,开始讲起了院里的事情,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也把院里的那几个神人都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听得两个小的一愣一愣的。 这些人怎么这么坏啊? 两个小的基本上没见识过什么人间疾苦,此时一听李靖川讲这些,立刻就义愤填膺。 赵美兰则是苦笑著点点头,现在大家的日子比之前好过许多,但底下的平头百姓大部分都是过过苦日子的,难免会这样。 李怀德则是笑著打趣道:“你小子,还说別人呢?你自己不也是个厉害角色,这初来乍到的还跟別人动上手了。” “哎,我要是没这点本事,就没法从村里走出来了。” 一个未婚先孕的姑娘和一个野种。 要是没点本事。 早就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村子里人的恶意可比城里人的恶意来得直白得多,更加赤裸和真实。 赵美兰瞪了李怀德一眼,伸手掐了他一把。 “嘶!” “不提这些了,不提这些了。”李怀德赶忙岔开话题,“我们谈谈你的今后吧,我想问问你的志向是什么?” 他看著李靖川,目光中带著审视与期望。 李靖川才刚刚参加工作,现在进步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李怀德是想问问他的打算是什么,想朝哪方面发展。 李靖川看著两人的互动,心底暗笑了几声。 他还以为老李在家里的地位很高呢,能把私生子给领回家。 现在破案了,原来是赵美兰比较通情达理。 “我就是一农村出来的小子,大字也不识一个,全凭父亲安排。” 李靖川自然是有自己的志向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只不过说出来不太好听……也不太符合这个年代的人的精神风貌…… 毕竟隔了几十年,李靖川的思想超前的了几十年。 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是疯子。 而李靖川的思想超前了这么多年…… 属於是一说出来就要被吃花生米的存在。 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说为好。 乾脆以自己是农村小子为由,將问题拋给了李怀德。 “嗯。” 李怀德頷首,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 “靖川,採购科虽然能锻炼人,但终究只是个起点。你现在出身没什么问题,但是在文化水平上有很大的不足,想往上走,得把文化底子给补齐了。所以我才安排你去上夜校。之后的路,有我在后面支持你,路会好走很多。” 接下来,李怀德又说了几句,给李靖川加油鼓劲,透透底。 李靖川一边听著一边认真的点点头。 他知道这是李怀德在为他好。 李靖川拋开系统不谈其实就是个性子惫懒的普通人。 喜欢的无非就是吃喝玩乐。 现在自己厨艺练起来了,也想通过工作来解决一下自己的需求。 这吃喝玩乐嘛……总得是要钱的吧。 也不能一直从李怀德这里拿。 李靖川对自己的未来和发展没有什么长远的看法。 时代不一样了,在这方面自然是要多听听李怀德的建议。 李怀德的谈兴很高,也许是李靖川头一回来,也许是第一次有个长这么大的孩子,就在拉著他一直说话。 工作的、未来的事情说完了,就开始说过去的事情。 李靖川长得像李怀德,眉眼里却有几分李秀芝的味道。 李怀德聊了几句突然反应过来了,小心翼翼的用余光看了看赵美兰的反应。 见她没有动作才放心下来,继续聊。 两个小傢伙则是坐在李靖川的旁边,和他一起听李怀德侃天谈地。 李靖川看著这两个认真听讲的小傢伙也是有些感慨。 他以前小时候,哪会听这些听得这么津津有味。 长辈们在饭桌上聊天,自己听都不带听的,就只顾著玩手机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聊了许久,李怀德也讲得口乾舌燥了,闷了一口茶水,一看时间,马上就要中午了。 请来的丰泽园的师傅也应该快到了。 …… 家属楼下,一位身著整洁厨师服、精神矍鑠的老者带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徒停下了脚步。 老者是丰泽园的老师傅,姓鲁,在四九城餐饮界也算是一號人物。 但是李怀德是谁啊? 轧钢厂的无冕之王! 鲁师傅家里也有亲戚朋友什么的,不能一大家子都是厨子,总有事情会求到李怀德这里的。 他能来李副厂长家掌勺,自然是颇为重视。 特別是自己这个徒弟,这会儿还是第一次来。 “小顺子。”鲁师傅面色严肃地回头,低声叮嘱跟在自己身后的徒弟,“记住了,进了领导家的门,眼睛放亮,手脚麻利,但嘴巴必须给我闭紧咯!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准往外蹦!咱们是厨子,只管把菜做好,別的一概不问,一概不传,明白吗?” 那叫小顺子的徒弟连忙点头,恭敬应道:“师父,您放心,规矩我懂,绝不给您惹麻烦。” “嗯,走吧。” 鲁师傅看了他一眼,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带著徒弟上楼。 自己这个徒弟啥都好,就是人有点傲气,不叮嘱几句怕是要惹出什么祸事来了。 来到李怀德家门口,鲁师傅刚抬手敲了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正是李怀德。 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显然是早已在等候。 那时候在车上,李靖川跟他提了一嘴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厨艺,他当时未置可否,怕李靖川还没学到家,出了丑,只是让他跟著请来的师傅打打下手,此刻见到鲁师傅,自然是要沟通一下先。 “鲁师傅,辛苦您跑这一趟,快请进。” 李怀德热情地將师徒二人迎进门,寒暄两句后,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哦,对了,鲁师傅,有个小事还得麻烦您一下。” 李怀德降低了音量说道:“我这个侄子叫李靖川,他呢,对厨艺也有些兴趣。前阵子还专门跟著我们轧钢厂食堂的师傅何雨柱学厨呢。今天听说您这位丰泽园的大师傅要来,非要跟著见识见识,看看真正的行家是怎么做菜的。” 话还没说完,鲁师傅就明白了。 不就是李厂长这个侄子想来厨房参观参观,学习学习。 於是他连连点头,应承道:“李厂长您太客气了!这有什么麻烦的,年轻人肯学是好事!让小同志跟著就是,让小顺子带著他一起准备食材,互相也有个照应。” “我这个侄子才学了几天,也就会点三脚猫功夫,不用特殊照顾,就当是个学徒工使唤,让他跟著你好好学学,您多费心。” “一定,一定。” 鲁师傅一听是李副厂长的侄子,心里立刻觉得这是个拉近关係的好机会。 帮领导家人这点小忙,惠而不费,他自然乐得成全。 第52章 这特么是三脚猫功夫? “那就多谢鲁师傅了。” 李怀德笑著点头,朝里屋唤道:“靖川,过来见过鲁师傅。” 李靖川应声从客厅走来,对著鲁师傅礼貌地问好:“鲁师傅,您好,给您添麻烦了。” 鲁师傅打量了一下李靖川,见其衣著整洁,眼神清正,不像是那种浮躁的紈絝子弟,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笑著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小顺子,带你小李同志去厨房,先把食材归置一下。” 小顺子应了一声,引著李靖川进了厨房。 厨房很宽敞,各种食材已经备了不少。 小顺子毕竟是大饭店出来的,虽然只是学徒,但他拜了鲁师傅为师,自觉比李靖川这种“厂里食堂学了几天”的关係户要专业得多,便自然地指挥起来:“小李同志,你先帮我把这些葱姜蒜剥了、切了,芹菜摘一下,还有那几条鱼,刮鳞去內臟,洗乾净备用。这些活儿简单,你慢慢弄,小心別伤著手。” 他安排的都是最基础、最不容易出错的杂活,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李靖川也不多言,只是笑了笑,应了声“好”,便挽起袖子干了起来。 小顺子自己则去处理更重要的乾货发制和一些需要精细刀工的肉类。 他一边忙活,一边偶尔用眼角余光瞥一下李靖川。 李厂长的亲戚想体验一下生活,自然是要关照关照的,真出了啥事也不好和人家交代。 小顺子起初还没太在意李靖川的手法,只是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危险的动作,但看著看著,手上的动作就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只见李靖川拿起小葱,去根、剥皮、冲洗,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隨后握刀切葱花,下刀精准,节奏稳定,“鐺鐺鐺”轻响之间,切出的葱花大小均匀,细碎如米。 处理姜蒜亦是如此,薑片薄如蝉翼,蒜末细碎均匀。 摘洗芹菜,动作利落,去除老筋乾净彻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般行云流水的样子……哪里是“学了几天”的生手能有的熟练度? 小顺子自己在丰泽园苦练了几年,原以为自己的刀工在年轻一代的厨师里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今天见到李靖川这一手又快又好的麻利刀工才知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他忍不住凑近些,看著李靖川开始处理那几条鱼。 刮鳞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贴著鱼身逆向轻推,鳞片应声而落,乾净利索,鱼皮完好无损。 开膛破腹,取出內臟,抠腮去腥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滯涩,那鱼在他手里仿佛不是待宰的食材,而是正在被精心打理的艺术品。 小顺子看得目瞪口呆,终於忍不住低声问道:“李……李同志,你这手活儿……可真不赖啊!你跟何师傅学了几年了?” 李靖川將处理好的鱼放入清水盆中漂洗,闻言抬起头,谦和地笑了笑,语气平淡:“小师傅过奖了,我真就跟著柱哥学了没多久,皮毛都没摸到,就是手比较熟而已。” “没多久?手熟?” 小顺子一脸不信,这行云流水的模样,要是没下过三四年的苦功,他就倒立撒o餵自己喝! 他俩的对话和动静,也引起了正在检查调味料的鲁师傅的注意。 他原本没太在意这个“关係户”侄子,此刻听徒弟语气有异,便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李靖川刚刚处理好的食材上。 那一盆细碎均匀的葱花薑末,那几条被打理得乾乾净净、摆放整齐的鱼……鲁师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绝非“手熟”二字所能概括,这分明是深得其中三昧才能有的举重若轻! 尤其是那鱼的处理,手法老道,对力道的控制妙到毫巔,绝非短期能成。 再联想到李副厂长之前那番“学了几天”、“三脚猫”的说辞,鲁师傅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这是领导在谦虚,也是在考验自己眼力呢! 人家这侄子,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自己这傻徒弟还在这瞎问,真是丟人现眼! 鲁师傅脸色一板,对著小顺子低声斥道:“瞎打听什么?干你的活去!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训完徒弟,他再转向李靖川时,脸上已堆起了截然不同的、带著几分郑重和探究的笑容:“李同志,真是深藏不露啊。看来李厂长是跟我老鲁开玩笑呢。你这手艺,可不是学几天就能有的。来来来,这些小活儿让小顺子干,你要是不介意,过来给我搭把手,帮我备一下主菜的料如何?” 他自觉地把“小”字给去掉了,直接就把自己徒弟的活儿给擼了,让李靖川顶替上来。 小顺子在一旁臊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吭声。 厨房里边的规矩,谁手艺好,谁就是大爷。 李靖川这手艺明显比他好,也就只能让他去干这些杂活了。 他还干得心甘情愿。 李靖川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也没推辞,只是客气道:“鲁师傅您太抬举我了,那我就跟著您学习学习,要是哪里做得不对,您多指点。” 说著,他便站到了鲁师傅指定的位置,开始处理鲁师傅安排的更核心的食材。 无论是切配肉丝的均匀程度,还是调製馅料的精准拿捏,李靖川都展现出了远超寻常帮厨的水准。 鲁师傅越看越是心惊,心中那点因为被“考验”而產生的不快早已被震惊和欣赏所取代。 这个李厂长的侄子李靖川,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光是这手基本功的水平看著就不一般啊。 这年纪轻轻的,这些基本功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呀? 在鲁师傅的眼里,这些东西可都是要用时间去堆砌的。 不然厨师入门为啥要先切几年菜墩? 不就是为了让新人多练练这些基本功吗? 不练个三五年功夫,哪能练出名堂呢? 这嫻熟到有种庖丁解牛的丝滑感的基本功,光是眼睛看著就是一种享受。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这小顺子看不出来李靖川基本功有多厉害,鲁师傅可看出来了。 那些做了几十年菜的一代名厨也就这个水平。 鲁师傅咽了咽口水。 心底有种荒谬的感觉。 这特么是三脚猫功夫? 要是在丰泽园后厨见到这手基本功,鲁师傅都得给他腾位置——自愧不如啊! 第53章 学到了什么火候 鲁师傅心里跟揣了个滚烫的山芋似的,七上八下。 他越想越觉得,李副厂长那番“只学了几天”的说辞,恐怕不是谦虚,更可能是一种含蓄的託付——让他这个行家帮忙看看,这位子侄辈的年轻人,到底学到了什么火候,是块什么料! 领导不愧是领导,这话里还有这么几层意思。 想到这里,鲁师傅心一横,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走到李靖川身边,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试探:“李小同志,我看你这基本功,扎实得不像话,光是备菜屈才了。要不……接下来这道『葱烧海参』,你来掌勺,我在旁边给你看著,怎么样?就当是练练手,也让我老头子开开眼。” 李靖川闻言明显愣了一下,手上切配的动作都顿住了。 葱烧海参这道菜他是知道的,最经典的、具有代表性的鲁菜。 问题是,他没做过这玩意。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鲁师傅,这……这怎么行?我是来打下手的。而且不瞒您说,我跟著厂里的师傅主要学的是川菜和谭家菜的底子,这鲁菜的招牌菜,我还真没正经上手做过,怕糟蹋了您的好食材。” 他这番推辞合情合理,姿態放得极低。 鲁师傅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这年轻人,不骄不躁,懂得藏锋,是块好料! 他哈哈一笑,摆摆手,语气带鼓励的说道:“誒!这话说的,厨艺一道,万变不离其宗!火候、调味、对食材的理解,这些都是相通的!你没做过鲁菜没关係,我今天就僭越一回,在旁边给你当个『军师』,关键步骤我提点著,你只管放手去做!食材糟蹋了算我的,能见识到真本事,比什么都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李靖川看了看鲁师傅那殷切又带著审视的目光,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看似在忙活、实则竖著耳朵偷听的小顺子,最终像是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那……我就班门弄斧了,待会儿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鲁师傅您及时斧正。” 说著,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了主灶前。 那一瞬间,鲁师傅和小顺子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气质变了。 之前的温和、內敛仿佛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渊的专注,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他伸手试了试锅温,掂了掂手边备好的各种调料,眼神锐利如鹰。 起锅,烧油,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新手的滯涩和犹豫。 “鲁师傅,这煸葱油的油温……”李靖川甚至主动开口询问,语气平静。 鲁师傅连忙收敛心神,给出专业建议:“七成热,下葱段,小火慢煸,逼出香气,注意別糊了。” 李靖川点点头,手腕轻抖,葱段滑入油锅,瞬间激起细微的“刺啦”声。 他手持锅铲,不急不躁,手腕以一种微小而精准的幅度晃动炒锅,让葱段均匀受热。 那火候的控制,简直妙到毫巔,鲁师傅在一旁看著,竟挑不出半点毛病,葱段渐渐变得金黄,浓郁的葱香瀰漫开来,没有丝毫焦糊味。 接著是处理髮制好的海参。 李靖川下刀快而准,改花刀深浅一致,均匀漂亮,目的是为了更好入味。 那刀工,看得小顺子眼睛发直,自愧不如。 关键的烧制阶段到来。 高汤入锅,调味,下入海参。 李靖川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比,对火力的调节更是如臂使指。 大火煮沸,转中小火慢煨,收汁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鲁师傅原本还准备隨时出声指导,可看著李靖川那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的操作,他张了几次嘴,却发现根本没什么可以指点的! 让他来也……甚至他来都做不到李靖川这种臻至完美的地步…… 这年轻人对火候和味道的理解,已经超越了他这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老师傅! 最后,汤汁收至浓稠油亮,紧紧包裹住每一根海参。 李靖川手腕一抖,熟练地淋入明油,翻炒均匀,出锅装盘。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盘色泽红亮、葱香浓郁、芡汁匀润的葱烧海参呈现在眼前。 鲁师傅和小顺子都看傻了。 这品相,这香气……这是“没学过”? 这分明是得了真传,而且青出於蓝! 鲁师傅颤抖著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海参,都顾不上烫,吹了吹便送入口中。 海参软糯弹牙,鲜美异常,浓郁的葱香和醇厚的芡汁完美地渗入其中,味道层次丰富,咸鲜適中,回味悠长……这味道,甚至比他平时自己做出来的,还要更胜一筹! 火候的精准,让海参的口感达到了极致! “这……这……” 鲁师傅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看著李靖川,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震撼,“李同志……不……李师傅!你……你管这叫没学过?!你这手艺……你这手艺放在丰泽园,都能直接上灶当大师傅了!!” 小顺子也尝了一口,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想起自己之前还指挥人家干杂活,脸上火辣辣的。 跟人家比起来,自己这点手艺,谁才是真的“三脚猫”功夫已经不言而喻了! 李靖川看著激动不已的鲁师傅,只是靦腆地笑了笑,一边清理著灶台,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鲁师傅您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可能今天运气好,手感对了。离真正的大师傅,还差得远呢。” 他越是谦虚,鲁师傅心里的震撼就越深。 回想起李怀德那番话,他又有了新的感觉! 那不是託付,那分明是……炫耀啊! 炫耀自己这个侄子有一手好厨艺! 鲁师傅回过神来,嘆服道:“李师傅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好的手艺,將来必定会成为一代名厨,说不定我们现在厨房里的这事儿还会成为一桩美谈呢……” 说完,转头看向小顺子。 “小顺子,我平时也经常跟你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天见到了李师傅,你也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了吧。” 小顺子用力的点了点头,“师傅,我知道了。” 在李靖川面前,他那点厨艺算个啥呀。 他哪敢骄傲啊? 鲁师傅说罢就自己接替了李靖川的位置,站在了灶台前,开始做菜。 毕竟人家请他来的,总不能拿了別人的工资不干活吧? 让李靖川一个人干完不合適。 李靖川也没閒著,帮著打下手备备菜。 第54章 这傻柱教徒弟就这么牛? 李靖川在厨房帮著鲁师傅將最后几道菜收尾,便回到了客厅。 “爸,阿姨,饭菜都准备好了,可以开饭了。” 他是来通知家人们开饭的。 李怀德见他回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特意问道:“靖川回来了?怎么样,跟著鲁师傅在厨房忙活一圈,学到点什么没有?” 他心想,让儿子去见识一下真正大师傅的手艺,对他总是有好处的。 李靖川自然不会拆鲁师傅的台,更不会主动炫耀自己掌勺的事,只是顺著李怀德的话,笑著回答道:“学到了很多,鲁师傅不愧是丰泽园的老师傅,对火候和调味的把握让我受益匪浅。” 他这话说得诚恳,听不出任何异样。 李怀德满意地点点头,觉得儿子虽然出身农村,但懂事、上进,心中更是欣慰,站起身招呼道:“好,学到东西就好!走,承平,薇薇,都去吃饭,今天咱们也尝尝鲁师傅的拿手好菜。” 一家人移步饭厅,丰盛的菜餚已经摆满了圆桌。 香气四溢,色泽诱人,看得李承平和李薇薇食指大动。 李怀德是个好吃、会吃的人,没有好菜他饭都吃不香。 他作为鲁师傅的老主顾,自然是对今天这桌宴席的菜品了如指掌。 李怀德心情颇佳,一边动筷,一边如数家珍般地向李靖川介绍:“靖川,来,尝尝这个,这是鲁师傅的拿手菜『油燜大虾』,你看这色泽,这芡汁,火候是关键……” “这道『九转大肠』,做法繁琐,最考验功夫,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他每介绍一道,便热情地招呼李靖川品尝,儼然一副美食家嚮导的派头。 李靖川也配合地听著,不时点头,夹菜品尝。 然而,当李怀德的筷子伸向那盘色泽红亮、葱香扑鼻的“葱烧海参”时,情况有些不对了。 他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味道……似乎与往常在鲁师傅那里吃到的,有些微妙的不同。 海参依旧是那般软糯弹牙,葱香也依旧浓郁,但……仿佛更加和谐? 那芡汁包裹得更加匀润,味道的层次感似乎也更分明了一些,鲜香醇厚,回味绵长,竟让他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他又尝了尝旁边的“糖醋鲤鱼”和“烩乌鱼蛋”,这些都是鲁师傅的招牌菜,味道一如既往的地道,是熟悉的鲁师傅手艺。 可唯独这道“葱烧海参”,感觉超越了以往的水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李怀德心里泛起了嘀咕:“怪了,鲁师傅这葱烧海参的手艺……莫非是又有精进了?火候把握得更妙了?还是说……是他带来的那个小徒弟做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名师出高徒嘛,鲁师傅今天特意带著徒弟来的,不就是想著让徒弟露一手的吗? 这菜啊,估计就是那小顺子烧的,所以味道上既有鲁菜的根基,又带了些许不同的感觉。 想明白了关键,李怀德放下筷子,脸上带著瞭然和讚许的笑容,对旁边的赵美兰低语了几句,便让李承平去厨房请鲁师傅师徒过来一下。 鲁师傅和小顺子很快来到饭厅,身上还带著厨房的烟火气。 鲁师傅恭敬地问道:“李厂长,您找我们?是今天的菜有什么不合口味的地方吗?” 李怀德哈哈一笑,摆手道:“鲁师傅您太客气了,菜好得很!尤其是这道葱烧海参!” 他指著桌上那盘海参,脸上带著“我已看穿”的笑意,在鲁师傅和小顺子开口之前,抬手阻止了他们,笑眯眯地说:“誒,你们先別说,让我猜猜看……” 作为一个老吃家,自然是想在鲁师傅面前装一下子的。 他目光在鲁师傅和小顺子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略显紧张的小顺子身上,语气肯定地说道:“这道葱烧海参,今天肯定不是鲁师傅您的手笔,是你这位高徒烧的,对不对?” 李怀德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准,笑著向鲁师傅拱手:“恭喜啊鲁师傅!真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您这徒弟调教得好啊!这手艺,假以时日,必定又是咱们四九城餐饮界的一號人物!” 他这番夸讚,本是出於好意,却让小顺子瞬间臊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李厂长,您误会了!不是我!真不是我烧的!” 鲁师傅也被李怀德这番猜测弄得一愣,隨即看到李怀德那篤定的笑容和李靖川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样子,顿时明白了——李副厂长他是真不知情啊!他之前说李靖川“学了几天”、“三脚猫功夫”居然是大实话! 他连忙上前一步,又是好笑又是惶恐地解释:“李厂长,您这可真是猜错了!这道葱烧海参,確实不是小顺子做的,他哪有这本事?更不是我做的,我老鲁今天可不敢居功!” 他侧身,恭敬地指向坐在桌边,一脸平静的李靖川,语气带著无比的嘆服,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这道菜,是您的侄子,李靖川李师傅亲手烹製的!不瞒您说,李师傅这手艺,简直是神乎其技!火候、调味、对食材的理解,都已臻化境!我鲁某人在旁边看著,竟是半点插不上手,自愧弗如!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李师傅这手葱烧海参,做得比我好!比我好得多啊!” “什么?!” 鲁师傅这番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在饭厅里炸响。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都浑然不觉。 赵美兰捂住了嘴,美目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李承平和李薇薇更是张大了嘴巴,看看那盘色香味俱全的葱烧海参,又看看他们这位刚认回来、据说刚从农村出来没多久的大哥,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李家一行人有李怀德这个父亲带头吃好吃的,自然也都是知道丰泽园的鲁师傅是个什么水平。 就丰泽园的鲁师傅都要喊李靖川一句李师傅…… 整个饭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李怀德艰难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李靖川,声音都有些变调了:“靖……靖川……鲁师傅说的……是真的?!这……这葱烧海参……真是你做的?!” 他可是清楚李靖川的底细的!从怀柔农村过来,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跟著傻柱学厨艺才多久?一周?两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做出让丰泽园老师傅都自愧不如的葱烧海参?! 这简直顛覆了他的认知! 厨艺这东西易学难精,隨便来个人可能都会烧几道菜。 但是能去到丰泽园当厨子的,无一不是厨子中的厨子。 这傻柱教徒弟就这么牛? 短短几天就把李靖川教成这样? 第55章 异父异母的亲师弟 饭厅里落针可闻,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李怀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死死锁在李靖川脸上,试图从他平静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破绽。 赵美兰捂著嘴,看看那盘被高度讚扬的葱烧海参,又看看李靖川,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巨大的衝击。 李承平和李薇薇更是化身成了两尊小雕塑,只有眼珠子在转动,看看菜,看看大哥,脑子里全是问號和感嘆號。 “靖川……鲁师傅说的……是真的?!” 李怀德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又追问了一遍。 李靖川在全家人的注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爸,鲁师傅太捧了。我就是看鲁师傅做得辛苦,帮著搭了把手,正好这道菜我瞎琢磨过一点,就试了试。可能……可能今天手感確实不错吧。” 他这番轻描淡写的解释,非但没有平息眾人的震惊,反而让李怀德心里掀起了更大的惊涛骇浪! 瞎琢磨?试试?手感不错? 这他妈是能隨便试试就试出让丰泽园老师傅自愧不如的水平?! 这时候还自谦,使得李靖川看起来就像是在故意装逼一样。 李怀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巨震,他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海参,这一次,他品尝得更加仔细,仿佛要从这极致的美味中品出儿子深藏不露的秘密。 软糯、弹牙、鲜美、葱香、醇厚……每一点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欠。 这哪里是“试试”,这分明是千锤百炼后才能达到的境界! 他看向李靖川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骄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这小子……身上到底还藏著多少惊喜? 赵美兰也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著李靖川,眼神里的怜惜和接纳更深了,还带上了一种与有荣焉的欣喜。 她连忙给李靖川夹菜,语气带著无比的亲昵和骄傲:“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你这手艺,简直神了!快,多吃点,忙活一上午肯定累了。” 李承平和李薇薇也终於“活”了过来,两个小的看向李靖川的目光瞬间充满了崇拜,尤其是李薇薇,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宝藏。 “大哥!你太厉害了!”李薇薇激动地喊道,“比丰泽园的师傅做得还好吃!” 李承平也用力点头,看著那盘快被瓜分完的葱烧海参,满脸遗憾:“是啊大哥,你这手艺……能开饭店了!” 这顿饭,因为这道横空出世的“葱烧海参”,气氛变得无比热烈和微妙。 李怀德不再高谈阔论地介绍菜品,反而时不时地、带著探究意味地看向李靖川。 赵美兰则不停地给李靖川夹菜,嘘寒问暖。 两个小的更是嘰嘰喳喳,围著他问东问西,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大哥充满了好奇和崇拜。 酒足饭饱。 赵美兰看著相处融洽的三个孩子,心里一动,觉得这是增进感情的好机会。 她笑著对李靖川说:“靖川啊,今天天气不错,你带承平和薇薇出去玩玩吧?他俩整天闷在家里或者学校,也该活动活动。你们兄妹三个,多熟悉熟悉。” 说著,她又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叮嘱道:“承平,薇薇,跟大哥出去要听话,不许调皮,知道吗?” 接著,又进了房间,拿了些钱给李靖川做今天的“活动经费”。 “知道啦!” 李薇薇第一个跳起来响应,能跟这么厉害又好看的大哥一起出去玩,她求之不得。 李承平也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虽然没妹妹那么外露,但眼神里也透著期待。 李靖川自然没有异议,他也想多和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妹相处。 …… 且说韩家三口提著那几瓶“敲门砖”茅台,在南锣鼓巷95號院门口得知李靖川去了厂长叔叔家,正觉失望与尷尬,进退维谷之际,一个洪亮又带著点混不吝劲儿的声音从院里传了出来。 “哟!韩大爷!苏阿姨!您二位怎么大驾光临了?还有这位……领导同志?” 只见傻柱何雨柱正好从院里出来,他穿著半旧的棉袄,袖口有些油渍,脸上带著常年烟燻火燎的痕跡,那张脸,明明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却因著生活的磨礪和天生的老成,看起来足足有三十大几、奔四十的样子,眼角眉梢都是风霜感。 他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院门外气质卓然的韩家三人,尤其是看到韩永贵,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三步並作两步就迎了上来。 “是柱子啊。”韩永贵见到熟人,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我们这不,来找靖川有点事,结果不巧,他出门了。” “找我师弟啊?”傻柱一拍大腿,嗓门敞亮,“他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他叔叔家探亲,估摸著得晚上才能回来呢!” 傻柱虽然看著是个铁憨憨的样子,但是心里其实也有股机灵劲儿,要不电视剧里怎么能和大领导打好关係呢? 他说话间,目光扫过韩建业手中那沉甸甸的、用布包著的明显是酒瓶子的物件,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多半是韩大爷又嘴馋了。 这不,提著好酒上门来蹭吃蹭喝了吗? 傻柱便拍著胸脯,开始揽客了:“韩大爷,苏阿姨,这位领导!靖川是我亲师弟!他不在,我何雨柱还在呢!大小也是个亲戚,理应替他接待各位!您几位要是不嫌弃,今儿中午就赏个脸,在我那儿凑合一顿!我何雨柱手艺虽然比不上我师弟,但整治一桌能吃的饭菜是没问题的!” “他算什么领导?”韩永贵笑著跟傻柱介绍道:“这是我儿子韩建业,你叫他一声……韩叔叔就成。” 傻柱年龄不大,叫韩永贵也是叫的大爷。 所以韩永贵就让傻柱叫韩建业一声叔。 韩建业站在父母身后,原本因为没见到正主李靖川,心里那点因为烤鱼而燃起的火热期待凉了半截,正想著该如何礼貌告辞,听到傻柱的话不由得一乐。 这师弟还能有亲不亲一说的? 这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师弟不成? 韩建业一边暗笑一边抬头看去,眼前这汉子,面相也太著急了些! 看这“沉稳”的体態,这饱经风霜的脸色,这说话办事透出的熟稔劲儿…… 既然是李靖川的师兄,看这样子应该也是做了十几二十年的好厨子了! 而且这人看著十分面善,韩建业总觉得这张有些老成的脸上有股亲切感,自己看得格外顺眼。 於是还没等父母开口商量,韩建业自己就先一步走上前,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主动对傻柱说道:“何雨柱同志,你太客气了。我看您这长……经验丰富,是个老师傅了,手艺肯定差不了。既然靖川同志不在,我们也不能白跑一趟,爸,妈,我看何师傅这么热情,咱们就別推辞了,乾脆就在何师傅这儿尝尝他的手艺,怎么样?” 韩建业差点嘴瓢把长相老成说出来了。 第56章 此间乐,不思烤鱼 韩永贵和苏静雯闻言都有些意外,两人相视一笑。 韩永贵没好气的瞪了韩建业一眼,想伸手给他个爆栗,但是转念一想都这么大的人了,在外面还是要给他留些面子的,就把手放下了,只是嘴上说了两句。 “你这好吃的,哪轮得到你说话呢?!人家何雨柱,何师傅今年才二十好几,哪里老了?我跟你妈早就认识何师傅了,他的手艺可没问题!” 韩建业闻言有些尷尬,他没想到这何雨柱说自己是李靖川师兄,看著又老成,年龄还只有二十几。 但是能当领导的人,脸皮不说厚如城墙,也得是个刀枪不入的,转身就和傻柱说了个抱歉。 傻柱挠挠头,憨笑著说:“没事儿没事儿,韩叔,我听人叫我老师傅,我高兴著呢。” 傻柱被韩建业这声“老师傅”叫得一愣,心里还有点美滋滋,虽然他自己知道是因为长相问题被以为老资歷,但被人当成老师傅尊重,感觉还挺受用。 韩永贵看著儿子和傻柱这有点儿“惺惺相惜”的意味,顿时觉得有点好笑,但也乐见其成,哈哈一笑:“那成!柱子,今天我们一家人就叨扰了!尝尝你的手艺!” “得嘞!您几位屋里请!雨水!快沏茶!” 傻柱高兴地引著三人进屋,心里琢磨著今天非得露几手绝活! 傻柱那间大屋一个人住自然不错,但是这会儿来了客人便不算宽敞。 何雨水乖巧地沏上茶,便去帮哥哥打下手,洗菜剥蒜,厨艺兴家,女娃儿自然耳濡目染了些。 屋里生著炉子,暖烘烘的。 韩建业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间屋子,陈设简单,但收拾的利索整洁。 这何雨柱同志倒是个讲究乾净卫生的人。 其实他哪知道,这都是何雨水的功劳。 傻柱一天在后厨里烟雾繚绕的,回来只想躺著,哪还会自己收拾屋子呀? 他看著傻柱在略显狭小的空间里辗转腾挪,备菜的动作大开大合却又精准无比。 傻柱今天也是卯足了劲。 为啥呢? 大概是莫名的缘分吧? 这位韩建业同志看著就像是个文质彬彬的大领导,他莫名的感觉很投缘,想使出自己的本事,不想让別人给看轻了。 不过个把小时,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便端上了桌。 一道葱爆羊肉,羊肉滑嫩,葱香浓郁,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不见丝毫膻气,只有满口的鲜香。 一道红烧划水(鱼尾),用的是常见的胖头鱼尾,烧得酱汁红亮,鱼肉入味,胶质丰富,吃起来黏糯鲜醇。 还有一道醋溜白菜,看似简单,却酸甜爽口,锅气十足,极为下饭。 最后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萝卜丝鯽鱼汤,汤色奶白,鲜味扑鼻。 “来来来,韩大爷,苏阿姨,韩领导,家常便饭,没什么好东西,大家趁热吃!”傻柱解下围裙,搓著手,脸上带著期待又有些许紧张的笑容。 韩永贵早已食指大动,率先动了筷子,夹起一筷子葱爆羊肉送入口中,细细一品,顿时眼睛一亮,衝著傻柱竖起了大拇指:“嗯!好!柱子,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地道了!这羊肉嫩而不生,香而不膻,火候绝了!” 苏静雯也尝了尝醋溜白菜,讚许地点点头:“这白菜炒得真好,爽脆入味,家常菜最见功夫了。”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尚未动筷的韩建业身上。 韩建业在父母夸讚时,心里那份期待已然升高。 他先舀了一小碗鱼汤,轻轻吹气,喝了一口。 汤入口的瞬间,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汤,鲜得纯粹,带著萝卜的清甜和鯽鱼特有的醇厚,暖流顺著食道而下,瞬间熨帖了整个肠胃。 他放下汤匙,没有说话,而是夹起一块红烧划水。 鱼尾肉活,胶质丰厚,酱汁的味道完全渗透进去,咸中带甜,鲜香满口,口感层次极为丰富。 他又尝了葱爆羊肉,那迅猛爆炒锁住的汁水和香气在口中迸发…… 几口菜下肚,韩建业终於抬起头,看向一脸紧张等待评价的傻柱,脸上露出了极为舒畅和惊喜的笑容。 虽然没尝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烤鱼,但也是不虚此行! “何师傅!”韩建业的声音带著由衷的嘆服,“我之前听我爸夸您手艺好,心里还想能好到什么程度。今天这一尝,我才知道,是我坐井观天了!您这手艺,绝了!真的绝了!” 虽然韩永贵之前没在他面前提过傻柱,但是夸人嘛,也不能太较真了,较真你就输了。 他指著那几道菜,语气变得热烈起来:“这羊肉的火候,这鱼汤的鲜味,还有这白菜的爽脆……这根本不是普通食堂厨子的水平,您这是有传承、有自己东西在里面的!比起大饭店也丝毫不逊色,甚至更接地气,更有锅气儿!好吃!” 这一连串的的夸讚,直接把傻柱给夸懵了,隨即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涌上心头,让他那张老脸灿烂如花笑得像个孩子。 “哎哟!韩领导,您……您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傻柱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不瞒您说,我就好这口,也爱琢磨这个!您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来来,您再尝尝这个……” 他忙不迭地给韩建业夹菜,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韩永贵看著儿子和傻柱这互动,乐得合不拢嘴,对苏静雯低声道:“瞧瞧,我就说这两人对路子吧?建业这小子,多久没这么夸过人了?” 席间,气氛愈发融洽。 韩建业放下了副部长的架子,傻柱也卸下了面对大领导时那点不自觉的拘谨。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菜餚的火候调味,聊到四九城各家老字號的兴衰变迁,再到市井生活的趣闻。 韩建业发现,傻柱这人虽然长得不咋地,但肚子里是真有货,对吃的研究透著一股子民间智慧的真知灼见,而且性格直爽,有一说一,跟他交往完全不用费心揣测心思,轻鬆愉快。 而傻柱也觉得,这位“韩大领导”一点官架子都没有,懂吃,会吃,说话在点子上,尊重他的手艺,是个难得的“知音”。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何雨柱手艺很好,並且和他聊得投缘。 韩建业感觉这是他来四九城工作后,吃得最舒心、最放鬆的一顿饭。 要不是二老在这,两人都快要处成“斩鸡头拜把子”的好兄弟了。 韩建业也算是此间乐,不思李靖川的烤鱼了。 酒足饭饱之后,韩建业还有些捨不得走了。 临走时,他紧紧握著傻柱的手,语气真诚无比:“何师傅,今天真是打扰了。您这手艺,您这人,都没得说!以后咱们常来往!我那儿要是有个什么私人小聚,少不了要来麻烦您!” 傻柱也用力回握,满脸红光:“韩叔,您太客气了!能跟您交朋友,是我何雨柱的荣幸!隨时欢迎您来!下回让我师弟也露一手,咱们再好好喝一顿!” 第57章 我弟承平,有猪脚之资! 三兄妹跟李怀德和赵美兰打了声招呼,便一起出了门。 刚走出家属院没多久,刚才还维持著表面和谐的兄妹俩,立刻就猿形毕露,开始了日常的“互相伤害”。 李薇薇蹦蹦跳跳地走在李靖川左边,故意撞了一下右边的李承平,嫌弃道:“哥,你走路能不能別老低著头?跟个小老头似的,一点朝气都没有!” 李承平扶了扶被撞歪的眼镜,没好气地反驳:“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像个跳马猴子?女孩子家家的,一点不文静。” “哼!文静有什么用?像你一样变成书呆子吗?” 李薇薇朝他吐了吐舌头。 “你说谁是书呆子?我那是热爱学习!” “略略略,就是书呆子!走路都能撞树上的书呆子!” 李承平脸色涨红,谎言从不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事已至此,辩解自己只是看书入迷才不小心撞树的已经毫无意义。 只能互相揪小辫子。 “你!李薇薇!上次你考试不及格,还是我帮你瞒著妈的!” “哎呀!你不许说!” 李薇薇顿时急了,伸手要去捂李承平的嘴。 李靖川走在中间,看著这对兄妹斗嘴,只觉得有趣。 他穿越前是家里最小的,一直渴望有个妹妹,此刻看著古灵精怪的李薇薇,心里那份天然的宠爱便涌了上来。 他伸手揉了揉李薇薇的脑袋,笑著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薇薇活泼可爱,承平沉稳好学,都挺好。” 被大哥揉了脑袋,李薇薇立刻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得意地朝李承平扬了扬下巴,紧紧抱住了李靖川的胳膊,宣示主权般说道:“就是!大哥都说我可爱!大哥,我们等下去哪儿玩呀?” 李承平看著妹妹那副“狗腿”的样子,撇了撇嘴,但也没再说什么。 大概也就只有没有妹妹的人才会对妹妹这种生物抱有幻想。 李靖川想了想,说道:“听说北海公园的冰场开了,咱们去溜冰怎么样?” “好啊好啊!溜冰!” 李薇薇立刻欢呼。 李承平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三人便朝著北海公园走去。 到了冰场,租好冰鞋,李靖川细心地帮李薇薇穿好,又检查了一下李承平的鞋带。 他自己身体素质超群,平衡感极佳,穿越前还经常溜旱冰,稍微適应了一下,就能在冰上自如滑行。 要是只有李靖川自己来,那他现在就开始猛猛滑冰了,但这不是还有弟弟妹妹在身边吗? 李承平和李薇薇都是滑冰新手,动作非常生疏。 李靖川便耐心地指导著弟弟妹妹开始慢慢在冰面上滑起来。 玩了一会儿,李薇薇胆子大了起来,挣脱李靖川的手,自己试著往前滑,李承平也小心翼翼地跟在旁边。 李靖川自然是不放心让这两个新手自己滑的,滑冰这运动,控制不好了,可危险的很。 轻则磕掉门牙,重则…… “李承平?” 一个女孩滑到李承平身前,转头看了看,然后惊喜的捂住了嘴巴。 “乔冰兰?你好你好。” 李承平直起了身,动作僵硬的维持著自身的平衡,勉强的给自己面前的女孩打了声招呼。 乔冰兰看他这副“颤颤巍巍”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问道:“要不要我教你怎么滑呀?” “不必,不必,我堂哥在教我……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適应。” 李承平有些尷尬的推辞了。 李靖川的事情,自己的父母都有所交代,不足为外人道也,在外且称堂哥。 “那就一起滑唄。” 乔冰兰眨眨眼,没有走开。 李靖川看著这一幕,嘴角不由得微微上翘。 自家弟弟,看起来还蛮受欢迎的嘛。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有些刺耳的声音:“哟,这不是咱们班的书呆子李承平吗?怎么也敢来溜冰了?不怕摔掉门牙啊?” 李靖川循声望去,只见一对姐妹牵著手滑了过来,说话的女孩个子稍高,看起来年龄和李承平差不多,脸上带著点跋扈的神情,她旁边的长得和她有些相似的矮个子女孩年龄应该和李薇薇差不多,有些怕生,躲在高个女孩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来,她的眼睛不时偷偷瞟著李承平,脸色微红,不知是寒风吹的还是,见到自己的姐姐主动开口嘲讽,还拉了拉她的衣角。 李承平转头一看,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语气里带著点无可奈何的不耐感。 “王晴澜,你又要干嘛?” 李承平这话一出口,带著一股子长期被骚扰后形成的、混合著无奈和一点点认命的疲惫感。 那高个女孩,也就是王晴澜,闻言眉毛一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什么叫『又』?李承平,这冰场是你家开的?许你来不许我来?” 她嘴上衝著李承平开火,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犀利地扫过紧挨著李承平站著的、那个刚才还在跟李承平说说笑笑的乔冰兰。 乔冰兰被她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躲在王晴澜身后的矮个女孩,这会儿更是把大半张脸都藏在了姐姐背后,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又忍不住地往李承平那张俊脸上瞟,小手拽著王晴澜的衣角,声如蚊蚋地劝:“二姐……我们、我们去那边滑吧……” 李靖川在一旁看得分明,心里瞬间乐了起来,嘴角差点变成一个“√”。 有瓜的气息! 我李靖川生平不好斗,唯好吃瓜! 自家弟弟的瓜,怎么也得吃上几口。 吾弟承平,有猪脚之资! 这小子简直跟传说中的猪脚没什么区別,一出门就遇到一堆对他有想法的美女。 也不知道是像谁呢? 李靖川想起了李怀德。 电视剧里那身边好像永远都不缺美女似的。 除了展示出来的刘嵐、尤凤霞,某次抓到了秦淮茹收了傻柱给的盒饭还想对秦淮茹下手。 想仗著自己的身份和秦淮茹的把柄拿捏她,结果秦淮茹直接呼救,把傻柱给喊来了。 以为自己是在厂里呼风唤雨的副厂长,见到傻柱来了,孤身一人还想威逼。 结果傻柱这混不吝的,不愧是四合院战神,四合院第一打手。 直接三拳两脚就给李怀德干趴下了。 事后也就没有个下文了,毕竟双方这事儿一说出去就是两败俱伤了。 一边是强x,一边是盗窃。 想到这,李靖川的表情就有点绷不住了。 赵美兰阿姨是个心善,对自己也挺好的。 甚至还允许李怀德把自己给带回家。 李怀德看著电视剧里的样子,像是个管不住下半身的。 李靖川也不打算直接去插手李怀德的事情,最多装作不知情噹噹电灯泡。 也不知道李怀德现在和刘嵐搞上了没有? 第58章 你怎么这么自私! 李承平这小子,好像跟李怀德主动沾花惹草的不太一样。 对於这些个被他吸引得凑上来的女同学不太热情嘛。 李靖川想了想,大概是赵美兰教得好了。 要是李怀德的话…… 李靖川估摸著李承平现在已经开始左拥右抱了。 他想像著李承平左手抱著乔冰兰对著王晴澜说“不,你来的正是时候”就有点想笑。 李靖川抿了抿嘴唇,憋住了笑。 乔冰兰主动热情,王晴澜傲娇泼辣,还有王晴澜身后那小女孩,內向羞涩,但眼睛一直往李承平身上瞟,估计也对他有点想法。 李靖川这边脑內疯狂吃瓜,那边王晴澜却把炮火转移了。 她见不得李承平和別的女孩聊天,目光一转,落在了正站在一边,明显和李承平是一路人的李薇薇身上,语气更冲了:“李承平!你行啊!不光在学校招……招同学,出来玩还带著……她是谁?” 李薇薇可不是好惹的,她虽然平时跟李承平斗嘴,但是在外人面前还是护著自己的哥哥的,本来见有人凶她哥就很不爽了,只是看自家老哥没说话,以为是熟人,才暂且忍住了。 王晴澜此话一出,李薇薇立刻就叉著腰就懟了回去:“你谁啊?我叫李薇薇!是李承平的亲妹妹!你又是哪根葱?” “亲妹妹?” 王晴澜愣了一下,眼见李薇薇眉宇之间还真是和李承平有些相像,原本以为的狐狸精变成了妹妹。 她脸上瞬间羞了个大红脸,气势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声音也从咄咄逼人变得鬆软,態度诚恳的道了个歉:“原来是薇薇妹妹……对不起,我承认我刚刚说话的声音大了些,没嚇到你吧?” 李承平一脸无奈的看著眼前的王晴澜。 他有些搞不懂这个自己的这个同班同学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刚开始天天和自己针锋相对,但有时候自己有事了王晴澜也是第一个上来帮自己的。 现在一知道李薇薇是自己的妹妹,態度就一下子变好了,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 他感觉这人特別彆扭。 李承平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態度去面对王晴澜。 说敌对呢……人家还帮过他。 说友好呢……人家语气像是诚心上来找他的茬一样。 搞得他现在一见到王晴澜就想逃跑。 李薇薇也是被这一番勤恳的道歉搞迷糊了。 怎么刚刚还气势汹汹过来像是来找事儿的王晴澜这会变得软软糯糯,跟个小媳妇似的。 犹豫了一下,李薇薇还是接受了她的道歉。 “额……既然你都道歉了,那就算了。” 而刚刚上来和李承平上来搭话的乔冰兰早就见势不妙偷偷跑路了。 “承平?这是你朋友吗?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李靖川脚下一用劲,滑上前,拍了拍李承平的肩膀。 李承平心中暗嘆一口气,开始给双方互相介绍认识。 “这是我堂哥,李靖川。” 李薇薇自然是不用介绍了,李承平又给自己的哥哥妹妹介绍起自己的同学来。 “这是我的同班同学,王晴澜,这是……” 李承平不认得一直躲在王晴澜身后的小跟屁虫,只是有些印象,低年级的,大概是王晴澜的妹妹,经常跑到班里来找她。 “这是我妹妹,王晚簫。” 王晴澜自然是接过话头,话语里也没有了最开始的咄咄逼人,反而是落落大方的朝李靖川和李薇薇打了个招呼,话语之间又道了个歉。 “靖川哥,你好呀。薇薇妹妹,刚刚实在对不起了。” “没事儿,都过去了。” 李薇薇颇为大度的挥了挥手,这会儿心底的火已经被王晴澜的道歉浇灭了。 李靖川也是点了点头说了声你好。 李承平见大家打完招呼,便迫不及待的拉著李靖川和李薇薇想逃跑。 “哈哈,那你们姐妹俩先玩,我们先走了。” “誒!等等!” 王晴澜见李承平想逃跑,自然是不乐意的。 “又干嘛了?我的姑奶奶?” “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边滑边说唄。” 王晴澜脸颊微红,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补充了几句,“李大才子,你成绩好,我有些学习上的问题。” 李承平被王晴澜帮了好几次,欠了人家人情,也没法推脱,只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李薇薇。 希望他这个好妹妹能救他於水火之中。 李薇薇听著他们的对话也回过味来了,女孩儿普遍比男孩儿早熟些,这王晴澜八成是喜欢自己老哥呀! 看自己老哥这样子,好像不太喜欢王晴澜,但偏偏没说出拒绝的话。 这可不像他的风格,肯定是被人家拿捏了。 想到这,她对上了李承平求救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李承平以为自己要得救的时候…… “哎呀,既然王同学有问题请教你,哥你就去嘛~我和靖川哥先去滑冰了~” 李承平学习还行,但是在运动方面纯粹就是一弱鸡。 李薇薇现在都能滑得像模像样了,而李承平穿上滑冰鞋走路都还是颤颤巍巍的。 下午的时间有限,她可不想等著李承平。 索性就直接把自己的老哥卖给王晴澜了。 李承平一脸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你怎么这么自私! “是啊是啊,学习重要。王同学,你们先在这里討论著,討论完了把承平送回来就好。” 李靖川也点头同意。 专门来一次滑冰场,他自然也是想试试滑冰场的速度与激情的。 怎么连大哥你也…… 李承平抬头无语问苍天。 被刚认的大哥背刺了。 而王晴澜则是有些感激的朝他们点了点头。 “嗯,靖川哥,你放心吧,承平在我这肯定好好的。” 就差没拍著胸脯保证了。 在李承平幽怨的小眼神之中,李薇薇憋著笑拉著李靖川滑走了。 目送著二人远去。 事已至此,李承平也只好认命了。 “说吧,有什么问题。” 王晴澜白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没问题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你到底有没有问题?” “有,我们边滑边说。” 这个时候,没问题也得有问题才行。 王晴澜直接拉著李承平,身后跟著个小尾巴,三人这么滑动了起来。 “誒誒!慢点慢点!” 李承平胆子有些小,只好握紧了王晴澜的手。 而王晴澜……就是想趁人之危,就是要这种效果。 甚至觉得还不够,最好让李承平跳到自己怀里来! 不仅不把速度降下来,甚至还在李承平的叫喊声中加快了速度。 “啊啊啊!!!!慢点慢点慢点!!!” 第59章 可怜的汤姆 李靖川见王晴澜拉著李承平歪歪扭扭地滑了出去,李承平那平日里故作老成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慌,嘴里还不住地喊著“慢点!慢点!”,身体僵硬得如同根棍子,全靠王晴澜在前面牵引。 他下意识就想上前,毕竟冰面湿滑,弟弟又是个运动白痴,万一摔了可不是闹著玩的。 “大哥,別去!”李薇薇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李靖川的胳膊,小脸上带著狡黠的笑意,压低声音道,“你看仔细点,王晴澜滑得可稳了,速度根本没起来,就是故意嚇唬我哥呢!” 李靖川闻言定睛细看,果然如此。 王晴澜脚下步伐稳健,看似带著李承平快速滑动,实则始终控制著速度和距离,滑行的轨跡也避开了人多拥挤的区域。 她偶尔还会故意製造一点小小的“惊险”,引得李承平惊呼著更加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而她脸上则飞快地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偷笑,像只成功偷到小鱼乾的猫。 可怜的汤姆,被玩弄於股掌之中~ “嘖嘖,看见没?大哥,”李薇薇凑近李靖川,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一副资深瓜农指点江山的模样,“这王晴澜,绝对是对我哥有意思!你看她那小眼神,又得意又害羞的,把我哥拿捏得死死的!我哥平时在班里肯定没少被她这么『欺负』,难怪一提她名字就头大,这是债主上门了啊!” 李靖川看著冰场上那对彆扭又和谐的“组合”,李承平越是惊慌失措,王晴澜眼底的笑意就越深,偏偏还要努力绷著脸装作一本正经教学的样子。 他也不由得露出了姨母笑,点了点头,低声道:“嗯,是有点那个意思。承平这小子,桃花运还挺旺。” 他看了看,现在已经停下来在旁边看著两人玩耍的王晚簫,心里补充了一句:还是朵並蒂莲。 看了一会儿弟弟的“窘境”和李薇薇兴致勃勃的现场解说,李靖川觉得这瓜吃得差不多了。 来都来了,光在边上站著看戏也不是个事儿,冰鞋租都租了,总得自己活动活动。 “薇薇,你自己在这看会儿,我去滑两圈。” 李靖川对还在捂嘴偷笑的妹妹说道。 “去吧去吧大哥!”李薇薇头也不回地挥挥手,眼睛还黏在自家老哥和王晴澜身上,吃瓜要紧,吃瓜要紧! 这可是自家老哥不可多得的把柄! 李靖川失笑,摇了摇头,脚下轻轻一蹬,便如同离弦之箭般滑了出去。 起初,他只是简单地加速,感受著寒风掠过耳畔的呼啸,体会著久违的速度感。 冰刀与冰面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身形在冰场上划出流畅的弧线,这种无拘无束的自由让他心情舒畅。 【技艺+1】 【技艺+1】 熟悉的系统提示再次悄然浮现,伴隨著属性的微末提升,一种对身体的精妙掌控感油然而生。 他感觉自己仿佛与冰面融为了一体,每一个细微的重心转移,每一次腿部发力,都变得如臂使指。 既然基础滑行已经毫无挑战,李靖川心念一动,开始尝试些更花哨的动作。 他先是来了个流畅的转身急停,冰屑飞扬,带起一小片雪雾,动作乾净利落。 紧接著,他尝试单脚滑行,另一条腿高高抬起,做出燕式平衡的动作,身体舒展,姿態优雅而稳定,在快速滑行中维持了数秒之久。 “哟!哥们儿可以啊!” 旁边有人注意到了他,发出了一声惊嘆。 大家都是来玩的,就你一个动作这么花哨,很难不引起別人的注意。 李靖川闻声,玩心大起。 他猛地加速,利用惯性直接起跳,身体在空中轻盈地旋转了三百六十度,然后稳稳落地,继续向前滑行! “嚯!!转体一周!牛逼!” 这下,惊呼声更响了,附近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技艺+3】 系统的反馈更加清晰。 李靖川感觉自己的身体协调性和平衡感在系统的加持下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 这些他前世只在电视上看过的花滑动作,此刻做起来竟有种水到渠成的顺畅感。 他不再满足於简单的跳跃,开始结合滑行、旋转、跳跃,编排出一些连贯的动作。 时而如游龙般在冰场上穿梭,时而如陀螺般高速旋转,时而又腾空而起! 冰场边缘,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自己的活动,围拢过来。 惊嘆声、讚嘆声、鼓掌叫好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我的天!这是专业队的吧?” “这动作也太漂亮了!又高又飘!” “你看他落地,真稳啊!一点不带晃的!” “这人谁啊?没见过啊,比我看过的表演还厉害!” 李薇薇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终於捨得把目光从自家老哥的“感情戏”上挪开。 当她看到冰场中央那个如同冰上精灵般舞动、引得满场喝彩的身影竟然是自己大哥时,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这…… 这简直是泰裤辣! 隨即与有荣焉地蹦跳起来,使劲鼓掌:“大哥!太帅了!大哥加油!” 就连王晚簫也从李承平身上移开了目光,转而目不转睛的看著李靖川那道如同冰上精灵一般的身影。 也就只有远处正“艰难”教学的王晴澜和心惊胆战的李承平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轰动。 李靖川完全沉浸在了这种挑战自我、超越极限的快感之中。 冰面成为了他的舞台,寒风成为了他的伴奏,周围群眾的惊嘆则是最好的喝彩。 他一次次地尝试著更高难度的动作,每一次成功的完成,都能收到【技艺】的切实增长。 最终,他以一个连续多个快速旋转接贝尔曼姿势作为收尾,身体柔韧得不可思议。 伴隨著李靖川的动作停止,全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喝彩。 “谢谢大家!” 李靖川缓缓停下,微微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著畅快淋漓的笑容。 他望向不远处朝他兴奋挥手的李薇薇,滑步轻推,如离弦的箭一般穿过人群,回到她的身边。 如今回顾往昔,痛痛快快的滑了一把之后,他的心中一片满足。 李靖川从小便喜欢滑旱冰,十岁的时候就天天穿著单排旱冰鞋在小区楼下溜达,大学体育课还选修的轮滑课。 只是后来,出社会工作了,再也没时间穿著旱冰鞋去玩耍了。 每天九点下班,再通勤半小时才到家,洗完澡大概已经十点了,根本不想动。 第二天早上又得六点去赶车通勤。 第60章 温馨小家 冰场边的喧闹与掌声渐渐平息,但李薇薇眼中的崇拜之光却久久不散。 她紧紧抱著李靖川的胳膊,小脸激动得通红,仿佛刚才在冰上大放异彩的是她自己。 “大哥!大哥!你太厉害了!”李薇薇的声音带著颤音,眼睛里闪烁著小星星,“你刚才那个转圈,还有那个……那个抬腿转圈的动作!我的天吶!你什么时候学的滑冰?怎么比表演队里的人滑得还好?!你简直就是天神下凡!” 李靖川被妹妹这夸张的崇拜逗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瞎嚷嚷什么,就是隨便滑滑,活动活动筋骨。以前在村里……嗯,冬天河面结冰,也瞎玩过。” 他隨口编了个理由,总不能说是系统加持加上辈子玩过轮滑吧。 “村里结冰能滑出这水平?大哥你骗鬼呢!” 李薇薇显然不信,但她也懒得深究,反正大哥厉害就完事了!她此刻与有荣焉,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向全场宣告:那个冰上最靚的仔是我大哥! 兄妹俩说笑间,李承平终於被王晴澜“押送”了回来。 只见李承平脸色发白,头髮有些凌乱,扶著旁边的栏杆,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反观王晴澜,则是容光焕发,嘴角带著压都压不住的笑意,看向李承平的眼神里带著一丝满足和……意犹未尽? “承平,问题討论完了?” 李靖川一看两人的模样就有点想笑,但还是很辛苦的忍住了笑,一本正经地问。 李承平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虚弱:“完了,完了……再討论下去,我命都要没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滑冰,而是在进行一场生死时速的极限运动,心臟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王晴澜倒是落落大方,对著李靖川甜甜一笑:“靖川哥,谢谢你啊,承平他……教得很『认真』。” 她把“认真”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眼神瞟向李承平,带著促狭。 李薇薇在一旁看得直乐,凑到李承平耳边小声嘀咕:“哥,看来你这『债』还没还完吶?人家姑娘挺满意你的『教学』嘛。” 李承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叛徒!” 王晚簫依旧安静地站在王晴澜身后,只是看向李靖川的目光里,除了之前对李承平的那种羞涩好奇,更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惊嘆。 眼看时间不早,冰场的人也渐渐少了,李靖川便提议打道回府。 兄妹三人与王氏姐妹道別,王晴澜还特意跟李承平约定了“下次再请教”,搞得李承平一个趔趄,差点又在平地上摔一跤。 回去的路上,李薇薇依旧沉浸在兴奋中,围著李靖川嘰嘰喳喳,把他在冰场上的每个动作都拿出来回味一遍,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李承平则默默走在另一边,揉著发软的小腿肚,眼神幽怨。 那王晴澜简直不当人子,拉著他一直滑,害得他这个笨手笨脚的初学者腿肚子都在打颤。 “大哥。”李承平终於忍不住开口,语气带著深深的困惑,“你……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做饭比丰泽园大师傅还厉害,滑冰比专业队的还帅……还有你不会的吗?” 李靖川哈哈一笑,揽住弟弟的肩膀,故作深沉道:“不会的还多著呢,比如……不会像某些人一样,被女同学拉著滑冰就嚇成鵪鶉。” “大哥!” 李承平瞬间炸毛,耳根通红,低著头支支吾吾的。 自己那个乡下来的淳朴的大哥哥到哪去了? 肯定是李薇薇把他带坏了! 李薇薇在一旁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鵪鶉!大哥你这个形容太贴切了!哥,你刚才那样儿,真的好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鵪鶉!” 兄妹三人笑闹著回到了家。 赵美兰见孩子们回来,个个脸上红扑扑带著笑,尤其是李薇薇,兴奋得手舞足蹈,便知道他们玩得开心,心里也跟著高兴。 “妈!你是不知道!大哥今天在冰场上,简直帅炸了!” 李薇薇迫不及待地扑到赵美兰身边,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李靖川的“英姿”,什么“旋转跳跃他闭著眼”,什么“全场鼓掌像打雷”,形容词用得那叫一个夸张。 她很鸡贼的没有提李承平和王晴澜的事情,这可是上好的把柄。 李薇薇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拿捏自家老哥。 李怀德坐在沙发上看著报纸,听著小女儿夸张的描述,也忍不住抬起头,看向李靖川的目光中带著惊奇和探究。 他这个儿子,带给他的意外真是越来越多。 徒步从怀柔走到四九城、一个星期学完傻柱毕生厨艺、现在又展现出惊人的运动天赋…… 这真的是那个在乡下长大的孩子吗? 李怀德放下报纸,在家可没有摆出在厂里的那副领导派头,他语气温和地问道:“靖川还有这本事?” 李靖川依旧是那套说辞:“爸,就是瞎玩,可能我平衡感比较好。” 李怀德笑了笑,此子类父,有我当年的风范。 李靖川越是出色,他这心里……嗯,那种老怀大慰的感觉就越发明显。 晚饭自然是李靖川做的。 原本赵美兰想自己动手做点家常菜,她虽然比不上中午鲁师傅和李靖川的手艺,但一手家常菜做得也是可口。 奈何李靖川一再坚持自己做。 尝过他手艺的两个小的自然是嘴馋得不行,一个劲儿的求赵美兰让李靖川做。 晚饭这才让李靖川下了厨。 饭桌上,李薇薇还在孜孜不倦地安利她大哥的冰上雄姿,李承平则是埋头猛猛乾饭,用香喷喷的饭菜安抚自己被王晴澜折磨和自家兄妹背刺的受伤的心灵。 李靖川看著这热闹温馨的场面,听著弟弟妹妹毫无芥蒂的玩笑,感受著家人目光中流露出的接纳与认可,心中那片属於“家”的角落,似乎正在被一点点填满,温暖而踏实。 或许,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拥有这样一个复杂却又不失温情的“家”,也挺不错。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悄悄扬起一个弧度。 第61章 上辈子的兄弟? 夜色如墨,四合院里静悄悄的,各家各户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凛冽的寒风偶尔穿过巷弄,发出呜呜的声响。 李靖川被李怀德安排小车送回了四合院,刚到自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掏钥匙,旁边傻柱家的门“吱呀”一声就开了,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不是傻柱又是谁? “哟!师弟!你可算回来了!” 傻柱脸上泛著红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显然是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他几步躥过来,不由分说就搂住李靖川的肩膀,一股混合著油烟和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 “柱哥,你这是……路上捡著小黄鱼了?这么高兴?” 李靖川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笑著打趣道。 “小黄鱼算个屁!”傻柱嗓门洪亮,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他警惕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但那兴奋劲儿却压不住,“比捡金元宝还带劲!我跟你说,今儿个咱家来贵客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几乎是半推半搡地把李靖川弄进了自己屋。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傻柱给李靖川倒了杯热水,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对面的马扎上,身体前倾,迫不及待地开始匯报:“就今早上,你刚走没多久!韩大爷,苏阿姨,还有他们儿子,对,你还没见过呢,他叫韩建业,提著好几瓶好酒上门来了!指名道姓找你呢!” 李靖川挑了挑眉,心想这韩大爷一家怎么上门来了? 还提著东西,这么大一领导能有啥事儿是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吗? 他抿了口水,不动声色地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还能有啥事?馋你手艺了唄!”傻柱一拍大腿,隨即脸上露出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不过你不在啊!你猜怎么著?你师兄我,临危受命,挺身而出!把这接待贵宾的重任就给扛下来了!” 他唾沫横飞地把今天如何巧遇韩家三人,如何热情邀约,如何大展身手做了几道拿手菜的过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描绘了韩建业品尝他手艺后那惊为天人、讚不绝口的场面。 “……嘿,你当时是没看见,韩领导……哦,就是韩建业,吃得那叫一个满意!直夸我手艺地道,有灵魂!说我这水平,不比大饭店的差!” 傻柱说得眉飞色舞,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 李靖川听著,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傻柱这人实在,別人夸他一句,他能记一辈子。 李靖川顺著话头问:“看来你跟这位韩领导相处得挺投缘?” “何止是投缘!” 傻柱的声音又忍不住拔高了几分,隨即意识到街坊邻居这时候大多数已经睡觉了,赶紧压低,但语气里的激动丝毫未减,“师弟,我跟你说,这事儿邪门!我何雨柱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对路子的人!我见到他第一眼,就感觉……感觉特別亲切!就好像……好像早就认识他似的!你说怪不怪?” 他挠著后脑勺,一脸百思不得其解又带著点宿命般的感慨:“跟他聊天,那叫一个舒服!一点架子都没有,懂行,说话在点子上!我俩从做菜的火候聊到四九城的老字號,再聊到街面上的趣闻,嘿,那真是越聊越投机!一顿饭的功夫,我感觉比跟院里有些人处了十几年还熟络!” 李靖川看著他那副认真琢磨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忍不住逗他:“哟,柱哥,听你这意思,跟人家吃一顿饭,就吃出『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的感觉了?这交情来得也太快了吧?” “快?一点都不快!”傻柱把眼一瞪,拍著胸脯,信誓旦旦,“这叫缘分!懂吗?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我感觉吧,这人特別实在,特別能信任!我也说不上来为啥,就是一种感觉!” 李靖川忍住笑,故意用一种神神叨叨的语气调侃道:“感觉?柱哥,你说……会不会你俩是上辈子的兄弟?这辈子缘分未尽,又碰上了?” 他本是隨口一句玩笑,没想到傻柱听了,猛地一愣,眼睛瞪得溜圆,隨即猛地一拍大腿! “啪!” 声音清脆响亮。 “对啊!”傻柱如同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师弟!你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肯定是这么回事!上辈子的兄弟!要不咋能这么对眼呢?!”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兴奋地在屋里踱了两步,搓著手,眼睛里闪烁著异想天开的光芒:“既然是上辈子的兄弟,那这辈子更不能错过了!师弟,你看这样行不行?等下次韩建业再来,我准备点香烛,再弄只大公鸡,咱就在这院里,摆上香案,斩鸡头,烧黄纸,跟他拜把子!正式结为异姓兄弟!你看咋样?” “噗——” 李靖川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全喷出来。 他哭笑不得地看著一脸认真的傻柱,赶紧摆手:“打住!打住!我的亲师兄哎!你可真敢想!还斩鸡头拜把子?你让韩大爷和苏阿姨咋办?你跟他们儿子拜了把子,你这辈分怎么算?难不成你们各论各的?你管韩大爷叫大爷,韩建业管你叫弟弟?这不全乱套了吗!” 傻柱被问得一怔,眨巴著眼睛,显然没考虑到这一层。 李靖川继续给他泼冷水,忍著笑说道:“再说了,柱哥。你看韩大爷那身份指定不简单,说不定人家韩建业是哪个部门的大领导呢!你想想,一个大领导,能跟你一个厨子……呃,跟我一个厨子在四合院里斩鸡头拜把子?这传出去像话吗?” 傻柱闻言,脖子一梗,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发出“砰砰”的声响,豪气干云地说:“嘿!师弟,这你就不懂了!领导咋了?领导他也是人,也得吃饭不是?我何雨柱交朋友,就看投不投缘,不看他是干啥的!只要他对路子,是真心实意跟我交朋友,別说领导,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把子我也敢拜!我看那韩建业就不是那在乎虚头巴脑身份的人!这事儿啊,我看……有门儿!” 看著傻柱那副信心满满、仿佛明天就要跟韩副部长义结金兰的架势,李靖川扶额长嘆。 得,自己这师兄,脑迴路清奇起来,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下次韩家父子登门时,那画面该有多“美”了。 万一这韩建业被傻柱这么一说,真同意了结拜…… 那韩大爷可如何自处啊? 第62章 年关採购 周一,红星轧钢厂採购科办公室。 冬日的阳光透过糊著旧报纸的玻璃窗,在瀰漫著茶味和烟味儿的空气中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与往常略显鬆散的周一氛围不同,今天科里的气氛明显多了几分凝重和急切。 墙上新贴的通知,以及两位科长罕见地同时早早出现在办公室的情形,都预示著有重要任务下达。 李靖川准时走进办公室,感受到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氛,心下瞭然。 他刚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对面的大刘就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道:“靖川,瞧见没?两位头儿都到了,准是年关採购的任务下来了!今年听说要的量特別大,够咱们忙活一阵子了。” 李靖川点点头,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见钱有为副科长端著那个印著红字的搪瓷缸,笑眯眯地踱步过来。 “靖川,来了?”钱有为语气热络,很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在李靖川旁边坐下,“正好,待会儿开个短会,布置年关採购任务。今年情况特殊,厂里工人兄弟比去年多了不少,杨厂长和李副厂长都发了话,要让大伙儿过个肥年,这肉食供应是重中之重,压力不小啊。”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倾向李靖川,声音控制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范围,显得推心置腹:“你刚来没多久,按理说这种硬任务轮不到你头上。不过嘛,这也是个极好的锻炼机会,能快速熟悉各路渠道,跟下面公社、副食公司的人打打交道。待会儿任务分摊,你別有压力,挑力所能及的,实在有困难,私下跟我说,我来协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任务的重要性,又表达了关照之意。 李靖川知道,钱有为这是铁了心要把他拉拢成“自己人”。 自己和李怀德的关係瞒不了人,科里的的领导干部们各有各的消息渠道。 钱有为这种带著刻意的亲近和传授经验就从未间断。 平心而论,钱有为在採购业务上確实有一套,教给他的那些门道和忌讳也颇为实用,两人关係处得相当不错。 “谢谢钱科长提点,我会尽力。” 李靖川神色平静地回应。 “哎,自家人,客气啥。”钱有为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声音又压低了些,“周老大那人你也知道,业务能力是强,但脾气冲,待会儿他要是说话不好听,你左耳进右耳出就行,別往心里去。万事有我呢。” 他口中的“周老大”就是採购科的正科长周大海,一个年近五十、皮肤黝黑、作风硬朗的老採购,据说年轻时跑遍了周边省市,门路极广。 他与钱有为这位副手关係不睦在科里是公开的秘密,一个仗著资歷深、业务硬,一个靠著心思活、会来事,明爭暗斗从未停歇。 但奇妙的是,无论是钱有为还是周大海,对李靖川这个新来的“关係户”都保持著表面上的客气。 周大海脾气火爆,科里几乎没人没挨过他的训斥,唯独对李靖川,即便李靖川刚来时业务生疏闹出点小岔子,他也只是皱皱眉,硬邦邦地指出错误,只谈错在哪和如何改,从未说过重话。 科里的其他人也是处处照顾他,即便是业务上有些衝突也主动退让。 並非他们天性善良。 而是李靖川背靠著李怀德这艘大船,和他起衝突实在不明智。 在这採购科里,可以內部倾轧,可以爭权夺利,但没人愿意轻易去触碰李怀德的霉头。 与李靖川为善,成了科里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全体都有,小会议室,开个短会!” 周大海洪亮的声音在办公室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眾人纷纷起身,拿著笔记本走向隔壁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內,烟雾繚绕。 周大海坐在主位,面色严肃,钱有为坐在他左手边,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圆滑的笑容。 下面坐著科里十几號採购员,有像大刘这样的老人,也有和李靖川一样刚来不久的新人。 “人都齐了,废话不多说。”周大海开门见山,將手里的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厂部刚下的任务,年关福利採购,重点是肉类!猪肉、羊肉,多多益善!目標是確保全厂职工,每人至少能分到两斤肉!时间紧,任务重,各家单位都盯著这块肥肉,竞爭激烈得很!”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重:“今年厂子扩招,工人数量比去年增加了近三成!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们要搞到比去年多差不多一半的肉!任务已经分摊下来了,具体数额待会儿发到个人手上。” 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交头接耳声。 增加一半的量,在这物资普遍按计划生產的年头,无异於一道巨大的难题。 钱有为接过话头,语气相对缓和,但內容同样不容乐观:“同志们,困难是客观存在的。但厂领导信任我们採购科,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我们就必须想办法克服!各显神通的时候到了!老关係、新门路,都给我动起来!周科长和我商量过了,这段时间,科里一切以完成年关採购任务为优先,其他次要工作可以暂缓。” 他这话一出,连周大海也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两人平日里斗得再厉害,此刻面对上面压下来的硬性指標,也知道必须暂时搁置爭议,一致对外。 完不成任务,上面追责下来,谁也跑不了。 “任务清单在这里,”周大海拿起一叠表格,“叫到名字的上来领。丑话说在前头,谁负责的区域,谁就想办法搞定!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及时上报,別藏著掖著,耽误了全厂的大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开始念名字和分配的区域、採购任务量。 被叫到的人一个个上前,脸色或凝重,或思索。 “李靖川!”周大海念到这个名字时,语气不易察觉地缓和了一瞬,“你负责联繫城郊红星公社和附近几个副食品商店,具体任务量看单子。你是新人,多跑跑,多问问,有不懂的,请教老同志,或者直接找钱科长。” 李靖川上前接过任务单,扫了一眼,数额確实不小,对於他而言,难度也不小。 毕竟自己的系统又没有自带空间又没有商城,可没办法变出计划之外的物资。 他甚至想著,实在不行,自己抽空去城外山里转一圈,凭藉系统加持,弄点野味回来补充也不是不可能。 至於去什剎海钓鱼……钓少点还行……钓多了可太扎眼了……而且总不能让人开著车大卡车去拉吧? 这一圈钓鱼佬里边不知道有多少领导干部…… 任务分配完毕,周大海做了最后总结,无非是强调重要性、紧迫性,鼓励大家各显神通。 散会后,眾人面色各异地离开会议室。 钱有为特意走到李靖川身边,低声道:“靖川,红星公社那边的书记老赵……不太好弄……他跟我有点交情,待会儿我写个条子,你去找他,能行个方便。副食商店那边,我也打个招呼。不过你也知道,现在到处都缺肉,我的面子也未必够用,最终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心知周大海给李靖川分配了一个难度高些的任务,也是尽力帮忙。 “让钱科长费心了。” 李靖川道谢。 看著李靖川收了条子,钱有为心中一定。 他自觉靠硬碰硬的业务能力竞爭不过根深蒂固、门路广阔的周大海,唯一的胜算就是走“上层路线”。 这次年关採购,既是挑战,也是他钱有为表现自己的机会,就算是李靖川是个绣花枕头,完不成採购任务,他也要咬著牙自己给填上去。 第63章 有所求,这事儿就能办 任务单拿到手,看著上面的数字,李靖川心里有了谱。 他没急著往外跑,而是先揣著单子去找了趟李怀德。 钱有为自己都说自己开的条子效果存疑,他得给自己找个底牌才行。 自己和李怀德是表面叔侄,实为亲父子。 有关係不用,过期作废。 李怀德扫了一眼,哼了一声:“怎么?这点事儿就来找我搬救兵了?” “哪能啊,叔。”李靖川笑嘻嘻地,“我就是来取取经,您是老后勤了,指点指点方向,免得我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给您丟人不是?” 这话听著舒坦,李怀德脸色缓和了些,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点拨:“红星公社的老赵,好面子,喜欢听奉承,但帐算得精,光耍嘴皮子没用,得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副食三店的刘麻子,滑头,但重利,胆子不大,规矩之內的『灵活』可以谈。其他几家,各有各的脉门,你自己去摸。” 他放下茶杯,看著李靖川,叮嘱道:“条子我可以给你开,但那是最后兜底用的,证明你是奉旨办事,別让人拿了短处。具体怎么谈,能弄来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採购这行,三分靠关係,七分靠脑子。別一点小事就把我抬出来,那显得你太没能耐。” “明白了,爸,您就瞧好吧!” 李靖川心领神会。 这是要他打著旗號,但主要靠自身本事去闯一闯。 拿著李怀德开的、措辞相对“官方”的介绍信,李靖川开始了他的採购之旅。 这是第一次独立的大任务,是一场对自己眼力和谈判能力的考验。 第一站,红星公社,书记赵文。 办公室里,李靖川將自己的来意讲清楚之后,赵文开始了他那套熟练的诉苦流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给李靖川大倒苦水。 “小李同志啊……” 什么“计划任务重”、“社员也要过年”、“牲口长得慢”、“运输困难”……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核心思想就一个:要肉没有,要命……也不敢给。 李靖川耐心听著,目光却在打量著对方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放著一本翻旧了的菜谱,桌角还放著半包平时乡下少见的高级香菸。 等赵文告一段落,李靖川没接物资的话茬,反而笑著问:“赵书记,看您这气色,最近是有什么喜事要操办?我看您这都开始研究上大菜了。” 赵文一愣,嘆了口气,倒也说了点实话:“唉,不瞒李同志,过段时间上面有个领导要来视察,我这不想著安排顿像样的饭食接待一下嘛!可咱们公社,还有下面村里的大师傅,手艺也就对付个红白喜事,上不了台面。去城里请吧,那些有名號的大师傅,一听是来乡下,要么推脱没空,要么开价嚇人……正为这事儿发愁呢!” 李靖川心里顿时亮堂了! 有所求! 这事儿就好办了! 他立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巧了不是?赵书记,我们轧钢厂食堂的何雨柱何师傅,您可能没怎么听说过,他是五级炊事员,还是正经的谭家菜传人!部里的领导来我们厂里吃饭,尝了他的手艺都要竖大拇指!我跟他关係很不错……我帮您问问?” 李靖川没拿自己的厨艺说事儿。 毕竟自己这手艺学太快了,就学了一个星期就出事给人做饭?说出去別人以为你拿他逗闷子呢。 吃的这饭不是饭,而是要个重视领导视察的名头。 李靖川自然是帮傻柱吹嘘了一番。 不过,光傻柱的一连串名头说出来还是瞒唬人的。 李靖川说是帮赵文问问,自然是有条件的。 条件没有明说,但是赵文领悟到了。 赵文的眼睛“唰”地就亮了,仿佛黑暗中看到了明灯! 五级炊事员!谭家菜传人!部里的领导都认可! 这要是年前请来给自己的领导做一顿,自己可就在领导面前露大脸了! 为了吃饭这事儿,他可是跑了一圈四九城知名的地儿打听过的。 谭家菜他还不知道吗? 58年的时候那可是进了四九饭店的,国宴级別的。 这个何雨柱能做到五级炊事员,还能得到部里领导的认可,手艺自然是不简单的! 这种有好手艺的大师傅那肯定是眼高於顶的,难请! 赵文之前就体验过了,人家大师傅的时间都是安排的满满当当的。 四九城这么多领导干部年前吃饭都排著队呢,哪轮得到他呀! 求爷爷告奶奶也弄不来一个大师傅啊! 没想到这个叫李靖川的小同志还有这一层关係。 这次可必须要麻烦他了! 之前的为难瞬间拋到九霄云外,他激动地抓住李靖川的手:“李同志!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啊!这事儿要是能成,猪肉的事儿包在我身上!別说任务量了,我再给你多爭取半扇猪!一定挑最肥的!何师傅那边,务必请您多美言几句,酬劳方面,绝不让何师傅吃亏!” 拿这些猪肉换自己进入领导们的法眼,大赚特赚啊! 李靖川微笑著点头:“赵书记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您看,约个什么时间,我让他先来一趟,展示展示手艺?” 赵文点点头起身到他身边,耳语几句。 说了时间和地点。 事关自己的乌纱帽,可不能搞乌龙,自然是要先试试手艺的。 “李靖川同志,你到时候就请何师傅过来一趟先,我这边会支付一些酬劳给何师傅,当然,你也有份。” 赵文笑著跟李靖川握了握手。 酬劳什么的都谈好了,时间也卡得比较急。 如果何雨柱的手艺真有那么好,那没得说了,猪肉要给李靖川安排好,甚至还要额外给一份中介费给李靖川维持关係。 一个有著好手艺的大师傅,宴请领导这不就简单了吗? 如果手艺不行,那自己也还有时间去找其他的大师傅。 “成啊,我回头就跟他说说。” 李靖川也是笑著辞別了赵文。 也不用去其他地方了,光是赵文这里承诺的量就够他完成任务了。 毕竟厂里压给採购科的任务虽多,但是也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全部搞定。 大家这么一分,到他这里,赵文点点头就能给他搞定。 赵文这边对请领导吃饭这事儿比较上心,催得急。 所以他得先去傻柱那里联繫联繫,协调一下时间。 第64章 採购任务,拿下! 李靖川揣著从红星公社带回的“准信儿”,没有直接去食堂找傻柱,而是先拐回了採购科。 他和李怀德是叔侄关係,但不代表这轧钢厂就是他家开的。 越是有关係,就越是要遵守规章制度。 直接从食堂把掌勺大师傅带出去干私活,哪怕是为了公家採购任务,也得走个明路,有个说法,否则落人口实,平添麻烦。 回到科里,他径直去找了钱有为副科长。 科里没多少人,採购员们都出去跑自己的任务去了。 “钱科长,有个情况得跟您匯报一下。” 李靖川將红星公社赵文书记那边的需求和自己的斡旋结果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具体交易细节,只强调为了完成任务,需要请何雨柱师傅去公社帮忙展示一下厨艺,算是技术交流,以便后续採购谈判。 钱有为多滑溜,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好事儿啊!靖川!你这脑子转得快!这不光是採购任务,还是咱们厂跟地方公社的友好交流嘛!没问题,这个条子我批了!” 他大笔一挥,刷刷刷写了一张“因公接洽、技术交流”的派遣单,盖上了採购科的章,递给李靖川:“拿著,去食堂找何师傅,我跟食堂赵主任打个招呼。好好干,把这单子拿下,给咱们科长脸!” “谢谢钱科长支持!” 李靖川接过条子,道了声谢。 有了钱有为的条子,再去食堂找傻柱就名正言顺了。 跟食堂主任赵德柱打了个照面,对方显然也提前得到了消息,很痛快地就放了人,只是叮嘱傻柱早点回来,別耽误了晚饭的准备工作。 傻柱正在后厨端著茶缸子指导著马华的厨艺,见李靖川拿著条子来找他,一听是去公社给人做饭,还能帮师弟搞定採购任务,二话不说,把围裙一解,往马华手里一塞:“看著点火候!我跟你师叔出去办点事!” 出了轧钢厂大门,傻柱搂著李靖川的肩膀,一边走一边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师弟!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事儿包在哥哥身上!今天不把那个什么赵书记吃得舌头都吞下去,我何雨柱以后就跟你姓!” 李靖川被他这混不吝的劲儿逗笑了,赶紧把赵文那边的大致情况和待客標准说了说,让他心里有个数。 两人脚程快,不多时便再次来到了红星公社。 赵文早就翘首以盼了,一见李靖川领著人来了,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他的目光落在傻柱身上,见这位“何大师傅”面相老成,身材壮实,眉眼间带著一股厨子特有的精气神,虽然穿著半旧的工作服,但那股子自信沉稳的派头是做不了假的,心里先信了三分。 “这位就是何雨柱何大师傅吧?久仰久仰!我是赵文!”赵文双手握住傻柱的手,用力摇晃,脸上堆满了笑容,“哎呀,可把您给盼来了!李同志可是把您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啊!说您是谭家菜正宗传人,手艺是这个!” 赵文一边说一边给傻柱翘起了大拇指。 在他身后,还跟著两个穿著厨师罩衣、看起来颇为精干的中年人,一个是公社食堂的大师傅,另一个是下面村里办席最有名的老师傅。 这两人是赵文特意请来的,名义上是给傻柱打下手,实际上就是来“验货”的,看看这位轧钢厂来的五级炊事员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傻柱虽然混,但场面上的客气话也会说几句,他咧嘴一笑,跟赵文握了握手:“赵书记您太客气了,什么大师傅,就是个掂勺的厨子。承蒙我兄弟看得起,过来帮帮忙,交流交流。” 李靖川来的时候特意交代了傻柱,让他不要把自己会厨艺的事情说出去,在外面以兄弟相称。 他学厨艺是为了给自己做菜,自己吃自己爽的,可不是为了给別人做饭的。 寒暄几句,赵文便把傻柱往公社食堂后厨引。 后厨还算乾净,但食材有限,无非是一些常见的蔬菜、豆腐、鸡蛋,角落里掛著几刀半肥瘦的猪肉,还有一些干辣椒、葱姜蒜之类的调料。 傻柱扫了一眼,心里就有底了。 他张口就想让赵文去弄点海参、鱼肚、鸡茸之类的谭家菜高端食材来,好好震震这帮乡巴佬。 李靖川眼疾手快,轻轻拉了他一下,低声道:“师兄,先露点家常的真功夫,谭家菜的傢伙事儿以后再说。” 傻柱瞬间会意,这是先声夺人,用最普通的食材展现最不凡的手艺,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他点点头,对赵文和那两位本地大师傅说道:“赵书记,两位老师傅,今天时间紧,咱们就用现有的材料,做几道家常菜,互相学习学习,怎么样?” 赵文自然没意见,连声说好。 那两位本地大师傅对视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和不服气。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城里来的“大师傅”,能用这些他们天天摆弄的东西,玩出什么花来。 傻柱也不含糊,说干就干。 他挽起袖子,先拿起一块猪肉,手起刀落,切片、切丝、剁末……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繚乱,那刀工,均匀利落,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光是看著就是一种享受。 起锅烧油,动作行云流水。 一道最普通的宫保鸡丁,在他手里,顛勺翻飞,火焰时而起,配料依次下锅,时间火候掐得精准无比。 出锅时,红油赤酱,鸡丁嫩滑,花生酥脆,葱段薑片蒜瓣点缀其间,香气扑鼻而来,勾人馋虫。 接著又是一道麻婆豆腐,豆腐完整不碎,芡汁红亮,麻、辣、烫、香、酥、嫩、鲜、活八字诀体现得淋漓尽致。 然后是醋溜白菜,看似简单,却酸香爽脆,锅气十足,火候妙到毫巔。 整个烹飪过程,傻柱全神贯注,仿佛进入了忘我状態。 那两位原本抱著挑刺心態的本地大师傅,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从一开始就已经目瞪口呆了! 赵文虽然不懂具体门道,但光闻那味儿,看那品相,还有两位本地大师傅那震惊到失语的表情,他就知道——稳了!这位何大师傅,是真神! 菜餚上桌,赵文迫不及待地每样尝了一口,瞬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好!太好了!何师傅!您这手艺……绝了!真的绝了!我这舌头……差点真让我给吞下去了!” 他激动地拉著傻柱的手,“何师傅,啥也不说了!接待领导的事儿,就全拜託您了!猪肉!李同志,你放心,你们厂要的猪肉,包在我赵文身上!不仅按量给,我再额外多批二十斤肥膘厚的!今天中午这顿,我请!咱们必须好好喝两杯!” 看著赵文这热情似火、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架势,李靖川和傻柱相视一笑。 成了! 第65章 转正 红星公社食堂里,酒酣耳热。 赵文书记拉著傻柱和李靖川,推杯换盏,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那两位本地大师傅也彻底服了气,围著傻柱一口一个“何师傅”地请教,態度恭敬得如同小学生。 傻柱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从选材到火候,从调味到刀工,侃侃而谈,听得赵文和两位师傅连连点头,如痴如醉。 他本就存著帮师弟撑场子的心思,此刻更是倾囊相授,当然,核心的谭家菜秘诀自然是点到即止,但也足够让这几位乡下厨子受益匪浅了。 李靖川在一旁微笑著作陪,偶尔插上两句,把控著酒桌的气氛,既不让场面冷落,也不让傻柱喝得太过误事。 他心思清明,知道这顿饭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 酒足饭饱,赵文已是满面红光,他紧紧握著李靖川的手,语气无比亲热:“靖川兄弟,啥也不说了!你们厂要的猪肉,明天!最迟明天下午,我亲自安排人送到厂里!保证足斤足两,都是上好的肥膘肉!以后你们採购科,不,就是你李靖川,再来我们红星公社,有啥需要,直接找我老赵!” 他又转向傻柱,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塞了过去:“何师傅,一点辛苦费,不成敬意!您务必收下!年后领导视察那顿宴席,可就全指望您了!到时候我派车去接您!做得好了,还有谢礼!” 这有把手艺的大师傅,可都傲气,要不是有李靖川这一层关係,人家还不想来呢? 你什么玩意你还考验上我厨艺了? 不给点辛苦费,赵文也怕坏事儿。 傻柱假意推辞了两下,见李靖川微微点头,便嘿嘿一笑,揣进了怀里,拍著胸脯保证:“赵书记放心,到时候一定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让领导吃好喝好!” 至於李靖川那份,他已经和赵文说好了,给他换成紧缺的肉,那多出来的二十斤就是给他的。 事情办得如此顺利,回程的路上,傻柱兴奋得直搓手,搂著李靖川的肩膀:“师弟,可以啊!你这脑子,比我这掂大勺的好使多了!三言两语,不仅肉搞定了,还给你哥我揽了个大活儿!这钱……” 他说著就要掏信封。 李靖川按住他的手,笑道:“柱哥,这是你凭手艺挣的,自己收著。给我,那不是打我的脸吗?回头给雨水添件新衣裳,或者攒著给你自己娶媳妇用。” 傻柱闻言,心里更是热乎,也不再矫情,用力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成!哥哥我记心里了!以后有事你说话!” 两人回到轧钢厂,已是下午三点多。 李靖川让傻柱先回食堂,自己则拿著赵文亲手写的批条和承诺,直接回了採购科。 一进办公室,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了不少。 不少人都跑业务从外边回来了,正在互相倒著苦水呢。 採购员们偷偷打量著李靖川,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等著看笑话的意味。 红星公社的赵文赵书记,那可是个硬骨头啊。 加之年关採购的数量比去年多。 李靖川一个新人,负责的还是硬骨头,这么快回来,怕是碰了一鼻子灰吧? 大刘凑过来,低声问道:“靖川,咋样?红星公社那边……赵书记那老狐狸,不好对付吧?” 李靖川笑了笑,没说话,径直走向钱有为的办公桌。 钱有为正在核对一份报表,见李靖川过来,抬起眼皮,“靖川回来了?跑了一趟辛苦了吧?红星公社那边……情况如何?没关係,第一次独立任务,有困难是正常的,慢慢来。” 他嘴上安慰著,心里却已开始盘算,该如何动用自己的人脉,帮李靖川把这窟窿补上,顺便再卖个人情。 李靖川神色平静,將那张盖著红星公社鲜红公章和赵文亲笔签名的批条,轻轻放在钱有为的桌上。 “钱科长,红星公社那边的採购任务,已经谈妥了。赵文书记承诺,明天下午之前,按任务量,送到厂里。这是批条和证明。” 现在的什么东西都是按计划来的,所以赵文多给的二十斤肥膘厚肉,是他的中介费。 李靖川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噗——” 旁边一个正喝茶的老採购员,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大刘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谈妥了?! 赵文那老狐狸,之前的採购员一去就开始倒苦水,打太极。 都是採购员软磨硬泡再加上科长协调才能从他手上抠出些东西。 但科长出马都要给你拖拉好久,绝无可能第二天就送货的。 明天就送货?! 这怎么可能?!赵文那铁公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钱有为脸上的笑容依旧,毕竟傻柱的事情还是他帮忙批的条子,他拿起桌上的批条和证明,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確认那公章和笔跡绝非作假,这才收进抽屉里。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一脸淡然的李靖川,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这小子虽说是个关係户……但到底是个头脑聪明、能办实事的。 这才出去半天功夫啊!就把那块最难啃的骨头给拿下了。 钱有为站起身,亲切的拍著李靖川的肩膀,“靖川!干得漂亮!太漂亮了!你这是给咱们科立了大功了!这可是我们科的开门红!” 这一下,整个採购科彻底炸开了锅。 羡慕、嫉妒、难以置信、佩服……各种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靖川身上。 周大海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他办公室门口,听到钱有为的话也是比较惊奇的。 接过条子,看了看没问题之后也是开口鼓励了李靖川两句。 “李靖川同志做得很不错,工作態度很端正,工作能力也很出眾,是我们採购科急需的人才!” 说完,周大海转头看向钱有为。 “我提议啊,要儘快把李靖川同志转正的事情落实下来。” 钱有为自无不可。 两个科长都同意,再加上这李靖川確实有本事,任务发下来第一天就完成了。 底下的採购员自然是没有意见的。 周大海的脾气不好,主要是针对那些完不成採购任务还要他来擦屁股的採购员的。 对於李靖川这种提前完成任务的採购员,他打心底里也是高兴。 头疼的事情又少了一件。 要是手底下的採购员搞不定,他自己还得去想办法把窟窿给填了。 他不关心李靖川是不是关係户,是不是靠关係把事情给办好的,反正只要手底下的採购员能把任务量给完成了就行了。 至於他和钱有为……斗归斗,两人之间也只是有些点小摩擦罢了,还不至於在这完成任务的关键时刻互相扯后腿。 总得立个典型,给底下的採购员看到点甜头吧。 干得好了,有奖励,干不好有惩罚。 第66章 李怀德的教导 从採购科出来,李靖川脚步轻快地走向副厂长办公室。 採购任务顺利完成,还得到了科里两位头儿的公开表扬和提前转正的承诺,心情自然舒畅。 王秘书见他来了,依旧是那副热情周到的模样,低声笑道:“靖川同志,厂长里面没人,你直接进去吧。” 李靖川道了声谢,敲敲门,听到那声熟悉的“进来”后,推门而入。 李怀德正伏案批阅文件,抬头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放下笔:“哟,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採购科那边动静不小啊,钱有为刚打电话过来,把你夸得像朵花似的。” 李靖川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李怀德之前开的、作为底牌的介绍信,轻轻放回桌上,脸上带著点得意,语气轻鬆:“叔,您的条子,原物奉还。都没用上,事儿就给解决了。” 李怀德目光扫过那张纹丝未动的信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更深的兴趣。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好整以暇地看著儿子:“哦?没用上?说说看,你是怎么搞定赵文那只老狐狸的?他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往年为了点猪肉,採购科的人没少在他那儿磨破嘴皮子。” 李靖川这才在李怀德对面的椅子坐下,將今天去红星公社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李怀德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眼神专注,偶尔微微頷首。 等到李靖川说完,他沉吟了片刻,脸上露出讚许的笑容:“不错,眼力准,反应快,懂得隨机应变。能从一个菜谱、半包好烟看出对方的需求,这是有心。能立刻想到用傻柱的手艺作为交换筹码,这是活络。整个过程,你没提我,没用厂里的名义强压,而是让对方觉得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这分寸把握得很好,避免了仗势欺人的嫌疑,也留下了日后好相见的情分。” 得到便宜老爹的肯定,李靖川心里也颇为受用,但还是保持著谦逊:“主要是运气好,碰巧赵书记有这个需求,又碰巧柱哥手艺过硬。” “运气?”李怀德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靖川,你要记住,机会往往偽装成困难出现。同样去红星公社,別人只看到赵文哭穷喊难,觉得是块硬骨头,但你看到了他藏在困难下面的真实需求。这不是运气,这是观察力和思考深度的差別。” 他话锋一转,开始进入“教学”模式,语气变得循循善诱:“不过,你这事办得虽然漂亮,但若以更高的標准来看,还有可以琢磨和改进的地方。” 李靖川立刻坐直了身体,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爸,您说。” “第一,谋定而后动。”李怀德缓缓道,“你是在赵文诉苦之后,才拋出傻柱这个筹码。这固然是顺势而为,但略显被动。如果你在去之前,就打听赵文近期的动向,比如他可能接待哪位领导、有什么喜好,做一些更深入的了解,那么在你初次见面,就更能把握主动权。” 李靖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確实,如果提前进入正题,把握了主动权,赵文可能从一开始就不会摆出那副拒人千里的姿態,效率会更高。 “第二,关於利益最大化。”李怀德继续分析,“赵文主动提出多给二十斤肥膘肉,这很好。但你想过没有,除了这看得见的猪肉,这次合作,还能带来什么?傻柱去帮他做宴席,这本身是一次极好的人情投资。赵文欠下的,不止是傻柱的人情,更是你李靖川居中牵线的人情。这个人情,比那二十斤猪肉,可能更有价值。你可以暗示赵文,以后公社若有什么优质的农副產品,或者厂里工人需要的其他福利物资,可以优先考虑通过你来合作。把这第一次的成功,变成一个长期、稳定、互利的渠道开端。” 李靖川眼睛一亮,他之前光想著完成任务和眼前的好处,確实没往长远布局去想。 李怀德这一点拨,让他豁然开朗。 採购不只是买东西,更是经营关係网,挖掘资源池。 “第三,关於长远的合作。”李怀德语气稍沉,“你这次依靠的是傻柱的个人技艺,这没问题。但你要考虑到,万一傻柱临时有事,或者状態不佳,甚至將来他不在轧钢厂了,你这条线是不是就断了?所以,核心不能完全繫於一人。你可以藉此机会,和红星公社建立更稳固的官方联繫,比如以轧钢厂后勤处或採购科的名义,与红星公社签订一个长期的、框架性的互助协议。將这种基於个人关係的合作,部分转化为组织对组织的合作,这样更稳妥,也更可持续。你可以从厂里的废料入手,虽然是废料,但是打打农具还是没问题的,可以拿废料做点农具跟公社那边达成长期合作。” 李靖川听得“心服口服”,这当领导的人就是不一样啊,一件小事儿也有十万八千个心眼子。 “这番復盘,抽丝剥茧,不仅点出了我行动中的闪光点,更是指出了潜在的提升空间和长远布局的关键。这不仅仅是做事的方法,更是一种立足长远的智慧和掌控全局的思维模式,李厂长不愧是李厂长。” 李怀德听他这么一捧读,不由得哑然失笑,伸手指了指他,笑骂道:“臭小子,还拍起我的马屁来了。” “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会考虑得更周全,更注重长远效益和风险把控。” 李靖川赶忙说自己的心得。 李怀德满意地看著儿子一点就透的样子,心中慰藉,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明白就好。做事不难,把事做漂亮,做出格局,才是本事。你这次做得已经远超我的预期了,很好!继续保持这股劲头和这份灵性。行了,回去忙你的吧,转正的事,厂里会儘快走流程。” “哎,谢谢爸!” 李靖川站起身,感觉这次谈话收穫远比完成採购任务本身更大。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笑道:“爸,周末家里要是想吃点特別的,我下厨?” 李怀德哈哈大笑,挥挥手:“去吧去吧,知道你手艺好,等你赵阿姨安排!少在我这儿卖乖!” 看著李靖川轻快离开的背影,李怀德重新拿起钢笔,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这个儿子,比他想像中更有潜力,也更能给他带来惊喜。 虽然是农村出来的,但確实是他李怀德的种! 第67章 孙建功的烦恼 厂办大楼,副厂长孙建功办公室內。 孙建功,四十出头年纪,麵皮白净,戴著眼镜,脸上掛著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但紧皱的眉头却揭示了他焦躁的內心。 他是工业部部长的远房亲戚。 亲戚当上大官儿了,那怎么也得走动走动吧? 原本都没什么来往了的亲戚,硬是被他走动出关係来了。 这不,给他调进四九城空降做轧钢厂的副厂长了吗? 不过,机会也只有这一次,就算是你借著零星的关係想要投奔人家,人家也要看看你的本事,不是什么人的投效都接受的。 所以他这次来是带著任务来的。 这李怀德在轧钢厂一家独大,连厂长都奈何不了他,上面看著也不放心啊。 专门派他来给李怀德找麻烦的。 做得好了就提拔你,做不好了干两年把你放到外面去。 时间紧,任务重。 孙建功是有些著急的。 这李怀德做事滴水不漏的,他盯著看了这么久,都没抓住人家的小辫子。 说起来,他还是有些佩服这李怀德的。 做事正大堂皇的,一套又一套的组合拳,在规则之內就达成了人家的目的。 他也从李怀德的这些操作之中学到了一些东西。 但…… 彼之英雄,吾之仇寇。 李怀德越牛逼,他的任务就越难搞。 总不能无中生有吧? 更上面的领导也在看著呢。 孙建功非常烦恼。 就算是攀上了点关係,想要往上升,也得拿出点政绩来。 上面交代的任务都弄不好,別人凭什么支持你,让你上去? 凭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血缘关係? 请不要说笑了。 孙建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著一份报表,但他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显然心思並不在这上面。 他面前的白瓷茶杯里,茶水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他的秘书小吴端著几份文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厂长,这是需要您签字的几份日常文件。”小吴將文件放在桌角,动作麻利地將冷掉的茶水换成热的,同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哦,对了,刚听说后勤採购科那边有个新人,叫李靖川的,这次年关採购任务完成得特別突出,第一天就把最难啃的红星公社那块硬骨头拿下了,超额完成了任务。周科长和钱副科长都讚不绝口,已经打报告申请给他提前转正了,流程刚送到厂办。” 孙建功原本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李靖川?就是李怀德那个从乡下冒出来的『侄子』?” “对,就是他。”小吴点点头,脸上带著一丝討好又夹杂著点替领导不平的神色,“说起来也就是个临时工转正的小事,但李厂长那边……好像挺重视,估计流程会走得很快。” “哼!”孙建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语气带著明显的不屑和烦躁,“屁大点功劳,也值得大张旗鼓?还不是靠著李怀德的面子,那赵文才这么痛快?拿著鸡毛当令箭!” 他越说越觉得憋闷。 自己空降到这轧钢厂,名义上是副厂长,可权力被李怀德把持得死死的,关键的人、財、物,哪一样不得看李怀德的脸色? 他想抓李怀德的把柄,可对方滑不溜手,做事规矩得让人挑不出错处,让他有种老虎咬刺蝟——无从下口的无力感。 小吴跟了孙建功一段时间,深知这位领导的处境和心病。 自己的领导不好过,自己这个秘书跟著也不好过。 他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小吴见孙建功脸色阴沉,眼珠转了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厂长,您消消气。这李靖川转正,確实是小事,但……或许能在这小事上做点文章?” “文章?什么文章?”孙建功斜睨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一个临时工转正,卡他一下又能怎么样?除了显得我孙建功小家子气,还能伤到李怀德分毫?” 这什么狗屁主意? 他孙建功堂堂一个副厂长放下身段去打招呼卡一个临时工转正? 亏这小吴想得出来! “厂长,话不能这么说。”小吴脸上露出一丝狡黠,“俗话说,关心则乱。这李靖川是他侄子,李厂长对他的关照,大家有目共睹。如果我们就在这转正流程上,找个由头稍微『压』那么一下,不说不给办,就是拖一拖,研究研究……您说,李厂长会是什么反应?” 他观察著孙建功的神色,继续煽风点火:“李怀德这人,做事正大堂皇,轻易不动声色。可越是涉及到自己身边亲近的人,他越可能沉不住气。只要他为了这事,动用了超出常规的手段,或者亲自出面施压,那不就等於主动把破绽送到我们手上了吗?哪怕最后事情还是办了,但只要他急了,动作变形了,我们就能从中看出很多东西,甚至找到其他线索……”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大意无非是想用这种略显下作的手段激怒李怀德,想让他自行露出破绽。 孙建功听著,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慢了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 他明白小吴的意思,这法子有点下作,也不够光明磊落,纯粹是噁心人外加钓鱼。 而且风险不小,万一李怀德不动如山,或者用更圆滑的方式化解,那他孙建功就成了跳樑小丑,平白得罪人不说,还可能打草惊蛇。 他內心是牴触这种小动作的,觉得上不得台面。 而且这种事情是打破大家共事的默契的。 李怀德和杨厂长也斗,也斗了不少时间,但讲究的是一个斗而不破。 要是动別人的亲戚朋友的话……这事儿的分寸可就不好把握了。 谁还没有个亲戚朋友在厂里干呢? 你今天敢弄我侄子,我明天就敢弄你儿子。 这一来二去的,梁子不就结大了吗? 矛盾激化之后可就不好收场了。 可是……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想到自己来轧钢厂后的举步维艰,想到上面交代的任务毫无进展,想到李怀德那仿佛永远智珠在握的样子……一股邪火夹杂著不甘涌上心头。 他太需要打开一个突破口了!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缝隙! 正规渠道斗不过,难道连这种旁敲侧击的试探也不敢吗? 孙建功的脸色变幻不定,沉默持续了足足两三分钟。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小吴略显紧张的呼吸声。 最终,孙建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端起那杯热气腾腾的茶,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只是沉声道:“转正申请……先压在我这里。就说……我需要再了解一下该同志的具体情况,需要慎重研究。” 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虽然牵强,但勉强说得过去。 小吴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躬身应道:“是,厂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跟人事科那边打招呼,李靖川的转正流程,暂时缓一缓!” 说完,他快步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孙建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著手中茶杯里裊裊升起的热气,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眼下,这似乎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让李怀德露出破绽的法子了。 “李怀德……为了你这个侄子,你会怎么做呢?”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和一丝破釜沉舟的狠意。 第68章 投李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厂办大楼,人事科科长办公室外。 小吴整了整自己中山装的领口,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摆出一副符合副厂长秘书身份的、略带矜持又隱含优越感的表情,这才抬手敲响了门。 “请进。” 里面传来人事科科长刘志强沉稳的声音。 小吴推门而入,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刘科长,忙著呢?” 刘志强正伏案写著什么,闻声抬起头,见是小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也换上客气的笑容,站起身招呼:“哟,吴大秘书,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叶罐,“给您沏杯茶?” “不用麻烦,刘科长,我说两句话就走。” 小吴摆摆手,却没有坐下的意思,就站在办公桌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副传达指示的模样。 刘志强见状,也放下了茶叶罐,也配合的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態:“吴秘书请讲。” 小吴左右瞟了一眼,儘管办公室门关著,他还是刻意將声音又压低了些,“刘科长,是这么个事。关於你们这边正在处理的,採购科那个临时工,叫李靖川的转正申请……” 刘志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哦?李靖川同志的申请材料我们初步审核过了,没什么问题,採购科钱副科长和周科长都签了字,推荐意见很积极。这次年关採购,这位小李同志確实立了功,符合提前转正的条件。” 他特意点明了正副科长都支持,以及在程序上的合理性。 小吴脸上那点矜持的笑容淡了些,“孙副厂长的意思呢,是觉得对於年轻同志的提拔,还是要慎重。尤其是这种提前转正的情况,更要严格把关,充分討论,不能因为一时之功就放鬆了標准。流程上嘛……不妨走得稳妥些,多研究研究,不必急於这一时。” 刘志强听著这话,心里简直像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孙副厂长?亲自过问一个临时工的转正?还特意派秘书来打招呼“暂缓”? 这他娘的是什么路数? 亲自下场对付一个刚立了功的小临时工? 虽然说是李怀德厂长的侄子? 但这位孙副厂长是怎么想的? 觉得捏个软柿子就能彰显权威了? 这手段……未免也太……掉价了吧! 有种黔驴技穷,只能找这种鸡毛蒜皮小事来噁心人的感觉。 刘志强估摸著,这孙副厂长就是个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多久了。 连这种昏招都想得出来。 他內心疯狂吐槽,脸上肌肉都差点没控制住要抽搐。 刘志强赶紧端起旁边已经半凉的茶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了一下自己复杂的面部表情,强行把那股荒谬感和吐槽欲压了下去。 “咳咳。”刘志强放下茶杯,脸上挤出一个尷尬的笑容,勉勉强强的应和道:“呵呵,吴秘书,孙副厂长考虑得……真是周详啊。关心年轻……临时工……的成长,严格把关,这是对我们人事工作的鞭策和指导。” 他打了个標准的哈哈,话锋却又微妙地一转:“不过呢,这李靖川同志的情况確实比较特殊,两位直接领导也都力荐,也符合厂里优先转正的规定。这要是无故拖得太久,恐怕……” 小吴显然没预料到刘志强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隨即脸色微沉,语气加重了几分,“刘科长,孙副厂长这也是从全厂干部管理的大局出发。研究討论,也是为了对厂里、对同志负责。至於其他方面……我想刘科长作为人事工作的负责人,应该能把握好分寸,对吧?” 他特意强调了“分寸”二字,目光直视著刘志强。 刘志强心里门儿清,这是逼他表態了,他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冷笑一声。 他並非是李怀德的人,他也不是杨厂长的人。 轧钢厂里的斗爭还控制在一定的范畴之內,还没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但吴秘书来这么一手,就是想把他也给拖下水了。 自己就算是真要掺和进去,也不会选择站这种蠢货的! 要站也是站李怀德! 李怀德这人做事堂皇大气,有容人之量,掌管了后勤处之后还天天变著法子的给厂里边的人谋福利。 瞎了心的才去跟这孙建功! 即便是心里不爽,但刘志强面上依旧是一团和气:“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孙副厂长的指示,我们人事科肯定高度重视,认真领会。流程上,我们一定会严格按照规定,充分……研究討论。” 他把“研究討论”四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似乎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小吴见目的基本达到,虽然感觉刘志强的態度有些微妙,但总算得到了“暂缓”的承诺,脸色稍霽,点了点头:“那就好。刘科长是明白人。这事……孙副厂长的意思,也是正常的工作程序,就不必特意张扬了。” “明白,明白。” 刘志强连连点头,心里想的却是:你不张扬?怕是想让老子背锅! 想让我办事儿,自己连锅都不想沾,李怀德都没这么大脸!我呸! “那行,我就不打扰刘科长工作了。” 小吴任务完成,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刘志强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摇了摇头,低声啐了一句:“这叫什么事儿!净整这些么蛾子……” 他坐回椅子上,拿出了採购科递交上来的李靖川的转正申请,只觉得无比讽刺。 一位副厂长,手段居然下作到了这个地步,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刘志强揉了揉眉心,发了狠,直接开始提笔把刚刚吴秘书来说了什么话,要他做什么事都写了出来,末了还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一份投名状。 眼见著自己被交代了这样的事情。 不做吧,就得罪了孙厂长。 做吧,就得罪了李厂长。 说什么都要被卷进几个厂长的爭斗里了。 与其跟著孙建功,不如投了李怀德。 他孙建功哪里是个能斗得过李怀德的? 来了大半年了,连个李怀德小辫子都没抓到过,还要使这样的小手段去激怒李怀德。 简直跟李怀德不是一个段位的! 拿著那张投名状,带著李靖川的转正申请夹在腋下,刘志强就出了门。 投李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第69章 没火了 副厂长办公室內,李怀德刚批完一份关於年关福利发放的初步方案,正准备端起茶杯润润嗓子,门外就传来了王秘书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厂长,人事科的刘科长说有工作需要向您匯报。” 李怀德眉头微动,他记得人事科的科长好像叫刘志强来著? 这人能力不错,把人事科管的井井有条的。 但他和刘志强的工作交集不算太多,人事方面的大事一般也会先通过厂办,平时也没见他有“工作”要找自己匯报,怎么今天一反常態了? “请他进来。” 李怀德放下茶杯,神色恢復了一贯的沉稳。 刘志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凝重和恭敬,他反手轻轻带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將从腋下拿出的文件夹双手递上。 “李厂长,冒昧打扰。有件关於採购科李靖川同志转正申请的事情,我觉得必须立刻向您匯报。” 刘志强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李怀德目光扫过文件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刘科长,请坐。靖川的转正申请,是有什么程序上的问题吗?” 刘志强没有坐下,而是微微躬身,將文件夹翻开,露出了里面那份他亲笔写就的情况说明,以及压在下面的李靖川的转正申请。 “李厂长,程序上完全没有问题。採购科两位领导力荐,李靖川同志也立下了实实在在的功劳,符合厂里一切提前转正的规定。我们人事科初审已经通过,本应即刻进入下一流程。但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为难又带著几分愤慨的神色,“就在刚才,孙副厂长的吴秘书特意到我办公室,传达了孙副厂长的指示,要求对李靖川同志的转正申请暂缓处理,需要慎重研究、充分討论。” 他將那份情况说明往李怀德面前推了推:“这是吴秘书传达指示时,我做的记录。孙副厂长此举,实在是……令人费解。我认为这不符合规定,也有失公允,更可能影响厂里赏罚分明的风气。所以,我不敢隱瞒,特来向您匯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怀德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他拿起那份情况说明,目光快速扫过。 刘志强的字跡清晰,將小吴的话、原原本本的都记录了下来,並没有添油加醋,但其中隱含的威胁意味李怀德看得明明白白,而末尾刘志强的签名更是表明了他的態度。 办公室里一时间静默无声,只有李怀德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细微声响。 刘志强屏息凝神,偷偷观察著李怀德的神色。 片刻后,李怀德放下那份说明,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抬眼看向刘志强,语气平静:“刘科长,请坐下吧。” “小王,给刘科长倒一杯茶。” 吩咐完王秘书,李怀德这才转头对刘志强说道:“你能坚持原则,及时反映情况,这很好。厂里的规章制度,不是哪一个人隨便打声招呼就可以隨意扭曲的,即便是厂长。” 他没有直接评论孙建功,而是先肯定了刘志强的行为。 刘志强心中一定,知道李怀德这算是收下自己的投效了,这才坐了下来,连忙道:“李厂长过奖了,这是我分內之事。只是……孙副厂长那边……” 李怀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带著几分冷意:“孙副厂长关心年轻同志的成长,要求严格把关,用心是好的嘛。” 刘志强一愣,有些摸不著头脑。 李厂长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要咽下这口气? 却听李怀德话锋一转,继续平静地说道:“既然孙副厂长提出了要『研究討论』,那我们自然要尊重他的意见。这样,刘科长,你把李靖川的转正申请,以及採购科两位领导的推荐意见、他这次立功的证明材料,还有……你写的这份情况说明,一併整理好,按正常流程,提交给厂领导班子例会审议。就在本周的例会上提出来,我们当著所有厂领导的面,好好『研究討论』一下。” 刘志强瞬间明白了李怀德的意图,心中不由得暗赞一声“高”! 孙建功想私下搞小动作拖延,李怀德却反其道而行,直接把事情摆到檯面上,拿到所有厂领导面前公开討论。 李靖川的功劳实打实,程序合理合法,周大海和钱有为都签了字支持。 在班子例会上,孙建功拿什么理由来反对? 还需要研究什么? 还需要討论什么? 在確凿的功劳和完备的程序面前,这只会显得孙建功无理取闹,心胸狭隘,公报私仇! 这不仅能让李靖川顺利转正,还能当眾狠狠打孙建功的脸,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明白了,李厂长!”刘志强精神一振,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敬佩,“我一定准备充分,在例会上將情况如实匯报!” 李怀德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嗯,去吧。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若是孙厂长还有什么『吩咐』,让他来找我就行,你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即可。” “是,厂长!” 刘志强挺直腰板,拿起文件夹,步履稳健地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门的那一刻,他感觉浑身轻鬆,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跟著李怀德这样的领导,至少做事痛快,只要你按规矩办事,人家都能帮你顶住压力! 办公室內,李怀德重新拿起茶杯,眼神微冷。 孙建功……看来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竟然把主意打到靖川头上,想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试探自己? 真是愚蠢! 他李怀德在轧钢厂经营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若非孙建功的事情涉及到上面的考量,他早就把这个孙建功给整倒了。 这个孙建功像是在外头作威作福惯了,把他在地方上的坏习惯都带到轧钢厂来了。 还想来整他李怀德? 孙建功他自己屁股底下的屎都是一堆一堆的! 李怀德对这个人是嗤之以鼻。 他李怀德是有些贪图美色,但那也是玩得你情我愿的。 可不像孙建功,他在外面……李怀德都不想说他。 不过…… 把孙建功整倒了倒是容易,但是上面如果又派一个聪明人下来呢? 总归是不好办的。 就算你又整倒了,別人再派一个,你再整,他再派。 他派一个你整一个,傻子都知道你在跟他作对。 李怀德还不想成为上面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才迟迟没有动手。 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浑身上下摸了摸……没火了。 算了,算了。 他意兴阑珊的把烟又塞回烟盒子里去。 李怀德戒菸也有一段时间了,身上没火。 带烟也只是为了给別人发。 第70章 例会上的交锋 周三上午,红星轧钢厂领导班子例会准时在厂部小会议室召开。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厂长杨卫国坐在首位,左右依次是李怀德、孙建功等副厂长。 相关科室负责人,如人事科刘志强、厂办主任等列席会议。 会议按流程进行,各项议题逐一討论,生產任务、技术革新、安全规范……气氛严肃而高效。 李怀德端坐著,手指间夹著一支未点燃的香菸,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孙建功坐在他对面稍远的位置,目光时不时的扫过李怀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期待。 他今天特意来得早些,就是想在李靖川转正这件事被提及时,看看李怀德会是什么反应。 终於,议题进行到了“其他事项”。 主持会议的杨厂长扶了扶眼镜,环视一圈:“各位还有没有其他需要上会討论的事情?”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这时,李怀德轻轻咳嗽一声,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他没有看孙建功,而是直接看向杨厂长,语气平和地开口:“杨厂长,我这边有一项关於员工转正的人事议题,需要提请班子会议审议。” 杨厂长有些意外,一般员工转正这种程序性事务,很少需要拿到班子会上討论,除非是涉及重要岗位或者有爭议。 他点点头:“李厂长请讲。” 孙建功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来了! 李怀德看向列席的刘志强:“刘科长,请你把採购科临时工李靖川同志的转正申请及相关情况,向各位领导匯报一下。” “是,李厂长。” 刘志强早有准备,立刻站起身,將事先准备好的几份材料复印件分发给与会的各位领导,然后拿起自己面前那份,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地开始匯报。 “各位领导,现將採购科李靖川同志的基本情况及转正申请事由匯报如下:李靖川同志,於今年冬入职我厂採购科,担任临时工。该同志工作积极,学习能力强,迅速掌握了採购业务基础……” 他首先介绍了李靖川的基本情况,然后重点强调了此次年关採购任务中的表现。 “……在上周下达的年关肉类採购任务中,李靖川同志负责对接城郊红星公社。该公社往年任务完成难度较大。李靖川同志接手后,独立前往接洽,通过积极沟通与灵活方法,於任务下达当日,便与红星公社赵文书记达成协议,全额完成分配任务指標。目前,该批猪肉已於昨日按时送达厂后勤仓库,质检合格。” 刘志强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尤其在不远处的孙建功脸上微微停留,注意到对方脸色已经开始有些不好看。 他继续道:“鑑於李靖川同志在本次重要採购任务中立下的突出功劳,其直接领导採购科副科长钱有为同志、科长周大海同志均签署並递交了书面申请,一致认为该同志能力突出、表现优异,力荐为其申请提前转正。我人事科审核其材料与程序,擬同意其转正申请。” 匯报完毕,刘志强补充了一句:“相关证明材料,包括採购任务单、红星公社批条、入库单以及两位科长的推荐意见,均已附后,请各位领导审阅。”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位厂领导翻看著手中的材料,不时点头。 一天內搞定红星公社的老狐狸赵文,在物资紧缺採购困难的今天,这確实是个亮眼的成绩。 周大海和钱有为这两个平时不太对付的人能一起签字推荐,也足以说明问题。 杨厂长翻看完材料,脸上露出讚许的神色:“嗯,情况介绍得很清楚。李靖川这位年轻同志,不错嘛!刚来就能独当一面,解决实际困难,立下功劳。老周和老钱都看好,这说明我们厂还是有人才的嘛!我看啊,对於这样的年轻同志,就应该大胆提拔,及时肯定。” 他这话一说,基调几乎就定下了。 杨厂长知道李靖川是李怀德的侄子。 老杨和李怀德斗归斗,可都有著默契,把这些斗爭限制在一定范围內,没有谁往对方的子侄身上下手的。 他儿子杨为民也在厂里呢。 而且这事儿……老杨也觉得有点离谱。 说白了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採购员转正这点小事有人也想在这上边下手。 人家李靖川虽然是李怀德的侄子,但做出来的事情不也是实打实的吗? 杨厂长在这个事情上,跟李怀德是穿一条裤子的。 孙建功有些急了。 他没想到李怀德会把事情直接捅到班子会上,更没想到刘志强准备得如此充分,匯报得如此滴水不漏,直接把李靖川的功劳和周、钱二人的支持摆在了檯面上。 现在杨厂长明显是持支持態度,他若强行反对,必须要有站得住脚的理由。 然而他有吗? 继续再反对只会让別人看笑话。 孙建功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点笑容,开口道:“杨厂长,说得对。李靖川同志这次完成任务,確实值得肯定,转正也是应该的嘛。” 一边赞同,一边在心底埋怨这个小吴出的什么餿主意啊? 还有这事儿是怎么办的? 这小吴和別人打完招呼转头就被卖了。 给李怀德找麻烦的事情也只得从长计议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李怀德一脸惊讶的看向孙建功,“孙厂长,昨天你的吴大秘书可是专门交代了刘科长这件事还需要再研究研究、討论討论,我就把这事儿放例会上了,还想请您指导指导呢。” 此话一出,大家就都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大部分人都是经过严格的训练的,都低著头憋著笑,没有出声,准备看孙建功的笑话。 孙建功的脸色瞬间就青了。 这个小吴。 办事这么不牢靠。 说的什么话都被人知道了。 “哎呀,孙厂长啊,你得好好说一下你这秘书了,这事儿可不能这么干吶。” 见孙建功被懟的说不出话,杨厂长就出来和稀泥了,假惺惺的把责任推到吴秘书的身上去了。 实际上秘书就代表著孙建功,说他秘书也是在指桑骂槐。 “哎呀,是呀是呀,我那秘书有点不知道天高地厚,乱说话了。我回去说说他。” 孙建功见两个厂长就差著联合起来朝他发难了,也是不敢继续在这个事情上纠缠了,只得硬著头皮顺著杨厂长的话头往下说,让这个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第71章 丧家之犬 厂领导班子例会在一片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各位厂领导面色各异地离开会议室。 孙建功几乎是第一个衝出会议室的,他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甚至连基本的礼仪都顾不上了,几乎是撞开门走的。 回到办公室,他“砰”地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將门摔上,那巨响在整个楼层迴荡。 早已候在办公室外、心惊胆战的秘书小吴,硬著头皮,等了十几秒才敢推门进去。 他刚踏进一只脚,还没来得及开口。 “废物!饭桶!你是猪脑子吗?!”孙建功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双目赤红,指著小吴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我让你去办事,不是让你去给別人递刀子的!刘志强那个王八蛋拿著你的话当投名状,全厂的领导都他妈的在看老子的笑话!我孙建功的脸,都让你这个蠢货给丟尽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我养著你有什么用?!是不是李怀德给你什么好处了?让你这么坑我?!” 小吴被这阵势嚇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腿肚子直打颤,带著哭腔辩解:“厂……厂长,我没有啊!我对您可是忠心耿耿,是那刘志强太狡猾了……” “忠心?我看你是蠢钝如猪!” 孙建功根本不听解释,抓起桌上的一叠文件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小吴一惊下意识的护住了自己的脸。 一声不吭的任由文件砸过来。 文件这东西,纸质的,零零散散的堆叠在一起反而不怎么好砸人。 飞在半路上就散得到处都是了。 根本没有效果。 孙建功见文件没砸到他,更气了,低著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找能够丟出去的东西。 还別说,真让他给找著了。 一个菸灰缸。 一个厚重的玻璃菸灰缸就带著风声猛地飞了过来! 小吴下意识一偏头,菸灰缸没能砸中他的面门,却狠狠砸在了他的额角上! “嘭”的一声闷响,伴隨著玻璃掉到地上碎裂的声音。 小吴“啊”地一声痛呼,只觉得眼前一黑,额角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顺著脸颊流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捂住伤口,鲜血立刻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他浅色的中山装前襟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孙建功像一头完全失去理智的野兽,双目赤红,对眼前血腥的一幕视若无睹,反而更加暴怒地拍著桌子,“你有什么用?!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让人拿住把柄!你是不是存心要坑死我?!” 小吴捂著血流不止的额头,又痛又怕,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泪水混合著血水淌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措的呜咽和绝望。 他不敢再看孙建功那狰狞的脸,害怕得捂著伤口,踉踉蹌蹌、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办公室。 小吴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指缝间的血还在不断渗出,顺著胳膊肘滴落到地上。 强烈的屈辱、恐惧和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狗,一条丧家之犬。 走廊上路过的同事看到这惨状,纷纷侧目,却没人敢上前。 这时,李怀德正和刘志强说著话,从各自的办公室方向走过来,准备去楼梯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满头满脸是血、狼狈不堪的小吴秘书,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刘志强嚇了一跳,低声道:“老孙这……也太不像话了!” 他一看就知道这年轻人是受了孙建功的迁怒。 同时他也心中庆幸,还好没投向孙建功,不然就这人的水平,跟著他连稀饭都吃不饱。 李怀德没说什么,快步走到小吴面前,声音沉稳而带著关切:“小吴同志?伤得怎么样?別捂著了,我看看。” 小吴抬起泪眼模糊、沾满血污的脸,看到是李怀德,更是羞愧难当,哽咽著说不出话。 李怀德仔细看了一下他额角的伤口,虽然血流得多,看著嚇人,但似乎口子不算特別深。 他立刻对跟在身后的王秘书吩咐道:“小王,你马上陪小吴同志去厂医务室,找医生好好清洗包扎一下,务必处理乾净,別感染了。” 接著,李怀德又转向小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却带著温和的力量:“工作上的失误,可以批评,可以改正,但身体是第一位的。先去看伤,別的事情,等伤好了再说。” 这番话语,如同寒冬里的暖流,瞬间击中了小吴內心最脆弱的地方。 一想到之前还是他亲自去交代刘志强为难李怀德的侄子他就觉得万分羞愧。 他鼻子一酸,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涌出来,混合著血水,对著李怀德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颤抖:“谢……谢谢李厂长!谢谢……” 王秘书立刻上前,扶住几乎虚脱的小吴,低声道:“吴秘书,走吧,我陪你去医务室。” 看著王秘书搀扶著小吴离开的背影,李怀德又看了一眼孙建功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孙建功只顾著发泄著自己的脾气,听著动静还在砸东西。 李怀德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刘志强淡淡说了一句:“走吧。” 心中对孙建功的评价,又低了几分。 这种虫豸也配和自己打擂台? 无能狂怒,迁怒下属至此,连基本的情绪管理都没有了,简直不堪大用。 滚去和小孩儿坐一桌吧。 …… 厂医务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有些刺鼻。 医生已经给小吴秘书简单包扎了一下。 外间的长椅上,坐著头上缠著厚厚纱布的像个印度人似的小吴秘书以及陪他过来的王秘书。 小吴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血跡斑斑的中山装还没来得及换下,额角纱布边缘渗出的点点猩红,和他惨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他不敢看王秘书,只觉得无地自容。 王秘书没有说话,先去旁边的暖水瓶那里倒了杯温水,端到小吴面前。 “吴秘书,先喝口水,定定神。” 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 小吴颤抖著手接过杯子,水温透过搪瓷缸壁传到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带著浓重的鼻音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王哥……我……我今天真是……把脸都丟尽了……” 他说著,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没用……办砸了事,还连累领导……我……” 第72章 没人不爱装逼 王秘书在他旁边坐下,轻轻嘆了口气,这声嘆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怜悯,也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感慨。 他们都是秘书,见到小吴的遭遇,难免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这让他对小吴的遭遇格外同情。 “小吴,別这么说。” 王秘书的声音依旧沉稳,“咱们做秘书的,说白了,就是领导的手脚和嘴巴。领导指哪儿,我们打哪儿。指令清晰,我们执行到位;指令模糊或者……本身就有问题,我们夹在中间,最难做。” 他没有点名道姓批评孙建功,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看著小吴头上刺眼的纱布,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今天这事,换谁在那个位置上,都难办。刘科长那个人……唉,你也是运气不好,撞枪口上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工作失误,该检討检討,该改进改进。但领导冲你发这么大火,甚至动了手……这就不单单是工作的问题了。” 王秘书一边说著,一边指了指小吴头上的伤,“说句不该说的话,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为自己工作失误挨批评,我们认,但是他动手打你可就是他不对了。” 这番话如同打开了小吴情绪的闸门。 他猛地抬起头,眼泪终於决堤,混合著委屈、恐惧和后怕:“王哥!我心里苦啊!我跟了孙厂长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今天,他问都不问,直接就……就拿菸灰缸砸我!他根本就没把我当人看!” 他哽咽著,几乎泣不成声:“我现在……我现在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我还能在厂里待下去吗?” 王秘书默默递过去一块乾净的手帕,等他情绪稍微平復,才缓缓说道:“路都是自己走的。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长著呢。经过这事,也算看明白了一些人和事,未必是坏事。”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建议,但话里的深意小吴听懂了——跟著这样的领导,没有前途,甚至没有尊严。 “李厂长……”小吴用王秘书的手帕胡乱擦了把脸,突然想起李怀德刚才在走廊的关怀,声音带著感激和更深的酸楚,“李厂长他……还让我先来看伤……我……简直不是人……我还为难他的侄子……” 王秘书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厂长不在意这些,也只不过是工作上的衝突罢了。” 这话更是让小吴无地自容起来。 “李厂长一向体恤下面人。” 王秘书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他常跟我们说,做事先做人。领导的责任是掌舵,也是要为跟著自己干活的人负责。” 他站起身,拍了拍小吴没有受伤的另一边肩膀:“好了,別想太多。先把伤养好,医生说了,伤口有点深,得好好休息几天。厂里这边……我会跟相关科室打个招呼,帮你请好假。至於后面的事。” 王秘书意味深长地看了小吴一眼,“等伤好了,冷静下来,再慢慢想。有什么难处,如果信得过我,也可以来找我说道说道。” 说完,王秘书不再多言,留下一个沉稳的背影,离开了医务室。 小吴看著他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手中带著血污和泪痕的手帕,心中百感交集。 一方面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对未来的迷茫,另一方面,李怀德適时的关怀和王秘书这番推心置腹又点到为止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层层涟漪。 对比孙建功的暴虐无情,李厂长这边的“做事先做人”、“体恤下面人”,显得如此……珍贵而充满吸引力。 大概只有跟过坏领导的人才能知道这其中的差距吧。 他捂著脸,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那颗原本绝望的心底,似乎又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 王秘书回来之后,李怀德就让他去通知了一下李靖川,晚上来自己家里“吃饭”。 李怀德馋李靖川的手艺了,顺便也要跟自家儿子吹嘘一下今天的事情,装装逼。 如果能装的话,没人不爱装逼。 李怀德自然也不能免俗。 像李怀德这种表面上要维持自身形象的领导,装逼的机会还挺少的,也就只能在家里在自家妻儿面前装一下了。 在外面还是要有领导气度的,要摆架子的,不能自己吹嘘自己有多厉害。 晚饭自然是李靖川动手了。 赵美兰对此还有些不好意思,还想自己动手,但是李靖川做的菜太好吃了,一个老的两个小的都求著她让李靖川做。 她也就只能真香了。 饭后,书房內。 李怀德將今天例会的情况,从头到尾脉络清晰地告诉了李靖川。 “……事情就是这样。”李怀德抿了口茶,“孙建功这次,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靖川听得有点无语,他没想到自己就是临时工转个正在背后都有上面领导的博弈。 这孙建功傻逼吧? 李怀德开始復盘:“你知道他输在哪里吗?” 李靖川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试探道:“他策略错误,选错了突破口?” “这是其一。”李怀德伸出三根手指,“最关键有三点,你记牢。” “第一,战略愚蠢,自降格局。拿一个合规立功的临时工转正做文章,在杨厂长和其他领导看来,这是无能狂怒,找不到我真正的破绽,只能揪著细枝末节撒气,显得他心胸狭隘,难成大器。” “第二,驭下无方,眾叛亲离。”李怀德语气带著明显的鄙夷,“让秘书去传话本身就有风险,出了问题,不反思自己,反而对下属暴力相向,甚至见血!我回来时,在走廊看见小吴满头是血,可怜吶。这样的领导,谁还敢跟他?他今天能这样对小吴,明天就能这样对任何人。人心散了,队伍就完了。对比之下,刘志强为什么敢果断把他的话记录下来交给我?就是因为知道他不得人心,跟著他没前途!” 李靖川想起父亲刚才描述的走廊一幕,心中凛然,对“领导”二字的分量有了更沉重的理解。 “第三,情绪失控,丑態百出。”李怀德放下手指,“会上失態,会后打人见血,闹得人尽皆知。这说明他毫无城府,情绪管理能力为零。一个控制不住自己怒火的领导,就像抱著一颗炸弹,没人敢靠近,更没人会真心信服。” 李怀德总结道:“所以,靖川,你要记住,位置越高,越要沉得住气。手段可以灵活,但格局一定要大。对待下属,要恩威並施,但『威』不是靠打骂,『恩』要用在关键处。像孙建功这样,註定走不远。” 李靖川深深的点了点头,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爸,你太厉害了!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 李怀德满意的点了点头,笑而不语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73章 又下雪了 时间兜兜转转,转瞬即逝,很快又到了周末。 天空低沉,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压著四九城的屋檐翘角。 李靖川一大早被异常寒冷的静謐唤醒,他披衣起身,刚一打开门,一股清冽乾燥又带著丝丝甜味的寒冷空气便扑面而来,激得他精神一振。 门外,已然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雪花不再似之前赶路时那般狂暴,而是悠扬地、簌簌地飘落,如同扯碎了的云絮,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院落的青砖地、屋脊的灰瓦和光禿禿的树枝。 “又下雪了呀……” 李靖川呵出一口白气,看著那一片纯净的洁白,喃喃自语。 看来原定的外出计划是没法实行了。 大概老天爷总是这样,休息日不是颳风就是下雨,一准的没有好天气。 他转身回屋,將炉子捅得旺了些,红彤彤的火焰跳跃著,驱散了屋內的寒意。 水壶坐在炉上,发出“滋滋”的轻声,水汽氤氳。 刚给自己倒上一杯开水,还没等坐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先是“咯吱咯吱”轻快的踩雪声,紧接著是一个更沉重些的步子。 “靖川!开门嘿!这鬼天真冻死个人了!” 傻柱那特有的大嗓门在院门口响了起来,伴隨著他拍打身上积雪的“噗噗”声。 “靖川哥!我们来了!” 何雨水清脆的声音也紧跟著响起。 李靖川笑著摇摇头,起身去开门。 只见何雨柱穿著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子竖著,头上扣著顶棉帽,眉毛睫毛上都沾了点雪花,正咧著嘴笑。 他手里还提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几根翠绿的葱和一块用油纸包著的东西。 何雨水依旧穿得像个棉球,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提著那个盖著蓝布的小篮子。 “快进来,快进来,这雪看著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李靖川侧身让两人进屋。 傻柱一进屋就跺著脚往炉子边凑:“嚯!还是你这屋里暖和!我这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一路走过来差点没冻成冰棍儿!” 他一边说,一边把网兜放在桌上。 “瞅瞅,食堂顺……不是,食堂发的几根葱,还有块猪油渣,我想著下雪天没事,过来跟你这儿凑合一口,咱中午弄点热乎的吃。” 何雨水已经熟门熟路地摘下帽子,凑到李靖川身边,举起篮子:“靖川哥,你看!我哥带回来的红薯,还有桂花!咱们先烤红薯吃吧?” “嘿!你这丫头,眼里就只有你靖川哥,这红薯还是我拿回来的呢!” 傻柱故意板起脸,伸手过去装作要敲何雨水脑袋的样子。 何雨水嘻嘻哈哈地一溜烟的跑到李靖川身后,將自己的靖川哥哥护至身前,探出脑袋冲傻柱做鬼脸:“略略略,谁让你刚才在路上说我像个小炮仗,一路蹦躂吵得你头疼!” 李靖川看著这对活宝,不由得失笑,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柱哥,快烤烤火。雨水,把篮子给我,咱们这就把红薯埋炉子里。” 三人围坐在炉边,气氛立刻热闹起来。 李靖川负责照看炉火和埋红薯。 何雨水接过了端茶递水的工作,开始冲泡桂花茶。 何雨柱则脱了大衣,把带来的东西给李靖川收拾好,然后坐在火炉边上一边烤火一边兴致勃勃的开始跟李靖川聊起了待会吃啥。 “靖川,我跟你说,这猪油渣可是好东西,待会儿咱用这葱和猪油渣,下点掛麵,撒点胡椒麵,那味道,绝了!” 一边说,一边还摇头晃脑的砸吧嘴。 “成啊,都听柱哥你的。” 李靖川笑著应和,將红薯仔细地埋在炭灰里。 烤红薯这事儿是没有太多技术含量的。 即便是李靖川厨艺不错,该怎么烤也是怎么烤,也没玩出花来。 何雨水把冲好的桂花茶先递给李靖川一杯,然后又端给何雨柱:“哥,给你茶,堵上你的嘴,別老吹牛。” “嘿!你这丫头,没大没小!” 何雨柱接过茶,作势要敲她,何雨水早已笑著跑开,挨著李靖川坐下。 红薯在炭火的煨烤下,渐渐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何雨柱吸了吸鼻子,赞道:“嗯!这味儿正!还是靖川你会弄,火候掌握得好。” 他呷了一口桂花茶,咂咂嘴,“这玩意儿香是香,就是没啥劲儿,不如来口二锅头驱寒。” “哥,大早上喝什么酒!一会儿你还做饭呢!” 何雨水立刻出声管束。 “得得得,听我们李嫂子的。” 何雨柱举手投降,言语间却给何雨水闹了个大红脸。 “哥!” 看著炉膛里跳跃的火苗,听著身边兄妹俩习惯性的斗嘴,李靖川的心格外寧静。 他端起茶杯,桂花清甜的香气沁人心脾。 屋外是寂静的风雪,屋內是温暖的炉火、食物的香气和亲近之人的笑语。 这种脚踏实地的安寧,触手可及的温暖,是过去那种被“996”驱赶、悬浮在半空的生活永远无法想像的。 他突然有些恍惚,那些在冰冷写字楼里对著屏幕焦头烂额、在拥挤地铁里疲惫不堪的日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啊,不对。 確实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靖川哥,你想什么呢?红薯好像好了!” 何雨水轻轻拉了他的袖子一下。 李靖川回过神来,对上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又看到何雨柱也投来询问的目光,他笑了笑,用火钳將烤得外皮焦黑的红薯夹出来。 “没什么。” 他一边小心地掰开烫手的红薯,露出里面金红软糯、热气腾腾的薯瓤,一边轻声说,“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有你们在身边,真的挺好。” 何雨柱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话说的对!大雪天,就得哥几个凑一块儿,吃口热乎的,喝口暖和的,比啥都强!” 李靖川將剥好红薯先分给了雨水,然后是傻柱,最后才是自己。 一口桂花茶,一口香喷喷的红薯。 桂花茶到了他的嘴里,味道却像是辛辣的白酒一般。 才喝了几口就让他有了些醉意。 醉眼朦朧间,像是又回到了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那个小家里。 冬日的傍晚,母亲在厨房忙忙碌碌的做饭,父亲则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空气中瀰漫著熟悉的烟火气。 年关將至,他倒是有点想家了。 第74章 雪雕大圣 烤红薯的香甜气息还在唇齿间回味,热茶也驱散了身上的最后一丝寒意。 但围坐在炉边久了,又都是半大孩子和年轻人心性,不免觉得有些无聊。 何雨水第一个坐不住了,她扒著窗户朝外看,惊喜地叫道:“哥,靖川哥,雪停了!太阳好像要出来了!” 果然,原本密集飘落的雪花不知何时已然止歇,云层散开些许,透下些微朦朧的光线,映得院中的积雪一片莹白晃亮。 “停了正好!”傻柱一拍大腿,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干坐著有啥意思,走,咱们院里堆雪人去!活动活动,比窝在屋里强!”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何雨水的热烈响应。 堆雪人最好就是在下雪刚刚停下的时候玩。 这时候人还没出来,地里的雪还是乾净的。 要是等一会儿,人们都出来活动了,地里的雪就被踩脏了,和泥水混在一起之后就没有那么洁白无瑕了。 李靖川也笑著点头,不过他看著院里那厚实平整、未经踩踏的积雪,心里却有了別的想法。 “堆雪人?就滚两个球垒起来,插个胡萝卜鼻子?”李靖川摇摇头,语气带著点挑战的意味,“那太简单了,没劲儿。” “哦?”傻柱一听来了兴趣,凑过来,“师弟,听你这意思,还有更高明的玩法?” 李靖川站起身,戴上手套,嘴角一扬:“咱们今天不堆雪人,做个雪雕。把这雪夯实了,雕点东西出来。” “雪雕?”何雨水眨巴著大眼睛,满是好奇,“靖川哥,你要雕什么呀?” 李靖川脑海中闪过前世惊艷无比的影像,那身披战甲、桀驁不屈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他目光扫过院中洁白的积雪,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雕个……齐天大圣,孙悟空!” “齐天大圣!”何雨水立刻欢呼起来,“好啊好啊!就要大圣!” 傻柱也咧嘴笑了:“行!这主意带劲!师弟你掌舵,我和雨水给你打下手,需要干啥你吩咐!” 他可是看过自家师弟萝卜上雕花儿的手艺的。 三人说干就干,立刻穿戴整齐,来到了院中。 寒冷的空气清新凛冽,呼出的白气老长。 刚一出门,李靖川的系统提示就开始响个不停。 【生存+0.5】 【生存+0.5】 他已经好久都没有收到生存增加的提示了。 大概是因为他这段时间都是处在一个能吃饱穿暖的环境里。 不过这也侧面反应了伴隨著这场雪降下来的还有温度。 李靖川先是选定了中院一块较为空旷、积雪丰厚的区域,然后指挥著傻柱和何雨水,將周围的积雪往一处归拢,堆起一个巨大的、结实的雪堆作为基座。 这天气,大人们都窝在家里烤火,也只有小孩子们才会出来玩耍。 前院的阎家三小想去找后院的刘家三小玩,路过了中院。 李靖川三人的动作自然瞒不住院里的小孩子们。 阎解成、阎解放、阎解旷,连带著刘家的三个孩子,他们先是扒著月亮门探头探脑,后来觉得看不清楚乾脆就围拢过来。 紧接著,中院贾家的棒梗也趿拉著棉鞋跑了出来,这小子年纪还小,贾东旭还在,孩子的教育问题还是秦淮茹在负责,也没有被贾张氏教成后来那副偷鸡摸狗的样子,此刻看著那巨大的雪堆,小眼睛里满是好奇。 一时间,七八个半大孩子围在了李靖川他们周围,嘰嘰喳喳,好奇地看著。 “李叔,你们这是要堆多大的雪人啊?” 阎解成壮著胆子问。 在小孩子们眼里,李靖川是个厉害人物,大家叫他李叔,没人敢像对待何雨柱那样直接叫他傻柱。 “不是雪人。”何雨水挺起小胸脯,与有荣焉地宣布,“我靖川哥要雕齐天大圣孙悟空!” “孙悟空?” 孩子们一听,眼睛都亮了。 这年头,《西游记》的故事谁不爱听? 齐天大圣的名头更是如雷贯耳。 李靖川没理会周围的喧闹,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插入冰冷的雪堆中。 【技艺+1】 【技艺+1】 系统的提示悄然浮现,一种对形態的精准感知和掌控力涌入心田。 他没有像普通堆雪人那样去滚雪球,那样弄出来的雪没有夯实,太鬆软了,没法撑起雕刻。 要用力拍打、压实眼前的雪堆。 傻柱有样学样,也帮著一起夯实。 何雨水则带著几个稍大点的孩子,去收集更多乾净的积雪备用。 李靖川的手仿佛带著魔力,原本鬆散的雪在他一次次拍击、塑形下,渐渐变得坚硬、紧密,形成了一个轮廓初显的粗坯。 孩子们一开始还只是看热闹,但隨著那雪坯在李靖川手下逐渐显现出人形,然后是鎧甲的形状……他们都屏住了呼吸,小脸上充满了惊嘆。 李靖川全神贯注,他从自己屋里拿了一个吃饭的小铁勺出来当做雕刻的工具,开始进行精细雕刻。 指尖划过,雪屑纷飞。 他雕刻的是黑神话悟空中的悟空形象。 甲叶的纹路、裙摆的褶皱、护臂的造型……一点点,一处处,在冰冷致密的雪块上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他雕得极快,却又极稳。 脑海中那身披盔甲、头戴凤翅紫金冠、雉鸡翎昂扬的身影清晰无比,手中的动作不过是將其从另一个世界“搬运”至此世。 周围的孩子们早已看呆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棒梗更是张大了嘴巴,连口袋里刚摸来的几颗花生米掉了都浑然不觉。 阎家三兄弟和刘家两兄弟挤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 傻柱一边帮忙递著雪,一边看著那逐渐成型的、细节越来越丰富的雪雕,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自己这师弟手上雕刻的功夫,比之前更厉害了! 这哪是堆雪人,这雪雕简直是浑然天成! 不像是被雕刻出来的,而像是雪里本来就有一尊这样的雕塑,李靖川只是在把外层的浮雪擦去。 何雨水双手捧在胸前,看著靖川哥专注的侧脸和那在阳光下开始泛著晶莹光泽的雪雕,眼里全是小星星。 最后,是那张脸。 李靖川用小刀小心翼翼地雕琢著面部的轮廓,刻出那猴王特有的眉眼——不是戏曲里的勾脸,而是更接近真实猴子的面部特徵,却又蕴含著无边的桀驁与战意。 怒目圆睁,獠牙微露,一股“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的霸气,透过这冰雪的材质,悍然散发出来! 当李靖川最后用指尖轻轻抹平最后一处瑕疵,退后一步。 一尊高近一米五,身披繁复战甲、头戴翎冠、手持金箍棒的齐天大圣雪雕,赫然矗立在四合院的中央!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照射下来,冰雪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给这尊战天斗地的猴王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那精细到甲片纹路、毛髮丝缕的雕刻,那扑面而来的桀驁与威武气势,震慑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孩子,连同傻柱,都呆呆地看著这尊冰雪大圣,仿佛能听到它那不甘束缚、咆哮天地的怒吼。 “我的……老天爷……” 傻柱喃喃道,打破了寂静。 “哇!!齐天大圣!是真的齐天大圣!” 何雨水第一个尖叫起来,激动得小脸通红。 孩子们也瞬间炸开了锅,欢呼著、跳跃著围了上去,但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碰坏了这尊神异的雕塑。 “太像了!太厉害了!” “李叔,你真是太牛了!” “比我过年看的年画上的还威风!” 棒梗看著那雪雕,又看看被孩子们簇拥著的李靖川,第一次觉得,这个之前狠狠教训过他奶奶的人,好像……厉害得有点超出他的想像了。 李靖川看著自己的作品,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第75章 王主任喊来了记者 李靖川的雪雕齐天大圣,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四合院乃至整个南锣鼓巷片区都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孩子们是最狂热的传播者。 阎家兄弟和刘家兄弟奔走相告,用尽他们能想到的所有词汇向伙伴们描述那尊“就跟活了似的”孙悟空雪雕。 棒梗回到家里,也难得地没有先翻吃的,而是激动地比划著名跟秦淮茹和贾东旭讲述院里的“神跡”,连比带划,唾沫横飞,引得贾张氏也忍不住扒著窗户缝往外瞅。 不多时,李靖川家院门外就围了不少闻讯而来的街坊邻居。 有前院的,也有中院、后院的,甚至还有隔壁胡同听到风声跑来看热闹的半大孩子和年轻人。 “哎哟喂!这……这是雪堆出来的?真不敢相信!”三大爷阎埠贵扶了扶眼镜,凑到近前仔细端详,嘴里嘖嘖称奇,“瞧瞧这盔甲,这脸谱,这金箍棒……靖川,你这手艺,神了!这哪是堆雪人,你这是搞艺术创作啊!” 自从李靖川一天就掏空了阎埠贵写字的那点手艺,他就觉得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二大爷刘海中背著手,腆著肚子,绕著雪雕转了两圈,官腔不自觉地就打了出来:“嗯,不错!很有气势!体现了我们劳动人民丰富的业余文化生活和精神追求!” “什么?这是李靖川做的?” 刘海中立刻就立正了,手也不背著了,肚子也收敛了。 背靠李副厂长的李靖川虽然和他没什么关係,自己也沾不到什么光,但是人家隨便打个招呼就能让自己的梦想落空。 这点认知他还是有的。 所以他面对李靖川的时候就格外的老实,也不敢打什么官腔。 连绕著李靖川走的易中海,也站在自家门口,远远地望著那尊在冬日稀薄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雪雕,眼神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李靖川的手艺,確实牛。 武力,家庭背景,样样达標。 甚至连个堆雪人都能被他玩出花来。 他默默嘆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贾张氏隔著窗户,看著被眾人围在中间、坦然接受称讚的李靖川,又看看自家那个还在兴奋地跟秦淮茹描述雪雕多么厉害的孙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嫉妒又是不忿,最终却只能化为一声含混的嘟囔,悻悻地坐回炕上。 贾东旭则是死死的盯著秦淮茹,上次她搞事可把自己害惨了,扫了一个星期的厕所,都快醃入味了。 傻柱看著被围观的雪雕和李靖川,比自己受了夸奖还高兴,咧著大嘴,逢人便说:“瞧见没?我师弟!亲师弟!这手艺,没得说吧?这叫真人不露相!” 何雨水更是像只骄傲的小孔雀,紧紧跟在李靖川身边,小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光彩,仿佛这雪雕是她和李靖川一起完成的。 面对眾人的惊嘆和讚誉,李靖川倒是颇为颇为高兴,但是他绷住,没有笑出声来。 只是微笑著应对了几句,没有过多解释,只说是閒著没事瞎琢磨的。 热闹持续了小半天,直到各家各户呼唤吃饭的声音响起,人群才渐渐散去。 但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扬开来。 下午,连街道办的王主任都听说了这事,特意绕路过来看。 她挤进人群,一看到那尊威风凛凛、细节惊人的齐天大圣雪雕,顿时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哎呀!靖川同志!了不得!真了不得!”王主任绕著雪雕连连讚嘆,激动地拍著手,“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精神、这么逼真的雪雕呢!这简直是给咱们街道爭光啊!” 她越看越是喜欢,脑中灵光一闪,立刻对陪同前来的街道干事吩咐道:“快!快去联繫一下区里宣传口的同志,再看看能不能请到报社的记者朋友!这么好的群眾文化活动成果,这么精湛的手艺,必须得记录下来,宣传出去!” 王主任的办事效率极高,不到一个时辰,还真让她请来了一位扛著笨重相机的年轻记者。 记者看到雪雕也是惊嘆连连,围著它从各个角度“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见大圣的形象与传统的不太相同,又简单採访了李靖川几句,问了问创作灵感。 李靖川被王主任拉著推脱不掉,只能说受了西游记的启发,利用休息时间娱乐一下。 当然,採访最后没有忘记感谢街道办领导的关心和厂里领导的培养,最后再升华一下主题。 回答的內容虽然在后世来看是套路满满,但是在现在的人眼中已经是很不错,很有深度的回答了。 回答中充斥著高大上的气息,王主任听了之后更是满意得直点头。 …… 门外站著的是前院老张家的媳妇,领著自家七八岁、拖著鼻涕的儿子。 “靖川兄弟,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张家媳妇脸上堆著討好的笑,把畏畏缩缩的儿子往前推了推,“我家这小子看了你堆的那个孙大圣,崇拜得不得了,非吵著要跟你学……学那个堆雪人。你看……你能不能抽空指点他两句?不用多,就教他怎么弄个大概样子就成!” 她手里还提著一小布袋看样子是自家炒的南瓜子。 李靖川看著那孩子渴望又胆怯的眼神,以及张家媳妇那明显带著“拜师”意味的举动,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他正要婉拒,又听见中院传来动静。 原来是中院老李家的小子,也被他妈拉著,扭扭捏捏地朝这边张望。 显然,他那手“雪雕”技艺,已经被不少家长看上了。 可不是吗?记者都来採访了! 李靖川一个头两个大。 他堆雪雕纯粹是一时兴起,为了好玩,可没打算开班收徒,更不想被这群半大孩子和望子成龙的家长缠上。 他费了一番唇舌,才勉强打发走张家媳妇,並明確表示这只是个人爱好,不教徒弟。 关上门,他还能听到门外那孩子失望的哭声和母亲的低声埋怨。 “这下麻烦了吧?”傻柱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倚在门框上幸灾乐祸地笑,“出名了,成香餑餑了!我看吶,接下来找你『指点』孩子的人少不了!” 李靖川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这有啥想不到的?”傻柱走进来,自己倒了杯水,“你这手露得太嚇人了!平常人堆雪人,能堆个歪鼻子斜眼的就不错了,你倒好,直接弄出个跟庙里神像似的大傢伙!谁家大人看了不想让自家孩子跟你学两手?”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这还只是开始。等著吧,说不定哪天就有更厉害的人物听说了,来找你干点啥呢!” 李靖川嘆了口气,看著窗外那尊在寒冷空气中依旧保持威武姿態的雪雕齐天大圣,心情有些复杂。 声名如同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本想在这个时代低调发育,享受平静生活,奈何实力不允许,有著系统加持的他,略微出手就已是这个分段的极限了。 第76章 才艺交流活动 周一清晨,李靖川刚走进採购科办公室,就感受到了比以往更甚的关注目光。 “靖川!可以啊!不声不响就上了报纸!”大刘第一个凑上来,用力拍著他的肩膀,脸上带著与有荣焉的笑容,“咱们採购科这回可算是露脸了!文体两开花!” “是啊靖川,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那雪雕可真精神!雕得那叫一个栩栩如生。” 另一个老採购员也笑著搭话。 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周大海科长,见到李靖川时,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大概算是温和的表情,点了点头:“嗯,报纸我看了,不错。业余时间有点健康向上的爱好,是好事。” 钱有为更是直接把他拉到一边,低声笑道:“靖川,你这可是给咱们李厂长脸上增光了!早上我去匯报工作,杨厂长还特意提了一嘴,说咱们厂的年轻人多才多艺,精神面貌好!” 李靖川面上保持著谦逊的笑容,一一应对著同事们的打趣和夸奖,心里却暗自提醒自己。 名声这东西,来得太快太猛,未必全是好事。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孙建功那边刚刚吃了个瘪,谁知道会不会想出其他的什么阴招?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他能感觉到一些来自其他科室、带著审视和探究的视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有羡慕,有好奇,自然也少不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 “瞧见没?那就是李靖川,李副厂长的侄子,上了报纸那个!” “就是他啊?长得是挺好看的,没想到手这么巧……” “嘿,有个好叔叔就是不一样,堆个雪人都能堆出花来上报纸。” 类似的窃窃私语,偶尔也会飘进他的耳朵。 李靖川只当没听见,专心对付著碗里的饭菜。 傻柱今天给他打的菜格外满,几乎是冒尖的状態,还偷偷多给了两勺肉汁。 “师弟,別理那帮閒人,嚼舌根子能耐!”傻柱趁著打菜的间隙,凑过来低声道,“你这是真本事!他们想堆还堆不出来呢!” 李靖川笑了笑:“我知道,柱哥,没事。” 下午,他正在整理票据,王秘书的身影出现在採购科门口。 “靖川同志,厂长请你过去一趟。” 王秘书脸上带著惯有的笑容,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別样的意味。 办公室里的人顿时又投来关注的目光。 李靖川起身回应了一下,“好的,王秘书。” 跟著王秘书走在去往副厂长办公室的路上,李靖川心里想著李怀德找自己有什么事情。 应该不会是叫自己回家“吃”饭。 毕竟李怀德想吃自己的手艺了让王秘书通知一声就行了,没必要到办公室去说。 是因为报纸的事?还是孙建功那边又出了什么么蛾子? 进了办公室,李怀德正站在窗边,手里拿著那份刊登了雪雕照片的报纸。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 李靖川依言坐下,静待下文。 李怀德踱步回到办公桌后,放下报纸,目光落在李靖川身上,打量了他几眼,才缓缓开口:“报纸我看了。” “爸,怎么样?我这手艺不错吧?” 李靖川主动开口说道,语气里还有些小得意。 在外人面前装装深沉就算了,在自家老爹面前就没有装的必要了。 “唉。”李靖川嘆了一口,假惺惺的说道:“我也不想这么招摇不是?其实我都是瞎弄的,一点含金量都没有。” 李怀德有点绷不住了,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瞎弄能弄成这样?你这『瞎弄』的水平,可不低啊。” 他顿了顿,手指在报纸上点了点:“这登报可是大好事啊,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往小了说,是业余爱好,丰富文化生活。往大了说,体现了咱们厂年轻工人的心灵手巧和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杨厂长今天在班子碰头会上还特意表扬了几句。” “不过。”李怀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略微严肃,“树大招风。你现在在厂里,算是彻底出名了。关注你的人多了,对你的一言一行,要求也会更高。以后做事,要更加谨慎,不要授人以柄。” “我明白,爸。” 李靖川认真点头。 李怀德这话,是实实在在的提醒。 “嗯,明白就好。”李怀德似乎对他的態度很满意,脸色缓和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摺叠的信笺,推到李靖川面前,“看看这个。” 李靖川有些疑惑地拿起信笺,展开一看,竟然是一封邀请函。 落款是“四九市文化局与四九市总工会”,內容大意是看到了报纸上关於雪雕的报导,对他的手艺很感兴趣,特邀他参加本周日在中山公园举办的“首都职工迎新春才艺交流活动”,希望他能现场展示雪雕技艺。 “这……市文化局和总工会?” 李靖川有些愕然。 “是区里推荐上去的。街道办报给区文化科,区里觉得是好事,就报到了市里,这不,市里都发函来厂里了?” 李怀德解释道,“这次啊,部里也会派领导去参加,所以你去了就是代表我们厂、代表我们部的!要好好表现!” 部里? 这种小活动应该不会有大领导参加吧? 很可能只是派个司长过来。 “我知道了,爸。我会处理好的。” 李靖川將邀请函小心收好。 这事他没法拒绝,也没想拒绝。 在上边的领导面前露露面,这可是大好事啊。 况且去见识一下这个时代的文化活动,也挺有意思。 “去吧。周末之前把採购科的收尾工作做好。” 李怀德挥了挥手。 离开副厂长办公室,李靖川看著手中的邀请函,心情有些复杂。 没想到见报这一下子,自己的名头都传到上面去了。 李靖川顺手將手中的邀请函揣进了裤兜。 看来得去做点准备了。 至少专门的雕刻刀什么的得准备一套吧。 李怀德都说了,自己出去了就是代表厂和部的,上场了一看別人手里都拿著雕刻刀或者其他的什么专门的工具。 一看你李靖川,就拿著一把铁勺子上去了,那也不合適啊。 第77章 刻刀 揣著市文化局和总工会的邀请函回到採购科,李靖川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 他对於这个活动没有太重视,也没有太轻率。 反正就是,保持平常心。 办公室里,大刘等人见他回来,虽然好奇王秘书找他何事,但见李靖川神色如常,也只是互相递了个眼色,没有再多问。 毕竟涉及到厂领导,过度打探並非明智之举。 李靖川坐回自己的位置,將邀请函妥善收好,便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年关採购的大头虽然已经解决,但后续的票据核对、帐目整理以及与各单位的对接確认,依旧繁琐。 他沉下心来,一丝不苟地处理著工作。 【技艺+1】 【技艺+1】 系统提示依旧稳定,伴隨著他对帐目数据规律的进一步熟悉和掌握。 下班铃声响起,李靖川骑著自行车先回了四合院。 他需要先为周末的才艺交流活动做些准备。 院子里,那尊齐天大圣雪雕经过两日的风吹日晒,边缘已不如最初那般锐利,但整体形態依旧威武,吸引著偶尔路过院门的邻居和孩子们驻足指点。 李靖川看了一眼,心中並无太多惋惜。 冰雪造物,终將消融,曾经存在过,惊艷过,便已足够。 他回到屋里,找出纸笔,凭藉记忆和想像,开始勾勒一些简单的雪雕设计草图。 既然要去参加活动,总不能临场再想雕什么,提前规划几个备选方案是必要的。 他画的不是具体的形象,更多的是结构支撑、大体块分布以及可能用到的特殊技巧要点。 这些都是在他完成齐天大圣的雪雕的时候自己琢磨出来的。 有系统加持,他对形体结构的把握远超常人,寥寥几笔,便已神形初具。 画完草图,他想了想,决定还是需要一套趁手的工具。 厂里的工具房或许能找到些替代品,但专业性肯定不够。 他记得琉璃厂那边有些卖旧物和文玩杂项的地摊铺子,或许能淘换到合用的刻刀之类。 李靖川揣著钱,跨上自行车就走。 结果到地方一看,人家都关门下班了。 路边热心的行人让他明天早点来。 得了,李靖川有些鬱闷的骑了回来。 第二天中午休息时间,李靖川跟钱有为打了个招呼请了个假,便骑著自行车出了厂门,直奔琉璃厂。 冬天的琉璃厂略显冷清,寒风卷著地上的尘土碎纸打著旋儿。 李靖川推著车,在一个个摊位和店铺前驻足瀏览。 他目標明確,主要是寻找大小、形状合適的金属刻刀,或者是足够坚硬、能用来刮削塑形的替代工具。 逛了半晌,在一个卖旧五金杂件的摊子前,他眼睛一亮。 摊主是个裹著厚棉袄的老头,揣著手缩在墙根避风。 李靖川蹲下身,在一堆锈跡斑斑的旧工具里翻摸起来。 最终,他挑中了几把不同规格的旧銼刀、一把刃口还算完好的半圆凿,甚至还有一根一头磨尖了的伞骨钢条,虽然简陋,但材质坚硬,稍微打磨一下,应该能顶用。 他又在旁边一个卖文具的摊子上,买了两把大小不同的刻刀。 “小伙子,买这些是做什么活计?” 摊主老头见他挑得认真,难得开口问了一句。 “閒著没事,瞎琢磨点小玩意。” 李靖川笑了笑,付了钱,將这一小包工具仔细收好。 返回厂里的路上,他顺便去供销社买了张最细的砂纸,准备回去把这些旧工具仔细打磨一下。 下午下班,李靖川婉拒了傻柱叫他一起去后厨切磋厨艺的提议,直接回了家。 关起门来,他就著炉火的光亮,开始耐心地打磨那几件淘换来的工具。 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细微而持续,一点点除去锈跡,磨出潜在的锋刃。 【技艺+1】 【技艺+1】 …… 工业部办公室。 原本部里確定出席周末“首都职工迎新春才艺交流活动”的一位司长,家中老人骤然离世,需紧急请假回乡治丧。 这类活动虽非核心工作,但涉及群眾文化建设,部里也需派员到场以示重视。 一时间,人选成了问题。 几位级別合適的领导都有了安排,抽不开身。 正当负责协调此事的办公厅副主任有些挠头时,有人提到了刚刚出差回来的韩建业。 “韩副部长刚回来,这两天日程还不算太满,而且他年轻些,对这种新兴的、职工参与度高的活动可能更了解些。” 办公厅副主任一想,觉得有理。 韩建业级別足够,形象也好,派他去正合適。 於是,一个电话打到了韩建业的办公室。 韩建业刚放下行李,正处理积压的文件,接到消息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对这种偏文艺、展示性质的活动向来兴趣寥寥,觉得有些浪费时间。 他揉了揉眉心,隨口问站在一旁的秘书:“这次活动……有没有什么现场製作展示环节?比如……烹飪之类的?” 秘书显然是做了准备的,向韩建业匯报之前也是做了工作的,回答道:“部长,根据目前流程看,主要是书画、剪纸、器乐、曲艺和……呃,大部分都是手工艺的展示,没有安排烹飪相关的项目。” 韩建业闻言,嘆了口气,兴致缺缺地摆摆手:“行吧,我知道了。你把活动背景材料放这儿,我抽空看看。” 上周末下雪,这周末又有事。 总感觉自己心心念念的烤鱼离他越来越远。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退休啊? 想跟老头子一样,没事钓钓鱼,上门蹭吃蹭喝的。 …… 周五下午,李靖川正在採购科进行本周工作的最后收尾,王秘书再次出现在门口。 “靖川同志,厂长让你过去一趟,有点关於周末活动的新情况。” 李靖川心中一动,起身跟著王秘书走了。 来到副厂长办公室,李怀德神色比平时更显郑重。 “靖川,坐。”李怀德示意他坐下,直接切入正题,“刚接到部里办公厅的正式通知,周末那个才艺交流活动,部里原定出席的领导因故不能来了。” 李靖川点点头,表示在听。 “临时换了人。”李怀德语气严肃了几分,“换了一位级別更高的领导过去。这说明部里对这次活动很重视!你这次去,代表的不仅是我们红星轧钢厂,从某种意义上说,也代表著我们工业系统职工的形象和风貌。”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李靖川:“一定要好好表现,拿出你最好的状態和水平来!爭取给部领导留下个好印象,给咱们工业部长长脸,明白吗?” “我明白,爸。”李靖川认真点头,感受到了一丝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郑重感,“您放心,我会全力以赴的。” “好!要的就是这个劲头!”李怀德满意地点点头,“放平心態,正常发挥就行。我对你有信心。去吧,最后再准备准备。” 离开李怀德的办公室,李靖川深吸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位“级別更高的领导”会来,但李怀德的叮嘱让他意识到这次活动的重要性远超乎他最初的想像。 得打起精神来,不要给厂里丟脸了。 第78章 雪雕 周日清晨,中山公园。 冬日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覆著薄雪的松柏和光禿禿的枝椏上,泛著清冷的光。 公园中央预留出的空地上,早已划分好各个展示区域,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不同於往日閒適的、带著些许紧张和期待的正式感。 “首都职工迎新春才艺交流活动”的红色横幅高悬,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引导著来自各工厂、单位的才艺能手们前往指定位置。 李靖川骑著自行车准时到达,在门口核验了厂里开具的介绍信和那份市里的邀请函,被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引到了一片用石灰划线標出的区域。 区域旁立著个小木牌,上面写著“红星轧钢厂——冰雪造型”。 这里堆放著主办方提前帮他准备好的原材料。 他今天穿著那身深蓝色棉袄,戴著赵美兰织的灰色毛线手套,看起来乾净利落,又不失年轻人的精神气。 他將自行车在指定区域停好,从车后座解下那个用厚布仔细包裹的工具包——里面是他精心打磨好的那套“自製”雕刻工具,以及几张设计草图。 环顾四周,相邻区域已经有人开始布置。 有摆开文房四宝准备挥毫的,有展开红纸银剪准备剪纸的,有调试二胡、笛子等乐器的,还有搬来面人、泥塑、风箏等半成品的手工艺人。 大家脸上都带著或多或少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竞爭意味。 李靖川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平静了一下心绪。 工作人员提前稍微归拢过,形成了一个不错的雪堆基础。 他没有急著动手,而是先观察了一下环境,心中再次確认了待会儿要雕刻的造型——不是齐天大圣那种需要极复杂支撑结构和细节的战甲形象。 他选择了一个更具时代特色、也相对更適合冰雪材质表现的题材:“工农並肩,建设祖国”。 计划雕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工人和一个朴实健壮的青年农民並肩而立,工人与农民勾肩搭背亲如兄弟,一同望向远方,一人手握铁锤一人手握镰刀,镰刀锤子交匯在一起,象徵著工业与农业的结合,共同展望未来。 活动即將开始,现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各单位的领导、前来观摩的职工群眾,以及一些闻讯而来的市民,將展示区域外围得水泄不通。 嘈杂的人声、试音的乐器声混合在一起,气氛逐渐升温。 公园內,李靖川已经开始了创作。 他完全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周围嘈杂的人声、注视的目光,仿佛都离他远去。 他的眼中只有眼前的雪坯,脑海中是清晰无比的立体构图。 手中的钢条和凿子仿佛成了他手指的延伸,【技艺】点数稳定增长的提示在他意识深处跳跃,赋予他超越常人的掌控力。 他先是用大號的旧銼刀和凿子,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劈砍出两个人物的大体动態和基本比例。 工人的昂扬,农民的敦厚,仅仅几个大的块面就已经初具神韵。 接著,他换上了打磨得更精细的刻刀和那根伞骨钢条,开始进行精细雕刻。 工人的工装褶皱、肌肉线条,农民手中的镰刀、脸上的质朴笑容……在他手下一点点显现出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和修改,仿佛那完美的形象本就藏在冰雪之中,他只是负责將其解放出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嘆声。 “嚯!这小伙子手真稳!” “你看那工人的胳膊,肌肉鼓鼓的,跟真的一样!” “这才多久?轮廓就出来了?也太快了吧!”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入口处传来。 只见几位穿著中山装、气度不凡的人在主办方领导的陪同下,缓步走入会场。 居中的一位,年约四十,身材挺拔,面容儒雅中带著久居上位的沉稳。 李靖川正专注於手中的活计,並未留意到这边的动静。 但周围突然加大的议论声和目光的聚焦,让他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下。 看到那被簇拥著的中年人,李靖川心中一动。 虽然不认识对方,但这长相不就是电视剧里傻柱认识的大领导吗? 他迅速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工作,心態並未受到影响,动作依旧稳定精准。 韩建业在主办方领导的引导下,沿著展示区域缓步观看。 他的目光掠过书画、剪纸,並未过多停留,直到走到那片围了不少人的冰雪造型区。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正在雪坯前专注雕刻的年轻人身上。 深蓝色棉袄,沉静专注的侧脸,以及那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稳定得可怕的手法。 “这位就是我们红星轧钢厂的李靖川同志。”旁边有机灵的工作人员立刻介绍道,“他的雪雕作品前几天刚上过报纸,今天现场创作的是『工农並肩』主题。” 韩建业点了点头,没有作声,饶有兴致地驻足观看。 李靖川?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他看著李靖川如何將粗糙的雪坯,一步步变成形神兼备、充满力量感的雕塑。 那嫻熟的技巧和蕴含在作品中的蓬勃朝气,让他暗自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靖川的作品逐渐趋於完成。 当李靖川用最小的刻刀,最后勾勒完工人眼角那一丝坚毅的细纹,然后退后两步,轻轻吹去雕塑表面的浮雪时—— 一尊高约一米七八、细节丰富、神采飞扬的“工农並肩”雪雕,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阳光照射在晶莹的雪雕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为这对时代的象徵注入了灵魂。 “好!” 热烈的掌声如同潮水般响起! 韩建业也隨著人群鼓著掌,脸上露出了讚赏的笑容。 他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李靖川。 “李靖川同志,辛苦了!作品非常精彩!” 主办方的领导上前握手称讚。 李靖川谦逊地回应:“领导过奖,我只是尽力展现我们工人的一点精神面貌。” 韩建业没有上前去和李靖川单独搭话,在公眾场合多少还是要注意一下领导的形象。 孙建功脸色有些阴沉的站在人群中,跟隨著人群一起鼓掌,他是代表红星轧钢厂来的。 这些天他的日子可不怎么好过。 看到李靖川这个李怀德的侄子,哪有什么好脸色。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早就想办法给李靖川找麻烦了。 第79章 孙建功给韩建业上眼药 中山公园的才艺交流活动圆满落幕,李靖川的“工农並肩”雪雕毫无悬念地成为了全场焦点,贏得了广泛讚誉。 毕竟有著系统加持的李靖川,手艺那可不是盖的,虽然没经过系统性的学习,比不上从业十几年的老师傅,但来参加这个活动的都是半吊子,半路出家的。 李靖川算是矮个子里拔高个,当然出彩。 活动结束后,作为主办方之一的市文化局下属单位,按照惯例在附近的国营饭店设下便宴,招待远道而来的部委领导。 饭店包厢內,气氛热烈。 主桌上,韩建业自然是核心人物,市文化局、总工会的领导作陪。 按照系统归属,红星轧钢厂来的几位领导也被安排在了这一桌,其中就包括副厂长孙建功,以及厂工会主席老陈——一位资歷颇深、与李怀德关係密切的老同志。 令人有些侧目的是,孙建功的秘书小吴,头上还贴著显眼的纱布,也低著头坐在末位,显得格格不入。 几杯酒下肚,场面话过后,韩建业很自然地想起了白天那个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年轻人。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座位上正努力堆著笑脸的孙建功,隨口问道:“孙副厂长,你们厂那个李靖川,小伙子很不错,雪雕做得很有精神。他在厂里表现怎么样?” 孙建功正愁没机会在部领导面前表现,一听韩建业主动问起李靖川,心中先是一紧,隨即一股邪念涌上心头。 正愁没办法给李怀德找麻烦呢! 他觉得这是个给李怀德上眼药的好机会,李靖川表现越好,不就越显得李怀德任人唯亲吗? 更何况,若能借部领导的手打压一下李靖川的气焰,也能稍解他心头之恨。 他脸上立刻换上一种欲言又止、颇为为难的表情,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韩部长,您既然问起,我也不好隱瞒。李靖川这个同志嘛……手艺是有一点,年轻人有点才艺也是好事。不过嘛……”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韩建业的脸色,才继续道:“就是有些年轻气盛,不太踏实。进厂没多久,就仗著……嗯,有些特殊关係,行事比较高调,处理同事关係也比较自我,工作上嘛……倒是能完成基本任务,但要说多突出,也谈不上。我们厂领导层,也是为了保护年轻同志,正在积极帮助他,希望他能把心思更多地放在本职工作和思想改造上。”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这番话,看似客观,实则句句藏针,將李靖川描绘成一个恃宠而骄、人际关係差、工作平平的浮躁青年,顺便还隱晦地点出了李靖川有“特殊关係”。 韩建业听著,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这种在背后搬弄是非、詆毁他人的行径。 尤其是在他刚刚有了先入为主的自家老头子和忘年交傻柱的夸讚,对李靖川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之后。 刚刚他还亲眼见识过李靖川的专注和才华,孙建功这番言论,显得格外刺耳。 韩建业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將目光转向桌上的另一位红星轧钢厂的代表——工会主席老陈,语气平和地问:“陈主席,你在厂里时间久,了解的情况可能更全面些。你对李靖川同志怎么看?” 老陈早就对孙建功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鄙夷不已,此刻见韩建业主动询问,放下筷子,坐直身体,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韩部长,孙副厂长的看法,我个人认为有失偏颇。” 他一句话先定了性,然后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李靖川同志进厂时间虽短,但进步很快。別的不说,就这次年关採购任务,他负责最难啃的红星公社,一天之內就超额完成任务,解决了厂里的大难题,这是採购科周大海科长和钱有为副科长都签字確认的功劳,也是他得以提前转正的依据,完全符合厂里规章制度。至於同志关係,我了解到的是,他性格直爽,是非分明,或许不像有些人那样擅长溜须拍马,但也绝无故意刁难同事之举。反而是一些厂领导……” 老陈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瞥了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孙建功一眼,语气加重:“……不仅对踏实肯乾的年轻同志抱有偏见,在工作中多有刁难,甚至在个人修养和情绪控制上,也存在严重问题!” 韩建业一听,觉得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些不对付,於是对他的话也不置可否,打算之后再和李靖川接触接触,自己亲眼看看。 哪知老陈的目光转向坐在末位、一直不敢抬头的小吴秘书,“就拿小吴秘书来说,他头上的伤……” 韩建业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吴,小吴立刻惶恐地低下头。 韩建业眼神微动,却依旧没有多问,只是端起酒杯,朗声笑道:“好了好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厂里具体的工作细节,我们就不在这里討论了。来,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各位对这次活动的大力支持!” 他成功地將话题引开,席间很快又恢復了表面的热烈与和谐。 孙建功虽然因为老陈的话心里七上八下,但见韩建业没有深究,还以为自己矇混过关,暗自鬆了口气,继续陪著笑脸应酬。 宴席结束后,韩建业与眾人礼貌道別,面色如常地坐上了返回部里的汽车。 然而,一上车,他脸上和煦的笑容便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与严肃。 他对隨行的秘书吩咐道:“安排一下,让人去红星轧钢厂了解一下情况。两个重点:一,李靖川这个年轻人的真实表现和转正过程;二……”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了解一下孙建功副厂长的工作作风,尤其是他秘书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注意方式,不要声张,我要看到客观的报告。” “是,部长。” 秘书立刻领会,心中明白,这位孙副厂长,恐怕要倒霉了。 韩部长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种背后搞小动作、甚至可能存在情绪管理失控行为的干部。 韩建业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他身为工业部领导,深知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在公开场合必须维持系统的体面和团结。 但这绝不意味著他会对眼皮底下的不公和歪风邪气视而不见。 孙建功在酒席上那番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充满嫉妒与偏见的言论,以及老陈隱晦的提醒和小吴秘书头上那刺眼的纱布,已经足够让他做出判断。 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即便是心里有了些想法,也得等调查结果出来之后才能处理。 第80章 我李靖川也想进步进步嘛 中山公园的活动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李靖川的生活中漾开了一圈涟漪,但很快便归於平静。 他依旧是採购科那个勤恳能干的新人,每日按部就班地处理票据、核对帐目,仿佛周末那场备受瞩目的才艺展示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然而,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周二上午,李靖川刚將一份整理好的採购明细送到钱有为办公室,就被对方神神秘秘地拉到了一边。 “靖川,有个情况。”钱有为压低声音,脸上带著一丝混杂著担忧和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部里……来人了解情况了。” 李靖川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部里?了解什么情况?” “还能有谁?衝著你来的唄!”钱有为咂咂嘴,“说是常规考察年轻干部苗子,但问得那叫一个细!从你进厂第一天的工作表现,到年关採购的具体细节,甚至连你跟科里同事相处如何都问到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特意去人事科调阅了你的转正流程材料,重点问了孙厂长那边……有没有人为设置障碍。” 李靖川立刻明白了。 这绝非普通的“考察”,更像是针对性的调查。 “多谢钱科长提醒。”李靖川神色一正,“我进厂时间虽短,但自问行事磊落,工作上也尽力而为,没什么不能对人言的。” “那是自然!你的能力和成绩,大家有目共睹!”钱有为立刻表態,用力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我就是给你提个醒,让你心里有个数。我看啊,这次部里是动真格的了,有些人……恐怕要倒霉咯!” 钱有为的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畅快。 他与周大海斗得再厉害,那也是內部矛盾,都在李怀德手下干得很舒服,孙建功这种空降下来瞎搅和、还想拿李靖川当枪使的外来户,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李靖川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虽然不知道为何突然上面的人开始查这个事情,但是李靖川自己乾净得不行,根本不怕查。 而孙建功……恐怕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李靖川可不相信这样一个看起来很烂、听起来很烂、闻起来也很烂的人,私底下的屁股是乾净的。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厂里关於部里调查组的各种小道消息不脛而走。 有说调查组找了不少人谈话,包括周大海、钱有为、人事科刘志强,甚至还有食堂的傻柱和几位与李靖川同期进厂的工人。 有说孙建功副厂长办公室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他的秘书小吴更是如同惊弓之鸟,见到谁都低著头。 还有传言,说调查组似乎对孙建功本人的工作作风,以及他秘书头上的伤格外关注…… 这些流言蜚语在轧钢厂这座庞大的机器內部悄然传递,搅动著看似平静的水面。 身处旋涡边缘的李靖川,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正在积蓄的力量。 他照常上班、下班,去夜校学习,偶尔去李怀德家做饭,陪著赵美兰说说话,和两个小的一起玩耍,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李怀德对这些事只字未提,但李靖川能感觉到,自己这位便宜父亲,对此並非一无所知,甚至还有些乐见其成。 周五下午,临近下班时,王秘书再次出现在採购科门口。 “靖川同志,厂长让你过去一趟。” 李靖川面色如常地跟著王秘书走了。 他知道,这场由他无意中引燃的风波,或许即將迎来一个阶段性的结果。 走进副厂长办公室,李怀德正站在窗边,望著楼下渐渐稀疏的人流。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似是欣慰,又似是感慨。 “来了?”他指了指沙发,“坐吧。” 李靖川依言坐下,静待下文。 李怀德踱步过来,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部里调查组的工作,基本结束了。” 李靖川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调查结果……”李怀德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对孙建功同志,很不利啊。” 他並没有详细说明调查组具体查到了什么,但语气中的篤定已经说明了一切。 “工作方式简单粗暴,对待同志缺乏耐心,甚至存在情绪失控、对身边工作人员造成人身伤害的严重问题……当然,这些还需要部里最终认定。” 李怀德轻描淡写地概括了几句,隨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靖川身上,“至於你,靖川……”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调查组的结论是,年轻有为,能力突出,工作踏实,在年关採购任务中表现优异,转正程序合规合法,不存在任何依靠背景、投机取巧的问题。韩部长亲自看了报告,对你评价很高。” 李靖川心中並无太多意外,只是平静地回应:“谢谢组织肯定,我会继续努力。” “嗯,戒骄戒躁,保持下去。” 李怀德满意地点点头,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另外,韩部长通过私人渠道,表达了对你的欣赏。他可能会……找机会再跟你接触接触。” 李靖川心中一动。 “韩部长?他具体的名字叫什么?” “韩建业,今年新上任的。” 韩建业? 莫非是韩大爷的儿子? 李靖川依稀记得傻柱说要和他拜把子来著? “韩部长是上次参加才艺交流活动的那位吗?” “是啊。”李怀德笑道,“你小子不会是在那次活动上入了领导的眼吧?” 原来韩建业就是电视剧里的大领导啊! 难怪傻柱说和他一见如故。 “哪能呢?人家这么大一个领导。”李靖川应道。 “好了,没事了。周末好好休息。” 李怀德见这小子不肯说实话,便挥挥手,结束了这次谈话。 走出副厂长办公室,李靖川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確切的消息,心中还是踏实了不少。 而且还知道了韩建业就是大领导,这大领导为了一口吃的上门给自己送礼,自己哪会不在还真是可惜了。 哎呀,我李靖川也想进步进步嘛。 第81章 准备年货 李靖川心里存了和韩建业进一步接触的念头,奈何天不遂人愿。 韩建业身为工业部新晋的副部长,年关之际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各种总结会议、来年规划、基层慰问排满了日程,连休息都成了奢侈,更別提抽空进行私人性质的往来了。 上次他能提著酒上门寻李靖川,已是硬挤出来的宝贵閒暇。 眼看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韩建业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李靖川也只好將这份心思暂且按下,等待年后的时机。 腊月的寒风一日紧过一日,却吹不散四九城越来越浓的年味儿。 街巷里,偶尔能听到零星的炮仗声,家家户户开始陆续採买年货,平日里略显萧瑟的胡同也多了几分喧闹和生气。 赵文那边委託的宴请,前几日也传来了捷报。 傻柱使出浑身解数,一顿谭家菜辅以川菜精髓的宴席,吃得下来视察的领导眉开眼笑,对赵文“细致周到”的工作讚不绝口。 赵文自觉脸上有光,对傻柱是千恩万谢,酬劳给得丰厚。 傻柱也因此得了实惠,腰包鼓了不少,走路都带风。 这天下班后,李靖川窝在自家烧得暖烘烘的屋里,傻柱揣著一包排了老久的队才买到的茉莉花高末过来串门。 何雨水在她自己的屋里忙著写著作业,外间就他们师兄弟二人。 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著,氤氳的水汽带著茶香瀰漫开来。 傻柱给两人各沏上一杯釅茶,舒坦地呷了一口,咂咂嘴道:“这日子,眼瞅著就奔著年去了。师弟,过年有啥打算?” 李靖川捧著温热的茶杯,语气平常地说:“我能有啥打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顿了顿,神色自然地补充道,“我叔那边……你也知道,他虽然是厂领导,但老家在外地,父母早就不在了。在这四九城安家后,过年主要是陪婶婶回她娘家走动。我这么个远房侄子,跟著去不合適,估计就在这院里过了。” 傻柱一听,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说:“嗐!我当啥事呢!这有啥?过年你跟我和雨水一块过!咱们仨凑一块,还热闹!往年就我和雨水俩人,冷清得很,今年有你在,正好!” 其实傻柱在四九城这边还是有些亲戚的,只不过何大清跑了之后,就断了,那些人生怕这俩孩子赖上他们,一个个都不敢接触呢。 所以往年走亲访友也没个去处,都是他们兄妹俩在一块过,今年有了李靖川的加入,还更热闹起来了。 李靖川心里一暖,也没矫情,点头应下:“成,那今年就叨扰柱哥和雨水了。” “这叫什么话!见外了不是?”傻柱眼睛一瞪,隨即兴致勃勃地往前凑了凑,“咱们得好好盘算盘算,这年夜饭弄点啥好吃的!过年嘛,別的能將就,这顿饭可不能含糊!得吃好了,吃美了!这才叫过年!” 看著他摩拳擦掌、两眼放光的样子,李靖川也不由得被感染,笑了起来:“柱哥你是大厨,你说了算。我给你打下手,咱们好好整一桌。” “嘿嘿,那就对了!”傻柱兴奋地搓著手,开始如数家珍地规划起来,“鸡鸭鱼肉那是必须的!我想想……得弄只肥鸡,燉个汤,图个吉利;鱼要活的,清蒸或者红烧,年年有余;猪肉嘛,咱们攒的肉票差不多够了,再想想办法……对了!饺子!年夜饭怎么能少了饺子?咱们包猪肉白菜馅儿的,实在不行多放点白菜,香就行!”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光有这些大路货还不行,得来点实在的。我寻思著,用大骨头熬个浓汤,咱们也吃顿暖和的!素菜也得有,炒个土豆丝,拌个萝卜皮……哎呀,这么一想,要准备的东西还真不少!” 傻柱这人实在,盘算的都是实惠管饱的菜色。 李靖川听著他絮絮叨叨,脑海里也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除夕夜,三人围坐一桌,面前摆满热气腾腾的菜餚,虽然可能不算奢华,但必定温馨实在。 屋外或许是鞭炮声声,屋內则是笑语盈盈。那种属於“家”的、踏实而温暖的期待感,悄然填满了心间。 他看得出,傻柱是真心把他当自己人,在为他考虑。 “猪肉我这儿我这儿还有。”李靖川开口道,“我之前採购的时候,自己也攒了点。” “先用我的!”傻柱一拍胸脯,“你柱哥我今年手头还行!要是不够再说!票证是有点紧,到时候咱再想想办法,跟院儿里人换换,或者去鸽子市踅摸踅摸……总之办法总比困难多!这年夜饭,必须让咱们雨水,还有师弟你,都吃舒坦了!” 两人就著昏黄的灯光,喝著热茶,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著年货的採买、菜单的敲定。 傻柱主要负责规划和大菜,李靖川则表示可以负责几道自己拿手的小炒和帮忙准备。 窗外的寒意似乎被这屋里热烈的討论驱散了许多,只剩下对即將到来的、属於他们三人的团圆年的美好憧憬。 在中国人心里,过年始终是头等大事。 商量完了,自然是要付诸行动的,採购年货要早些,要是等到大家都去买,人挤人不说,数量上说不定都买不齐全。 傻柱有赵文给的做席面的酬劳,而李靖川的工资和李怀德给的钱都剩下许多,两人採买年货的底气很足。 何雨柱拉著李靖川和何雨水,一头扎进了熙熙攘攘的年货市场。 三人分工明確,傻柱主攻肉摊和副食店,凭藉厨子的眼力挑选肥瘦相间的猪肉、活蹦乱跳的鲤鱼。 何雨水则负责採购零嘴儿,瓜子、花生、水果糖,小心翼翼地数著票,每样都买上一点,用小布袋装好,像只囤积过冬粮食的小松鼠。 李靖川则留意著那些不用票或者票证要求不高的东西,比如成捆的粉条、大白菜,还有最重要的——写春联用的大红纸。 李靖川这段时间可没有鬆懈练字的事情。 练一天阎埠贵就教无可教了。 对著字帖练到现在,写一副对联出来,任谁见了都要说一声好字! 第82章 这活计不会让李靖川给截胡了吧! “嘿,今年咱们也阔气一回!”傻柱提著沉甸甸的猪肉,脸上笑开了花,“这肉膘多厚实!回去炼了油,油渣咱们包饺子吃!” 何雨水也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零食袋:“哥,靖川哥,看!我买了什锦糖,还有山楂片!” 李靖川笑著点头,扬了扬手里卷好的红纸:“嗯,都齐活了。回去我把春联写了,咱们三家的门楣也喜庆喜庆。” “对对对!差点把这茬忘了!”傻柱一拍脑袋,“师弟你跟著阎老西学了这么久,正好露一手!买现成的还得花钱,咱自己写,又省事儿又有面儿!” 傻柱上次冰海烧烤回来的时候知道了李靖川在跟阎老西学写字。 还以为他现在还跟著在学呢。 在他眼里,这可是文化人儿的事情,学著没有那么快的。 也没有想到李靖川现在已经出师了。 想著就算李靖川写得不好,自己到时候也要变著法子夸一夸他。 李靖川笑而不语,只是一味的往四合院走。 他总不能说,阎埠贵的书法水平连给现在的他提鞋都不配吧? 好歹也算是自己书法的启蒙老师,这么说也不太合適。 回到四合院,將年货归置妥当,李靖川便在自家屋里支开了桌子,开始研墨铺纸。 他跟著阎埠贵学书法,只是学一些入门的方法,学的是师傅领进门的基础知识。 剩下的更多是靠著自己琢磨和系统那玄之又玄的【技艺】加持,一段时间练下来,腕力、笔锋確实练出来了,一手毛笔字写得骨架端正,隱有风骨。 他略一沉吟,心中便有了计较。 三副对联,需得贴合三人身份心境。 首先是傻柱的。 傻柱性子直率,重情义,以厨艺立身,盼的是生活红火,兄妹平安。 李靖川提笔蘸墨,行云流水般在红纸上写下: 上联:妙手调得百味香 下联:铁肩担起一家春 横批:和气致祥 这联既赞了傻柱的厨艺,又点明了他作为兄长支撑家庭的不易,横批更是寄託了对未来和睦兴旺的期望。 接著是何雨水的。 雨水年纪小,正在上学,性情活泼,对联写得要明亮向上,充满希望。 上联:雨润新苗知节劲 下联:书香小院盼春暉 横批:前程似锦 “雨”字暗嵌其名,“新苗”喻其成长,“知节劲”盼其坚韧;“书香”对应学业,“盼春暉”则是美好祝愿。 横批更是直白的祝福。 最后是他自己的。 他身负秘密,穿越此世,求的是一份心安与立足,既有对过往的慨嘆,亦有对此生安稳的祈愿。 上联:静观风雪知寒暖 下联:细品烟火度岁时 横批:安身为乐 “风雪”暗喻来时路与世间坎坷,“知寒暖”是体会人情冷暖;“烟火”便是这实实在在的人间生活,“度岁时”是安心过日子的姿態。 横批“安身为乐”则是他目前心態最真实的写照。 当墨跡干透,李靖川將三副对联分別送到傻柱和何雨水手中时,两人都惊喜不已。 “哎哟!师弟!可以啊!”傻柱拿著属於自己的那幅,翻来覆去地看,他虽然认字不算多,但意思大概能懂,尤其是“妙手调得百味香”,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字儿,这词儿,太贴切了!比买的好多了!赶明儿就贴上!” 何雨水也捧著自己的对联,小声念著“前程似锦”,脸上泛起红晕,看著李靖川的眼睛亮晶晶的:“谢谢靖川哥!写得真好!” 看著他们高兴的样子,李靖川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 …… 腊月二十八,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四合院里,家家户户都在忙著洒扫庭除,准备迎接新年。 阎埠贵阎老西更是早早地就把那张用了多年、边角都有些磨损的小方桌搬到了前院通风向阳处,文房四宝——一支禿了毛的毛笔、一方裂了纹的砚台、半块徽墨和一小摞裁好的红纸,一一摆开,架势十足。 他扶了扶眼镜,脸上带著阎老西所特有的矜持与算计交织的笑容。 一年到头,就指著这几天发挥“余热”了,给院里邻居们写写春联,赚点润笔费——或是几个鸡蛋,或是几两糖果,再不济,一撮菸丝、一把瓜子也是好的。 这可是他作为院里“文化人”价值体现和创收的重要时刻。 “瞧著吧,今年咱们这春联生意,准保错不了。” 阎埠贵一边慢条斯理地研著墨,一边对旁边帮著铺纸的老伴低语,眼神里闪烁著精打细算的光芒,“我都琢磨好了,普通对联收三分钱,或者等价的东西;要是要求高些,带点吉祥话定製的,怎么也得五分……” 他正盘算著,却见院里几个邻居,包括前院的老张、中院的老李,都聚在中院何雨柱和何雨水的家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都带著惊嘆的神色。 “哟,这字儿写的,真精神啊!” “是啊,你看这骨架,这笔锋,比买的印刷品可有味道多了!” “这是傻柱写的?不能吧?他还有这手艺?” “不是傻柱,听说是他那个师弟,耳房住的李靖川写的!” “李靖川?就那个前段时间在院子里堆雪雕的小伙子?听说还上报纸了呢!他字也写得这么好?” 阎埠贵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赶紧放下墨锭,三步並作两步凑了过去。 挤进人群一看,傻柱和何雨水家门框上,已经贴上了崭新的春联。 红纸黑字,墨跡犹存,在冬日暖阳下显得格外醒目。 傻柱门上是:“妙手调得百味香,铁肩担起一家春,横批:和气致祥。” 何雨水门上是:“雨润新苗知节劲,书香小院盼春暉,横批:前程似锦。” 阎埠贵是懂书法的,他凑近了仔细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字……结构严谨,笔力遒劲,点画之间既有顏体的丰腴厚重,又透著一股灵动的柳骨风神,尤其是那牵丝引带,自然流畅,绝非一日之功! 比他那个苦练多年、却始终带著匠气和拘谨的“阎体”,不知高明了多少! 这……这真是李靖川那小子写的? 他才练了多久的毛笔字啊? 阎埠贵依稀记得,自己上赶著去教李靖川练字,结果才一天,李靖川就把自己的那点牢底给掏空了。 到头来一算,自己就从李靖川身上掏了一条烤鱼出来。 这烤鱼好吃是好吃,但是没有占上其他便宜,阎埠贵浑身难受啊! 正摇头晃脑的回味著那条烤鱼的滋味,突然间听见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 “这可比前院阎老师写的字好看多了。” 阎埠贵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自己写对联的桌子才刚支起来呢! 这活计不会让李靖川给截胡了吧! 阎埠贵晃晃悠悠的回到了前院,满脑子都是在想著怎么把生意给抢回来。 第83章 李靖川还有这一手出神入化的书法?! 前院里,阎埠贵对著自己那张刚支起来的小方桌发起了呆。 研好的墨汁在寒风里渐渐失了水分,表面结起一层微不可察的薄膜,就像他此刻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翳。 他那套精打细算的“创收计划”,还没正式开张,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低声嘟囔,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李靖川那手字,他是亲眼见了的,確实比自己强,而且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这院里的人眼睛都不瞎,有了珠玉在前,谁还肯出润笔费来买他这“瓦砾”? 可让他就这么收摊,他又实在不甘心。 阎埠贵还是有些家底的,这点润笔费有没有对他的影响不算大。 但是这润笔费他早就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煮熟的鸭子飞了。 搁普通人身上都咽不下这口气呢,到他阎埠贵这里更是如此了。 他盯著中院方向,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念头。 “不行,不能这么算了……”阎埠贵喃喃自语,“得想个法子……对,得突出我的『特色』!” 他所谓的特色,无非是多年写春联积累下来的一些固定吉祥词句,以及他那套“三分、五分”的定价策略。 可他自己也清楚,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些“特色”恐怕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前院的老张头背著手溜达过来,瞅了瞅阎埠贵的摊子,又探头探脑地往中院瞧了瞧,嘿嘿一笑,带著点挑事儿的心理说道:“老阎,今年这春联生意,怕是不好做咯!人家靖川那字,嘖嘖,是真有味道!我看啊,今年咱们院儿的春联,怕是都得劳烦他了。” 这话像根小针,精准地扎在了阎埠贵的心尖上。 阎埠贵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呵……呵呵,年轻人,有点才华是好事,好事……我这不也是为大家服务嘛,写得好赖都是个心意……”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在滴血。 一边骂著老张头这老不死的,一边又在想著小钱钱离自己而去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本该流向他的鸡蛋、糖果、菸丝,此刻都长著翅膀,扑稜稜地飞向了李靖川的耳房。 中院里,傻柱正美滋滋地欣赏著门框上的新对联,越看越满意。 何雨水也贴好了自己的,小脸上洋溢著欢喜。 “师弟,行啊!真没看出来,你这毛笔字也这么牛!”傻柱用力拍著李靖川的肩膀,嗓门洪亮,“这下咱们院儿可露脸了!我看阎老西今年那摊子算是白支了!” 李靖川笑了笑,语气平和:“柱哥,话不能这么说。三大爷毕竟是院里的老人,又是老师,给大家写春联也是多年惯例。我这就是自己写著玩,顺便帮咱们自家和关係近的几家贴贴,可没想抢谁的生意。” 他心思通透,深知阎埠贵这人虽然爱算计,但本质上並非大奸大恶之徒,不过是生活所迫,加上天性使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己无意中断人家的財路,也没兴趣去出这个风头。 况且给院里的人写对联这事儿他也不想掺和。 別看电视剧里只拍出来这么几户禽兽,实际上院子里的禽兽多的是呢。 给別人写对联,不收钱別人把你当免费劳力使。 收钱收多了人家说邻里邻居的你还收这么多,不地道。 收少了他自己又不想费那閒工夫。 这吃力不討好的事,也就阎埠贵想占点小便宜显摆一下自己文化人的身份才会干了。 “嘿,就你心眼好!”傻柱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他那字,跟你这一比,那就是萤火虫跟月亮爭光——不自量力!大伙儿眼睛雪亮著呢!” …… 正当阎埠贵在前院对著自己的春联摊子长吁短嘆,傻柱在中院对著新贴的对联洋洋得意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只见许大茂推著自行车,车把上掛著一只拔了毛的光鸡和一捆粉条,后座上坐著娄晓娥,她手里也提著几包用油纸包著的点心、乾货,显然是刚採购年货回来。 许大茂这人,懂的都懂,见到傻柱这个冤家不嘴上嘲讽两句他就不叫许大茂。 “哟,傻柱,贴对联呢?今年够早的啊!” 许大茂习惯性地刺儿了一句,目光扫过门框上的红纸,本想再嘲弄两句那字儿,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也是读过几年书的,基本的审美还在,那字……看著就不一般! 嘲讽也得嘲讽对位置,说人家这对联写得不好看那就是睁眼说瞎话,人家只觉得你啥也不是。 因此一下卡壳了。 “嘿!你这孙贼!不懂欣赏就滚一边去!” “你才是孙贼!” “孙贼!” “孙贼!” 许大茂自詡摸到了傻柱的几分脉络,知道没什么大事嘴两句傻柱也不会动手,於是开始在挨揍的边缘反覆横跳。 反正就算是玩脱了,也不过挨两拳,第二天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了。 娄晓娥的目光更是直接被那副对联吸引了过去。 她自小家境优渥,琴棋书画虽不说是样样精通,也写不出来这么好看的字。 但至少鑑赏能力这一块是远超常人的。 只一眼,她就看出这笔字的不凡之处! 结构端庄大气,笔力遒劲,锋芒內敛却又骨力十足,墨色浓淡相宜,布局章法更是浑然天成。 这绝不是市面上那些印刷品或者普通爱好者能写出来的水平,分明是得了传统书法真味,有了自己风骨的手笔! 再看那內容,“妙手调得百味香,铁肩担起一家春”,对仗工整,寓意贴切,很明显是为傻柱量身定製的。 娄晓娥心里顿时惊讶起来。 这傻柱什么时候有这面子了? 能请动一位书法大师专门为他写春联? 这得花多少钱? 甚至说,你想花大价钱请人家,人家还不愿意搭理你。 她可是知道,有些真正有本事的老先生,那可不是光有钱就能请动的。 娄晓娥正暗自嘀咕,耳朵里却飘进了旁边几个邻居的议论声。 “要说还是靖川有本事,这字写得,绝了!” “是啊,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文武双全啊这是!” “咱们院今年这门面,可全靠靖川这副字撑起来了!” 李靖川写的?! 娄晓娥脚步一顿,猛地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副对联,心中的惊讶瞬间变成了震惊! 竟然是李靖川那个凶人写的? 李靖川刚来的时候啪啪两巴掌就扇得贾张氏找不著北,在她眼里就成了个动手快过动口的凶人了。 前段时间回娘家,娄半城还拿著印有李靖川的雪雕的报纸给她看过,问娄晓娥这不是她邻居吗? 这天寒地冻的,娄晓娥都没出过门,天天在家孵蛋,听娄半城说了才知道李靖川有这手艺的。 不过,李靖川还有这一手出神入化的书法?! 第84章 大金主娄晓娥 许大茂跟傻柱二人互懟一番,互骂得没意思了,哼了一声,推著车就往自家走,嘴里不乾不净地嘀咕:“显摆什么……写字好能当饭吃……” 娄晓娥却没立刻跟上去,她站在原地,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副对联,越看越是心折。 她自幼受父亲娄半城薰陶,对琴棋书画这类的东西颇有兴趣,也见过不少名家字画,眼力是有的。 李靖川这手字,已然登堂入室,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联想到前几日父亲拿著报纸,对那雪雕讚不绝口,还感嘆“此子非池中之物”,娄晓娥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自己这女儿想来当的也颇为不孝,逢年过节家里也没个什么东西能孝敬老人的。 自家里实在也没什么好东西,也就逢年过节的许大茂从乡下弄来些乾货能拿得出手。 但也只是能拿得出手。 娄半城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这点乾货也就只能说是聊表心意。 自家父亲喜欢附庸风雅,倒是对这些书画之类的感兴趣。 这李靖川虽然凶,但这一手字写得確实不错,日后必成大器。 若是能请他出手写一副对联和福字送给父亲就好了。 她打定主意,將手里年货放回家后,便整理了一下衣襟,朝著李靖川住的西耳房走去。 李靖川刚把写字的傢伙什收拾妥当,正准备烧点热水,就听见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娄晓娥站在门口,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也比平日温和许多:“靖川兄弟,忙著呢?” 李靖川有些意外。 他跟娄晓娥接触不多,仅限於院里碰面点头的交情。 这位资本家大小姐出身的许大茂媳妇,平时自带一股清高,很少主动跟院里的女人搭话更別说是男人了。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娄小姐?快请进。”李靖川面上不动声色,侧身让她进屋,“没什么忙的,刚收拾完。有事?” 娄晓娥走进屋,目光快速而优雅地扫视了一下房间。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落,炉火正旺,暖意融融,桌上还摊著未收起的红纸和笔墨,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 “也没什么事。”娄晓娥在炉边的凳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刚回来,看见你给柱子和雨水写的对联了,字写得真好!我瞧著,比外面卖的,甚至比一些所谓的老先生写得都强!” 李靖川给她倒了杯热水,笑了笑:“娄小姐过奖了,瞎写著玩,登不得大雅之堂。” “靖川兄弟太谦虚了。”娄晓娥接过水杯,捧在手里暖著,“我虽然不懂书法,但好坏还是分得清的。你这笔字,筋骨內涵,风神俊朗,肯定是下过苦功的。”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李靖川心里接了一句既然是不情之请何不免开尊口,面上依旧温和:“请说。” 娄晓娥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是这样,我父亲……他平时没什么別的爱好,就喜欢写写画画,欣赏个古玩字画。眼看著要过年了,我想著送他点特別的年礼。市面上那些印刷的年画、对联,他都看不上眼。今天见了你的字,我就动了心思……” 她看著李靖川,眼神带著真诚的恳求:“能不能……也劳烦你,帮我们写一副春联?再……再另外写个『福』字?润笔费该多少是多少,绝不让兄弟你白忙活。” 李靖川闻言,没有立刻答应。 给娄半城写字?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给娄半城写字,多半不会牵连到他什么。 毕竟他就跟个厨子似的,娄晓娥既然打算给钱,那就是交易一场。 见李靖川沉吟,娄晓娥以为他顾忌许大茂或者院里的风言风语,忙补充道:“靖川兄弟你放心,这就是我个人想送给父亲的礼物,跟大茂没关係,他也管不著。院里头……咱们悄悄儿的,我不往外说。” 李靖川看她有些急切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娄小姐言重了。不就是写副对联嘛,没问题。润笔费你看著给吧。只是不知道娄先生喜欢什么风格的字?对联內容有什么偏好?” 娄晓娥见他答应,顿时喜出望外,连忙道:“风格就按你擅长的来就好!我父亲就欣赏有真本事的人。內容嘛……喜庆祥和些就好,他如今年纪大了,不求大富大贵,只盼个家宅平安,健康顺遂。” “成,我明白了。”李靖川点点头,“红纸我这儿还有,这就给你写。你是现在拿走,还是等我写好了给你送过去?” “现在写就行!我等著!” 娄晓娥连忙道,生怕他反悔似的。 李靖川不再多言,重新铺开红纸,润笔蘸墨。 略一思忖,他提笔落墨: 上联:平安即是家门福 下联:孝悌可为子孙箴 横批:和气致祥 字体依旧是他拿手的,融合了顏筋柳骨的行楷,但笔画间更添了几分圆融和厚重,少了几分锋芒,多了一些温润,符合长者气度。 接著,他又在一张裁好的方形红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福”字。 这个“福”字结构饱满,笔力沉雄,墨色乌黑鋥亮,透著一股沉稳的吉祥之气。 娄晓娥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著,眼见著一个个饱满精神的字跡在笔端流淌而出,心中的喜悦和讚嘆几乎要满溢出来。 李靖川的书法是真有说法的。 她越发觉得,自己来找李靖川,是再正確不过的决定。 “好了,娄小姐你看看,可还满意?”李靖川放下笔,將写好的对联和“福”字轻轻吹乾,递给娄晓娥。 娄晓娥双手接过,如同捧著珍宝,连声道:“满意!太满意了!靖川兄弟,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了!” 她看著墨跡未乾的对联,越看越喜欢,“这字,这內容,我父亲见了肯定高兴!” 娄晓娥小心翼翼地將对联卷好,又从隨身带著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著的小包,塞了10块钱给李靖川:“一点心意,兄弟你务必收下!” 李靖川也不再矫情,本来就存著些写字换钱的想法,人家看得起他,自然是笑纳:“那就谢谢娄小姐了。” “该我谢你才对!”娄晓娥心情极好,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那我不打扰你了,回头贴好了,请你来家……呃,来看看!” “好,娄小姐慢走。” 李靖川自然是笑脸相送。 这可是大金主,李靖川写一副对联加个福字就肯给10块钱! 第85章 警惕阎埠贵打人情牌 娄晓娥揣著那副墨宝,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脚步轻快地回了后院。 脸上那掩不住的喜色,恰好被站在院里踱步的阎埠贵瞧了个正著。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了。 这娄晓娥,刚从李靖川那儿出来,手里还拿著卷好的红纸……准是求字去了! “嘿!这资本家的闺女都看得上他的字!” 阎埠贵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一股混合著嫉妒和焦虑的情绪涌上心头。 娄晓娥这人平时虽然礼貌客气,但骨子里可全是傲气的,往年別说来找他写字了,不是实在躲不开,话都不想跟他说两句。 连娄晓娥这样眼高於顶的都去找李靖川了,那他这前院的春联摊子,岂不是真要彻底凉凉? 他失魂落魄地踱回前院,看著自己那冷冷清清的“摊位”,禿毛毛笔、裂纹砚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悽惨。 往常这时候,早该有邻居围过来,说著客气话,递上点小东小西,请他动笔了。 可今天,除了老张头那不痛不痒的几句风凉话,再无人问津。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阎埠贵猛地站直身体,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他阎老西算计了一辈子,还能让一个毛头小子把路给堵死了? 再怎么也不能墮了自己铁算盘的威名。 他背著手,在自家门口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硬碰硬肯定不行,李靖川那字是实打实的好,自己比不过。 那就只能……另闢蹊径! “有了!”阎埠贵眼睛一亮,停下脚步,“他李靖川字是好,可他资歷浅啊!我一个人民教师,院里的三大爷,给大家写春联写了多少年了?这是情分!是传统!他一个新人,懂什么邻里之间的相处之道?写对联光是字好就行了吗?得贴合各家各户的实际!他了解各家的情况吗?” 越想越觉得有理,阎埠贵顿时觉得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他决定,要打出“人情”和“资歷”这张牌。 恰巧这时,中院的老李家媳妇拿著红纸往外走,看样子也是想去找李靖川。 阎埠贵赶紧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哎,李家媳妇,这是要去请靖川写对联?” 老李家媳妇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三大爷,瞅著靖川那字写得是真不赖。” “字好是好,年轻人嘛,有衝劲。”阎埠贵话锋一转,开始上眼药,“不过啊,写春联这事儿,不光看字。还得看这內容合不合咱家的心意。你说你们家,儿子今年刚考上中学,这是大喜事啊,对联里得体现出来,图个吉利,盼他学业进步不是?靖川他……了解你家这情况吗?他写的那些词儿,未必就適合你家。”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著对方的神色,见对方露出些微犹豫,立刻趁热打铁:“我呢,虽说字比不上靖川,可咱院里各家啥情况,我门儿清啊!谁家添丁进口了,谁家孩子有出息了,我都记著呢!写出来的对联,保准句句说到咱心坎里!这就叫量体裁衣!价格嘛,还跟往年一样,绝对公道!” 老李家媳妇被他这么一说,確实有些心动。 李靖川字好是不假,但阎埠贵说的也在理,对联內容贴切更重要。 而且阎埠贵毕竟是院里的老人,面子还是要给几分的。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红纸递给了阎埠贵:“那……那就还是麻烦三大爷您吧。” “哎!这就对咯!”阎埠贵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连忙接过红纸,“放心,保准给你写得妥妥帖帖,让你家小子来年学习更上一层楼!” 成功挽留住一个“客户”,阎埠贵信心大增。 他立刻调整策略,不再乾等著,而是主动出击,见到有想去中院意向的邻居,就凑上去,用类似的“人情牌”、“定製牌”游说。 你还別说,这套组合拳下来,真让他拉回了不少犹豫不决的邻居。 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具体喜事,或者更看重阎埠贵“三大爷”身份和多年惯例的人,还是选择了他。 一时间,前院的春联摊子前,竟然也恢復了几分人气。 中院,傻柱趴在门缝边,看著前院阎埠贵那忙活劲儿,撇撇嘴,回头对正在收拾屋子的李靖川道:“嘿!瞧见没?阎老西在那儿上躥下跳,开始抢生意了!还跟人说什么『量体裁衣』,『知根知底』,我呸!不就是看写字比不过你,开始玩歪的了吗?” 李靖川正在擦拭自己那套雕刻工具,闻言头也没抬,只是笑了笑:“柱哥,由他去吧。三大爷也不容易,指望著这点润笔费过年呢。我本来也没想揽这活儿,写咱们这几幅就够了。” 他是真不在意。 这些人虽说是一个院子的邻居,但和他的关係又不亲近,要是真都来找他写对联,他还嫌烦呢。 至於娄晓娥…… 她不一样,大小姐出手大方的很。 写副对联写个福字,就是自己当採购员大半个月的工资。 让他给全院几十户人家都写,吃力不討好不说,光是那股子人情往来就够麻烦的。 阎埠贵愿意揽过去,正好省了他的事。 “你呀,就是脾气太好!”傻柱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要我说,就该摆个摊,明码標价,就凭你这字,绝对把阎老西挤兑得没饭吃!” 李靖川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他把擦好的工具仔细收好,心里琢磨的是另一件事。 年货备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抽空去李怀德家一趟,送点年礼,也算是全了“叔侄”的情分。 刚刚娄晓娥来求子,给了他一些启发。 自己这字看来已经是写得不错了,可以写几幅给李怀德送去。 毕竟,明面上,李怀德对他这个“侄子”可是照顾有加。 还有韩建业那边……虽然暂时没机会接触,但这份香火情,总得寻个合適的时机续上。 窗外,院子里隱约传来阎埠贵抑扬顿挫的念对联声,傻柱哼著小调准备晚饭的动静,还有孩子们追逐玩闹的嬉笑声。 年关愈近,这四合院里的烟火气,也愈发浓郁了。 李靖川深吸一口气,將杂念拋开。 眼下,先过好这个年再说。 第86章 怀德持身品自高 腊月二十九,年味已然浓得化不开,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爆竹硫磺的淡薄气息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食物香气。 四合院里,洒扫一新,门窗上贴著的崭新春联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红火耀眼。 李靖川一早便醒了,炉子里的火封了一夜,依旧带著余温。 他添上新煤,看著蓝色的火苗重新躥起,將水壶坐上,心里盘算著今天的安排。 首要之事,便是去李怀德家送年礼。 虽说他与李怀德是亲生父子,但明面上的“叔侄”关係,该有的礼数却不能少。 这不仅是对李怀德这些时日关照的感谢,也是一种人情世故的体现。 李怀德位高权重,什么都不缺,送寻常东西反而落了下乘,显得他这“侄子”只会倚仗关係,没有心。 李靖川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套笔墨纸砚上,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娄晓娥肯花十块钱求字,足见自己这手书法拿得出手。 送给李怀德,既雅致,又显心意,更重要的是,不落俗套。 他仔细挑选了两张质地最好的红纸,凝神静气,开始挥毫。 给李怀德和赵美兰的,是一副寓意深远的对联: 上联:怀德持身品自高(迫真) 下联:兴业济世功长建 横批:家国同春 这副联不仅巧妙地將李怀德的名字嵌入其中,更颂扬其品行与功业,格局宏大,寓意吉祥。 也算是小小拍了一手马屁。 字体则选用了他最为拿手、兼具顏筋柳骨的行楷,端庄厚重,又不失风骨,显得格外郑重。 接著,他又单独写了一个硕大饱满的“福”字,以及几张写著“出入平安”、“身体健康”等吉祥话的斗方,准备让赵美兰贴在屋內。 想了想,他又给李承平和李薇薇各自写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学业进步”和“健康成长”的竖幅。 墨跡干透,李靖川小心卷好,用红绳繫上。 他又將从年货里分出来的一份乾货——木耳、香菇、一小包红枣,连同自己之前弄来的那条品相极好的五花肉一起,打了个包袱。 提著这份精心准备的年礼,李靖川骑著自行车,直奔李怀德家所在的家属院。 开门的是赵美兰,见到李靖川,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容:“靖川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阿姨,快过年了,我来看看您和叔叔。”李靖川笑著进门,將手里的包袱和捲轴递过去,“一点年货,还有我自己写的春联和福字,聊表心意。”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赵美兰嗔怪著,手上却接了过去,尤其是看到那捲轴,眼睛一亮,“哟,还写了春联?我可得好好看看,你叔前两天还念叨说今年的春联还没著落呢!” 这时,李怀德也从书房走了出来,听到动静,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靖川来了。” “叔。” 李靖川恭敬地叫了一声。 赵美兰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副对联,和李怀德一同观看。 “怀德持身品自高,兴业济世功长建……家国同春……” 李怀德轻声念出,目光落在那些力透纸背、风骨嶙峋的字跡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艷和讶异。 他早知道这个儿子不简单,厨艺、身手、处事,样样出挑,却没想到在书法一道上,竟也有如此深厚的造诣! 这字,这內容……绝非寻常年轻人能及! 看得他红光满面,恨不得拿著这对联就衝到杨厂长的家里,“你怎么知道我侄子给我写了一副对联?” “好!写得好!”李怀德忍不住赞道,手指轻轻拂过墨跡,“字好,意更好!靖川,你这份年礼,叔很喜欢,比送什么菸酒茶叶都强!” 他是真的满意。 到了他这个位置,物质上的东西早已不稀奇,难得的是这份心思和才情。 这副对联,贴在大门上,既显气派,又合身份,更能隱隱透出与送礼之人的亲近与文化底蕴,可谓面子里子都顾全了。 赵美兰也是越看越喜欢,尤其是那个大大的“福”字,连连称讚:“这字写得真精神!比外面买的好看多了!承平,薇薇,快来看你们大哥写的字!” 李承平和李薇薇闻声跑来,拿著属於自己的竖幅,小脸上满是惊喜和崇拜。 “谢谢大哥!”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李怀德心情颇佳,让李靖川在沙发上坐下,难得地和顏悦色问道:“年货都备齐了?过年怎么安排?” “都备好了,柱哥和雨水邀我一起过年,热闹。”李靖川答道。 李怀德点点头:“何雨柱那人虽然混不吝,但本质不坏,重情义。你们一起过年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提点,“过年期间,厂里虽然放假,但人情往来不能断。一些关键岗位的领导、老同志家里,有机会可以適当走动,不必送重礼,一句问候,一点心意即可,维繫关係很重要。” “我明白,叔。” 李靖川虚心受教。 李怀德这是在教他经营人脉网络。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李怀德看著他沉稳的样子,愈发欣慰,又补充道,“年后部里可能会有一些针对青年干部的培训或者活动,你保持关注,我会让王秘书留意,有机会就推荐你去。多露脸,多学习,没坏处。” “谢谢叔栽培。” 李靖川郑重道谢。 又在李怀德家坐了一会儿,陪著赵美兰说了会儿话,逗了逗两个小的,李靖川便起身告辞。 赵美兰硬是塞给他一包她自己做的炸酥肉和丸子,让他带回去和傻柱兄妹一起吃。 离开李怀德家,骑著自行车穿行在年意盎然的街道上,李靖川心中一片清明。 回到四合院,已是晌午。 刚进前院,就看见阎埠贵的春联摊子前依旧围著两三个人,阎老西正唾沫横飞地讲解著他那“量身定製”的对联。 见到李靖川,阎埠贵眼神复杂地瞥了他一眼,隨即又堆起笑容,继续对著面前的邻居鼓吹:“瞧见没,这句『春风得意马蹄疾』,最適合您家小子今年要相看对象了,寓意前程似锦,姻缘早定……” 李靖川定睛一看,围在他摊子前面的居然是几个陌生面孔。 这阎老西可以啊,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了,连院外的人都来买他的对联。 李靖川心中暗笑,这阎老西,为了点润笔费,真是把语言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刚把车停好,就看见傻柱繫著围裙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拎著一条鱼,见到他立刻嚷嚷:“师弟,你可回来了!快来看看,这鱼是红烧还是清蒸?我琢磨著年夜饭再来条糖醋的,今儿中午先拿这条试试手!” 看著他这副干劲十足的样子,李靖川不由得失笑。 “都行,柱哥你掌勺,你做主!”他笑著应和,抬脚朝傻柱家走去。 窗欞上,新贴的春联红艷艷的,映著院里未化的积雪,也映著屋里忙碌的身影和飘出的饭菜香气。 年就在门外,轻轻叩门了。 第87章 年夜饭 腊月三十,除夕。 四九城从清晨起就被零星的鞭炮声唤醒,到了午后,那“噼啪”的声响便渐渐密集起来,空气中硫磺的味道也愈发浓烈,仿佛给这座古老的城池披上了一层喜庆而又略带硝烟气息的年衣。 四合院里,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红纸黑字,映著冬日难得的暖阳,显得格外精神。 孩童们早已换上了或是崭新、或是浆洗乾净的打补丁的衣裳,在院子里追逐嬉闹,口袋里揣著几颗捨不得立刻放掉的小鞭,笑声、叫声混杂著鞭炮声。 从下午开始,傻柱家门口的院子就彻底成了他的战场。 炉火熊熊,热气蒸腾,各种食材的香气交织瀰漫,霸道地穿透门窗,在整个中院飘荡。 傻柱今天拿出了看家本事,繫著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额头不见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手持炒锅,手腕翻飞间,火焰时而起,伴隨著“刺啦”的声响和浓郁的锅气,一道道菜餚在他手下迅速成型。 李靖川也没閒著,他被傻柱指派了处理食材和准备凉菜的任务。 只见他刀工精准利落,切配的薑丝细如髮丝。 萝卜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手中缓缓“绽放”,引得在一旁打下手的何雨水连连惊嘆。 “靖川哥,你这手也太巧了!” 何雨水一边剥著蒜,一边目不转睛地看著李靖川的动作,小脸上满是崇拜。 “熟能生巧罢了。” 李靖川笑了笑,將切好的萝卜花放入盘中备用,打算做个点缀。 有系统【技艺】的加持,他做起这些来確实有种水到渠成的顺畅感。 傻柱抽空瞥了一眼,哈哈笑道:“雨水,看见没?跟你靖川哥多学学!这手艺,將来持家过日子,肯定能把男人伺候得……哎哟!” 他话没说完,就被何雨水红著脸用蒜头砸了一下:“哥!你胡说什么呢!” 李靖川摇头失笑,这傻柱,嘴上真是没个把门的。 把自家文文静静的妹妹都气得动起手来了。 三人分工协作,气氛热火朝天。 傻柱主勺,李靖川辅佐兼掌勺几道自己的拿手小炒,何雨水则负责传递食材、摆放碗筷。 隨著天色渐暗,院外的鞭炮声愈发密集响亮,仿佛在催促著游子归家,宣告著团圆的时刻即將到来。 终於,在傍晚时分,傻柱家那张不大的四方桌上,已然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是傻柱的压轴大菜——一大海碗浓香四溢的猪肉白菜燉粉条,里面还加了炸酥肉和丸子,汤汁奶白,热气腾腾;旁边是一条完整的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酱汁红亮,香气扑鼻;一盘油光鋥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诱人;一只金黄油亮的燉鸡,旁边放著李靖川雕的萝卜花作为点缀;还有李靖川做的麻婆豆腐,红油赤酱,令人食指大动。 周围则是几道清爽的素菜和凉菜:醋溜白菜、凉拌萝卜皮、蒜泥拍黄瓜,以及何雨水精心摆放的花生、瓜子、水果糖拼盘。 虽然比不上大户人家的山珍海味,但这一桌菜,肉、鱼、鸡、素搭配得当,色香味俱全,充满了家常的温暖与实在,是这年月里普通人家里极为丰盛的一顿年夜饭了。 “齐活儿!开饭!” 傻柱解下围裙,大手一挥,脸上带著满足和自豪的红光。 何雨水赶紧给三人的杯子里倒上傻柱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散装白酒和桔子汽水。 三人围桌坐下,看著眼前这满满一桌丰盛的菜餚,闻著那诱人的香气,听著窗外连绵不绝的鞭炮声,一种名为“团圆”的暖流在小小的屋子里静静流淌。 “来!”傻柱率先端起酒杯,神情是少有的郑重和激动,“这第一杯酒,咱们……敬这个年!敬咱们仨能凑到一块儿过年!也敬……咱们往后的日子,都能像这桌上的菜一样,有滋有味,红红火火!” 李靖川和何雨水也端起杯子。 “敬团圆!”李靖川微笑道。 “敬哥哥和靖川哥!” 何雨水声音清脆。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傻柱和李靖川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白酒,何雨水则小心地抿了一口甜滋滋的汽水,小脸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 “吃菜吃菜!都別客气,就当是自己家!” 傻柱热情地招呼著,率先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李靖川碗里,又给何雨水夹了个大鸡腿。 李靖川也尝了尝傻柱的手艺,不由得点头称讚:“柱哥,这红烧肉烧得绝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嘿嘿,那是!也不看是谁做的!”傻柱得意地一扬脖子,隨即又夹起一筷子李靖川做的麻婆豆腐,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眼睛顿时瞪圆了,“嚯!师弟,你这麻婆豆腐可以啊!麻、辣、烫、香、酥、嫩、鲜、活,八字诀占全了!这手艺,都快赶上我了!” “柱哥你太捧了,跟你比还差得远。” 李靖川谦逊道。 “差什么差?我看差不离!”傻柱嘴里塞著食物,含糊不清地说道,“以后咱家做饭,我看咱俩可以轮著来!” 何雨水吃著鸡腿,听著两个哥哥商业互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感觉这个年,是她记忆中最温暖、最热闹的一个年了。 往年只有她和哥哥,虽然哥哥也会做好吃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有了靖川哥,这个家好像一下子就完整了。 窗外,鞭炮声震耳欲聋,烟花偶尔在夜空中绽开绚丽的光芒,透过窗户纸,映亮了三人满足的笑脸。 席间,傻柱谈兴甚高,说著厂里的趣事,回忆著小时候过年的场景,甚至难得地提了几句关於父亲何大清的模糊记忆,虽然语气依旧带著怨懟,但在这团圆的氛围下,似乎也淡去了几分。 李靖川和何雨水静静地听著,不时插上几句话。 李靖川也分享了一些记忆中的乡下过年的风俗,听得傻柱和何雨水嘖嘖称奇。 这顿年夜饭,吃了许久。 直到桌上的菜餚被消灭了大半,三人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第88章 赵启元想把李靖川也接过来 除夕夜的鞭炮声,透过厚厚的墙壁和紧闭的门窗,闷闷地传进工业部家属大院的一栋小楼里。 这里是赵启元,工业部副部长的家。 与四合院那边的喧闹烟火气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安静规整,连空气中瀰漫的饭菜香气,都带著一丝不苟的、属於机关食堂大师傅手艺的標准味道。 李怀德和赵美兰带著李承平、李薇薇,下午就过来了。 对於李怀德而言,在四九城,岳父赵启元就是他最亲近、也是唯一需要郑重上门拜年的长辈。 赵启元不仅是他的岳父,更是他的老领导,当年若非赵启元赏识提携,绝没有他李怀德的今天。 客厅里,赵启元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腰板笔挺,精神矍鑠。 他正乐呵呵地逗弄著外孙和外孙女,李承平和李薇薇一口一个“外公”,叫得他心花怒放,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好,承平又长高了,薇薇也更俊了。” 赵启元摸著李承平的头,目光慈爱。 他隨口问道:“怀德啊,就你们四个过来的?你那个……侄子,叫靖川的,没一起来?大过年的,他一个人在那院里?” 这话问得突然,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滯了一瞬。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暗叫一声“来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眼神有些闪烁,有些支支吾吾的打著哈哈道:“啊……是,爸,靖川他……在院里跟朋友一起过年,年轻人嘛,有他们自己的热闹,我就没勉强他过来。” 他说得含糊其辞,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尷尬。 把私生子带回家和岳父一家吃年夜饭? 这事儿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不知该如何开口。 儘管赵美兰已经知情並表现出了出乎意料的理解甚至接纳,但在老丈人面前,他总觉得矮了一头,难以启齿。 旁边的赵美兰闻言,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低头整理著果盘,没吭声。 她早就跟李怀德提过,年夜饭把靖川那孩子叫过来一起热闹,那孩子身世可怜,一个人过年算怎么回事? 可李怀德总有顾虑,一会儿说怕刺激到老爷子,一会儿又说名不正言不顺,总之就是不同意。 现在被父亲问起,看他那窘迫的样子! 赵启元人老成精,目光在李怀德略显侷促的脸上和女儿那带著点小情绪的表情上扫过,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端起自己的紫砂小茶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怀德啊。” 赵启元的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你父亲是为了救我走的,我心里,一直拿你当自己的儿子看待。这么多年,我也確实是这么做的。” 李怀德连忙放下茶杯,身体坐直了些:“爸,我知道,您对我的恩情,我永远记著。” “既然是我赵启元的儿子。”赵启元目光平静地看著他,“那你的儿子,自然也就是我的孙子。” 赵美兰把李靖川的事情原原本本的给他讲过了。 这其中有没有猫腻他不管。 既然李怀德也没有把李靖川藏得死死的,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知道,那说明这事儿大概也没有什么齷齪的地方。 血脉是真的,李怀德也认这个儿子,那就该堂堂正正地担起责任来。 亏欠了孩子的,就得想办法补上,藏著掖著,反而落了下乘,也寒了孩子的心。 赵启元顿了顿,主动开口道:“今天这年夜饭,他该来。去,让司机跑一趟,把那孩子接过来,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饭。” 李怀德被老丈人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既有被说中心事的羞愧,也有几分触动。 他何尝不想让靖川过来?只是…… 李怀德苦笑一声,无奈道:“爸,您说的是……只是,今天除夕,小车班的同志们也都放假回家过年了。这会儿,实在找不到人出车啊。” 这倒是个现实问题。 平时也就罢了,现在可是除夕,人家司机同志也是要闔家团圆的嘛,都放假回去过节了。 哪还有人啊? 赵启元闻言,皱了皱眉,也意识到这会儿临时调车確实不现实。 他嘆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既然安排不过来,那就算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窗外的鞭炮声似乎更响了些,衬得屋內的安静有些突兀。 赵启元看了看桌上已经摆好的、精致却少了几分家常温度的菜餚,又看了看眼神中带著一丝失落的女儿和外孙、外孙女,心中有了计较。 他重新看向李怀德,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温和,却带著明確的指示:“今天来不及就算了。明天,大年初一,你亲自去,把靖川接到家里来。咱们自家人,再好好吃顿团圆饭。我这个当爷爷的,也见见我这个……大孙子。” 李怀德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连忙点头:“哎!好!爸,明天我一定把他接来!” 赵美兰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悄悄鬆了口气。 李承平和李薇薇与李靖川相处得都很不错。 两人听到外公的话也是同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李承平虽然觉得自己这个便宜哥哥有种坑弟弟的嫌疑,但是心中还是有些怜悯和亲近李靖川的。 虽然上次被李靖川和李薇薇联合起来坑了一下,被王晴澜拉著滑冰快嚇死了。 本来他都打算不理这两个坏东西了。 但是……李靖川做的饭太好吃了。 李承平只好选择性的原谅了李靖川。 都是自己这个妹妹的锅!把好好的便宜大哥给带坏了! 要是李靖川来的话,明天应该是他掌勺吧? 想到这,李承平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 而李薇薇,则是觉得自己这个便宜大哥比李承平好多了。 又会做饭又很厉害,而且还能跟自己玩到一块(坑李承平)。 这次过年了,她打算拉著李靖川一起去放鞭炮,不带李承平了! 李承平这个书呆子,连个鞭炮都放不好! 去年带他一起放鞭炮的时候慌慌张张的差点把他自己给炸伤了。 如果上天愿意给她一次机会,让她自己选哥哥。 那她大概会选择把李承平换成李靖川吧。 赵启元不再多言,拿起筷子,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承平,薇薇,吃菜!尝尝这鱼,看看合不合口味?” “谢谢外公!” 两个孩子“各怀鬼胎”的乖巧地应著,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第89章 贾张氏让秦淮茹上门要饭 中院贾家。 贾张氏几乎是把脸贴在了窗户的玻璃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傻柱家紧闭的房门。 从下午那诱人的饭菜香味一阵阵飘过来开始,她的心就像被猫抓了一样。 那燉肉的浓香、红烧鱼的酱香、还有那勾人的麻辣味儿……让她坐立难安,嘴里不知道分泌了多少口水。 棒梗早就闹腾好几回了,嚷嚷著要吃傻柱家的肉,被贾东旭不耐烦地吼了两句,才委委屈屈地缩在炕角,但眼睛也一直瞟著窗外。 “看见没?看见没?李靖川那小子回去了!” 贾张氏猛地回过头,脸上带著急不可耐的催促,对坐在炕沿边沉默不语的秦淮茹低声道,“快去啊!还磨蹭什么?傻柱他们就三个人,那么多好菜他们吃得完吗?肯定有剩下的!你去要碗肉菜过来,给棒梗解解馋!大过年的,孩子嘴里没点油水怎么行?” 贾张氏一边说著一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咽了咽口水,想著秦淮茹要来之后自己怎么著也得尝尝味道。 秦淮茹手里捏著个空碗,指节有些发白。 她自己也饿,晚上贾家就吃了点素馅饺子和白菜,跟傻柱家那桌丰盛的菜餚一比,简直清汤寡水。 她看了一眼闷头抽菸、一言不发的丈夫贾东旭,后者感受到她的目光,把头扭得更开,显然是默许了。 “妈……”秦淮茹声音带著一丝挣扎,“这……这大过年的,去要东西,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贾张氏眼睛一瞪,“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他傻柱一个光棍,吃不完不就浪费了?咱们这是帮他!快去!为了孩子,你脸皮薄什么?” 最终,在贾张氏的连声催促和棒梗渴望的眼神中,秦淮茹深吸一口气,端著碗走出了家门。 她刻意放轻了脚步,先確认李靖川確实回了屋,才迅速走到傻柱门前,摆出了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 “柱兄弟……”秦淮茹的声音柔柔弱弱,带著一丝夜晚的寒气和恰到好处的哽咽,“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你……” 傻柱看著她那样子,心头先是一软,刚才因为年夜饭和守岁带来的畅快心情冷却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混合著怜悯和某种隱秘期待的情绪。 他下意识地把门又拉开了一些。 “没事没事,秦姐,你说,咋了?” 傻柱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 秦淮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空碗,声音更低了:“是……是棒梗。我家男人没本事……孩子晚上没吃多少,闻著你家这菜香味,一直闹腾……哭著说想吃肉……我这……我这当妈的心里实在不好受……” 她抬起头,眼圈似乎有些泛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楚楚可怜,“我知道这不合適,大过年的来麻烦你……可是……柱兄弟,你家今晚的菜……要是有剩下的,能不能……匀一点给孩子尝尝?就一点汤水拌饭也行……”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充满了为人母的无奈和心酸,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敲在傻柱那颗对外人混不吝、却唯独对秦淮茹容易发软的心上。 傻柱看著秦淮茹微红的眼眶,听著她为了孩子低声下气的哀求,再想到棒梗那小子平时也挺招人……嗯,偶尔也挺招人待见的? 原本傻柱也是个聪明人,有股子聪明劲儿。 要是別的什么人敢上门要饭,他早就大嘴巴子抽过去了。 但是秦淮茹不一样,再加上傻柱最近刚升职,工资提上去了,日子也好过了起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因此,也没有多想,直接同意了。 “嗐!我当什么事呢!”傻柱大手一挥,故作豪爽,转身就往回走,“孩子想吃点好的,这算什么麻烦!秦姐你等著,今晚菜做得多了,正好还有不少!” 他快步走到里屋,掀开盖在菜盆上的纱布,看著里面剩下的半条鱼、不少红烧肉和燉菜,心里其实也肉疼了一下,这可都是他精心准备、打算明天接著吃的。 但一想到门口秦淮茹那期盼的眼神,他咬咬牙,拿起筷子,狠狠地將肉和菜往秦淮茹的碗里拨,尤其是那油光鋥亮的红烧肉,夹了好几大块,直到碗里堆得冒尖。 “来,秦姐,拿著!够不够?不够我再添点!” 傻柱把满满一碗肉菜递到秦淮茹面前,脸上带著一种“仗义疏財”的满足感。 秦淮茹看著手里沉甸甸、香气扑鼻的碗,脸上瞬间绽放出感激又带著几分羞怯的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美:“够了够了!太多了,柱兄弟!这……这怎么好意思……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真是……真是我们家的恩人……” 她连声道谢,语气真诚,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感激,看得傻柱心里飘飘然的,魂都丟了,那点肉疼早就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事儿!快拿回去给棒梗吃吧,別让孩子等急了!” 傻柱挺直了腰板,感觉自己形象无比高大。 “哎!谢谢柱兄弟!祝你新年发財!” 秦淮茹又深深看了傻柱一眼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才端著那碗“战利品”,脚步轻快地、心满意足地回了贾家。 傻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贾家门內,这才美滋滋地关上门,插上门閂。 他回味著秦淮茹刚才那感激的眼神和笑容,觉得这年过得,真是格外舒心。 至於那碗肉菜……嗯,明天再去买点肉就是了!他何雨柱,不差这点! 而西耳房里,並未立刻睡下的李靖川,隔著窗户,將秦淮茹离去的背影尽收眼底。 他摇了摇头,心里为傻柱感到不值。 跟一个有夫之妇拉扯不清,最后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傻柱在別的事上挺精明的,一遇到这秦淮茹,那脑子就跟进了水似的。 就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 秦淮茹也不是什么祸国殃民的狐狸精啊? 李靖川有些想不明白,怎么偏偏傻柱就过不去这个坎儿了呢? 电视剧里的秦淮茹简直是把女人的自私演绎得淋漓尽致了。 一点都不为了傻柱考虑。 不仅去上环,不给傻柱生孩子,还千方百计的阻挠人家父子团聚。 李靖川一想到电视剧里的大团圆结局就觉得噁心。 讲道理,李靖川还是很喜欢看到大团圆的好结局的。 但唯独这个不行。 大家都伤害你,都对不起你,然后你以德报怨,帮我们养老养孩子。 你这个拉磨的驴走了可怎么办呀? 留下来大家一起包饺子。 这他妈叫大团圆的好结局?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你在那伟大什么呀?你这叫自我感动! 李靖川是不能接受的。 不能接受,那就要彻底改写这个结局! 李靖川忍住了现在就去跟傻柱说这事儿的衝动。 现在秦寡妇也就是“借了”几碗饭菜,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得让傻柱看清他们的真面目才行。 第90章 赵启元 大年初一,清晨。 四合院还沉浸在节日的慵懒与静謐中。 昨夜的鞭炮碎屑如同红色的落英铺满院角,空气中残留著淡淡的硫磺气息,与冬日早晨的清冷混合在一起。 李靖川已经起身,將炉火重新拨旺,水壶坐在上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正准备开始新一年的第一天,院门外却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他拉开屋门,意外地看到李怀德独自站在门外,穿著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脸上带著笑。 “叔?您怎么来了?” 李靖川有些惊讶。 李怀德不是去他岳父家过年了吗?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李怀德清了清嗓子,语气温和的说道:“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李靖川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这么著急忙慌的。 “去我岳父老子家里。”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李怀德笑著解释了两句。 “去你岳父家?” 李靖川闻言更是惊讶了。 李怀德之前还专门跟他解释了一下,说自己过年要去岳父家里,叫他自己过年。 怎么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了? “老爷子……想见见你。” 李怀德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开始环顾四周。 见到李靖川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不由得满意的点了点头。 “赵老爷子?”李靖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指了指自己,小声问:“他不知道我俩的真实关係?” 李靖川的身份多少是有点尷尬的。 “他知道。”李怀德点了点头,解释起来,“但是老爷子把我当亲儿子对待,你去了之后要叫爷爷,知道吗?” “噢……” 李靖川虽然有些想不明白,但还是打算乖乖的跟著李怀德走了。 他对赵美兰的娘家几乎一无所知,更別提这位只是听李怀德提过两句的赵老爷子了。 他也就知道李怀德的岳丈叫赵启元,其他的一概不知。 至於对方为何突然要见他?更是一头雾水。 看到李靖川脸上的困惑,李怀德解释道:“別瞎想了,今天就是带你过去吃顿饭。算是……带你去认认门吧。” “那出发吧。” 也不需要做什么额外的准备,李靖川本身就穿著新衣服,只是出门之前和傻柱兄妹二人说了一声,就跟著李怀德走了。 院中依旧安静,大多数人家还门户紧闭,享受著年节里难得的懒觉。 李靖川跟著李怀德走出四合院,坐上了停在巷子口的吉普车。 …… 车停在了工业部大院的楼下,李怀德下车之前先给司机递了包好烟。 “今天麻烦了。” 司机接过烟,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道:“不麻烦不麻烦。” 虽然大年初一就被领导叫过来接人,但得了包好烟也算不虚此行了。 李怀德拉著李靖川上楼了。 赵美兰早已等在门口,见两人到来,她快步上前,自然地拉住李靖川的手:“靖川来了!快进屋!” “阿姨,新年好。” 李靖川微笑著问候。 “誒,你也好。” 走进温暖如春的客厅,一位精神矍鑠、腰板笔挺的老者正端坐在沙发上。 他手中拿著一份报纸,但目光已经投向了门口落在被赵美兰拉著进来的李靖川身上。 真像啊…… 赵启元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爸,靖川来了。” 李怀德先上前一步,跟赵启元打了声招呼,然后又转头对李靖川说道:“靖川,叫爷爷。” “爷爷,新年好。” 赵启元这才回过神来,回应了一下。 “好好,好孩子,你也新年好。” 赵启元仔细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身姿挺拔,面容乾净,眼神澄澈而镇定,穿著非常精神。 一看到李靖川,就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老战友。 “来了就好,坐。” 赵启元脸上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些许,指了指旁边的沙发,他打算和李靖川聊聊天。 李薇薇和李承平这时也像快乐的小鸟一样从屋里跑了出来,围著李靖川“大哥”、“大哥”地叫起来。 “大哥,你今天在我们家吃饭吗?” 李薇薇仰著小脸问。 “我们等你半天了!” 李承平也难得地话多起来。 孩子们纯真的热情是最好的润滑剂。 李靖川笑著摸了摸两个小傢伙的头,“我来下厨,让你们这两个小馋猫好好吃一顿。” 这么眼巴巴的凑上来,多半是又惦记著好吃的了。 “太好了!” 李薇薇原地蹦蹦跳跳起来。 李承平也开心的笑了起来。 赵启元看著这温馨的一幕,也无声的咧了咧嘴。 这两个小傢伙非常崇拜他们的大哥,跟他这个老头子说了不少李靖川的好话。 所以赵启元也对李靖川的手艺有所耳闻。 老战友,你要是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三个孙孙都这么大了,也会感觉到高兴吧? 赵启元起身,进了屋里,翻箱倒柜的找了一条中华出来。 这条中华是全新的。 赵启元撕开包装取了一包出来,抽出两根,又把那包开封了的烟塞回去。 抽出一盒火柴揣进兜里,来到阳台上给自己点了一根,又点燃一根摆在阳台边缘上,就让这根烟这么燃著。 “爸?” 赵启元叼著烟,一回头,看见赵美兰和李怀德也跟著来了。 “不好意思,烟味飘进去了?” 赵启元才想起自己到阳台抽菸的时候没有关上门窗。 “爸,你怎么突然又抽上烟了?” 赵美兰则有些担忧的看著赵启元。 自从赵美兰的母亲病逝之后,她就再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抽菸了。 “没啥,想抽了。” 赵启元笑了笑,把嘴里的烟在阳台上按灭了,但是摆在阳台边缘的那根却没动。 他以前离不开烟,部里的工作忙,压力大,经常要叼著一根烟才能继续工作。 在家里也不例外,嘴里总爱叼著一根。 老婆子看见了,就爱嘮叨几句,说是对身体不好云云。 她总是一脸担忧的坐在自己的对面,一副痛惜自己的模样。 其实她也知道赵启元工作压力大,离不开香菸,只是总担心他的肺会出问题。 老婆子在的时候,自己总是戒不掉烟的。 老婆子不在的时候,自己却戒掉了。 一拿起烟,耳边就迴响起她的嘮叨,便也不愿再抽了。 第91章 放鞭炮 李薇薇是个閒不住的,她献宝似的从棉袄口袋里掏出好几掛小红鞭和几个单独的二踢脚。 “大哥!咱们去放鞭炮吧!我昨天可攒了不少没捨得放呢!” 李承平本来还想端著点哥哥的架子,但一看到鞭炮,眼睛也亮了,嘴上却习惯性地跟妹妹唱反调:“就你那点胆子,还敢放二踢脚?別到时候点了捻儿就往回跑,再崩著自己。” “哼!李承平你少瞧不起人!”李薇薇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炸毛道:“上次不知道是谁,点个窜天猴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捻儿都快烧完了才扔出去,差点在自己脚底下炸了!还好意思说我?” 李承平被戳中痛处,脸一下子涨红了,梗著脖子反驳:“我那……我那是在计算最佳拋物线和爆炸时间!你懂什么!就知道傻大胆!” “哎哟哟,还拋物线和时间呢!结果就是差点把自己炸成拋物线了吧?”李薇薇叉著腰,小嘴叭叭的,毫不留情。 “你……你胡说!我那是以严谨的態度对待科学实践!” “实践结果就是差点实践到医务室去!” 看著两兄妹你一言我一语,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李靖川在一旁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赶紧握拳抵在嘴边,假装咳嗽掩饰,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这兄妹俩就是一对小冤家,凑一块儿就没有不斗嘴的时候。 “行了行了,”李靖川笑著打圆场,一手一个揽住他们的肩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光说不练假把式。走,找个宽敞地方,看谁今天放的炮又响又稳!” “好!大哥作证!”李薇薇立刻来了精神,挑衅地瞥了李承平一眼。 “比就比!”李承平也被激起了好胜心,推了推眼镜,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 三人来到大院角落一片没什么人走动的小空地上,这里积雪平整,旁边还有几棵光禿禿的老槐树和一小堆积雪覆盖的杂物。 李薇薇率先出击,她找了个废弃的铁皮罐头盒,小心翼翼地將一个二踢脚插在雪地里,方向斜对著罐头盒,罐头盒背后是院墙,倒也不必担心飞到院外去打到人。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火柴。 “看好了!” 她划燃火柴,凑近引信。 引信“刺啦”一声点燃,冒著火星。 李薇薇点著后立刻敏捷的跳了起来,捂著耳朵“嗖”地跑到李靖川身后了。 “嘭——啪!” 二踢脚一声闷响直朝著罐头盒子飞去。 打得铁皮罐头盒猛地一跳,又被爆炸炸飞出去。 “哈哈!成功!” 李薇薇从李靖川身后探出头,得意地冲李承平扬了扬下巴。 李承平撇撇嘴:“运气好而已。看我的!” 他相中了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的一个小树洞。 他拿出一个小红鞭,打算塞进去。 奈何树洞有点高,他踮著脚,手微微有些抖,塞了好几下才塞稳。 然后他拿出火柴,手更是抖得明显,划了两次才划著名。 李薇薇在一旁看得直著急:“哎呀你快点儿!火都快烧到手了!” “別催!稳住!要精准!” 李承平强自镇定,哆哆嗦嗦地將火苗凑近引信。 引信点燃,他如释重负,赶紧后退,却因为太紧张,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屁墩儿,幸好被李靖川一把抓住,才避免了摔倒。 “噼里啪啦——” 小红鞭在树洞里欢快地炸响,树皮被崩掉一小块,冒起一缕青烟。 “芜湖!” 李承平虽然心还在砰砰跳,但是脸上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轮到李靖川,他笑了笑,目光扫视,很快在雪地边缘发现了一个被冻得硬邦邦的小土包,像是个废弃的蚂蚁窝。 他走过去,用脚轻轻拨开浮雪,露出下面坚实的冻土。 他拿过一个威力稍大的炮仗,在冻土上刨了个浅坑,將炮仗埋进去一半,只露出引信。 李靖川利落地划燃火柴点燃引信,然后从容退开。 “砰!” 一声闷响,冻土块被炸得四散飞溅,留下一个小坑,周围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哇!大哥厉害!” 李薇薇拍手欢呼。 李承平撇了撇嘴,觉得这有什么厉害的,但嘴上:“哇!大哥厉害!” 接下来,兄妹三人轮流上阵,空地上“噼里啪啦”、“砰砰”作响,硝烟味混合著冬日清冷的空气,充满了浓浓的年味儿。 李薇薇试图把炮仗插在雪人帽子上,结果雪人被炸掉了脑袋,她吐了吐舌头赶紧跑开;李承平想玩个花的,把两个炮仗捻儿拧在一起同时点,结果手忙脚乱只点著一个,另一个被他慌乱中踢飞,惹得李薇薇哈哈大笑;李靖川则稳扎稳打,挖了个小坑,拿鞭炮做推力,把那个铁皮罐头捡起来当炮弹,cos炮兵指哪打哪。 …… “李承平?真的是你啊。”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穿著红色棉袄、围著白色围巾的乔冰兰,正站在不远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目光主要集中在李承平身上,脸上带著浅浅的红晕。 乔冰兰在一旁偷偷看了许久,见到王晴澜不在,才敢上前来搭话。 李承平看到乔冰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也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镜框,显得有些侷促:“乔……乔冰兰同学?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家就住前面那栋楼,” 乔冰兰小声说著,往前挪了一小步,但还是保持著一点距离,“我听到这边放炮仗,就……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们。” 几人之前在溜冰场见过,三人就一一上前跟她打了招呼。 “哦——乔姐姐!”李薇薇故意拉长了声音,笑嘻嘻地凑上前,“好巧哦!乾脆一起来放鞭炮吧。” “我……我不会……我就是来看看。” 乔冰兰有些不好意思,她没有放过鞭炮,只是看李承平在这里,就过来了。 “没关係,让我哥带著你放。”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李承平,“哥,你带著乔姐姐一起放唄。” “噢噢,好啊好啊,乔同学我们一起放鞭炮玩。” 李承平有些呆呆的点了点头。 …… 没有了李薇薇在一旁毒舌干扰,李承平感觉自在多了。 他拿出几个相对安全的小红鞭,递给乔冰兰一个,自己则拿著火柴。 “你看,像这样,找个稳当的地方放好,或者轻轻捏住这小棍的尾巴。” 李承平一边示范,一边讲解,不得不说李承平的放鞭炮理论还是很扎实的,讲得头头是道。 “点的时候,火柴划著名了,別怕,看准这个绿色的引信,凑上去,『刺啦』一声点著就行,然后马上退开,捂著点耳朵。” 乔冰兰学著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小红鞭插在雪地里。 她有点紧张,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但在李承平平稳的语调里,那份紧张又化为了尝试的勇气。 “我…我点了?” 她接过李承平递来的、已经划燃的火柴,手微微有些抖。 “嗯,点吧,没事,我在这儿呢。” 李承平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说完又觉得不太对劲,脸有点热。 乔冰兰听到“我在这儿呢”,心里莫名一安,勇敢地將火苗凑近引信。 “嗤——噼啪!”小红鞭欢快地炸响,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印。 “成功了!”乔冰兰转过身,脸上绽放出纯粹开心的笑容,“李承平同学,你看!我成功了!” “对对,成功了!我就说很简单吧!” 李承平也跟著笑起来。 接下来,李承平又教她怎么放“窜天猴”,怎么把鞭炮塞进雪球里炸开……乔冰兰的动作不算麻利,跟李承平差不多,有些笨拙,甚至有些害怕鞭炮的响声,但她始终很认真地在学,並且每一次成功后,都会给予最直接、最真诚的反馈: “这个飞得好高!” “哇,雪炸开来好像烟花!” “好厉害!” “李承平同学,你懂得真多。” 第92章 那下午还出来玩吗? 鞭炮的硝烟味縈绕鼻尖,混合著冬日清冽的空气,构成了一种独属於年节的、热闹又短暂的气息。 空地上的红色碎屑和零星散落的炮仗残骸,记录著方才的欢声笑语。 三个小的玩累了,时间也不早了。 乔冰兰和大家打了个招呼,说要回家了。 李承平有些意犹未尽,还想和乔冰兰一起玩,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李靖川见状,给李薇薇使了个眼色,开口对乔冰兰说道:“乔冰兰同学,要不去我们家吃饭吧?下午再接著一起玩。” 乔冰兰看了一眼李承平,面上有些犹豫。 李薇薇明白过来,连忙点头接话道:“是呀是呀,乔姐姐来我们家吃饭吧。今天是我大哥亲自下厨,他跟大师傅学过,做菜可好吃了!” 李承平也连连点头,一脸期待的看向乔冰兰。 乔冰兰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摇了摇头,“可我今天出来玩很久了,爸妈在家里等我呢……” “那下午还出来玩吗?” 李承平有些失望。 “来!” 乔冰兰点了点头。 “好耶!” …… 乔冰兰匆匆离去的身影消失在楼角,空气中仿佛还残留著她那句带著羞怯与急切的“再见”。 李承平望著她离开的方向,手里还捏著半截没放完的小红鞭,神情有些怔忡,像是骤然从一场热闹的梦里被拽了出来,四周一下子安静得有些过分。 李靖川看著弟弟这副模样,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瞭然。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承平的肩膀:“行了,別看了,人都走远了。大年初一,乔同学肯定也得回家团圆。” 李承平这才回过神,推了推眼镜,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嘴硬道:“谁……谁看了?我就是觉得……放得正高兴呢,有点突然。” “那…下…午…还…出…来…玩…吗…” 李薇薇在一旁摇头晃脑的用著古怪的音调学著李承平刚刚和乔冰兰说的话。 “你你你!” 李承平脸色涨红的瞪著她。 李靖川则是在一旁努力的憋著笑,李薇薇学得可太像了。 李薇薇毫不客气的瞪了回去,“略略略~”。 “好啦好啦,该回家吃饭了。” 李承平这才收回自己恨恨的眼神,看在大哥的面子上! 放过自己这个臭妹妹! 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了! …… 回到家里,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三人。 李承平和李薇薇几乎是同时甩掉了鞋子,把自己扔进了柔软的沙发里,像两只玩累了的小兽,瘫坐著不动弹了。 李薇薇更是夸张地长嘆一口气:“啊——累死我啦!不过真好玩!” 李靖川看著他们笑了笑,转身便系上围裙,径直走进了厨房。 年节的食材早已备得齐全丰富,鸡鸭鱼肉、各色蔬菜在案板旁堆得满满当当,透出富足的年味儿。 他刚挽起袖子准备动手,赵美兰就笑著走了进来。 “靖川,辛苦你了,大年初一还得让你下厨。”赵美兰说著,已经熟练地拿起盆开始接水洗菜,“我来给你打下手,需要弄什么你说。” “阿姨,您太客气了,这有什么辛苦的。” 李靖川连忙道,心里却是一暖。 赵美兰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总是让人感觉很舒服。 二人在厨房里忙碌起来,水流声、切菜声交织,锅里的水也开始发出轻微的沸腾声。 赵美兰一边清洗著翠绿的青菜,一边状似隨意地问道:“今天带他们俩出去玩儿得怎么样?我看承平和薇薇都挺高兴的。” 李靖川手起刀落,將一块五花肉切成均匀的薄片,一边做菜一边回答道:“是玩得挺疯的。薇薇胆子大,敢放二踢脚;承平嘛,理论知识一套套的,就是实践起来有点手忙脚乱的。俩人在那儿比谁放得响、放得稳,谁也不服谁。” 他重点讲了些放鞭炮时的趣事儿,对於乔冰兰他只字未提。 赵美兰听著,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这俩孩子,凑一块儿就爱斗嘴,也就你能镇得住他们,带著他们玩儿。过年嘛,就该这样热热闹闹的。” 两人一边閒聊,一边配合默契地处理著食材。 李靖川掌勺,动作行云流水,爆香、翻炒、调味……一道道菜餚在他手下迅速成型,浓郁的香气开始从厨房瀰漫开来,勾得客厅里瘫著的两个小的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当最后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葱烧海参被端上桌时,丰盛的年饭终於准备妥当。 红木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荤素搭配,色泽诱人,热气腾腾,洋溢著团圆的喜庆。 眾人落座,赵启元坐在主位,看著这一桌可以称得上是色香味俱全的菜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率先动筷,夹了一块看起来最为普通的红烧肉送入口中。 五花肉燉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咸中带甜,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浓郁的肉香在口腔中爆开,层次分明。 赵启元细细品味著,脸上的表情从平静转为讶异,再转为十足的讚赏。 他放下筷子,看向坐在李怀德旁边的李靖川,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中气十足地赞道:“好!靖川,你这手艺,绝了!老头子我走南闯北,也算吃过不少好东西,你这红烧肉,火候、味道,都这个!” 他又比了个大拇指,“之前听承平、薇薇夸你做饭好吃,我还以为是孩子们夸张,今天这一尝,是我小看你了!真有你的!” 李怀德见老丈人如此夸讚儿子,脸上顿时乐开了花,仿佛比自己受了表扬还高兴。 他得意地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声音洪亮,带著毫不掩饰的骄傲:“爸,您这回信了吧?我跟您说,我这儿子,隨我!干啥像啥!这做菜的悟性,那绝对是遗传了我的好脑子!哈哈哈!” 他这话引得眾人都笑了起来,赵美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却也是带著笑意的。 李承平和李薇薇更是与有荣焉,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副“是吧是吧我们没说错吧”的模样。 李靖川被李怀德拍得晃了晃,面对赵老爷子的夸奖和便宜老爹毫不谦虚的“贴金”,他只能谦逊地笑了笑:“爷爷您过奖了,我就是隨便做做,重点是大家吃得开心!这才是最好的!” “说得好!今天最开心了!” 赵启元笑著举起了杯子,以杯子里的汽水代替酒水跟大家乾杯。 “新年快乐!” 第93章 凭什么? 时至中午,雨水的肚子早就饿扁了,她一溜烟的跑到了何雨柱的屋子里,开始帮何雨柱端菜。 今天不必准备什么,因为昨天年夜饭的菜还没有吃完。 只不过……有些菜似乎比昨天少了些? 何雨水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昨天晚上也是她收拾的,如果只是一盘菜对不上她昨晚的印象,还有可能是她记错了,但好几盘都是? “哥?”何雨水扭头看向何雨柱,语气带著疑惑:“家里进贼了?怎么菜少了这么多?” 傻柱喝水的动作顿了顿,宽厚的背影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放下杯子,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不敢与妹妹对视。 “啊……那个啊,”他含糊地应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昨晚我嘴馋了,吃完了。” “吃完了?”何雨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她走到桌边,指著那个空碗,手指几乎要戳到碗底,“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吃了?昨晚那么多饭菜,你还没吃饱?还需要晚上加餐?” 她不是计较一口吃的,而是这不合常理。 肯定有事在瞒著自己。 傻柱被妹妹问得有些窘迫,搓了搓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眼神更加躲闪,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哎呀,就……就是吃了嘛!我昨晚胃口好,不行啊?快坐下吃饭,再不吃就凉了!” 他试图用催促来转移话题。 但何雨水没动。 她站在原地,一双清澈的眼睛紧紧盯著哥哥那张略显不自然的脸。 “哥。”何雨水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锐利,“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没有的事儿!赶紧吃饭吧!” 傻柱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直接动筷子吃饭了。 “不会是拿去给隔壁贾家的媳妇了吧?” 何雨水狐疑的看著他,自己哥哥什么德行她可是一清二楚,第一回见那秦淮茹的时候,就差把眼珠子抠下来沾人家身上了。 “瞎扯什么呢!”傻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被戳破心事的恼火,“我自己吃的!给你说了我自己吃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见他这反应,何雨水心里顿时明白了。 “你自己吃的?”她指著空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为了外人,开始骗我了是不是?!” 被妹妹连声质问,傻柱脸上掛不住了,那点因为“帮助”秦淮茹而產生的隱秘满足感,在妹妹清澈见底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哐当”作响:“是!我是给秦姐了,怎么了?!何雨水,我看你现在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他梗著脖子,试图用兄长的威严压服妹妹,“人家秦姐容易吗?贾东旭就那点死工资,要养他妈,养媳妇,还有棒梗那么个半大小子!现在谁家不困难?咱们能吃饱穿暖了,接济一下困难邻居怎么了?主要还是为了孩子!棒梗正长身体,缺营养!” 他觉得自己理由充分,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声音也大了几分,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那丝因为妹妹质问而產生的不安。 何雨水听著哥哥这番“义正辞严”的话,看著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心里又失望又愤怒。 她眼圈瞬间就红了,但倔强地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容易?她不容易关我们什么事?!”何雨水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又异常清晰,像冰凌碎裂,“他们的困难是我们造成的吗?凭什么要我们来帮?!哥,你告诉我,凭什么?!” “你……你怎么这么冷血!” 傻柱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重复著苍白的指责。 “我冷血?”何雨水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讽刺,“哥!你睁大眼睛看看!他们不容易,难道我们俩以前就容易了吗?!” 她往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爹跟著寡妇跑了,扔下我们俩!那时候你才多大?带著我,去煤堆捡煤核,去糊火柴盒!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肿得跟馒头似的,夏天在闷热的屋子里一坐就是一天,汗流进眼睛里都不敢停!那时候,贾家人在哪儿?贾张氏那个老虔婆,非但没帮过我们一口吃的,还在背后嚼舌根,说咱们是『没爹没娘的野种』,『穷酸相』!这些,你都忘了吗?!” 她声声泣血,將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艰难与委屈尽数翻出,砸在傻柱面前。 傻柱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妹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著他试图遗忘的过去。 那些寒冷的冬夜,飢饿的滋味,旁人鄙夷的目光……他怎么可能忘? “现在呢?”何雨水不等他回答,继续逼问,声音带著无尽的失望,“现在你升了五级炊事员,工资高了,家里日子刚好过一点,靖川哥来了,家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他们贾家倒好,闻著味儿就贴上来了!让自家媳妇装可怜,上门来討饭!他们贾家的脸呢?都不要了吗?!哥,你醒醒吧!人家不是念你的好,是盯上你那点工资和饭菜了!想要拉邦套,让你帮他养孩子啊!” “何雨水!你闭嘴!”傻柱彻底被激怒了,妹妹的话將他內心深处不愿承认的东西血淋淋地剖开,他无法接受,只能靠怒吼来掩饰心虚,“我是你哥!这个家我还做得了主!我想帮谁就帮谁,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吃饭!” 他指著桌上的饭菜,胸口剧烈起伏。 何雨水看著哥哥那副油盐不进、固执己见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她用力抹了一把即將溢出眼眶的泪水,狠狠地瞪了傻柱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我不吃!” 她带著哭腔喊了一声,转身就跑回了自己那间小屋,用力摔上了门。 “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中院里迴荡,也重重地砸在傻柱的心上。 外屋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傻柱粗重的鼻息声。 他颓然跌坐在凳子上。 隔壁,隱隱约约传来了棒梗因为吃到肉而兴奋的嚷嚷声,还有贾张氏那特有的、略带尖锐的笑语。 傻柱烦躁地抓了抓头髮,端起一碗已经凉透的小米粥,仰头灌了下去。 粥水冰冷,顺著喉咙滑下,却浇不灭他心头的那团无名火,也冲不散耳边迴荡的,妹妹那带著哭腔的质问——“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縈绕不散。他试图用“为了孩子”、“邻里互助”来说服自己,却发现这些理由在妹妹揭露的、冰冷而真实的过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顿午饭,终究是没人能安心吃下去了。 何雨水趴在床上,委屈的泪水浸湿了枕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靖川哥回来,一定要告诉他!这个家,不能再让哥哥这么糊涂下去了! 第94章 哥对不起你 李靖川回到四合院时,已是晚上了。 赵启元家那顿气氛融洽、宾主尽欢的团圆饭,以及午后陪著弟弟妹妹和乔冰兰又玩了一会儿的轻鬆愜意,让他的心情颇为舒畅,最后给大家又做了一顿好吃的,才被李怀德送了回来 他的手上还掛著赵美兰硬塞给他的一网兜苹果和油炸果子,说是带给傻柱和雨水尝尝。 刚迈进中院,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傻柱家屋门紧闭,安静得有些反常。 按照往常,这个点傻柱要么在屋里听收音机,要么就在门口晃悠跟人侃大山。 而旁边何雨水那屋的门也关著,门口扫得乾乾净净,却透著一股沉闷。 他正打算先回自己屋把东西放下,何雨水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小丫头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见到他,嘴一瘪,带著浓重的鼻音喊了一声:“靖川哥!” 李靖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走过去:“雨水,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何雨水把他拉进自己屋里,关上门,还没说话,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她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把中午因为菜少了和傻柱吵架的经过,连同自己心底积压的委屈和愤怒,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他就知道护著那个秦淮茹!说什么接济困难邻居,为了孩子!贾家不容易,我们以前就容易吗?贾张氏当年那么骂我们,他都忘了!靖川哥,你说,我哥他是不是糊涂了?!他是不是被那个秦淮茹迷了心窍了!” 何雨水越说越激动,小手紧紧攥著李靖川的衣角,仿佛他是此刻唯一的依靠。 李靖川安静地听著,脸色平静,但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昨晚也看到了秦淮茹来找傻柱要菜,只是没想到大年初一就来这么一出。 傻柱竟然真的如此是非不分,为了外人,把相依为命的妹妹气成这样。 李靖川轻轻拍了拍何雨水的后背,递过去自己的手帕,声音沉稳:“雨水,別哭了,为这种事儿气坏身子不值当。你说的对,你哥他……这次確实做得不对,太糊涂了。” 他的肯定让何雨水更加委屈,哭声大了些,却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情绪慢慢宣泄出来。 “还没吃饭吧,我先给你做点好吃的。” 李靖川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雨水的脑袋,“等咱们吃完,我再带著你去和你哥说道说道。” “嗯!”雨水带著深厚的鼻音应了一声。 李靖川一阵忙活,炒了两个简单的小菜,让何雨水先吃著。 何雨水一边吃饭一边抽抽搭搭的,显然心里是极不平静的。 李靖川只好轻轻拍打何雨水的背,给她顺顺气。 等何雨水解决了吃饭的问题,同时也逐渐平静下来了,李靖川才沉声道:“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哥这个毛病,得给他治治。走,跟我去找他。” “我……我不去!”何雨水扭过头,赌气道,“他那么凶我,我不想理他!” “傻丫头,躲著能解决问题吗?”李靖川拉起她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你放心,有我在。” 他的镇定和强势感染了何雨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著李靖川走出了屋子。 李靖川没敲门,直接推开了傻柱家的门。 屋里,傻柱正一个人闷头坐在桌边,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见是李靖川和眼睛红肿的何雨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李靖川反手关上门,目光平静却带著压力直视著傻柱,开门见山:“柱哥,雨水都跟我说了。我就问你一句,昨天晚上那些肉菜,你是不是真的给秦淮茹了?” 傻柱没想到李靖川这么直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躲闪,支吾道:“这个……我……唉,师弟,你是不知道,秦姐他们家確实困难,棒梗那孩子……” “困难?”李靖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柱哥,咱们院里,谁家不困难?易中海家困难吗?刘海中家困难吗?还是阎埠贵家困难?就说易中海吧,他不仅是贾东旭的师傅,而且没有孩子,家里就两个人开销,怎么没见他天天把自家好吃的往贾家端?” “那能一样吗?我跟秦姐……”傻柱急著辩解。 “你跟秦淮茹怎么了?”李靖川追问,目光锐利,“她是嫁了人的媳妇,有丈夫有婆婆!你一个单身大小伙子,天天盯著一个有夫之妇献殷勤,接济吃的,柱哥,你让別人怎么看?怎么想?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雨水以后还要嫁人呢!你想让全院的人都指著她脊梁骨,说她有个跟寡妇不清不楚的哥哥吗?!”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傻柱心上。 他脸色瞬间变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说她对秦淮茹没有半点想法是不可能的,就差魂都被勾走了。 李靖川不等他反应,继续道:“再说贾家。是,贾东旭工资是不高,可秦淮茹和贾张氏也有手有脚的,別人家都知道家里不容易,去街道办找点零活做。从不见她们找点营生补贴家用,整天就盘算著怎么占別人便宜!她们家是真吃不上饭,还是捨不得动自己的老本,专挑你这傻柱子坑?!” “她们不是……”傻柱试图反驳,语气却虚弱了许多。 “不是什么?”李靖川冷笑一声,“柱哥,你拍著良心问问自己,你偷摸接济她家多少回了?秦淮茹除了跟你说几句软话,给过你什么实质性的回报?贾张氏是感谢你了,还是骂你骂得少了?她们家是把你当恩人,还是当成了一头能不断挤奶的牛?!” 一句句诛心之言,剥开温情脉脉的外衣,露出里面冰冷而现实的算计。 傻柱的脸色由红转白,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想起贾张氏背后骂他“傻了吧唧”,想起秦淮茹每次接受东西时那理所当然又略带勾连的眼神,想起妹妹声嘶力竭的质问“凭什么”…… 李靖川看著他动摇的神色,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沉重:“柱哥,以前过得是什么日子,你忘了?雨水没忘!那时候没人帮,你们靠自己活下来了!现在日子刚好过点,你就把辛辛苦苦挣来的、咱们自己都捨不得多吃的好东西,白白送给那些曾经瞧不起你们、现在只想吸你们血的人?你对得起当年的自己吗?!”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傻柱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抱住头,蹲在了地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他想起了那些冰冷的岁月,想起了妹妹冻得通红却依旧努力干活的小脸,想起了自己发誓要让妹妹过上好日子的承诺……而他现在,都在做些什么? “哥……”何雨水看著哥哥痛苦的样子,心又软了,带著哭腔喊了一声。 李靖川拉住她,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脓包,必须彻底挤乾净,才能痊癒。 过了好一会儿,傻柱才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满是悔恨和羞愧。 他看向何雨水,声音沙哑:“雨水……哥……哥错了……哥对不起你……哥真是糊涂啊!” 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清脆响亮。 何雨水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兄妹俩哭成一团。 李靖川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还好现在的傻柱还年轻,还有救,要是换了几十年后被秦淮茹这根吸血藤捆牢了扎根了的傻柱,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连父子亲情都救不回来的玩意! 第95章 年初二 腊月里的寒风依旧凛冽,年节的气氛如同厚厚的棉被,温暖了人们的心田。 大年初二,天色刚蒙蒙亮,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便再次零星响起。 李靖川初一在李怀德家待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才被送回四合院。 虽然有些疲惫,但心情是鬆快的。 晚上回来还嘴炮了傻柱一通,也算是把他纠正了一下。 李靖川起床刚准备烧水洗漱,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来的不是別人,正是傻柱。 他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棉袄,但神色却与昨日截然不同。 脸上的晦暗和纠结褪去了大半,虽然眼底还带著些血丝,眼神却清亮了许多,透著一股下定决心后的踏实。 他手里没空著,提著一瓶散装白酒和一小包花生米。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师弟。”傻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是诚恳的,“谢谢你。” 李靖川侧身让他进来,笑了笑:“柱哥,咱们之间不说这个。进来坐。” 傻柱进屋,把酒和花生米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侷促:“昨晚上,我一宿没睡踏实。你那些话,跟锥子似的,扎得我生疼,但也把我扎醒了。” 他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懊悔,“我以前……是真混帐。光顾著自己那点……唉,被几句好话哄得找不著北,忘了根本,委屈了雨水,也……也差点走了歪路。” 李靖川给他倒了杯热水,语气平和:“柱哥,人能醒悟就不晚。雨水是你亲妹妹,你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感情深厚。以后做事,多想想她。” “我知道,我知道。”傻柱连连点头,端起水杯暖著手,“以后绝不会了!贾家那边,我……我儘量远著点。要是秦姐再来……我也知道该怎么回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还残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但语气是坚定的。 李靖川看在眼里,知道要傻柱立刻对秦淮茹完全硬起心肠也不太现实,能有这个態度已是巨大进步。 他不再多说,转而问道:“雨水呢?情绪好点没?” “刚我去看她了,还睡著呢,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傻柱脸上满是心疼,“我让她多睡会儿,早饭我来做。回头我再好好跟她赔不是。” 正说著,何雨水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丫头穿著棉睡衣,揉著眼睛走出来,看到傻柱在李靖川屋里,脚步顿了一下,小嘴下意识地撅起,但没像昨天那样扭头就走。 有点赌气,但不多。 “雨水,醒了?哥……哥给你煮鸡蛋羹去!” 傻柱立刻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何雨水没理他,走到李靖川身边,小声叫了句:“靖川哥。” 然后才瞥了傻柱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傻柱也不恼,反而憨憨地笑了笑,搓著手:“那你们聊著,我这就去做饭!” 说著,便急匆匆地转身回了自家厨房,忙活去了。 看著傻柱略显仓促却充满干劲的背影,何雨水撇撇嘴,但眼神到底软和了些。 她抬头看向李靖川,小声说:“靖川哥,谢谢你。我哥他……好像真听进去了。” “嗯,给他点时间。”李靖川揉了揉她的头髮,“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傻柱果然手脚麻利地端来了热腾腾的鸡蛋羹和蒸好的馒头,三人围坐在李靖川屋里,气氛虽不似往常那般嬉闹,却也难得地平和。 饭刚吃到一半,前院传来了阎埠贵那特有的、带著点拿腔拿调的招呼声,似乎是来了拜年的客人。 紧接著,中院也隱约热闹起来。 这喧闹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也惊动了后院。 没过多久,李靖川家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这次来的,却是笑容满面的许大茂。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藏蓝色列寧装,头髮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提著两盒包装精致的点心,一进门就扬起热情得过分的笑脸:“哟!靖川兄弟,柱子,雨水妹妹!新年好新年好!我这给您几位拜年来了!” 许大茂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之前还被李靖川让傻柱抽过大嘴巴子,今天却主动上门拜年,还带著厚礼,这举动著实透著古怪。 傻柱一见他,脸色就沉了下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阴阳怪气道:“嗬!我当是谁呢?许大茂,你这大清早的,走错门了吧?我们这屋庙小,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堆了起来,没接傻柱的话茬,反而对著李靖川继续笑道:“靖川兄弟,別听他瞎嚷嚷。哥是真心来给你拜年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说著就把点心往桌上一放。 “黄鼠狼给鸡拜年!”傻柱冷哼一声,斜眼看著许大茂,“许大茂,你小子撅什么屁股拉什么屎,我门儿清!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看见点好处就往上凑,属狗鼻子的吧你?” 许大茂被傻柱连番挤兑,脸上有些掛不住,但也知道跟傻柱硬顶没好果子吃,强压著火气,对著李靖川说:“靖川兄弟,你看他……我这好心好意的。不瞒你说,昨儿个我老丈人见了晓娥带回去你那副字,那可是讚不绝口啊!拉著晓娥问了半天,说这字有风骨,前途不可限量!我许大茂最佩服的就是有真本事的人!以后还得兄弟你多关照啊!” 李靖川面上平和的笑了笑,说道:“娄先生过奖了,隨手写的,登不得大雅之堂。大茂哥太客气了。” “当得起!绝对当得起!”许大茂见李靖川反应平淡,又看傻柱在一旁虎视眈眈,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討没趣,打了个哈哈,“得,那你们吃著,我就不打扰了。靖川兄弟,以后常来往啊!” 说完,赶紧转身溜了。 “呸!什么东西!”傻柱衝著许大茂的背影啐了一口,转头对李靖川说,“师弟,甭搭理他!这孙子一肚子坏水,准没憋好屁!” 李靖川淡淡道:“他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立得住。柱哥,你现在清醒了,別人说什么、做什么,影响不了你。” 傻柱重重地点了点头:“师弟,你放心,哥这回一定把根子立正了!” 何雨水吃完最后一口鸡蛋羹,放下勺子,看著窗外明媚的阳光,突然小声说:“哥,靖川哥,一会儿……咱们也出去逛逛吧?去庙会看看?” 傻柱一愣,隨即脸上露出欣喜,连忙应道:“去!必须去!哥陪你去!你想买啥哥都给你买!” 李靖川也笑著点头:“好,一起去热闹热闹。” 本来昨天他们就想约李靖川一起去,但是还没来得及说呢,李靖川就被李怀德接走了。 第96章 庙会 大年初二的四九城,年味儿被庙会烘托到了极致。 李靖川、傻柱和何雨水三人,吃过早饭便出了门,匯入了前往附近最热闹的地坛庙会的人流中。 街上比平日拥挤了数倍,男女老少,大多穿著或是崭新、或是浆洗得最乾净体面的衣裳,脸上洋溢著节日的轻鬆与喜悦。孩子们像出了笼的小鸟,在人群中穿梭嬉闹,手里举著风车、糖葫芦,或是小心翼翼地捏著个刚买的面人。 吆喝声、谈笑声、孩子们的尖叫欢呼声,混杂著各种小吃的香气,构成了一幅鲜活生动、热气腾腾的市井新春图。 何雨水一改昨日的阴鬱,小脸上满是兴奋,左手被傻柱紧紧牵著,右手则不由自主地拽著李靖川的衣角,生怕被人流衝散。 她眼睛不够用似的,一会儿看看那边喷香冒油的烤羊肉串,一会儿又被旁边摊位五彩斑斕的空竹吸引。 “哥!靖川哥!我要吃那个!” 何雨水指著一个小摊上金黄油亮的炸灌肠。 “买!” 傻柱今天格外大方,掏出毛票就递了过去。 “柱哥,雨水,尝尝这个驴打滚儿。” 李靖川则在另一个摊位买了三份用豆面包裹著黄豆粉的糯唧唧点心。 三人边走边吃,傻柱看著妹妹重新露出的笑脸,心里最后那点因为与秦淮茹划清界限而產生的彆扭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踏实、纯粹的满足感。 他咬了一口炸灌肠,外酥里嫩,蒜汁浓郁,咂咂嘴道:“嗯!是这味儿!还是庙会的地道!” 李靖川感受著这浓得化不开的人间烟火气,心中也颇为触动。 这种鲜活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场景,是后世那些被商业包装过的所谓“古镇”、“古街”难以比擬的。 他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的,庙会这种东西,李靖川以前只在语文课本上见到过,那篇课文具体叫什么已经忘记了。 只记得是鲁迅的文章。 当时觉得特別有意思,但是自己却从没见过,於是就记下了。 后来一直读书,最后当了社畜,也没有机会去见识见识。 没想到穿越之后才得以如愿。 李靖川一边吃著软糯香甜的驴打滚,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著四周:拉洋片的、表演摔跤的、卖大力丸的、还有围著一圈听相声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哟!这不是靖川兄弟和柱子吗?” 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传来。三人回头,只见街道办的王主任正带著两个干事在人群中巡视,维持秩序,脸上也带著节日的笑容。 “王主任,新年好!”李靖川和傻柱连忙打招呼。 “新年好新年好!”王主任笑著走过来,目光落在李靖川身上时更是热情了几分,“逛庙会呢?挺好!靖川同志,年前你那雪雕可是给咱们街道大大长了脸啊!区里领导都表扬了!” “王主任您过奖了,都是街坊邻居捧场。”李靖川谦逊道。 “哈哈,年轻人,不骄不躁,好!”王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寒暄了两句,便继续去忙了。 这只是个小插曲,却让傻柱更加觉得脸上有光,低声对李靖川道:“瞧见没?师弟,你现在可是这名人了!” 李靖川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却被前方一个卖旧书和字画的摊位吸引。他信步走过去,蹲下身翻看起来。大多是些常见的通俗小说、过期杂誌,还有一些印刷粗糙的年画。但他目光一扫,却落在了一本纸张泛黄、线装、没有封皮的旧书上,隨手拿了起来。 翻了几页,里面是一些关於金石篆刻、器物鑑赏的零散笔记和图示,笔跡古朴,间或有一些硃批小字,似乎有些年头,並非印刷品。虽然残缺不全,但其中一些关於刀法、形制的见解,却让李靖川觉得颇有意味。 【技艺+1】 系统的提示悄然浮现,似乎確认了这本旧书的价值。 “老板,这个怎么卖?”李靖川拿起那本旧书问道。 摊主是个戴著棉帽子的乾瘦老头,瞥了一眼,懒洋洋道:“五分钱,搭这张年画。” 李靖川也没还价,直接付了钱,將旧书和那张印著“年年有余”胖娃娃的年画一起收了起来。 “师弟,你买这破本子干啥?擦屁股都嫌硬。”傻柱凑过来看了一眼,不以为然。 “隨便翻翻。”李靖川也没多解释,將书揣进怀里。 何雨水则对旁边吹糖人的摊位產生了浓厚兴趣,看著老师傅用灵巧的手法和一根麦秆,几下就吹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鼠,眼睛都直了。 “喜欢?”李靖川问。 何雨水用力点头。 “老师傅,吹个孙猴子!”李靖川笑著对老师傅说道。 “好嘞!”老师傅应了一声,舀起一勺糖稀,手指翻飞,嘴巴凑近麦秆轻轻吹气,不一会儿,一个举著金箍棒、抓耳挠腮的齐天大圣便在他手中成型,再用竹籤固定,点上眼睛,栩栩如生。 “给,小姑娘,拿好了!”老师傅將糖人递给何雨水。 何雨水小心翼翼地接过,看著阳光下晶莹剔透的糖人,欢喜得不得了,都捨不得吃。 三人在庙会里逛了將近一上午,傻柱给何雨水买了风车、面具,李靖川则买了些乾果蜜饯。 直到日头升高,人潮愈发汹涌,三人才意犹未尽地准备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何雨水一手举著风车,一手小心翼翼地拿著糖人,走在两个哥哥中间,小脸红扑扑的,满是开心的笑容。 傻柱看著妹妹高兴的样子,又看看身旁沉稳可靠的师弟,只觉得这个年,虽然开头有点波折,但现在却是前所未有的圆满和踏实。 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擦亮眼睛,把心思都放在真正值得珍惜的家人身上。 寒风依旧,但阳光正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洋溢著年味儿的青石板路上。 而在他们身后,喧囂的庙会依旧继续,承载著无数人对新一年的期盼与喜悦。 李靖川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片热闹的红火,嘴角微扬,感受著这份属於这个时代的、质朴而热烈的生机。 第97章 自製象棋 庙会的喧囂仿佛还縈绕在耳边,三人回到四合院时,时间已至晌午。 吃过午饭之后,三人依旧聚在一起。 玩了一上午,何雨水还有些兴奋,傻柱也意犹未尽,总觉得这年节里该找点乐子。 “光坐著也没劲。”傻柱搓著手在屋里转了一圈,“要是有副象棋就好了,咱哥俩杀几盘。” 何雨水眼睛一亮:“哥,你会下棋?” “嘿!瞧不起谁呢?”傻柱一扬脖子,“你哥我当年在食堂,跟老师傅们也学过几手!一般的臭棋篓子还真不是我对手!” 他嘴上吹嘘,眼神却瞟向李靖川,带著点跃跃欲试的挑战意味。 李靖川看著空空如也的桌面,笑了笑:“没棋盘棋子也不要紧,咱们自己做一副。” 前世李靖川初中时,学校管得严,没什么娱乐活动,又没什么钱,想玩也只能靠自己手工做。 下午放学之后,晚自习之前,有难得的玩耍时间,他就自己用纸做了一套象棋棋子,然后用铅笔在课桌上画棋盘,掏出棋子来下几把。 有的神人还自己做了一整副扑克牌,但很快就被没收了。 “自己做?” 傻柱和何雨水都愣住了。 李靖川没多解释,起身找来一块之前做零活用剩的薄木板,不大,但足够平整。 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和几张废旧稿纸。 “雨水,帮我把这些纸裁成小方块,叠厚实点。”李靖川將稿纸递给何雨水,自己则拿起铅笔和直尺,在木板上比划起来。 傻柱好奇地凑过来看。 只见李靖川手腕稳定,铅笔划过木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横九竖十,楚河汉界……线条笔直,间距均匀,一个標准的象棋棋盘轮廓很快就在木板上清晰呈现出来。 虽然简陋,但方寸之间,规矩森然。 【技艺+1】 系统的提示悄然浮现,似乎对这种精准的手工控制也予以认可。 “嘿!有点意思啊!” 傻柱看著那有模有样的棋盘,嘖嘖称奇。 这时,何雨水也把厚厚一叠裁剪整齐的小纸块递了过来。 李靖川接过,拿起毛笔,凝神静气,在那些小纸块上写下“车”、“马”、“炮”、“將”、“帅”、“兵”、“卒”等字样。 由於没有红墨水,红方也就只能拿铅笔来写,应付一下,能看出区別即可。 他的字本就极有功底,此刻缩小了写在这些方寸纸片上,依旧骨力內含,清晰可辨。 “齐活!”李靖川放下笔,將“棋子”分好。 “厉害啊师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傻柱拿起一枚写著“车”的纸片,翻来覆去地看,一脸佩服。 何雨水也拿起一枚“马”,小脸上满是惊奇,似乎没想到还可以这么玩,“靖川哥,你什么都会!” 三人就在李靖川屋里的炉子旁,围著那块自製棋盘坐下。 傻柱当仁不让地执红先行,摆开架势,嘴里念念有词:“当头炮!” 李靖川微微一笑,从容应对:“马来跳。” 棋局就此展开。 傻柱的棋路果然如他性格,喜欢横衝直撞,开局就架起中宫炮,双车出动,试图速战速决。 李靖川则稳守后方,调动子力,看似被动,实则步步为营。 何雨水看不懂太高深的棋路,就趴在桌边,一会儿看看哥哥拧成疙瘩的眉头,一会儿看看李靖川平静无波的脸,觉得比看庙会还有趣。 “拱卒!” “飞象。” “我吃你的马!” “垫炮。” 几个回合下来,傻柱的攻势被李靖川轻描淡写地化解,反而自己的阵型露出了破绽。 他盯著棋盘,抓耳挠腮,嘴里嘟囔著:“不对啊,我这车怎么就被困住了……” 李靖川也不催促,耐心等著。 炉火噼啪作响,映照著三人专注的脸庞。 李靖川的象棋水平不高,只是小学的时候跟著报了两年的培训班,只能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能算是初窥门径。 但奈何,一边下棋,一边系统提示就不断的刷屏。 【技艺+1】 【技艺+1】 李靖川越下越有感觉,傻柱的棋路被他看得透透的,甚至能提前预知到傻柱要走哪几步。 最终,傻柱的一招漏算,被李靖川抓住机会,一记闷宫,结束了战斗。 “哎呀!就差一步!”傻柱捶胸顿足,满脸不甘,“不行不行,再来一盘!刚才我没注意!” 李靖川笑著开始重新摆棋。 何雨水在一旁给她哥打气:“哥,加油!你可以的!” 第二盘,傻柱吸取教训,谨慎了一些,但伴隨著李靖川的棋力蹭蹭上涨……两人的差距则越拉越大。 李靖川在系统加持下,计算深远,布局精妙,看似平淡的几步閒棋,却往往暗藏杀机。 傻柱再次败下阵来。 “邪了门了!”傻柱盯著棋盘,百思不得其解,“师弟,你这棋跟谁学的?怎么这么刁钻?” “瞎琢磨的。”李靖川含糊道,將散乱的纸棋子归位,“雨水要不要来和你哥玩两把?” “誒?”雨水眨巴眨巴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不会下象棋。” “没事儿!我教你!很简单的!象飞田,马走日!”傻柱闻言,立刻眼睛一亮,“好了你学会了,快来和我下棋吧。” “略略略,我才不来呢!” 何雨水一看傻柱的样子,就知道他想干啥,才不会上他的当。 “嘿。”傻柱被话噎住了,妥协道:“那让你靖川哥当你的参谋。” “这还差不多!” 雨水这才答应下来。 看两个哥哥下棋看得眼热,早就想来了。 只不过自己没下过象棋,才不敢上场。 “靖川哥~快教我~” 何雨水抱著李靖川的胳膊,拉著他坐到了自己旁边。 …… 隨著棋路交错,天色渐近黄昏,院外传来各家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得,该做饭了。”傻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虽然最开始连输了李靖川两盘,但是后来换上了何雨水,他就开始大贏特贏了。 因为李靖川只是最开始的几局指点了几下何雨水基本规则和一些棋路,以及该如何权衡利弊。 何雨水这个初学者的棋力一时半会还是追不上傻柱的,输多胜少。 好在傻柱偷偷让了何雨水几下,不然就没人陪自己下棋了。 何雨水也因此脸上不见沮丧,反而有种酣畅淋漓的快感,“明天!明天咱们继续!我就不信贏不了你!” “嘿,你还下上癮了?” 何雨柱咧嘴笑著,点了点头,“隨时奉陪!” 何雨水也帮忙收拾著纸棋子和木板,小心翼翼地將它们放好,仿佛这是什么珍贵的玩具。 窗外,暮色四合,炊烟裊裊。 第98章 新的採购任务 年节的最后一点慵懒气息,终究被轧钢厂重新轰鸣的机器和街道上日渐匆忙的人流驱散。 正月二十过后,四九城算是彻底从年味儿里醒过神来,一切回归正轨。 李靖川的生活也仿佛按下復位键,从温馨的日常之中抽离出来,重新投入到採购科的工作之中。 当然,伴隨著假期的结束,夜校也重新开始授课了。 李靖川也忙了起来,白天工作,晚上上课,几乎是脚不沾地。 一天下来,也非常的充实。 夜校讲授的內容不仅仅只是基础知识,还包括著这个年代特有的教育。 年后的採购科,空气中充斥著熟悉的纸张和墨水味,似乎还瀰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紧张並非来自科务会本身,而是源於摆在科长周大海案头的那份新增任务。 周大海用手指点了点文件,眉头微蹙,但语气还算平稳:“部里考察团,下月初到,三天。厂办要求我们保障期间的副食品供应,重点是肉和蛋,要新鲜,量要足。问题是,这批物资不在本季度计划內。” 他抬眼看了看在座的眾人,目光尤其在副科长钱有为和李靖川脸上停留了一瞬。 “眼下开春,各公社计划內的產出都紧张,临时追加这么多计划外的量,难度不小。”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大家都明白这任务的棘手之处——在计划经济的框架下,每一份物资都对应著指標,临时加码,如同无米之炊。 钱有为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商討意味:“周科长说得是。不过任务既然下来了,我们採购科就得想办法。硬挤计划內的指標不现实,也影响兄弟单位关係。我看,是不是能想想別的路子?” 他说著,目光转向李靖川,带著询问而非甩包袱的意味,“靖川同志年前在红星公社那边处理得不错,关係也熟络,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灵活变通的可能?当然,这事儿不容易,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有麻烦事情,既是麻烦也是机遇。 有著李怀德在背后,李靖川做一分事就至少有一分的功劳,没人敢贪墨,那自然是多劳多得。 钱有为彻底倒向了李怀德,有机会自然是要给李靖川爭取爭取的。 周大海也点了点头,对李靖川道:“靖川,你先了解一下情况,看看红星公社那边有没有潜力可挖,或者有没有其他门路。不用有太大压力,实在不行,我们再一起向厂办反映困难,申请部里协调。” 散会后,钱有为特意走到李靖川身边,低声道:“靖川,这事儿是有点突然。你先去红星公社找赵文聊聊,探探口风。他要是实在为难,也別勉强,回来我们再议。周科长那边,我会帮著沟通。” “我明白,钱科长,谢谢您。” 李靖川点头应下。 经过李怀德之前那么多次的提点,他也大概清楚了这里面的门道,这是领导在可控范围內给他一个展示能力的机会。 回到座位,李靖川没有急於行动。 他仔细分析了任务要求:一百五十斤猪肉,三百个鸡蛋。 硬要从已经完成计划的红星公社再“挤”出来,確实强人所难,即便赵文看在李靖川上次帮忙的面子上勉强答应,也非长久之计。 直接动用李怀德的关係走特批渠道? 那是底牌,不能轻易用。 而且,这显得他李靖川无能。 那么,破局点在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了“计划外”三个字上。 既然计划內的路子走不通,那就必须在“计划外”想办法。 他的思路转向了別处——轧钢厂作为大型国企,除了成品,还会產生大量的“边角料”和“工业废料”,比如一些无法用於精密加工的钢材边角、车床切削下来的铁屑等。 这些东西在厂里可能用处不大,甚至需要处理,但对於农村公社来说,却是宝贝! 红星公社就有自己的小农具厂和铁匠铺,他们缺的不是钱和鸡蛋,而是原材料! 李怀德上次跟他说的话就给了他很大的启发。 可以用轧钢厂的废料换红星公社的农副產品。 …… 李靖川思索一番,打算先去找了一趟李怀德,了解一下轧钢厂现有的废料数量。 轧钢厂的废料管理得非常严格,不会被隨意丟弃或处理,而是被严密地回收、分类、管理和利用。 一般人想弄一点那肯定是没可能的,但是李靖川不一样。 他不仅能弄,还能合法合规的弄。 从周大海和钱有为办公室出来之后,李靖川就去了李怀德的办公室。 涉及到动用厂里的资源,没个厂长的点头怎么能行呢? 別说他是厂长侄子了,就算是厂长儿子动不了。 李怀德听完他的初步想法——想用“工农互助”的名义,看看能不能从厂里协调点废料支援红星公社,以换取计划外的肉蛋——並没有立刻表態。 他沉吟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嗯,思路是对的。眼下的困难,不是哪一家的事。”李怀德说得有些含糊,“想办法给工人们搞点实在的吃食,比什么都强。厂里……也確实有些家底,能动一动。” 他抬眼看向李靖川:“你去看看也好,心里有个数。不要只看眼前这一百多斤肉,几百个蛋。眼光,可以放得更长远一些。” 李靖川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不明觉厉。 只当是父亲在鼓励他大胆去做。 “是,爸,我明白。我会处理好红星公社这边的关係。” 李怀德看了他几秒,似乎看出他还没完全开窍,也不点破,只是笑了笑,叫来了王秘书。 “王秘书,你带靖川去一趟废料仓,找一下老张,让他配合靖川了解一下情况。”李怀德吩咐道。 “是,厂长。” 王秘书应下,对李靖川做了个请的手势。 跟著王秘书去仓库的路上,李靖川心里却泛起一丝疑惑。 他记得清楚,李怀德是分管后勤、人事的副厂长,而生產、物料这一块,包括生產过程中產生的边角废料的管理和初步调度,应该是杨厂长直管的生產处负责。 电视剧里这两人好像不太对付的样子。 李怀德直接让杨厂长的人配合? 三號废料仓存放的是比较优质的钢材边角料,算是生產环节的衍生品,李怀德如此直接地让王秘书带他去查看,杨厂长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然而,当他们来到三號废料仓,找到负责人老张时,预想中的刁难或询问並没有发生。 老张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对王秘书和李靖川非常客气,甚至带著点令李靖川摸不著头脑的欣喜的意味。 “王秘书,李干事,这边请。李厂长已经吩咐过了,让我们全力配合。” 老张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到废料的具体数量。 李靖川走走停停边走边看,有了这些“硬通货”做底牌,去跟赵文谈,底气就足多了。 第99章 顺利解决 下午,李靖川骑著自行车,来到了红星公社。 “赵书记,忙著呢?” 李靖川笑著走进赵文的办公室。 “哎哟!靖川兄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文一见是他,立刻热情地站起身招呼,脸上的笑容非常真切,显然傻柱来做的那顿饭领导吃得很高兴。 “快坐快坐!”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靖川便笑著问道:“上次柱哥过来掌勺,领导还满意吧?” 一提这个,赵文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一拍大腿:“满意!太满意了!领导直夸我的工作做得认真仔细!靖川兄弟,这事儿可真得多谢你!要不是你介绍了何雨柱同志,哥哥我那次可真抓瞎了!” 他言语间充满了感激,关係明显拉近了许多。 李靖川见气氛融洽,这才话入正题:“赵书记满意就好。其实这次来,是有个事儿,可能得麻烦您这边帮帮忙。” 他便將厂里临时招待任务的需求说了一下。 赵文一听,虽然面上依旧热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为难,不过他还是立刻拍著胸脯:“就这事儿?包在哥哥身上!我想想办法,从社员手里匀一匀,怎么也得帮你把这关过了!” 他这是真心想还李靖川人情,哪怕自己这边紧巴点。 “赵书记,您先別急。”李靖川抬手止住了他,脸上带著从容的笑意,“我这次来,不是让您和公社为难,白要东西的。我是带著一个『工农互助』的方案来的,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工农互助?”赵文收起了豪爽的姿態,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对。”李靖川压低了些声音,清晰地说道,“我们轧钢厂,每年都有一些钢材的边角料、废次材,按照政策,本来就有支援地方农具厂、支援农业建设的任务指標。我可以向厂里申请,將下一批支援名额,定向、优先调拨给你们红星公社的农具厂。” 他顿了顿,看著赵文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当然,这是正规的厂社协作,手续齐全。而公社这边,为了表达对工人老大哥支援农业的感谢,在自身能力范围內,自愿提供一些计划外的、社员自留地的农副產品,比如猪肉、鸡蛋,丰富一下工人老大哥的餐桌,这也是体现工农鱼水情嘛。我们厂里,会按照略高於收购价的价格,支付相应的款项。” 赵文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隨即猛地吸了一口气,看向李靖川的眼神彻底变了! 轧钢厂的废钢材!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公社农具厂打破头都难弄到的好东西! 质量比他们自己土法炼出来的强太多了,而且这玩意儿是计划物资,没点硬关係根本批不下来条子! 有了这批钢材,公社的农具质量能上一个台阶,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他之前只觉得李靖川是个小小的採购员,有点关係,能办些小事。 现在看来,何止是有点关係呀?! 赵文的態度瞬间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上了几分敬畏。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靖川兄弟!没说的!你这个方案,太好了!既合规合矩,又解决了咱们双方的难题!你放心,肉和蛋的事情,包在我身上!我亲自去动员社员,保证都是最好的!价格就按你说的办,绝对不让厂里吃亏!” 用一些计划外的农產品换一些的轧钢厂的废料,甚至这些农產品还能再收一笔钱,还有这种好事?! 赵文甚至觉得李靖川这不是来求他帮忙,是来送给他一份大礼! 要不是李靖川还在这里,他当场就要蹦起来了。 送走李靖川之后,赵文立刻披上大衣,亲自去协调这批物资。 事情的发展远超预期的顺利。 李靖川返回厂里,將自己的“工农互助”方案向周大海和钱有为做了详细匯报,重点强调了利用厂內废料指標、合规支援农业、同时换取应急物资的思路。 周大海和钱有为听完,也是纷纷点头 方案迅速得到厂领导批准。 …… 李靖川下班之后,被王秘书请来了李怀德的办公室。 李怀德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悦,反而带著一种洞悉全局的冷静。 他示意李靖川坐下,自己则踱步到窗边,望著楼下庞大的厂区。 “靖川,你这次做得不错,脑筋活络,路子也找得准。”他先是肯定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如同一位棋手在復盘关键一手,“但你看得还是不够远。你以为你只是为採购科解决了一个难题?或者说,你以为我让你去看废料库存,只是为了让你完成这次任务?” 李靖川心神一凛,坐直了身体:“请指示。” 李怀德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现在是什么年景?物资紧缺,人心浮动。工人吃不饱,机器就得停转,完不成生產任务,我这个管后勤的副厂长第一个要被上级问责,杨厂长也脱不了干係。这是悬在我们头上的一把剑。” 他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你和红星公社搞的这个『工农互助』,在我和杨厂长眼里,就不是小打小闹!它是一条能盘活全局的活棋!” “废料,”李怀德手指敲了敲桌面,“放在仓库里,是负担,是数字。但把它拿出去,送到急需的公社农具厂,它就是支援农业的政治成绩!公社用他们计划外的农副產品来回馈我们,丰富工人餐桌,这就是稳定队伍、保障生產的实绩!上面要看的是什么?就是在困难时期,我们有没有能力稳住局面,有没有办法保障生產!” 李靖川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大半,心中震撼不已。 李怀德看著他恍然的表情,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继续剖析,语气中透出老谋深算:“这件事,我和杨厂长早有共识。他管生產,知道哪些废料能动,能动多少,而不影响主体生產计划。我管后勤,清楚工人的需求和物资的缺口。我们两人联手推动,这件事才能成。所以,你去仓库,一路绿灯,不是因为我能只手遮天,而是因为这是我和杨厂长共同的意志。” “这件事,必须做成,而且要做好!”李怀德斩钉截铁,“我们会把它作为厂里『自力更生、克服困难』的典型报上去。成功了,是我和杨厂长领导有方,是轧钢厂领导班子的政绩。而在这个过程中,” 他目光落在李靖川身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提携,“总需要一些能干实事、能打开局面的具体执行人。” “你,就是这个开局的人。”李怀德点明了关键,“模式是你摸索出来的,红星公社的关係是你打通的,这头功,谁也抢不走。后续厂里会成立工作组全面推广,但红星公社这条最成熟、產出最优质的线,依然会交给你来维护和深化。这里面的分量,你掂量清楚。” 李靖川彻底明白了。 李怀德和杨厂长要的是大局稳定和顶层政绩,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不介意,甚至乐於见到有能力、且是“自己人”的李靖川凭藉实实在在的功劳和不可替代的渠道资源,在厂里站稳脚跟,获得实惠。 这是阳谋,是在规则之內,於公能稳定工厂、造福职工,於私能巩固权力、培养嫡系,给自己铺路,合作共贏,都能得益。 “我明白了,爸。”李靖川心悦诚服,这一次,他是真正窥见了李怀德能坐到这个位置所依仗的格局和手段,“我会把握好红星公社这条线,配合好厂里的整体安排。” 李怀德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嗯,知道就好。记住,凡事要谋定而后动,既要低头拉车,更要抬头看路。后面具体操作,把握好分寸,该你得的,不会少,但也不要吃相太难看,落人口实。” “是,我记住了。” 难怪李怀德在电视剧的轧钢厂里几乎是一手遮天,甚至到了特殊时期不仅没有被打倒还活得有滋有味的。 这是真的有本事的。 第100章 铺路 李怀德看著李靖川离去的背影,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也是一个下午,天色阴沉,如同当时许多人心头的阴霾。 李怀德正在核算著下一季度的劳保用品预算,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厂长杨卫国。 他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甚至没像往常那样先寒暄几句,直接走到李怀德办公桌前,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老李,你先看看这个。” 杨厂长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怀德拿起文件,快速瀏览,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一份上级下达的指令,要求红星轧钢厂在原有基础上,再次扩招八百名工人,以支援一批新上马的重工业项目,要求两个月內完成人员安置和上岗。 “八百人?!”李怀德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老杨,上次扩招五百,后勤这边就已经是勒紧裤腰带在撑了。这突然又增加八百张嘴……粮食定量、副食补贴、住宿、劳保……这……” 他摇了摇头,脸色变得极其严肃,“难,非常难。后勤的供应能力已经快到极限了,凭空多出这么多人,我这边很难保证供应跟上。”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带著点不留情面。 李怀德知道杨厂长和他工作上偶有掣肘,但在这种关乎全厂稳定和上级任务的大事上,他必须交底。 杨厂长听到李怀德如此乾脆地表示困难,脸色也是一滯。 他了解李怀德,这个人能力极强,手段也活,如果连他都直接说“非常难”,那情况就真的不容乐观了。 他原本还指望李怀德能再想想办法,挤一挤库存,或者动用些私人关係。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杨厂长嘆了口气,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语气缓和了许多,带著商量的口吻:“老李,我知道你的难处。但这是死命令,必须完成。你看……需不需要我这边提供什么帮助?或者,我们一起向上级反映一下困难,请求协调部分物资?” 他清楚,如果后勤保障出了问题,工人闹起来,或者生產受到影响,他这个一把手负首要责任。 李怀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拿出几份报表,摊在杨厂长面前。 “老杨,这不是诉苦就能解决的问题。”李怀德指著报表上的数据,语气沉静却带著巨大的压力,“这是后勤处能调动的所有资源的极限。粮食定量是死的,副食品採购指標也是卡死的。多出八百人,意味著平均到每个现有工人头上的份额都要被稀释。住宿更是大问题……” 他一条条地给杨厂长分析,將后勤面临的困境赤裸裸地展现出来,没有夸大,也没有隱瞒。 杨厂长听著,脸色越来越凝重,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李怀德肩上的压力有多大。 “所以,向上级诉苦,最多能爭取到一点象徵性的支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其他厂也有困难,要是都让上面解决,还要我们这些厂长做什么?”李怀德总结道,目光锐利地看向杨厂长,“我们必须自己想办法,在计划之外,找一条活路。” 杨厂长身体前倾,捕捉到了李怀德话中的关键:“老李,听你这意思,你已经有想法了?” 李怀德没有直接承认,而是沉吟道:“想法有一个初步的轮廓,但需要你的支持,而且风险不小,需要秘密进行。” “你说。” 杨厂长毫不犹豫。 到了这个关头,任何有可能的办法都值得一试。 “我们厂里,別的东西缺,但有一些东西,在农村却是硬通货。”李怀德压低了声音,“比如,那些生產过程中產生的,无法回炉的钢材边角料,铁屑铁鳞。” 杨厂长眼神一凝,他立刻明白了李怀德的指向:“你是说……用这些,去跟农村换东西?” “对!”李怀德斩钉截铁,“以『工农互助,支援农业建设』的名义,將这部分计划外的废料,定向、定点地调拨给周边有条件的公社。他们缺工业材料,我们缺农副產品。我们用他们急需的钢材,换他们社员自家种的菜、养的猪、鸡下的蛋!这不占国家计划指標,是厂社之间的协作,是克服困难的自救行为!” 杨厂长听得心潮澎湃,但多年的经验让他保持谨慎:“这……政策上允许吗?会不会出问题?” “政策鼓励工农联盟,互相支援。我们这是变废为宝,稳定工人队伍,支援农业生產,政治上完全正確!”李怀德分析得头头是道,“关键在於操作。必须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和规模內,手续要齐全,帐目要清晰,不能授人以柄。而且,这事不能大张旗鼓,必须先试点,看看效果,也看看上面的反应。” 他看向杨厂长,目光灼灼:“所以,我需要你的支持。生產处的废料管理和调度归你直管,没有你的首肯和配合,我动不了一斤铁屑。同时,也需要你和我一起,承担可能存在的风险。” 杨厂长陷入了沉思。 他权衡著利弊。 不做的风险是显而易见的——后勤崩溃,生產受影响,要是上级被迫介入……他和李怀德都难辞其咎。 做的风险在於操作过程中的把控,但一旦成功,不仅能解决眼前的危机,更是一项响噹噹的、能写入报告的政绩! 几分钟后,杨厂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好!老李,就按你说的办!生產这边我来协调,你需要什么规格、多少数量的废料,给我个清单,我让下面的人配合。这件事,就限於你我二人知道,先找个可靠的公社试点!” “红星公社就不错,离得近,赵文那个人也比较务实。”李怀德顺势提出了早已想好的目標,“我会安排一个绝对可靠的人去敲开第一块砖。” “你有人选了?” “嗯,一个年轻人,需要这样的机会锻炼一下,也正好看看他的成色。” 李怀德没有明说,但杨厂长已然心领神会。 第101章 贾张氏加大拉邦套力度 李靖川带著李怀德的点拨和明確的任务离开了副厂长办公室。 他心中原有的那点因顺利完成任务而產生的轻鬆感已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更为清晰的图景所取代。 他不再仅仅视这次採购为解决一时之需,而是看到了其背后连接厂社、盘活资源、乃至影响厂內权力格局的战略意义。 次日一早,李靖川便再次骑车前往红星公社。 这一次,他携带了厂里开具的正式接洽函件,以及一份由李怀德授意、王秘书草擬的“工农互助协作试点方案(草案)”。 赵文早已翘首以盼,见到李靖川带来的正式文件和清晰方案,更是喜出望外。 两人关起门来,就具体细节进行了深入磋商。 李靖川明確提出,此次用於交换的钢材边角料,將严格按照“支援农业建设物资”的名义进行调拨,手续完备,帐目清晰。 而红星公社方面,则需要建立一个相对稳定的“计划外农副產品供应渠道”,不仅要满足此次接待任务的需求,更要著眼於长期、小批量的供应,以丰富轧钢厂工人食堂的餐桌。 “靖川兄弟,你放心!”赵文拍著胸脯保证,“这事儿对我们公社是天大的好事!我亲自抓,保证不出岔子。肉和蛋,我马上组织社员筹集,绝对新鲜足量。 以后每个月,我们都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固定向厂里提供一定数量的鸡蛋、活鸡,甚至时令蔬菜!” 双方一拍即合,赵文当即叫来公社的文书,根据李靖川带来的方案草案,结合红星公社的实际情况,共同起草了一份详细的《红星轧钢厂与红星公社工农互助协作试点协议》。 协议明確了双方的权利义务、物资交换的种类、数量、价格原则、交接流程以及保密要求。 看著这份墨跡未乾却意义非凡的协议,赵文激动地搓著手:“靖川兄弟,这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有了这条稳定的原材料渠道,我们公社的农具厂就能扩大生產,社员们也多了一条增收的路子!” 李靖川微笑著收起属於厂里的那份协议副本,语气沉稳:“赵书记,合作共贏。希望这是我们长期良好合作的开端。厂里招待任务紧急,第一批猪肉和鸡蛋,还请您多费心,儘快安排送达。” “没问题!最迟后天,保证第一批物资准时送到轧钢厂食堂!” 赵文满口答应。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李靖川骑著车返回厂里,春风拂面,心中已开始规划如何向周大海和钱有为匯报,以及后续如何与食堂、后勤仓库对接的具体事宜。 …… 中院贾家,气氛压抑。 桌上依旧是清汤寡水的饭菜,与过年时傻柱家飘出的浓郁肉香形成了鲜明对比,更是勾起了贾张氏和棒梗肚子里压抑许久的馋虫和不平衡。 棒梗扒拉著碗里的白菜帮子,嘟著嘴抱怨:“奶奶,妈,我想吃肉……傻柱家过年吃了那么多肉,还有鱼……” 贾张氏把筷子一摔,三角眼里满是怨毒:“吃吃吃,就知道吃!咱家哪来的钱买肉?都怪那杀千刀的傻柱!以前还能接济点剩菜剩饭,现在可好,傻柱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一毛不拔!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老邻居了?” 秦淮茹默默吃著饭,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她何尝不想让家里吃好点? 可贾东旭工资就那么点,婆婆又跟个老母鸡一样天天在家孵蛋,拿著那个扎了几百年还不变的鞋垫子装模作样,还有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棒梗,日子过得紧巴巴,再加上最近食物供应越发艰难。 以前还能靠著点小聪明和几分姿色从傻柱那里弄点好处,可最近,傻柱明显对她疏远了不少,態度也冷淡了许多。 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难不成……自己真的要给傻柱…… 贾东旭闷头喝了一口稀粥,烦躁地说:“他不给,我们能怎么办?还能去抢不成?” “抢?那不成土匪了?”贾张氏压低声音,眼里闪烁著算计的光芒,“明著要不来,咱们还不能想想別的法子?傻柱那人我清楚,耳根子软,尤其是对淮茹你……”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秦淮茹一眼,“以前他是光棍一条,没啥牵掛。现在可不一样了,他升了五级炊事员,工资高了,又跟李靖川关係好,眼看著日子越来越红火。他就不想成个家?淮茹,你模样身段哪点差了?只要稍微用点心,还怕拿不住他傻柱?” 秦淮茹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抗拒:“妈!您胡说什么呢!东旭还在这儿呢!再说……傻柱他现在……有李靖川看著呢……” “李靖川还能管他娶媳妇生儿子?”贾张氏嗤笑一声,“傻柱要是自己动了心思,他李靖川一个外人能拦著?东旭,你说是不是?” 她看向儿子,试图寻求支持。 贾东旭脸色铁青,握著碗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当然明白母亲的意思,这是要让秦淮茹去勾引傻柱,好长期绑住这张饭票,也就是俗称的拉邦套。 作为一个男人,他感到无比的屈辱,但一想到现实的窘迫,想到自己微薄的工资和母亲、儿子的抱怨,那股屈辱感又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淹没。 现在的情况很困难……贾东旭一个人的工资有些养不活这一大家子了。 至於易中海……则是对自己有些失望……最近明显冷淡许多,別说借钱了,借点东西都要说三道四的。 他死死咬著牙,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將头埋得更低。 贾张氏见儿子默认,更加来劲,对秦淮茹循循善诱:“淮茹啊,妈知道委屈你了。可你想想棒梗,想想这个家!傻柱那人实在,要是真能……那他以后的钱和吃的,还不都是咱们家的?总好过现在这样飢一顿饱一顿的。” 话里话外都是困难,让秦淮茹为了这个家牺牲。 棒梗不知道什么叫拉邦套,只知道这样就有肉吃,也在一旁帮腔:“妈,我要吃傻柱做的红烧肉!” 秦淮茹看著儿子渴望的眼神,又瞥见丈夫沉默而痛苦的侧脸,再想到婆婆描绘的“美好未来”,內心挣扎不已。 她对傻柱並无男女之情,甚至有些看不上他,长得又老行为又粗俗,但现实的残酷和家庭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將她越缠越紧。 那份不甘与野心,在生存面前,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唉……” 幽幽的嘆息。 第102章 秦姐!你干什么! 傍晚,贾家的饭桌上气氛沉闷。 稀薄的棒子麵粥,一碟咸菜,几个掺了太多麩皮的黑窝头,便是晚餐的全部。 棒梗扒拉著碗里的粥,小脸皱成一团,嘟囔著:“妈,这粥不好喝……我想吃白面馒头,想吃肉……” 贾张氏三角眼一瞪,把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吃吃吃!就知道吃好的!咱家什么条件?哪来的白面馒头和肉?都是那挨千刀的傻柱!以前还能指缝里漏点,现在可好,心肠硬得跟石头似的!” 她这话,一半是骂傻柱,另一半,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剐向闷头喝粥的秦淮茹。 秦淮茹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颤,粥水差点洒出来。 她低著头,不敢看婆婆,更不敢看旁边一声不吭、只快速把窝头塞进嘴里,然后起身就往外走的丈夫贾东旭。 “我出去转转。” 贾东旭声音沉闷,甚至没有看秦淮茹一眼,仿佛逃离般快步出了门。 他何尝不知道母亲在打什么主意? 但他选择了逃避,眼不见为净,將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和屈辱,留给了身后的女人。 贾东旭一走,贾张氏立刻凑到秦淮茹身边,压低的声音带著蛊惑和逼迫:“淮茹啊,你看看,这日子还能过吗?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吃这个怎么行?傻柱现在不一样了,工资高了,又没爹妈拖累,你跟了他,还能亏待了棒梗?还能让你过这苦日子?” 秦淮茹指甲掐进了手心,声音带著挣扎:“妈……你別说了……柱子他……他现在不乐意了……” “不乐意?那是你还没用对法子!”贾张氏唾沫星子横飞,“男人嘛,哪个不爱俏?哪个心肠真能硬到底?你模样身段摆在这儿,稍微主动点,软话说著,眼泪掉著,他能不动心?他现在就是被那李靖川灌了迷魂汤!等生米煮成熟饭,李靖川还能拦著他娶你过门?” 棒梗听著奶奶和妈妈的对话,似懂非懂,但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傻柱叔叔那里有好吃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仰起小脸,带著孩童天真的期盼,看著秦淮茹:“妈,你去傻柱叔家要馒头吗?你去了就有好吃的了,妈最厉害了!” 儿子的话像针一样扎在秦淮茹心上。 在棒梗的认知里,母亲很厉害,拿著碗出去,就能变出美味的食物。 就在这时,贾张氏一直支棱著的耳朵动了动,她扒著窗户缝往外一看,昏暗中,正好看见傻柱提著网兜,晃悠著走进了中院,回了自家屋子。 “回来了!傻柱回来了!”贾张氏猛地回头,眼中闪过急切的光,用力推了秦淮茹一把,“快去!就现在!拿著碗去!照我说的做!为了棒梗,为了这个家,你还犹豫什么?!” 在婆婆连声的催促和儿子期盼的目光中,秦淮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地站起身,走到碗柜前,拿起了那个熟悉的大海碗。 碗壁冰凉。 她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奔赴刑场一般,推门走了出去。 ……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大,却带著一丝迟疑。 刚回家放下东西的傻柱皱了皱眉,拉开房门。 看到门外端著碗、低著头的秦淮茹,他心中嘆了口气,脸上没什么热切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秦姐,有事?” 秦淮茹抬起头,努力想挤出那副惯用的、我见犹怜的表情,但在傻柱如今清明的目光下,那表情显得有些僵硬和刻意。 “柱兄弟……”她声音依旧放得很软,“棒梗……棒梗他这两天身子不舒服,没胃口,就想吃点有滋味的东西……你家……你家晚上要是有什么剩下的……能不能……给孩子匀一口?就一口……” 傻柱看著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心软,甚至没有侧身让她进屋。 他只是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门口,语气平静地反问:“秦姐,你们家不容易,我知道。” 秦淮茹心中一喜,以为有戏,正要继续诉苦。 但傻柱紧接著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下:“可是,秦姐,我和雨水以前就容易吗?爹跑了,我们俩半大孩子,捡煤核、糊火柴盒,冬天冻得手上全是口子,夏天热得浑身起痱子,那时候,谁接济过我们?谁给过我们一口好吃的?” 他的声音不高,目光直视著秦淮茹:“现在我和雨水日子刚缓过来点,我就得把好不容易挣来的,自己都捨不得多吃的好东西,白白送出去?还得搭上自己的名声,让人背后指指点点,说我跟一个有夫之妇不清不楚?秦姐,你告诉我,凭什么?” 这一连串的反问,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秦淮茹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上血色褪尽,拿著碗的手微微发抖。 她那些准备好的道德绑架的说辞,在傻柱的话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看著傻柱那双不再迷茫、透著坚决的眼睛,终於彻底明白,那个耳根子软、可以被隨意拿捏的傻柱,真的已经不在了。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表演,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一种巨大的绝望和破罐子破摔的疯狂,瞬间攫住了她。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有来硬的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棒梗,她还有什么不能豁出去的? 秦淮茹的眼神,从哀求、尷尬,逐渐变得空洞,继而涌上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她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著傻柱,那目光,让傻柱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秦淮茹一把將傻柱推进了门內,回身將门关上。 然后在傻柱惊骇的目光中,她开始动手解自己棉袄的纽扣! “秦姐!你干什么!住手!” 傻柱嚇得脸都白了,声音变了调,手足无措,阻止也不是,不阻止也不是。 但秦淮茹动作极快,眼神决绝,仿佛在进行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 她一把挥开傻柱伸过来的手,棉袄的扣子已经被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单薄的碎花衬衣。 “柱子,姐没別的能谢你。”秦淮茹解扣子的手在发抖,脸上却带著决绝的笑,“你就当帮帮姐......” 傻柱慌得要去拦,可那截露出来的脖颈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他喉咙发乾,脑子里乱成一团。 等他回过神,秦淮茹已经贴了上来,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畔。 “就一回...”她声音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以后姐再也不麻烦你...” 傻柱闻到她头髮上的皂角味儿,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到院里时,也是这样清香的四合院姑娘。 …… 早已在屋外等著的贾张氏听到屋內的动静,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这下稳了。 左右望望,见四下无人,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锁把门给锁上了。 顺便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给屋里的两人望风。 一边望风,一边喜滋滋的想傻柱明天会带回来什么菜。 第103章 这是何意味啊? 窗外忽然传来野猫打架的叫声,傻柱一个激灵,发现秦淮茹正在系棉袄扣子。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刚才那个解他裤腰带的是另一个人。 “粮票我明天来拿。”她捋平衣襟上的褶皱,又变回那个温顺的秦寡妇,“你放心,就这一回。” 门吱呀一声,秦淮茹没能把门打开,好像是有什么人在门外上了锁。 秦淮茹一呆,会是谁锁的门呢? 无奈,秦淮茹只好又做回床边。 傻柱瘫坐在床沿上,闻著被褥间陌生的清香味儿,还没回过神来。 眼见著秦淮茹迴转过来,傻柱傻乎乎的问道:“怎么回来了?” 秦淮茹不语,只是一味的解纽扣。 “誒额誒!!等等!!我腰痛!!” …… 李靖川推著自行车走进四合院时,月亮已经掛上了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院里的青砖地上,映出一片银白。 他刚在厂里处理完红星公社协议的最后一些细节,又去夜校上了课,此刻虽有些疲惫,但心情尚可。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刚迈进中院,他脚步就是一顿。 只见傻柱家屋门前,一个臃肿的身影正背对著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不是贾张氏又是谁? 这老虔婆大半夜不睡觉,跑傻柱门口坐著干嘛? 李靖川心里泛起嘀咕。 再定睛一看,傻柱那屋门上门鼻子处,赫然掛著一把黄澄澄的大锁! 李靖川:“???” 这……这不是聋老太太的工作吗?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体內那经过系统强化的感官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听觉上。 夜风送来远处隱约的犬吠,也送来了近处……一些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声音。 那是从傻柱紧闭的房门后传来的。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属於女人的呜咽和喘息,混杂著男人粗重的鼻息,还有老旧木床不堪重负的细微“吱呀”声…… 李靖川的耳朵动了动,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臥槽?! 这声音……这动静……?! 饶是他两世为人,心理素质过硬,此刻脑子也有点宕机。 傻柱在跟秦淮茹那啥! 电视剧里也没这一出啊! 傻柱跟秦淮茹第一次那啥,那都得是十几年后,贾东旭坟头草都老高的时候了! 现在这才1960年!贾东旭还活蹦乱跳……呃,至少还活著呢! 他千算万算,提醒了傻柱,掰正了傻柱,以为能把这对“孽缘”扼杀在萌芽状態,却没算到秦淮茹和贾张氏能豁出去到这种地步! 不是,这贾张氏在电视剧里贾东旭死了都不肯同意两人在一起,怎么现在这样? 贾张氏居然亲自出马,在外面给自己的儿媳妇和別的男人……放风?! 这他妈是什么操作?! 李靖川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剧烈的衝击。 不对! 他妈的,贾东旭还在呢! 贾东旭知道吗?! 贾东旭知道他妈把他媳妇送傻柱床上去了吗?! 这是何意味啊?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贾家方向,那屋的灯已经熄了,黑漆漆一片,也不知道贾东旭是在屋里蒙头大睡,还是根本不在家。 就在这时,坐在门口的贾张氏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猛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贾张氏那张老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惨白,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又强自镇定下来,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试图表示“我啥也没干就是坐这儿乘凉”的笑容,然后飞快地把头扭了回去,假装看天上的月亮,只是那僵硬的背影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李靖川看著她那欲盖弥彰的样子,又听著屋里那越来越清晰的、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他出门办个公、上个学,回家就看见“白菜”主人亲自带著她家水灵灵的“白菜”,来拱傻柱这头“猪”了? 主人还搬个板凳坐旁边守著,防止別人打扰? 家人们谁懂啊?! 李靖川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该立刻上前砸门,把这对……野鸳鸯揪出来? 还是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直接回自己屋? 前者,似乎有点多管閒事,而且场面肯定会极度尷尬;后者……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傻柱被这么算计进去? 虽然听起来傻柱好像也没吃亏,但这事儿一旦开了头,后面可就由不得他了! 贾家这婆媳俩,吸血的嘴套上了,还能轻易鬆口?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屋里的动静似乎达到了一个高峰,隨后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一些窸窸窣窣的、像是穿衣整理的细微声响。 贾张氏的耳朵也竖著,显然也听到了里面的变化,她紧张地搓了搓手,扭头又飞快地瞥了李靖川一眼,眼神里带著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似乎怕他这个时候闹將起来。 李靖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荒谬感。 他深深看了一眼贾张氏,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刚刚发生过不可描述事件的房门,最终什么也没说,推著自行车,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西耳房。 “咔嚓。”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他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反手將门关上。 炉火早已熄灭,屋里有些冷清。 李靖川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下,揉了揉眉心。 看来,有些事情的轨跡,即便他这只蝴蝶努力扇动了翅膀,也终究难以完全改变。 或者说,人性的卑劣与生存的挣扎,总能找到它自己的出路,哪怕是如此……令人……的方式。 傻柱啊傻柱,你这桃花劫,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只是,后续又会如何发展呢? 李靖川望著窗欞外朦朧的月光,不由得嘆了一口气。 这都啥跟啥啊? 他有心想要阻止,只是现在事情都已发生了,傻柱都已经进去了。 总不能说,进去之后再拔出来就不算进去吧? 再怎么说,他现在去阻止都已经晚了。 况且,人家贾东旭都没有意见。 李靖川去阻止,拿什么阻止? 第104章 贾张氏也太畜生了吧? 翌日,轧钢厂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各自忙碌著。 李靖川心里惦记著昨晚那档子事,总觉得像吞了只苍蝇般膈应。 上午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李靖川瞅了个空档,跟钱有为打了声招呼,便朝著第一车间走去。 一车间里瀰漫著金属切削液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工人们正在各自的工具机前专注操作。 李靖川找到车间主任郭大海,递了根烟,寒暄两句,便说明来意:“郭主任,打扰一下,我找贾东旭同志聊两句,有点事需要了解一下。” 郭大海对李靖川很是客气,毕竟这是李副厂长的侄子。 他连忙点头:“行,靖川同志你稍等。” 隨即转头朝里面喊道:“贾东旭!出来一下!” 不一会儿,贾东旭穿著沾满油污的工装,耷拉著脑袋走了出来。 他看到李靖川,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不解。 李靖川怎么会来找自己? “东旭同志,这边说话。” 李靖川面色平静,引著贾东旭走到车间外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贾东旭站在一旁,却显得有些畏缩,眼神躲闪,不敢与李靖川对视。 李靖川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只见贾东旭眼袋深重,眼圈发黑,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和憔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东旭同志,”李靖川开门见山,声音不高,“看你精神不太好啊,昨晚没休息好?” 贾东旭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含糊地应道:“还……还行。” “是吗?”李靖川语气不变,目光却锐利了几分,“我昨天夜里回院子比较晚,好像……看到你妈坐在柱哥门口。” 轰! 贾东旭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事儿可不怎么光彩。 李靖川看他这反应,心里更加確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引导:“东旭,咱们都是男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昨晚……秦淮茹是不是在柱哥屋里?” 贾东旭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充满了屈辱、痛苦和一丝被戳破秘密的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在李靖川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下,最终只是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僵硬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脸色也因此憋得有些发绿。 “唉……”李靖川又是一嘆,递过去一根烟,“抽一根吧。” 贾东旭机械地接过烟,手指颤抖得几乎捏不住。 李靖川划燃火柴帮他点上,他贪婪地猛吸了两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才似乎找回了一点力气。 “我……我昨晚回去的时候,就看见我妈坐在那儿了……”贾东旭的声音沙哑乾涩,带著浓浓的鼻音,像是隨时会哭出来,“我……我还能怎么办?眼不见心不烦,我就回屋了……” 可哪里能真的心静? 他躺在冰冷的炕上,翻来覆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像著隔壁正在发生的画面——自己的媳妇,和另一个男人……那种锥心刺骨的屈辱感几乎要將他吞噬。他用被子蒙住头,却隔不断那令人发疯的臆想。 后来,他听见门响,是贾张氏回来了。 他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哑著嗓子问了一句:“淮茹呢?” 就这一句,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贾张氏立刻叉著腰骂开了,声音尖利刺耳:“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现在你媳妇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你轻鬆点,去……去拉邦套,你不说感激,还在这儿问东问西?你是不是要逼死你妈我才甘心?这日子这么难,没点外水,棒梗吃什么?穿什么?你拿什么养我们老小?……” 一连串的指责,夹杂著“养育之恩”、“不孝”的大帽子劈头盖脸砸下来,把贾东旭砸得晕头转向,所有的不满和屈辱都被死死地压回了心底。 他还能说什么?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一夜的憋屈和內心的煎熬,让他今天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精神恍惚,手里的活计都差点出岔子。 李靖川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直到贾东旭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菸头明灭的火光,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严肃:“东旭,我再问你一次,你对秦淮茹和柱哥这事儿,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心里,就真愿意戴这顶绿帽子?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我怎么会愿意?!”贾东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著哭腔,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愤怒终於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个?!可是……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妈她……她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没了傻柱的接济,连点荤腥都见不著……她……她都是为了这个家……” 他语无伦次,但意思很清楚,所有的源头,都指向了他的母亲,贾张氏。 李靖川看著他这副窝囊又可怜的样子,心里既有些鄙夷,又有些同情。 他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沉声道:“东旭,我也不瞒你,柱哥跟我关係不错,我把他当兄弟看。我不想看到他跟有夫之妇扯不清,这对他的名声没好处,对你,对你们家,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今天我来找你,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是想看看这事儿到底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著贾东旭:“听你这么说,这一切,都是你妈在后面攛掇,甚至……是强迫的?” 贾东旭叼著烟,狠狠地点了点头,泪水终於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混著脸上的油污,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跡。 “是……都是我妈……她逼著淮茹去的……我……我拦不住啊……” 他哽咽著,终於將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李靖川眼神一冷,心中豁然开朗。 这事儿的根子就在贾张氏那个老虔婆身上! “可你妈又为何要这么做呢?” “她嫌我挣得不多……她说她老了,想吃肉,吃点荤腥都没有。” 贾东旭流著泪抽著烟,一副窝囊憋屈的模样。 为了点吃的,为了有人“拉邦套”,她竟然能狠心把自己的儿媳妇往別的男人屋里推,甚至亲自把门望风! 李靖川嘴角抽搐了几下。 贾张氏也太畜生了吧? 必须得想个办法,治治这个老虔婆!得让她彻底绝了这个念头! 李靖川看著眼前这个被母亲拿捏得死死的、憋屈又无助的男人,心中已然有了新的计较。 “东旭,你的难处我知道了。这事儿,光你一个人憋著没用。这样,你先回去上班,稳住情绪,別出安全事故。后面……我会看著处理。” 贾东旭茫然地点点头,此刻的李靖川在他眼里,仿佛成了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李靖川看著他这副饱受折磨的模样嘆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他边走边思忖,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 贾张氏……看来,是得给你找点“正经事”乾乾了,省得你整天琢磨这些歪门邪道,祸害旁人! 第105章 带贾东旭去街道办 离开了第一车间,李靖川一整天都在思索如何解决贾家这摊烂事。 他反覆权衡,觉得自己直接下场对付贾张氏,无论是以武力威慑还是用李怀德的关係施压,都不太合適,容易落人口实,也容易让傻柱陷入更尷尬的境地。 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是这种涉及人伦的丑闻。 最好的办法,是让贾家內部自己生出变革的力量,或者,藉助外部合理的权威来进行干预。 下班铃声响起,李靖川推著自行车,却没有立刻回四合院,而是绕到了厂区一个僻静的角落,点了根烟,默默等待著。 果然,没过多久,就看到贾东旭耷拉著脑袋,拖著沉重的步伐,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脸色依旧难看,眼神空洞,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东旭。”李靖川推著车走上前。 贾东旭嚇了一跳,见是李靖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訥訥地叫了声:“李靖川……怎么了……” “边走边聊?”李靖川示意了一下方向。 贾东旭默默点头,跟在他身旁。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离开了厂区范围,周围行人渐少。 李靖川停下脚步,看著贾东旭,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直刺心底的力量:“东旭,这里没別人,我就再问你一次。昨天那样的事,你还想再经歷吗?还想每天晚上,都想著自己的媳妇躺在別人床上,自己却只能蒙著头装睡?” 贾东旭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痛苦和屈辱,几乎是低吼出来:“我不想!我他妈的死都不想!哪个王八蛋才想戴这顶绿帽子!” “好!”李靖川紧紧盯著他的眼睛,“既然不想,那你为什么不敢反抗?为什么不敢跟你妈说『不』?” 一提到贾张氏,贾东旭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刚刚涌起的一点血性瞬间消散,他颓然地低下头,双手痛苦地插进头髮里,声音带著哭腔:“我……我怎么敢?她是我妈啊!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开口就是把我拉扯大多不容易,闭口就是我不孝……我……我张不开这个嘴啊!” “养育之恩大过天,所以你就寧愿用自己男人的尊严,用自己媳妇的清白去报恩?”李靖川的话像刀子一样锋利,“眼睁睁看著自己媳妇为了点吃的爬上別人的床,这就是你贾东旭的孝道?这就是你报答你妈养育之恩的方式?” “別说了!求你別说了!” 贾东旭捂住耳朵,蹲在了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呜咽。 李靖川看著他这副窝囊到极点的样子,心中既有鄙夷,也有一丝不忍。 他等贾东旭情绪稍微平復,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缓,却带著更强的引导性:“东旭,你抬起头,看著我。” 贾东旭缓缓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你告诉我,你想永远过这样的日子吗?每天晚上活在煎熬里,白天在厂里抬不起头,看著棒梗慢慢长大,难道你想让他以后也知道,他吃的肉,是他妈用这种方式换来的?” “不!不能!”贾东旭猛地摇头,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不能让棒梗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靠你自己,你能反抗你妈吗?”李靖川追问。 贾东旭眼神黯淡下去,绝望地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胡搅蛮缠、撒泼打滚的本事无人能及,他根本不是对手。 “既然你自己不行,那就找个能管得住她的人来管。”李靖川图穷匕见,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街道办的王主任,你还记得吧?年前还来过咱们院。她主管街道办,也负责妇女工作,可以协调家庭纠纷。咱们去找王主任,把情况跟她说明白,请她出面,好好教育教育你妈!” “找……找王主任?”贾东旭愣住了,脸上露出犹豫和畏惧,“这……这要是传出去……” “谁让你大声嚷嚷了?”李靖川低声道,“我们私下里去找王主任反映情况,只说她强迫儿媳做不道德的事,败坏社会风气,请求街道加强教育。这不报警,不定罪,还是人民內部矛盾,王主任处理起来有分寸,目的就是让你妈收敛,让她知道这事不对,有人管!她以后才不敢再逼秦淮茹!” 李靖川刻意强调了“不报警”、“不定罪”,这打消了贾东旭最大的顾虑——他再憋屈,也没想过要把自己亲妈送进去。 贾东旭的眼睛里,终於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是啊,街道办王主任!那是官方的人,说话有分量!他妈再浑,也不敢跟街道领导对著干!而且不用闹到公安局,还是给他妈留了余地…… 他早就受够了贾张氏的压制,早就想有个人能来狠狠整治她,让她別再折腾这个家了! 只是他身为儿子,先天就弱了一头,永远被“孝道”压得喘不过气。 如今有李靖川出主意,有机会藉助街道的力量…… 一想到昨晚那噬心的煎熬可能永无止境,贾东旭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用力抹了把脸,看向李靖川,眼神里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李靖川……我……我听你的!我跟你去街道办!” “想清楚了?”李靖川確认道。 “想清楚了!”贾东旭重重地点了点头,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是一片死灰,“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再过了!”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趁著王主任可能还没下班。” 李靖川跨上自行车,示意贾东旭坐上来。 贾东旭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鬱垒和怯懦都呼出去,然后笨拙地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自行车载著两人,穿过渐沉的暮色,朝著街道办的方向驶去。 贾东旭看著路边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有对未来的惶恐,有对母亲的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將摆脱窒息命运的、微弱的期盼。 李靖川则目光平静地看著前方。 贾张氏这一手,噁心的可不止他一个人。 要不是涉及到了傻柱,得悠著点。 他直接捅到公安那边去,不说让贾张氏吃花生米,但送去劳改也还是可以的。 第106章 王主任 傍晚时分,街道办里大部分工作人员已经下班,只剩下王主任还在办公室里整理著最后几份文件。 窗外的天色染上墨蓝,办公室里亮起昏黄的灯光,映照著王主任略显疲惫却依旧认真的面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李靖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跟著的,是低垂著头,脸色不佳的贾东旭。 “王主任,您还没下班?太好了!” 李靖川语气带著一丝急切。 王主任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有些意外地看著这两人组合。 李靖川她是知道的,年前95號院里新来的住户,在轧钢厂当採购员,还会一手雪雕,是个本事的。 贾东旭嘛,更是熟悉,95號院那张寡妇的儿子,也算是王主任看著长大的。 人老实巴交的,甚至有些懦弱。 看他这副精神不佳又失魂落魄的样子,王主任心里咯噔一下,放下了手中的笔。 “是靖川和东旭啊,怎么了?这么晚过来,是院里出什么事了?” 王主任的声音温和平静。 她在基层干了大半辈子,处理过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能装几箩筐,早已练就了一副处变不惊的性子。 “王主任,我昨天在我们院子里发现了一件不好的事情,现在特意带当事人过来了。” 李靖川侧身把贾东旭让到前面,轻轻推了他一下:“东旭,你自己跟王主任说。” 贾东旭嘴唇哆嗦著,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更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愧和挣扎。 他张了几次嘴,才发出艰涩的声音:“王主任……我……我是来反映……反映我妈的问题。” “你妈?贾张氏?” 王主任微微坐直了身体,心里快速闪过关於贾张氏的印象——泼辣、计较、好吃懒做,但应该不是大奸大恶之人。 “她怎么了?跟邻居闹矛盾了?” “不……不是……” 贾东旭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断断续续地將事情说出来。 王主任听著,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脸色由红润转为铁青,脸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她“啪”地一声把手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混帐!”王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贾张氏她怎么敢的?!” 逼著自己的媳妇拿身体去换吃的,这和逼良为娼又有什么区別? 这他妈的可是四九城! 天子脚下也敢搞这些蝇营狗苟? 她胸口起伏著,锐利的目光盯著贾东旭:“东旭!你媳妇受这么大委屈,你当男人的早干什么去了?!非得等到现在才来说?!” 贾东旭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脸色更白,囁嚅著辩解:“我……我也劝过……可我妈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什么她!你就是太窝囊!” 王主任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他,但看他那副样子,也知道根子不在他身上。 她强压怒火,毕竟是多年的老主任,知道光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 她重新坐下来,手指敲著桌面,冷静地分析:“贾东旭,你既然选择来街道办,而不是直接去报公安,说明你心里还是存著不想把事情彻底闹大、家丑外扬的心思,对吧?” 王主任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那好,你现在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处理你妈的事情?” 这个问题拋出,办公室內瞬间安静下来。 李靖川也屏住了呼吸,看向贾东旭。 只见贾东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把她送回乡下去!” 这话一出,连空气都仿佛凝滯了一瞬。 李靖川在一旁听得眼睛瞬间睁大,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小子! 把贾张氏送回乡下,这跟让她去死有什么区別? 贾张氏在城里懒惯了,生活起居都是秦淮茹在照顾著的,让她一个人回乡下去种地? 她扛不扛得起锄头还另说! 真是母慈子孝啊。 只不过想想贾张氏乾的那些破事,李靖川也释然了。 纯活该啊。 贾东旭似乎没察觉到李靖川的震惊,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自顾自地补充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向王主任提供理由:“我觉得……我们母子俩还是分开住比较好,彻底分开。反正……反正她的户口也不在城里,回去也是应该的。” 他把“户口”搬出来,仿佛这样就能让这个决定显得更合理、更理所当然。 王主任深深地看著贾东旭,没有说话。 她那双看过太多人世悲欢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对贾张氏行为的持续愤怒,有对秦淮茹处境的心疼,更有对贾东旭这份“果断”的审视。 平心而论,王主任觉得贾东旭的决定还是给贾张氏留了几分体面的。 若是去报案,在这个时候,贾张氏说不定要去吃枪子儿。 “唉。” 王主任嘆了口气。 贾张氏是个寡妇,拉扯著把贾东旭养大。 但是她又逼迫自己的儿媳妇。 “这件事情我知道了,我先联繫一下妇联的同志,去找秦淮茹同志了解一下情况。” 王主任乾脆也不下班了,这事儿一丁点都拖不得,直接遣人去妇联了。 安排完街道办的人手,王主任又转头对两人说:“这事儿关係甚大,我可不能听信你们的一面之词。你们俩先留在这里,稍等片刻,我们和妇联的同志一起上门。” 虽然看贾东旭的样子,王主任觉得十有八九是真的,但该確认还是要確认的。 李靖川点了点头,说道:“何雨柱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也不能看著他在这件事情上越陷越深。他昨天晚上没能抵住诱惑,思想不坚定,希望王主任能好好的批评教育他一番。让他长个记性。” 傻柱这个天天能往家里带饭回来的厨子,在这个年头可是十足的香餑餑。 今天没了秦淮如,明天就有张淮如、李淮如冒出来了。 大伙都吃不饱,都羡慕厨子。 李靖川可没心思天天给傻柱擦屁股。 最好是能让王主任给他个不大不小的教训,让他长长记性。 王主任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勉强同意了。 傻柱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搞破鞋,只不过民不告官不究。 到街道办这里,王主任的想法也偏向於批评教育。 因为街道办做事得考虑全局,何家兄妹小时候父亲就跑路了,现在何雨水还是傻柱在养著,要是傻柱关进去了,甚至枪毙了,那何雨水怎么办? 况且李靖川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毕竟是人家带著贾东旭来的,要不然看贾东旭这样子,恐怕连说都不敢说。 知道自己的辖区有炸弹,还好拆。 要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炸了那可就玩完了。 第107章 你敢乱说你试试看! 街道办的人到妇联那边说明情况之后,妇联一听,这还了得,立刻派人一同前往。 於是,王主任打头,身后跟著妇联的两名女干部,再加上贾东旭和李靖川,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著四合院走去。 王主任脸色沉静,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平静下面压著怒火。 李靖川跟在后面,抱著看热闹的心態来的。 这事儿严格说起来也和他无关,只是他带著贾东旭来街道办说明情况,获得了前排最佳观影位。 街道办加上妇联,这个组合去整治贾张氏。 不把她治得服服帖帖的他就不姓李。 李靖川看了几眼脸色铁青的几位同志,不由得有些期待见到贾张氏的情况。 …… 与此同时,四合院里,贾张氏正乐得合不拢嘴。 傻柱今天拎来的饭盒格外丰盛,除了常规的剩菜,居然还有几片油光鋥亮的红烧肉和一截香肠。 贾张氏一把夺过饭盒,眼睛都快陷进肉里去了,嘴里不住地夸:“哎呦,还是柱子你心疼我们家!这肉真不错,真不错!” 秦淮茹站在一旁,脸色平静,看著这饭盒里丰盛的饭菜,也不枉昨天自己那么努力了。 不过,昨天的事情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有些不敢直视傻柱。 她只想接过饭盒,赶紧回屋,避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可贾张氏岂能让她如愿? 贾张氏眼珠一转,用油乎乎的手一把抓住秦淮茹的胳膊,使劲往傻柱那边推:“淮茹啊,愣著干什么?柱子给咱家这么好的菜,你得好好谢谢人家!快去,跟柱子说说话,帮他收拾收拾屋子!” 秦淮茹一个踉蹌,差点撞到傻柱怀里,她羞得满脸通红,挣扎著想站直:“妈!您这是干什么!” 傻柱更是嚇了一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一跳,连连摆手,脸涨得比秦淮茹还红:“贾大妈!使不得!使不得!您这……这像什么话!快让秦姐回屋吧!” 他是馋秦淮茹,可现在天还没黑呢!光天化日之下,贾张氏这么明目张胆地推媳妇过来,他傻柱还要脸呢! 贾张氏却不管不顾,她觉得傻柱的意思很明白了,肯定是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没见今天饭盒里的饭菜格外的丰盛? 见傻柱躲闪,秦淮茹挣扎,她反而更来劲了,死死拽著秦淮茹的胳膊,一边往傻柱那间小屋的方向拖,一边嘴里还不乾净地念叨:“哎呀,害什么羞啊!柱子又不是外人!走走走,去屋里坐坐,帮柱子拾掇一下,人家天天给咱带饭盒,这点忙还不该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妈!你放手!” 秦淮茹的声音带著哭腔抵抗著,这老虔婆真有些不要脸了。 要是自己不抵抗,指不定还想把她推到谁的床上去呢! 傻柱急得直跺脚,上前想拦又不敢碰贾张氏,只能堵在自己家门口,死活不让两人进去:“贾大妈!您快鬆手!这不成体统啊!” …… 就在这拉扯扯扯,乱作一团的当口,王主任一行人恰好踏过了垂花门,走进了中院。 阳光透过垂花门照进来,將院子里这不堪的一幕照得清清楚楚——贾张氏面目狰狞地拖著哭哭啼啼的秦淮茹,正奋力往一个单身男人的屋里塞,而那个傻柱则是一脸的惊慌失措,连连退避。 王主任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身后的妇联干部们也瞬间停下了脚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李靖川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看向了贾东旭。 贾东旭的脸色先是茫然,隨即变得铁青,拳头死死攥紧。 王主任那张原本只是沉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额角的青筋都隱隱跳动起来。 她做了几十年街道工作,调解过无数家庭纠纷,见过泼妇骂街,见过夫妻打架,可眼前这景象,简直顛覆了她的认知! 光天化日,逼迫儿媳……这简直是把秦淮茹当成了换取饭盒的物件! “贾张氏!!!” 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在院子里炸响。 王主任几乎是咬著牙喊出的这个名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带著一丝颤抖。 这一嗓子,瞬间定格了院中的所有动作。 贾张氏嚇得一哆嗦,下意识鬆开了手。 秦淮茹得以挣脱,踉蹌著退到一边,轻瞟一眼来人,便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傻柱也僵在了原地,看著门口这一群面色不善的干部模样的人,尤其是为首那个满面通红、眼神锐利得像要杀人的中年妇女,心里暗道一声:“完了!这下捅破天了!” 贾张氏回头,看到是王主任,先是一愣,隨即脸上习惯性地堆起諂媚的笑:“哎呦,是王主任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看看,这……我这正让淮茹帮忙谢谢柱子呢……” “帮忙?谢谢?” 王主任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贾张氏的心尖上,她的目光扫过贾张氏油乎乎的嘴和手,最后定格在秦淮茹那副受尽屈辱的模样和贾东旭那铁青却沉默的脸上。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发作的衝动,但声音里的寒意却让周围温度都降了几度:“贾张氏,你真是好样的!看来我们今天来得正是时候!正好让我们大家都看看,你是怎么『疼』你这个儿媳妇的!” 她转向身后同样面色铁青的妇联干部:“同志,你们都看见了吧?” 妇联的两位女干部重重地点了点头,看向贾张氏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王主任不再看面如死灰的贾张氏,而是对哭泣的秦淮茹柔声道:“秦淮茹同志,你別怕,今天街道和妇联在这里,就是来给你做主的!先跟我们出来一下,我们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秦淮茹红著眼睛点了点头。 两位妇联来的女同志,和顏悦色的去拉秦淮茹的手。 贾张氏汗如雨下,情急之下,朝秦淮茹喊了一句:“秦淮茹!你敢乱说你试试看!” 李靖川:??? 王主任:!!! 妇联来的女同志脸色当场就黑了下去。 第108章 闹剧 贾张氏那句色厉內荏的威胁“你敢乱说你试试看!”,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让整个中院炸了锅! 王主任、街道办跟著过来的干事、妇联的两位女同志,所有人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跟当著警察面威胁受害人有什么区別呢? 气焰囂张至极,视在场的眾人为无物。 李靖川都惊呆了。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得给贾张氏竖个大拇指。 敢当著面威胁受害人,你是这个(大拇指向上)! 待会他们不把你往死里整,他们就是这个(大拇指向下)! 这老虔婆是何等的囂张跋扈! 竟敢在街道和妇联干部面前,公然威胁受害者不许说实话?! 这简直是把组织的权威、把新社会的道德法律踩在脚下摩擦! “好!好得很!贾张氏!”王主任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贾张氏,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人都站在这里了,你还敢这么无法无天!看来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那两位妇联的女同志更是怒火中烧。 她们处理过不少家庭纠纷,见过糊涂的,见过刁蛮的,但像贾张氏这样当著她们的面还敢威胁儿媳、藐视权威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其中一位性子更急些的女干部,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愤慨,一个箭步衝上前,抡圆了胳膊——“啪!啪!”左右开弓,两个清脆响亮的大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贾张氏那张肥腻的老脸上! “嗷——!” 贾张氏猝不及防,被打得眼冒金星,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脸上立刻浮现出十个清晰的手指印。 她平日里在院里作威作福惯了,仗著年纪大、寡妇身份以及胡搅蛮缠的功力,何曾受过这等实实在在的皮肉之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短暂的懵逼过后,一股混合著疼痛、羞辱和暴怒的邪火“噌”地衝上了天灵盖! “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贾张氏彻底撕下了偽装,三角眼里闪烁著野兽般的凶光。 她仗著自己膀大腰圆、体重占优的优势,如同一个失控的肉弹,猛地朝那位动手的女干部扑了过去! 泼妇打架三板斧——扯头髮、吐口水、挠脸掐肉!贾张氏使得是炉火纯青! 她一手死死揪住那女干部的头髮往下拽,另一只手就朝著对方脸上胡乱抓挠,嘴里还“呸呸”地吐著唾沫星子。 那妇联女同志虽然也有把子力气,但毕竟没想到贾张氏反抗如此激烈凶悍,一时间竟被她扯得头皮生疼,脸上也火辣辣的,落了下风。 “反了!反了天了!”王主任看得目眥欲裂,厉声喝道,“还愣著干什么!把她给我拉开!” 另一位妇联同志见状,也急忙上前帮忙,试图从后面抱住贾张氏的腰將她拖开。 可贾张氏此刻状若疯癲,力大无穷,双脚乱蹬,手臂乱挥,两个女同志一时竟有些制她不住,三人扭打作一团,场面混乱不堪。 贾张氏凭藉著一股蛮力和泼劲,竟隱隱有压著两位妇联同志打的趋势! 院里的一些住户早已被惊动,悄悄扒著门缝、窗户偷看,见到这百年难遇的“婆娘大战”,尤其是贾张氏那凶悍的模样,个个看得是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看什么看!都回自己屋去!谁再围观,以扰乱社会治安论处!” 王主任回头一声怒喝,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们嚇得一缩脖子,赶紧关紧了门窗,但耳朵却都竖得老高,密切关注著外面的动静。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王主任看著还在奋力“搏斗”的贾张氏,对旁边一个跟著来的街道办年轻干事急声道:“快!快去妇联!多叫几个人来!要力气大的!我就不信治不了这个老泼妇!” 王主任带来的那几个干事都是男生,不方便插手,只能让他们去妇联搬救兵。 那年轻干事应了一声,飞也似的跑出了院子搬救兵去了。 李靖川站在一旁,憋著笑看著这场闹剧。 他没想到贾张氏居然能彪悍到这种地步,妇联的人过来了解情况,她蓄意阻挠威胁受害者就算了,居然还动起手来了。 看来是易中海这些年在院子里帮她帮的太多了,搞得现在都无法无天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闹得越凶,下场就会越惨。 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而是公然对抗组织、殴打干部的严重问题了! 贾东旭看著自己母亲如同疯魔般和妇联干部廝打在一起,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恐惧和羞愧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完了,这个家,彻底完了! 经过这么一闹,他贾东旭在轧钢厂、在这四合院,乃至在整个街道,都將彻底抬不起头来! 不过,看这样子,贾张氏就算是不想回乡下也由不得他了。 这么一想,贾东旭的心里就舒服多了。 只要把贾张氏送回乡下去,一切都会回归正轨的。 ……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之前去报信的那个年轻干事,领著四五个胳膊粗壮、面色严肃的妇联干部冲了进来。 这些显然是专门处理“硬茬子”的悍將,一个个眼神锐利,身形健硕。 王主任一见援兵到了,立刻用手一指还在张牙舞爪的贾张氏:“就是她!公然抗法,殴打干部!给我拿下!” 那几位膀大腰圆的妇联干部二话不说,如同猛虎下山般扑了上去。 三四个人一起动手,抓胳膊的抓胳膊,抱腿的抱腿,按脖子的按脖子……任凭贾张氏如何挣扎、嚎叫、咒骂,在绝对的力量和人数优势面前,她那点泼妇伎俩很快就被彻底压制。 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囂张不可一世的贾张氏,就被几位女干部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只剩下呼哧呼哧喘粗气和污言秽语咒骂的份儿。 “把她的嘴给我堵上!” 王主任厌恶地看了一眼如同死狗般的贾张氏。 立刻有人找来一块破布,毫不客气地塞进了贾张氏的嘴里,世界顿时清净了不少。 “95號院子里的那三个联络员呢?”王主任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闹这么大动静了还不出来看看?” “我去叫他们出来。” 王主任身后的干事有懂事的,立刻就去敲易中海、刘海中和阎埠贵家的门。 第109章 问责 “易中海同志!刘海中同志!阎埠贵同志!请你们三位出来一下!” 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中院里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 易中海家离得最近,门率先开了。 他脸上带著惯常的、试图维持镇定的表情,但眼神深处的那一丝慌乱却没能完全掩藏。 他其实早就听到外面的动静了,只是贾张氏那泼天般的闹腾和隨后妇联干部的介入,让他心惊肉跳,根本不敢贸然出来。 此刻被点名,易中海只得硬著头皮现身。 紧接著,刘海中也出来了,在王主任面前他也不敢腆著肚子了,不敢再带著往常那一副领导派头了。 阎埠贵则是最后一个磨蹭出来的,扶了扶眼镜,小眼睛里精光乱闪。 三人刚在王主任面前站定,还没想好如何开口,那边被按在地上、嘴里塞著破布的贾张氏,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把布团喷了出来喊道:“一……一大爷……救……救我啊!!” 按著她的妇联同志见状又把布团塞了回去。 这一声呼喊,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易中海的脑门上,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王主任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如电,猛地射向易中海,声音冷得像是三九天的冰碴子:“一大爷?易中海同志,她叫你什么?什么是一大爷?” 易中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囁嚅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感觉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能怎么说? 难道说这是院里邻居们给面子,尊称他们三位为管事大爷? 就在易中海支支吾吾,刘海中眼神躲闪,阎埠贵低头装鵪鶉的时候,贾张氏这个“猪队友”见易中海不答话,情急之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晃头,竟將嘴里的破布晃鬆了一些,嘶声喊道:“易中海!你是院里的一大爷!管事大爷!你不能不管我啊!!” 你他妈的!快別说了! 易中海恨不得现在按著贾张氏的人是自己,真想一拳打死这个猪脑子。 “管事大爷?!” 王主任重复著这四个字,声音陡然拔高,原本因为贾张氏抗法而黑如锅底的脸色,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竟隱隱透出一股紫气来! 黑的发紫了。 她锐利如刀的目光依次扫过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啊!好啊!我总算是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这95號院,自从设了你们三个联络员之后,就一直是『优秀四合院』,从来没什么矛盾纠纷上报!我还真以为是咱们院的居民觉悟高,素质好,邻里和睦!” 王主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指著三人,声音带著被欺骗后的震怒:“搞了半天,是你们三个联络员,关起门来,在这里当起山大王了?!把旧社会宗族里『族长』、『乡绅』管事那一套,搬到新社会的居民大院里来了?!谁给你们的权力自封『管事大爷』?!联络员的职责是什么?是及时向街道办反映院里的情况,传达街道办的通知!是桥樑,是纽带!不是让你们在这里搞一言堂,欺上瞒下的!” 她越说越气,想起自己之前还因为这院子“太平无事”而表扬过他们,甚至给了“优秀四合院”的荣誉,就觉得像是吞了只苍蝇般噁心! 要不是李靖川看不过眼,带著贾东旭上她这里来匯报情况了,不知道这事情还要瞒著她多久! “贾张氏!逼著自己的儿媳妇,用身体去换傻柱的饭盒!这种事情,性质何等恶劣?!影响何等败坏?!你们三个『管事大爷』,就住在同一个院里,会不知道?!知道了为什么不向街道办匯报?!是不是还觉得这是你们院里自己的『家务事』,你们三个『大爷』就能处理了?!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默许,甚至纵容这种丑恶行为的发生?!” 王主任的连声质问,如同重锤,一记记砸在易中海三人的心上。 易中海面无人色,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道德楷模”、“院里定海神针”的形象,在这一刻,被王主任毫不留情地彻底撕碎,露出了下面不堪的真相。 刘海中更是嚇得肥肉乱颤,领导梦瞬间清醒过来,一脸的惊慌失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阎埠贵则是心里叫苦不迭,他只想占点小便宜,可从来没想过要担这么大的责任啊! 这下好了,被易中海和刘海中这两个蠢货连带坑惨了! “王主任,我们……我们……” 易中海试图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起。 “够了!”王主任厉声打断他,目光冰冷地扫过全场,“今天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都必须严肃处理!贾张氏逼良为娼,公然抗法,殴打干部,必须严惩!你们三个所谓的『管事大爷』,滥用职权,欺上瞒下,严重失职!街道办会立刻撤销你们联络员的资格!至於后续如何处理,等待通知!” 她顿了顿,对按住贾张氏的几位妇联干部道:“先把贾张氏带回街道办,单独看管!秦淮茹同志,也请跟我们回去,详细说明情况。贾东旭,你也来!” 说完,王主任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易中海三人,带著人,押著还在“呜呜”挣扎的贾张氏,以及神情各异的秦淮茹、贾东旭,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四合院。 中院里,只剩下傻柱一脸后怕地杵在原地,以及躲在屋里透过门缝偷看、心中震撼无比的邻居们。 而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人,如同三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呆呆地站在院子中央,在邻居们或鄙夷、或庆幸、或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感受著从未有过的羞耻和恐慌。 他们知道,他们在95號院里作威作福、自封“大爷”的日子,从今天起,彻底到头了。 第110章 三位大爷的陨落 王主任一行人押著贾张氏,带著秦淮茹和贾东旭离去后,四合院中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方才的喧闹、喝骂、廝打声仿佛还在空气中残留著余韵,但现实里,只剩下傻柱茫然地站在自家门口,以及院中呆若木鸡的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人。 晚风穿过垂花门,带著料峭春寒,吹得易中海打了个冷颤,也吹醒了他浑噩的神经。 他环顾四周,虽然各家各户门窗紧闭,但他仿佛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穿透薄薄的窗户纸,钉在他的脊梁骨上,充满了鄙夷、嘲讽,甚至是一丝快意。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大爷”权威,他赖以立足的“道德高地”,在王主任那番雷霆震怒之下,已然土崩瓦解,碎得连渣都不剩。 从今往后,他易中海在这95號院里,別说发號施令,恐怕连抬头做人都难。 刘海中一张胖脸煞白,冷汗浸湿了內里的衬衣。 他心心念念的“官威”、“领导派头”,此刻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別说厂里了,就连在这院里,他以后都別想再摆什么谱。 巨大的失落和恐惧淹没了他,让他肥硕的身躯都有些发软。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阎埠贵心里则是把易中海和贾张氏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本就胆小怕事,只想占点小便宜,如今却被扣上“欺上瞒下”、“纵容丑行”的大帽子,连街道联络员这顶虽然没实权但偶尔能带来点便利的“帽子”都丟了,简直是飞来横祸,无妄之灾! 他扶了扶歪斜的眼镜,偷偷瞄了一眼易中海和刘海中,脚下悄悄挪动,试图离这两个“灾星”远一点。 树倒猢猻散。 三个大爷现在没了联络员的帽子,哪能团结起来啊? 况且他们的內部尚有矛盾。 刘海中和阎埠贵都觉得自己是被易中海包庇贾张氏的事情坑了。 那贾张氏蠢得跟个猪脑子似的。 管事大爷的事情是能在街道办面前提的嘛? 都是你老易惯使的! 天天在院里偏帮人家,现在搞得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所以他俩面上对易中海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 冷哼一声,各回各家。 傻柱看著空荡荡的院门,心里五味杂陈。 昨天晚上的事情他也反思了一下自己,觉得自己这样趁人之危是不对的。 虽然秦淮茹確实又香又润。 好吧,其实他傻柱也就是俗人一个。 送上门来,人家还那么主动,谁不吃谁傻逼好吧。 反正秦淮茹也提要求了,傻柱看得出来,人家確实不喜欢自己,要不是自己是个厨子,在这个困难年代能给她们带口饭吃,谁稀罕他呢? 你馋我饭盒,想拿臭臭的换香香的饭菜。 我馋你身子,考虑的是下半身的二两肉。 谁也不欠谁的。 但是贾张氏刚刚就太过了。 光天化日之下就把秦淮茹往自己屋子里推,这不太像话。 傻柱得吃之后更是想明白了,完全不同意这么干,他还要娶媳妇呢。 可不想跟有妇之夫捆死,当一头拉磨的驴。 交易归交易。 在院子里和別人的媳妇拉拉扯扯的算个什么事儿啊? …… 李靖川眼见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就也没有跟著王主任去了。 主要是没啥理由。 总不能屁顛屁顛跟著说是要去吃瓜吧。 不过,光是今天贾张氏大战妇联这瓜就让他吃得心满意足了。 他估摸著贾张氏今天再怎么也不能好过了。 原本人家王主任带著妇联的同志只是先上门找秦淮茹了解一下情况,还没调查清楚呢。 结果贾张氏在院子里作威作福惯了,觉得天老大地老二自己老三了,直接当著面的威胁了秦淮茹。 都给李靖川看笑了。 这种脑袋都不清醒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要说贾张氏和易中海之间没有一腿他是不信的。 人家老易也有话说啊,你贾张氏什么智商啊? 要是没爬上老易的床,人家老易不得一脚把贾张氏踹飞? 后面贾张氏还敢跟妇联的人动手,多少是有点拎不清了。 之前贾张氏的结局最差就是被送回乡下,现在嘛……最好的结局就是被送回乡下了。 李靖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慢慢的品了起来。 不多时,傻柱敲门进来了。 “柱哥,我要恭喜你啊。心心念念的秦淮茹终於对你投怀送抱了。” 傻柱顿时一脸尷尬的摆了摆手。 “我这……这……” 这了半天,没蹦出一个屁来。 李靖川见状,也给他倒了一杯茶。 “喝茶。” 傻柱端起茶杯,像是喝白酒那样的一口闷了。 “噗!!!” “烫烫烫!!!” 滚烫的茶水刚进嘴,就被傻柱喷了出来,吐到了地上。 “臥槽……你咋这么虎呢?” 李靖川目睹了全程,直接目瞪口呆。 “我没事儿。” 傻柱齜牙咧嘴的,一边嘶哈嘶哈吸气,一边强撑著。 “赶紧喝点凉的。” ……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李靖川和傻柱才又坐下来。 “受啥刺激啦?” 傻柱嘆了口气,说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人家就是把我当盘菜呢。” “戚,也就你现在才知道,要不人家叫你傻柱呢?” 李靖川翻了个白眼。 谁不知道你傻柱的名號,都在哄著你爆金幣呢。 “什么邻居之间互帮互助都是假的,何大清刚跑那会儿,谁搭理我啊?” “现在我当了厨子,能往家里带点吃的,人家就看上我手里这点东西了。” “可不是嘛?”李靖川端著茶杯,点了点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嘿,还真就是这个理儿。” 傻柱心情不佳,原本想以茶代酒闷一口,整一口深情的,结果差点没把他嘴巴给烫禿嚕皮了。 现在就只能一边斯哈减轻自己嘴里的痛苦,一边跟李靖川聊天了。 李靖川想起了穿越前看过的话,说道:“这女人和钱就像是鸡和米一样,你手里有米,鸡就要主动追著你跑。” “你这比喻也没谁了……”傻柱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这叫一个话糙理不糙。” “秦淮茹身材好吧?” “还行。”傻柱脸上罕见的有些臊红,“很润。” “你要是有钱,多少个秦淮茹都能得吃。”李靖川摇了摇头,“你要是没钱,那就呵呵了。” “这倒是。” 傻柱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第111章 新的联络员任命 傻柱在李靖川屋里又坐了一会儿,心里的烦躁和那点隱秘的旖旎被烫麻的舌头和师弟直白的话语搅和得七零八落。 他咂咂嘴,似乎想品出点茶味,却只余下一片麻木和苦涩,最终訕訕地起身回了自己屋。 李靖川送走傻柱,看著窗外彻底沉下来的夜色,眼神微凝。 贾张氏被带走,三位“大爷”顏面扫地,这四合院里的天,算是彻底变了。 接下来的几天,95號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气压和暗流涌动之中。 首先传来的是街道办的处理决定,速度之快,力度之狠,彰显了王主任彻查到底、重塑风气的决心: 贾张氏因“强迫妇女进行不道德交易(未遂)”、“公然抗法”、“殴打妇联干部”等数项严重错误,影响极其恶劣,经街道办与妇联联合决定,取消其城市居民粮食供应关係,限期一周內,由其子贾东旭遣送回原籍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未经街道允许,不得返回四九城。 这份处理决定贴在院门口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盖著鲜红的公章,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四起的池塘,激起了巨大的反响。 院里眾人路过时无不驻足,看完后神色各异。有拍手称快的,如许大茂之流,恨不得放掛鞭炮庆祝;有唏嘘感慨的,觉得贾张氏咎由自取,但也算彻底毁了;更多的则是噤若寒蝉,尤其是曾经依附於三位大爷权威之下,或是与贾家走得近的几户,更是小心翼翼,生怕被这股风浪波及。 贾家一片愁云惨雾。 贾张氏被暂时拘押在街道办,等待遣送。 贾东旭请了假,奔波於街道和厂里办理相关手续,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躲闪,仿佛老了十岁。 自家老娘逼著媳妇做那事,被贾张氏那么一闹,大伙可都知道了。 贾东旭在別人面前哪里抬得起头啊。 棒梗似乎也察觉到家里的巨变,变得沉默了许多。 唯有秦淮茹,在最初的惊嚇和屈辱过后,眼底深处反而隱隱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压在她身上最大的一座山,终於要被搬走了。 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不用再被逼著去做那等噁心事了。 李靖川长得帅,那是自己愿意给。 傻柱长得又老又丑,身上还一股味,要不是贾张氏逼迫,秦淮茹还真就不愿意了。 与此同时,街道办正式下发通知,撤销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人的“居民联络员”资格,指出其“职责认识不清,工作方法不当,未能及时反映院內重大情况,存在欺上瞒下行为”,予以严厉批评,並要求三人做出深刻书面检討。 这道通知,彻底宣告了“三位大爷”时代的终结。 易中海请了病假,闭门不出。 他苦心经营半生的威望和人设轰然倒塌,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大落差,比王主任的斥责更让他难以承受。 最关键的是……自己选定的养老人贾东旭…… 居然是这么一个人。 连一手拉扯著他长大的亲老娘都要送回乡下。 易中海为什么处处强调规矩和孝道,还把聋老太太当成自己的亲老娘来孝敬? 不就是因为他是个绝户,想找个人来给自己养老吗? 可贾张氏被她儿子贾东旭亲手送回乡下了。 兔死狐悲之下,易中海他哪敢把宝押在贾东旭身上啊? 现在正为新的养老人选苦恼呢。 就在院里眾人猜测新的联络员会花落谁家,许大茂上躥下跳尤为活跃之时,王主任再次来到了95號院。 这次她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一名干事,直接在院中宣布了街道办的新决定:“经街道办研究决定,並徵求部分群眾意见,现任命李靖川同志,为中院联络员;许大茂同志,为后院联络员;前院联络员,由街道选派,红星小学青年教师陈明同志担任。” 此言一出,院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李靖川担任中院联络员,在不少人意料之中。 他年轻有为,是厂里干部,有文化,办事稳妥,更重要的是,这次揭露贾家问题他起到了关键作用,深得王主任信任。 虽然有人嫉妒,但明面上挑不出太大毛病。 许大茂则是喜形於色,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他努力绷著脸,做出一副“责任重大、勉为其难”的样子,但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能当上“联络员”,哪怕只是个名头,也满足了他极大的虚荣心,感觉终於压了傻柱一头。 而前院的阎埠贵,听到这个安排,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不是他也就罢了,居然连他儿子都没有份! 那个陈明,他听说过,是红星小学新来的老师,住在附近,但不是这个大院的,街道这是明显要彻底换血,杜绝他们这些“老油条”再抱团啊! 王主任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李靖川、许大茂以及特意叫来的、站在人群边缘一位戴著眼镜、气质斯文的年轻人身上,严肃道:“联络员不是官,是为大家服务的,是街道和居民之间的桥樑。希望你们三位能恪尽职守,公正无私,及时反映问题,传达政策。若是有人藉此谋私,或者玩忽职守,贾张氏和易中海他们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鑑!” “请王主任放心,我一定尽力为大家服务!” 李靖川反应最快,语气沉稳地应下。 他对这个任命並不意外,中院就这么几户人家,贾家刚出这档子事肯定是不行的,易中海刚撤下来,而傻柱虽然王主任看在李靖川的面子上只是批评教育了一下,但做联络员肯定也是不合適的。 这不就落到他头上了? 许大茂赶紧跟著表態,拍著胸脯保证:“王主任您放心!我许大茂一定秉公办事,绝不含糊!” 陈明也推了推眼镜,温和但坚定地说:“我会儘快熟悉情况,努力做好工作。” 王主任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带著干事离开了。 李靖川回到耳房,心情並无太大波澜。 联络员的身份,对他来说並无太大增色,还意味著更多的琐事和责任。 而许大茂,则已经开始在后院溜达,背著手,享受著邻居们或羡慕或忌惮的目光,儼然一副新官上任的架势,心里盘算著怎么利用这点小小的权力…… 前院,阎埠贵看著那位陌生的青年教师陈明在和前院几户人家礼貌地打招呼,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长嘆,悻悻地回了屋。 傻柱得知李靖川当了中院联络员,倒是真心替他高兴,嚷嚷著要庆祝,被李靖川以“低调”为由拦下了。 对於许大茂也当了联络员,傻柱则是嗤之以鼻,骂了句“小人得志”。 第112章 街道办的感谢信 这天刚上班不久,李靖川就被副厂长李怀德叫到了办公室。 “看看吧。”李怀德脸上带著一丝笑意,將一份盖著街道办公章的信函推到他面前,“街道办送来的,点名表扬你。” 李靖川有些疑惑地拿起信函展开。 这是一封以街道办名义写给红星轧钢厂的《感谢信》。 信中,街道办高度讚扬了李靖川同志“高度的政治觉悟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称其在“察觉院內存在有违社会公序良俗、破坏邻里和谐的不稳定苗头时,能够主动作为,积极协助街道了解情况,为街道及时介入、妥善处理相关问题提供了重要帮助,有效消除了一起可能造成恶劣影响的社区隱患,维护了社会主义道德风尚和居民院的安定团结。” 信中还特別提到,李靖川同志的行为,“充分体现了轧钢厂职工优秀的政治素养和道德品质,是工人阶级先进性的具体表现。” 通篇没有提及贾张氏的名字和具体齷齪事,但字里行间指向明確,褒奖意味十足。 李怀德等李靖川看完,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语气带著几分讚许,也带著几分深意:“行啊,小子。不声不响,又立一功。街道办的王主任亲自写感谢信送到厂里。杨厂长那边也看到了,对你的印象也很不错。” “爸,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没想到王主任这么郑重。” 李靖川將感谢信放回桌上,语气平静,但是咧开的嘴巴却暴露了他的心情。 被人夸了还不笑?难不成被人打了才笑? 李靖川又不是抖m,自然是高兴的。 “该做的事?”李怀德看著他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多少人看见了『该做的事』却视而不见,或者明哲保身?你能站出来,带著贾东旭去捅破这层窗户纸,这就是胆识,也是智慧。王主任能不记你这个情?她送这封信来,既是感谢,也是表態,更是在厂里为你表功呢,有了这一封感谢信,你以后升职不知道要少花费多少功夫。” 他顿了顿,提点道:“后面好好干,红星公社那条线稳住,厂里年中的职工技能评级和先进评选,未必不能爭一爭。” “我明白,谢谢爸。” 李靖川心领神会。 这封感谢信,无形中为他积累了重要的政治资本。 …… 贾家如今门户紧闭,鲜有声响。 贾东旭请了假,整日奔波,忙著办理贾张氏粮食关係迁移和遣返原籍的各种手续。 他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在院里遇到人时总是低著头快步走过,仿佛背上压著一座无形的大山。 偶尔与李靖川迎面遇上,贾东旭的眼神复杂难辨,有羞愧,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懟,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嘆息,匆匆避开。 秦淮茹则请了几天假在家照顾棒梗,偶尔出门,面色平静,只是看向李靖川时,目光比以前更加复杂。 傻柱经过那晚李靖川的点拨和后续的风波,似乎真的清醒了不少。 出了这档子事,两人自然是没办法继续交易下去了,饭盒傻柱都是带回来给自己和何雨水加餐了。 但两人都住在一个院子里,还算得上是邻居,难免有见面的时候。 两人现在见面也不打招呼了,点点头就算了。 …… 与前中院的相对平静相比,后院则是另一番光景。 许大茂可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他背著手在后院踱步,遇到邻居就主动搭话,言语间总是不忘提一句“王主任信任,咱们后院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儼然一副后院话事人的派头。 他甚至主动去找了后院的几户人家“了解情况”,尤其是对曾经和三位大爷走得近的,言语间带著几分审视和拿捏。 “刘海中同志啊,”许大茂踱到刘家门口,看著坐在门口闷头抽菸的刘海中,拖著长音,“这联络员的工作不好做啊,以后还得你们这些老同志多支持,多配合街道的工作,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搞些不清不楚的事情了。” 刘海中脸色铁青,哼了一声,扭过头没理他。 被一个小辈,还是自己一向瞧不上的许大茂如此敲打,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憋屈得要命,却又不敢发作,只能默默的握紧拳头。 许大茂也不在意,嘿嘿一笑,又晃悠到別家去了。 他就是喜欢看別人一副想打他却又不敢动手的样子。 再说了,他许大茂有了优势不骑脸,那他还是许大茂吗? 许大茂就是在享受这种手握一点点权力,能让人高看一眼甚至產生忌惮的感觉。 这天下午,李靖川下班回来,刚进前院,就看见阎埠贵正拉著新来的前院联络员陈明说话。 陈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著黑框眼镜,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显得很斯文。 他耐心地听著阎埠贵絮絮叨叨地介绍前院各家的情况,脸上带著温和而疏离的笑容,不时点头,却很少插话。 “……陈老师啊,你是不知道,咱们前院情况其实最简单,大家都知根知底,邻里关係和睦……” 阎埠贵唾沫横飞,试图在新联络员面前树立自己“熟悉情况、热心邻里”的形象,以期能挽回一点影响力。 陈明扶了扶眼镜,微笑道:“阎老师费心了,情况我会慢慢了解。街道派我来,就是希望大家能坦诚沟通,有什么问题及时反映,共同维护好院里的秩序和环境。” 阎埠贵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掛不住,乾笑两声,正好看见李靖川,连忙转移话题:“哟,靖川回来了?中院现在你负责,责任重大啊!听说街道还专门表扬你了?” 李靖川对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对陈明笑了笑:“陈老师。” 对於阎埠贵试探性的问题,他只是淡淡应了句:“都是为人民服务,阎老师过奖了。” 便不再多言。 三人简单寒暄几句,便各自散去。 李靖川推车往中院走,心里对这位新来的陈老师印象不错,看起来是个明白人,不像是容易被阎埠贵之流糊弄的。 第113章 送走贾张氏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雾笼罩著四九城,带著料峭春寒。 四合院中院,贾家门口,却已经聚集了几个人影,打破了平日的寧静。 贾东旭穿著一身半旧的工装,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站在门口,脚边放著一个打著补丁的灰布包袱。 他低著头,双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著,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秦淮茹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看著地面。 棒梗被她紧紧牵著手,小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难得地没有吵闹,只是睁著大眼睛,好奇又有些畏惧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街道办的王主任亲自到场监督,她穿著一身深色列寧装,表情严肃,身旁站著两名街道的干事,神色同样凝重。 新任后院联络员许大茂也早早到了,在一旁抄著手,脸上带著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却又努力想装出一副“配合工作”的郑重模样。 李靖川作为中院联络员,自然也在一旁。 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后落在那个被两名街道女干部一左一右“搀扶”著出来的臃肿身影上——贾张氏。 不过一两天的工夫,贾张氏仿佛老了十岁。 原本油光水滑的头髮变得乾枯散乱,那张刻薄的肥脸上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灰败和惊惶。 她身上那件常年不离身的深色棉袄皱巴巴的,沾了些灰土,嘴里似乎还在无意识地嘟囔著什么,但被两旁干部严厉的目光一扫,又赶紧闭上了嘴,只剩下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巨大的恐惧和不甘。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像往常一样,想给家里弄点好吃的,怎么就把自己弄到了要被赶回乡下老家、失去城里户口和粮食定量的地步? 城里再难,也比乡下土里刨食强百倍啊! 一想到要回到那个她费尽心机才离开的穷苦农村,贾张氏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的绝望。 “手续都办妥了?” 王主任看向贾东旭,声音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贾东旭身体一颤,连忙点头,声音乾涩:“办……办妥了,王主任。粮食关係迁移证明、遣返通知……都、都在这儿。” 他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几张盖了红章的文件。 王主任接过看了一眼,確认无误,对那两名女干部点了点头。 “走吧,贾张氏同志,车在外面等著了。” 一位女干部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贾张氏猛地挣扎了一下,似乎还想做最后的反抗,哭嚎起来:“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东旭!东旭!我是你妈啊!你不能这么对我!淮茹!淮茹你求求情啊!老易!老易!你再帮我这一次吧!” 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在清晨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贾东旭脸色更白,嘴唇哆嗦著,把头埋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躲开母亲的目光和周围人的注视。 秦淮茹则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將棒梗往自己身后藏了藏,垂著眼瞼,一言不发。 而易中海则是紧闭房门,並不出面。 王主任眉头紧皱,厉声道:“贾张氏!执行决定!再胡搅蛮缠,性质就更严重了!” 两名女干部手上加力,几乎是架著贾张氏往外走。 贾张氏见儿子、儿媳都无动於衷,最后的希望破灭,彻底瘫软下来,像一摊烂泥般被拖著前行,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和咒骂模糊地飘散在空气里:“没良心的……白眼狼……我白养你了……不得好死……” 一行人沉默地离开中院。 易中海家的房门开了一条缝,见他们走了,才打开门,站在自家门口,远远看著,脸上表情复杂。 许大茂亦步亦趋地跟在王主任身后,不时回头对李靖川挤眉弄眼。 李靖川没有理会许大茂,他的目光落在被拖拽著的贾张氏和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贾东旭身上,心中颇为感慨。 原本他只是打算给贾张氏一个教训,给她找点事做。 没想到她竟然人憎鬼厌到了这个地步,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愿意再留著她。 送到院门口,一辆街道办安排的破旧驴车已经等在那里。 贾张氏被扶上车,蜷缩在角落里,依旧在低声啜泣。 贾东旭將那个小包袱扔上车,看也不敢看母亲一眼,对著王主任和李靖川等人鞠了个躬,声音沙哑:“给……给组织添麻烦了。” 王主任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贾东旭,希望你吸取这次教训,以后跟你的媳妇好好相处,把家里的日子过好。厂里那边,好好工作。” “是,是,谢谢王主任。” 贾东旭连声应著,如蒙大赦,拉起还在发呆的秦淮茹和棒梗,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回了院子,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驴车车夫吆喝一声,鞭子轻响,驴车吱吱呀呀地启动,载著哭哭啼啼的贾张氏,缓缓驶出了胡同,消失在晨雾深处。 一场闹剧,或者说一场悲剧,暂时落下了帷幕。 王主任转过身,对李靖川和许大茂交代道:“后续关注一下贾家的情况,有什么困难,及时向街道反映。尤其是要防止贾张氏私自跑回来。” “您放心,王主任,我们一定盯紧了!” 许大茂抢著表態。 李靖川也点了点头:“明白。” 王主任又看了看这座恢復了表面平静的四合院,轻轻嘆了口气,带著干事们离开了。 许大茂凑到李靖川身边,看著贾家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带著幸灾乐祸的笑意:“嘿,这下清净了!老虔婆滚蛋了!我看贾东旭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还有易中海那几个老傢伙,也彻底歇菜了!” 李靖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大茂哥,都是邻居,少说两句吧。做好联络员的本分就行。” 许大茂碰了个软钉子,訕訕地笑了笑:“那是,那是,我这不就是跟你聊聊嘛。得,我也回后院了。” 看著许大茂背著手,迈著四方步晃悠离开的背影,李靖川摇了摇头。 赶走了贾张氏,並不意味著院里就从此太平了。 刘海中之前当联络员的时候,可没少仗著自己二大爷的身份在院子里耍威风。 受害者自然是住在刘海中对门的许大茂。 许大茂上位之后,虽然变成了联络员,不是管事大爷了。 但看他这几天的表现就知道了,许大茂还是一副管事大爷的派头。 李靖川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去管他。 第114章 孤岛 贾张氏被遣送回原籍的尘埃,並未带来预期的寧静,反而像一层厚重的、粘腻的灰垢,覆盖在95號院贾家的门楣上,更沉沉地压在贾东旭的心头。 院里表面的风波似乎平息了,但一种无形的隔阂与疏离,却以贾家为中心,悄然蔓延。 贾东旭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座孤岛,被冰冷的海水四面环绕。 回到轧钢厂一车间,往日里还能说笑几句的工友,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带著难以言说的复杂。 那不仅仅是同情或鄙夷,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將他剥离出正常人群的隔离。 当他推著料车走过,原本聚在一起閒聊的人群会瞬间散开,或者刻意压低声音,待他走远,那些压抑的议论声才如同蚊蚋般重新响起。 他甚至能捕捉到几个词——“亲娘都送走”、“真够狠的”、“他们家那点烂事”……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本就敏感的神经上。 师傅易中海更是对他避之不及,安排工作时言简意賅,目光从不与他相接,仿佛他身上带著什么不洁的瘟疫。 贾东旭试图像以前一样凑上去递根烟,易中海却只是摆摆手,转身去指导另一个徒弟了,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那一刻,贾东旭感觉自己不仅失去了母亲,似乎连这个倚仗多年的师傅也一併失去了。 家里的日子,更没有因为少了贾张氏的咒骂和算计而变得轻鬆。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的沉重。 棒梗看他的眼神里带著畏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不再像以前那样扑上来喊“爸爸”,吃饭时也总是低著头,飞快地扒拉完碗里的东西就躲到一边。 贾东旭想摸摸儿子的头,手伸到一半,棒梗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缩了一下。 贾张氏这个人撒泼也好、胡闹也罢,终究是对棒梗最疼爱的人。 贾东旭工作忙,一天干到晚,也只有晚上回到家。 棒梗每天面对的就是自己的奶奶。 现在贾张氏被贾东旭送回去了,棒梗自然是不开心的。 贾东旭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只能尷尬地收回,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最让他心痛的是秦淮茹。 她依旧操持家务,洗衣做饭,但对著他,却像一尊失了魂的美丽木偶。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了交流,晚上躺在炕上,背对著背,中间仿佛隔著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有时半夜醒来,能听到身旁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啜泣声,那声音像钢丝一样勒紧了他的心臟。 他知道她在哭什么,可他能说什么?安慰?他拿什么安慰?解释?他又能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妈逼你去做那事是不对,但我没办法”? 这种话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懣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明明是他“大义灭亲”,为什么到头来,里外不是人的却是他? 为什么日子没有变好,反而像陷入了更深的、不见底的泥潭? 他原本以为送走了母亲,这个家就能回归“正常”,夫妻同心,把日子过好。 可现在他才绝望地意识到,贾张氏像一根毒刺,早已深深扎进这个家庭的肌体內部。 强行拔除,带来的不是癒合,而是撕心裂肺的撕裂伤和溃烂。 他失去了作为儿子的立场,似乎也失去了作为丈夫和父亲的尊严。 邻居们看他的眼神,除了之前的鄙夷,更多了一种“瞧那个连自己老娘都容不下的狠心人”的意味。 这天傍晚,贾东旭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家,刚进中院,就看见秦淮茹在水池边洗菜,傻柱正好也从屋里出来倒水。 两人视线对上,傻柱明显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含糊地点了下头,快步回了自己屋。 而秦淮茹,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傻柱一眼,只是用力地搓洗著盆里的白菜帮子,手背冻得通红。 贾东旭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心里像被泼进了一瓢滚油。 看,连这种尷尬的、见不得光的关係,现在都显得比他这个正牌丈夫更“理直气壮”些。他连发作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 他闷头走进家门,屋里冷锅冷灶,棒梗缩在炕角看小人书,见他回来,只是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 秦淮茹还在外面洗菜,没有进来。 贾东旭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板凳上,双手捂住脸。 为什么? 为什么把那个老虔婆送走了,日子却像塌了天?没 有人理解他的不得已,没有人看到他的痛苦,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一块散发著晦气的腐肉,唯恐避之不及。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所有人拋弃,被这个世界放逐。 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孤立无援的痛苦,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窗外,是別人家隱约传来的饭菜香和笑语声,而他的家,却像一座沉寂的、正在缓慢沉没的孤岛。 他亲手送走了製造风浪的人,却发现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发疯的荒芜。 这日子,怎么就越过越回头,掉进了更黑的深渊里了呢? 他想不通,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 …… 许大茂这个新任后院联络员,可是结结实实过足了“官癮”。 他將手里那点微末权力运用到了极致。 每天背著手在后院巡视几圈是必备功课,遇到邻居,必定要停下脚步,“关切”地问上几句:“家里最近没什么困难吧?”“对院里卫生有什么意见?”“街道刚下了个通知,关於节约用水的,我跟你传达一下……” 若有人表现出些许不耐烦或不配合,他便立刻板起脸,抬出“王主任的信任”、“联络员的责任”来压人。 他重点“关照”的对象,自然是曾经的“二大爷”刘海中。 不是今天指责刘家门口堆放杂物影响通行,就是明天暗示刘光天、刘光福兄弟在院里吵闹扰民。 刘海中被气得血压飆升,肥肉乱颤,却敢怒不敢言。 他丟了“管事大爷”的身份,在厂里也只是个普通工人,面对拿著鸡毛当令箭的许大茂,竟是毫无办法,只能在家捶胸顿足,大骂“小人得志便猖狂”。 阎埠贵则学乖了许多,在前院谨言慎行,儘量不与新来的联络员陈明发生衝突。 陈明虽是青年教师,看著斯文,但原则性很强,处事公道,不偏不倚,让阎埠贵那些小算计无处施展,也只能暗自嘆气,感慨“时移世易”。 李靖川將中院的变化看在眼里,並未过多干预。 他这个联络员当得颇为“无为而治”,主要精力还是放在轧钢厂的工作和自身的学习上。 除了必要的政策传达和情况了解,他很少主动去“管理”什么,反而贏得了中院几户人家暗自的敬重。 第115章 李怀德打算安排相亲 轧钢厂副厂长办公室內,李怀德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间夹著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地轻轻转动著。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他面前的菸灰缸旁,放著一份薄薄的、看似普通却凝聚了他不少心思的名单。 敲门声响起,王秘书领著李靖川走了进来。 “厂长,靖川同志来了。” 王秘书恭敬地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並轻轻带上了门。 “叔,您找我?” 李靖川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在厂里,他始终保持著规矩的称呼。 李怀德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靖川依言坐下,心中有些猜测。 李怀德很少在上班时间特意让王秘书叫他过来,通常都是下班后回家谈,或者让王秘书传个话。 李怀德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问了几句关於红星公社那边物资交接是否顺利,以及近期採购科工作的閒话。 李靖川一一作答,条理清晰。 看著儿子沉稳干练的模样,李怀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不再绕圈子,將手中那份名单轻轻推到李靖川面前。 “靖川,看看这个。” 李靖川有些疑惑地拿起那份只有寥寥几页纸的名单。 上面列出的是几个女同志的基本情况,但重点显然不在她们本人,而在她们的家庭背景一栏。 父亲、职务、级別、分管领域……信息简洁却分量十足。 “这是……”李靖川抬起头,看向李怀德。 李怀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和却带著郑重:“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个人问题该考虑起来了。以前……是爸考虑不周,有些顾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坦诚道:“你赵爷爷那边,我原本以为他会对你有看法,毕竟你的身份……有些尷尬。所以之前也没敢大张旗鼓地替你张罗。不过,过年这段时间,我看出来了,老爷子是真心把你当自家孙子看待的,承平和薇薇也跟你亲厚。既然是一家人,你的婚姻大事,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要替你谋划。” 以前就算了,李怀德只是放养李靖川,让他自己试著去和女同志相处看看。 现在就不一样了,他这个当父亲的自然是要尽一份力的。 李靖川瞬间明白了这份名单的意义——相亲名单,而且是非同一般的相亲名单。 李怀德这是动用了通过他岳父赵启元积攒的人脉关係,精心筛选出来的。 “爸,”李靖川放下名单,眉头微微皱起,心情有些复杂,“我现在工作刚稳定,夜校也还在上,是不是有点早?” 他內心深处对这种方式安排的婚姻本能地有些抗拒。 李靖川並非反感婚姻,而是反感如此功利化的婚姻。 这样的婚姻……婚后生活多少有点难以想像了。 虽然他知道李怀德这是在为他好,为他的前程铺路。 但是李靖川觉得,婚姻这种事情,不应该当做交易的筹码。 李靖川觉得,婚姻最重要的是双方对彼此的感情,而不是说我能从婚姻中得到什么。 如果抱著功利化的心態去结婚…… “早?”李怀德微微摇头,目光锐利如常,“不早了。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有了稳固的后方,男人才能心无旁騖地往前冲。何况,这不仅仅是找个媳妇那么简单。” 他的手指点在名单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加清晰:“靖川,你很有能力,我看好你。但在这个位置上,想要往上走,光有能力还不够,还需要人脉,需要助力。一个好的岳父,能让你少走十年弯路。这些人选,都是我和你赵爷爷反覆权衡过的,家庭背景清白,根正苗红,最重要的是,她们的父亲都在关键岗位上,未来对你的发展会有直接的帮助。” 他看著李靖川,眼神中既有父亲的期许,也有上位者的审慎:“我不是要你委屈自己,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但选择的范围,必须是在对你有益的圈子里。这几位女同志的资料你先拿回去看看,有个初步印象。回头我安排一下,你先跟其中一两位见见面,接触接触。觉得哪个投缘,我们再往下谈。” 李靖川看著父亲那双洞悉世情、精於算计的眼睛,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已经决定好的安排。 李怀德是在用他的方式,为自己铺就一条看似平坦的青云路。 况且,李怀德也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逼他一定要怎么怎么样,只是说先接触接触,根本不好拒绝。 他沉默了片刻,將那份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名单拿在手中,点了点头:“好,我听爸的安排。” 李怀德脸上露出了真正放鬆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李靖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男人嘛,眼光要放长远。回去好好看看,有什么想法,隨时跟我说。” “我知道了,爸。”李靖川也站起身,“那没別的事,我先回去工作了。” “去吧。” 李靖川拿著那份名单,转身走出了副厂长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 回到採购科自己的座位上,窗外是轧钢厂熟悉的喧囂,高炉矗立,烟囱冒烟,一片工业时代的蓬勃景象。 他將那份名单隨意塞进抽屉,却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望著窗外有些出神。 父亲为他规划的这条路,清晰、稳妥,凭藉系统和自身的努力,他或许真的能沿著这条梯子一步步攀上高峰,获得常人难以企及的权力和地位。 这似乎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人生。 可是,这就是他穿越而来的全部意义吗?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仅仅是为了个人和家族的显赫吗? 一种难以言说的空洞感和隱约的躁动,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做点什么更……不一样的事情。 高官厚禄,並非是穿越的意义。 来到了这个时代,自己总得做些什么吧? 至少,在歷史中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跡。 他摇了摇头,暂时驱散了这些纷乱的思绪。 眼下,还是先处理好父亲交代的事情,以及採购科的本职工作吧。 第116章 想让大家都吃饱 轧钢厂採购科的办公室內,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映照著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周大海科长面色凝重地敲了敲桌面,將一份新的採购任务文件推到李靖川和钱有为面前。 “部里临时调配,给咱们厂加了一笔紧急採购任务,需要东北那边林场的一批特种木材,关係到厂里一项技术革新项目。”周大海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时间紧,任务重,需要派人亲自跑一趟。钱副科长,你经验丰富,这次你带队。靖川,你年轻,学习能力强,也跟著去,多见识见识,路上一切听钱科长安排。” 李靖川和钱有为同时站起身,接过文件。 “保证完成任务,周科长。” 钱有为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 李靖川也点头应是。 出发的日子定在两天后。 李怀德得知消息,只是淡淡叮嘱了一句“出门在外,多看多听少说,注意安全,一切听钱科长指挥”,便不再多言。 火车轰鸣著驶离四九城站台,窗外的景物逐渐从密集的厂房民居变为开阔的田野。 初春的北方大地,本该是万物復甦、绿意萌动的时节,但映入李靖川眼帘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枯黄与萧索。 土地乾裂,麦苗稀疏,仿佛被抽乾了生机。 钱有为看著窗外,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今年这春旱,看来比想像的更严重。” 李靖川心中微沉,歷史上的这个时候確实有些天灾,但具体情况他也未曾了解过,只是听过些其他人说起时遮遮掩掩的只言片语。 隨著火车继续北上,进入更偏远的地区,车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得触目惊心。 铁轨两旁,开始出现三三两两、扶老携幼的人群。 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背著破旧的行李卷,沿著铁路,或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荒芜的田野间,眼神空洞而麻木。 “是灾民……”钱有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不忍,“春荒,地里没收成,公社那点储备粮早就见底了。这是……往城里去找活路的。” 李靖川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穿越而来,虽然继承了原身饥寒交迫的记忆,自己也经歷过初来时的艰难,但系统在手,他很快便摆脱了生存危机,之后更是凭藉能力和关係,在轧钢厂和四合院里站稳了脚跟,甚至开始崭露头角。 他见识过四合院里的勾心斗角,品尝过权力带来的便利,却从未如此直观、如此大规模地面对这个时代最残酷的底色——飢饿。 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加水。 站台上,瞬间涌上来更多逃荒的民眾,他们挤在车窗下,伸出乾枯的手,用尽力气呼喊著,祈求一点食物或是一点零钱。 乘务员和乘客们大多紧闭车窗,面露难色,或是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李靖川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蜷缩在站台角落的小小身影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穿著一件明显不合身、破了好几个洞的棉袄,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瘦得脱了形,小小的脑袋显得尤其大,脖子细得仿佛一掐就会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拼命乞討,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双手紧紧捂著肚子,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和飢饿而不住地颤抖。 最让李靖川心头剧震的,是孩子的眼睛。 那双本该清澈明亮、充满童真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枯井,空洞无神,只有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以及一种被巨大痛苦磨平了的茫然。 他的嘴唇乾裂发白,微微张著,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只有细微的、如同小猫呜咽般的喘息。 突然,孩子似乎看到了地上不知谁掉落的一小片乾瘪的菜叶。 他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光芒短暂得如同流星。 他艰难地、几乎是匍匐著挪过去,伸出黑瘦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捡起那片沾满泥土的菜叶,看也没看,就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用力地、贪婪地咀嚼著,仿佛那是世间最美的珍饈。 那一刻,李靖川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衝击力,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在他出生的那个年代里,这样的场景是非常罕见的。 在穿越前,不说天天大鱼大肉,但是基本的温饱问题总是能够解决的。 实在没钱了,上街找个路人就说自己饿,能不能给口饭吃,也会有善良的人带著你去饱餐一顿。 李靖川从来没有直面过饥荒带来的衝击。 “呜——!”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启动,將站台上的景象甩在身后。 但那个飢饿孩童的身影,那双空洞的眼睛,那片被急切塞入嘴中的骯脏菜叶,却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了李靖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当晚,在目的地城市的招待所里,李靖川失眠了。 硬板床硌得他浑身不適,但更让他无法安眠的,是白天所见的一切。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而他的眼前,却反覆浮现著那一片片枯黄的土地,那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还有那个孩子。 他回顾自己穿越以来的这大半年。 从雪原挣扎求生,到认亲李怀德,进入轧钢厂,利用系统和先知先觉,在四合院里立威,化解明枪暗箭,结交韩永贵这样的贵人,甚至开始接触权力的边缘…… 他做得似乎很不错,甚至堪称精彩。 他改善了自身处境,获得了曾经难以想像的资源和尊重,正沿著一条许多人羡慕的阶梯向上攀爬。 高官厚禄,锦衣玉食,似乎並非遥不可及。 可这一切,在面对今天所见的苦难时,显得多么的渺小,多么的……无足轻重! 那个孩子啃食泥污菜叶的画面,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內心。 李靖川有点想嘲笑自己。 你在装什么清高呢? 你自己都还是个小小的採购员,能改变什么呢? 你以为你是救世主? 古人说穷则独善其身,达才能兼济天下。 你现在都还没发达呢,你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李靖川有点笑不出来。 此时的中国才刚刚起步,过得很艰难。 他想著那个孩子,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至少不应该是无动於衷的。 至少,想让大家都吃饱。 李靖川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一想就是一夜。 第117章 要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从东北返回四九城的火车上,李靖川一路沉默。 窗外掠过的景色,已从关外的苍茫林海逐渐变为华北平原的初春田野,但那片土地上的枯黄与萧索,並未因地域的转换而有根本改变。那个蜷缩在站台角落、啃食污秽菜叶的孩童身影,如同一个永不磨灭的幽灵,时刻在他眼前浮现,拷问著他的灵魂。 钱有为见他神色凝重,只当是年轻人初次远行、见识了民生多艰后的正常反应,宽慰了几句“尽己所能”、“服从组织安排”之类的话,便也不再打扰他。 李靖川感激地点点头,內心却已翻江倒海。 他反覆叩问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拥有了系统这样的机缘,难道仅仅是为了复製一条旧式官僚的升迁之路,为了个人的前程与家族的显赫吗?眼看著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在飢饿中挣扎,自己却安於在轧钢厂的採购科里,为一点计划外的肉蛋和废料交换而沾沾自喜,这难道就是他穿越的意义? 不。 绝不是。 那个孩子空洞的眼神,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內心深处被世俗欲望暂时遮蔽的闸门。 一种更宏大、更迫切、更不容推卸的使命感,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胸中奔涌、积蓄,亟待喷发。 他想起前世那个让亿万人摆脱飢饿的身影,那个在稻田里耕耘出奇蹟的伟人。 是的,让大家都吃饱!这才是他应该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 也许他无法完全复製那条道路,但这个方向,这个目標——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吃饱饭,不再因飢饿而失去尊严乃至生命——值得他倾尽所有去追寻! 仕途风光,权力滋味,固然诱人。 但与“让大家都吃饱”这个朴素的宏愿相比,立刻显得轻如鸿毛。 李怀德为他精心铺设的联姻之路、晋升之梯,此刻在他眼中,成了一道需要沟通和解释的障碍。 做农业科研,尤其是这个年代的农学,意味著面朝黄土背朝天,意味著无数次的失败与漫长的等待,意味著清贫与寂寞。他不能,也不愿,拉著一个基於利益结合的女子,去承受这份艰辛。 那是对他人的不负责,也是对理想的褻瀆。 李靖川的系统並非是商城类型的,他没办法用系统货幣来兑换自己想要的东西,来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 所有的事情,必须他自己动手,自己解决。 系统提供的,只是能让他事半功倍的捷径,路依旧要让他自己走。 而要实现这个目標,他需要系统性的知识。 他需要进入那个领域最高学府的门墙。 高考,是唯一的路径。 …… 回到四九城的第二天,李靖川没有去採购科报到,而是直接来到了李怀德的办公室。 依旧是那间宽敞、透著权力气息的房间。李怀德正批阅著文件,阳光洒在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上,显得沉稳而威严。 “爸。” 李靖川关上门,声音平静。 李怀德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放下笔:“回来了?东北之行还顺利?钱有为都跟我匯报了,说你表现不错,沉得住气。”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正好,关於那份名单,我初步有了个想法,那位林司长的千金……” “爸,”李靖川坐下,目光直视著李怀德,打断了他的话,但语气並非对抗,而是带著一种罕见的沉重,“相亲的事,还有我未来的路,我想先跟您聊聊我这次出去的见闻。”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微敛,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语气中的异常。 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恢復了平日里那个精明副厂长的姿態:“哦?你说。” “第一,谢谢您为我费心张罗相亲,但这件事,请您暂时搁置,以后也不必再为我考虑了。” 李靖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李怀德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锐利如鹰:“理由?”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悦,“靖川,我知道年轻人或许有自己的想法,但你要明白,这不仅仅是婚姻,它关係到你未来的……” “因为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李靖川再次打断他,没有丝毫退缩,“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我决定,放弃在轧钢厂的仕途发展。我要参加高考,报考农业大学,学习农业科学技术,將来从事农业研究工作。” 寂静。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沉默良久,李怀德开口问道:“能告诉我理由吗?” 李靖川深吸一口气,开始描述。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平实地、细致地讲述著一路所见的景象:那龟裂的土地,稀疏的麦苗,铁轨旁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的灾民,以及那个在站台角落,颤抖著捡起脏污菜叶塞进嘴里,眼神空洞麻木的孩童。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每一个细节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李怀德的心上。 办公室里的气氛逐渐变得凝滯。 “……爸,我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样。”李靖川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可能只有四五岁,和承平差不多大……可承平在家里挑食,而这个孩子,连一片沾满泥土的烂菜叶都当成宝贝。我就在想,凭什么?凭什么有的孩子能无忧无虑,有的孩子却连活下来都这么难?”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望著李怀德:“我忘不掉那个孩子的眼睛。爸,您给我安排的路很好,很稳,沿著走下去,我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干部,也能为您和赵姨爭光。但是……但是我心里过不去。我看著那些饿著肚子的人,我就想起我自己刚从怀柔来四九城路上的样子,想起我妈临走前连口饱饭都没吃上……” 李靖川的语气愈发朴素,却带著撼动人心的力量:“我没想当什么救世主,我也知道这事很难。可我就是觉得,我不能装作没看见。我有了机会,读了书,见识了世面,还有您这样的父亲,我比很多人幸运太多了。如果我这辈子,只想著自己往上爬,过好日子,我心里不踏实。”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爸,我想让他们都吃饱。就这一个念头,很简单。所以,我不能再去相亲,耽误人家姑娘。我也不能再安心待在轧钢厂,只琢磨怎么完成採购任务。我想去学农业,去研究怎么能让地里多打粮食。我知道这很难,很苦,可能一辈子也出不了大名堂,但我想试试。我想参加高考,报考农业大学。” 第118章 未来的路就在脚下 李靖川的话语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李怀德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上投下光晕,却照不透他此刻深沉如水的面色。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鬆开,指尖轻轻敲击著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篤篤”声,像是在叩问著遥远岁月里,某些被尘埃覆盖的东西。 李靖川屏住呼吸,等待著预想中的斥责,或是更为严厉的现实分析。 他已经做好了据理力爭、甚至暂时对抗的准备。 然而,李怀德开口了,声音却带著一种李靖川从未听过的、仿佛穿越了时空的沙哑与縹緲。 “让他们……都吃饱……” 他低声重复著这六个字,像是品味著世间最醇厚又最苦涩的酒。 忽然,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那个精於算计、掌控一切的副厂长,而像是一个褪去了所有偽装的、疲惫却又被点燃了某种东西的中年人。 他的眼神穿透了李靖川,望向了办公室墙壁上那幅“工业学大庆”的宣传画,又仿佛看向了更久远的、战火纷飞、激情燃烧的年代。 “是啊……吃饱饭……” 李怀德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复杂至极的弧度,像是苦笑,又像是追忆。 “几十年前,我们跟著队伍走,啃著树皮草根,冒著枪林弹雨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就是等胜利了,让咱们的父老乡亲,让咱们的后代,都能吃上一口饱饭,穿上暖和的衣裳,堂堂正正地做人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李靖川的心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靖川怔住了。 他印象中的父亲,永远是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冷酷的,善於在规则內运作,追求权力与稳定。 他几乎忘了,或者说从未真正了解过,李怀德也曾年轻过,也曾是一个怀揣著最简单也最宏大理想的热血青年。 那时前途未卜,李怀德跟著组织,不是为了日后的官位,而是为了那个“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的朴素愿望。 “那时候,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谁想过以后能当什么厂长?” 李怀德的目光渐渐聚焦,重新落在李靖川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审视和算计,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和……欣慰。 “就想著,打跑敌人,建立新国家,咱们中国人,再也不用受欺负,再也不用饿肚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但眼底那抹激赏与激动,却如何也掩饰不住。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李怀德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沉稳,但其中的温度却截然不同,“靖川,你从小在乡下吃过苦,知道挨饿受冻是什么滋味。我原本想著,把你接到城里,进了工厂,有了铁饭碗,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铺一条稳妥的路,让你这辈子安安稳稳,不再受那些罪。这是为人父最本能的想法。”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儿子:“可我没想到……真没想到……你过了几天好日子,心里装的,不是怎么让自己过得更好、更舒坦,而是回过头,想去拉一把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的人。你想走的,不是我给你铺的阳关道,而是你自己选的,一条更苦、更难,甚至可能看不到头的独木桥。” 李怀德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真正意义上、毫无保留的笑容。 那笑容驱散了他脸上常年笼罩的官场沉暮之气,让他仿佛年轻了十岁。 “好!好!好啊!”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我李怀德的儿子,有志气!有担当!有格局!这比你当上科长、处长,更让我高兴!真的,非常非常高兴!” 这突如其来的、毫不掩饰的讚许和支持,让李靖川一时有些无措,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爸……您……您不反对?” “反对?我为什么要反对?”李怀德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李靖川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李靖川都晃了一下,“老子当年拎著脑袋干革命,难道是为了让儿子变成只知钻营的禄蠹?你有这个心,有这个志气,比什么都强!”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这条路,爸没走过,给不了你太多的具体指引。但是,只要你是真心诚意地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爸支持你!尽全力支持你!” 李怀德的眼中闪烁著精光,那个善於谋划的副厂长似乎又回来了,但这次,他的谋划对象,是儿子的理想。 “高考是条正路!既然决定了,就要全力以赴。轧钢厂这边的工作,我会跟周大海打招呼,给你足够的时间学习。夜校的课程不能丟,那是基础。农业大学……四九农业大学就是最好的!要考,就考最好的!” 他踱步到窗边,看著楼下庞大的厂区,语气带著一种新的期许:“搞农业,不意味著就一定要脱离实际。轧钢厂上万工人,他们的家属,他们的根,都在农村。工农本就是一体。你以后若真能在农业上有所建树,未必不能反哺工业。这里面的文章,大著呢!” 李怀德转过身,目光深邃:“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想让他们都吃饱』。这话重若千钧。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要回头,不要怕苦,做出个样子来!需要什么,跟爸说。我李怀德別的不敢说,在这四九城,为你撑起一片安心读书、放手去乾的空间,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看著父亲眼中那久违的、仿佛被自己重新点燃的热忱与坚定,李靖川只觉得一股热流涌遍全身,眼眶有些发热。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爸,谢谢您!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这一刻,父子二人之间,那层因身份、因时代、因不同选择而存在的微妙隔阂,似乎在共同认可的宏大目標前,悄然消融了许多。 一条崭新的、布满荆棘却充满希望的道路,在李靖川面前,清晰地铺展开来。 第119章 工作交接 李怀德的支持,如同一阵强劲的东风,吹散了李靖川心中最后的一丝阴霾和不確定。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与坚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可以轻装上阵,奔赴一个明確而崇高的目標。 从李怀德办公室出来,李靖川没有回採购科,而是直接去找了科长周大海和副科长钱有为。 周大海的办公室里,当李靖川平静地说出自己决定参加高考、准备报考农业大学,並为此可能需要调整工作安排时,周大海和钱有为都愣住了。 周大海眉头紧锁,手指下意识地敲著桌面,语气带著难以置信:“靖川,你说什么?高考?农业大学?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在採购科干得好好的,李厂长对你寄予厚望,年前那件事街道办还送了感谢信,前途一片大好,怎么突然……” 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刚刚在厂里站稳脚跟,展现出能力和背景的年轻人,怎么会突然选择一条看似截然相反、充满未知且註定清苦的道路。 钱有为同样惊讶,但他推了推眼镜,看著李靖川眼中那不同於往常的、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光芒,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东北之行路上李靖川的沉默,想起那些逃荒的民眾,心中隱约有了猜测。 “周科长,钱科长,”李靖川语气诚恳,没有过多解释沿途见闻,只是说道,“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感激厂里和领导们对我的培养与照顾,也珍惜在採购科工作的经歷。但我个人志趣和未来规划確实发生了变化,希望能有机会系统学习农业知识,为国家农业建设尽一份力。工作方面,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在离开前认真做好交接,绝不耽误科里的任务。也希望领导们能够理解和支持。” 他態度谦逊,理由正当,更重要的是,周大海和钱有为都清楚李靖川背后的李怀德。 靖川能如此正式地来提出,想必李副厂长那里已经首肯。 周大海与钱有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嘆了口气,语气复杂:“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李厂长也同意,我们自然尊重你的选择。採购科这边,重要任务暂时就不给你加担子了,但你手上的红星公社那条线,还得稳妥交接好。需要复习时间,可以灵活安排,跟有为打个招呼就行。” 周大海没有把话说死,在他看来,小年轻的心思浮动是很正常的事情,万一人家又回来了呢? “谢谢周科长!谢谢钱科长!” 李靖川真诚地道谢。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在轧钢厂採购科乃至更小的范围內传开。 “听说了吗?李靖川要辞职去考大学了!” “什么?考大学?他疯了吧?好好的干部不当?” “说是要考农业大学,搞什么农业研究……” “嘖嘖,真是想不开啊。有李副厂长这层关係,在厂里平步青云不好吗?” “谁知道呢,可能人家志向远大……” 各种议论纷至沓来,有惋惜,有不屑,有敬佩,更多的是不解。李 靖川对此一概报以微笑,並不解释。 他深知,有些选择,无需向所有人言说。 四合院里也很快得知了这一消息。 傻柱是第一个跑来找李靖川確认的,他瞪著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师弟!你真要离开轧钢厂?去念书?还是种地的书?” 李靖川给他倒了杯水,笑道:“是啊,柱哥。觉得种地没出息?” “那倒不是……”傻柱挠了挠头,“就是……就是觉得可惜了。你在厂里干得多好?连王主任都表扬你。这猛地要去念书,还是农业大学……以后岂不是天天跟个土哈哈一样?” “民以食为天,柱哥。能把地种好,让大家都吃饱,这可是天大的本事。”李靖川语气平和。 傻柱看著他,虽然还是不太能完全理解,但他信任李靖川,最终用力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行!师弟你是有大主意的人!哥支持你!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儘管言语!” 何雨水知道后,小脸上满是崇拜:“靖川哥,你要考大学啦?真厉害!以后就是大学生了!”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能上大学就是顶了不起的事情。 许大茂听闻,先是一愣,隨即在背后嗤笑:“读书?读出来又能怎样?还能比他老子官大?真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他只觉得李靖川是傻了,放弃眼前触手可及的利益,去追求虚无縹緲的东西。 易中海、刘海中等人得知,心情更是复杂。 他们原本就对李靖川又恨又怕,如今见他主动离开轧钢厂这个权力场,一方面鬆了口气,另一方面又觉得难以揣度,只能暗嘆“此子行事,果然不循常理”。 阎埠贵则是扶了扶眼镜,小眼睛里精光闪烁,琢磨著李靖川这一步背后的深意,以及是否能为自家孩子借鑑点什么。 李靖川无暇顾及这些议论。 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生活节奏。 白天,他依旧按时上班,但重心放在了梳理手头工作,特別是与红星公社的协作关係上。 他带著接手的同事亲自去了一趟红星公社,与赵文深谈,確保这条来之不易的渠道能够平稳过渡,继续为厂里和公社带来双贏。 赵文得知李靖川要走的消息,大吃一惊。 赶忙问他为什么? 这条线可是李靖川开闢出来的,要是他撂挑子了,赵文的政绩咋办。 李靖川和赵文的关係不错,解释了一番。 赵文听完佩服的不行。 有能力,有背景,能够主动放弃父辈给予的关照,投身更伟大的事业当中。 赵文当即也表示了理解,並承诺会配合好后续的工作交接。 晚上和休息日,李靖川则將自己完全投入到了备考之中。 夜校的课程成了他复习文化课的基础。 语文、政治、数学……他重新捡起那些看似枯燥的知识点,这一次,目標明確,动力十足。 【技艺+1】 【技艺+1】 系统的提示音不时在脑海中响起,见证著他的每一点进步。 谁说学习不是一种技艺呢? 第120章 备考,与时间赛跑 轧钢厂採购科的工作交接,比预想中更为顺利。 周大海和钱有为虽然惋惜,但在李怀德的默许下,还是给予了最大程度的支持。 李靖川將红星公社这条重要的“工农互助”渠道,详细地向接手的同事做了移交,並亲自带著去公社与赵文书记见了面,確保了后续合作的无缝衔接。 赵文握著李靖川的手,依旧感慨万分:“靖川兄弟,你这步棋,老哥我看不懂,但佩服!以后要是有用得著红星公社的地方,儘管开口!” 离开轧钢厂的那天,阳光明媚。 李靖川抱著一个装著自己私人物品的纸箱,走出厂门,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烟囱和轰鸣的车间,心中没有太多留恋,反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紧迫感。 这里是他穿越后站稳脚跟的第一个舞台,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更广阔的天地在田野,在实验室,在那能让亿万人吃饱饭的伟大事业中。 高考报名的事情,李怀德亲自过问,王秘书跑前跑后,很快便办妥了一切手续。 当那张盖著红印的准考证拿到手中时,李靖川感觉掌心微微发烫。 这不仅是一张考试的通行证,更是他踏上新征程的船票。 接下来的日子,李靖川的生活节奏变得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单调,但却充满了目標明確的充实感。 他的活动范围,基本缩小到了南锣鼓巷95號院的那间西耳房。 窗明几净的屋子里,原本一些零散的摆设被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宽大的旧书桌,上面堆满了书籍和稿纸。 李怀德兑现了他的承诺,动用了不少人脉关係,不仅找来了当前高中阶段的全套复习资料,更是费尽周折,弄来了一批农业院校的基础教材和一些內部交流的农业科技文献。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这些书籍资料堪称无价之宝。 至於更高一层的,外部翻译过来的前沿的科技文献……李怀德也弄不到。 不过,李靖川也只是想要了解一下,给自己打打基础,所以这些东西也就足够他看的了。 李靖川知道,自己虽然目標是解决粮食问题,但高考的文化课是敲门砖,必须过硬。 他白天的精力主要投入到语文、政治、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基础科目的复习中。 得益於夜校以及穿越之前学习打下的底子和系统对【技艺】的不断加成,他理解记忆的速度远超常人。 李靖川穿越前也是经歷过高考的,还经歷过两次,虽然填鸭式教学有许多毛病,但是经歷过两次高考之后,真的是有很多东西被刻进李靖川的骨子里了。 这个年代的高考內容虽然和穿越前有出入,但是也大差不大。 他凭藉著自己之前的记忆和系统的加持,基本上很快就能熟练掌握和应用这些基础知识。 那些复杂的公式、拗口的政治条文、繁复的化学反应,在他强大的精神专注力和逻辑思维能力下,被迅速梳理、吸收、融会贯通。 往往別人需要反覆背诵理解多遍的內容,他只需一两遍就能掌握精髓。 【技艺+1】 【技艺+1】 系统的提示音,在他凝神阅读、奋笔疾书时,如同最忠诚的伙伴,不断確认著他的进步。 到了晚上,当四合院渐渐安静下来,邻居们都已熄灯入睡,李靖川屋里的灯光却依旧亮著。 基础知识很重要,但是语数英这些基础太基础了。 李靖川还需要学习更专业些的农学相关的基础知识。 他凭藉著自己被系统强化过后的体魄,开始挑灯夜读啃著那些农业专业相关的书籍。 《植物生理学》、《土壤学》、《遗传学基础》、《作物栽培学》……一本本厚重的专业书籍,在他手中被一页页翻过。 这些知识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或许深奥难懂,但对於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李靖川,结合系统带来的超强学习能力,理解起来虽然仍需投入精力,却並非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尤其关注育种和生物技术相关的內容,他知道,想要实现產量的跨越式提升,传统的选种育种是基础,但更前沿的技术才是打破天花板的钥匙。 “转基因”这个概念,在这个时代还仅仅存在於最顶尖的实验室和少数前瞻性论文中,但对於李靖川而言,却是明確知晓其巨大潜力的方向。 他如饥似渴地吸收著那些基础理论,虽然现有的资料极其有限和浅显,但他结合自己前世的模糊认知,在脑海中不断推演、构想。 煤油灯的光晕映照著他专注的侧脸,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伴隨著窗外偶尔的虫鸣,构成了深夜最寧静也最富有生命力的画卷。有时遇到难以理解的环节,他会蹙眉沉思,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直到豁然开朗;有时读到精妙处,他会忍不住轻轻一拍桌面,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何雨水和傻柱知道他备考辛苦,经常悄悄给他送些热水、煮个鸡蛋。 傻柱更是拍著胸脯说:“师弟,別的帮不上,吃的管够!保证不让你饿著肚子读书!” 李靖川笑著接纳了这份心意,心中温暖。 李怀德和赵美兰也抽空来看过他一次,见他埋首书山,整个人清瘦了些,但眼神明亮,精神饱满,也就彻底放心了。 李怀德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又留下了一些托人弄来的营养品和一小叠珍贵的全国粮票。 李靖川知道,他不仅仅是在为自己而学,更是在与时间赛跑。 高考对他来说並非什么难事,他接触过,尝试过,对自己现在掌握的知识有信心。 但是农学研究这方面就不一样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全新的,他未曾接触过这个领域。 他前世上大学的时候读的是工科专业,对於农学研究相通的知识並不多。 李靖川只知道自己每多掌握一个知识点,每多理解一项技术原理,或许就能让这片土地上挨饿的人,早一天摆脱困境。 那个在火车站啃食脏污菜叶的孩童空洞的眼神,始终是他心底最强大的驱动力。 他摒弃了外界所有的纷扰,將全部的身心都沉浸在这方寸书桌之间,如同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汲取著知识的甘泉,为即將到来的高考,积蓄著全部的力量。 夜还很长,但灯下的身影,坚定而执著。 他知道,黎明终將到来,而他,正奋力奔向那片孕育著无限生机的曙光。 第121章 高考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转眼便是一九六一年的七月。 七月流火,但四九城的清晨尚带著一丝夜的凉意。 七月十五日这天,天空湛蓝如洗,阳光尚未展露全部的威力,柔和地洒在大地上。 红星中学的门口,早已聚满了前来参加高考的学子以及送考的家人。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著紧张、期待与凝重的气氛。 少男少女们大多面色紧绷,或低头默念著什么,或紧紧攥著手中的文具袋,父母长辈则在旁不断叮嘱,眼神里充满了殷切的期望。 在这片略显喧囂和压抑的人潮中,一行人的到来显得颇为引人注目。 李怀德穿著笔挺的中山装,虽未佩戴任何徽记,但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自然流露。 赵美兰站在他身旁,穿著一身素雅的碎花衬衫,脸上带著温和而鼓励的笑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李承平和李薇薇这两个半大孩子,今天也格外安静,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高考对於他们来说也算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也就剩下两三年时间。 另一边,傻柱特意换上了一件乾净的白色短袖汗衫,头髮也用水稍微抿了抿,何雨水则穿著她最喜欢的那件淡黄色裙子,小手紧紧攥著衣角,小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这一大家子,几乎是全员出动,来为李靖川送考。 “靖川,东西都带齐了吧?准考证、笔、墨水……” 赵美兰细心地最后检查了一遍。 “阿姨,都齐了,放心。” 李靖川微笑著,语气轻鬆。 李怀德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中充满了信任与肯定。 一切尽在不言中。 “师弟!好好考!考完了哥给你做一大桌好吃的,咱好好庆祝!” 傻柱嗓门洪亮,引来周围不少目光,他浑不在意,咧著嘴笑道。 “靖川哥,加油!你肯定行的!” 何雨水也鼓足勇气,小声却坚定地说道。 李靖川看著眼前的家人,心中暖流涌动。 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定格在考场入口。 “我进去了。” 说完,他转身,迈著稳健的步伐,隨著人流走向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在眾多或忐忑、或匆忙的考生中,显得格外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去参加一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激烈角逐,而是去完成一件早已胜券在握的事情。 考场设在红星中学一间宽敞的教室里。 墙壁上斑驳的標语诉说著时代的印记,木质桌椅有些陈旧,桌面上甚至能看到以往学生留下的刻痕。 没有监控摄像头,也没有信號屏蔽器,这个时代的考场,纪律全靠讲台上几位面色严肃的监考老师来回巡视和那双锐利的眼睛来维持。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教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考生们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监考老师皮鞋走过地面的轻响。 李靖川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將准考证和文具整齐地放在桌角。 他环视了一下这陌生又带著几分熟悉感的环境,心中並无波澜。 高考考场……对他而言,这已经是第三次踏入了。 前世两次奋笔疾书、爭分夺秒的经歷早已模糊,但那种刻入骨髓的考试氛围似乎又回来了些许。 然而,与前世那种背负著巨大压力、前途未卜的心情截然不同,此刻的他,內心一片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怀念。 这大半年,他几乎每天都要挑灯夜读,一天的休息时间包括吃喝拉撒不足六个小时,即便是在穿越之前也能被称为卷王中的卷王,甚至可以说是能够违背人体本能进行学习的卷神了。 系统【技艺】点数不知疲倦的提示,早已將各类知识融会贯通,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 不仅仅是数理化、政史地,就连他的硬笔书法,在日復一日的练习和系统加持下,也达到了形神兼备、铁画银鉤的境地,架构端正、清秀有力。 对於高考来说,他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知识、心態、甚至是一手能为卷面增色不少的好字。 他需要的,只是將脑海中的一切,从容地、完美地呈现在这份试卷上。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標誌著考试正式开始。 监考老师当眾启封试卷袋,由两位考生负责在封条上签字確认试卷袋未曾私自开封,然后將一份份散发著油墨清香的试卷分发下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纸张翻动声,伴隨著几声压抑的抽气声,显然有人被题目难住了。 试卷传到李靖川手中,他平静地接过,铺平。 目光如扫描般快速而沉稳地扫过整张语文试卷。 拼音、字形、词语填空、语法修辞、文言文阅读、现代文阅读、作文题目…… 所有的题目,在他眼中都像是早已遇见过无数遍的老朋友,清晰而简单。 作文是“一位革命先辈的事跡鼓舞著我”,李靖川胸有成竹,心中有万千沟壑,只待倾泻於笔端。 一抹自信从容的微笑,在他嘴角无声地绽开。 满分? 他心中淡然一笑。 真是,轻轻鬆鬆啊。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钢笔帽,吸饱墨水。 笔尖在阳光下闪烁著乌黑的光泽。 然后,他俯下身,在全场考生或蹙眉、或苦思、或疾书的氛围中,落下了笔尖。 端正俊逸、力透纸背的字跡,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一行行、一列列,从容不迫地在答卷上铺陈开来。 思路清晰,下笔有神,没有丝毫停顿与犹豫。 窗外,阳光正好,蝉鸣渐起。 窗內,李靖川运笔如飞。 政治、数学、物理、化学、外语。 一场场的考试都被李靖川自信满满的完成了。 这个年代的高考考察科目的重点与李靖川穿越之前颇为不同。 语文和政治占据了核心地位。 而在李靖川穿越之前相当重要的外语,虽然是必考科目,但是在大学录取的时候仅作参考而不计入总分之中。 外语只在报考外语相关专业的时候才显得十分重要。 第122章 高考结束 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在红星中学的教学楼里悠长地迴荡。 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瞬间,考场內紧绷如弦的气氛骤然鬆弛,隨之而起的是各种难以抑制的声响——长舒一口气的,瘫软在座位上的,还有迫不及待与邻座交流答案引发的短暂骚动。 监考老师威严地维持著秩序,但考生们脸上那混合著解脱、疲惫与忐忑的神情,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李靖川平静地收拾好钢笔和准考证,隨著人流走出教室。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適应著室外明亮的光线。 与周围或兴奋雀跃、或垂头丧气的同学相比,他的步伐依旧稳健,神色淡然,仿佛刚刚结束的並非一场决定命运的大考,而只是一次寻常的练习。 校门口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家长们翘首以盼,见到自家孩子出来,便急切地迎上去,询问声、安慰声、鼓励声此起彼伏。 “靖川!这边!” 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嘈杂,李靖川循声望去,只见傻柱正使劲挥著手,咧著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身边,何雨水也跳著脚,小脸上洋溢著纯粹的喜悦。 而在他们旁边,李怀德、赵美兰带著李承平、李薇薇站在一起。 李怀德虽未像傻柱那般激动,但眉眼间的轻鬆与讚许却显而易见。 赵美兰则是满脸温柔的笑意,李承平和李薇薇更是直接跑了过来。 “大哥!考完啦!”李薇薇抢先喊道。 “感觉怎么样?题目难不难?”李承平也好奇地问。 李靖川揉了揉弟弟妹妹的头髮,笑道:“考完了,感觉还行。” 这时,李怀德和赵美兰也走了过来。 “辛苦了,”李怀德看著儿子,语气温和,“考完了就好好放鬆一下。” 赵美兰则是关切地道:“累坏了吧?走,回家吃饭,你赵姨特意准备了些你爱吃的点心,先垫垫肚子。” 傻柱凑过来,用力一拍李靖川的肩膀,嗓门依旧敞亮:“我就说吧!我师弟出马,一个顶俩!肯定没问题!这下可算是解放了!” 何雨水在一旁抿嘴笑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靖川。 李怀德看著这热闹的一幕,心情颇佳,开口道:“行了,都別在校门口站著了。柱子,雨水,一起走吧。今天靖川考完,是件大喜事,我备了些好材料,还得劳烦柱子你再露一手,咱们在家好好吃顿庆功宴。” 这半年来,因为李靖川的关係,傻柱没少被请去李怀德家掌勺。 李怀德和赵美兰对他的厨艺极为认可,加之他与李靖川交好,双方早已熟稔。 傻柱也早已习惯了在李怀德这位副厂长面前不再像最初那般拘谨,闻言立刻笑著应承:“得嘞!李厂长您就瞧好吧!保证让我师弟吃得舒坦,庆祝他顺利考完!” 何雨水也有些期待地看向赵美兰,赵美兰慈爱地拉起她的手:“雨水也来,给你靖川哥加油鼓劲了半天,也一起热闹热闹。” 一行人说说笑笑,分別上了李怀德的专车和傻柱蹬来的自行车。 傻柱升职之后,也买了一辆自行车来骑,载著雨水和他的专用道具以及需要自备的调料,朝著李怀德家的方向驶去。 到了家,赵美兰果然早已准备好了温热的毛巾和清爽的茶水。 李靖川简单擦了把脸,喝了口茶,半年来埋头苦读的疲惫似乎真的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傻柱则轻车熟路地钻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叮叮噹噹地忙碌起来。 何雨水乖巧地跟进去帮忙打下手。 李怀德难得地在非工作时间没有钻进书房处理公务,而是坐在客厅里,和李靖川閒聊了几句考试的情况,听到儿子语气中的从容与自信,他眼中笑意更深,不再多问,转而说起了些厂里的趣事和最近的新闻。 李承平和李薇薇围著李靖川,嘰嘰喳喳地问著大学以后的事情,对大哥即將开启的新生活充满了好奇和嚮往。 厨房里,诱人的香味渐渐瀰漫出来。 那是傻柱的独门手艺,火候精准,调味绝妙,普通的食材在他手里总能化腐朽为神奇。 晚宴上桌,果然极其丰盛。 红烧肉颤巍巍、肥而不腻,清蒸鱼鲜嫩爽滑,还有几道精致的时蔬小炒和一道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 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来,大家都动筷子吧。”李怀德作为一家之主,笑著发话,“今天这顿饭,一是给靖川庆功,预祝他金榜题名;二是感谢柱子,辛苦了半下午,做出这一大桌好菜。” 傻柱连忙摆手:“李厂长您太客气了,给我师弟做饭,我乐意!再说,能给您家做饭,那是我的荣幸!” 李靖川也举起倒了果汁的杯子,对著傻柱和何雨水示意了一下:“柱哥,雨水,这半年也多亏你们照顾。谢谢。” 何雨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傻柱则是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咱哥俩不说这个!等你考上大学,哥再给你做更好的!” 赵美兰不停地给李靖川夹菜,柔声道:“多吃点,这半年都瘦了。” 席间气氛融洽温馨,欢声笑语不断。 李怀德甚至难得地和傻柱聊了几句厨艺,对他扎实的功底和不时迸发的巧思表示讚赏。 傻柱虽然嘴上谦虚,但眼里的光彩显示他极为受用。 李靖川看著眼前的景象——父亲难得的放鬆,赵姨无微不至的关怀,弟弟妹妹天真烂漫的笑脸,还有傻柱兄妹真诚的祝福——心中充满了暖意。 这半年的苦读,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值得。 未来的路还很长,高考只是第一步。 但此刻,他只想尽情享受这考后难得的轻鬆与家人朋友团聚的温暖。 晚饭后,又坐著聊了会儿天,傻柱和何雨水才起身告辞。 李怀德让司机送他们回去。 送走傻柱兄妹,李靖川站在窗边,看著窗外四合院里零星亮起的灯火,深深吸了一口气。 考试的紧张已然远去,新的征程,正在前方等待著他。 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却比半年前更多了几分沉稳与坚定。 大半年的勤耕不缀已经让他的心境颇为平稳而坚定,对於高考的结果也並不担心。 而是打算趁著高考结束到出分数之前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第123章 考后放鬆 七月的后海,碧波荡漾,垂柳依依,浓密的树荫在地上投下片片凉意,但暴露在阳光下的湖面与岸边,依旧蒸腾著盛夏特有的灼人暑气。 李靖川將钓竿架起来,自己却躺在树荫下的躺椅上,目光並不关注水面上的浮漂,眼睛微眯,享受著寧夏。 鱼篓里已经有了几条巴掌大的鯽鱼,正扑腾著溅起细小的水花。 对他而言,垂钓这门技艺已经臻至化境,钓上来再多的鱼自己也吃不完,不如边摸鱼边钓鱼,享受些悠閒日子,也给自己紧绷半年的心態松一松弦。 系统並未提示【技艺】增加,似乎也默认了这种纯粹休閒的状態。 傻柱坐著小马扎在水边专注钓鱼,手里的鱼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他耐性有限,时不时就提起来看看鱼饵还在不在,嘴里嘟囔著:“这鱼都精了,光闻味儿不上鉤啊?师弟,还是你这稳当。” 何雨水起初还兴致勃勃地蹲在哥哥旁边看,不时用手指轻轻戳一下鱼篓里的鱼,但没过多久,毒辣的日头就把她白皙的小脸晒得通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哥,太晒了,我去那边树底下待会儿。” 何雨水用手扇著风,声音带著被热气蒸腾后的蔫软。 “去吧去吧,別中暑了。”傻柱挥挥手,又补充道,“看著点咱们的水壶!” 何雨水如蒙大赦,赶紧跑到不远处一棵大柳树的树荫下,掏出手帕擦汗,小口喝著水,看看自家哥哥在烈日下垂钓的背影,又看看在树荫下纳凉憩息,果断自己也躺在了树荫下那把属於他的躺椅上,又从旁边的包裹里掏出一把扇子给李靖川扇风。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沿著湖岸缓步走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精神矍鑠的韩永贵,他手里也拎著一根钓竿,身穿一件白色的宽大背心,虽然年老但依旧露出一身腱子肉来,脸上带著篤定的笑容,侧头对跟在身旁、穿著白色短袖衬衫、气质沉稳的韩建业说道:“怎么样?我说什么来著?李小子绷了大半年,这一考完,肯定得来这后海寻清净。这不,让我逮著了吧!” 韩建业目光早已锁定了李靖川的身影,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带著几分急切和无奈的笑容:“爸,您还真是料事如神。我馋这一口烤鱼可是馋了大半年了,勾得是寢食难安啊!” 他年前忙得脚不沾地,年后得知李靖川立志考农大闭门苦读,以他的身份和性格,自然不会在那时上门打扰。 可越是吃不著,那份只尝过了一口便念念不忘的烤鱼就在他记忆的美化中变得越发的可口与美味。 韩永贵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引得李靖川和傻柱都回过头来。 “韩大爷!” 李靖川侧身见到来人,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扶著躺椅站起身。 对於这位身份不凡却平易近人的长辈,他始终心存敬意和感激。 傻柱也赶紧站起来,咧著嘴招呼:“哎呦!韩大爷,韩叔叔!您二位今天也得空来钓鱼?” 他此时也不敢再提和韩建业结拜的事情,毕竟这位是实打实的工业部副部长,哪怕是叫一声叔叔都够他获得些许实惠了。 和李靖川一同躺在树荫下的躺椅上的何雨水也看到了来人,连忙站起身,乖巧地叫了声:“韩爷爷,韩叔叔。” “好好,都別客气。”韩永贵笑著摆手,走到近前,看了看李靖川鱼篓里的收穫,点点头,“不错嘛,没白来。靖川,考完了?感觉如何?” “感觉还行,韩大爷。”李靖川谦逊地回答,“现在就等放榜了。” “嗯,以你的心性和下的苦功,问题不大。”韩永贵讚许地点点头,隨即话锋一转,揶揄地看向自己儿子,“至於建业嘛,他今天可不是来陪我钓鱼的,他是闻著味儿来的。” 韩建业被父亲点破,也不尷尬,笑著对李靖川道:“靖川,別听我爸的。不过说实话,自从上次听柱子和你提起那烤鱼,我这心里就一直惦记著。年前忙,年后又怕影响你备考,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听说你考完了,我可是拉著我爸特意过来『偶遇』,就盼著能再尝尝你的手艺,解解我这大半年来的馋虫。” 他这话说得坦诚又带著几分幽默,瞬间拉近了距离。 李靖川闻言不禁失笑,没想到这位韩部长对烤鱼如此执念,他看了一眼傻柱,傻柱也正冲他挤眉弄眼。 “韩部长您太客气了。”李靖川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正好今天钓了鱼,柱子哥也在,咱们就现钓现烤。只要您不嫌弃我手艺生疏了就行。” “不生疏,不生疏!”韩建业连忙摆手,眼里放出光来,“需要什么材料?我让司机现在就去买!” 那架势,仿佛生怕李靖川反悔。 韩永贵在一旁看得直乐:“瞧你这点出息!行了,既然靖川答应了,那就赶紧动手吧。柱子,你也搭把手,让靖川主厨,你也露两手,咱们今天就在这后海边,来个露天小宴!” “得嘞!”傻柱一听让他也参与,立刻来了精神,“韩叔叔,您就瞧好吧,我给我师弟打下手,保证让您吃得满意!” 何雨水也雀跃地跑过来帮忙。 李靖川看著兴致高昂的眾人,尤其是那位眼巴巴等著吃烤鱼的韩部长,心中那点考后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热闹驱散了。 他挽起袖子,笑道:“那好,柱子哥,咱们分工。你处理鱼,我去准备调料和炭火。雨水,帮我把那个小烤架拿过来。” 李靖川说自己的手艺生疏也只是自谦罢了。 实际上不仅没有生疏,这大半年时间李靖川没有大锅饭吃了,在家自己做饭,日日如此,那手艺进步的幅度可不算小了。 李靖川的厨艺几乎到达了人间极限,再往上一步,就是超凡脱俗的境地了。 韩建业尝试完李靖川的手艺之后不仅没有觉得不如自己內心中层层加码的烤鱼,反而是觉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感觉就像是归国后的白月光一脚把心中的白月光踩在了脚下。 若非韩永贵老成持重,在一旁照看,恐怕韩建业撑死自己也停不下来。 傻柱雨水倒是没有韩建业那种对美食的痴狂,只觉得李靖川的手艺又进步了几分,吃得他们差点连舌头都吞了下去。 夏日的后海边,树影婆娑,湖风送爽。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垂涎的烤鱼香气。 第124章 吴教授 李靖川在后海边的烤鱼盛宴,算是为这段紧绷的备考岁月画上了一个轻鬆愉快的休止符。 然而,就在他享受这考后悠閒时光的同时,他的父亲李怀德,却並未停下为他筹谋的脚步。 李怀德深知,儿子选择的这条路,与他原本规划的仕途截然不同,前景难测,艰辛异常。 他能提供的直接助力有限,但作为一名父亲,尤其是一名手握一定资源、深諳人情世故的父亲,他总想为儿子做些什么,至少,在儿子踏入那个陌生领域之初,为他引荐一位“引路人”,让其少走些弯路。 为此,他动用了不少关係,几经辗转,终於通过一位在教育系统工作的老战友,搭上了北京农业大学一位姓吴的教授。 这位吴教授在作物育种方面颇有建树,算是农大学术圈內一位有分量的人物。 李怀德的想法很简单:能让儿子提前见一见这位学界前辈,聆听几句指点,混个脸熟,对未来总归是有好处的。 为了显示诚意,李怀德没有选择在外面饭店,而是特意將宴请安排在了自己家中,並由傻柱亲自掌勺。 他觉得,家宴显得更亲切,傻柱的手艺也能加分,更容易拉近关係。 这日晚间,李怀德家中灯火通明,菜餚飘香。 吴教授如约而至,他约莫五十多岁年纪,戴著黑框眼镜,穿著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身形清瘦,面容严肃,身上带著一股典型的学者气息,与李怀德家略显考究的布置和官家氛围隱隱有些格格不入。 “吴教授,欢迎欢迎,快请坐。” 李怀德热情地迎上前。 “李副厂长,叨扰了。” 吴教授语气平淡,握手时也只是轻轻一触即分。 李靖川也上前恭敬地问好:“吴教授,您好,我是李靖川。” 吴教授看了李靖川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態度显得有些疏离。 傻柱在厨房里挥汗如雨,使出了浑身解数,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被端上桌,谭家菜的底蕴与川菜的火爆融合得恰到好处,连见多识广的李怀德和赵美兰都暗自点头。 席间,李怀德作为主人,自然是热情招待,频频举杯,话语间也逐渐引到了正题上。 “吴教授,听说您在作物育种方面是权威,真是令人敬佩啊。”李怀德笑著奉承了一句,接著道,“不瞒您说,我家这小子,靖川,”他指了指李靖川,“刚参加完高考,別的学校都没考虑,一门心思想报考咱们农业大学,说是对农业科学,尤其是提高粮食產量方面,有著浓厚的兴趣,想將来为国家的农业建设出份力。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我这当父亲的,对这方面实在是不懂,就想著,能不能请您这位专家,趁著他还没入学,给他点拨几句,让他对未来的学习方向有个初步的认识?也免得他像没头苍蝇一样,走了弯路。” 李怀德这番话,说得可谓相当客气和委婉,既点明了李靖川的志向,也放低了自己的姿態,只求“点拨几句”。 然而,吴教授听完,拿著筷子的手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却更淡了几分。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李怀德,又看向李靖川,语气带著一种学究式的严肃和不易察觉的倨傲。 “李副厂长,你的意思我明白。望子成龙,人之常情。”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们搞农业科学的,讲究的是脚踏实地,是厚积薄发。学问之道,无捷径可走。高考,是国家选拔人才的正途,分数面前,人人平等。既然令郎有志於此,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安心等待成绩,凭藉自己的真才实学考进来。至於专业方向、未来规划,等入了学,自然有系统的课程安排和导师指导。现在成绩未出,就急於寻求指点,恐怕……嗯,有些为时过早,也容易让人误解了做学问的初衷。” 他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虽然没有直接点破“走后门”三个字,但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对李怀德这种“寻求指点”的行为的不以为然,甚至隱隱有些反感。 在他看来,李怀德一个管工厂的副厂长,为了儿子入学之事到处走关係,请他到家里吃饭,无非是想借权势行方便之举,是典型的“投机取巧”,与他所秉持的学术纯粹性格格不入。 他甚至没有兴趣去考校一下李靖川是否真的对农学有见解,便直接下了论断。 席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滯和尷尬。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吴教授的弦外之音,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慍怒和无奈。 他本是好意,却没想到碰了这么个软钉子。 奈何对方分属教育系统,与他工业系统互不统属,確实也不用太卖他面子。 况且求人办事,即便不成,也不能恶语相向,当下在心中按下不表。 李靖川坐在一旁,心中也是瞭然。 他看出这位吴教授骨子里的清高和对官场做派的排斥,知道父亲这番安排算是弄巧成拙了。 他对此倒並不十分在意,只是觉得让父亲为了自己受这种尷尬,有些过意不去。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便始终热络不起来。 吴教授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些重,但並无缓和之意,只是將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品尝菜餚上,对傻柱的手艺倒是赞了几句:“这位师傅的手艺確实不凡,这几道菜火候、调味都极见功力。” 这反而让场面更显怪异,仿佛他今天来,主要就是为了吃饭的。 一顿饭草草结束。 吴教授用餐完毕,便起身告辞,丝毫没有多留的意思。 李怀德压下心中的不快,依旧保持著风度,亲自將吴教授送到门口,安排司机送其回去。 返回客厅,李怀德看著桌上几乎没动多少的菜餚,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挫败和无奈。 他走到李靖川身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有些低沉:“靖川,爸本想……唉,没想到这吴教授是这么个脾气。本想给你引条路,结果反而让你给大学的老师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这事儿办的……是爸考虑不周。” 李靖川看著父亲脸上罕见的懊恼神情,心中微软,他笑了笑,反过来安慰道:“爸,您別往心里去。我知道您是为我好。这位吴教授有他的原则和清高,我们尊重便是。你儿子本事大著呢,学校里也不只有他一个老师。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李靖川入农大也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研究能够名正言顺的造福百姓。 一个无名无份的小子,就算真弄出了什么高產的作物,空口白牙,谁会相信? 国家又如何会採纳推广? 但如果是农大的学生,甚至是农大的研究人员,那就不一样了。 名正,则言顺。 他需要的是农大这块敲门砖和护身符,至於具体的指点或关係,有固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路,总是自己走出来的。 至於李靖川走不走得出来……系统虽然很少冒泡,但你不能当他不存在呀! 李怀德听著儿子沉稳而自信的话语,看著他眼中闪烁的坚定光芒,心中的那点鬱闷和挫败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欣慰。 儿子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和担当。 “好,好!你能这么想,爸就放心了。”李怀德长长舒了一口气,“是爸小看你了。既然如此,那你就放手去搏!爸在后面,全力支持你!” 第125章 状元,志在农大 七月的热浪炙烤著四九城,但比天气更热的,是刚刚放榜的高考成绩以及隨之而来的录取工作。 在严格的“分段择优”录取原则下,一份份考生档案正根据他们考前填报的志愿,被分拣、投送到各大院校的招生办。 北京农业大学招生办公室里,一如往常般平静。 农科虽是国本,但在顶尖学子的志愿选择中,终究比不过那些能为国家工业化、国防现代化直接贡献力量的“热门”专业。 招生负责人周秉坤老师正按部就班地审核著投递来的档案,直到他看见了那份编號靠前、分数高到令人咋舌的档案。 “李……李靖川?这分数……这怕是今年的头名状元吧?!” 周老师扶了扶眼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急忙翻看志愿表——第一志愿,赫然写著“四九农业大学”! 一股巨大的惊喜瞬间衝上了周秉坤的头顶。 全国状元,第一志愿填报农大! 这在他们校史上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他激动地差点打翻桌上的茶杯,但狂喜之后,一丝深深的忧虑隨即浮现。 “坏了!这消息肯定瞒不住!清大、京大那些傢伙,能眼睁睁看著这么好一棵苗子落在我们这儿?他们肯定要上门抢人!” 按照政策和潜规则,对於这种顶尖人才,如果其他院校认为其志愿“不合理”或“未能人尽其才”,完全可以凭藉自身影响力,以“服从国家更大需要”为由,通过招生委员会进行协调,甚至强行调档。 农大在这些“巨无霸”面前,常常处於弱势。 事不宜迟! 周秉坤立刻向校领导匯报,领导指示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稳住考生本人!只要李靖川本人態度坚决,別人就难以插手。 周老师立刻动身,按照档案上的地址,匆匆到来。 当他被王秘书引到李怀德家的客厅时,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 小小的客厅里,气氛微妙而紧张。 除了主人李怀德、赵美兰以及那位气度沉静、面容清俊的状元郎李靖川之外,还坐著三四位一看就是知识分子模样的访客。 他们面前的茶水还冒著热气,显然也是刚到不久。 周秉坤心里“咯噔”一下,四九城就这么大,知识分子就这么多,他们这些人也算是互相认识的。 一位是清大的招生骨干,另一位来自北大,还有一位是科大的人。 这几位的来意,不言自明。 “李厂长,冒昧打扰。”周秉坤连忙上前,自我介绍,“我是四九农业大学招生办的周秉坤。” 他的到来,让客厅里的目光瞬间都聚焦过来。 清大的那位老师扶了扶眼镜,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哦?农大的周老师也来了?消息很灵通嘛。” 言下之意,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北大老师也接口道:“周老师,李靖川同学的成绩,关乎国家未来尖端人才的培养方向,我们正在和他探討,进入北大物理系或数学系,能如何更好地为工业化建设服务。” 一时间,周秉坤感觉压力巨大,仿佛自己是个误入凤凰窝的土鸡。 他紧张地看向李靖川,生怕这位年轻人已经被这些名校光环和宏大敘事所说动。 然而,李靖川却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而坚定的笑容,隨即转向那几位老师,语气清晰而从容:“王老师,张老师,刘老师,非常感谢诸位师长对我的厚爱和期许。你们描绘的前景非常令人嚮往。”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周秉坤身上,仿佛是在给他一颗定心丸。 “但是,我在填报志愿时就已经深思熟虑。我认为,国家的强大,不仅仅在於有多少卫星上天,多少机器出厂,更在於亿人民幣的饭碗是否端得稳,餐桌是否装得满。『民以食为天』,农业不稳,一切建设都是空中楼阁。我对如何让土地產出更多粮食,抱有最大的热情和探索欲望。所以,我的第一志愿是农大,並且,不会改变。”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理由充分且立意高远,让那几位本想再劝的名校老师一时语塞。 他们可以凭藉学校声誉施压,却无法反驳一个年轻人如此真诚而崇高的志向。 几人面面相覷,最终只能惋惜地摇摇头,起身告辞。 他们明白,考生本人意愿如此坚决,再纠缠下去也无济於事,反而落了下乘。 送走几位“竞爭对手”,客厅里只剩下农大的周秉坤。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几乎都被汗水浸湿了。 他看著李靖川,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靖川同学,李厂长,赵同志!”周秉坤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说实话,我来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真怕……真怕你被他们说动了。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坚定!” 他顿了顿,看著眼前这个宠辱不惊的年轻人,想起他刚才面对诱惑毫不动摇的样子,一股知识分子的磊落和豪气也涌上心头。 人家没有趁机和农大討价还价,没有在眾多名校面前抬高价码,这份心性和品格,远比分数更可贵。 “靖川同学,你选择农大,是农大的荣幸!就冲你这份志向和定力,我周秉坤,代表学校,也代表我个人,绝不能亏待了你!” 他不再犹豫,直接亮出了自己能爭取到的最大诚意:“我知道,大学有大学的规矩。但对你这样的特殊人才,我们必须特殊培养!我在这里可以向你保证几点:第一,入学后,所有专业、所有导师,隨你挑!你看上哪位老师的课题,学校帮你协调!第二,基础课程,只要你通过考核,可以申请免修,把时间省下来去图书馆,去实验室,去田间地头!第三,实验室对你提前开放!虽然按规定大一新生不能独立操作,但我保证,让你第一时间进去跟著最好的老师、师兄师姐学习、观摩,儘快上手参与项目!” 这些条件,已经算是破格之举,是周老师请示过校领导之后在自己的权限內能给的最足的特殊待遇。 至於其他普通的待遇,那自然是应有尽有。 李怀德和赵美兰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们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能让儿子放手去学、去闯的环境。 李靖川站起身,向周秉坤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周老师!谢谢农大的信任和支持!我一定不负期望。” 周秉坤连忙扶住他,脸上笑开了花:“好!好!那我们就算说定了!我这就回学校准备录取通知书,办理手续!靖川同学,农大的未来,说不定就要看你的了!” 这一刻,周秉坤只觉得扬眉吐气,离开的时候摇头晃脑,走路都带风。 嘿嘿,你们三个也有今天! 傻了吧,人家李靖川志向就是农大! 第126章 农大来了个新人 八月底,暑气未消,四九城的天空湛蓝如洗。 李靖川提著简单的行李,站在了四九农业大学的校门前。 古朴的校门並不算气派,却自有一种沉静厚重的底蕴。 门口悬掛著白底黑字的校牌,字跡端正有力。 进出的学子们大多穿著朴素,脸上带著这个时代特有的、混合著求知与质朴的神情。 李靖川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一股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与轧钢厂里那股钢铁、机油的味道截然不同。这里,將是他新征程的起点。 报到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 周秉坤老师显然早有安排,亲自在招生办等著他,一路领著他把所有流程走完。 “靖川同学,宿舍给你安排在了东区三號楼203,是四人间,条件还算可以。”周老师热情地介绍著,“你的学籍已经录入,这是学生证、饭票,还有这学期的课程表。基础课像高等数学、无机化学这些,都在大教室上,专业基础课要等你们系里分好方向再定。” 李靖川接过东西,道了谢。 周老师压低声音,笑道:“放心,我之前承诺的都算数。等你安顿下来,熟悉一下环境,隨时可以来找我。我带你去见几位搞育种和生理生化方向的教授,他们的实验室可是我们学校的宝贝疙瘩。” “谢谢周老师,让您费心了。” 李靖川再次感谢。 他知道,这份“特殊待遇”既是看重他的分数,更是对他那份坚定选择的回应。 跟著指示牌找到东区三號楼,是一栋红砖砌成的三层小楼,墙面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显得颇有年头。 203宿舍门开著,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整理床铺。 见李靖川进来,一个戴著眼镜、身材瘦高的男生推了推眼镜,主动打招呼:“你好,新来的同学?我叫陈卫国,山东来的。” 他说话带著点乡音,但笑容很朴实。 另一个正在用力拍打被褥的男生闻言也转过身,他皮肤黝黑,体格健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俺叫赵铁柱,东北那旮沓的!你叫啥?” “李靖川,四九城本地人。” 李靖川笑著回应,將自己的行李放在靠门那张空著的床铺上。 宿舍是標准的四人间,上下铺,木製桌椅有些旧,但擦得很乾净。窗户敞开著,外面是鬱鬱葱葱的树木。 “本地人啊?那感情好,以后出去逛可算有嚮导了!” 赵铁柱热情豪爽,主动来帮李靖川收拾东西。 陈卫国指了指靠窗那个已经铺好但没人的床铺:“那个床位的同学叫王学民,比我们早来一天,放下东西就出去了,说是去图书馆看看。” 李靖川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整理妥当。 他带来的几本农业专业书籍被他小心地放在书桌一角。 三人收拾完毕,坐在床铺上閒聊。 这时,一个面容清秀的男生拿著本书走了进来,温和地点点头:“你们好,我是王学民。” “正好,咱宿舍人到齐了!”赵铁柱热情提议,“咱別在屋里干坐著了,一起出去溜达溜达,熟悉熟悉环境?”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 四个年轻人结伴走出宿舍楼。 阳光透过高大的法国梧桐,洒下斑驳光影。 四人边走边看,对教学楼、实验楼都充满好奇。 当走到学校主楼前的广场时,赵铁柱眼尖,指著主楼门口悬掛的一条红色横幅嚷道:“哎!你们看那儿!掛的啥?” 只见红色的横幅上用醒目的黄色大字写著:“热烈欢迎本届高考优异生李靖川同学入读我校,投身农业建设!” “嗬!高考优异生?这不就是状元嘛!”赵铁柱咂咂嘴,脸上满是佩服和惊奇,“了不得啊!不过……这状元咋想的,咋来咱农大了?清大、京大不去?”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王学民身体微微一震,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如常的李靖川,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脱口而出:“李靖川……是你?!” 陈卫国也反应了过来,看看横幅,又看看身边这位沉稳的新室友,憨厚的脸上露出了极其震撼的表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铁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猛地一拍自己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巨大的嗓门把周围零星几个学生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啥?!李靖川?!状元是……是你?!俺的娘誒!状元跟俺住一屋?!!” 他围著李靖川转了小半圈,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脸上的惊奇迅速转化为了与有荣焉的兴奋和热情。 李靖川看著三位室友震惊、探究、兴奋各不相同的目光,也没想瞒,笑著说:“侥倖侥倖,也就是考试的时候发挥的好些。” 而赵铁柱已经一把搂住了李靖川的肩膀,大声道:“牛逼!俺老赵服了!有学问,还有这觉悟!没说的,以后咱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了!” 王学民满心复杂,他知道高考状元並非李靖川说的那样只靠侥倖发挥就能成功。 陈卫国也是对李靖川竖起了大拇指,祝贺了一声。 “哎,我说,”赵铁柱是个閒不住话的,率先打开了话匣子,“咱们能凑到一个屋里也是缘分,以后还得一起学好几年呢。都说说,你们有啥喜好唄?俺先来!俺就特別喜欢那些铁疙瘩!”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瞒你们说,俺爹就是公社的农机手,俺从小就看他在那儿摆弄拖拉机、收割机,听著那突突突的声音就觉得得劲儿!就想著,以后要是能摆弄更厉害的大机器,那多带劲!”他的眼睛里闪著光,充满了对机械力量的嚮往。 陈卫国憨厚地笑了笑,接话道:“俺没铁柱那么稀罕机器,俺就是……就是喜欢看庄稼长得好。”他指了指路旁试验田里绿油油的苗子,“在俺们那儿,地就是命根子。看著种子下地,出苗,拔节,抽穗,最后变成金灿灿的粮食,心里头就踏实、舒坦。俺就想著,能把这地种得更好。” 王学民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但条理清晰:“我比较喜欢看书,获取新的知识。我觉得植物生长的过程,里面有很多微观的、逻辑的奥秘,比如遗传、代谢,把这些弄明白了,才能从根本上指导实践。” 他的喜好显然更偏向理论和思辨。 三人都说完了,目光自然落在了李靖川身上。 李靖川迎著他们的目光,微微一笑,说出了一个人意料却又无比接地气的答案:“我啊,我喜欢吃好吃的。” “啊?”赵铁柱愣了一下,没想到高考状元的喜好居然这么简单,隨即哈哈大笑,“这个喜好实在!俺也喜欢!” 李靖川继续笑道:“而且不光喜欢吃,也喜欢自己做。等以后有机会,周末或者放假,请你们去我家里,我下厨,咱们好好吃一顿,尝尝我的手艺。” 这话一出,连陈卫国和王学民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嘿!这个好!一言为定啊!” 赵铁柱兴奋地差点跳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满桌的佳肴。 第127章 辅导员 清晨六点,尖锐的哨音如同命令般响彻宿舍楼道,紧接著是广播里嘹亮的起床號。 203宿舍一阵忙乱。 “起了起了!这比在生產队上工还准点儿!” 赵铁柱一边套著衣服一边嘟囔。 陈卫国已经沉默地叠好了被子,方方正正,如同刀切。 王学民揉了揉眉心,似乎对这种集体作息尚不適应。 李靖川则利落地收拾停当,他经过系统强化的身体和意志,对这种规律生活接受最快。 四人之中除了李靖川和陈卫国同属农学系之外,其他两人都分属不同的班级和院系,所以这次没能在一起行动。 李靖川和陈卫国一起,边走边看路牌,跟著指引前往教室。 昨天辅导员专门派人来宿舍通知了。 今天上午八点整,农学系61级一班的第一次班会,在指定教室举行。 …… 辅导员张建军老师约莫三十五六岁,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面容瘦削,颧骨很高,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站在讲台上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同学们!”他的声音洪亮,带著金属般的质感,“从你们踏入北京农业大学这一刻起,你们就不再是父母膝下的娇娇儿,不再是散漫的社会青年!你们是新中国自己培养的、未来的农业科学技术人才,是社会主义建设的预备队!” 开场白定下了严肃的基调,教室里鸦雀无声。 “大学,是传授知识的地方,但更是改造思想、锤炼品格的大熔炉!”张辅导员目光扫过全场,“我们的培养目標,是『又红又专』!『红』是放在『专』前面的!没有正確的政治立场,没有为人民服务的思想,知识越多越危险!” 他详细宣布了未来四年,不,是未来每一天的“集体刻度”: 作息律令:早操、上课、晚自习,均需提前五分钟到达指定地点,由班干部考勤。每晚十点,宿舍统一熄灯。 政治核心:每周二、四下午为固定的政治学习时间,学习马列著作、毛主席文章、人民日报重要社论和上级文件精神,每人需准备学习笔记,定期匯报思想动態。 劳动必修:每周五下午为集体生產劳动,本学期任务是参与学校实验田的管理和收穫。“劳动是检验思想的试金石,知识分子绝不能脱离生產实践!” 组织生活:班级设立班委会,同时,共青团的支部生活每周一次,是所有团员(几乎是全体学生)必须参加的组织活动。 请假制度:所有外出、离校,必须逐级请假,获得书面批准。无故缺席、迟到早退,都將影响个人鑑定。 一条条、一款款,如同精准的刻度尺,將未来四年的时间规划得清清楚楚。 李靖川感觉现在的大学管理更加严格,更像是军校。 远没有未来大学那么自由。 “最后,强调一点!”张辅导员声音再次拔高,“个人主义、自由主义,是我们在思想战线上要坚决抵制和批判的!一切行动听指挥,个人服从集体,局部服从全局!希望大家牢记这一点,儘快融入集体,成为一名合格的农大学生!” 班会结束,眾人如释重负,又心情沉重地陆续离开教室。 “李靖川同学,你留一下。” 张辅导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靖川停下脚步,转头和陈卫国抱歉一声,“老师好像找我有事,卫国你先走著吧。” “没事,我在外边等你。” 待其他同学都离开后,张辅导员走到他面前,脸上的严肃稍缓,但审视的目光並未减少。 “靖川同学,请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两人相对坐下。 “你的情况,系里和周老师都跟我通气了。”张辅导员开门见山,“高考成绩优异,这是你努力的结果,也证明了你的聪明才智。组织上对你这样的好苗子,是重视和爱护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是,正因为你是『状元』,是大家瞩目的对象,你更要在思想上严格要求自己,不能有丝毫鬆懈。大学里,学习科学文化知识固然重要,但政治学习、思想改造更是重中之重。你要时刻警惕『只专不红』的倾向,要主动向组织靠拢,积极匯报思想,参加集体活动,在全班同学面前起到模范带头作用。” 他的目光紧紧盯著李靖川:“我听说,你立志要提高粮食產量,这个想法很好,符合国家需要。但一定要记住,搞科研不能脱离政治方向,不能脱离集体和人民。希望你不仅能成为学术上的尖子,更能成为政治上的先进分子。明白吗?” 自己的手下来了个好苗子,大家都关注著。 张建军认为在学习这方面,李靖川应当是不需要他的督促的,所以他的著力点在学习之外,更多的留心於政治以及思想方面。 一开学就找李靖川聊天。 李靖川迎著他的目光,表情平静而诚恳:“张老师,我明白。我会努力学习知识,也会认真参加政治学习和集体活动,提高自己的思想觉悟,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李靖川知道,当前时代的大学,不同於未来。 政治思想和学术是没法分开的,所以自然是认同张建军的话,顺著答应了下来。 张辅导员点了点头:“好,你有这个態度就好。去吧,下午去逛逛校內,熟悉一下情况。” “谢谢张老师。” 李靖川走出教室,轻轻吐了口气。 出门之后,发现陈卫国还在门口等自己。 “卫国,走了。” 李靖川喊了声卫国,周围的走廊上至少有三个人同时回头看著他。 见到並非是自己认识的人之后又扭转回去。 只有陈卫国朝他走了过来。 “下午好像是自由活动,你打算去哪?” 李靖川和陈卫国並肩向著教学楼外走去。 “去图书馆看看?” 陈卫国提议。 “正有此意。” 李靖川点了点头,他非常期待的农大的图书馆。 这个年代的大学图书馆跟未来的可不一样,对於想学习最新的知识的人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在没有网络来传递各种信息的年代里,有很多书籍和知识在市面上根本找不到,只有大学图书馆才会统一订阅或者有藏书。 第128章 图书馆 农大的图书馆是一座独立的苏式风格建筑,红墙拱窗,门前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 推开门,一股混合著旧纸张、墨水和木质书架特有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將外界的喧囂隔绝。 李靖川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高耸及顶、密密麻麻摆放著书籍的深褐色书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敬畏。 这里,仿佛是一片蕴藏著无限可能的知识海洋。 陈卫国跟在他身边,也被这肃穆浩瀚的氛围所震慑,小声感嘆:“好多书啊……” 两人按照索引,找到了农学类专业书籍的区域。 书架林立,分类细致,从基础的《植物学》、《遗传学导论》,到更专业的《作物育种学各论》、《土壤微生物学》、《植物生理生化》……许多书名李靖川甚至未曾听过。 他如同一个闯入宝山的探险者,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没有过多犹豫,他直接抽出了一本厚厚的《作物遗传与育种学基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泛黄的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陈卫国坐在他对面,也拿了本《基础农学》认真阅读。 然而,李靖川一旦沉浸进去,速度便快得惊人。 【技艺+1】 【技艺+1】 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以一种稳定而密集的频率响起。 他的眼睛如同高速扫描仪,文字、图表、公式被他迅速捕捉、理解、消化、吸收。 强大的记忆力和逻辑思维能力在系统加持下被发挥到极致,复杂的遗传定律、抽象的生理过程、繁琐的育种技术……那些在常人看来需要反覆琢磨才能理解的知识点,在他脑海中迅速构建起清晰的框架和脉络。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神情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坐在对面的陈卫国看完一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抬头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对面依旧保持著高效阅读姿態的李靖川,以及他手边那本已经翻过大半的厚书,不由得暗暗咋舌。 “靖川,”陈卫国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你看得……也太快了吧?这都理解了吗?” 李靖川从书海中抬起头,眼神清明,不见丝毫倦怠,他笑了笑:“还好,这本书写得挺清晰的。” 陈卫国看著他那轻鬆的样子,再对比一下自己看一章就需要停下来消化半天的进度,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无奈。 他知道李靖川是高考状元,自然不认为李靖川是在走马观花,而是真真切切的看进去了。 陈卫国自认也算是能吃苦、爱学习的,但在李靖川这种非人的效率和专注力面前,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那个……靖川,”陈卫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我有点看累了,想先回去歇会儿。你……还不走吗?” 陈卫国並不想第一天就泡在图书馆里,还想去到处走一走看一看。 李靖川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又掂了掂手里还剩一小部分的书,歉意道:“卫国,你先回去吧。我把这本书看完,顺便再找找有没有其他感兴趣的。” 陈卫国点点头,嘱咐了一句“別太晚”,便背著书包先行离开了。 …… 时间飞快,夕阳西下。 空荡荡的阅览区,只剩下李靖川一人,以及不远处正在整理书架的图书管理员。 他再次埋首书页,直到將那本《作物遗传与育种学基础》的最后一页合上,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闪烁著兴奋和满足的光芒。 这本书里的许多理念,结合他前世的模糊认知,让他对育种领域有了更系统、更深刻的理解。 意犹未尽。 他站起身,又走向书架,目光精准地扫过书脊,很快又挑选出了三本:《植物生理学专题》、《土壤肥力与作物营养》、《生物统计与试验设计》。 每一本都分量不轻。 当他抱著这三本厚厚的书籍来到借阅台时,墙上的掛钟指针已经逼近了闭馆时间。 那位戴著黑框眼镜、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髮髻的中年女管理员,正准备开始整理桌面,催促最后的学生离开。 看到李靖川抱著这么一摞书过来,她微微愣了一下。 “同学,要闭馆了。”她指了指掛钟,语气还算平和。 李靖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將书放在台上,语气诚恳:“老师,对不起,看得入迷,没注意时间。这几本书我能借阅吗?保证爱护好。” 管理员看了看那三本专业性极强的书,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清澈而专注,带著一种求知若渴的真诚,丝毫没有一般学生临近闭馆时的匆忙或敷衍。 尤其是,她注意到这个学生似乎一下午都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几乎没怎么动过,那份沉静和专注,在她多年的管理生涯中也不多见。 见他態度诚恳,又是真心向学,管理员心里那点因为延迟下班的不快消散了。 她推了推眼镜,一边拿出借阅登记簿,一边放缓了语气:“下次注意时间。学生证。” “谢谢老师!” 李靖川连忙递上学生证。 管理员熟练地办理著手续,速度不算快,但足够仔细。 她一边在借书卡上盖章,一边看似隨意地閒聊道:“李靖川?农学系的新生?一来就啃这么硬的专业书,能看懂吗?” “有些地方还需要慢慢琢磨,”李靖川谦逊地回答,但眼神明亮,“感觉很有意思,就想多了解一些。” 管理员点了点头,將盖好章的书推到他面前,“年轻人有求知慾是好事。不过,农学这门学问,光看书本不够,还得结合实际。咱们农大的试验田、標本园,还有后面那个小温室,没事多去看看,比死记硬背强。有些老教授偶尔会在那边转悠,碰上了,嘴甜点多问问,比你自己闷头琢磨强。” 这看似隨意的几句话,却蕴含著宝贵的信息。 李靖川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对方的好意提点,立刻郑重地点头:“谢谢老师指点,我记住了。” 管理员看著他认真受教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挥挥手:“行了,快走吧,我锁门了。” 李靖川再次道谢,抱起那三本厚重的书籍,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图书馆。 夜幕已然低垂,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他回头望了一眼在夜色中更显静謐庄严的图书馆大楼,心中充满了收穫的喜悦和探索的渴望。 第129章 卷王之风 李靖川抱著三本厚书回到203宿舍时,里面正热闹著。 赵铁柱嗓门最大,正站在屋子中间,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你们是没看见!农机系那边摆著台新捣鼓的播种机模型,那铁疙瘩,那齿轮咬合的!嘖嘖,比俺们公社那个老掉牙的强太多了!听说还能调节播种间距呢!” 陈卫国坐在自己床沿,脸上带著憨厚而兴奋的红光,接话道:“我去试验田那边转了转,那麦苗长得就是精神,垄沟都笔直笔直的,一看就是精心伺候的。” 王学民则相对冷静些,扶了扶眼镜道:“图书馆的书確实多,分类也比我们县里那个图书馆细得多。我翻了本《植物生理学》,里面讲的光合作用循环,比高中课本深奥不少。” 三人都是第一天真正体验大学校园,新鲜感和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分享著见闻。 见李靖川推门进来,赵铁柱立刻招呼:“靖川回来啦!吃饭没?食堂今天有土豆烧肉,去晚了可就没了!” “吃过了,打的馒头和白菜,隨便对付了一口。” 李靖川笑著回应,將怀里那三本厚墩墩的书轻轻放在自己的书桌上。 《植物生理学专题》、《土壤肥力与作物营养》、《生物统计与试验设计》——光是那深色封皮和烫金的书名,就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他拉过椅子坐下,也没多寒暄,直接翻开那本《植物生理学专题》,找到下午在图书馆没看完的章节,目光便沉了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捻著书页角落,神情专注。 【技艺+1】 宿舍里的聊天还在继续,但渐渐地,赵铁柱率先注意到了李靖川的异样。见李靖川回来就扎进书里,对他们热火朝天的討论充耳不闻,他忍不住好奇,凑过去些,压低了些嗓门问道:“靖川,你看啥书呢?这么入神?” 李靖川听到问话,並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用手指轻轻压住正在阅读的那一行,然后才小心地、將书本扬起一个角度,让赵铁柱能看到封面,同时口中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植物生理学专题》。” 坐在对面的陈卫国闻言,伸脖子看了一眼书名,惊讶道:“誒?这不是咱们系基础课以后要学的內容吗?靖川,你这么早就开始看啦?” 李靖川这才抬起头,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是啊,提前预习一下。至少上课的时候,知道老师在讲什么,跟起来也轻鬆点。” 说完,他又低下头,手指依旧压著刚才那行字,接上了之前的阅读內容,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按了一下短暂的暂停键。 李靖川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和隨之而来的专注姿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三位室友心中盪开了不同的涟漪。 赵铁柱的反应最是直接和单纯。 他看著李靖川那副心无旁騖的样子,咂咂嘴,由衷地感嘆道:“俺的娘誒,靖川你也太用功了吧!这才开学第一天吶!怪不得你能考状元呢,俺算是服了!” 状元就是状元,这份刻苦劲儿,活该人家成绩好。 相比之下,赵铁柱就觉得自己似乎有种虚度光阴的愧疚感了。 人家都成高考状元了,上大学的第一天还要坚持努力的学习,而自己今天则是到处閒逛,更別提看书提前预习了。 陈卫国的心情则要复杂许多。 他下午是和李靖川一起去图书馆的,当时还觉得两人算是志同道合。 可现在,看著李靖川带回宿舍继续钻研的专业书,再回想自己虽然在图书馆待了不短时间,但后期明显精神涣散,效率远不如初,最后更是因为疲惫和耐不住寂寞而提前离开图书馆,去逛校园了。 而李靖川,不仅坚持到了闭馆,甚至还把“战场”转移回了宿舍! 一种微妙的惭愧和紧迫感涌上心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默默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本崭新的《基础农学》,原本觉得时间还早,现在却觉得那书封有些刺眼了。 同在一个系,差距难道就是从这一点点的坚持和努力开始拉开的吗? 王学民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他自认也是个勤奋好学的人,今天同样在图书馆泡了几乎一整天,自觉已经足够努力,甚至有些优越感。 可李靖川的行为,彻底打破了他的认知。 他原以为回到宿舍就是放鬆和社交的时间,没想到这位状元室友,竟然连这点碎片时间都不放过! 这种近乎严苛的自律和仿佛只为学习而生的状態,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预习……上课轻鬆点……” 王学民在心里咀嚼著这句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才刚开学啊!需要这么拼吗? 这听起来並不像一个年轻人能说出来的话,老气横秋的,一点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上大学难道就只是为了学习? 他心里有些不服,又有些莫名的焦虑,仿佛自己引以为傲的努力,在对方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推了推眼镜,试图从李靖川平静的侧脸上找出一点故作姿態的痕跡,却只看到全然的沉浸与专注。 宿舍里原本热烈的聊天氛围,不知不觉冷却了下来。 赵铁柱不再高声谈论农机,而是拿起自己的书胡乱翻著;陈卫国默默拧亮了桌上的檯灯,摊开了《基础农学》,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王学民则坐在那里,眼神放空了一会儿,见大家都不再聊天而是都拿起了书本,於是自己也翻开了书。 李靖川无意之间將卷王之风带到了宿舍。 而李靖川作为高考状元所起到的榜样作用自然是超乎寻常的。 所带来的从眾效应也是非常猛烈的。 从眾效应並非是跟隨大多数人的声音,而是跟隨人群中最强有力的声音。 而李靖川就是宿舍里最强而有力的那个。 李靖川对身边微妙的气氛变化並无所觉,他的心神早已穿越书页,遨游在知识的海洋里,让书本中的知识为自己的理想添砖加瓦。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 第130章 导师的人选 翌日,清晨的哨音和广播號角如期而至,將农大校园从沉睡中唤醒。 李靖川的生活迅速被纳入大学的集体轨道,规律而充实。 上午是高等数学和大课无机化学。 能容纳百余人的阶梯教室里,学生们按照班级区域落座。 讲课的教授功底深厚,条理清晰。 李靖川坐在中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斜照在他的笔记本上。 他一边听著教授的讲解,一边快速翻阅著崭新的教科书。 【技艺+1】 【技艺+1】 系统的提示音依旧稳定。 教授讲述的知识,与他脑海中看书所得到的之后,在系统加持下的理解相互印证。 教科书他也能看得津津有味,学习对他来说是一件很上癮的事情。 知道的越多,越是知道在世界之中还有多少未知的事情,所以越是更多的知识。 他专注而高效的状態,偶尔会引起旁边同学的侧目,但他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之中。 一天的课程结束,傍晚时分,李靖川刚和陈卫国从食堂吃完饭回到宿舍,周秉坤老师就找了过来。 “靖川同学,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周老师笑容满面地走进203宿舍。 “周老师好!” 宿舍里几人连忙起身打招呼。 “没事,你们坐。”周老师摆摆手,然后对李靖川说,“靖川,走,去我办公室坐坐,咱们聊聊。” 李靖川心知这是正事,便跟周老师离开了宿舍。 来到周老师那间堆满文件和书籍的办公室,周老师热情地给他倒了杯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整理好的名单。 “靖川啊,这是咱们学校农学方面,尤其是作物遗传育种、栽培、生理生化这几个相关方向的教授和副教授名单,后面附带了他们主要的研究方向和近几年的课题情况。”周老师將名单推到李靖川面前,语气热切,“你好好看看,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跟我说。” 李靖川接过名单,道了声谢,仔细瀏览起来。 名单上罗列了十几位老师,信息確实颇为详尽。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很快,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入眼帘——吴建邦教授,研究方向:作物遗传育种与种质资源创新。 周老师一直留意著他的表情,见他目光在“吴建邦”的名字上有片刻停留,立刻笑著开口道:“看到吴教授了吧?吴教授可是我们学校育种领域的扛鼎人物之一,学术水平没得说,在业界也是很有名望的。他对待学术极其严谨,要求学生也严格,虽然有时候脾气直了点,但绝对是能学到真本事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也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不瞒你说,靖川,我和吴教授是老相识了,私交也不错。知道你来了我们农大,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以你的天分和这股钻研劲儿,跟著吴教授,在他的高標准要求下,將来肯定能成大器!我可是在他面前打了包票,说给他引荐个好苗子。” 周老师话语中的期待和极力推荐之意非常明显。 在他看来,李靖川这样的状元,配吴教授这样的名师,简直是天作之合,自己这个中间人也与有荣焉。 然而,李靖川听完,却缓缓將名单放下,抬起头看向周老师,脸上带著歉意但十分坚定的笑容:“周老师,非常感谢您的厚爱和推荐。吴教授的学术成就,我也有所耳闻,確实令人敬佩。”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稳:“不过,关於导师的人选,我个人经过考虑,更倾向於选择名单上的另一位老师——研究方向偏重植物生理与分子基础的林为民教授。我觉得林教授的研究方向,可能更契合我未来想深入探索的领域。” 他直接而清晰地表达了拒绝,没有拖泥带水,但也给足了周老师面子。 周老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失望。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说几句,比如“林教授方向虽新但应用前景不明朗”、“吴教授资源更广”之类,但看著李靖川那双清澈却不容置疑的眼睛,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主意已定。 “唉……”周老师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摇了摇头,苦笑道,“好吧,既然你已经有了明確的想法,那我也不强求了。林教授也是很有水平的学者,只是……唉,可惜了,老吴那边我本来都跟他说好了有个特別优秀的学生……” 他是真的觉得遗憾,一方面觉得李靖川错过了一个好机会,另一方面也觉得有点对不起老友的託付。 “让周老师费心了,也请您代我向吴教授表达歉意。” 李靖川再次诚恳地说道。 “行吧,我尊重你的选择。”周老师收拾了一下情绪,“那你確定了是林为民教授是吧?我这边还需要先去跟林教授沟通一下,看看他今年的招生名额和意向。毕竟双向选择嘛,也得导师同意接收才行。等我这边沟通好了,再安排你们见面。” “好的,麻烦周老师了。”李靖川起身告辞。 送走李靖川,周老师坐回椅子上,看著名单上“吴建邦”的名字,还是有些悻悻然。 …… 周老师收拾了东西正准备下班,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正是面色带著些许期待的吴建邦教授。 “老周,怎么样?我听说那个高考状元李靖川今天来找过你了?谈得如何?他对我这边的研究方向有兴趣吗?” 吴教授一进来就开门见山地问道,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急切。 吴建邦的对自己学生的期许高、要求高,寻常学生他根本看不上眼,所以门下还没有一位能够撑起门面的好学生。 这次听说高考状元来了农大,就拉下了老脸求了自己的老友周老师一回,拜託了他帮忙引荐,吴建邦的心里是抱了很大期望的。 周秉坤一看是他,脸上顿时露出了尷尬之色,搓了搓手:“老吴啊,你来得正好……这个,情况有点变化。” “变化?什么变化?”吴教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那个……李靖川同学,他……他个人经过考虑,最终选择了林为民教授作为意嚮导师。” 周老师硬著头皮说了出来。 “林为民?”吴教授愣了一下,“选了老林?为什么?是觉得我的研究方向不够前沿?还是嫌我要求太严?”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无论是资歷、资源还是学术地位,明明都比林为民更有优势,这个李靖川怎么会舍他而取彼? “哎,老吴,你別多想。”周老师连忙安抚,“靖川同学说了,主要是觉得林教授的研究方向更契合他个人的兴趣和未来规划。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也要尊重。” 吴教授重重地哼了一声,心里堵得厉害。 他好不容易拉下了老脸,想要个好学生,结果连面都没见上,就被別人“截胡”了。 虽然吴建邦也知晓,这种事情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人家就是有选择权的,但这种失落感和挫败感,还是让他十分鬱闷,內心颇为酸楚。 “这个李靖川……倒是挺有主见。”吴教授语气有些发酸,带著点赌气的成分,“罢了罢了,既然他看不上我老吴,强扭的瓜不甜。” 他带著一肚子闷气,转身离开了周秉坤的办公室。 周老师看著老友负气而去的背影,也只能无奈地再次嘆了口气。 一边是惜才之心,一边是朋友之谊,这事儿办的,里外都没落好。 他只希望,李靖川在林教授那里,真的能如鱼得水,做出成绩,也不枉他今日坚持己见,拂了吴建邦的好意。 第131章 林为民的惊喜 农大校园东北角,一栋相对僻静的实验楼內,林为民教授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整理资料。 他的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除了满架的专业书籍和几盆长势不错的绿植,最显眼的就是墙上掛著一幅他自己手书的条幅——“格物致知,求真务实”。 与名声在外的吴建邦教授相比,林为民在农大的“咖位”確实要稍逊一筹。 他主攻的植物生理与分子基础方向,在国內尚属比较新兴的领域,积累不深,研究周期长,出成果慢,因此门下弟子也不算多。 但他坚信这个方向蕴含著顛覆传统农业技术的巨大潜力,一旦突破,將是奠基性的贡献,故而始终甘於寂寞,潜心钻研。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周秉坤老师脸上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笑容走了进来。 “老林,忙著呢?” “秉坤?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林为民有些意外地放下手中的资料,起身相迎。 两人虽是同事,但负责的事情不同,平时交集並不多。 周秉坤搓了搓手,脸上那点复杂最终化为了带著羡慕和感慨的笑意:“我来是给你报喜,送个天大的好消息!” “好消息?” 林为民更疑惑了,他这冷灶还能有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今年那个以绝对高分考入咱们农大的高考状元,李靖川吗?” 周秉坤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秘密。 “当然记得,全校都掛横幅了,想不知道都难。” 林为民点点头,心里还在琢磨这跟自己有什么关係。 “就是他!”周秉坤一拍大腿,“这小子,我原本想著推荐给老吴,毕竟老吴那边资源好,名气大。可你猜怎么著?人家李靖川自己深思熟虑之后,明確表示,对他的研究方向不感兴趣,指名道姓,要选你林为民做导师!” “什么?!”林为民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选……选我?你確定没说错?是选我林为民?”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给砸中了,一时间竟有些头晕目眩。 高考状元啊!那是多少教授梦寐以求的学生! 不仅意味著绝佳的资质和潜力,更是一种无形的声誉和招牌! 自己这门前冷落鞍马稀的实验室,何德何能? “千真万確!我还能拿这事开玩笑?”周秉坤看著他这副失態的样子,既觉得好笑又深表理解,“我就是代表学校,来正式徵求你的意见。你今年带学生的名额还有吧?对接收李靖川同学,有没有意向?” “有!必须有!名额绝对有!意向百分之一万!” 林为民几乎是抢著回答,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生怕晚一秒这天上掉下来的宝贝学生就飞了。 我学生是高考状元,你学生什么状元啊? “哈哈,好!那我就放心了。”周秉坤笑著点点头,“人我现在就去带来,待会你们师徒俩先见个面,好好聊聊?” “好勒好勒,我也先收拾收拾。你快去吧!” 林为民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褶皱的中山装,接著又开始整理自己有些乱糟糟的桌面,力图给李靖川留下一个好印象。 …… 周秉坤转身出去,很快便领著李靖川走了进来。 “林教授,您好,我是农学系61级新生李靖川。” 李靖川进门后,恭敬地向林为民问好,態度不卑不亢。 林为民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清澈而坚定,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第一印象,极佳! “靖川同学,你好你好!快请坐!” 林为民热情地招呼李靖川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周秉坤见气氛融洽,便笑著告辞:“那行,你们师徒俩慢慢聊,我就先不打扰了。” 送走周秉坤,办公室里只剩下林为民和李靖川两人。 林为民看著李靖川,越看越是满意,但还是按捺住激动,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靖川同学,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和选择。不过,我很好奇,我们之前並未有过接触,学校里有像吴建邦教授那样在育种领域资歷更深、资源也更丰富的知名学者,你为什么最终会选择我这个研究方向相对冷门,积累也不算深厚的导师呢?” 他问得直接,因为他需要知道,这个选择是年轻人一时衝动,还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李靖川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自然不可能提及与吴教授那点不愉快,那样既显得自己小气,也是对林教授的不尊重。 他坐直身体,目光坦诚地迎向林为民,语气清晰而沉稳:“林教授,我选择您,是基於我对未来农业科学发展趋势的判断,以及对您研究方向的认同。”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阅读过您发表的几篇关於植物光合作用效率与营养代谢调控的论文,虽然目前这方面的研究应用性看似不强,但我认为,作物產量的根本突破,或许正依赖於对这些底层生理生化过程的深刻理解和干预。传统的选种育种很重要,但更像是『经验筛选』,而您的研究,是在探索『內在规律』。” “比如您提到的通过调控关键酶活性来理论上提升光合作用效率的构想,虽然目前技术手段有限,但一旦找到可行的路径,其带来的產量增益可能是跨越式的。这比在现有遗传框架內进行微调,更具有开创性和顛覆性潜力。我认为,这才是未来农业科技真正的制高点。” 李靖川侃侃而谈,不仅点出了林为民研究的核心,更精准地道破了其潜在价值和远大前景。 他甚至还结合自己在图书馆阅读的相关书籍,提出了一两个颇具启发性的问题。 这一番话,说得林为民心潮澎湃,两眼放光! 他没想到对方对自己的研究方向理解得如此深刻,评价如此之高,甚至看到了连他自己都时常在深夜独自思考时才能清晰感知到的那份远大前景! 这是一种遇到知音的巨大惊喜和欣慰! “好!好!说得太好了!”林为民忍不住抚掌讚嘆,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之前的些许疑虑烟消云散,“靖川,没想到你对这个方向有如此真知灼见!看来你的选择,確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並非一时衝动。你能看到这一层,我很欣慰,也非常高兴!” 这一刻,林为民只觉得,能得到这样一位有天赋、有远见、还能理解並认同自己学术理想的学生,比单纯收一个高考状元,更让他感到满足和振奋。 “既然你选择了这个方向,那就要做好打硬仗、啃硬骨头的准备。”林为民神色认真起来,“我们这边起步晚,设备、资源可能不如吴教授那边,很多工作需要从基础做起,甚至要自己动手创造条件。” “我明白,林教授。我不怕困难,也愿意从基础学起。” 李靖川態度坚决。 “很好!”林为民满意地点点头,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厚厚的书籍,递给李靖川,“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基础书目和几本比较重要的专业著作,你拿回去先仔细阅读,打好理论基础。有什么不明白的,隨时可以来问我。” “谢谢林教授。”李靖川双手接过书籍,如获至宝。 “走,我带你到实验室看看,也认识一下你未来的师兄师姐们。”林为民兴致勃勃地站起身。 他带著李靖川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尽头一间掛著“植物生理与分子基础实验室”牌子的房间。 实验室不算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几个穿著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在操作仪器或记录数据。 “大家手头的工作先停一下。”林为民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喜悦和自豪,朗声介绍道,“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位新成员——李靖川,咱们农大今年的高考状元,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实验室的一员,也是你们的小师弟了!” 剎那间,实验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靖川身上,充满了惊讶、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振奋。 高考状元,竟然来了他们这个“冷门”实验室? 第132章 实验室的初印象 林为民教授话音落下,实验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几位师兄师姐的脸上,惊讶之色尚未褪去,便迅速被好奇与审视所取代。 高考状元的名头固然响亮,但在学术的殿堂里,尤其是在农大这样务实的地方,大家更看重的是真才实学与踏实肯乾的態度。 一个状元选择加入他们这个在校內算不上热门的实验室,本身就带著几分不寻常。 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戴著深度眼镜、身材高瘦的男青年率先反应过来,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走上前来:“欢迎欢迎!李靖川师弟是吧?我是林教授带的硕士研究生,叫孙浩,算是你大师兄了。以后在学习和实验上有什么问题,隨时可以问我。” 他的態度友善,打破了略显凝滯的气氛。 “孙浩师兄好,以后请多指教。” 李靖川微微躬身,態度谦逊。 接著,另一位扎著两条麻花辫、面容清秀的女孩子也笑著开口:“我是研一的赵雪梅,欢迎你,靖川师弟。”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在操作一台老旧离心机的微胖男生,“那是你二师兄,王海,他话比较少,但人很好,实验操作特別细心。” 王海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对李靖川靦腆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雪梅师姐好,王海师兄好。” 李靖川一一回应。 除了这三位主要的研究生,实验室里还有两位大四的学长正在做毕业设计,他们也主动过来和李靖川打了招呼。 简单的介绍过后,林为民教授拍了拍手,將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来:“好了,认识环节到此为止。靖川虽然是新生,但基础不错,悟性也高。孙浩,你待会儿带他熟悉一下实验室的布局和主要仪器设备,讲解一下基本的安全规范和操作流程。” “没问题,老师。” 孙浩点头应下。 林教授又看向李靖川,语气温和但带著期待:“靖川,不急著立刻上手实验。先把基础打牢,把实验室的规矩弄明白。我给你的书单要抓紧看,理论是实践的指南针。有什么想法,隨时可以来跟我討论。” “我明白,林教授,我会儘快熟悉一切的。” 李靖川郑重应承。 林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孙浩几句,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导师一走,实验室的气氛明显轻鬆了一些。 孙浩笑著对李靖川招招手:“来,师弟,我先带你转转咱们这『一亩三分地』。” 实验室面积不大,被划分成几个功能区。 靠窗的位置摆放著几张宽大的实验台,上面有显微镜、天平、各种玻璃器皿;另一侧则是一些李靖川在书上见过图片,但实物颇为陈旧的仪器——一台老式分光光度计,一台需要手动记录数据的电泳仪,还有那台王海刚才在使用的、运转起来噪音不小的离心机。 “咱们实验室条件比较简陋,”孙浩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坦诚,“很多设备都是別的实验室淘汰下来,林教授想办法修好或者爭取过来的。做我们这个方向,对仪器精度要求高,有时候数据会有点飘,得反覆验证。” 他指著角落里一个用木板和玻璃自己搭起来的简易无菌操作台,笑道:“看,那个是林教授带著我们几个一起动手做的,虽然比不上进口的超净工作檯,但种个组培苗、做点简单无菌操作还是没问题的。” 李靖川仔细看著,心中並无轻视,反而升起一股敬意。 在这样的条件下坚持前沿探索,更需要智慧和毅力。 並且很多科学家都是靠自己动手製作新的仪器才能有新发现的。 说起动手能力这一块,李靖川是相当的有自信的。 他打算日后开始做实验了,就亲自动手改造一下实验室的设备和环境。 孙浩接著详细讲解了实验室的安全规定:水电气的使用、化学试剂的存放与取用、废液处理、以及最重要的——保持实验区域的整洁。 “咱们实验室人少,地方也小,规矩就得更严点,不然一出事就是大事。”孙浩表情严肃了几分,“尤其是这些试剂,很多都有毒或者有腐蚀性,取用一定要登记,戴好手套和防护镜。” 李靖川认真听著,將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介绍完硬体和规矩,孙浩又將实验室目前主要进行的研究项目向李靖川做了简要概述。 主要是围绕几种主要粮食作物的光合作用关键酶活性测定、以及在不同营养胁迫下的生理响应研究,基础性很强,数据积累过程枯燥而漫长。 “是不是觉得有点……不够『高大上』?” 孙浩看著李靖川专注的神情,半开玩笑地问。 李靖川摇了摇头,诚恳地说:“没有。我觉得这才是科研的常態,从最基础的数据一点点积累,弄清楚『为什么』,才能更好的指导『怎么做』。师兄师姐们辛苦了。” 他这番话並非客套。 拥有系统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基础的重要性。 系统的【技艺】加成,也需要他真正理解並实践这些基础知识,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赵雪梅在一旁听了,忍不住笑道:“师弟觉悟真高!以后咱们实验室有了你这股新鲜血液,肯定更有干劲了!” 王海也难得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嗯,欢迎。” 初步的熟悉告一段落,孙浩让李靖川先在旁边一张空著的实验台前坐下,给了他几本实验室的仪器操作手册和安全守则,让他先自行翻阅。 李靖川没有丝毫不耐,立刻沉浸其中。 那些复杂的仪器原理图、繁琐的操作步骤、严谨的安全条款,在他强大的学习能力下被迅速理解和记忆。 【技艺+1】 【技艺+1】 他时而抬头观察师兄师姐们的实际操作,与手册上的描述相互印证;时而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要点和疑问。 孙浩偶尔看过来,见到李靖川如此专注和高效,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状元师弟,似乎並不仅仅是分数高,这份沉得下心、耐得住性子的態度,在新生中尤为难得。 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將实验室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李靖川合上最后一本手册,轻轻吐了口气。 虽然只是初步接触,但他已经对这个即將陪伴他未来数年时光的地方,有了基本的了解。 简陋,但严谨;条件有限,但充满探索的热情。 他看了一眼仍在忙碌的师兄师姐,拿起刚才林教授给的书单,心中已然有了计划。 趁著图书馆还没关门,先去把书借了。 第133章 李靖川的动手能力 暮色渐沉,李靖川抱著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厚重大部头书籍,踏著路灯初亮的光晕回到了203宿舍。 这几本书包括了林教授书单上的核心著作,並且还有诸如《基础电子电路原理》、《常用仪器维护与检定》以及《实验室安全与设备管理》之类的工具性读物。 宿舍里,赵铁柱正对著本《画法几何与机械製图》抓耳挠腮,陈卫国在预习明天的《植物学》,王学民则依旧在啃他那本《植物生理学》。 见到李靖川回来,手里又多了几本看起来和农学关係不大的书,赵铁柱忍不住好奇问道:“靖川,你这是要转行学电工了?” 李靖川將书小心放在自己桌上,笑了笑,“没有,实验室有些设备年头久了,我想著多了解下原理和日常维护,心里有底,用起来也踏实。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陈卫国憨厚地点点头:“是这个理儿。咱们农学以后少不了跟各种仪器打交道,多懂点是好事。” 王学民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那本《基础电子电路原理》,没说话,但心里对李靖川这种未雨绸繆、將基础打到如此细致层面的做法,又添了几分佩服。 他自认勤奋,但也大多集中在专业理论课上,像这种延伸出去的支持性知识,確实未曾涉猎。 小小的交流过后,宿舍恢復了安静。 李靖川摊开那本《高级植物生理学》和借来的辅助书籍,开始了每晚的固定功课。 接下来的几天,李靖川的生活节奏固定而高效。 白天的课程对他而言更多是巩固和梳理知识体系,他利用课堂间隙和休息时间,已经將本学期几门主干课程的基础教材预习了大半。 他的主要精力,开始向林教授的实验室倾斜。 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实验室。 他没有急著动手操作,而是遵循林教授和孙浩师兄的建议,像个沉默而专注的观察者。 他带著自己准备的问题和笔记本,一边观察师兄师姐们的每一个操作细节,一边对照著脑海中阅读过的理论知识和设备原理。 他看到孙浩如何小心翼翼地配製易分解的酶提取缓衝液,精確到毫釐,便联想到《生物化学实验原理》中关於酶活性和稳定性的论述;看到赵雪梅如何耐心地给小麦幼苗称重、测量叶面积,记录下最微小的生长差异,便思考著《植物生长分析与统计》中提到的误差控制和数据显著性分析的方法;看到王海如何一丝不苟地清洗每一件玻璃器皿,確保不留任何污染物,便回忆起《实验室质量管理》中关於避免交叉污染和保证实验结果可靠性的强调。 他也仔细观察著那些略显陈旧的仪器。 他注意到那台分光光度计在长时间使用后基线会略有漂移,这与他看的《仪器分析》中提到的光源稳定性和光电倍增管老化问题对应上了;他发现那台离心机在启动和停止时噪音尤其大,心里琢磨著《机械基础》里关於轴承润滑和动平衡的知识点是否能解释。 这些观察和联想,让他对实验的理解不再局限於步骤本身,而是深入到了原理和潜在问题的层面。 他不仅在笔记本上记录操作流程,更会记下自己的疑问、对实验设计逻辑的推理,以及根据设备原理思考的、可能的维护要点和注意事项。 【技艺+1】的提示音,在他將某个操作细节与理论知识成功印证,或是理清了一个设备故障背后的物理或化学原理时,便会悄然响起。 这种通过自身观察、阅读和思考,將不同领域知识融会贯通的过程,带来的提升是全方位的。 …… 这天下午,孙浩正在尝试测定一批在不同氮肥水平下培养的水稻叶片中的硝酸还原酶活性。 这是一个繁琐的过程,需要精確计时和多次离心取上清。 在进行到关键步骤时,旁边一台老旧恆温水浴锅的温度显示突然开始乱跳,水温明显偏离了设定的37摄氏度。 “糟了!”孙浩脸色一变,这个时间点温度失控,这批样品的数据很可能就作废了,意味著好几天的培育和前期处理白费了。他连忙试图调节,但旋钮似乎失灵了。 “师兄,让我看看。” 李靖川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孙浩正焦头烂额,下意识地让开位置。 李靖川上前,没有去碰那个失灵的旋钮,而是先俯身听了听水浴锅运行的声音,又仔细观察了加热指示灯和循环水泵的工作状態。 “可能是控温电路的接触点氧化导致接触不良,或者温度传感器的线路有轻微鬆动。”李靖川快速判断,他抬头看向孙浩,“师兄,实验室有万用表和基本的电工工具吗?还有,备用保险丝在哪里?” 孙浩愣了一下,连忙指给他工具柜的位置。 赵雪梅和王海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围了过来,脸上带著担忧。 李靖川迅速取来工具,熟练地切断电源,打开水浴锅侧面的盖板。 里面是略显陈旧的电路和元器件。 他先用万用表测量了几个关键点的电压和电阻,目光锐利地扫过线路板。 “这里,”他指著一个有些发黑的继电器触点,“触点烧蚀导致接触电阻过大,控温不准。另外,温度传感器这条线的接口有点松。” 他说著,从工具包里找到一小块细砂纸,小心地將继电器触点打磨光亮,又將鬆动的接口重新插紧。 动作麻利而精准,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几分钟后,他合上盖板,接通电源。 水浴锅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加热指示灯亮起,温度显示数字在跳动了几下后,终於稳定下来,缓慢而坚定地向37摄氏度回升。 “好了。”李靖川收起工具,语气平静。 孙浩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惊喜和后怕:“靖川!你还会修这个?太及时了!不然这批样品就全完了!” 赵雪梅也拍著胸口,心有余悸:“是啊,嚇死我了!靖川师弟,你真是咱们实验室的福星!” 王海看著李靖川,眼中也充满了佩服,默默地去检查了一下其他仪器的电源接口。 李靖川擦了擦手,谦逊地笑了笑:“只是懂点皮毛,正好碰上了。以后咱们可以定期检查一下这些老设备的线路和接口,防患於未然。” 这个小插曲,让实验室的几位师兄师姐对李靖川的印象再次刷新。 这个高考状元,不仅理论扎实,学习能力强,竟然还有如此强的动手能力和解决实际问题的本事! 尤为难得。 第134章 书山有路 初秋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深褐色的木质长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瀰漫著旧纸张、油墨和灰尘混合的沉静气息。 李靖川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三本书、两本外文期刊和一叠自製的米黄色卡片。 他的目光在书页间快速移动,指尖轻轻划过一行行文字,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关键词。 这是他在农大的第三周,生活已完全步入正轨——就像是一列运行起来的高铁。 课表上的课程对他而言更像是复习。 毕竟他的学习效率和速度远超自己同期的同学。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將本学期所有的课程自学完成。 高等数学的微积分、无机化学的分子结构、植物学的基础分类……这些知识在他被系统加持过的大脑里,如同早已熟识的老友,只需稍加温习便能融会贯通。 他將大部分白天课堂时间用於超前预习更深的专业內容,而没课时的时间和晚上,则完全属於图书馆和林教授给的那份书单。 书单上的十二本核心著作,他在第一周就通读完毕。 但这仅仅是开始。 李靖川给自己制定了一套系统性的学习方案。 他將农学,特別是植物生理与遗传育种领域,想像成一棵蓬勃生长的大树。 林教授书单上的经典教材是粗壮的主干,而与之相关的论文、专著、学术报告则是延伸的枝杈,不同学者之间的观点爭论、未解之谜,则是枝头新生的叶片。 他的学习方法极具个人特色。 每读完一本核心著作,他便会以这本书为圆心,在图书馆的目录卡中寻找与之相关的所有文献。 中文的,英文的,甚至偶尔能找到德文或俄文的摘要。 他会將这些文献按出版时间、学术流派、核心观点进行分类,绘製出一幅幅脉络清晰的“知识地图”。 此刻,他正在攻克的是沃森(james d. watson)和克里克(francis crick)发现dna双螺旋结构后,遗传学领域爆发式增长的一批论文。 虽然这个时代中国的分子生物学研究才刚刚起步,相关外文文献极少,但农大图书馆还是收藏了一些影印的国外期刊摘要。 李靖川读得很慢,不是因为他看不懂——恰恰相反,【技艺+1】的提示音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在脑海中响起一次,这意味著他对这些复杂概念的理解正在飞速加深。 他放慢速度,是为了进行更深层次的思考。 “不对……” 他低声自语,眉头微蹙。 李靖川左手边摊开的是苏联学者李森科(trofim lysenko)一派关於“获得性遗传”的论述摘要,右手边则是几位西方学者反驳李森科、强调基因稳定性的论文。 这两派观点在中国学术界也有折射,常常让学生们感到困惑。 李靖川没有轻易接受任何一方的结论。 他拿出自製的文献对比卡片,在左侧写下李森科派的核心实验设计:春化处理改变冬小麦开花习性,並声称这种改变可以遗传。 在右侧,他写下反驳者的关键质疑:实验对照组设置是否严谨?环境因素是否完全排除?统计方法是否可靠? “如果我来设计这个实验,”他用铅笔在卡片下方空白处快速勾勒,“应该设置三重对照:严格控温的春化组、自然温度对照组、还有……对了,还应该增加不同基因型的材料,看响应是否一致。取样时间点要更密集,数据要经过方差分析……” 他沉浸在这种推演中,完全忽略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图书馆管理员——那位头髮在脑后挽成髻、戴著黑框眼镜的中年女老师——走过来轻轻敲了敲桌子。 “同学,要闭馆了。” 李靖川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向墙上的掛钟,已经晚上九点五十。 窗外天色完全黑透,路灯在梧桐树影间亮起昏黄的光晕。 “对不起,老师,我看入迷了。” 他连忙道歉,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书籍和卡片。 管理员看著他面前那厚厚一叠写满字跡的卡片,还有摊开的外文期刊,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学生她记得,开学之后就时常泡在图书馆里,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坐在这扇窗边,一坐就是一整天,一直坐到闭馆,自己来催促了才走。 “你是农学系的新生?” 管理员一边整理旁边桌子上的书籍,一边看似隨意地问。 “是的,老师。农学系61级,李靖川。” 他礼貌地回答,將书籍按照索书號仔细归拢。 “李靖川……”管理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来了,“哦,就是那个高考状元?掛横幅的那个?” 李靖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侥倖考得好些。” 管理员打量著他,这个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眼神乾净而专注,身上没有半分“状元”常有的傲气,反而透著一种沉静踏实的气质。 她在这图书馆工作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学生,有勤奋的,有聪明的,但像这样既聪明绝顶又勤奋得近乎苛刻的,实在少见。 “这些外文文献,看得懂?” 她指了指李靖川正在合上的那本英文期刊摘要。 “连猜带蒙,结合图表,大概能明白七八成。” 李靖川实话实说。 前世的基础加上系统对语言理解能力的隱性提升,让他阅读专业英文並不太吃力,但是英语嘛,懂的都懂,跨专业的单词完全就和其他东西毫无关联,所以专业相关的某些生僻术语依旧需要查字典。 管理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对这个学生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她转身走向下一个区域催促其他学生,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李靖川正小心翼翼地將那叠自製卡片用橡皮筋捆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回到203宿舍时,已经过了十点。 楼道里飘著洗漱间湿漉漉的水汽味和淡淡的肥皂香。 推开门,赵铁柱正光著膀子坐在床边泡脚,手里拿著一本《画法几何与机械製图》,愁眉苦脸。 陈卫国伏在桌上预习明天的《植物学》,王学民则靠在床头,就著昏黄的灯光读那本《植物生理学》。 “靖川回来啦!”赵铁柱抬起头,嗓门洪亮,“又泡图书馆到现在?俺服了你了,这才开学几天啊!” “多看些书,心里踏实。” 第135章 脉络 李靖川笑笑,將书包放在自己桌上,取出那捆卡片和笔记本。 王学民从书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李靖川手中的卡片上,忍不住问道:“靖川,你那是什么?笔记?” “算是吧,我管它叫『文献脉络卡片』。”李靖川也不藏私,將卡片递过去,“就是把读到的不同观点、实验设计、关键结论摘录下来,再加上自己的疑问和推演。” 王学民接过,陈卫国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卡片是用裁切整齐的硬纸片做成,每张卡片顶端用红笔標註著主题,比如“光合作用午休现象-光抑制假说”、“根系信號物质aba的测定方法爭议”、“微量元素在叶绿素合成中的作用-不同文献数据对比”。 下面则是工整的字跡,左边摘录原文要点,右边写著李靖川自己的思考: “【摘录】smith et al.(1958)认为午间光合下降主因是气孔关闭限制co2供应。” “【疑问】但同一篇文章图3显示,胞间co2浓度(ci)在午间並未同步下降,反而略有上升。此矛盾作者未解释。” “【推演】可能原因:1.测量误差;2.叶肉细胞导度同时发生变化;3.光呼吸速率增加消耗了部分co2。需设计实验分离这些因素。” 另一张卡片: “【摘录】李森科(1952)春化实验:冬小麦经低温处理后春播,当年开花,其后代仍保持早花特性。” “【反驳文献】jones(1957)指出该实验未排除混杂授粉可能,且样本量不足(n=15),统计不严谨。” “【我的思考】拋开意识形態,仅从实验设计看:1.需设置严格隔离的授粉环境;2.增加重复至至少30株以上;3.应进行多代追踪,看性状是否稳定。若我来验证……” 王学民一张张翻看,越看越心惊。这些卡片展现出的,绝不仅仅是勤奋的摘抄,而是一种深刻的、批判性的学术思维。这个同龄人不仅在阅读,更在审问、在推演、在构建自己的知识体系。 陈卫国看得有些吃力,但也能感受到这些卡片的份量,憨厚的脸上满是佩服:“靖川,你这……你这比老师备课还仔细啊!” 赵铁柱虽然看不懂具体內容,但看著那工整的字跡和复杂的图表,也咂咂嘴:“怪不得你能考状元,这功夫下得,俺连十分之一都做不到。” 王学民將卡片还给李靖川,镜片后的眼神复杂,有敬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他自认也算勤奋好学,但和李靖川这种系统化、深层次的钻研相比,自己的学习方式显得零散而被动。 “靖川,”王学民忍不住问,“你做这些卡片,要花多少时间?” 李靖川一边將卡片按主题分类收进自製的木盒里,一边回答:“看文献本身,快的话一天能整理十几篇的关键点。但遇到有爭议的、或者实验设计有启发的,可能一篇就要琢磨一两个小时。”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觉得,读书不能光记结论,更要知道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证据是否扎实,有没有其他可能性。这些卡片,就是帮我把这个过程理清楚。” 宿舍里安静了片刻。 赵铁柱挠挠头,端起洗脚盆:“得,俺还是先把这製图作业对付完吧……跟靖川一比,俺这简直是在混日子。” 陈卫国也默默坐回座位,翻开《植物学》的下一章,看得比之前更认真了些。 李靖川没有留意室友们微妙的心態变化。 他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脑海里还在回放著今天读到的几篇关於光合“午休”的文献。 那些图表、数据、结论在他脑海中盘旋,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似乎,所有研究都集中在光照、温度、水分这些外部环境因子上。 对於植物內部,特別是地下部分(根系)如何感知並响应环境变化,进而影响地上部分(叶片)的光合功能,著墨甚少。 而根系……恰恰是吸收水分和养分,尤其是微量元素的关键器官。 一个隱约的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在他意识深处闪了一下。 【技艺+1】 系统提示音悄然响起。 这一次,似乎不仅仅是阅读理解的提升。 李靖川闭上眼睛,任由那个念头在脑海中慢慢沉淀、发酵。 明天,他要去图书馆的另一个区域,专门查阅关於根系生理、微量元素营养的文献。 他有种预感,那里藏著某种被忽视的、却可能至关重要的东西。 窗外,秋夜深浓。 203宿舍的灯光逐一熄灭,四个年轻人的呼吸渐渐平稳。 而在李靖川半睡半醒的思维里,知识的种子正在悄然萌发,寻找著破土而出的缝隙。 …… 第二天清晨,李靖川在起床哨响起前就自然醒来。 窗外的天色还是深蓝的,几颗残星掛在梧桐树梢。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室友,拿起昨晚准备好的笔记本和那盒文献卡片,悄悄离开了宿舍。 清晨的农大校园寂静而清新,路边的草叶上凝结著露珠。 李靖川呼吸著微凉的空气,脚步轻快地走向图书馆。 他要赶在开馆的第一时间进去,抢占那个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最好,也最安静。 七点整,图书馆厚重的木门被管理员推开。 李靖川是第一个进馆的读者。 “这么早?” 还是那位女管理员,她正用鸡毛掸子轻轻扫著阅览桌的灰尘。 “早上头脑清醒,適合啃难懂的书。” 李靖川微笑道。 管理员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学生的作息。 李靖川径直走向“植物生理与生物化学”区域的书架。 今天的目標很明確:根系生理和矿质营养(特別是微量元素)。 书架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 他仰头寻找著索引標籤,目光扫过一排排深色封皮的专业书籍:《植物根系生物学》、《土壤-植物系统中的微量元素》、《矿质营养与作物生理》…… 他抽出了五六本看起来最相关、出版时间也较新的著作,抱了满怀,回到自己的座位。 第136章 理论的「缝隙」 晨光渐渐明亮,透过窗户洒在摊开的书页上。 李靖川迅速进入状態,开始系统性地阅读和梳理。 这一看,就是整整一个上午。 隨著阅读的深入,他心中的那个模糊念头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拿出新的卡片,开始绘製一幅更大的“知识脉络图”。 图的中心,是他用红笔写下的核心问题:“作物光合『午休』现象的內在调控机制”。 从这个中心,延伸出几条主分支: 1.环境因子:光强(光抑制)、温度(热胁迫)、水分(气孔限制)。这是现有研究最集中的领域,文献浩如烟海。 2.叶片內部因素:光合机构(psii)的可逆失活与修復、光呼吸代谢、抗氧化系统。这方面的研究相对较少,但已有一些初步探索。 3.根系-地上部信號交流:这条分支上的文献明显稀疏很多。李靖川找到了几篇关於根系乾旱信號的研究——当根系感知土壤乾旱时,会產生並向上运输一些信號物质(如脱落酸aba),促使叶片气孔关闭,减少水分流失。 “有意思……”李靖川用铅笔在这条分支旁做了標记,“根系可以『告诉』叶片环境变化。那么,除了乾旱,根系感知到的养分状况,会不会也產生某种信號,影响叶片功能?” 他的思路开始活跃起来,继续在“矿质营养”分支下深挖。 他重点阅读关於微量元素的部分:铁(fe)是叶绿素合成和电子传递的关键组分;锰(mn)参与光合放氧复合体(水裂解系统)的组成;锌(zn)是多种酶的辅助因子,包括一些与抗氧化相关的酶;铜(cu)也参与电子传递…… 一个关键的想法开始成形:这些微量元素,大多直接或间接参与光合作用的核心过程。如果根系吸收这些元素的效率发生变化,是否会影响叶片光合机构在午间强光、高温下的稳定性与修復能力? 更进一步:这种影响,是仅仅通过改变叶片中的元素含量来实现,还是可能伴隨著某种从根系向上的“营养状况信號”? 李靖川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感,那是发现知识空白、提出新问题的纯粹愉悦。他迅速在卡片上记录下这个初步假说: “假说a(直接效应):优化根区微量元素(尤其是mn、zn)供应→提高叶片中相关元素含量→增强光合机构(特別是psii)在午间胁迫下的稳定性与修復能力→减轻光合『午休』程度。” “假说b(信號效应):根系感知到良好的微量元素供应→產生並向上运输某种(些)正向信號物质→调控叶片光合相关基因表达或酶活性→增强抗逆性→减轻『午休』。” “二者可能並存,协同作用。” 写下这些字句时,李靖川的手有些微微发颤。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接近真相的激动。 他知道,这个想法虽然大胆,但並非空中楼阁——它有现有生理生化知识的支撑,也有逻辑上的合理性。 更重要的是,它可以被实验验证。 而验证的过程,可能不需要多么高精尖的仪器。 关键在於精巧的实验设计和严谨的数据。 他看了眼墙上的掛钟,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肚子適时地咕嚕叫了一声。李靖川这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午饭时间。 但他毫不在意,匆匆將摊开的书籍大致归位,抓起笔记本和卡片盒,快步离开图书馆。 他要去见林教授。 林为民教授的办公室在实验楼二层,门牌上写著“植物生理与分子基础研究室”。 门虚掩著,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李靖川轻轻敲门。 “请进。” 推开门,林为民正伏在办公桌前,对著一份数据表格皱眉思索。 看到李靖川,他有些意外:“靖川?这个时间过来,有事?” “林老师,我有一些想法,关於光合『午休』的,想跟您匯报一下。” 李靖川开门见山,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急切。 林为民看了看他手中的笔记本和那盒显眼的卡片,又看了看年轻人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一动。 他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慢慢讲,不著急。” 李靖川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系统地阐述他这一周多的阅读收穫和刚才形成的假说。 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从书架上抽出一张大白纸,用钢笔在上面快速勾勒出他脑海中的“知识脉络图”。 中心问题,几条主分支,现有研究的集中区与空白区……线条清晰,逻辑分明。 林为民起初只是安静地听著,但隨著李靖川的讲述深入,他的坐姿渐渐从靠在椅背上变成了身体前倾,眼神也从最初的温和倾听变成了专注的审视。 当李靖川讲到“根系信號”与“微量元素营养”可能的交叉点时,林为民的眉头微微挑起。 当李靖川明確提出那两个假说——直接效应与信號效应——並用箭头在图上標出可能的因果链条时,林为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起来。 “……所以,我认为,”李靖川最后总结道,声音因兴奋而略微提高,“现有研究可能忽略了一个关键维度:地下部分(根系)对地上部分(光合)功能的系统性调控。这个调控不仅通过水分信號(如aba),也可能通过养分状况信號,或者通过改变叶片本身的生理生化状態来实现。而微量元素,特別是mn和zn,可能是这个链条中一个重要的、可操作的环节。”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林为民没有立刻说话。他盯著李靖川画在纸上的那个复杂但清晰的网络图,目光深邃。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缓缓开口:“靖川。” “是,林老师。”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 林为民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褒贬。 李靖川的心微微提起。 “但是,”林为民话锋一转,目光从图纸移到李靖川脸上,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更有一种被点燃的兴奋,“但是,它们有道理。” 第137章 试验设计1 林为民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又回到桌前,指著图纸上的几个关键节点:“你看,这里,关於mn参与psii放氧复合体,有明確的生化证据。这里,关於根系產生aba等信號物质,也有不少研究。你把这两块看似不相关的领域联繫起来,提出了一个『根区营养环境-根系信號/代谢-地上部光合功能与抗逆性』的协同调控框架……” 林为民越说越快,声音里带著研究者特有的热情:“这个框架如果成立,那就不只是解释『午休』现象了。它对理解作物如何整体响应环境变化、如何优化水肥管理、甚至对选育高光效品种,都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他看向李靖川,眼神灼灼:“不过,靖川,你要知道,想法大胆是好事,但要证明它,需要极其严谨、扎实的实验证据。这个领域涉及根、涉及叶、涉及信號、涉及元素分析……实验设计会非常复杂,工作量巨大。而且,我们实验室的条件……” 李靖川迎上导师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林老师,实验设计我可以仔细推敲,力求严谨。工作量我不怕。至於条件……”他顿了顿,“我们也许不需要最先进的仪器,但可以设计最巧妙的实验,用最基础的方法,回答最核心的问题。” 林为民看著这个年轻的学生,看著他眼中那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和自信,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带著欣慰和期待的笑容。 “好!”他用力拍了下桌子,“既然你有这个心,有这个头脑,那咱们就试试!” 他坐回椅子,神色变得认真而务实:“接下来几天,你不要看別的了。集中精力,给我拿出一份详细的、可操作的实验设计方案。要具体到每一个处理、每一个重复、每一个测量指標、每一件需要的器材药品。我们要反覆推敲,把可能的问题都想到前面。” “是,林老师!” 李靖川站起身,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昂扬的斗志。 “还有,”林为民补充道,语气缓和了些,“这个想法暂时不要对外面说太多。学术界……有时候一个新想法出来,会面临很多质疑。我们要先有足够扎实的初步数据,才能有底气。” “我明白。” 李靖川郑重点头。 离开林教授办公室时,已是下午两点多。 秋日的阳光明亮而温暖,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开始泛出淡淡的金黄。 李靖川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轻快。 他知道,自己刚刚在知识的迷宫中,找到了一条前人未曾深入探索的岔路。 这条路上没有现成的答案,没有铺好的阶梯。 有的只是未知、挑战,和可能需要无数次失败才能验证的假设。 但他无所畏惧。 …… 林为民实验室里瀰漫著淡淡的酒精和湿润土壤的味道。 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暉將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透过玻璃窗,在实验台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影。 李靖川站在一块旧黑板前,手里捏著一截粉笔。 黑板上画满了复杂的示意图、表格和箭头,粉笔灰簌簌地落在他的袖口和鞋面上。 林为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眼镜片反射著黑板上的光。 孙浩、赵雪梅和王海也围在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靖川笔下的那些图形和文字上。 “所以,整体实验框架分为三组,层层递进。” 李靖川的声音清晰而平稳,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点在三个用方框圈起来的部分。 第一组:基础验证实验 “目的:验证微量元素(mn, zn)是否能缓解小麦光合『午休』,並初步探究是否与根系有关。” 处理设置:1对照(完全营养液);2-mn(缺锰);3-mn+zn(缺锰缺锌);4+mn(高锰);5+zn(高锌);6+mn+zn(高锰高锌)。各处理重复8盆。 栽培方式:標准盆栽,统一基质,严格控制浇水量(保持田间持水量70%)。 测量指標: 光合日变化:用改装光合仪,於关键日(抽穗期)的6:00、10:00、14:00、18:00测定净光合速率(pn)、气孔导度(gs)、胞间co2浓度(ci)。 叶片生理:於14:00取样,测定叶绿素含量(分光光度法)、可溶性蛋白(考马斯亮蓝法)、丙二醛(mda,硫代巴比妥酸法,反映膜脂过氧化程度)。 元素含量:收穫后测定叶片和根系mn、zn含量(原子吸收分光光度计,需送校分析测试中心)。 新增:尝试用自製萤光测量装置,获取psii最大光化学效率(fv/fm)的日变化趋势。 李靖川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盆栽示意图,標註了取样位置和时间点。 他的粉笔线条乾净利落,图形比例协调,即使是最复杂的处理设置也一目了然。 “这里有个问题,”林为民推了推眼镜,指著“高锰”“高锌”的处理,“你设定的『高』浓度是多少?有文献依据吗?会不会產生毒害?” “根据hewitt(1952)的水培实验和咱们学校土壤教研室的数据,”李靖川迅速从手边的笔记本里翻出一页,上面抄录著几组数字,“在石灰性土壤上,小麦叶片mn的临界缺乏浓度约为15-20 mg/kg,毒害浓度约在500-1000 mg/kg。我设计的『高锰』处理,目標是通过叶面喷施+根施,使叶片含量达到80-120 mg/kg,处於充足偏上限,但远低於毒害水平。具体喷施浓度和次数需要预实验確定。” 他对答如流,数据信手拈来。 孙浩和赵雪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佩服——这些细节,他们做实验时往往要到出了问题才去查,而李靖川在设计阶段就考虑周全了。 “好,继续。”林为民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组:根系信號分离实验 “目的:区分微量元素效应是主要通过改变叶片自身状態(假说a),还是通过根系產生的信號(假说b)。” 核心设计:分根栽培系统。 李靖川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独特的花盆示意图——盆体被一个垂直的隔板分成左右两半,隔板下部留有细小缝隙允许根系缓慢穿过,但可进行局部处理。 处理设置(以mn为例): 左右根系均供正常mn(对照)。 左根-mn,右根-mn(全缺对照)。 关键处理:左根-mn,右根+mn(局部供应)。如果全株光合仍能得到改善,则强烈支持存在根系信號或物质运输。 测量指標:除第一组的指標外,增加根系伤流液的收集(用毛细管法),尝试测定其中aba含量(生物测定法)以及可能的其他小分子物质(需探索)。 第138章 试验设计2 “这个分根装置……”王海难得地开口,声音不大,“怎么做?” “我画了草图。” 李靖川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用规尺和圆规精细绘製的三视图。 装置主体是一个长方体的塑料箱,他计划找废旧材料改装,中间插入一块可拆卸的、边缘贴有海绵胶条的隔板,防止渗漏但允许根系生长。 “隔板下缘距离底部5厘米,预留根系生长空间。箱体侧面底部有排水孔和取样口。” 图画得专业又清晰,尺寸標註详尽。 连林为民都凑近仔细看了看,讚嘆道:“你这製图水平,够得上机械系的了。” “以前自己瞎琢磨过。” 李靖川简单带过。 这其实是前世工科背景和系统对【技艺】全面提升的结果。 第三组:逆境互作实验 “目的:验证在水分胁迫下,微量元素优化是否仍能发挥作用,即其效应的稳定性和应用潜力。” 处理设置:在第二组的基础上,增加水分梯度:正常供水(70%田间持水量) vs中度乾旱(40%田间持水量)。 这將是2(水分)x3(mn处理:正常、缺、局部供)x8重复的復因子实验,共计48盆。工作量巨大。 测量指標:同上,但重点分析水分与微量元素处理的交互效应。 李靖川讲完了,粉笔在黑板上点了最后一下。 黑板上已经密密麻麻,但却条理分明,逻辑链清晰完整。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传来的隱约风声。 林为民第一个鼓起掌来,虽然只有他一个人拍手,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好!靖川,这个设计方案,我挑不出大毛病!” 他的脸上洋溢著兴奋的光彩:“逻辑严密,层层深入,既有验证假说的核心实验,也有探索机制的巧妙设计,最后还不忘联繫实际逆境!这已经远超一般本科生的毕业设计了!” 孙浩也由衷讚嘆:“靖川师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么复杂的处理,我听著都晕,你居然安排得井井有条,连可能出现的问题和解决办法都想到了。” 他指的是李靖川在讲解时,隨时补充的细节:比如如何防止分根装置的渗漏交叉污染,如何確保叶面喷施的均匀性,连续测定光合时如何避免对同一叶片过度损伤,甚至包括如果遇到连续阴雨天数据如何处理(启用备用生长箱进行补测)的预案。 赵雪梅看著黑板上那些清晰的图示,忽然说:“靖川,你这个分根装置的设计,能不能多做几个?我后续的实验可能也用得上类似思路。” “当然可以,雪梅师姐。材料我来找,大家一起动手做,效率更高。” 李靖川爽快答应。 王海没说话,但看向李靖川的眼神里,那种认可和佩服已经很明显了。 “不过,”林为民收敛了笑容,变得务实起来,“靖川,你要清楚,这个实验方案一旦实施,工作量有多大。光是那48盆分根栽培的苗子,日常管理、定时测量、取样处理……就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人力。而且很多测定方法,比如伤流液收集、aba生物测定,都是精细活,容易出误差。” “我明白,林老师。”李靖川眼神坚定,“时间我可以挤。精细操作我可以练。至於人力……”他看向孙浩三人,“可能需要师兄师姐们多帮忙,特別是在关键取样日。” “没问题!”孙浩拍胸脯,“这么有意思的实验,算我一个!” “我也帮忙!”赵雪梅立刻说。 王海点点头:“嗯。” 林为民看著这四个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豪情。多久了,他的实验室没有这样充满活力的研究氛围了? “好!”他站起身,走到李靖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方案有了,人也齐了,那我们就干!实验室现有的资源,优先保障你这个项目。需要什么药品、器材,列出清单给我,我去申请。需要场地,我去协调。” 他顿了顿,看著李靖川:“但靖川,你是这个项目的核心。从材料准备到实验操作,从数据记录到初步分析,你要全程主导,负起责任。遇到问题,隨时找我討论。我们要的,不仅是数据,更是可靠、可重复、经得起推敲的数据。” “我保证,林老师。”李靖川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暉消失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开始闪烁。 实验室里亮起了日光灯,白光將黑板上的粉笔字照得更加清晰。 李靖川拿起板擦,却没有立刻擦掉那些凝聚了他多日心血的设计。 他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黑板上每一个符號、每一个箭头。 那不仅仅是实验设计。 那是他用逻辑和知识搭建起来的一座桥樑,一端连接著他大胆的假说,另一端,通向未知的真相。 这座桥樑能否承载起他的期望,能否引领他发现那些被忽略的“缝隙”中的奥秘,还需要用汗水、时间和无数个精心测量的数据来验证。 “明天开始,”李靖川转过身,对师兄师姐们说,“我们先从准备基质、消毒种子、製作第一批分根装置开始。孙浩师兄,你能帮我联繫一下学校的金工实习厂吗?有些金属零件可能需要他们帮忙加工。” “包在我身上!” “雪梅师姐,营养液配方和元素浓度计算,麻烦你帮我核对一遍。” “好的,没问题!” “王海师兄,旧塑料箱和隔板材料,我们一起去找。” 王海点头,已经开始在实验室角落里翻找可用的废旧物品。 看著迅速行动起来的学生们,林为民欣慰地笑了。 他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李靖川忙碌的背影上。 这个年轻人,不仅带来了一个创新的想法,更带来了一种专注、严谨、务实的研究风气。 林为民放下茶杯,也挽起袖子:“靖川,那个分根装置隔板的海绵胶条,我记得器材科仓库好像有,明天我去领。” “谢谢林老师!” 灯光下,五个人的身影在实验室里忙碌著。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但实验室里却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李靖川蹲在地上,用捲尺仔细测量著一个废旧塑料箱的尺寸,铅笔在箱体上做著標记。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眼神专注。 【技艺+1】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第139章 改造与筹备1 实验楼地下室的走廊昏暗而幽深,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机油味。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每隔十几米,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晕。 李靖川推著一辆吱呀作响的平板车,车上堆满了从各个实验室仓库、废品角搜罗来的“宝贝”。 车轴缺油,每转一圈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跟在他身后的孙浩打著手电筒,光束在堆成小山的杂物上晃动:几个锈跡斑斑的铁皮盒子、一台没了外壳的老式收音机、几截不同口径的橡胶管、一捆顏色混杂的电线、几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瓶,甚至还有一个拆了一半的闹钟。 “靖川,这些东西……真能用?” 孙浩忍不住问。 他跟著李靖川跑了一下午,从农学系仓库到物理系废弃器材室,再到校办工厂的废料堆,捡回来的全是这些看起来像破烂的东西。 “试试看。”李靖川的声音平静,带著一种篤定,“有些东西看著旧,里面可能有咱们需要的零件。” 平板车停在林为民实验室外的走廊。 赵雪梅和王海已经等在那里,看到这一车“破烂”,两人都愣住了。 “这……这都是什么呀?”赵雪梅瞪大眼睛。 “材料。” 李靖川言简意賅。他挽起袖子,开始往实验室里搬东西。 实验室的角落被清理出来,成了临时的“加工区”。 李靖川將那些“宝贝”分门別类摆好,又从自己的工具箱里取出螺丝刀、钳子、万用表、电烙铁、焊锡丝——这些是他用第一个月补助金的一部分,去琉璃厂旧货市场淘来的。 “第一步,改装光合仪。” 李靖川说著,走到墙边那台老旧的台式光合仪旁。 这台仪器是苏联援助时期的產物,型號古老,体积笨重,外壳是深绿色的铁皮,已经有些掉漆。 它最大的问题是只能手动操作,每个数据点都需要人工调节气路、记录读数,效率极低,而且长时间测量容易因操作疲劳引入误差。 “我需要把它改造成能定时自动测量的。” 李靖川打开仪器侧面的检修板,露出里面复杂的铜管、阀门和机械结构。 孙浩凑过来看,眉头紧皱:“这玩意儿……能动吗?咱们系以前也有人想过改装,但搞了半天没成功,说里面的气路和电路太复杂,怕弄坏了。” “气路部分不动,只改控制部分。” 李靖川已经进入了状態,眼神专注得像外科医生在审视病灶。 他拿起万用表,开始检测仪器的电源线路、电磁阀的驱动电压、信號输出埠。 【技艺+1】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隨著他对仪器结构的理解加深,一幅清晰的工作原理图在脑海中浮现。 “这台仪器的核心原理很简单。”李靖川一边测量一边解释,“样品气体通过叶室,被红外气体分析仪检测co2浓度变化,计算出光合速率。控制部分就是几个电磁阀,切换气路、校准零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些电磁阀按照预定时间自动开合。” 他从那堆“破烂”里找出那台拆了一半的闹钟。 这是一个老式的机械闹钟,黄铜外壳,玻璃表蒙已经裂了,但机芯看起来还能运转。 “机械定时器精度不够。” 李靖川摇摇头,放下闹钟,又拿起那台收音机外壳。 他拆开收音机,里面是真空管和电容组成的电路板。 这个年代电晶体还是稀罕物,大多数电器用的都是电子管。 李靖川小心地將电路板取出,目光落在几个继电器和电位器上。 “我需要做一个电子定时控制器。”他喃喃自语,开始在笔记本上画电路草图。 孙浩、赵雪梅和王海围在一旁,看著李靖川在纸上画出一个个他们看不懂的符號——电阻、电容、继电器、三极体,他从旧收音机里找到了几个还能用的。 他的笔跡工整,连线清晰,標註著每个元件的参数。 “这个三极体做开关,配合rc充放电电路实现延时……这个继电器控制电磁阀的电源……” 李靖川一边画一边低声解释,虽然三人听得云里雾里,但都能感受到那种严谨的逻辑。 草图完成,李靖川开始动手。 电烙铁通电加热,焊锡丝在烙铁头上融化,冒出淡淡的青烟。 他用镊子小心地从旧电路板上拆下需要的元件,测试,筛选,然后按照草图,在一块崭新的胶木板上焊接。 他的手指稳定而灵巧,焊点饱满圆润,没有虚焊或短路。 电线被剥去绝缘皮,按照顏色和功能整齐排列,用线卡固定。 时间在焊接的滋滋声和元件碰撞的轻微声响中流逝。 窗外天色渐暗,实验室里亮起了灯。 李靖川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 孙浩去食堂打了几个馒头回来,放在李靖川手边,但他只是点点头,手上的工作没停。 晚上九点多,一个巴掌大小的控制器雏形完成了。 胶木板上整齐排列著电阻、电容、几个继电器,还有几个旋钮和接线柱。 “试试看。”李靖川长出一口气,將控制器连接到光合仪的电源和电磁阀控制线上。 接通电源。 控制器上的一个小灯泡亮了,发出柔和的光。李靖川调节旋钮,设定了一个短暂的循环周期——10秒开,10秒关。 咔噠。 继电器清脆地吸合,光合仪上对应的电磁阀指示灯亮了。 十秒后。 咔噠。 继电器断开,指示灯熄灭。 又十秒后,再次吸合。 “成了!”孙浩忍不住叫出声。 赵雪梅拍手:“靖川,你太厉害了!” 王海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用力点了点头。 李靖川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但很快又收敛了:“这只是初步测试。还要校准定时精度,设定更复杂的循环程序(比如测量-冲洗-校准的自动序列),以及最重要的——確保它不会干扰仪器本身的测量精度。” 但无论如何,最关键的一步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靖川白天上课,晚上就泡在实验室,继续完善这个自动控制装置。 他增加了多路时序控制,让不同电磁阀能按顺序动作;增加了手动/自动切换开关;还用废旧仪錶盘改造了一个简易的时间设定和状態指示面板。 最终,当他把这个外观粗糙但功能完备的控制器安装在光合仪侧面,並成功完成了一次长达两小时的自动测量循环后,连林为民教授都被惊动了。 第140章 改造与筹备2 “这……这都是你自己做的?” 林教授围著改造后的光合仪转了两圈,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参考了一些电子技术手册,结合仪器说明书改的。”李靖川谦虚道,“还有很多可以优化的地方,比如定时精度还能再提高,外壳也需要做个保护罩……” 这个年代仪器的说明书上什么內容都有,非常全面。 “已经非常了不起了!”林为民感慨,“咱们系搞了几十年仪器,都是买来怎么用就怎么用,谁会想著去改它?靖川,你这动手能力和创新思维,真是……” 他找不到合適的词,只是用力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 光合仪的改造告一段落,李靖川马不停蹄地开始了第二个任务:搭建简易萤光测量平台。 萤光测量在这个年代属於前沿技术,国內只有极少数顶尖实验室有进口的专用仪器。 李靖川不指望做出那么精密的设备,他只需要一个能检测趋势、能区分明显差异的原型。 他从文献中了解到基本原理:用特定波长的光(通常是蓝光)激发叶片,叶绿素会发射出波长更长的红光(萤光)。当psii受到胁迫时,最大萤光產量(fm)和可变萤光(fv)会发生变化,fv/fm比值下降。 “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激发光源,一个能检测微弱红光的探测器,还有一套光学系统把两者结合起来。” 李靖川在实验室的白板上画著光路图。 光源部分,他幸运地从物理系废弃的仪器里找到了几个还能发光的蓝色发光二极体(led)——在这个年代,led还是实验室里的新鲜玩意儿。 他用稳压电源驱动,加上恆流电路,確保光强稳定。 探测器是最大的难题。 最终,他在一台彻底报废的旧光谱仪的部件里,找到了一个光电倍增管(pmt)。虽然老化严重,灵敏度大不如前,但在李靖川精心设计的放大电路加持下,勉强能检测到信號。 光学系统是最简陋的部分:用硬纸板捲成遮光筒,內部涂黑;用从显微镜上拆下来的透镜和滤光片(又是从废品堆里淘的)组成简单的聚焦和滤波光路;样品夹是用夹子改造的,確保叶片位置固定。 整个装置看起来就像孩子用破烂拼凑的玩具——裸露的电路板、歪歪扭扭的遮光筒、用胶水粘合的滤光片支架。 但当李靖川第一次將一片健康的小麦叶片放入样品夹,接通电源,调整放大器增益,在自製的指针式表头上看到一个稳定的偏转,然后用手短暂遮光再放开,看到指针出现一个明显的峰值变化时—— 实验室里响起了压抑的欢呼。 “有信號!真的有信號!” 赵雪梅激动得脸都红了。 “虽然粗糙,但这证明了原理可行。”李靖川也很兴奋,但他立刻开始思考如何改进:“需要做標准曲线校准,需要控制温度影响,需要设计更便捷的样品更换方式……” 王海默默递过来一杯水。 李靖川接过,一饮而尽,才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干得发疼。 在改造设备的同时,实验材料的准备工作也在同步进行。 李靖川对实验材料的严谨近乎苛刻。 小麦种子是他从学校试验站几十个品种中亲自筛选的,要求籽粒饱满、大小均匀、无病虫害。 他带著陈卫国和赵雪梅,在灯光下一粒一粒地挑,淘汰了將近三分之一。 营养液的配製更是精细。 他根据文献和自己计算,设计了六种不同微量元素浓度的配方。 每种配方都要精確称量七种大量元素盐和六种微量元素盐,溶解顺序、ph调节、定容体积,每一步都严格记录。 “靖川,这个硫酸锰的称量,小数点后四位,有必要吗?” 赵雪梅看著分析天平上显示的0.0532g,有点不確定。 “有。”李靖川头也不抬,正在校准ph计,“微量元素的变化往往在很窄的范围內就会產生效应。差之毫厘,可能结果就完全不同。我们追求的是可重复性。” 他抬起头,看著赵雪梅:“雪梅师姐,麻烦你再称一遍,我记录。” 赵雪梅点点头,重新开始。 她发现,和李靖川一起工作,会不由自主地被带入那种极度专注和严谨的状態中。 分根栽培装置的製造也开始了。 李靖川找校办工厂的师傅加工了隔板的金属框架,自己用锯子、砂纸处理塑料箱,用防水胶和海绵条密封隔板边缘。 孙浩和王海负责打下手,三人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水泡。 “靖川,歇会儿吧。” 孙浩看著李靖川通红的眼睛和手上贴著的胶布,忍不住劝道。 “还剩最后三个箱子。”李靖川摇摇头,继续用砂纸打磨塑料边缘,“这批苗子下周就要移栽,装置必须提前准备好,还要做漏水测试。”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定。 夜深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李靖川一个人。 他刚刚完成最后一套分根装置的漏水测试——注满水,静置两小时,隔板两侧水位毫无变化,完美。 他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实验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窗玻璃上倒映著他的身影:头髮有些乱,眼睛里有血丝,白大褂上沾著机油和灰尘。 但他看著墙角那整整齐齐排列的48个分根栽培箱,看著工作檯上已经能自动运行的光合仪,看著那个简陋但能工作的萤光测量装置,看著冰箱里分类存放的营养液和消毒过的种子…… 一种扎实的、充盈的满足感,从心底升起。 万事俱备。 只待播种。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深秋的夜风带著凉意吹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远处,农大的路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光带,更远处是四九城稀疏的灯火。 李靖川深吸一口气。 改造与筹备的阶段,即將结束。 真正的实验征程,就要开始。 他关上窗,回到实验台前,拿出实验记录本,开始撰写明天的工作计划。 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 第141章 吴建邦:为什么呢? 十一月初的午后,阳光薄得像一层金纱,透过光禿禿的梧桐枝椏,在农大实验楼灰扑扑的墙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吴建邦夹著牛皮纸文件袋,脚步匆匆地走在通往农机试验站的石板路上。 他刚开完一个关於冬小麦区试方案的研討会,脑子里还在迴旋著不同品种的產量数据、抗病性指標。 下午他要去试验站看看新引进的一批种质材料的越冬表现。 从主楼到实验站,最近的路恰好要经过林为民实验室所在的那栋旧楼。 吴建邦本来没打算停留。 但当他路过那栋三层红砖楼时,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林为民的实验室在一楼最东头,窗户很大,但玻璃很久没擦,蒙著一层灰。 此时,其中一扇窗户敞开著,午后的风捲起淡黄色的窗帘,忽悠悠地飘出来又收回去。 吴建邦的目光被窗户里的景象吸引了。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年轻身影,正背对著窗户,俯身在工作檯前。 工作檯上堆满了各种仪器部件、电路板、电线和工具,显得杂乱却又有种奇异的秩序感。 那年轻人手里拿著电烙铁,正专注地焊接什么。 一缕淡淡的青烟从烙铁头升起,在阳光里勾勒出裊娜的形状。 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手臂几乎没有任何多余晃动,焊点一个接一个落下,又快又准。 吴建邦之前没在林为民的实验室里见过这人,想来便是他新招收的状元郎李靖川了。 他下意识地走近了几步,停在窗外五六米远的一棵老槐树下,借著树干的遮掩,目光透过窗玻璃看进去。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隱约的焊接滋滋声和仪器低沉的嗡鸣。 阳光斜射入室內,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李靖川半边侧脸。 吴建邦看到了他微蹙的眉头,紧抿的嘴唇,还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那双眼睛紧盯著手中的电路板,眼神清澈得像秋天的潭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凝聚在那方寸之间的焊点上。 工作檯上,那台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光合仪格外显眼。 吴建邦记得系里以前也有这么一台老古董,笨重难用,早就该淘汰了。 可现在,这台机器侧面多了一个自製的控制箱,上面有几个旋钮和指示灯,几根顏色不同的电线从箱子里引出,连接到仪器本体。 更细节的地方吴建邦就有些看不真切了,只觉得比系里的老古董好看好用多了。 “这小子……在折腾这些破烂玩意儿?” 吴建邦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有惊讶——在这种简陋条件下,居然能静下心搞这么复杂的改装。 有不屑——科学实验靠的是精密的仪器和严谨的设计,这些土法上马的东西,数据能准吗? 但更多的,是一种隱隱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佩服。 吴建邦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跟著导师在试验田里,一株一株地给小麦人工授粉,手指磨破了皮,腰累得直不起来,但心里那种踏实和快乐,是后来坐办公室批项目时再也找不回来的。 他看著李靖川焊接完最后一个点,放下电烙铁,拿起万用表开始测试电路。 那专注的侧影,那沉稳的动作,忽然让他感到一阵恍惚。 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指李靖川这个人,而是这种状態,这种气质。 吴建邦皱起眉头,在记忆里搜寻。 他带过很多学生,有聪明的,有勤奋的,有既聪明又勤奋的。 但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展现出如此纯粹、如此沉静的钻研姿態。 他忽然想起去年年后,红星轧钢厂李副厂长托人请他去家里吃饭,说是想让他指点一下自家一个“侄子”。 当时饭桌上確实有个年轻人,沉默寡言,坐在角落里,几乎没怎么说话。 吴建邦当时一门心思觉得这是官场那套托关係、走门路的把戏,心里不悦,对那年轻人也没多留意,只记得是个挺清秀的小伙子,眼神很安静…… 等等。 吴建邦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李副厂长……李靖川……都姓李。 难道…… 他盯著窗內李靖川的侧脸,试图將记忆中那个模糊的、饭桌上的沉默年轻人,和眼前这个专注焊接电路的状元重叠起来。 阳光晃了一下,李靖川微微侧身去拿螺丝刀。 这个角度,让吴建邦更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眉眼。 清俊,乾净,眼神沉静。 好像……真的是同一个人。 吴建邦感觉喉咙有些发乾。 他想起自己后来得知状元选了林为民时的失望和不忿。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混合著懊悔、尷尬,还有一丝不甘。 “这么好的苗子,怎么会选了老林?” 他忍不住低声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秋日午后的风。 就在这时,实验室里的李靖川似乎解决了某个问题。 他直起腰,看著万用表上稳定的读数,嘴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 但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笑意,让他整张脸瞬间生动起来,那种自信而沉静的神采,让窗外的吴建邦心头又是一震。 李靖川放下万用表,转身去调试那个古怪的纸筒装置。 他小心地夹起一片小麦叶片,放入样品夹,调整光源角度,然后专注地看著表头的指针。 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白大褂的衣角隨著动作轻轻摆动。 吴建邦站在槐树下,看了很久。 他看见李靖川一遍遍重复测量,记录数据;看见他和后来进实验室的孙浩討论著什么,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看见他蹲在地上检查分根栽培箱的密封性,用手一寸寸摸过隔板的边缘。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认真,那么一丝不苟。 风渐渐大了,捲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 吴建邦打了个寒噤,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將近二十分钟。 他该走了,试验站那边还有事。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挪不动。 最终,是实验室里的电话铃声惊醒了他。 李靖川放下手中的活,走过去接电话。 吴建邦趁这个机会,转身离开了槐树下。 第142章 有些后悔,但不多 吴建邦沿著石板路继续往试验站走,脚步却不如来时那般轻快了。 那个专注的背影,那个沉静的眼神,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还有那些被精心改造的“破烂”仪器……像一组定格的画面,反覆在他脑海里回放。 “这么好的钻劲……可惜了……”他摇摇头,语气里带著真切的惋惜,“老林那边条件太差,这些土法子搞出来的数据,能有几分可信度?白白浪费了天赋和时间。” 但他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在说:万一……万一这些土法子真的能搞出点名堂呢?万一这个年轻人,就是能用最简陋的工具,撬开一扇別人没发现的门呢? 吴建邦用力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是个爱才的,心里也大概明白为什么李靖川不选他,转而去选了不如他的林为民。 吴建邦对自己的行为隱隱有些后悔。 他觉得让林为民来带李靖川实在有些误人子弟,可偏偏李靖川是因为他的误会而选了林为民的。 这让他有种沉重的负罪感。 因为自己的一时误会而让一个好苗子的前途受挫。 吴建邦是搞育种的,相信的是田里的实打实的產量,是经过多年多点试验验证的品种。 那些基础生理、机理研究,当然重要,但离田地太远了。 “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 他最后给自己下了结论,仿佛这样就能解释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复杂情绪。 走到实验站门口时,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旧楼的方向。 窗户还开著,淡黄色的窗帘还在风里飘。 只是那个专注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吴建邦收回目光,推开试验站生锈的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他走进去,把那个让他心神不寧的身影,暂时关在了门外。 实验室里,李靖川掛断了林教授打来的电话——是关於下周项目匯报的安排。 他回到工作檯前,继续调试那个萤光测量装置。 刚才焊接时,他隱约感觉窗外有人,但专注在手头的工作上,没有分心去看。 此刻,他调整著放大器的增益旋钮,看著表头指针在光照和遮光下的变化,脑海里却在想著另一个问题:自製装置的信號稳定性还不够,需要设计一个简单的温控附件,减少环境温度波动的影响。 他拿起铅笔,在实验记录本的空白处开始画草图。阳光移动了位置,从他的手背移到腕骨,留下一道温暖的光痕。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 李靖川浑然不觉,一个陌生人曾在那里驻足良久,內心翻涌著关於他的、复杂的波澜。 他只是专注於眼前的问题,专注於如何让这个简陋的装置,更可靠一点点,数据更准一点点。 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心无旁騖,朝著认定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打磨,一点一点地前进。 【技艺+1】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温和而恆定。 李靖川笔尖一顿,看著刚刚画完的温控附件草图,眼神明亮。 他找到了一个可能更优的设计方案。 窗外的风,还在吹。 而窗內的人,已经沉浸在了下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里。 世界很大,目光所及却很小。 但有时候,恰恰是这方寸之间的专注与执著,才能最终窥见更广阔的真理。 吴建邦不知道。 李靖川也不知道。 但时间,会给出答案。 …… 南锣鼓巷95號院的初冬,是从水缸里结的那层薄冰开始的。 清晨,秦淮茹拿著葫芦瓢去中院水龙头接水,瓢底碰在缸沿上,发出清脆的“咔”声——冰碎了,碎成一片片透明的薄片,在水面上漂著。 她舀起一瓢水,倒进搪瓷盆里,手指浸入水中,刺骨的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日子一天天冷下来,院里的生活却似乎更加沉闷了。 贾张氏被送走快大半年了,贾家像是被抽走了最聒噪的那根弦,剩下的只有压抑的寂静。 棒梗变得不爱说话,贾东旭每天早出晚归,脸上掛著消不掉的疲惫。 秦淮茹自己在街道办介绍的糊纸盒零活和家务之间连轴转,眼角早早有了细纹。 这天是星期六,下午的阳光难得有些暖意。 许大茂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连接中院和后院的月亮门门口,蹺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著院里来来往往的人。 刘海中拎著个空酱油瓶子从前院过来,看见许大茂那副悠閒样,鼻子里哼了一声。 “哟,二大爷,打酱油去啊?”许大茂吐出一片瓜子壳,拖长了音调,“您这联络员虽然不当了,家务活儿倒是干得挺勤快。” 这话带著刺。 自从三位大爷被撤,许大茂当上后院联络员后,没少在刘海中面前摆谱。 刘海中憋著火,但不敢发作——他现在什么都不是,而许大茂好歹有个“联络员”的名头。 “你管得著吗?” 刘海中闷声回了一句,加快脚步走了。 许大茂看著他的背影,嗤笑一声,又抓了把瓜子。 这时,傻柱拎著个网兜从垂花门进来,网兜里装著两棵大白菜和一块豆腐。 他看见许大茂,咧咧嘴:“许大茂,又在这儿当门神呢?瓜子皮嗑一地,你这联络员也不说带个头打扫打扫?” “傻柱,你少管閒事!”许大茂翻了个白眼,“我这是体察民情,了解各家各户的动向。不像某些人,就知道围著锅台转。” “围著锅台怎么了?饿著你许大茂了?”傻柱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我师弟说了,劳动不分贵贱,能把饭做好那也是本事。” “你师弟?”许大茂捕捉到这个称呼,眼睛转了转,“你说李靖川?他这上大学也有小半年了吧?怎么没见回来几次?別是在学校里跟不上,没脸回来见人吧?” “放你娘的屁!”傻柱把白菜往地上一墩,转过身来,“我师弟那是用功!在搞研究!你懂个屁!” “研究?”许大茂笑了,声音尖利,“研究什么?研究怎么种地?那还用上大学研究?咱院里的老少爷们儿,谁不会种个葱蒜萝卜的?” 第143章 围巾 许大茂的话引来几个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太太的注意。 阎埠贵也从前院溜达过来,手里拿著个紫砂壶,小口抿著。 “许大茂,你这就不懂了。”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摆出知识分子的派头,“人家大学里研究的,那是科学种田。跟你院里种那两棵葱,不是一回事。” “科学种田?”许大茂撇嘴,“种出来能多打几斤粮?要我说,还不如学个手艺,像傻柱这样,好歹饿不著。” 傻柱刚要骂回去,何雨水从屋里出来了。 小姑娘穿著件半新的红格子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拿著个扫帚:“哥,你別跟他吵。靖川哥就是厉害,许大茂他就是嫉妒。” “我嫉妒他?”许大茂像是被踩了尾巴,“我嫉妒他什么?一个毛头小子,上了几天学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我许大茂在厂里放电影,领导见了都客客气气,我嫉妒他?”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其实真有点泛酸。 虽然不明白“研究”到底是个啥,但李靖川上大学、住宿舍、吃食堂,听说还有补助金拿,这日子听著就比他天天在轧钢厂扛机器、看领导脸色强。 更別说人家是李副厂长的侄子,以后大学毕业了,就算是又想进轧钢厂,那前途……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一大妈从易中海屋里出来打圆场,“都是一个院的邻居,说这些干什么。” 易中海也跟在后面出来了,他这段时间苍老了不少,背微微佝僂著。 他看了许大茂一眼,又看了傻柱一眼,没说话,只是嘆了口气,转身又回屋了。 院里暂时安静下来。 但许大茂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还是盪开了。 傍晚,傻柱在屋里燉白菜豆腐,加了点猪油渣,香气飘出来。何雨水坐在小板凳上摘豆角,忽然说:“哥,咱明天去学校看看靖川哥吧?这都多久没见他了。” 傻柱手里的大勺顿了顿:“行啊。我正好攒了点肉票,明天买半斤肉,给他做点好的带去。这小子,肯定又瘦了。” “我给他织了条围巾。”何雨水小声说,脸有点红,“天冷了,他实验室肯定没暖气。” “成,带上。”傻柱咧嘴笑,“我妹妹就是心细。” 第二天上午,傻柱用饭盒装了一满盒红烧肉——是他昨天半夜去黑市用高价换的肉票买的。 何雨水把织好的灰色毛线围巾仔细叠好,用报纸包上。 两人骑著自行车,一路打听,找到了农大。 校园比他们想像的大多了。 一排排整齐的楼房,宽阔的操场,还有大片大片的试验田,虽然冬天只剩枯黄的茬子,但看著就气派。 “乖乖,这地方……比咱轧钢厂还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傻柱推著车,东张西望。 按照李靖川信里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东区三號楼。 敲开203的门,开门的不是李靖川,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你们找靖川?他不在宿舍。”陈卫国有些靦腆地说,“这个点,他肯定在实验室。” “实验室在哪儿?”何雨水问。 “我领你们去吧。” 陈卫国很热心,锁了门带他们往实验楼走。 路上,陈卫国忍不住说:“你们是靖川的家人吧?他可真用功,我们宿舍几乎见不著他。不是图书馆就是实验室,有时候半夜才回来。” 傻柱听了,又是骄傲又是心疼:“这小子就这脾气,认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走到那栋旧实验楼,陈卫国指了指一楼东头的窗户:“就那儿,林为民教授的实验室。” 傻柱和何雨水走过去。 窗户开著条缝,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傻柱敲了敲窗玻璃。 里面的人回过头——正是李靖川。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面套著白大褂,手上戴著手套,衣服上沾著些泥点子。 看到窗外的两人,他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起来。 “柱哥!雨水!” 他摘下手套,快步走过来打开窗户:“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傻柱上下打量他,“好傢伙,你这是……下地干活去了?怎么弄这一身?” “移栽苗子呢。”李靖川回头看了眼实验室里那一排排分根栽培箱,“这批材料刚分完根,得赶紧种上。” 何雨水把包著围巾的报纸包递过去:“靖川哥,天冷了,我给你织了条围巾。” 李靖川接过来,打开,是一条织得很细密的灰色毛线围巾,针脚匀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谢谢雨水。”他笑了笑,把围巾宝贝似的收好,放了起来,“进来坐会儿?” 傻柱和何雨水从窗户翻进去——门在走廊另一头,得绕一大圈。 一进实验室,两人都呆了。 实验室不大,但摆满了各种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靠墙是一排奇怪的箱子,每个箱子中间都有隔板,里面装著土和小苗。 工作檯上是各种仪器,有台大铁疙瘩旁边连著个自製的铁盒子,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角落里还有一堆更古怪的玩意儿:纸筒、灯泡、旧錶头、电线…… “师弟,你这……你这搞的比我们后厨还复杂啊!”傻柱绕著那台光合仪转了一圈,“这铁疙瘩是啥?” “测量光合作用的仪器。”李靖川简单解释,“看植物『吸』二氧化碳、『呼』氧气的速度。” “植物还喘气?”傻柱瞪大眼睛。 何雨水则对那些小苗更感兴趣。 她蹲在一个分根栽培箱前,看著隔板两边长势略有差异的幼苗:“靖川哥,为什么要把根分开种呀?” “为了研究根系的作用。”李靖川也蹲下来,耐心解释,“你看,这边根给正常营养,这边根缺某种元素。如果整株植物还是长得好,就说明另一边根的『好信號』传过来了。” 何雨水似懂非懂,但觉得靖川哥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种特別的光彩。 傻柱把饭盒放在还算乾净的一角:“行了,別光顾著讲你这些苗苗了。给你带了红烧肉,赶紧趁热吃两口。看你瘦的,脸上都没肉了。” 李靖川这才感觉肚子確实饿了。 第144章 实验1 李靖川洗了手,打开饭盒。 红烧肉的香气顿时瀰漫开来,油亮亮、红润润的肉块,在实验室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诱人。 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傻柱的手艺没得说,肉燉得酥烂入味,肥而不腻。 “好吃。”他满足地眯了眯眼,连续吃了好几块,“好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红烧肉了。” “学校食堂不行?”傻柱问。 “能吃饱,味道就那样。”李靖川边吃边说,“而且实验忙起来,经常错过饭点,就啃个馒头凑合。” “那可不行!”傻柱皱眉,“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再忙也得按时吃饭!雨水,以后咱常来,给你靖川哥送点好的。” “不用不用,”李靖川连忙摆手,“你们跑来跑去太麻烦。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傻柱一摆手,“我是你哥!雨水是你……咳,反正,这事儿听我的!” 何雨水脸又红了,低头摆弄围巾的穗子。 李靖川心里暖烘烘的。 这大半年来,他几乎全身心扑在学习和实验上,很少想起四合院。 但此刻看到傻柱和雨水,听到他们熟悉的、带著烟火气的关心,才发觉那些鸡毛蒜皮、吵吵嚷嚷的院子生活,其实也是他的一部分。 “院里……最近怎么样?”他问。 “老样子。”傻柱撇撇嘴,“许大茂当了个破联络员,嘚瑟得不行,时不时就喜欢嘴刘海中两句。刘海中现在见到他就躲。阎埠贵嘛,倒也还是老样子,还在算计他那点小钱。易中海……唉,反正挺没精神的,人都精瘦了些。贾家就更不用说了,死气沉沉的。” 李靖川点点头,没多问。 他对那些纷爭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他的世界,现在在这些栽培箱里,在这些数据里,在那些尚未解开的谜题里。 吃完饭,傻柱和何雨水没多留。 他们知道李靖川忙。 “走了啊,师弟。有事捎信儿!”傻柱从窗户翻出去。 “靖川哥,记得戴围巾!”何雨水叮嘱。 “知道了,谢谢你们。”李靖川站在窗前,目送他们推著自行车走远。 风吹起来,带著初冬的寒意。 他拿起那条灰色围巾,触手柔软温暖。 其实,不戴围巾他也不冷。 但是他想了想,还是把围巾围在脖子上。 虽然身体不冷,但是心里能感觉到这围巾上的温暖。 李靖川转身,回到那一排排栽培箱前,戴上手套,继续刚才中断的移栽工作。 手指插入湿润的土壤,小心地將一株纤细的麦苗根系分开,植入隔板两侧。 动作轻柔而专注。 实验室里又恢復了安静。 只有移栽时泥土的细微沙沙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 窗台上,傻柱带来的饭盒还开著盖子,残留的肉香混在实验室的酒精、土壤气味里,形成一种奇异的、温暖的人间气息。 李靖川知道,他有两个世界。 一个在这个安静的实验室里,与仪器、数据和沉默的植物为伴。 另一个在嘈杂的四合院里,有傻柱的红烧肉,有雨水的围巾,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世故。 两个世界截然不同,却都是真实的他。 而他,要在两个世界之间,走出自己的路。 他轻轻按好最后一株苗子周围的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 窗外,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雪。 他走到工作檯前,翻开实验记录本,开始记录今天的移栽情况和各处理的编號。 钢笔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围巾柔软的质感贴著脖颈,很暖和。 【技艺+1】 系统的提示音,如约而至。 李靖川笔尖未停,嘴角却微微扬起。 ……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色还是深沉的墨蓝。 农大校园沉寂在冬日黎明前最深的寒意里。 实验楼一层的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尽头东侧那扇窗户里透出一点光亮。 李靖川推开实验室的门,一股混杂著湿润土壤、营养液和金属仪器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顺手按下墙上的开关,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嗡鸣,然后稳定地亮起白光。 他脱下厚重的棉袄,掛到门后掛鉤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从抽屉里取出实验记录本和一支红蓝双色铅笔,他走到实验室中央。 四十八个分根栽培箱整齐排列在四张宽大的实验台上,每个箱子都用黑色记號笔標註著唯一的编號。 李靖川设计时考虑了隨机区组排列,以减少位置效应。 箱子里,幼苗已经出土一周多了。 两片细长的子叶伸展著,在灯光下泛著嫩绿的色泽。 隔板两侧的苗子看起来还没有明显差异,但李靖川知道,隨著处理时间的推移,变化会慢慢显现。 他拧开靠墙的自来水龙头,接了半盆水,开始仔细洗手。 用肥皂搓洗三遍,冲净,再用掛在墙上的乾净毛巾擦乾。 五十五分,他戴上线手套,开始今天的第一次例行检查。 他走到第一排实验台前,弯下腰,目光从第一个箱子开始,缓慢而仔细地扫过每一个栽培单元。 检查完一排,他在记录本上相应编號旁打勾,並用红笔在“备註”栏记下相应情况。 这不是简单的浇水看苗。 每一处异常都需要记录、分析、判断原因,並决定处理方式。 补充水量必须精確,因为水分本身就是实验变量之一。 六点三十分,第一轮检查结束。窗外天色开始泛青。 李靖川走到工作檯前,开始准备光合测量。 那台经过他改造的光合仪已经预热了十分钟,红外气体分析仪的读数稳定在基线。 他打开自製的定时控制器,设定好第一个测量循环。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拿出另一个本子——这是他单独记录的“环境参数日誌”。 走到窗边,他看了一眼掛在窗框上的温度计和湿度计,然后在本子上写下:室內温度8.2°c,相对湿度62%。 又看了一眼窗外暗沉的天色,在“天气”栏写下:“晴,晨间无云”。 光合测量开始。 仪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那是气流通过叶室的声音。 李靖川需要做的,是在每个测量周期开始时,小心地將选定叶片夹入叶室,確保不损伤叶片,不遮挡过多光路。 这需要耐心和稳定。 第145章 实验2 第一个测量的是对照组的健康叶片。 他戴上薄棉手套,避免自己的手温影响叶片,小心捏住叶柄,將叶片平整地放入叶室,扣上夹子。 仪器錶盘上的指针开始轻微摆动,记录笔在转动的记录纸上画出一条平稳的曲线。 他盯著曲线,在心里默默计数时间。 三分钟到,仪器自动切换气路,开始冲洗。 他鬆开叶夹,取出叶片,检查有无压痕或损伤,然后標记叶片的编號和位置。 一个处理接一个处理,一个重复接一个重复。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气流的嘶嘶声,和记录纸转动的沙沙声。 阳光终於爬上了窗台,金黄色的光线斜射进来,在实验台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影。 光斑隨著太阳升高而缓慢移动,最终照亮了李靖川专注的侧脸。 八点十分,早晨的测量全部结束。 李靖川关闭仪器,取下记录纸,用尺子和计算尺开始处理数据。 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孙浩打著哈欠走进来:“靖川,这么早?测完了?” “嗯。早上的数据刚处理完。”李靖川头也没抬,手里的计算尺快速滑动。 “你吃早饭没?” “等会儿。”李靖川回答得简洁。 孙浩摇摇头,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开始准备今天的活。 他已经习惯了李靖川这种工作节奏——这个师弟仿佛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娱乐,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按著既定的程序运转。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孙浩都怀疑自己这个师弟的身体是铁打的。 …… 九点整,陈卫国从宿舍赶来,他是来帮忙做叶面积测定的。 这是另一项繁琐的工作,李靖川並非无法独立完成,只是太过麻烦。 李靖川指导陈卫国操作:“打孔位置要避开主脉,儘量取叶中部。每片叶取三个圆片,取平均值。打孔器每次使用前要用酒精擦。” “明白。” 陈卫国学得很认真。 他觉得跟著李靖川干活,能学到很多东西——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严谨到极致的態度。 一种尽最大努力排除外来因素影响的態度。 十点钟,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实验室里的温度上升到了12°c。 李靖川看了一眼掛在窗边的最高-最低温度计,记录下最低温(7.8°c)和当前温度。 他走到栽培箱前,开始第二轮检查。 他发现,在mn缺乏的几个处理中,新长出的第三片叶似乎比对照组的叶片顏色稍浅,呈现一种淡淡的黄绿色。 他用红笔在记录本上重点標註:“-mn处理(w1-3, w1-5, w2-3, w2-5)第三叶色偏淡,疑似缺素初期症状。需关注后续发展。” 这不是臆断。 他拿出一本《小麦营养缺素症状彩色图谱》,翻到锰缺乏的那一页,对比实物和图谱。 图谱上,缺锰的小麦叶片叶脉间失绿,出现浅黄色条纹。 他眼前的幼苗还没有那么典型,但那种细微的色泽差异,已经引起了他的警觉。 “卫国,你看这里。”李靖川招呼陈卫国,“这个处理的叶子,和对照比,是不是顏色浅一点?” 陈卫国凑过来仔细看,又拿起对照的叶片对比:“好像……是有点。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嗯。”李靖川在本子上补充:“陈卫国同察確认。” 严谨,意味著不依赖单一判断。 中午十二点,是午间光合测量的关键时间点。 李靖川提前十分钟再次启动光合仪预热。 他知道,这个时候的光照最强,气温最高(室內已升至15°c),是“午休”现象最可能显现的时刻。 测量开始。 这一次,数据曲线出现了明显变化。 对照组的pn值比早晨下降了约18%。 这在意料之中。 但让李靖川手指微微一顿的是,在+mn+zn处理(w1-6)中,pn的下降幅度只有12%。而在-mn处理(w1-3)中,下降幅度达到了25%。 差异出现了。 虽然还只是单次测量的初步数据,虽然需要多日重复验证,虽然统计显著性还要等完整数据出来后才能分析。 但那一点点数值上的差別,像黑暗中的第一缕微光,让李靖川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更仔细地记录每一个读数,检查每一个叶片的状態,確保测量条件的一致性。 测量持续到下午一点半。 结束后,李靖川终於感到胃里传来的飢饿感。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冷硬的馒头——是昨天晚饭剩下的,还有一小块咸菜。 他倒了杯热水,就著热水,慢慢啃著馒头。 孙浩看不下去了,从自己饭盒里夹出两块中午打的红烧豆腐:“靖川,吃点热的。” “谢谢师兄。”李靖川没推辞,接过来吃了。 豆腐已经凉了,但比干啃馒头好得多。 下午的工作是取样准备生化测定。 这是破坏性取样,每个处理需要取两株完整的苗子,小心地將根系和地上部分分离,分別称鲜重,然后迅速用液氮冷冻。 这一小罐液氮是实验室唯一的奢侈品,林教授特批的。 取样需要极度小心,不能损伤根系,不能混淆左右两侧的材料。 李靖川和孙浩、陈卫国三人配合,一个取样,一个记录编號和重量,一个负责冷冻储存。 工作持续到下午四点。 窗外的天色又开始暗下来。 冬日的白天短暂得让人措手不及。 李靖川將最后一批样品放入冰箱,关上厚重的门,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颈。 一天的实验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但他没有休息。 他坐到工作檯前,打开记录本,开始整理今天的所有数据,他要將原始数据转录到正式表格,计算初步统计量,绘製趋势草图。 日光灯的白光笼罩著他伏案的背影。 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计算尺的游標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孙浩收拾完自己的东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靖川,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好,师兄慢走。”李靖川抬起头,笑了笑。 他的眼睛里有些血丝,但眼神依然清亮。 陈卫国也走了。 实验室里又只剩下李靖川一个人。 窗外,天色完全黑透。 路灯亮起,透过玻璃窗,在实验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第146章 分支1 一天的辛劳,换来了第一组完整的数据。 虽然只是开始,虽然前路漫长,虽然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日日夜夜在等著他。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 因为每一滴汗水,每一次测量,每一个数据,都是朝著那个答案,实实在在地前进了一步。 他关上灯,锁好门,走进冬夜的寒风里。 围巾是雨水织的那条,灰色的,很柔软,挡住了脖子灌进来的冷风。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深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星星冷冷地亮著。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同样的检查,同样的测量,同样的记录。 日復一日。 这就是科研最真实的模样:在重复中寻找规律,在枯燥中等待发现,在漫长的守望中,期盼那一道可能出现的微光。 用无数个这样的日夜,去浇灌那片知识的田野。 直到有一天,幼苗破土,绿意成荫。 李靖川紧了紧围巾,脚步沉稳地走向宿舍楼。 灯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轻轻晃动。 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在寒冬里,等待春天的消息。 …… 实验进行到第四周时,农大下了一场小雪。 细碎的雪花从灰濛濛的天空飘落,落在光禿禿的树枝上,落在实验楼灰扑扑的窗台上,很快就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天气骤然变冷,实验室里的温度计掉到了5°c以下。 李靖川多穿了一件毛衣,在棉袄外面又套了件军大衣——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领子上的绒毛有些磨损,但很厚实。 他呵著白气打开实验室的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培养箱的加热垫是否正常工作。 四十八个分根栽培箱里的小麦,已经进入了分櫱期。 正常情况下,这是冬小麦在越冬前积累养分、形成產量的关键阶段。但在实验室的控制条件下,生长节奏略有不同。 经过近一个月的不同处理,一些差异开始肉眼可见了。 最明显的是-mn处理(缺锰)的植株。新长出的叶片出现了典型的缺素症状:叶脉间失绿,出现浅黄色条纹,叶片变薄,质地脆弱。在水分正常的w1组中,这种症状相对温和;但在中度乾旱的w2组中,缺锰植株的叶片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焦枯,生长明显受抑制。 而+mn+zn处理(高锰高锌)的植株,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態。叶片深绿,厚实有光泽,即使在乾旱条件下,萎蔫程度也明显轻於其他处理。 但这些形態差异,李靖川早有预期。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光合日变化数据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趋势。 连续三周的每日测量数据显示:在所有处理中,+mn+zn处理的午间光合速率(pn)下降幅度,始终是最小的。平均比对照组低6-8个百分点,比-mn处理低12-15个百分点。而且这种差异在乾旱条件下(w2组)更为显著。 更关键的是,通过那台自製的、简陋的萤光测量装置获取的fv/fm趋势数据——虽然绝对数值的准確性存疑,但相对变化趋势可信——也显示:+mn+zn处理的叶片,在午间强光下,psii最大光化学效率的下降幅度,明显小於其他处理。 数据开始“说话”了。 但李靖川没有兴奋,反而更加谨慎。 他知道,相关性不等於因果性。 锰锌含量高,光合“午休”轻,这能证明是微量元素直接作用吗? 有没有可能是这些植株本身就长得壮,所以抗逆性强? 分根栽培实验的数据,就在这时提供了关键的线索。 在“左根-mn,右根+mn”的局部供应处理中,出现了令人惊讶的现象:儘管只有一半根系能获取充足的锰,但整株植物的叶片缺锰症状明显减轻,午间光合下降幅度也介於全缺和全供之间。 这意味著,锰(或者锰诱导產生的某种物质)確实可以通过根系运输,影响地上部的功能。 李靖川盯著这些数据,陷入了沉思。 直接效应(假说a)和信號效应(假说b),似乎都在发生。 但具体机制是什么?锰是如何增强psii的稳定性或修復能力的?是否存在某种从根系向上的“锰充足信號”?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证据。 於是,他设计了一个补充实验:测定不同处理根系伤流液中,可能信號物质的差异。 伤流液,是植物根系在主动吸水过程中,从断根切口流出的液体,含有根系向地上部运输的各种无机离子、有机溶质和激素。 收集伤流液是个精细活,需要小心切断茎基部,用毛细管收集微量的液体。 李靖川选择了长势最典型的几个处理:对照、-mn、+mn+zn,以及那个关键的“左-mn右+mn”局部供应处理。 他在清晨六点——伤流液分泌最活跃的时间——开始取样。 用锋利的刀片在茎基部快速切断,立刻用提前校准过的毛细管(內径0.5mm)对准切口,用胶带固定。 透明的液体缓慢地、几乎看不见地流入毛细管。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 手不能抖,呼吸要轻,眼睛要紧盯著那微小的液柱前端。 一个样品接一个样品。 毛细管收集到的液体少得可怜,每个处理的所有重复加起来,也只有几十微升,在毛细管里形成一小段水柱。 但足够了。 李靖川將收集到的伤流液小心转移到微量离心管中,贴上標籤,放入-80°c冰箱(借用隔壁实验室的)保存。他计划用这些样品做两件事: 第一,用生物测定法初步判断脱落酸(aba)的含量差异。aba是已知的乾旱胁迫信號,如果锰处理影响了aba的合成或运输,可能会在伤流液中反映出来。 第二,尝试用当时可能的手段——比如纸层析或薄层层析——分离伤流液中的小分子物质,看看是否有某些只在+mn或局部供应处理中出现的“斑点”。 实验进行到这一步,已经远远超出了最初的计划。 工作量成倍增加,很多测定方法需要李靖川现学现用,去图书馆查文献,去请教其他系搞分析化学的老师。 但他乐在其中。 那种一步步逼近真相的感觉,像在黑暗的迷宫里,手中蜡烛的光芒渐渐照亮前方的岔路。 第147章 分支2 然而,科研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一个星期四的下午,意外发生了。 李靖川正在准备第二天的大规模取样——计划取所有处理的地上部材料,测定最终的生物量和元素含量。孙浩和赵雪梅在帮忙给花盆编號,王海在准备称量工具。 突然,实验室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几乎同时,靠墙那排恆温培养箱(里面正低温春化处理下一批实验材料)的运行声也停了。 “停电了?”孙浩抬头。 窗外天色阴沉,实验室里顿时暗下来。 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勉强照亮室內轮廓。 “可能是线路检修。”赵雪梅说,“上次通知好像说过这周有停电计划?” 李靖川心里一沉。 他快步走到恆温培养箱前,打开箱门,手伸进去——温度明显在下降。 箱子里是近百份小麦种子,正处於关键的春化阶段,温度波动会严重影响后续发育。 “备用电源呢?”他问。 “咱们实验室没有备用电源。”孙浩摇头,“只有分析测试中心那边有。” 李靖川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下午三点二十。他不知道停电会持续多久。 “不能等。”他果断说,“孙浩师兄,麻烦你去系里问问停电通知和预计恢復时间。雪梅师姐,王海师兄,我们先把培养箱里的材料转移出来。” “转移?转移到哪儿?”赵雪梅问。 “临时放在室温下,总比在没电的培养箱里温度失控强。”李靖川已经动手开始往外搬培养皿,“虽然室温也不標准,但至少变化慢,我们可以记录温度变化曲线,后续评估影响。” 三人迅速行动起来。 培养箱里的培养皿有十二层,每层八个,总共九十六份材料。 他们小心地將培养皿一层层取出,放在实验室里相对温度稳定的角落——远离门窗,避开阳光直射。 李靖川同时拿出最高-最低温度计,放在转移出来的材料旁边,开始记录温度变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孙浩很快跑回来:“问了,是片区电路故障,维修队已经去了,但恢復时间不確定,可能两三个小时,也可能更久。” “知道了。”李靖川头也不抬,正在给每个转移出来的培养皿重新標註,“孙浩师兄,麻烦你记录一下停电开始时间和我们转移完成的时间。雪梅师姐,你把咱们的『意外事件记录本』拿来。” 他有先见之明,实验开始前就准备了一个专门记录意外事件的本子。扉页上写著他自己定的原则:“任何偏离实验设计的意外,必须如实、详细记录,评估影响,並在最终数据分析时予以说明。” 此刻,他在本子上快速写下: “日期:12月7日 时间:15:18 事件:片区电路故障导致实验室停电,恆温培养箱(型號xxx,设定温度4°c)停止运行。 影响材料:春化处理小麦种子,品种xxx,处理组编號a1-a96,正处於春化第18天。 应对措施:於15:25开始將材料转移至室內稳定位置(室温记录:起始8.2°c)。转移完成时间15:42。 温度监测:放置最高-最低温度计於材料旁,每30分钟记录一次。 备註:停电原因、预计恢復时间未知。已通知系办。” 写完,他站起身,看著角落里那一大堆培养皿。 因没有灯光而看起来昏暗,那些整齐排列的圆形器皿泛著微弱的反光,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这些材料……会不会废了?”赵雪梅担心地问。 “不知道。”李靖川实话实说,“温度波动肯定会带来影响。但影响有多大,会不会干扰后续实验,需要评估。” 他顿了顿,说:“这其实也是一个机会。” “机会?”孙浩不解。 “对。”李靖川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阴沉的天色,“我们可以把这次意外,变成一个『意外温度胁迫处理』。增设对照组:一直保持在標准春化温度的材料,和经歷了这次温度波动的材料,后续对比它们的发育进程、生理指標。这本身就是一个研究温度波动对春化影响的实验。” 他转过身,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清晰:“科研中总会遇到意外。重要的不是抱怨,而是如何將意外转化为有用的信息。” 孙浩三人面面相覷,然后都点了点头。 这就是李靖川。 永远冷静,永远在思考,永远能从困境中找到新的角度。 停电持续了四个小时。晚上七点多,灯光突然亮起,仪器重新嗡鸣。 恆温培养箱的压缩机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李靖川立刻检查箱温——已经回升到10°c。 他重新校准温度设定,然后將那些经歷了室温“洗礼”的培养皿,小心地放回培养箱的指定位置。 但这一次,他做了清晰的標记:红色胶带贴在培养皿盖上,註明“12.7温度波动事件组”。 同时,他从备份材料中取出另一批相同的种子,放入同一个培养箱的不同位置,作为“未受影响对照组”。 一个新的、计划外的实验分支,就这样诞生了。 处理完这一切,已经是晚上九点。 实验室里又恢復了往常的安静。 日光灯的白光均匀洒下,仪器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 李靖川坐在工作檯前,翻开实验记录本。今天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但收穫可能更多。 他不仅收集了关键伤流液样品,还“意外”获得了一个研究温度波动效应的契机。 更重要的是,在应对突发事件的过程中,他验证了自己的应对能力,也验证了实验设计的鲁棒性——即使遇到意外,整个研究框架依然能运转,甚至能衍生出新的探索方向。 他拿起笔,开始整理今天的记录。 窗外,雪已经停了。 夜空清朗,几颗寒星冷冷地亮著。 实验室的灯光,在这冬夜里,像一座小小的、温暖的岛屿。 岛上的人,正埋头在数据和思考的海洋里,执著地寻找著那条通往真理的航道。 儘管风浪时有,儘管前路未知。 但他手中的罗盘,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技艺+1】 提示音响起时,李靖川刚好写完最后一笔。 他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抬头看向窗外深沉的夜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坚定的笑意。 第148章 学术交流会 农学系的小型学术交流会,安排在周三下午的教学楼三层会议室。 说是交流会,其实就是七八个相关领域的教授副教授凑在一起,喝喝茶,聊聊最近的研究进展,互相通通气。 会议室不大,长方形桌子铺著墨绿色的呢子桌布,上面摆著几个白瓷茶杯,热气裊裊。 窗户开了一条缝,冬日的冷空气钻进来,冲淡了室內的烟味。 吴建邦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著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植保系一位老师讲小麦銹病的流行预测模型。 他的心思其实不完全在这里。 年底了,他手头那个部委级的冬小麦抗寒高產育种项目正在写总结报告。 今年的区试数据已经出来,两个新品系表现不错,但离他期望的“突破性进展”还有距离。 他需要新的思路,新的材料,新的……刺激。 “……所以我们的模型综合考虑了越冬期低温积温、早春湿度和菌源量三个因素,预测准確率能达到78%。”植保系的老师讲完了,端起茶杯润喉。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礼貌性的“不错”“有启发”。 主持会议的是系里分管科研的副主任,一位姓郑的副教授。 他环视一圈,笑著说:“还有哪位老师最近有什么新发现、新想法,可以分享一下?咱们这个会就是互相启发的嘛。” 短暂的安静。 这时,坐在吴建邦斜对面的林为民清了清嗓子。 吴建邦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转了过去。 林为民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一种克制的、但又掩饰不住的兴奋。 吴建邦太熟悉这种表情了——那是研究人员有了点值得说道的进展时,特有的神態。 “我这边最近確实有个挺有意思的苗头。”林为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还处於非常初步的阶段,数据积累还不够,不过……方向我觉得有点意思。” 会议室里几位老师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林为民在系里是出了名的“基础理论派”,平时话不多,但一旦开口,往往能说出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还是围绕光合『午休』那个老问题。”林为民说,“但我们换了个角度,不从光、温这些环境因子切入,而是从植物內部,特別是根系和微量元素的交互作用来看。” 吴建邦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根系?微量元素? 他想起一个月前,在实验室窗外看到的那个专注改装仪器的身影。难道…… “我们设计了一套分根栽培系统,”林为民继续说,语气平实但条理分明,“可以控制部分根系处於缺素状態,另一部分正常或高量供应。初步数据显示,当部分根系能获得充足的锰和锌时,即使另一部分根系处於缺素或乾旱状態,整个植株的午间光合下降幅度也会减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种效应在自製萤光测量装置上也有体现——psii的光化学效率下降减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锰和锌?缓解光合午休?”说话的是搞植物营养的李教授,他推了推眼镜,“老林,有具体数据吗?下降幅度多少?统计显著性如何?” “目前还在重复验证阶段,样本量还不够大。”林为民回答得很谨慎,“但趋势是明確的。午间净光合速率,在锰锌优化处理下,平均比对照高8-12个百分点,比缺素处理高15-20个百分点。至於显著性,等这轮实验全部完成,数据做齐了才能下结论。” “8到12个百分点……”李教授若有所思,“如果能在大田条件下復现,那对產量可能就有实质性影响了。不过,机制呢?是锰锌直接参与光合机构的保护,还是通过別的途径?” “这就是我们正在探究的。”林为民眼睛亮了起来,“我们收集了伤流液,准备做初步的激素和代谢物分析,看看缺素和充足条件下,根系向上运输的信號物质有没有差异。另外,我们也在尝试从叶片抗氧化系统的角度切入……” 他开始更详细地介绍实验设计和初步发现,语速不快,但每个点都讲得很清楚。 吴建邦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翻腾起来。 锰和锌……这两个元素他当然知道。 锰参与光合放氧,锌是多种酶的辅因子。 理论上,它们確实可能影响光合机构的稳定性。 但林为民的这个实验设计……分根栽培,局部供应,伤流液分析……思路很巧妙。 更重要的是,他把根系信號和微量元素营养这两个看似独立的领域联繫起来了。 这是一个全新的视角。 吴建邦不得不承认,这个想法本身,很有价值。 但他立刻又產生了怀疑:数据可靠吗?那个自製的萤光测量装置,能准吗?午间光合下降减轻,会不会只是因为这些苗子本身长得壮,抗逆性强,而不是微量元素直接作用? 科研人的本能让他保持审慎。 茶歇时间到了。 大家起身活动,倒水,低声交谈。 吴建邦端著茶杯,走到林为民身边,状似隨意地问:“老林,你这个实验,是跟学生一起做的?” “对,主要是我带的那个新生,李靖川,在具体执行。”林为民说起这个,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些,“这孩子很有想法,动手能力也强。那些分根装置、改装的光合仪,都是他一手弄的。” 李靖川。 这个名字像根小刺,轻轻扎了吴建邦一下。 果然是他。 “哦。”吴建邦应了一声,抿了口茶,茶叶的涩味在舌尖化开,“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不过老林,这些基础生理的实验,周期长,出成果慢,而且……要发好文章,对数据质量要求极高。那些自製设备,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为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平和:“设备是简陋了点,但设计思想是严谨的。我们每一步都力求控制变量,重复足够,记录详实。数据质量,我们自己心里有数。” 吴建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光禿禿的梧桐树。 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 有对那个创新角度的欣赏——他毕竟是科学家,对真正的新思路有本能的兴趣。 有对自己当初可能错失人才的遗憾——如果李靖川在他手下,或许能把这种基础发现更快地应用到育种实践中。 但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不愿承认的……危机感? 如果林为民这个方向真的走通了,如果那些看似“土法上马”的实验真的產出了扎实的数据、提出了有影响力的理论,那么…… 那么他这个搞传统育种的,手里那些田间的產量数据,那些一代代筛选的品种,会不会显得有点……“不够深刻”? 不,不会的。 吴建邦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农业科学,最终要的是田里多打粮食。 理论再漂亮,不能增產,就是空中楼阁。 但他心里清楚,一个能將生理机理与育种实践紧密结合的理论框架,其价值可能远超几个高產品种。 第149章 实验结束 “老吴。”郑副主任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想什么呢?” “没什么。”吴建邦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就是在想老林刚才说的那个方向。挺有意思的。” “是啊,老林这次思路挺新。”郑副主任点燃自己的烟,吸了一口,“不过就像李教授问的,机制是关键。如果能搞清楚是锰锌直接起作用,还是通过某种信號物质,那意义就大了。说不定能开发出新的叶面肥,或者筛选出高效利用微量元素的新种质。” 吴建邦心中一动。 筛选种质……这倒是和他的育种工作能结合的点。 如果他手头的育种材料里,有些品种对锰锌的响应特別敏感,有些则不敏感……那是不是可以作为一个新的筛选指標?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他没有说出来。 交流会继续进行。后面又有几位老师谈了各自的工作,但吴建邦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脑海里,反覆迴响著林为民说的那几个数字:“8-12个百分点”,“15-20个百分点”,还有那个名字:“李靖川”。 窗外天色渐暗。 散会时,吴建邦和林为民一起往外走。 “老林,”吴建邦在楼梯口停下脚步,斟酌著词句,“你那个伤流液分析,如果需要用到高效液相色谱(hplc),我们实验室有一台,虽然旧了点,但还能用。如果有需要,可以过来做。”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资源共享。 林为民有些意外,隨即真诚地说:“那太好了。我们正愁这个呢。先谢谢你了,老吴。” “都是为了工作。”吴建邦摆摆手,转身下楼。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迴响,一声,又一声。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会议室的方向。 灯光还亮著。 那个关於锰锌、根系信號和光合午休的想法,就像那灯光一样,在他心里亮起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虽然还不確定那光能照多远。 虽然他心里依然有质疑,有不甘,有复杂的情绪。 但作为一名科学家,对未知的好奇,对可能性的探究,终究压过了那些个人情绪。 “李靖川……”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推开大门,走进了冬日的暮色里。 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些。 不管怎样,那个年轻人选择的路,已经开始显现出它的轮廓了。 …… 雪花从清晨开始飘落,起初是细细的盐粒似的,打在实验室的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到了中午,雪花变大了,一片片,一团团,旋转著、飘舞著,把窗外的世界染成一片混沌的白色。 实验室里却很温暖。 煤球炉子烧得正旺,炉膛里透出橘红色的光,炉壁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著白气。 但此刻实验室里没人去管那壶水是否烧开了——所有人都围在工作檯前。 工作檯上,摊开的不是仪器,不是样品,而是厚厚一叠实验记录本、一沓沓手绘的数据表格、一捆捆记录著原始曲线的记录纸,还有几个装满自製卡片的木盒。 实验结束了。 不是指某个阶段性取样,而是整个为期三个月的、包括所有处理、所有重复、所有测定项目的核心实验周期,在今天上午最后一个生化样品放入冰箱后,正式画上了句號。 从九月初的种子消毒、培养基配製,到分根装置的製造、苗子的移栽;从每日凌晨的光合测定,到每周定期的形態观察;从意外停电的应急处理,到伤流液的精细收集……九十多个日夜,终於凝聚成了眼前这堆厚厚的、承载著汗水和期待的原始记录。 现在,到了让数据“说话”的时候。 李靖川坐在工作檯中央。 他面前摊开的是最大的那张“核心数据匯总表”——这是他自己设计的,用四张大號绘图纸拼接而成,表格横轴是处理组合,纵轴是测定指標,预留了填写平均值、標准差、显著性標记的位置。 表格目前还是空白的,等待填入最终整理计算后的数据。 孙浩、赵雪梅、王海分坐在两侧,各自面前堆著不同部分的原始记录。 林为民教授也来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稍远处,没有插手具体工作,只是安静地看著,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我们从光合数据开始整理。” 李靖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昨天几乎通宵在核对最后一批取样编號,確保万无一失。 “孙浩师兄,麻烦你把净光合速率(pn)日变化的原始记录纸按处理组分类。” “好。” 孙浩开始动作。 记录纸太多了,三个月的每日测定,並且关键期甚至一日要测定多次,四十八个处理,每个处理八个重复,光是pn的数据点就有上万个。 这些数据最初记录在仪器自带的记录纸上,然后李靖川要求必须手工誊抄到专门的“光合日变化原始数据表”中,每个数据点都要標註日期、时间、处理编號、重复號、叶片位置,以及当天的环境参数。 现在,这些誊抄好的表格被一叠叠取出,按处理组分开。 李靖川拿起第一叠——对照组的pn数据。 他先快速瀏览了一遍,检查有无明显异常值。 比如某个数据点远高於或低於相邻时间点或同处理其他重复,他会用红笔圈出,並在旁边標註可能原因:“12月3日14:00,w1-1-3(对照重复3),pn值异常低(仅5.2μmol·m?2·s?1),备註:测量时短暂遮阴,记录已註明,建议剔除该时间点数据。” 这是数据整理的第一步:清洗。 剔除因明显操作失误、仪器瞬时故障或不可控环境干扰產生的无效数据。 “剔除標准要一致。”李靖川对其他人说,“我们之前定过:与同处理同时段其他重复平均值相差超过三倍標准差的,且能找到合理原因记录的,予以剔除。没有原因记录的异常值,保留但標记,后续分析时考虑其影响。” 这是严谨的態度。 不能隨意丟弃不符合预期的数据,但也要对明显的错误保持警惕。 第150章 数据处理 清洗后的数据,开始录入匯总表。 这不是简单的抄写。 每个处理、每个测定时间点(6:00、10:00、14:00、18:00),李靖川要计算八个重复的平均值和標准差。 没有计算器,他只能用计算尺和算盘。 计算尺的游標在刻度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算盘的珠子噼啪作响,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李靖川的手很稳。 他的眼睛在原始数据、计算尺和匯总表之间快速移动,大脑高速运转。 有时遇到复杂的计算,他会停下来,在草稿纸上推演公式。 孙浩负责覆核。 李靖川每算完一组,他就用另一把计算尺再算一遍,確认无误后,李靖川才用钢笔將数字工整地填入匯总表对应的格子。 数字一个个出现。 空白的大表格,渐渐被黑色的墨水填满。 窗外的雪还在下,实验室里只有计算工具的声响、钢笔划纸的沙沙声,和偶尔低声的核对。 当对照组的pn数据全部录入后,李靖川没有立刻进行下一组,而是拿起一支笔,在表格上快速画起了草图。 他在时间轴(横轴)和pn值(纵轴)的坐標系里,点出了对照组四个时间点的平均值,然后用蓝笔连成一条平滑的曲线。 典型的“双峰”曲线跃然纸上:早晨6:00较低,10:00达到峰值,14:00明显下降(“午休”),18:00略有回升。 “看,”李靖川將草图转向林教授和师兄师姐,“对照组的趋势很清晰。” 接著,他开始录入-mn处理(缺锰)的数据。 计算,填写,绘图。 这一次,他用的是红笔。 当红色曲线叠加在蓝色曲线上时,差异一目了然:红色曲线的午间低谷更深,下午的恢復也更慢。 “-mn处理的午间pn平均值,比对照组低22%。”李靖川报出数字,声音平静,但眼睛很亮。 然后是+mn+zn处理(高锰高锌)。 绿色铅笔绘出的曲线,午间下降幅度明显平缓。 “+mn+zn处理,午间pn平均值比对照组高9%,比-mn处理高31%。”李靖川顿了顿,“而且,下午的恢復速度也最快。” 表格上的数字是冰冷的,但曲线图让这些数字有了生命。 三条不同顏色的线,在坐標纸上讲述著一个清晰的故事:锰和锌,確实能缓解光合“午休”。 但这还不够。 李靖川开始录入不同水分条件下的数据。 w1组(正常供水)和w2组(中度乾旱)分开处理。 结果更加惊人:在乾旱条件下,-mn处理的午间pn下降高达35%,而+mn+zn处理的缓解效应更加显著——午间pn仅比早晨峰值下降8%,几乎看不出典型的“午休”低谷。 “水分胁迫加剧了缺锰的负面效应,但也放大了锰锌优化的正面效应。”李靖川分析道,手里铅笔的笔尖轻轻点在乾旱处理的数据点上,“这说明,这种效应在逆境条件下可能更有应用价值。” 林为民教授已经坐不住了。 他起身走到工作檯前,俯身仔细看著那些逐渐成型的曲线图,镜片后的眼睛闪烁著兴奋的光:“好……好!趋势非常明確!靖川,继续,把分根实验的数据也整理出来!” 分根实验的数据更加复杂,但逻辑也更具说服力。 在“左根-mn,右根+mn”的局部供应处理中,儘管一半根系处於缺锰状態,但整株的pn曲线,介於全缺和全供之间,明显偏向全供一侧。 “局部供应,整体受益。”李靖川用紫色铅笔画出这条曲线,“这强烈支持存在物质运输或信號传递。如果只是叶片自身锰含量的问题,局部供应应该效果有限。” 数据继续说话。 叶面积数据表明,+mn+zn处理的单叶面积比对照组大12%,比-mn处理大28%。生物量数据(地上部鲜重、乾重)也呈现一致趋势。 元素含量分析结果显示:+mn+zn处理的叶片锰含量是对照组的3.2倍,锌含量是2.8倍;-mn处理的叶片锰含量仅为对照组的18%。 伤流液的初步生物测定aba含量结果有些意外:各处理间aba含量差异並不显著。 这意味著,锰锌的效应可能不是主要通过改变已知的乾旱信號aba来实现的。 “可能有其他信號物质,或者主要是直接生理效应。” 李靖川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个推论,打了个问號,留待后续研究。 所有核心数据录入完毕,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大雪不知何时停了。 窗外一片银白,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透过窗户,在实验室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朦朧的亮斑。 煤球炉子的火弱了,实验室里的温度降下来。 但没人觉得冷。 工作檯上,那张巨大的匯总表已经填满了工整的数字。 旁边是十几张手绘的趋势图,不同顏色的曲线交织,讲述著同一个故事。 李靖川放下钢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沾满墨水的手指。 他的眼睛因长时间专注而布满血丝,但眼神清澈明亮,像雪夜里的星光。 “现在,做统计检验。”他说。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差异肉眼可见,但必须经过严格的统计学验证,才能声称“显著”。 一张张草稿纸铺开,上面写满了公式、平方和、自由度、均方、f值的计算过程。 算盘的噼啪声再次密集响起。 时间在数字的海洋里流逝。 凌晨两点。 李靖川写下了最后一个f值。 然后,他翻开那本厚重的《生物统计用表》,查找对应的临界f值。 实验室里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手指在表格的行列间移动。 找到了。 李靖川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林教授和师兄师姐。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像冰裂: “对於午间净光合速率(pn-14:00),锰处理主效应f=36.74,大於临界值f0.01=6.93,p<0.01,差异极显著。” “水分处理主效应f=28.52,p<0.01,极显著。” “锰与水分交互作用f=9.18,p<0.01,极显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也就是说,锰供应水平对午间光合速率有极显著影响;水分状况也有极显著影响;而且,锰的效应在不同水分条件下表现不同——乾旱条件下效应更强。统计上,支持我们的结论。” 沉默。 然后,孙浩猛地一拍桌子:“太好了!” 赵雪梅捂住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王海用力点头,脸上是罕见的、明显的笑容。 林为民教授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手上的力道说明了一切。 李靖川自己也感到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三个月的辛苦,九十多个日夜的守望,无数次的测量、记录、担忧、期待……在这一刻,化为了这些確凿的、经得起推敲的数字。 数据没有辜负他。 它们“说”出了他想听的故事。 窗外的雪地反射著月光,一片皎洁。 实验室里,煤球炉子最后的余烬,发出微弱的、温暖的红光。 李靖川拿起钢笔,在实验记录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 “核心实验周期结束。初步数据整理分析完成。主要假说得到统计显著性支持。下一步:论文撰写。” 写完,他合上本子。 第151章 撰写论文 实验数据通过统计检验的兴奋感,在第二天清晨李靖川推开实验室门时,已沉淀为一种更为冷静、更为专注的使命感。 统计分析支持了假说,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將三个月的汗水、上万组数据、无数个沉思与验证的瞬间,转化为一篇逻辑严密、表达精准的学术论文,是另一场同样艰巨,甚至更需要耐心与智慧的战役。 如何成功地通过论文表达出来,无非是讲依据摆事实,讲讲自己的实验是为了验证什么,再加上数据说明来证明。 李靖川前世也写过论文,但那都是电脑上弄得,现实里用纸笔认认真真写一篇,他还是大姑娘上轿子——头一回。 不过,他也不担心,自己的实验数据详实,哪怕是写得不好,还有林为民这个导师检查呢。 李靖川將工作檯上那叠写满数字和图表的匯总材料被小心地挪到一旁。 铺开一沓崭新的、印著“四九农业大学”红字抬头的稿纸,拿起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提笔就写。 《锰锌营养对小麦光合“午休”现象的缓解效应及其与根系信號的关联初探》 这標题取什么他早已经胸有成竹了。 標题定下,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撰写引言。 这是论文的门面,也是逻辑的起点。 他要求自己用最精炼的语言,完成四重任务: 阐明光合“午休”现象的重要性及其对作物生產力的潜在制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综述现有研究主要关注的环境因子(光、温、水)及叶片內部因素,指出其取得的成果与尚未解决的矛盾; 明確提出被忽视的“地下部分调控”视角,特別是微量元素营养与根系生理的可能交叉点,点明当前知识的“缝隙”; 自然引出本研究的核心假说(直接效应与信號效应)与研究目的。 他从实验材料的来源、品种、筛选標准写起,精確到种子的消毒剂浓度和作用时间。 对核心的分根栽培系统,他不仅用文字描述了设计原理、隔板材料、密封方法,还专门在一张硫酸纸上,用规尺和圆规绘製了三视图和剖面示意图,標註了所有关键尺寸。 这是科研论文中必要的“材料与方法”插图,能最直观地展示装置结构。 对於自製仪器,他花费了更多笔墨。 改装的光合仪定时控制器,他画出了核心的电子电路原理简图,標註了主要元件的参数和功能;萤光测量平台,他绘製了光路示意图,说明了光源、滤光片、样品夹、探测器的相对位置和选用依据。 他强调了对这些自製设备的校准过程:如何用標准气体校准光合仪的红外分析器,如何用已知萤光特性的参考叶片来標定自製萤光装置的相对读数,並诚实地说明了自製设备在绝对精度上的局限性,但论证了其用於趋势比较的可靠性。 数据处理与统计方法,他详细列出了每一个计算公式,说明了异常值剔除的標准,写明了所使用的模型,以及事后比较的方法。 他甚至单独设立了一个“意外事件处理”小节,如实记录了停电事故的发生、应对措施、对受影响材料的標记,以及將其转化为一个意外胁迫处理进行后续对比分析的做法。 李靖川写得很快,该有的准备和查证那都是前中期的工作,他记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必要再去翻书。 文字描述严格依据数据,避免任何主观臆测的形容词。 他將实验数据的图表整理了一下,重新绘製了一份夹在论文的附页中。 每一张图都配有详尽清晰的图注,说明横纵坐標含义、单位、图例標识,以及图中標註的统计显著性符號所代表的p值范围。 他將“意外停电胁迫组”与正常组的数据在附表中对比呈现,不加评论,让读者自行判断影响程度。 当最后一个显著性符號在草稿上落定,李靖川心中那篇论文的完整骨架与血肉,便已清晰浮现。 前期数月的严谨设计、踏实操作、点滴记录,此刻如同百川归海,匯聚成笔下自然而然的流淌。 三个月的实验不仅產出数据,更在他脑中反覆推演、融合、升华。 他將直接效应、根系信號的间接证据、水分因子的交互影响,有条不紊地串联起来,构建出那个“根区营养—根系功能—地上部抗逆”的初步调控框架。 展望未来研究方向与潜在应用价值时,思路开阔,落笔沉稳。 李靖川胸有成竹所以下笔如飞,不过三日的功夫,一篇三万字的论文初稿就已经写出来了。 写完之后,李靖川通读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就开始细细地检查自己的用词问题,仅就个別用词的精確性、句式的流畅度进行微调。 又检查修改了一遍。 李靖川的论文需要改的地方很少,很快就完成了。 写完之后,李靖川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全身上下都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 这个年代用笔写论文不比用电脑打字,很是磨人。 三天手写三万字,就连他这样的身体素质都隱隱有些吃不消。 但是写出来之后,李靖川觉得非常有成就感。 很高兴。 这不仅仅是一篇论文的草稿。 这是他三个月生命的浓缩,是他对科学问题思考的结晶,是他用最严格的標准对自己工作的第一次系统审视和表达。 虽然这仅仅是初稿。 还需要林教授审阅,需要根据反馈修改,需要完善英文摘要,需要最终誊抄……路还很长。 但看著眼前这叠沉甸甸的稿纸,一种扎实的、充盈的成就感,缓缓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他推开窗户,冬夜清冷的空气涌入。 远处,农大的路灯在寒夜中执著地亮著,像茫茫知识海洋中一座座微小的灯塔。 他的这篇论文,或许也只是其中一点微光。 但这点光,照亮了一条前人未曾仔细探寻的小径。 而这,正是探索的意义。 李靖川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关窗,转身。 他將论文初稿仔细收好,锁进抽屉。 明天,他將把它交给林教授。 第152章 林为民阅读初稿 清晨,实验楼走廊里还飘著隔夜的寒气。 李靖川推开实验室的门,手里捧著那叠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论文初稿。 稿纸边缘齐整,厚度扎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三个月心血的重量。 林为民教授已经到了,正站在窗前,对著院子里几株覆著薄霜的冬青出神。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林老师。”李靖川走过去,双手將稿纸递上,“论文初稿,写完了。” 林为民接过,手指抚过牛皮纸封面,能感觉到下面稿纸的厚度。 他点点头,语气温和:“好,放我这儿。你先去忙你的,我看看。” 李靖川应了一声,转身去检查栽培箱里的苗子——后续的验证实验还在继续,日常管理不能停。 他能感觉到,林教授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片刻,然后才转向那叠稿纸。 林为民拿著稿纸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没有立刻翻开。 他先泡了杯浓茶,摘下手錶放在桌角,调整了檯灯的角度,然后才解开牛皮纸上的棉线。 厚厚一叠稿纸滑出来,最上方是工整的標题:《锰锌营养对小麦光合“午休”现象的缓解效应及其与根系信號的关联初探》。 字是钢笔写的,標准的楷体,一笔一画,清晰端正。 最重要的是,字写得不仅好看,每一个字之间的间距都相同,像是用尺子测量过再写的一样。 林为民並非什么书法大家,所以面对李靖川的字也想不出什么特別应景的讚赏之词。 他不由得点了点头,李靖川的这手字,非常的端正漂亮,这论文初稿都有种让他想装裱起来的感觉。 比自己其他的学生可好太多了。 林为民戴上老花镜,从第一页开始读。 起初,他是带著审阅的平常心——学生第一次写长篇论文,难免有疏漏,需要指导的地方很多。 他准备好红笔,打算边看边批註。 引言部分,逻辑清晰,文献综述恰到好处,既展示了知识面,又精准地点出了研究空白。 语言精炼,没有一句废话。 “不错。”林为民心里讚赏了一句,红笔没有地方落下。 材料与方法部分,他读得慢了些。 当看到那幅手绘的分根栽培装置三视图时,他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凑近细看。 比例准確,標註详尽,剖视图清晰地展示了隔板密封结构和根系生长空间。 这图画得太好了,让习惯了其他人略显潦草的绘图的林为民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而且內容上也不是简单的示意图,而是足以让人按图复製的工程图。 “这孩子……”林为民不由得低声自语,看到这里他都没察觉出什么太明显的错误,心中非常欣喜。 他继续往下读。 自製仪器的描述,电路图、光路图、校准方法……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既诚实地说明了设备的局限性,又严谨地论证了其用於本研究的可靠性。 数据处理部分,异常值剔除標准、统计模型选择、计算公式……透明得如同水晶。 甚至专门设了“意外事件处理”小节,把那次停电事故及应对策略原原本本记录下来。 林为民的红笔一直没动。 不是没有可改之处——而是那些细微的表述问题,此刻显得微不足道。 他被论文中透出的那种超越年龄的严谨、周全和坦荡震慑住了。 翻到结果部分,图表一一展开。 净光合速率日变化曲线、分根处理效应对比、元素含量与生理指標的相关性分析……每一张图都绘製规范,图注完整,统计显著性標註清晰。 林为民的目光在那些曲线上停留很久。 三条不同顏色的线,在坐標纸上交织,讲述著那个他已经知道、但此刻以如此系统、直观的方式呈现出来的故事。 数据自己会说话,而李靖川让它们说得清晰、有力。 討论部分,林为民读得最慢。 李靖川没有停留在简单描述现象,而是將直接效应、根系信號的间接证据、水分胁迫的交互影响,层层递进地串联起来,构建出一个初步的、但逻辑自洽的“根区营养—根系功能—地上部抗逆”调控框架。 他既指出了本研究的局限性,又基於现有数据,合理地展望了未来方向:可能的信號物质鑑定、相关基因的筛选、大田验证的可行性…… 分寸感极好。 不夸张,不保守,实事求是。 这种分寸感是很多研究生甚至博士生都没有的,其他人的看法或是夸张或是太过低调,似乎对自己的研究的地位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 林为民呼吸都轻了几分,他咽了一口口水,只感觉嗓子有些乾涩。 …… 窗外的天色,从午后到黄昏,再到彻底黑透。 林为民读得忘了开大灯,只有檯灯一圈昏黄的光,笼罩著桌面上摊开的稿纸和他伏案的身影。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 这不是在审阅一篇学生论文,而是在见证一个完整、严密、有深度的学科论文的诞生。 每一个数据点背后,是凌晨的测量、深夜的守候、停电时的应急、伤流液收集时屏住的呼吸……那些他亲眼见证、或从孙浩他们口中听说的日日夜夜,此刻都化为了纸面上冷静而有力的论述。 最后一页读完,林为民缓缓靠向椅背,摘下了老花镜。 眼睛酸涩得厉害,是长时间专注阅读的疲劳,但心里却有一股热流在奔涌。 他看了眼桌角的手錶:晚上十点十七分。 他竟然一口气读了將近十个小时,中间只起身去过两次洗手间,吃了两片冷馒头。 毫无倦意。 只有震撼,和一种近乎骄傲的激动。 林为民重新戴上眼镜,又快速翻回论文的几个关键部分,再次確认——不是確认有没有错误,而是確认自己是不是因为偏爱这个学生而產生了过高的评价。 没有。 逻辑是严密的,数据是扎实的,图表是规范的,討论是有深度又有分寸的。 这哪里像一个大一新生的作品? 很多研究生的毕业论文,甚至一些博士论文,在工作的系统性、数据的严谨性、论述的清晰度上,都未必能达到这个水平。 李靖川不仅做了出色的实验,更完成了一次近乎完美的科学表达。 林为民的手指轻轻敲著稿纸边缘,发出“篤篤”的轻响。 一个念头,像破晓的晨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这篇论文,不能只停留在课程作业或者校內交流的层面。 它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它应该去它该去的地方。 第153章 修改以及投稿建议 清晨六点半,李靖川像往常一样来到实验室,准备开始一天的例行检查。 他惊讶地发现,林为民教授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门虚掩著,他轻轻敲了敲。 “进来。” 李靖川推门进去,看见林为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正是他那份论文初稿。 林为民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李靖川面前,双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力道很大,拍得李靖川肩头一沉。 “靖川,”林为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好!太好了!” 他指著桌上那叠稿纸:“我读完了。逻辑严密,数据扎实,图表规范,討论有深度又有分寸……” 他顿了顿,看著李靖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不太像是一个大一新生的作品?我告诉你,很多研究生甚至博士论文,都达不到这个水平!” 李靖川笑了笑,能得到这样的评价他也很高兴,但嘴巴上还是要谦虚几下的,他下意识地说:“林老师,您过奖了,还有很多不足……” “不是过奖!”林为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是实事求是。你这篇论文,我几乎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支一夜未动的红笔,翻开稿纸的几处:“只有几个小建议,你听听。” 他指著引言部分的一句话:“这里,『前人研究多集中於环境因子』,可以改为『既往研究主要聚焦於环境因子』,更精炼。” 又翻到参考文献部分:“这几条文献的格式,可以按照《中国科学》的投稿要求稍微调整一下,我標出来了。” 他合上稿纸,看向李靖川:“就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你的论文大部分都很出色,我也只能看出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了。” 李靖川认真记下:“好的,林老师,我马上改。” “不急著马上。”林为民摆摆手,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重大的决心,“靖川,这篇论文,我们不仅要改,还要投出去。” 李靖川抬起头。 “投《中国科学》。”林为民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国內自然科学领域最顶级的综合性期刊。你这篇文章,有这个分量。” 李靖川虽然知道自己的论文做得扎实,但听到“《中国科学》”这四个字,心臟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进入大学之后他经常查阅参考文献,也看过一些来自於《中国科学》的论文,知道那是无数科研工作者梦寐以求的学术殿堂。 “可是,林老师,我只是大一,而且这是第一次写论文……” 李靖川不是不自信,而是清楚学术界的惯例和可能存在的门槛。 “大一怎么了?第一次写论文又怎么了?”林为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罕见的激动,“科学评价的是工作的质量,不是作者的资歷!你这篇论文的质量,我看过了,我认为完全够格!”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一沓新的稿纸:“我会亲自写一封详细的推荐信。我会向《中国科学》的编辑说明这项工作的创新性、严谨性,以及你——李靖川——作为第一作者和实际完成人所付出的巨大努力和展现出的杰出科研潜力。” 他看向李靖川,眼神锐利而充满信任:“靖川,科学是公平的,也是勇敢者的游戏。我们有了好的工作,就要有勇气把它送到最高的平台上去接受检验。失败了,总结经验再来;成功了,就是对你、对我们这个方向最好的肯定。”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冬日的阳光虽然清淡,却毫无阻碍地照进办公室,將桌面上那叠厚重的稿纸映得一片明亮。 李靖川看著林为民有些憔悴、却因激动而神采飞扬的脸,看著那叠凝聚了自己无数心血的稿纸,胸中那股沉淀的踏实感,渐渐化为一种昂扬的斗志。 他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沉稳:“我明白了,林老师。我听您的安排。” 能够在《中国科学》上发表文章,会提高李靖川的学术地位,对李靖川理想非常有帮助,他自然不会拒绝。 而且就像林为民说的那样,將自己的成果送到最高的平台上去接受检验,失败了也不要紧,成功了可就赚大了。 林为民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无尽的欣慰和期待。 “好。那你先把这几个小地方改好。我今天就去系里开介绍信,准备投稿材料。《中国科学》的审稿周期不短,但我们有耐心等。”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暂时就我们知道。论文修改定稿之前,不要对外多说。” “我明白。”李靖川当然知道低调行事的道理。 离开林为民办公室时,李靖川的脚步比来时更稳了些。 推开门,走廊里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实验楼开始甦醒,隱约传来其他实验室开门、走动、交谈的声音。 但李靖川的世界,在这一刻异常安静。 他仿佛能看到,那篇用三个月汗水浇灌、用三天心血书写、被导师一夜审阅肯定的论文,正像一枚精心打磨的箭矢,即將离弦,飞向它该去的靶心。 前方是未知的评审流程,可能有的质疑、修改、甚至拒稿。 將要初次投稿的心情总是复杂的。 既有对成功的期待,又有著失败了怎么办的患得患失之感。 李靖川也难以免俗。 三个月的工作与心血,是否能取得科学界的认可呢? 他摇了摇头,现在初稿都还没有修改完呢,这么早就在想投稿成功或是失败了,实在是没有什么益处的事情。 自己修改好论文,然后投递上去就好。 剩下的,交给科学本身的评判。 李靖川走向自己的实验台,拿起记录本和铅笔,开始新一天的观测。 初稿上存在的一些小问题,他打算完成今天的记录之后再做修改。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他伏案的背影上,温暖而明亮。 实验室里,仪器低鸣,幼苗静长。 而一颗属於年轻科研者的种子,已经破土,正迎著光,向上生长。 第154章 论文抄录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农大校园里的梧桐树彻底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实验室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被李靖川用抹布仔细擦净。 他坐在工作檯前,面前摊开著两份稿纸。 一份是经过林为民教授红笔批註的论文初稿,另一份是崭新的、印著暗绿色格线的標准投稿稿纸。 林教授的建议不多,並且大多数都是关於遣词造句的,真正关於论文內容的建议基本没有。 李靖川逐字逐句地斟酌,反覆推敲那些细微的表述问题。 “『前人研究多集中於环境因子』改为『既往研究主要聚焦於环境因子』……” 他低声念著,用铅笔在草稿上写下修改后的句子,又读了两遍,確认更加精炼、专业。 参考文献的格式调整是个细致活。 他按照《中国科学》最新一期的样式,一条条核对:作者、年份、文章標题、期刊名、卷號、页码……標点符號全角半角都不能错。 有些文献图书馆里没有现成的,他就跑到系资料室,在堆积如山的过刊里一本本翻找,核对原始信息。 孙浩见他来回奔波,想帮忙:“靖川,这些杂活我帮你弄吧,你专心改正文。” 李靖川摇摇头,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揭开发黄的期刊目录页:“谢谢师兄,不过这些细节我得自己核对才放心。万一引错了,是对原作者的失敬。” 三天时间,他从早到晚伏案工作。 白天改稿,晚上等实验室安静下来,他开始最后的誊抄。 这是一个不能出错的过程。 一旦写错一个字,整页稿纸可能就要重来。 他用的是蘸水钢笔,灌满墨水,每一笔都写得极慢、极稳。 標题、作者、单位、摘要……一个个方块字在稿纸上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最复杂的部分是图表。 坐標轴、刻度线、数据点、图例……他先用铅笔打底稿,再用绘图笔蘸黑墨水勾勒,线条必须平直流畅,不能有丝毫抖动。 画到第三张图时,蘸水笔的笔尖不小心蹭到了未乾的墨跡,一小块污渍晕开。 李靖川盯著那团刺眼的墨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平静地放下笔,將这张花费了小半小时绘製的图表轻轻推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新的稿纸。 从头再来。 窗外夜色深沉,实验室里只有钢笔划过稿纸的沙沙声,和偶尔蘸墨水时笔尖触碰瓶壁的轻响。 凌晨两点,最后一笔落下。 李靖川放下笔,活动著僵硬的手指。 关节因为长时间保持握笔姿势而有些酸痛,指尖被笔桿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做了几个伸展动作。 月光很淡,校园里一片寂静。 远处宿舍楼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几盏路灯在寒风中孤零零地亮著。 回过头,工作檯上,一叠誊抄完毕的稿纸整整齐齐地码放著。 最上面是標题页,黑色的字跡在灯光下泛著沉静的光泽。 他走过去,从第一页开始,逐页检查。 页码连续,图表清晰,公式准確,参考文献格式统一。 没有错別字,没有污渍,没有遗漏。 完美。 李靖川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种混合著疲惫和满足的情绪在胸中瀰漫开来。 他將稿纸按顺序理好,用回形针固定每个章节,然后装入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封面上,他用毛笔工整地写下: 投稿:《中国科学》 论文题目:锰锌营养对小麦光合“午休”现象的缓解效应及其与根系信號的关联初探 第一作者:李靖川 通讯作者:林为民 单位:四九农业大学农学系 墨跡未乾,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第二天上午,林为民的办公室里。 林教授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阅著李靖川最终定稿的论文。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跡、规范的图表、严谨的公式,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讚赏。 “好,非常好。”他连连点头,翻到最后一页,摘下眼镜,“靖川,你这誊抄的功夫,比我们系里一些打字员还专业。” 李靖川笑了笑:“慢慢写,总能写好的。” 林为民拉开抽屉,取出一叠信纸和一支钢笔。 他拧开钢笔帽,吸满墨水,沉思片刻,开始落笔。 “尊敬的《中国科学》编辑部:” 他的字跡遒劲有力,虽然比不上李靖川的字,却同样一丝不苟。 “兹推荐我系本科生李靖川(一年级)的研究论文《锰锌营养对小麦光合“午休”现象的缓解效应及其与根系信號的关联初探》投稿贵刊。” “该工作由李靖川同学独立设计並主导完成,歷时三个月,进行了系统的盆栽实验与生理生化测定。研究首次从根系-微量元素交互作用的角度,探討光合『午休』的缓解机制,提出了『根区营养—根系功能—地上部抗逆』的初步调控框架。” “实验设计严谨,数据详实可靠,统计方法得当,图表规范清晰。特別需要说明的是,论文中使用的分根栽培装置、光合仪自动控制器、简易萤光测量平台等,均为李靖川同学基於实验室有限条件自行设计、製作或改装,体现了出色的动手能力和创新思维。” “作为李靖川的指导教师,我认为该工作具有重要的理论创新性:一方面,將植物营养学与光合生理学两个相对独立的研究领域有机结合;另一方面,为理解作物整体抗逆性调控提供了新视角。其潜在应用价值在於,可能为通过优化微量元素管理或筛选高效利用种质来缓解高温强光胁迫、稳定作物產量,提供新的思路和依据。” “儘管第一作者为本科一年级学生,但该工作的质量与深度,已不亚於许多研究生甚至博士阶段的研究。我们恳请贵刊编辑部以科学成果本身的价值为標准,对该文进行公正评审。” “隨信附上论文稿件一式三份,及相关说明材料。” 落款:北京农业大学农学系教授林为民,日期:1962年1月5日。 林为民写完后,又仔细读了一遍,確认內容没有问题后才將推荐信和论文稿件並排放置,看向李靖川:“都准备好了。下午我们去邮局。” 第155章 寄信 午后,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积雪的路面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李靖川和林为民並肩走在去往学校邮局的路上。 李靖川手里捧著那个厚厚的档案袋——里面不仅有三份完整的论文稿件、林教授的推荐信,还有系里开具的介绍信和一些必要的证明材料。 档案袋被仔细地用棉线十字綑扎,封口处盖了农学系的公章。 邮局里有些冷清。 柜檯后的工作人员正在打盹,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寄掛號信。”林为民说。 “哪儿?”工作人员懒洋洋地问。 “四九城,《中国科学》编辑部。” 李靖川报出地址,声音平静。 工作人员多看了他一眼——寄往《中国科学》的邮件,在这个小小的校园邮局里並不常见,尤其寄件人还这么年轻。 称重,算邮资,贴邮票,盖邮戳。 “掛號信收据拿好。” 工作人员递出一张小纸条。 李靖川接过,看了一眼上面的编號和日期,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 林为民拍了拍他的肩:“好了,现在它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和同行评议。” 两人走出邮局。 冷风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回去?”林为民问。 “我想先去图书馆。”李靖川说,“实验期间落下了不少阅读计划,得补上。” 林为民笑了:“好。记住,投稿只是这段工作的句號,不是你的句號。” 他很高兴李靖川明白这一点。 “我明白,老师。” 图书馆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李靖川在熟悉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取出几本厚厚的书——有系统理论方面的专著,也有关於植物信號转导的最新进展综述。 他翻开书页,很快沉浸进去。 投稿的事,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慢慢平息。 他知道,等待审稿的过程可能长达数月,甚至半年。 这期间可能会收到修改意见,也可能直接被拒。 学术界的评审严苛而不可预测,任何结果都是可能的。 但他並不焦虑。 三个月前,当他第一次提出那个关於锰锌和根系信號的假说时,他並不知道实验会走向何方。 三个月后,他用数据验证了假说,用论文表达了发现。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收穫。 至於论文能否被《中国科学》接受,那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 科学探索的路,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坦途。 李靖川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记录著阅读中的思考和疑问。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將他的侧影投在深褐色的桌面上。 偶尔,他会抬起头,望向窗外光禿禿的树枝,思绪有那么一瞬间飘向那个厚厚的、正在邮路上顛簸的档案袋。 但很快,他又摇摇头,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书页。 还有太多东西要学,太多问题要思考。 锰锌效应的分子机制是什么?可能的信號物质如何鑑定?大田验证该如何设计?下一步的实验方向在哪里? 一个问题的暂时结束,意味著更多新问题的开始。 而这,或许就是科研最真实的魅力——在无尽的未知中,寻找那一星半点的確定;在漫长的探索中,感受那种纯粹的、与真理对话的快乐。 为什么说懂得越多的人越觉得自己无知呢? 根源就在这里了。 在探索的过程中你来到了一个更大的世界,回头望去,你来时的路就像是一个井口,而你是那只跳出井口的青蛙。 外面的世界非常庞大,你以前待著的那口井如同砂砾般渺小。 越往前走越是发现你不知道的东西越多。 李靖川翻过一页书,目光沉静而专注。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在摊开的书页上,將纸上的文字染成温暖的金色。 图书馆里,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管理员轻手轻脚整理书架的细微声响。 一切都安静而有序,如同时间本身。 而那个关於锰锌、根系和小麦光合作用的发现,此刻正封装在档案袋里,穿过半个城市,奔向它將要接受的第一次正式检验。 无论结果如何,探索的脚步,不会停歇。 【技艺+1】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温和如常。 李靖川笔尖微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阅读。 窗外,冬日的天空高远而清澈。 校园里的钟楼,传来悠扬的报时声。 新的一天,即將结束。 而新的探索,永远刚刚开始。 …… 一月中旬,北京城迎来了最冷的时节。 天空是铅灰色的,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在胡同里打著旋儿。 吴建邦裹著厚重的棉大衣,手里提著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踩著吱嘎作响的积雪,走进了农业部下属的某研究所大门。 他是来开一个冬小麦抗寒性鑑定標准討论会的。 作为国內小麦育种领域的权威,这类会议他也要参加。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 围绕低温胁迫下叶绿素萤光参数能否作为早期抗寒性指標,几位专家爭论不休。 吴建邦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敲著面前的笔记本。 “……所以我认为,fv/fm的下降幅度必须结合电解质外渗率一起看,单指標不可靠。”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研究员正在发言。 吴建邦点点头,思绪却飘到了別处。 他想起了大约一个月前,林为民在系里交流会上提到的那个“锰锌缓解光合午休”的研究。 那些曲线图,那些分根装置,还有那个名字——李靖川。 会后,吴建邦没有留下吃午饭。 他跟主办方打了个招呼,提前离开了。 回到农大时,已是下午两点。办公室里冷冷清清,暖气片发出若有若无的嘶嘶声。 他脱下大衣掛好,搓了搓冻僵的手,坐到书桌前。 桌面上堆著几封信件。 最上面一封,是牛皮纸大信封,印著“《中国科学》编辑部”的红色字样。 吴建邦眼神一凝。 作为国內几个核心期刊的常任审稿人,他每个月都会收到这样的匿名评审邀请。 但这次,信封的厚度有些不同寻常。 他拿起剪刀,沿著封口小心剪开。 一叠厚厚的稿件滑了出来。 最上面是编辑部的审稿函,格式化的措辞:“尊敬的吴建邦教授:现有一篇题为《锰锌营养对小麦光合『午休』现象的缓解效应及其与根系信號的关联初探》的稿件,恳请您在两周內完成同行评审……” 吴建邦的目光直接跳到作者栏。 第一作者:李靖川 通讯作者:林为民 单位:四九农业大学农学系 他的手指在“李靖川”三个字上停顿了两秒,嘴角微微绷紧。 “终於来了。”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 放下审稿函,他开始翻阅稿件。 编辑部的规定很明確:审稿人必须对稿件內容保密,评审意见匿名返回。但此刻,吴建邦心里没有太多关於保密条款的杂念,他只想看看,这个曾经“拒绝”他的年轻人,究竟做出了什么样的工作。 第156章 吴建邦审稿 吴建邦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调整了檯灯角度,戴上老花镜,从標题页开始,一字一句地读。 最初,他是带著挑剔和审视的目光的——作为一个资深研究者,他见过太多年轻学者稿件中的疏漏:逻辑跳跃、数据不足、结论夸大。 尤其当作者是本科生时,各种各样的错漏经常出现。 然而,读完引言部分,吴建邦的眉头已经鬆开了。 引言写得漂亮。 问题提出清晰,文献综述到位,既展示了扎实的学科背景,又精准地点出了现有研究的空白。 语言精炼,没有一句废话。 “基础不错。”他心里评价,翻页。 材料与方法部分,他读得更慢。 当看到手绘的分根栽培装置三视图时,吴建邦推了推眼镜,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比例精准,標註详尽,剖视图清晰地展示了隔板结构和根系生长空间。 “这是工程图级別的绘图……”他喃喃道,手指抚过图纸上工整的线条。 接著是自製仪器的描述:光合仪定时控制器的电路原理图,萤光测量平台的光路示意图,校准方法和可靠性论证…… 吴建邦的眉头彻底展开了。 他不是没见过自製设备的研究,但如此详细、透明、且对局限性有清醒认识的设计说明,在本科生稿件中实属罕见。 更难得的是,作者没有试图掩盖设备的简陋,反而通过严谨的校准和验证,证明了数据用於趋势比较的可靠性。 “诚实,严谨。”吴建邦在心里又加了一条评价,翻到结果部分。 图表一页页展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净光合速率日变化曲线,三条不同顏色的线在坐標纸上交织,讲述著清晰的故事:缺锰加重“午休”,锰锌优化缓解“午休”,且在乾旱条件下效应更显著。 分根实验的数据更具说服力:局部供应,整体受益。这强烈暗示著物质运输或信號传递的存在。 图表绘製规范,图注完整,统计显著性標註清晰。 每一个数据点背后,仿佛都能看到无数次重复测量、严格控制的影子。 吴建邦的呼吸不知不觉间放轻了。 作为育种专家,他比谁都清楚田间数据的“噪音”有多大。 而这篇稿件中的图表,乾净、清晰、趋势明確,显示出实验室条件下极致的变量控制。 他继续往下读。 元素含量分析、生物量数据、伤流液aba测定……数据层层递进,相互印证。 然后,他翻到了討论部分。 读第一段时,吴建邦还保持著审阅的姿態。 读第二段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读到第三段——作者將直接效应、根系信號的间接证据、水分胁迫的交互影响串联起来,提出“根冠协同调控”框架时——吴建邦猛地一拍桌子! “好!” 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摇头失笑,但眼神里的讚赏已经满溢。 他重新靠回椅背,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討论部分写得极有水平。 没有停留在简单描述现象,而是將数据提升到了机理探討的层面。 那个“根冠协同调控”框架,將微量元素营养、根系生理、光合功能三个相对独立的研究领域有机串联,视角独特,逻辑自洽。 更重要的是,作者既指出了本研究的局限性,又基於现有数据,合理展望了未来方向。 分寸感把握得恰到好处——不夸张,不保守,实事求是。 吴建邦重新戴上眼镜,又快速翻回前面的几个关键图表,再次確认数据的稳健性。 然后,他铺开审稿意见表,拿起了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他沉吟了片刻。 通常,他的审稿意见以严谨甚至严苛著称。 但这次…… 他落笔了。 “总体评价:这是一项出色、完整、具有重要创新性的研究工作。” 开篇第一句,他就给出了极少使用的高度评价。 “稿件优势:1.研究问题新颖,从根系-微量元素交互作用切入光合『午休』这一经典问题,视角独特;2.实验设计严谨巧妙,分根栽培系统的使用尤其值得称道;3.数据详实可靠,图表规范清晰,统计分析得当;4.討论深入,提出的『根冠协同调控』框架具有理论启发价值;5.写作规范,逻辑清晰,表达精准。” 写到这里,吴建邦顿了顿。 他继续写道: “建议与问题:” “1.信號机制探究:文中推测可能存在锰诱导的根系信號物质。建议作者在討论中补充,目前有哪些可能的技术路径可用於鑑定此类物质(如伤流液的代谢组学初步分析、嫁接实验验证等)?儘管受限於当前实验条件,但指明未来方向可增加文章的深度。” “2.基因型差异:本研究仅使用了一个小麦品种。不同基因型对锰锌的响应是否一致?是否存在『高效利用型』和『低效利用型』的种质差异?这关係到该发现的普適性与育种应用潜力,建议在討论中提及。” “3.大田验证的可行性:盆栽实验条件控制严格,但与大田环境差异显著。作者如何看待將这一发现推向田间验证可能面临的挑战(如土壤锰锌有效性、气候因子交互影响等)?简要討论可增强工作的应用导向。” “4.与已知信號通路的关联:文中测定伤流液aba含量未发现显著差异。但除了aba,是否考虑过其他已知的根系信號物质(如细胞分裂素、独脚金內酯等)可能参与?可適当扩展討论。” “5.方法细节补充:分根装置隔板的密封材料(海绵胶条)长期栽培后是否可能老化渗漏?如何监测並排除这种可能性?建议在方法中简要说明质量控制措施。” 写完五个问题,吴建邦审视了一遍。 最后,他写下结论: “综上所述,本工作实验设计严谨,数据扎实,分析深入,结论可靠。其理论创新性和潜在应用价值显著。儘管第一作者为本科生,但工作质量远超一般本科论文水平,甚至不亚於优秀的研究生工作。本人强烈建议《中国科学》予以发表。” “推荐栏目:研究论文。” “审稿人:匿名” 放下笔,吴建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檯灯一圈昏黄的光晕,笼罩著书桌和桌上那份厚重的稿件。 他摘下眼镜,闭上眼。 脑海里,那些清晰的图表、严谨的论述、巧妙的实验设计,像电影画面一样闪过。 然后,画面定格在作者栏:李靖川。 再然后,是更久远的画面:红星轧钢厂李副厂长家的饭桌上,那个沉默坐在角落的年轻人;农大旧实验楼窗外,那个专注焊接电路的背影;系交流会上,林为民谈起这个学生时眼中闪烁的光…… 欣赏、惋惜、后悔。 复杂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欣赏这篇论文的质量——毫无疑问,这是他近年来审过的最出色的本科生工作,甚至超过许多博士论文。 他惋惜这个人才没有在自己手下——如果李靖川当初选择了他,以他课题组的资源和平台,这项研究或许能走得更快、更远,更快地推向应用。 窗外的风声紧了,拍打著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吴建邦睁开眼,重新戴上眼镜。 他仔细地將审稿意见表装回信封,將稿件整理好,封口。 这份审稿意见,將在明天寄出。 第157章 刊登出版 二月的最后一天,清晨还带著料峭的寒意。 农大图书馆那扇厚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管理员庄老师——就是那位头髮挽髻、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抱著一摞刚刚从收发室取回的邮件走了进来。 她习惯性地先將邮件放在进门处的长桌上,用裁纸刀划开牛皮纸包装。 最新一期的《中国科学》被压在最下面,墨绿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边角。 庄老师抽出那本厚厚的期刊,拂去表面细微的灰尘。 她例行公事地翻到目录页,准备按照分类编號上架。 目光在目录上快速扫过。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植物生理与农学”栏目下,第三个条目: 《锰锌营养对小麦光合“午休”现象的缓解效应及其与根系信號的关联初探》 林为民,李靖川 四九农业大学农学系 页码:217-232 庄老师推了推眼镜,凑近些,又看了一遍。 “李靖川……”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总是坐在靠窗位置、闭馆时才离开的安静身影,那个她曾问过“这些外文文献看得懂吗”的年轻人。 她的动作快了起来。 她不再按照常规流程將期刊送至阅览区,而是径直走到图书馆入口处最显眼的“新到期刊展示架”前,小心翼翼地將这期《中国科学》平铺在最中央的位置。 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窄长的红色纸条,用毛笔在上面工整地写下: “本期重点:我校农学系林为民教授、李靖川同学最新研究成果” 红纸条被端正地贴在期刊封面下方。 做完这些,庄老师后退两步,端详著自己的布置。 晨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墨绿色的封面上,红色的纸条显得格外醒目。 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工作檯,但目光仍不时瞥向展示架的方向。 上午九点,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最先注意到的是几位常来查阅文献的研究生。 其中一个戴著厚眼镜的男生在展示架前停下,俯身看清標题和作者后,惊讶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同伴凑过来。 “你看,林老师发《中国科学》了。”男生指著期刊,“而且这第一作者……李靖川?是不是去年那个高考状元?” “真是他!”同伴也认出来了,“大一就在《中国科学》发文章?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消息像水波纹一样,从图书馆这个学术信息交匯的中心,迅速向农大校园各个角落扩散。 十点钟,农学系的小会议室里,每周一次的课题组例会刚刚开始。 一位年轻的讲师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刚取回的系里邮件,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各位,最新消息!林为民老师和他带的那个本科生李靖川,在《中国科学》上发文章了!就这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中国科学》?”主持会议的副教授扶了扶眼镜,“你確定?林老师那个方向……一直挺基础的。” “千真万確!我刚在图书馆看到的,封面目录里清清楚楚!”年轻讲师把几份复印的目录页放在桌上,“题目是关於锰锌和光合午休的。” 几位老师传阅著目录页,低声议论起来。 “光合午休是老问题了,他们从什么角度做的?” “摘要我扫了一眼,好像是根系和微量元素的交叉。” “大一学生当第一作者?这工作到底是谁主导的?” “不管谁主导,能上《中国科学》,水平肯定不一般。” 疑问、惊讶、好奇、敬佩……各种情绪在小小的会议室里瀰漫。 几乎与此同时,植物生理教研室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响了。 正在整理教案的周老师拿起听筒:“喂,你好,农大植物生理教研室。” “老周啊,是我,农科院老陈。”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声音,“你们系林为民是不是发了一篇《中国科学》?关於锰锌和光合作用的?” 周老师一愣:“我刚听说,还没看到期刊。陈老师你消息够灵通的。” “嗨,我们这边图书馆也刚上架,我一看作者单位是你们农大农学系,就猜到可能是老林。”老陈的声音透著兴奋,“我粗略翻了翻,角度很新颖啊!把根系信號和微量元素营养串起来了,数据做得也扎实。你们系这个本科生了不得,叫李靖川是吧?” “对,去年入学的状元。”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老陈连连感嘆,“你帮我跟老林道声贺,过两天我专门去拜访他,好好聊聊这个工作。” 掛了电话,周老师还没来得及坐稳,电话铃又响了。 这次是农业大学的一位教授:“周老师,看到林为民教授那篇文章了,有几个方法细节想请教……” 接著是第三通、第四通…… 不到一上午,植物生理教研室的三部电话此起彼伏地响起。 有祝贺的,有询问细节的,有邀请做报告的,还有几家相关领域的期刊编辑,试探著询问后续研究是否可以考虑投稿。 周老师接电话接得口乾舌燥,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无奈。 最后他乾脆在门口贴了张纸条:“林为民教授办公室电话:东区实验楼201,分机號……” 东区实验楼,林为民的办公室里。 电话铃声从上午十点开始就没有停过。 第一通是系主任打来的,语气里满是欣慰:“老林啊,恭喜恭喜!《中国科学》啊,咱们系今年开门红!学校宣传部刚才还来问,要不要做个专题报导?” 林为民握著听筒,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主任,报导就不必了。工作主要是靖川做的,年轻人还是踏实做研究比较好。” “那至少得开个学术报告会吧?让系里师生都学习学习。”系主任坚持。 林为民想了想:“这个可以,等靖川准备好了,让他自己讲。” 刚掛断,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外地的一位同行,声音透过长途电话线有些模糊,但兴奋之情清晰可辨:“林老师!拜读大作了!那个分根设计太巧妙了,你们是怎么想到的?” 林为民耐心地解释著实验设计的思路,不时提到“这是靖川提出的想法”“那个装置是他自己动手做的”。 放下电话,他看了看桌上那本刚刚送来的《中国科学》。 翻开到第217页,他和李靖川的名字並列出现在標题下方,铅字印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李靖川”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传来脚步声,孙浩、赵雪梅和王海敲门进来,三人脸上都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 “林老师,我们看到了!”孙浩声音有些发颤,“图书馆里好多人在看那篇文章,庄老师还特意用红纸条標出来了!” 赵雪梅眼睛亮晶晶的:“我刚才去系里,好几个老师都在问靖川师弟的事。” 王海用力点头,虽然没说话,但脸颊因兴奋而微微发红。 林为民笑了,示意他们坐下:“文章是发出来了,但科研的路还长。你们也要加油。” 一篇论文的刊出,只是一个註脚。 而真正的征程,永无止境。 第158章 影响 《中国科学》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农大这座学术园子里激起的涟漪,远比想像中更加持久、更加扩散。 而涟漪的中心——那间位於旧实验楼一隅的“植物生理与分子基础实验室”,此刻正被一种混合著兴奋、自豪与难以置信的情绪笼罩著。 下午三点,孙浩几乎是衝进实验室的。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本墨绿色封面的期刊,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显然是刚从图书馆一路跑回来。 “发了!真的发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將期刊高高举起,“《中国科学》!白纸黑字,第217页!靖川,林老师,你们看!” 赵雪梅从实验台后猛地抬起头,手里正在配製的缓衝液差点洒出来。 她顾不上那些,几步跨到孙浩身边,凑近去看那翻开的页面。 当她的目光触碰到那个熟悉的標题和並排的两位作者名字时,她“呀”地低呼一声,隨即兴奋地原地跳了起来。 “真的登出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两条麻花辫隨著跳跃的动作轻轻甩动,脸上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 王海也放下了手中正在清洗的玻璃器皿,默默地走过来。 他向来话少,此刻也只是憨厚地笑著,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也闪烁著难得的光彩。 他走到李靖川身边,伸出手,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份由衷的祝贺与佩服,全在这一拍之中了。 李靖川正在记录一组新苗子的生长数据,被王海拍得笔尖在记录本上轻轻一滑。 他抬起头,看著围拢过来的师兄师姐们,看著孙浩手中那本仿佛散发著微光的期刊,脸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师兄,师姐,谢谢。”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柔和了些。 “谢什么谢!是你太牛了!”孙浩小心翼翼地放下期刊,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然后转向李靖川,语气激动,“大一啊!《中国科学》啊!靖川,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咱们系里有些老师,熬多少年都未必能在这上面发一篇!你这才几个月!” “孙浩师兄说得对!”赵雪梅连连点头,脸颊因为兴奋而泛著红晕,“刚才我回来路上,碰到植保系的两个研究生,他们还特意问我呢:『你们实验室是不是有个叫李靖川的本科大神?』靖川,你现在可是出名了!” 李靖川只是摇了摇头,將记录本合上,认真地说:“工作是大家一起做的。没有师兄师姐帮忙准备材料、协助测量,没有林老师的指导和支持,光靠我一个人,三个月不可能完成。”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期刊上,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论文发表只是对之前工作的一个总结。里面提出的问题——信號物质是什么,不同品种响应如何,大田能不能重复——都还没解决。路还很长。” 孙浩和赵雪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感慨:这傢伙,还是这么“沉得住气”。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为民走了进来,脸上带著难得的、毫不掩饰的红光,连平日里略显严肃的嘴角都上扬著明显的弧度。 他手里也拿著一本同样的《中国科学》。 “都看到了?”林教授的声音洪亮,透著由衷的喜悦,“好!今天下午,咱们不开工了,开个短会!” 他招呼大家在实验室中央的空地聚拢,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从孙浩、赵雪梅、王海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靖川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有讚赏,有欣慰,更有一种深沉的期许。 “今天,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林教授开口,声音沉稳却充满力量,“我们课题组的工作,得到了国內顶尖学术期刊的认可。这篇论文的成功发表,首先,是靖川个人卓越的天赋、刻苦的努力和严谨的科学態度的结晶!” 他看向李靖川,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其他三人:“同时,这也是我们实验室这个小集体共同支持、协作的结果。孙浩在实验初期提供了大量关键帮助,雪梅在样品处理上极其细心,王海在设备维护和日常管理上默默付出了很多。没有你们,这项工作的完成不会这么顺利。” 孙浩三人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胸膛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脸上洋溢著被肯定的光彩。 “这篇论文的意义,不仅仅在於发表本身。”林教授的语气变得更为深刻,“它证明了一个道理:科研条件简陋並不可怕,经费有限也不是无法逾越的障碍。真正可怕的,是缺乏创新的思想、严谨求实的態度,和沉下心来把每一个细节做到极致的韧性!” 他的目光扫过实验室里那些自製的装置、改造的仪器、整齐排列的栽培箱:“我们用最普通的材料,设计出巧妙的分根系统;用淘汰的旧仪器,改装出可用的测量平台。这一切都说明,真正的科研,核心在人,在思想,在方法。只要方向正確,逻辑清晰,设计严谨,即使是在我们这样的条件下,也能做出有价值、有影响力的工作!”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林教授的声音在迴荡。 这个年头的科研人员大都非常纯粹。 这番话说到了每个人心里,孙浩用力点头,赵雪梅眼神坚定,王海握紧了拳头。 “所以,”林教授话锋一转,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为了庆祝这个阶段性的胜利,也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我决定——动用课题组为数不多的那点机动经费,今天晚上,咱们全体出校,找个馆子,改善一顿!小小地庆祝一下!” “哇!太好了!”赵雪梅第一个欢呼起来。 孙浩也咧嘴笑了:“林老师英明!咱们確实该好好吃一顿,这几个月净啃馒头咸菜了。” 连王海都忍不住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李靖川也微笑著点头。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吃饭,更是一种仪式,是对过去三个月共同奋斗时光的纪念,也是对这个小团队凝聚力的肯定。 “不过,”林教授看向李靖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靖川,今晚不许再聊实验设计,不许提『下一步怎么做』,就纯粹放鬆,吃饭,聊天,行不行?” 李靖川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听林老师的。” 短会在轻鬆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大家开始收拾手头的工作,准备提前结束今天的实验。 第159章 聚餐 李靖川还没走出实验室门,就被闻讯而来的其他实验室的同学堵住了。 领头的是隔壁植物生化实验室的一个研二师兄,后面还跟著几个面孔熟悉但叫不上名字的同学,有本科生,也有研究生。 他们脸上都带著好奇、敬佩,甚至有些仰慕的神情。 “李靖川同学!恭喜恭喜!”研二师兄热情地伸出手,“《中国科学》啊,太厉害了!我们实验室的老师刚才还拿你的文章当例子,教育我们要有创新思维呢。” “谢谢。”李靖川客气地握手。 “那个……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经验?”一个戴眼镜的本科生鼓起勇气问,“大一就能发顶刊,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有什么秘诀吗?”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眼神充满期待。 李靖川被围在中间,看著这些同龄人或年长学友真诚求知的目光,他想了想,没有说那些虚浮的套话,而是认真地说道:“秘诀谈不上。我个人的体会是,最重要的,可能不是急於动手做实验,而是先花足够多的时间,把想要研究的科学问题本身想清楚、想透彻。”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要想清楚这个问题为什么重要,它处在整个知识体系的哪个位置,前人做了什么,还有什么空白或矛盾。然后,基於这些思考,去设计最乾净、最严谨的实验,儘可能地控制变量,让实验逻辑能够最直接地回答那个核心问题。” 他的语气平和而恳切:“仪器可以简陋,条件可以有限,但实验设计的逻辑必须清晰、严密。只要问题抓得准,实验做得乾净,数据自己会说话。论文只是把这些思考和过程,清晰、诚实地呈现出来而已。” 一番话,朴实无华,却切中要害。 围著的同学们有的若有所思地点头,有的赶紧拿出笔记本记录。 “还有,”李靖川补充道,“別怕失败,別怕意外。我们实验中也遇到过停电、设备故障。重要的是记录下一切,分析原因,有时候意外也能带来新的发现。科研本身,就是一个不断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 他没有再多说,对大家点点头,便在孙浩的“解围”下离开了人群。 走向校外的路上,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浩搭著李靖川的肩膀,笑道:“行啊靖川,这『经验分享』很有水平嘛,一点不藏私。” 李靖川望著天边绚烂的晚霞,轻轻呼出一口气:“本来也没什么可藏的。科学是开放的,方法也是共通的。” …… 傍晚五点半,天色已染上淡淡的墨蓝。冬日的寒风依旧刺骨,但走出农大校门的五个人,心里都揣著一团火。 林为民教授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日轻快许多。 他脱下了常穿的深灰色中山装,换了件半新的藏蓝色棉外套,脖子上围著条灰色围巾,显得隨和了不少。 孙浩、赵雪梅、王海紧跟在后面,三人脸上都带著期待的笑容,低声议论著去哪儿“改善”。 李靖川走在最后,脖子上围著何雨水织的那条灰色围巾。 他依旧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面套著棉袄,在兴奋的同伴中显得有些沉静,但眼神温和,嘴角带著一丝浅浅的弧度。 李靖川对於这种达成小目標之后的“小憩”並不反对,能放鬆一下自己紧绷的精神总是好的。 “林老师,咱们去哪儿啊?”孙浩快走两步,和林教授並行,忍不住问道。 林为民回头笑了笑,眼睛里闪过一抹光:“东来顺,吃涮羊肉。” “东来顺!”赵雪梅惊喜地低呼一声,“太好了!我都好久没吃过涮羊肉了!” 王海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里放出光来。 这年头,能吃上一顿正经的涮羊肉,对清贫的学生和並不宽裕的教师来说,绝对是难得的享受。 李靖川也有些意外。 东来顺是北京有名的老字號,消费不低。 看来林老师这次真是下了“血本”庆祝。 一行五人穿过渐渐暗下来的街道,路灯陆续亮起,在寒风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路边的国营商店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少数饭馆还亮著灯,玻璃窗上蒙著厚厚的水汽。 走到东来顺门口,那古色古香的牌匾和门廊下掛著的红灯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合著羊肉鲜香、芝麻酱浓香和炭火暖意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店里人声鼎沸,每张桌子上都坐著热气腾腾的食客,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著泡,筷子起落间,薄如纸的羊肉片在清汤里一滚即熟,蘸上浓香的酱料,送入口中——光是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服务员显然是认识林为民的,热情地迎上来:“林教授,您来了!楼上给您留了张安静点的桌子。” “麻烦你了,小刘。”林教授笑著点头。 二楼果然清静些,靠窗一张八仙桌,中间摆著个鋥亮的紫铜火锅,炭火已经红彤彤地烧著,清亮的汤底微微翻滚。 围著火锅,摆好了碗筷、调料碟,还有几碟糖蒜、香菜、葱花之类的小料。 五人落座。 林教授自然坐在主位,孙浩、赵雪梅坐在一边,王海和李靖川坐在另一边。 “都別客气,今天放开吃!”林教授拿起菜单,熟练地点起来:“羊肉先上五盘,要鲜切的。白菜、豆腐、粉丝、冻豆腐各来一份。芝麻酱、韭菜花、酱豆腐,调料上全乎。再来几个芝麻烧饼,最后上碗杂麵。” 点完菜,他看向几个学生:“喝点什么?天冷,要不来点白酒暖身子?” 孙浩眼睛一亮,但看了看赵雪梅和李靖川,又有些犹豫。 “林老师,我不会喝酒。”李靖川如实说。 “我……我喝一点也行。”赵雪梅小声说,脸有点红。 “那就来一瓶二锅头,再要几瓶北冰洋汽水。”林教授拍板。 很快,菜品流水般上来了。 鲜红的羊肉片捲成整齐的捲儿,肥瘦相间,在盘子里码得像艺术品。 翠绿的白菜叶,雪白的豆腐,晶莹的粉丝,还有那香气扑鼻的麻酱调料。 李靖川很快就食指大动。 第160章 敬团队 炭火旺,汤滚得快。 林教授率先夹起一筷子羊肉,在沸汤里涮了两下,肉色一变白便捞起,在调好的芝麻酱里一滚,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嗯,还是这个味儿!” 学生们这才动筷。 孙浩动作最快,涮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呵气,却满脸幸福:“香!真香!” 赵雪梅吃得秀气些,但速度不慢,眼睛笑成了月牙。 王海不说话,只是埋头专注地涮肉、吃肉,额头上很快沁出汗珠,吃得极其认真。 李靖川也夹起羊肉,在汤里涮到刚刚熟,蘸上酱料。 羊肉的鲜嫩、芝麻酱的醇厚、韭菜花的一丝咸辣在口中交融,温暖的感觉从胃里扩散开来。 確实很好吃,是他来到农大后,吃过的最丰盛、最满足的一顿饭。 几口肉下肚,身子暖了,气氛也彻底活络起来。 林教授给能喝酒的孙浩、赵雪梅和自己各倒了一小盅二锅头,给李靖川和王海开了汽水。 他举起酒杯,脸上带著温暖的笑意: “来,第一杯,庆祝我们的工作开花结果,论文登上了《中国科学》!这是靖川的功劳,也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乾杯!” “乾杯!” 小酒盅和汽水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孙浩一饮而尽,辣得齜牙咧嘴却满脸畅快。 赵雪梅小心地抿了一口,脸更红了。 李靖川和王海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汽水,甜甜的滋味带著气泡在舌尖炸开。 “第二杯,”林教授再次举杯,语气变得诚挚,“感谢大家这几个月来的辛苦。尤其是靖川,几乎以实验室为家。还有孙浩、雪梅、王海,你们都付出了很多。科研是寂寞的长跑,有同伴相互扶持,路才好走。这杯,敬我们的团队!” “敬团队!” 这次连王海都用力点了点头,举起汽水瓶。 两杯过后,大家彻底放鬆下来。 话题自然而然回到了刚刚发表的论文和那段共同奋斗的时光。 “靖川,你是没看见,”孙浩一边涮著肉,一边眉飞色舞地说,“今天下午,咱们实验室门口,好些別的实验室的人探头探脑,都想看看《中国科学》第一作者长啥样!” 赵雪梅笑著补充:“还有几个低年级的学弟学妹,在走廊里小声议论,说『原来大神就在我们这栋破楼里』!” 王海难得地插了一句:“器材科的老张,也过来瞅了一眼,还说咱们那台改装的破光合仪,现在是『明星仪器』了。” 大家都笑起来。 林教授也笑著摇头:“虚名而已,不用太在意。不过,”他看向李靖川,眼神认真,“靖川,这次之后,关注你的人会很多。表扬的,討教的,可能也会有质疑的。你要保持平常心,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要让外界的噪音干扰你的节奏。” “我明白,林老师。” 李靖川点头。 他夹起一片白菜,在锅里慢慢煮著,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汤麵上,仿佛那里面也有什么值得观察的规律。 “论文发表了,问题反而更清楚了。信號物质是什么,怎么验证,不同品种的差异……这些都需要下一步的实验设计。” “你看你看!”孙浩指著李靖川,对林教授笑道,“林老师,您刚说完不让提实验,他又开始了!” 眾人都笑了。 林教授也无奈地摇头,眼里却满是欣慰:“算了,今天是高兴日子,隨他吧。不过靖川,思考归思考,今晚这顿饭,你得好好吃,好好放鬆。弦不能总是绷著。” “嗯。” 李靖川应了一声,將煮好的白菜夹起来,蘸了酱,认真吃掉。 味道清甜,带著汤汁的鲜。 话题又转到了一些实验室的趣事,比如孙浩第一次用自製装置时手忙脚乱,赵雪梅给幼苗编號差点编错,王海默默修好了一次大家都没发现的漏水点……那些在紧张实验中无暇品味的小插曲,此刻在温暖的火锅蒸汽和欢声笑语中被重新提起,成了值得珍藏的回忆。 羊肉一盘盘见底,又续上。 白菜豆腐煮得软烂入味,粉丝吸饱了汤汁。 芝麻烧饼烤得外酥內软,就著涮肉吃,满口生香。 最后,每人一碗热腾腾的杂麵下肚,浑身都暖洋洋、懒洋洋的,充满了饱足的幸福感。 窗外早已完全黑透,街道上行人稀少。 店里的客人也渐渐少了,只剩下他们这一桌还瀰漫著暖意和谈笑。 林教授看了看怀表,已经快八点了。 他示意服务员结帐。 “今天这顿饭,吃得好,聊得也好。”林教授看著围坐在桌边的四个年轻人,目光温暖,“记住今天的味道,也记住我们为什么能坐在这里庆祝。不是因为侥倖,而是因为我们付出了实实在在的努力,做出了实实在在的工作。”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靖川身上:“靖川,路还长。但你已经开了一个好头。继续往前走,保持你的专注和谦逊。我们都会支持你。” “谢谢林老师。”李靖川郑重地回答。 走出东来顺,寒风依旧,但五个人都觉得身上心里都暖乎乎的。 他们踏著路灯的光影,慢悠悠地往学校方向走。 孙浩和赵雪梅还在兴奋地討论著刚才的美食,计划著下次发了补助要不要再来打牙祭。 王海安静地听著,嘴角掛著笑。 林教授背著手,步履沉稳,目光望著前方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靖川走在最后,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指尖似乎还残留著铜锅的暖意。 他的脑海里,那些关於信號物质、基因型筛选、大田验证的思绪碎片,在酒足饭饱后的鬆弛中,似乎自动地进行著某种排列组合,隱约指向一些更具体的实验方案。 但他没有深究,只是任由那些念头飘浮著。 抬起头,深蓝色的夜空中,几颗寒星格外明亮。 一顿温暖的聚餐,是对过往的犒赏,也是对前路的充电。 回到实验室,回到数据与未知的世界,才是他真正的归处。 而有了今夜这份由美食、笑语和同伴情谊凝聚的暖意,那条路,走起来似乎会更坚定一些。 夜风吹过,他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 那围巾很柔软,像这个夜晚一样,温暖而踏实。 第161章 学校的支持 《中国科学》论文引起的涟漪,在一周后,终於扩散到了农大行政管理的中枢。 周二上午,林为民教授刚在实验室里听完李靖川关於下一步信號物质筛选实验的初步设想,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农大校长办公室直接打来的。 “林老师,您好。我是校长办公室小王。周副校长想约您和您课题组的李靖川同学,今天下午两点,到他办公室见个面,不知道二位是否方便?” 林为民握著听筒,微微一怔。 周副校长分管科研和学科建设,在学校里是实权人物,平时很少直接约见普通教师,更別说本科生了。 “方便,当然方便。”林为民迅速回答,“谢谢周校长关心,我们下午准时到。” 掛了电话,他对看向自己的李靖川和孙浩等人说:“周副校长要见我们。”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副校长?”孙浩眨了眨眼,“是为论文的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应该是。”林为民点点头,看向李靖川,语气平和,“靖川,下午跟我一起去。平常心,如实匯报工作就行。” 李靖川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紧张的神色,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他大概能猜到这次会面的目的,但具体会是什么走向,他不去猜测。 他更习惯专注於手头能控制的事情——比如刚刚討论到一半的实验方案。 下午一点五十分,林为民和李靖川来到了位於农大主楼三层的副校长办公室外。 走廊铺著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掛著一些学校的荣誉照片和题字,显得庄重而安静。 秘书小王是个三十出头的干练男子,见到他们立刻起身,笑容得体:“林教授,李靖川同学,请稍等,周校长正在里面等你们。” 他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校长,林为民教授和李靖川同学来了。” “快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办公室宽敞明亮,一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另一面是巨大的窗户,可以俯瞰大半个校园。 办公桌后,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穿著深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男子站起身,脸上带著温和而有力的笑容。 他就是分管科研的副校长,周清和。 “林老师,辛苦你们跑一趟。”周副校长绕过办公桌,主动伸出手和林为民握了握,然后目光转向李靖川,伸出手,眼神里带著明显的欣赏,“这位就是李靖川同学吧?年轻有为,了不起!” “周校长好。”李靖川不卑不亢地握手问好。 “坐,都坐。”周副校长招呼他们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秘书小王悄无声息地端上两杯热茶,又退了出去。 “你们那篇论文,我仔细拜读了。”周副校长开门见山,拿起自己办公桌上那本翻开的《中国科学》,正是刊有林李论文的那一期,“写得非常好!逻辑清晰,数据扎实,討论有深度。更重要的是,”他看向李靖川,语气加重,“这个工作,从问题的提出,到实验的设计和执行,再到论文的撰写,我听说主要是由靖川同学独立主导完成的?而且,是在咱们学校实验室现有条件下,用很多自製的装置完成的?” 林为民点头:“是的,周校长。靖川是核心。我和课题组的其他同学提供了必要的支持和协助。” “难得,太难得了!”周副校长放下期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这不仅是一篇高质量的学术论文,更展现了我们农大学生敢於创新、不畏困难、脚踏实地的宝贵精神风貌!学校领导班子开会时,专门討论了这件事。我们认为,这样的学生,这样的成果,必须大力宣传,更要——大力支持!” “支持”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有力。 林为民心中一动,李靖川也抬起眼,认真倾听。 “光口头表扬没用,得来点实在的。”周副校长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经学校研究决定,对你们课题组,给予以下几项实质性支持。” 他一条条说下去,每一条都像一块石头,投入林为民和李靖川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第一,场地支持。实验楼一层东侧,原101室,那个带简易可控光照和温控系统的閒置温室,从即日起,划拨给你们课题组长期使用、管理。我知道你们现在实验室空间紧张,那个温室虽然旧了点,但基础功能还在,面积也大得多,整理出来,可以做更多盆栽甚至小型池栽实验。” 林为民呼吸微微一滯。 那个温室他知道,以前是搞花卉生理用的,后来项目结束就閒置了,但硬体基础比他们现在的实验室强太多! 有了可控光照和温度,很多实验条件可以控制得更精確! 更重要的是有了场地之后他就可以开始研究增產育种了。 “第二,设备支持。”周副校长继续道,语气里带著一种“下血本”的决心,“学校特批一笔『校长科研基金』,专款专用,为你们课题组购买一台美国li-cor公司生產的li-6400型可携式光合-萤光联用仪。” 这话一出,连一向沉静的林为民都忍不住面露惊色,李靖川的瞳孔也微微收缩。 li-6400!这是当前国际上最先进的可携式光合作用测量系统之一,可以同步测量气体交换和叶绿素萤光,数据精准,功能强大。 对於植物生理研究,尤其是他们正在做的光合抗逆机理研究,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神器”! 但其价格也极其昂贵,以外匯结算,对国內绝大多数实验室来说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农大全校恐怕都没几台! “周校长,这……这太贵重了!”林为民忍不住开口。 周副校长摆摆手,正色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们用自製设备都能做出这么好的工作,有了先进仪器,不是能做得更好、更深?这笔钱,学校认为花得值!就是要树立一个导向:对真正有潜力、肯实干的人才和方向,学校不吝投入!” 他顿了顿,看向李靖川,眼神更加意味深长:“而且,这不仅仅是支持现有工作,更是对未来的投资。我们希望,这台机器在你们手里,能產出更多、更重要的成果。” 李靖川迎著副校长的目光,郑重点头:“谢谢学校信任,我们一定充分利用好。” “好!”周副校长满意地点头,拿起最后一份文件,“第三,项目支持。学校科研处和上级部门沟通后,决定破格允许李靖川同学——当然,需要在林教授你的具体指导下——作为学生负责人,申请一项新设立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学生探索项目』。” “这个项目是试点性质,主要面向有突出科研潜质的本科高年级生和硕士生,额度不大,也就五千块钱。”周副校长解释道,“但它的象徵意义和锻炼价值很大。让优秀的学生儘早独立申请、管理科研项目,是对科研后备力量最好的培养。靖川同学,你有兴趣和信心挑战一下吗?” 李靖川几乎没有犹豫:“有。谢谢学校给我这个机会。”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头!”周副校长朗声笑起来,他站起身,走到李靖川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靖川同学,今天给你的这些支持,是荣誉,更是责任和期望。一定要戒骄戒躁,沉下心来,沿著你发现的这个『根系-微量元素-光合抗逆』的方向,深挖下去!把机理搞清楚,把应用潜力探索出来!”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广阔的校园,语气变得深沉而充满期待:“我们国家的农业现代化,正需要一大批像你这样,既有创新想法、又能动手实干、还能坐得住冷板凳的青年科技人才!学校看好你,也希望你,不要辜负这个时代给你的机遇,不要辜负你自己的才华和汗水!” 这番话,说得诚挚而有力。 林为民听得心潮起伏,李靖川也感到肩头沉甸甸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认可、被赋予使命的郑重感。 “请周校长放心,我会继续努力。”李靖川的回答简洁,却掷地有声。 第162章 「神器」抵达 会见在融洽而充满希望的气氛中结束。 周副校长一直將他们送到办公室门口,再次握手告別。 走出主楼,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林为民和李靖川都觉得,心里有团更热的火在燃烧。 沿著林荫道往回走,好一阵子,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消化著刚才的信息。 走到实验楼附近,林为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身边这个依旧面色平静、但眼神格外清亮的学生,心中感慨万千。 “靖川啊,”林为民的声音有些发涩,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你给咱们实验室……爭来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条件啊!”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栋略显破旧的实验楼,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那个即將属於他们的温室,看到了那台即將到来的先进仪器。 “可控温室,li-6400……这些都是我过去十几年,写报告、打申请,求而不得的东西。”林为民摇摇头,笑容里有些许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和昂扬,“现在,因为你出色的工作,学校主动给了我们。这是对你能力的最大肯定!”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李靖川,眼神无比坚定:“所以,別有任何负担,也別怕压力。学校给了我们这么好的平台,是希望我们做出更大的成绩。你就放开手脚,按照你的思路,大胆地设计,严谨地执行,深挖下去!我和孙浩他们,都会尽全力支持你!” “林老师,”李靖川迎著导师的目光,清晰地说,“条件好了,我们更要把工作做好。下一步的信號物质筛选和不同基因型验证实验,有了温室的稳定环境和li-6400的精准数据,可以设计得更系统、更深入。青年学生项目的申请,我也会认真准备,把研究计划做实。”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平静地陈述著下一步该做的事情。 但正是这份在巨大支持面前依然保持的冷静和专注,让林为民更加確信,这个学生,绝不会被荣誉和资源冲昏头脑,他只会把这些都转化为探索未知的更强动力。 “好!”林为民重重地点头,“回去就召集孙浩他们开个会,把温室接收、仪器申购、项目申请这些事,立刻动起来!” 两人加快脚步,走向那栋熟悉的旧实验楼。 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道路上,坚实而清晰。 楼里,那间简陋的实验室中,新的征程即將在更好的起点上,再次启航。 而这一次,他们手中有了更锋利的“武器”,肩上扛起了更明確的期望。 …… 那台li-6400光合-萤光联用仪运抵农大的那天,是个春寒料峭的清晨。 当一辆带有外文標识的木条箱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实验楼一层走廊时,几乎整栋楼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箱体打开,拆去层层防震泡沫,仪器本体显露出来——银灰色的金属外壳,紧凑而精密的设计,复杂的连接线和探头,还有那块在当时看来颇为“科幻”的液晶显示屏。 与实验室里那些笨重、陈旧的老式仪器相比,它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 “我的天……这就是li-6400?”孙浩围著打开的箱子转了两圈,眼睛发直,想伸手摸摸又不敢,语气里满是惊嘆,“看著就……高级!” 赵雪梅也凑得很近,看著那些精密的接口和探头:“这得花多少外匯啊……周校长这次真是大手笔。” 连一向沉默的王海都蹲了下来,仔细端详著仪器的机械结构和线缆接口,眼中充满了技术层面的好奇与敬佩。 走廊里很快聚集了其他实验室闻讯而来的师生,大家低声议论著,羡慕、好奇的目光交织在这台崭新的仪器上。 这大概是这栋旧实验楼近十年来,迎接的最昂贵、最先进的“住户”了。 然而,作为这台仪器未来的主要使用者,李靖川的表现却异常平静。 他站在人群稍外的地方,目光沉静地扫过仪器的每一个部件,像是在记忆它的轮廓,又像是在思考如何与它“相处”。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兴奋地议论,只是在搬运师傅询问放置位置时,清晰而准確地指点了实验室內预留好的、稳固且远离震源的桌面。 仪器安置妥当,好奇的人群逐渐散去。 林为民教授也来了,他抚摸著冰凉的金属外壳,感慨良多,但最终也只是对李靖川说:“靖川,它是你的『武器』了。怎么用,你来主导。” 李靖川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即通电开机,更没有迫不及待地用它去测量任何叶片。 相反,在接下来的整整两天里,他几乎没做別的。 他面前摊开的是厚厚的、全英文的操作手册和技术原理说明书。 这些资料是隨仪器一起进口的,纸张光洁,印刷清晰。 与未来相对简要些的说明书不同,现在的说明书充斥著大量的专业术语、电路框图、光学原理图、数学公式和操作流程。 里面的內容应有尽有。 李靖川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遇到不熟悉的专业术语,他就查阅英汉科技词典,並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 遇到复杂的原理图,他就用草稿纸尝试临摹,理解光路走向、电路逻辑和信號处理流程。 操作步骤部分,他更是反覆研读,在脑海中模擬每一个按键、每一个设置选项。 孙浩见他如此“用功”,有些不解:“靖川,先大概会用不就行了?边用边学嘛。” 李靖川从说明书上抬起头,认真地说:“孙浩师兄,这台仪器很精密,也很复杂。如果只是『大概会用』,很可能测出的数据自己都不完全理解其物理意义,或者因为参数设置不当、校准不准確而引入系统误差,甚至可能损坏设备。我们必须先彻底弄懂它,才能让它產出可靠的数据。” 他指了指说明书上一处关於“光化光源光谱校正”的章节:“比如这里,如果不理解不同光源光谱对萤光激发的细微影响,直接使用默认值,在比较不同处理时可能会掩盖掉真实的生物学差异。” 孙浩听得似懂非懂,但看著李靖川那全神贯注、不容置疑的神情,他挠挠头:“你说得对,是得弄明白。有啥需要帮忙的叫我。” 第163章 管理使用规范 两天后,李靖川合上了说明书的主要部分。 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疑问和自己的理解批註。 他对这台li-6400的核心功能、参数含义、校准流程、常见问题排查,已经有了系统而深入的认识。 接著,他做了一件在实验室看来有些“过於正式”的事情:他起草了一份《li-6400光合-萤光联用仪使用与管理规范》。 规范写在一张大白纸上,贴在了仪器旁边的墙上。 內容清晰明了,分为5个部分。 第一个是需要经过李靖川或林教授的专门培训和考核,掌握基本原理及安全操作流程才有使用资格。 第二个是预约登记,使用前必须在旁边的登记本上提前预约,写明使用人、预计使用时长、实验材料及主要测量参数,避免衝突。 第三个是標准的操作流程,严格遵循开机预热、系统自检、校准(零点、光强、co2浓度等)、测量、数据保存、关机清洁的標准流程。李靖川还为此做了一个详细的检查清单,每做一步都有对应的选项。 第四个则是明確维护的责任,每次使用后必须清洁叶室、检查探头,並记录仪器状態。每周由专人负责基础维护检查,初步定为王海,后续则由实验室的眾人进行轮岗,每周一换。 第五个是数据管理方面,测量原始数据需及时从仪器存储卡导出,备份,並標註清晰完整的实验信息。 “这也太仔细了。”赵雪梅看著规范吐了吐舌头。 “应该的。”王海却点头赞同,“好东西,得爱护。” 林教授看了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规矩立下,人心更定。 这台珍贵的仪器,不再是令人忐忑的“宝贝”,而是即將融入日常科研工作的可靠工具。 也正是在彻底掌握了新工具的可能性之后,李靖川脑海中那个下一阶段研究的蓝图,变得更加清晰和雄心勃勃。 他不再仅仅满足於验证“锰锌缓解午休”的现象,而是要深入挖掘其內在机理,並探索其潜在应用。 几天后,在实验室的组会上,李靖川向林教授和师兄师姐阐述了他的规划: “下一阶段,我想围绕三个方向展开,充分利用新仪器和温室的条件。”他面前放著自己绘製的思路图。 “第一,深度机制挖掘。”他的笔点在图的核心,“之前我们主要测了净光合速率和psii最大效率。有了li-6400,我们可以更精確、更动態地解析整个光合电子传递链和碳同化过程。” 他具体解释道:“我们可以同时监测光系统ii的实际量子效率(Φpsii)、光化学淬灭(qp)、非光化学淬灭(npq)、电子传递速率(etr),甚至可以尝试间接估算光系统i的活性。结合气体交换数据,还能分析羧化效率、气孔限制值。这样,我们就能精准定位,锰锌优化到底是通过保护光系统ii、增强电子传递能力、还是改善碳同化环节来缓解午休的。这是从现象描述走向机理阐释的关键一步。” 孙浩等人听得有些晕,但林教授的眼睛却亮了,连连点头。 “第二,信號物质追踪。”李靖川指向另一个分支,“上次伤流液aba测定没差异,说明可能不是已知的乾旱信號通路。我想与学校分析测试中心合作,利用他们可能有的纸层析、薄层层析甚至初步的气相色谱设备,对缺锰、正常、高锰处理下的根系伤流液进行更系统的成分比较分析。目標是寻找那些只在锰充足条件下出现或显著增加的『未知化合物』。这可能才是真正的『锰充足信號』。” “这个想法很有挑战性,但值得尝试。”林教授沉吟道,“分析测试中心的王主任我熟,我去联繫。” “第三,基因型差异筛选。”李靖川的笔指向更具应用潜力的方向,“我们的实验只用了一个品种。但不同小麦品种对矿质元素的吸收利用效率天生存在差异。我想从学校种质库、甚至通过林老师您的关係,收集一批有代表性的小麦品种,包括一些可能耐瘠薄的地方品种。在统一控制的温室条件下,用我们建立的体系,快速筛选出对『锰锌缓解午休』效应响应最敏感和最迟钝的基因型。这不仅能为我们的机理研究提供对比材料,未来也可能为育种家筛选『微量元素高效利用』或『光合稳定性强』的种质资源,提供初步的生理筛选指標。” “好!这个思路好!”林教授忍不住击节讚嘆,“把基础研究和应用潜力结合起来了!靖川,你这规划,眼界很开阔,层次也很分明。” 孙浩三人虽然对具体技术细节未必完全理解,但也听出了这个规划的宏大和严谨,看向李靖川的目光更加佩服。 “这些工作,工作量会非常大。”李靖川最后坦诚地说,“需要大家继续全力支持,尤其是机制研究部分,需要大量精细、重复的测量。” “没问题!”孙浩第一个表態,“有这台『神器』在,干活都有劲!” 赵雪梅和王海也用力点头。 林教授看著斗志昂扬的学生们,心中充满了信心。他知道,清晰的规划只是第一步。“靖川,你提出的这三个方向,正好可以整合起来,作为那份『青年学生探索项目』申请书的核心研究內容。”他说道,“项目的名称,我看就可以定为『小麦锰锌营养缓解光合午休的机理与基因型差异研究』。你把今天的思路细化,写成研究目標、內容、技术路线和预期成果。我来帮你把握框架和表述,具体的技术细节和实验设计,必须由你来主导撰写。这是你的项目。” “我明白了,林老师。” 李靖川郑重地应下。他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但前路也从未如此清晰过。 新的仪器已经就位,如同利剑出鞘。 新的温室即將启用,如同沃土待耕。 新的蓝图已然绘就,如同星图指引。 而那份承载著学校期望与个人探索渴望的项目申请书,將成为下一段征程正式启航的號角。 实验室的灯光下,李靖川收起了思路图,拿起了空白的稿纸。 钢笔在手中握紧,他知道,他不仅要规划实验,现在还要学习如何清晰、有力地说服別人,支持他的探索。 这,是科研的另一项重要能力。 第164章 吴建邦的提议 春意渐浓,实验楼窗外的几株老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但吴建邦教授心中的某个角落,却仿佛还滯留在那个审阅论文的冬夜。 那篇《中国科学》上的论文,像一面清晰无比的镜子,照出了他当初先入为主的误判,也照见了一个年轻学者不容置疑的才华与潜力。 欣赏与惋惜,认可与遗憾,这些情绪在他心里反覆拉扯。 作为一名毕生追求作物增產、脚踏实地的育种学家,他本能地看重论文中揭示的那个“根冠协同调控”框架可能蕴含的应用价值——如果某些品种確实能更有效地利用微量元素来稳定光合作用,那对抗旱、耐逆育种將是多么宝贵的线索! 面子与科学,个人情绪与学科发展,在他脑海里博弈了数日。 最终,那个在田间地头筛选过成千上万个麦穗、信奉“实践检验真理”的老育种家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这天下午,他处理完手头的区试报告,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试验站,而是起身,走向那栋他曾经刻意绕开的旧实验楼。 走到林为民实验室门口,他停顿了片刻,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仪器低鸣和交谈声,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孙浩,看到吴建邦,明显愣了一下:“吴……吴教授?您找林老师?” “对,老林在吗?”吴建邦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 “在的在的,您请进。”孙浩连忙让开。 林为民正伏在办公桌前修改一份材料,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吴建邦,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意外。 他立刻起身,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老吴?稀客啊,快请坐。” 他一边招呼,一边心里快速思索著对方的来意。 吴建邦在会客的椅子上坐下,接过林为民递过来的茶杯,没有过多寒暄,选择了开门见山。 他知道,拐弯抹角不是他的风格,也显得不够真诚。 “老林,靖川同学那篇《中国科学》上的论文,我仔细读了。”吴建邦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林为民,语气郑重,“非常出色。实验设计巧妙,数据扎实,討论部分提出的『根冠协同调控』框架,很有启发性。” 林为民心中微动,脸上笑容不变:“老吴你过奖了,主要还是靖川那孩子肯钻。” “不是过奖,是实话。”吴建邦摆了摆手,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低沉了几分,“我……这段时间想了不少。你们的工作,让我看到了一些新的可能性。所以今天来,是有些关於后续研究、特別是如何將你们的基础发现向应用方向转化的想法,想跟你,也跟靖川同学本人交流一下。” 这话说得坦率,林为民也没有听出什么不妥来,只是觉得吴教授来只是正常的学术交流。 林为民心中感慨,態度也变得更加诚恳:“老吴你能这么想,是靖川和这个方向的幸运。你等一下,我叫他过来。” 林为民走到里间实验室门口,叫了一声。 很快,李靖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上还戴著薄薄的实验手套,似乎刚从某个精细操作中停下来。 “林老师。” 李靖川走近,隨即看到了坐在那里的吴建邦。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去,微微頷首:“吴教授。” 吴建邦看到李靖川的瞬间,神色確实有些不自然。 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眼神清亮的年轻人,与记忆中饭桌上那个沉默的背景板,以及窗外那个专注的侧影完全重合,却又多了几分经过扎实科研工作淬炼出的沉稳气度。 一丝复杂的情绪——欣赏、尷尬、惋惜——快速掠过了吴建邦的心头,但他很快调整了面部表情,对李靖川点了点头,努力露出一个长辈学者应有的温和笑容:“靖川同学,你好。” “坐吧,靖川。”林为民示意李靖川也坐下,“吴教授看了我们的论文,有些很好的想法想跟我们探討。” 李靖川依言坐下,摘下手套,坐姿端正,目光专注地看向吴建邦,等待下文。 他的態度自然坦荡,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位前来交流学术的普通前辈,並无丝毫芥蒂或侷促。 吴建邦心中那点残留的疙瘩,在李靖川这份坦然面前,又鬆动了几分。 他清了清嗓子,將自己思考数日的想法和盘托出:“老林,靖川同学,你们论文的核心,是指出锰锌等微量元素通过根系影响地上部光合功能的日稳定性,特別是缓解『午休』。这不仅仅是一个生理机制的发现。”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那是他谈到育种时特有的神采:“我认为,这完全有可能开发成一个新的、有价值的生理筛选指標!想像一下,如果我们能建立一套相对快速的方法,在苗期就鑑定不同小麦种质材料对於『利用微量元素维持午间光合效率』的能力差异,那么,我们或许就能间接筛选出那些潜在抗旱性更强、高温强光下產量更稳定的基因型!” 他越说越投入,语速加快:“我这边,有积累了多年的育种材料,包括一些抗旱性强的地方品种,也有大片的、条件可控的试验田。如果你们有兴趣,我们可以尝试合作。你们提供机理指导和精细的生理测定方法,我提供丰富的遗传材料和田间验证平台。我们共同来验证一下,你们发现的这个『光合午休缓解效应』及其背后可能的生理指標,在实际育种中到底有没有应用价值,有多大价值。” 说完,他看向林为民,更看向李靖川,眼神里带著探究和期待。 这是一个务实、具体且具有明显建设性的提议,跳出了个人恩怨,直指学科交叉与成果转化的可能性。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为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李靖川。 这个提议的核心与李靖川之前规划的“基因型差异筛选”方向不谋而合,甚至走得更远,直接连结到了育种应用。 但林为民並非是一个霸道强硬的导师,双方的合作涉及人事,所以他比较尊重李靖川作为核心研究者的意见。 第165章 合作准备 李靖川在吴建邦阐述时便一直认真倾听,此刻略作思考,便觉得双方的合作是很可能有好的效果的。 想来吴建邦也认出了自己,此前他不选择吴建邦作为导师,是担心自己给吴建邦留下的负面印象发力,给自己带来不好的影响。 从当前这个合作的意向和谈话的方式看来,吴建邦也是挺有诚意的,况且两者之间並非直接合作,自己还有林为民撑腰,想来也不会受到什么刁难。 李靖川抬起眼,目光清澈而诚恳:“吴教授,谢谢您对我们工作的认可,更谢谢您提出这么具体和有远见的合作建议。” 他的语气平稳淡定,將吴建邦完全置於学术同行的位置进行对话,但是话语却比较正式。 “將生理机制研究与育种实践紧密结合,探索理论发现的潜在应用价值,確实是我们课题组,也是我本人非常期待的未来方向。我们之前也初步规划了基因型差异筛选的工作。” 他看了一眼林为民,得到后者肯定的目光后,继续道,“您拥有丰富的育种材料和宝贵的田间经验,这正是我们目前所欠缺的。如果能与您合作,在您的指导下学习育种学的思路和方法,验证我们生理指標的实用性,对我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学习和提升机会。” 他的回答,既肯定了合作的价值,也保持了课题组的独立性,同时姿態谦逊,既接受了橄欖枝,又站稳了立场。 更重要的是,他的態度从头到尾坦然、专业,聚焦於工作本身,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或者根本不足以影响对科学问题的判断与合作可能。 吴建邦听完,心中最后那点纠结和彆扭,终於像春阳下的残冰,彻底消融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目光明澈、对答得体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面子上的掛不住,实在有些可笑。 科学探索的路上,能遇到这样有才华又沉得下心的后辈,能促成这样有潜力的交叉合作,才是最重要的。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而舒畅,点了点头,语气也轻鬆了许多:“好!靖川同学,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那我们就找个时间,叫上相关的人,一起具体商议一下合作方案,看看怎么把这件事落到实处。你们可以先完善一下筛选指標的具体方案,我也回去梳理一下適合的材料。” 事情就此敲定。 又聊了几句关於近期天气对小麦生长影响的閒话后,吴建邦起身告辞。 林为民和李靖川將他送到实验室门口。 吴建邦走到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曾经他觉得“太基础、太冷门”的实验室,又看了看身边送出来的林为民和李靖川,忽然觉得,这栋旧楼里,或许真的藏著他以往未曾重视的、能照亮育种前路的另一种光。 他朝两人点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踏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音,那声音里,似乎少了些往日的沉重,多了几分轻快与期待。 看著吴建邦远去的背影,林为民轻轻舒了口气,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低声道:“靖川,你处理得很好。科研的路上,会有分歧,但更需要开放与合作。吴教授是个实干家,他的资源和经验,对我们接下来的研究,会是极大的助力。” 李靖川望著空荡的走廊,眼神沉静:“林老师,我明白。能更快地验证想法的应用潜力,是好事。接下来,我们得儘快把温室整理出来,把li-6400用好,把基因型筛选的预实验方案做扎实。这样,和吴教授谈具体合作时,我们才有更足的底气。” …… 送走吴建邦后,李靖川没有耽搁,立刻与林为民教授进行了深入的討论。 “林老师,和吴教授的合作,关键在於我们前期准备的扎实程度。”李靖川铺开一张新的草稿纸,边写边说,“我们不能等到合作开始了才摸索。必须先用我们自己的材料,把我们设想的筛选体系、测量指標、评价標准,完全跑通、优化,形成一套可靠且高效的流程。这样,等吴教授的材料一到,我们就能立刻上手,產出高质量、可信赖的数据,合作的根基才牢固。” 林为民讚许地点头:“说得对。合作是双向的,我们既要虚心学习吴教授的育种经验,也要展现出我们在生理机制研究和精细测定方面的专业价值。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分三步走。”李靖川的笔在纸上列出要点,“第一步,材料预筛与体系建立。我们手头还有之前实验剩余的几个不同生態型的小麦品种种子,虽然数量不多,但足够代表性。我计划立即在整理好的温室里,用这些材料,在严格控制锰锌供应和水分胁迫的条件下,全面运行一遍我们设想的筛选流程。” 他详细解释道:“这包括:利用li-6400,系统测定並比较它们在午间关键时段的光合日变化、快速萤光诱导动力学曲线(ojip)、以及非光化学淬灭(npq)的动態响应。我们要找出最能敏感区分不同锰锌处理效应的核心参数组合。同时,同步测定地上部生物量、叶面积、元素含量等传统指標,验证我们新提出的生理指標与传统指標的相关性和预测价值。” “第二步,方案优化与標准化。”李靖川继续道,“根据预实验的结果,优化测量时间点(比如精確到分钟级的光合『午休』窗口)、確定最合理的胁迫强度(锰缺乏程度、乾旱程度)、简化並標准化操作流程。目標是建立一套相对快速(比如能在苗期数周內完成评估)、重复性好、区分度高的『苗期光合稳定性生理筛选方案(草案)』。这份方案,將是我们与吴教授团队对接的具体技术文件。” “第三步,合作材料验证与深度分析。”他最后说,“等我们自己的体系成熟了,吴教授提供的育种材料也到位了,就可以启动正式合作验证。用我们优化的方案,批量筛选他提供的材料,找出极端响应的基因型。然后,对筛选出的典型材料,进行更深入的机制研究,比如伤流液成分的对比分析,试图从『信號物质』层面解释基因型差异的原因。这样,合作就能从简单的『验证指標有用』,升级到共同『探究差异机理』,深度和意义都会不同。” 林为民听完,眼中满是欣慰。 李靖川的思路不仅清晰縝密,而且极具前瞻性和策略性,完全跳出了一个本科生的视角,展现出独立规划並主导一个交叉合作项目的潜力。 “很好,靖川。这个『三步走』策略非常稳妥且有力。”林教授肯定道,“你放手去做预实验和方案优化,需要任何支持隨时提。li-6400的深入应用、温室的环境控制,这些技术细节你来把控。与吴教授那边的沟通协调、资源对接,包括后续可能需要的分析测试中心的支持,我来负责。”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那份『青年学生探索项目』的申请书,你可以把与吴教授合作的这个验证性研究,作为一个重要的应用拓展部分写进去,这会让你的项目立意更具现实意义和可行性。” “我明白了,林老师。” 第166章 经验分享 四月的农大,因为一张朴素的海报彻底沸腾了。 “《中国科学》第一作者,大一李靖川,今日开讲。” 没有冗长的头衔,没有浮夸的宣传,但短短一行字,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不到一点,主楼最大的阶梯教室已陷入疯狂的拥挤。 过道塞满,窗台趴满,后排站著的学生叠成了人墙。 同年级的同学们挤在门口,踮著脚尖,眼里闪著近乎朝圣的光:“那就是发顶刊的大神?” 高年级的,尤其是那些正在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的研究生们,则抱著复杂的心理——好奇、质疑,或许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羡慕嫉妒。 孙浩三人坐在第二排正中,腰杆挺得笔直,与有荣焉。 林为民教授周围,已经围了好几位其他学院的领导,都在低声打听:“老林,你这学生……到底怎么教的?” 两点整,主持人几乎是用喊的才压下场內的喧囂。 当那个身影从侧幕走上讲台时,全场骤然一静。 李靖川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乾净,但绝对称不上光鲜。 他手里没拿讲稿,只捏著几支粉笔。 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往台中央一站,目光平静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 他转身,抬手,粉笔落在墨绿色的黑板上。 “唰——唰——” 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短短一分钟,一幅复杂而精准的分根栽培装置三视图,连同详尽的尺寸標註,已然跃然板上。 线条横平竖直,弧线圆润光滑,標註清晰如印刷体。 “嚯——!” 全场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哪里是隨手板书? 这根本是机械製图课的范本! 几个机械系的学生差点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这徒手功底……比我们用尺子画得还標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李靖川放下粉笔,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终於开口,声音透过话筒,清晰而平稳地传遍每个角落: “刚才画的,是我们为了验证『根系是否参与信號传递』这个核心问题,自己设计製作的小玩意儿。” 没有“可能”、“大概”,直接就是“验证”。 “科研,很多时候是从一个『有点意思』的猜想开始。”他语气轻鬆得像在聊家常,“比如我当时想,叶子在中午『打盹』,大家都怪太阳太晒、天气太干。那地下的根,吃的『饭』好不好,会不会也悄悄给叶子递『小纸条』,告诉它撑住点?” 这个生动又古怪的比喻,让紧绷的会场瞬间泄出一片笑声,气氛陡然鬆弛。 但下一秒,所有人的心又被揪紧。 “猜想很便宜,证明很昂贵。”李靖川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为了证明这根『小纸条』真的存在,而且跟微量元素有关,你不能靠猜,得靠设计。” 他开始讲解黑板上的装置,每一个设计细节的目的——为什么隔板要这么宽,为什么密封要用那种材料,为什么留那个缝隙。 “所有设计,只为一个目標:让实验『乾净』,让数据自己说话,而不是被乱七八糟的因素干扰。” 台下,无数支笔在疯狂记录。 许多研究生脸上火辣辣的,他们想起自己那些凑合的实验设计,那些勉强能看的数据……什么叫降维打击? 这就是! 人家大一就在思考如何极致控制变量,而他们还在为重复不出结果头疼! 讲到停电意外时,李靖川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实验做到一半,全楼黑了。怎么办?” 他停顿,扫视全场。 很多人代入了,心里一紧。 “我们的第一反应是:记录时间,评估温度变化速率,转移材料,启动备用记录方案。”他语速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慌乱没用,抱怨更没用。科研现场就是战场,意外是常態。你的预案和应变,决定了数据是废掉,还是变成意外的收穫。” “后来我们发现,这次停电造成的短暂温度波动,恰好模擬了春季常见的『倒春寒』温度变化。这批材料,反而成了我们计划外的一个宝贵对照。” 他轻描淡写地总结。 举重若轻! 台下许多教授都在暗暗点头。 这份临危不乱、化危机为转机的能力和心態,是多少成熟研究员都不具备的素质! 展示数据环节,李靖川没有用花哨的幻灯片,依旧是用粉笔。 他画出三条简明的趋势线,缺锰的、正常的、优化处理的。 然后,他用手指虚点著曲线中段:“看这里,午间低谷。缺锰的栽得最深,优化过的几乎被『抬平』。数据自己会喊,喊得比谁都响。” 清晰,直观,有力。 即便完全不懂光合作用的人,也一眼看懂了核心发现。 这种化繁为简、直指核心的表达能力,让台下眾多苦於成果展示的研究生们自嘆不如。 “有人问,发顶刊有什么秘诀?”李靖川忽然看向台下,目光清澈,“我的体会是,没有秘诀,只有笨功夫。把问题想透,把实验做乾净,把数据审明白,把故事讲清楚。科学尊重诚实和严谨,刊物只是最终的水到渠成。”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许多人心上。 没有浮夸的技巧,没有取巧的门道,只有硬邦邦的“笨功夫”。 而这恰恰是最难模仿、也最见功底的“实力”。 提问环节,气氛近乎狂热。 问题一个接一个,李靖川来者不拒,回答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时信手拈来,涉及实验细节时毫釐不差。 他甚至纠正了一个高年级研究生关於某个统计方法適用条件的错误理解,语气温和,但证据確凿,让对方心悦诚服又面红耳赤。 就在这时,吴建邦教授举起了手。 全场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谁都知道这位以严厉和务实著称的育种专家分量有多重。 吴建邦的问题犀利如刀,直指实验室成果走向广袤田间的“土壤差异性”死穴。 这是完美的“將军”,是理论研究者最怕被问到的现实难题。 许多人都为台上的年轻人捏了把汗,等著看这“天才”如何被“经验”难住。 李靖川没有立刻回答。 第167章 道歉 第167章 道歉 他微微垂下眼帘,思考了大约三秒钟。 这三秒,会场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吴建邦。 他没有试图迴避或辩解,而是首先坦然承认:“吴教授这个问题,问到了最关键也最困难的地方。我们盆栽实验的『纯净』,恰恰是它应用於复杂田间的『软肋』。” 先认“短”,这份坦诚让吴建邦严肃的脸色稍霽。 紧接著,李靖川话锋一转,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视野和知识储备:“我们注意到,土壤ph值、氧化还原电位、有机质-金属络合作用,都会显著影响锰的有效性。例如在石灰性土壤,锰溶解度极低,可能我们观察到的效应会减弱甚至被掩盖;而在某些酸性富铁土壤,锰毒害甚至可能成为新问题……” 他侃侃而谈,引用的土壤学原理准確无误,显示他早已跳出自己那方小小的盆栽,將目光投向了更广阔、更复杂的真实世界。 最后,他给出了一个既务实又充满抱负的答案:“因此,我们不能假设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配方』。下一步,与吴教授您这样的田间专家合作至关重要。我们需要筛选的,可能不仅是『对锰锌响应好』的基因型,更是『能在特定土壤背景下高效利用锰锌』的基因型。这或许意味著,我们的筛选指標,未来可能需要与土壤类型『配套』使用。而这,正是我们渴望向您和田间实践深入学习、並希望共同探索的方向。” 回答完毕。 不卑不亢,有承认,有分析,有展望,更有將对方纳入共同事业的尊重与邀请。 吴建邦定定地看著台上的年轻人,足足五秒钟。 然后,在全场注视下,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教授,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轰——!” 仿佛某种无形的障碍被击碎,掌声和惊嘆声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几乎要掀翻屋顶! 太精彩了!太漂亮了!从精妙的设计,到沉稳的应变,到清晰的表达,再到这直面尖锐问题、展现远见与格局的完美应答!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经验分享。 这是一次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实力展示!是天才对庸常的碾压,是扎实对浮夸的胜利,是年轻却已具备大师潜质的气场对全场的征服! 分享会结束了,但人群久久不愿散去。 李靖川被狂热的学生们层层围住,问著各种问题。 他耐心解答,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刚才那震撼全场的不是自己。 吴建邦拨开人群,走到核心。 他看著被簇拥著的、却依旧眼神清亮的李靖川,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拍了拍他的手臂——这是一个更显亲近和认可的动作。 “讲得很好。”吴建邦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不止是工作好,是这里好。”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心口,“思路清,心態稳。继续。” 李靖川对著他微微頷首,然后继续回答一个学弟结结巴巴的提问。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將他周身笼在一层光晕里。 那件旧工装,此刻仿佛成了最耀眼的白袍。 台下,无数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起了新的火焰。 …… 汹涌的人潮终於渐渐散去,报告厅內重新恢復了空旷。 夕阳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空气中仿佛还悬浮著未散的激情与惊嘆的微尘。 李靖川將最后一张手绘图表卷好,仔细系上棉绳。 讲台上散落的粉笔头被他一一拾起,放回粉笔盒中。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著一种惯常的秩序感,仿佛刚才那场让全场沸腾的分享,只是日常工作中寻常的一环。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依然站在台下不远处的过道上。 是吴建邦教授。 其他老师和学生几乎都已离开,偌大的报告厅里,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人。 窗外的喧囂隱隱传来,更衬得厅內一片寂静。 吴建邦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复杂地看著讲台上这个整理著残局的年轻人。 夕阳的光勾勒出李靖川清晰而平静的侧脸轮廓,那身旧工装在金光下仿佛泛著朴素的柔光。 片刻沉默后,吴建邦终於迈开步子,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缓慢的“篤、篤”声,在这空荡的空间里迴响。 他走到第一排座位前,停下,双手撑著面前的椅背,抬起头,看向已收拾妥当、正准备走下讲台的李靖川。 “靖川同学,”吴建邦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也少了几分学术討论时的锋利,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重,“有件事……其实在我心里压了挺久。” 李靖川停下脚步,站在讲台边缘,微微垂首,目光平静地迎向吴建邦,安静地等待下文。 他的表情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仿佛早已感知到对方此刻想说什么。 吴建邦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某种勇气,目光越过李靖川,仿佛望向某个遥远的、不甚愉快的回忆点:“我们……其实更早以前就见过的。在你叔叔,李副厂长家里。” “是的,吴教授。” 李靖川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没有任何波澜,简单的四个字,確认了这段双方都心知肚明却从未挑明的过往。 这句平静的承认,反而让吴建邦准备好的话语哽了一下。 他看著李靖川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怨懟的眼睛,心中的愧意更加翻涌。 他避开那目光片刻,才继续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挚,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艰难: “当时,你叔叔是出於爱子之心,想让我这个所谓的『专家』指点你一二,寻个门路,有个关照。”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沉重,“但我……我当时一听是副厂长的『侄子』,便先入为主,想当然地以为,这不过是官场上寻常的托关係、走门路,是那些我並不擅长也不屑的交际。所以,我的態度……很不好。对你很冷淡,说的话,恐怕也让你和你的叔叔难堪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李靖川,目光里是坦然的悔意:“这件事,我一直记著。特別是后来,看到你入校后的表现,看到你发表的这篇论文,看到你今天站在这里……我更加觉得,自己当初的眼光和心胸,是何等狭隘!我让成见蒙蔽了判断,也因为傲慢,差点错过认识一个真正有潜力的年轻人。我……为此,一直感到抱歉。” 这番道歉,从一个向来以专业权威自持、性格甚至有些孤傲的资深教授口中说出,其分量之重,诚意之切,显而易见。 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找任何藉口,没有推諉於“误会”,而是直接承认了“狭隘”与“傲慢”。 这对於吴建邦而言,极为不易。 第168章 合作 报告厅里更加安静了,只有窗外遥远的广播声隱约飘入。 夕阳的光线移动了些许,將吴建邦半边脸照得明亮,那眉头微锁的皱纹和眼中复杂的神色一览无余。 李靖川静静地听完了这番话。 他没有立刻回应,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 片刻后,他向前走了两步,从讲台的台阶上下来,站在与吴建邦同一水平面的过道上,微微欠身,是一个表示尊重但不过分谦卑的姿態。 “吴教授,您言重了。”李靖川开口,声音清晰而平和,如同他讲解实验设计时一样条理分明,“当时我刚从外地来到四九城,对大学、对学术,確实一无所知,懵懂粗陋。我叔叔他……也只是为我前途忧心,用了些他认为可行的方法,或许方式上让您產生了误解。事情已经过去,而我从中学到了重要的一课: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一脚印走出来,旁人的看法或助力,都只是沿途的风。”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真诚:“至於现在,我很庆幸自己选择了农大,遇到了林为民老师这样引导我思考、支持我探索的导师。我也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审阅我们的稿件,並且提出了那些极具建设性、直指要害的评审意见。那些问题,对我们完善思考和规划下一步研究,帮助巨大。” 没有虚偽的“没关係”,没有客套的“您別放在心上”。 他先是理解並谅解了对方的立场,然后清晰地將李怀德的爱子心切与自己的道路展现出来,最后诚恳地感谢了吴建邦在学术专业上给予的实际帮助。 李靖川並不纠结於过往的纠葛,不沉溺於谁对谁错的评判,而是將焦点牢牢锁定在现在与未来——他的成长,他的收穫,他的感谢,都基於实实在在的学术进程和客观事实。 他这份超越年龄的通透、坦荡与格局,让吴建邦心中最后一丝残留的尷尬与沉重,也如同被这夕阳暖光融化了一般,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切的触动和激赏。 吴建邦看著眼前这个眼神清亮、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缓缓地、深深地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似乎也鬆弛下来。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且真正温和的笑容。 “好,好啊。”吴建邦连说了两个“好”字,“你能这么想,能看到事情积极的一面,专注於自己该走的路……我很欣慰,真的。” 他向前一步,主动伸出了手,不再是之前那种前辈对晚辈略带距离的握手,而是更平等、更郑重的一次伸手:“以后在学习和研究上,无论是作物生理、育种思考,还是其他任何问题,有任何想法需要探討,有任何困难需要支持,隨时可以来我的办公室,或者去试验田找我。我们……”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了那四个字,“合作愉快。” 李靖川没有迟疑,同样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吴建邦的手。 手掌相交,一只有些粗糙,带著常年田间劳作和握笔的痕跡;一只年轻而有力,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操作工具和仪器留下的印记。 “合作愉快,吴教授。”李靖川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这一次握手,持续的时间比寻常稍长。没有多余的语言,但隔阂已然冰释,一种基於彼此专业能力尊重和人格认可的新关係,在这空旷的报告厅里,在温暖的夕阳余暉中,牢固地建立起来。 鬆开手,吴建邦感觉心头一片轻鬆明朗,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许久的无形包袱。 他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语气恢復了学者交流时的明快:“好了,不耽误你时间。温室和仪器都到位了,抓紧把筛选体系完善起来。我等你的具体方案,材料我这边隨时可以准备。” “我会儘快,吴教授。”李靖川应道。 吴建邦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迈著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的步伐,走出了报告厅。 李靖川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晕里,然后也转过身,拿起自己整理好的图纸卷,走出了空无一人的大厅。 走廊里灯火初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场迟到却真诚的道歉,一次坦然而有力的回应。过往的阴影像被夕阳带走,而前方,基於共同学术志趣与相互尊重的新征程,正伴隨著渐浓的暮色,悄然展开更广阔的图景。 …… 几天后,一辆吉普车顛簸著驶离喧囂的城区,朝著郊外农大育种试验站的方向开去。 车上,吴建邦亲自驾车,李靖川坐在副驾驶,后排是吴建邦带的一名博士研究生,姓郑,看起来颇为干练。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由楼房变为平房,再变为开阔的田野。 春末夏初,北方的原野上已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意。 车子驶入试验站大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极为广阔、规划整齐的田畴,仿佛大地的棋盘。 不同的田块被笔直的田埂和水渠分隔,每个田块前都立著白色的標牌。 此时正值小麦拔节孕穗的关键期,一眼望去,绿浪翻滚,不同品系的小麦在微风下呈现出细微却可辨的差异:有的群体偏高,叶片披散;有的株型紧凑,叶色深绿;有的已然抽穗,穗头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到了,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 吴建邦停下车,推门走出。 他今天换了一身半旧的卡其布外套和胶鞋,完全是一副老农艺师的模样,与在报告厅里西装革履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田野,那是一种看著自己孩子般的、饱含深情与期待的眼神。 李靖川也下了车,清新的、带著泥土和植物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视著这片广阔的试验田。 实验室里的盆栽是微观的、可控的世界,而这里,是宏观的、充满变数的真实战场。 那种规模感和生命力,是在任何温室中都无法完全复製的。 第169章 育种试验站 “走,带你看看家底。” 吴建邦招呼一声,率先踏上田埂。 李靖川和郑博士紧隨其后。 吴建邦如数家珍,沿著田埂边走边介绍,手指点向不同的区域:“这一片,是近年来选育的重点抗旱品系『京抗1號』到『7號』系列。你看它们的叶片,蜡质层比较厚,气孔密度相对小,这是形態上的抗旱特徵。在年降雨量不足400毫米的示范区,性状还算稳定。” “那边,是追求高產潜力的『大穗型』材料,目標是千粒,重突破。穗子是大,但对水肥敏感,抗倒伏性差些,还在改良。” “那几个小区,是引进的国外种质,抗病性不错,但往往水土不服,產量上不去……” “角落那些,是一些收集来的地方老品种,別看其貌不扬,有些在特定环境下(比如瘠薄地)的稳定性和適应性,比我们精心选育的还要强。这就是遗传多样性宝贝。” 他的介绍专业而具体,不仅讲特点,也谈缺陷和选育目標。 李靖川听得非常专注,不时蹲下身,轻轻拨开麦丛,观察叶片的细微特徵、分櫱情况,甚至小心地挖开一点根际土壤,用手指捻动,感受其质地和湿度。 走到一片叶色略显黄绿、但长势尚可的区域时,吴建邦停下脚步,转向李靖川,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靖川,依你看,你发现的这个『锰锌-光合午休缓解』效应,或者说你正在尝试建立的生理筛选指標,对我手头这些形形色色的材料,可能对哪一类的筛选和鑑定会更有价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一个將理论置於实践场景中的考题。 李靖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缓缓扫过眼前这片性状各异的麦田,沉思了片刻。 实验室里清晰的因果关係,在这里必须面对复杂的交织网络。 “吴教授,”他开口道,声音沉稳,“如果从我们初步的机理——即优化微量元素供应可能通过增强光合机构在午间强光下的稳定性来减轻產量损失——来推测,那么,这个指標或许对那些『潜在抗逆性强,但受限於非生物胁迫,如间歇性乾旱、高温,未能充分发挥產量潜力』的材料,具有特別的鑑別价值。” 他走到旁边的田埂上,示意著那片抗旱品系:“比如这些抗旱材料,它们可能在极端乾旱下存活能力强,但在中度、季节性的乾旱或乾热风条件下,其光合生產是否稳定?產量损失到底主要源於水分短缺的直接限制,还是源於伴隨胁迫出现的光抑制、碳同化受阻?如果我们的指標显示,某些抗旱材料在中等胁迫下,其光合日变化稳定性与微量元素效率显著相关,那么或许意味著,通过改善根区微营养环境或筛选该特性更强的后代,能在不增加灌溉的前提下,进一步提升它们在非极端乾旱年份的產量稳定性。” 他又看向那些大穗高產品系:“而对於这些高產品系,它们对水肥敏感,奢侈消耗可能也大。在肥力中等或微量元素有效性不高的田块,它们是否更容易在中午『停工』?我们的指標或许能帮助筛选出那些在高產潜力下,同时具备较高『光合韧性』,即受环境影响波动小的基因型,这可能对提高品种的稳產性有助益。” 他的分析,没有空谈理论,而是紧密结合了育种家关心的实际问题,並將自己的生理指標定位为一种可能的、精细化的“诊断”或“辅助筛选”工具。 吴建邦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光芒更盛:“说得好!不是替代现有指標,而是提供一个新的、更深入的视角。尤其是对『中度胁迫下產量稳定性』这个育种难点,確实需要更精细的生理洞察。” 两人越谈越深入,索性在田埂上蹲了下来。 吴建邦隨手拔起一株麦苗,抖掉根上的泥土,指著根系:“你看这个品种的根,鬚根发达,但扎得不算深。你那个分根实验,在田里很难完全复製,但我们可以设计不同的土柱或根箱试验,结合同位素標记或者分层取样,来间接评估不同品种根系在土壤中获取和运输微量元素的能力差异。” 李靖川也抓起一把土壤,仔细看著:“田间土壤异质性大。我们可能需要设计对比试验,比如在同一地块,设置添加锰锌微肥与不添加的处理小区,比较不同品种在两个处理下的光合日变化响应差异。这样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土壤背景,凸显品种特性。” 他们头碰著头,完全沉浸在学术討论中,手指在泥土上划著名示意图,討论著取样时间、测定频率、如何排除天气干扰、数据如何与最终產量性状关联…… 一老一少,一个经验丰富,一个思维新颖,拋开了所有身份隔阂与过往芥蒂,思想的碰撞顺畅而富有成效。 跟在后面的郑博士,起初是例行公事地拿著笔记本准备记录导师的指示。 但很快,他记录的笔速就跟不上了,脸上惊讶的神色越来越浓。 他从未见过自己这位以严厉和权威著称的导师,如此平等、甚至带著些许探討意味地与一个本科生討论问题,而且討论得如此深入具体。 更让他吃惊的是,这个叫李靖川的本科生,对田间试验设计的熟悉程度、考虑问题的周全性,以及那种將复杂生理机制与育种实践联繫起来的思维能力,远远超出了他对“天才学生”的想像。 他看向李靖川的目光,从最初的好奇,逐渐变成了由衷的佩服。 日头渐渐升高,將他们的影子缩在脚底。 討论告一段落,吴建邦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做出了决定:“这样,靖川。我们从我现有的材料库中,初步筛选出20到25个有代表性的品系。这些品系要涵盖不同的类型:高產型、抗旱型、地方品种、以及一些表型特殊但原因不明的材料。” 他看向李靖川:“材料交给你。一部分,在你的温室里,用你那一套严格的盆栽和生理测定体系,进行『標准化』的评估,获得精细的机理数据。另一部分,同时在这试验站,专门划出一块地,我们设置简单的对比处理(如±微量肥),进行小规模的田间验证试验,由我和小郑配合你取样和进行基础生理测定。温室数据与田间数据互相参照。你看如何?” 这是一个非常务实且合理的合作起步方案,既尊重了李靖川实验室研究的精確性需求,又嵌入了田间验证的环节。 李靖川也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非常好,吴教授。这样既能深入挖掘机理,又能初步验证田间適用性。我回去后立刻完善筛选方案和测定协议,儘快启动温室部分的预实验。田间试验的设计,还需要您多指导。” “没问题!”吴建邦大手一挥,显得干劲十足,“材料清单我这两天就整理出来给你。小郑,”他转向自己的博士生,“这个合作项目,你全程跟进协助,多向靖川学习那种精细设计和深入思考的劲头。” “是,老师!”郑博士连忙应道,看向李靖川,眼神里已满是认真。 阳光洒在广阔的试验田上,绿浪生辉。 合作的第一步,就在这充满泥土气息的田埂上,扎实地迈了出去。 理论的光芒,开始试图照亮复杂而真实的田间世界;而田间的需求与经验,也將反过来锤炼和深化理论的锋芒。 一场令人期待的交叉探索,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170章 渐变 李靖川发现,自己在农大校园里行走时,开始需要习惯一种新的背景音。 那不再是单纯的对“高考状元”这个头衔的好奇打量,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掺杂著钦佩、好奇、甚至些许羡慕的注目。 当他抱著厚重的书籍或记录本,匆匆穿过梧桐夹道的主干道,或是快步迈上图书馆的石阶时,常常能捕捉到那些迅速交换的眼神、压低的私语: “看,那就是李靖川。” “真的?比想像中…更帅。” “听说刚跟吴建邦教授下试验田了,大一啊…” “人家《中国科学》都发了,这算什么…” 这些声音如同微风般拂过,李靖川听到了,却极少做出反应。 经常被人夸帅气的读者老爷们都知道,这种夸奖听多了就没什么感觉了。 於是他只是略微加快了脚步,或者將目光更专注於前方的路。 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和沉稳的步伐,成了校园里一道逐渐被熟悉的风景。 他依旧是那个往返於实验室、教室和图书馆的三点一线的学生,只是身上多了一层无形的、由实绩镀上的微光。 这微光也悄然改变著他在系里乃至学校的“存在感”。 不久后,农学系召开一年一度的学风建设座谈会。 往年,这种会议的学生代表通常是高年级的党员或学生会干部。 而这一次,李靖川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邀请名单上,位置还颇为靠前。 辅导员张建军亲自到实验室找他。 “靖川同学,系里这次座谈会,想请你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个言。” 张建军的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谈话都要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商量的口吻。 他不再是单纯地强调“又红又专”的纪律,眼神里多了几分对“学术尖子”实实在在的重视,“不用准备太长的稿子,就谈谈你是如何平衡基础学习与科研探索的,给低年级同学一点启发。当然,” 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了些,“也要注意把握好基调,强调是在党的教育方针和学校老师培养下取得的进步。” 李靖川听出了其中微妙的转变——既有展示標杆的期许,也有一丝怕这“標杆”过於特立独行的谨慎保护。 他点点头,简单应下:“好的,张老师。我会准备一下。” 座谈会上,李靖川的发言一如既往的朴实。 他没有大谈成功,而是著重分享了如何利用课堂时间夯实基础、如何高效阅读文献、以及在实验中最深刻的体会——“尊重事实,敬畏数据”。 他的发言时间不长,但言之有物,態度谦逊,既符合“榜样”的期待,又不失个人特质。 系领导频频点头,张建军也在台下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影响力如同涟漪,也波及到了他小小的203宿舍。 现在,偶尔会有一些面生的低年级学生,在晚上轻轻敲响203的门,带著几分靦腆和崇拜,开口便是“李靖川学长在吗?有个问题想请教……” 问题五花八门,有问如何学好艰深的高等数学的,有问实验报告该怎么写得规范的,甚至还有问该怎么选择未来方向的。 只要时间允许,李靖川从不將人拒之门外。 他会放下手中的书,请学弟学妹坐下,耐心倾听。解答问题时,他很少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更倾向於引导对方思考:“你觉得这个公式的核心概念是什么?”“实验设计里,哪个步骤是影响结果的关键?”“你对什么方向真正感兴趣,而不是觉得什么热门?” 他会分享自己记笔记的方法、整理文献卡片的技巧,但最后总会强调:“打好基础没有捷径,教材上的例题和课后习题,每一道都值得弄懂。基础不牢,后面的想法都是空中楼阁。” 他的耐心和真诚,往往让来访者带著困惑而来,满载清晰与动力而归。 “李靖川学长一点架子都没有”、“他讲问题特別透彻”这样的评价,也在低年级中悄悄流传。 宿舍內部的关係,也因李靖川这持续而沉静的光芒,发生著微妙而积极的变化。 赵铁柱现在最乐意乾的,就是在老乡或別的宿舍同学面前,“不经意”地提起:“嗨,我们宿舍那位,又跟吴教授下地去了。忙啊!” 语气里的自豪掩都掩不住。 他虽然还是会被《画法几何》折磨得抓耳挠腮,但抱怨完后,往往会瞅一眼李靖川那永远整洁专注的书桌,然后嘆口气,继续跟自己的作业死磕,仿佛那书桌能传递某种静气。 陈卫国则把李靖川当成了实实在在的榜样。 他学习更加刻苦,遇到难题不再轻易跳过,而是学著李靖川的样子,尝试自己从课本和笔记里寻找逻辑线索。偶尔会向李靖川请教一两个经过深思仍不解的问题,得到解答后总是憨厚地笑笑,眼神里是纯粹的佩服。 变化最大的是王学民。 这位曾经將李靖川视为主要“竞爭对手”的室友,在经歷了最初的衝击和压力后,逐渐调整了心態。 他依然勤奋,甚至更加努力,但那种紧绷的、带著比较的焦虑感在减弱。 没办法,有些差距並非仅靠时间投入就能弥补,那是天赋、方法与极致专注的结合。 他依然会在李靖川又晚归时,默默计算对方在实验室待了多久,但眼神里少了不甘,多了探究和思考。 有时,他也会就某个专业概念与李靖川討论,虽然语气依旧保持著他那份矜持,但討论的態度是认真而崇拜的。 面对这一切悄然变化的氛围与增长的关注,身处中心的李靖川自己,却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清醒与低调。 他婉拒了所有与学术无关的社团邀请和学生活动的“站台”请求。 他的身影依然牢牢锁定在那几个核心地点:摆放著先进仪器的实验室、正在驯化新苗的温室、安静得只有翻书声的图书馆、以及传授基础知识的教室。 他与人交谈的话题,也几乎从不离开实验进展、文献观点、或是合作中遇到的具体问题。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些注目、邀请乃至讚誉,绝大部分都源於那篇发表在《中国科学》上的论文。 那是一枚分量足够的敲门砖,一道耀眼却短暂的闪光。 而真正的学术道路,是门后那条需要持久耐力、承受更多寂寞、面对更多未知与失败的漫长跋涉。 星光可以照亮一时,但能支撑人走下去的,永远是內心深处对探索本身的热爱,和脚下每一步不曾停歇的、扎实的步履。 李靖川依旧每天早早起床,第一站是温室,记录幼苗数据;然后上课或泡图书馆,贪婪拓展知识的边界;下午和晚上,是属於实验室和数据处理的时间。合作项目的材料筛选方案需要优化,li-6400的更多功能等待挖掘,与吴建邦教授那边的田间试验设计需要反覆推敲…… 第171章 清茶与长夜 晚上九点五十分,最后一组温室环境数据记录完毕。 李靖川关掉补光灯,检查了一遍自动灌溉系统的阀门,才锁上101室温室的房门。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迴响。 大部分实验室的灯都灭了,唯有走廊尽头,那间“植物生理与分子基础实验室”的窗户,还透出温暖的白光。 李靖川推开实验室的门。 仪器都已关闭,罩上了防尘罩。 工作檯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有一角还亮著檯灯。 灯下,林为民教授正戴著老花镜,翻阅著一叠厚厚的文献,手边放著一个保温杯。 听到开门声,林为民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忙完了?温室那边都妥当了?” “嗯,都检查过了。”李靖川点头,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开始整理今天记录的笔记和数据表。 “別收拾了,过来坐会儿。” 林为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指了指对面空著的椅子。 他起身,走到墙边的小柜子旁,拿出两个乾净的搪瓷杯,从一个铁皮茶叶罐里捏出一小撮茶叶,提起暖水瓶,缓缓衝入热水。 这年头烧杯可还金贵著,没人拿来泡茶。 深绿色的茶叶在滚水中翻滚舒展,裊裊热气带著清苦的香气瀰漫开来。 李靖川依言坐下。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镇流器轻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林为民將一杯茶推到李靖川面前,自己捧著另一杯,坐回椅子,向后靠了靠,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他透过蒸腾的水汽看著李靖川,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鬆。 “靖川啊,”林为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半年多……我看著你一步一步走过来,有时候夜深人静回想,都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他抿了一口浓茶,任那苦涩在舌尖化开,缓缓道:“还记得去年秋天,刚开学那会儿,周秉坤老师领著你来我办公室,说有个高考状元想选我做导师。我当时……”他摇了摇头,笑了,“实话实说,心里是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没底,甚至有点慌。我这个实验室,条件你也看到了,要钱没钱,要设备没设备,研究方向在学校里也不算热门。我怕啊,怕耽误了你这么好的苗子,怕你来了之后发现跟想像不一样,怕我这潭浅水,养不了你这条註定要跃龙门的大鱼。” 李靖川安静地听著,双手捧著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传来的暖意。 “没想到……”林为民的语气变得悠长,目光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些李靖川埋头改装仪器、熬夜记录数据、蹲在田间观察的日日夜夜,“你这孩子,来了之后,一句抱怨没有,一头就扎进来了。自己画图做装置,自己修旧仪器,自己啃最难的外文文献……那劲头,不像个新生,倒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兵。我看著你把一堆破烂变成能用的工具,把模糊的猜想变成清晰的实验设计,再把一个个数据点,连成有说服力的曲线和结论……” 他顿了顿,看向李靖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讚赏与感慨:“我是真没想到。你做到的,远远超出了我,恐怕也超出了很多人的想像。” 李靖川放下茶杯,坐直身体,语气诚恳:“林老师,您別这么说。如果没有您当初接纳我,给我这片虽然简陋但可以自由探索的空间,没有您在我提出那些可能听起来异想天开的想法时,不是否定而是鼓励我『试试看』,没有您在实验遇到困难时给予的坚定支持和关键指导,我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方向,更不可能顺利走下去。是您给了我探索的自由和犯错的权利,这比任何先进的设备都宝贵。” 他的感谢具体而实在,指向的是学术成长中最核心的“自由”与“支持”。 林为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实验室是死的,设备是死的,规矩也是死的。真正让这一切活过来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脑子,能想出那些巧妙的角度;是你的手,能把想法变成现实;更是你这股子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不把问题搞清楚决不罢休的韧劲。”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更加真挚,“说实话,靖川,现在看到你取得的成绩,我最高兴的,不是你发了《中国科学》——那当然值得高兴——但我最欣慰的,是你没有被这篇论文、这些突然而来的关注和掌声冲昏头脑。你反而想得更深了,看得更远了,脚下的步子,迈得也更扎实了。这份清醒和定力,在年轻人身上,尤其难得。” 他提到了吴建邦,语气中带著讚许:“跟吴教授那边,从接触到合作,你处理得非常好。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维护了自己工作的独立性,又展现了合作的诚意和远见。学术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做人做学问,很多时候分不开。你做到了既专注学问,也懂得尊重与沟通,这很好。” 这番话,是一位导师对弟子全方位的肯定,超越了单纯的学术成果,触及了科研工作者更重要的品质与心性。 夜更深了,窗外的校园完全沉寂下来。 实验室里,一老一少,就著两杯渐渐变淡的清茶,话题从过去的回顾,自然流转到了未来的设想。 他们討论著与吴建邦合作项目的具体难点,如何將精细的生理指標与粗放的田间表现有效关联;他们探討著li-6400还能在哪些更深层次的光合机理研究中发挥作用;他们甚至展望,如果信號物质的研究能有突破,是否能与新兴的分子生物学手段结合…… 李靖川阐述著自己的思考,林为民时而倾听,时而插入关键的建议或提醒,时而提出一个更具挑战性的问题。 没有严格的师生界限,更像两位共同面对未知领域的探索者在交流思路,彼此激发。 茶续了两次水,味道已淡如白水,但交谈的热度却未减分毫。 实验室的灯光,成了这片黑暗中唯一温暖的岛屿,照亮著图纸上勾勒的线条,照亮著文献上密密的批註,也照亮著两张专注而充满生气的面庞。 一直到子夜已过。 林为民看了一眼手錶,惊讶道:“这么晚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脸上却毫无倦意,反而有种精神上的满足感。 “回去休息吧,靖川。路还长,不急於这一晚。” 他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力道沉稳而温暖。 “嗯,林老师您也早点休息。” 李靖川也起身,將茶杯洗净放好,仔细检查了实验室的电源。 师徒二人一同锁好实验室的门,走入漆黑的走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迴响,一重一轻,却奇异地和谐。 第172章 田间试验启动 清晨五点半,天光未明,农大校园还沉浸在最后一缕夜色中。 李靖川已经背著帆布挎包,踏著自行车出了校门。 包里装著记录本、捲尺、几支削尖的铅笔,还有一份昨晚反覆核对过的试验设计草图。 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晨风带著郊区特有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凉意沁人。 赶到育种试验站时,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薄雾如轻纱般笼罩著广阔的田野,远处的水塔和库房在雾中若隱若现。 试验站的大门虚掩著,看门的老陈头正在门口生炉子,见到李靖川便抬头招呼:“李同学来这么早?吴教授的车刚进去。” “陈伯早。”李靖川点头致意,推车进了大门。 试验田里,露水很重。 田埂上的杂草湿漉漉的,裤腿扫过便沾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远远地,李靖川看见两个身影已经站在规划区的那片田头——是吴建邦教授,还有一个戴眼镜、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应该就是郑博士了。 吴建邦今天穿了件半旧的深蓝色工装,裤腿扎在雨靴里,正弯腰用一根木棍在泥地上划著名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朝李靖川招了招手:“靖川,来,就等你了。” “吴教授早。”李靖川快步走过去,目光已经落在那片划定的田块上。 吴建邦从脚边的布袋里掏出几卷白线和一捆削尖的木桩,“按咱们上次商量的,先定小区。二十五份材料,分成两组:十个小区施微量肥处理,十个常规对照,剩下五个备用观察。每个小区五米长,三米宽,重复间隔半米。” 三人分工。 吴建邦拉著捲尺定位,郑文涛负责钉木桩,李靖川则跟著扯白线。 露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袖口和裤脚,但没人顾得上。 太阳渐渐升起,薄雾开始消散。 金色的晨光洒在田野上,將麦叶上的露珠映得晶莹剔透。 划定的小区在白线框出的范围內整齐排列,像大地上规整的棋盘格子。 “停一下。” 李靖川忽然蹲下身,伸手从刚划定的一个小区里抓起一把土壤,在掌心捻开。 土壤呈浅褐色,质地偏砂,夹杂著细小的砾石。 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搓了搓湿度,抬头问道:“吴教授,这片田往年种的是什么?土壤有机质含量测过吗?” 吴建邦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前茬是玉米,收完后深翻过。有机质含量中等偏下,去年测的大概在1.2%左右。怎么,担心基础肥力影响微量元素效应?” “嗯。”李靖川点头,將土壤放回,“低有机质土壤对微量元素的固持能力弱,施入的锰锌可能流失更快,也会影响根系吸收效率。我们在设计施肥量和频率时,可能需要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或许需要增加一次追肥。” 郑文涛钉桩的动作慢了下来,侧耳听著。 他原本以为这个本科生关注的会是更“高端”的生理指標,没想到第一句话就切入了如此实际的田间土壤问题。 “有道理。”吴建邦摸著下巴,“这样,常规组完全按试验站统一管理。处理组的微肥,我们分两次施:播种前基肥一半,拔节期再追一半。具体用量,你根据盆栽实验的有效浓度,换算成亩用量,今天定下来。” “好。” 李靖川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迅速记下。 小区全部划定完毕时,已是上午八点多。三人走到田头的水渠边洗手。 吴建邦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著的馒头,掰成三份:“將就吃点,一会儿还有的忙。” 就著渠水,三人啃著冷馒头。 吴建邦一边吃,一边从隨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封面磨得发白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撕下一张摺叠好的纸,递给李靖川。 “这是二十五份材料的清单。每一份我都写了简要说明:来源地、基本农艺性状、过往试验中表现的特殊性,还有我给编的临时编號。”吴建邦语气郑重,“这些材料,有些是我十几年攒下来的家底,有些是从全国各地收集的地方种,还有一些是国外引进后经过几代驯化的。每一粒种子,背后都有故事。” 李靖川双手接过。纸张是那种老式的横格信纸,蓝黑色的墨水字跡工整有力,密密麻麻写满了正反两面。他快速瀏览: “1號:『京麦8號』,高產型,穗大粒多,但抗倒性一般,轻感銹病…… “3號:『陇东旱麦』,甘肃地方种,极耐瘠薄,在年降水350mm地区稳定,但產量潜力低…… “7號:『冀北紫秆』,茎秆基部紫色,疑似花青素累积,可能与抗逆相关…… “12號:『农旱7號』,1999年从山西夏县收集。性状特殊:在中等乾旱下,叶色保持深绿时间显著长於其他材料,但根系观测並无特异。机理不明,待解。” 他的目光在“农旱7號”那行停留了片刻。“待解”两个字下面,吴建邦用笔画了圈。 “注意到了?”吴建邦凑过来,指著那行字,“这份材料我观察三年了。它在田间的表现很有意思——不是最抗旱的,也不是產量最高的,但它在乾旱来临时的『反应速度』似乎很慢,叶片萎蔫、变黄的时间都比別的品种晚一两天。我怀疑它內部有什么『缓衝机制』,但一直没找到合理解释。你们那个光合稳定性的指標,说不定能揭开它的秘密。” 李靖川將清单仔细折好,收进贴身口袋:“我会重点关注。” 吃完简单的早餐,三人回到田头的小屋——那是试验站的临时工作室,里面摆著简陋的桌椅、柜子,以及一些常用的农具和仪器。 吴建邦展开一张更大的田区规划图,李靖川则將自己带来的草图铺在桌上。 两人开始敲定最终方案。 “温室部分,靖川你全权负责。”吴建邦用铅笔在图上点著,“每个品系,至少三个重复。锰锌浓度梯度就按你之前优化的设置:缺素、正常、优化三个水平。培养介质统一用消毒蛭石混合营养土,確保起始条件一致。” “明白。”李靖川在笔记本上记录,“我计划每周测定两次光合日变化,重点观测午间时段。同时採集叶片样品,测定叶绿素含量和元素浓度。” “田间部分,文涛你来牵头。”吴建邦看向郑文涛,“测定时间就定在每周二、四、六的上午九点、十二点、下午三点——这三个时间点,基本能覆盖光合日变化的上升、峰值和『午休』阶段。用那台老款的便携光合仪,虽然精度不如你们实验室的,但趋势对比够用了。” 郑文涛点头:“仪器我已经校准好了。每个小区选三株有代表性的定点测量,標记好,以后每次都测同样的植株。” “还有这个。”吴建邦从柜子里取出两本崭新的硬皮笔记本,封面一模一样,只是侧脊上分別用蓝、红油漆画了一道粗线,“『双线记录本』。靖川,温室的所有数据——生长指標、生理测定、环境参数——全部用蓝墨水记在这本里。文涛,田间的所有观测——光合数据、天气情况、农事操作、甚至偶然的虫害鼠害——全部用红墨水记在这本里。” 他將两本记录本分別推到两人面前:“数据是科研的命根子。记录要即时、完整、清晰,不能涂改,如果有写错,划单线註明,签缩写和日期。每周末,你们两个要对一次数据,把温室和田间可以对照的部分標註出来。我们要看的,不仅是每个材料在不同环境下的表现,更是实验室的『精细机理』和田间的『复杂现实』之间,到底能不能对上,在哪儿对得上,在哪儿对不上——对不上的地方,往往就是新问题的起点。” 这番话,既是布置任务,更是传授经验。 郑文涛听得认真,李靖川也郑重接过蓝色封面的记录本,翻开第一页,用钢笔在页眉工整写下:“温室组观测记录,起始日期:1962年5月22日。” 方案细节逐一敲定:施肥的具体日期和用量、测量时的天气取捨標准(雨天顺延)、样品採集和处理流程、数据备份方式…… 全部议定,已是日上三竿。 第173章 数据海洋 吴建邦领著两人走出小屋,指向试验站西侧一片有明显管道和阀门装置的区域:“看那边,乾旱模擬区。灌溉系统我让人专门改造过,可以通过控制阀门精確调节每个小区的供水量。等材料进入关键生育期,如果我们想模擬中度乾旱胁迫,设备隨时可以启动。” 他回过头,看著李靖川和郑文涛:“咱们这个合作,第一步是『验证』——验证实验室里发现的效应,在田间的复杂环境下是否依然存在,有多大。第二步才是『应用』——如果真的存在稳定差异,能不能用它来辅助筛选、指导施肥、甚至解释一些以前看不懂的表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李靖川身上,意味深长:“靖川,你提的那个『光合稳定性指標』,现在要从乾净的盆栽,走进这泥巴地里接受考验了。田间试验,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可控』因素多——一场意外的风,一次突发的虫情,甚至测量那几分钟云层厚薄的变化,都可能让数据波动。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李靖川望向那片已经划定好的、在阳光下静静等待著种子落土的试验小区,眼神清澈而坚定,“科学的价值,最终要经过现实的检验。无论数据怎样,都是真实的反馈。” 这时,试验站外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运送种子和肥料的车到了。 吴建邦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走,卸货去。今天就把种子处理上,明天播种。这场合作,从今天起,就算正式启动了。”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试验站的每一寸土地上。 远处,新划定的二十个小区静臥在田野中,白线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大地上刚刚画下的、等待填充的方程式。 而答案,將在这片土地里,在即將破土而出的麦苗中,在即將开始的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的观测里,一点点生长出来。 …… 深夜十一点,农大旧实验楼二层那扇窗还亮著。 从外面看,只是寻常的灯火。 但若推门进去,便会看见一片由纸张构成的“海洋”。 实验室中央那张长条工作檯上,记录本、数据表、手绘曲线图层层叠叠铺开,几乎看不到原本的漆面。 左边是蓝色封面的温室记录本,右边是红色封面的田间记录本,中间摊著十几张用硫酸纸小心翼翼描摹的光合日变化曲线。 檯灯的光束从高处投下,在纸张边缘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靖川坐在桌前,左手按著计算尺,右手握著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他面前摊开的是本周li-6400导出的第三批数据——四十八个处理组合,每个组合五株样本,每株在三个时间点(9:00、12:00、15:00)的完整光合-萤光参数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整整十二页横格纸。 这还只是温室部分。 “我的老天爷……”孙浩抱著又一叠刚整理好的田间数据表格走进来,看到这场面,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靖川,你这是要凭一己之力把印刷厂比下去啊?” 李靖川头也没抬,铅笔在一行数字下標了道黄线:“师兄,帮忙核对一下『沂蒙旱麦』缺锰处理组12点的Φpsii值,我感觉录入时可能抄错了一位小数点。” 孙浩把怀里的表格放在台子空著的一角,凑过来看。灯光下,李靖川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亮得嚇人,那是数据开始“说话”时研究者特有的、混合著疲惫与亢奋的光。 “你这都连续熬第几个晚上了?”孙浩边问边翻找对应的原始记录,“三天了吧?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今晚必须把第三周的初步趋势理出来。”李靖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很快,“吴教授那边田间播种比我们晚一周,下周三他们就要做第一次系统测量了。我们温室的数据如果还没整理出个轮廓,到时候两边对照就失去了时间上的同步性。” 他说话时,手上的动作没停。 红蓝铅笔在数据表上飞快移动,按照他自己设计的“三色標註法”做著標记:趋势明显、重复性好的数据点旁打绿色√;需要重复验证、或与其他指標略有矛盾的点旁打黄色?;明显异常、可能由操作失误或样本损伤导致的点旁打红色x。 孙浩找到了那张记录纸,掏出自己的计算尺核对:“Φpsii……0.682……你录的是0.68,没差多少嘛。” “差0.002,在统计上可能就意味著显著性差异的边界。”李靖川接过记录纸,仔细看了两眼,在表格旁用蝇头小字批註:“仪器读数0.682,录入取0.68,建议后续统一保留三位小数。” 孙浩摇摇头,既佩服又无奈。他拖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开始帮忙整理那叠田间数据——这部分更棘手。 郑文涛博士每周三次从试验站送回的数据表上,除了光合速率读数,还密密麻麻记录著当时的气温、相对湿度、云量、风速甚至“测量时是否有飞虫干扰”这样的备註。天气的影响无处不在:周二上午突然飘过的一片云,让9点的光照强度比平时低了15%;周四下午一阵突如其来的侧风,导致叶室密封不稳,三个数据作废;周六更是全天阴雨,只抢在雨歇的间隙测了寥寥几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这田间数据……简直像在浪头上跳舞。”孙浩嘟囔著,用红色铅笔圈出几个明显异常的数值——那是大风天测得的,光合速率低得离谱,“剔除吧?可是按什么標准剔除?风速超过几米算异常?云量超过多少算干扰?总得有个规矩。” 李靖川终於从温室数据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他起身走到墙边的小黑板前——那是林教授平时讲解问题用的,现在写满了各种公式和编號。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已有的內容旁边写下: “田间数据清洗原则(初稿): 雨天数据全批標註,不参与本期趋势分析,留作极端天气响应研究; 风速>3m/s(以田间手持风速仪读数为准)时段数据,单独归类; 测量备註中註明『明显操作干扰』(如叶室漏气、植株意外损伤)者,剔除; 其余数据,按『三色法』初筛,黄色標註点需结合后续重复测量判断。” 写完,他放下粉笔:“先按这个走。科研没有完美数据,只有诚实地记录所有条件,並在分析时明確告知数据的局限性。” 孙浩看著那条理清晰的四条原则,嘆了口气:“成,听你的。我这眼睛今晚估计要瞎——这些数字看久了,它们都在跳舞。” 实验室重归寂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计算尺滑动的轻响,以及偶尔响起的、李靖川快速拨动桌上那把老式算盘的“噼啪”声——遇到需要多组数据求平均值和標准差时,算盘比手算快得多。 第174章 发现 时间悄然流过。 凌晨一点半,孙浩终於整理完了田间数据的第一轮筛选,瘫在椅子上,两眼发直:“不行了,真不行了……靖川,咱明天再战?” 李靖川却仿佛没听见。 他正將三张硫酸纸描摹的光合日变化曲线——分別代表“沂蒙旱麦”在缺锰、正常、优化锰锌三种处理下的表现——小心翼翼地叠放在灯箱上。 灯光透过半透明的硫酸纸,將三条曲线重叠在一起。 清晰得令人屏息。 “师兄,你来看。”李靖川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 孙浩强打精神凑过去。 灯箱上,三条曲线在上午时段基本重合,但到了中午12点至下午2点这个“午休”窗口,差距陡然拉开:缺锰处理(黑色线)的净光合速率急剧下跌,低谷比上午峰值下降了近52%;正常处理(蓝色线)下降了约35%;而优化锰锌处理(红色线)——那条红线只是微微下探,下降幅度仅有18%左右,几乎是“抬平”了午间低谷。 “下降幅度减少40%以上……”孙浩睡意全消,“这效应……在盆栽里居然这么明显?” “不止。”李靖川换了一组硫酸纸,这次是“京丰8號”——那个以高產潜力著称的品种。 三条曲线重叠后,景象却截然不同:优化处理的红线在午间確实也有所抬升,但幅度很小,仅比正常处理改善了约10%。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上午和下午的非胁迫时段,优化处理的读数甚至偶尔略低於正常处理。 “这是什么情况?”孙浩皱眉。 李靖川拿起红色铅笔,在对应的数据表旁写下批註:“疑似『奢侈吸收』现象——部分高產品种在微量元素供应充足时,吸收量超过生理需求,但並未有效转化为光合性能提升,甚至可能因体內离子平衡轻微紊乱,產生反效果。需测定叶片锰锌含量验证。” 他越写越快,思路如泉涌。 紧接著,他抽出一张全新的坐標纸,开始手绘散点图。 横轴是“午间光合稳定性指数”,这是他自创的指標,用午间最低值除以上午峰值,比值越高表示稳定性越好。 纵轴是“抽穗期单株生物量(克)”。 他將已经处理好的八个品种的数据点,一个一个仔细地点在图上。 点完最后一个点,他拿起直尺,凭肉眼寻找趋势线。 孙浩屏住呼吸。 尺子落下,一条清晰的、向右上方倾斜的直线穿过点群中央。 大多数点都落在直线附近,只有两个偏离稍远。 李靖川迅速计算相关係数。 算珠噼啪作响,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中光芒更盛:“r=0.67。中度正相关。虽然样本量还小,但趋势已经出来了——午间光合稳定性越好的品种,在抽穗期积累的生物量確实倾向於更高。” 这是第一个將“瞬时生理响应”与“中长期生长表现”直接关联的证据。 孙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李靖川已经扑向了另一叠数据——那是郑文涛今天下午才送来的、关於“农旱7號”灌浆期籽粒增重的动態观测记录。 这份记录更奇特。 试验站的工作人员每隔四小时取样一次,连续三天,记录每个品种籽粒的百粒重变化。 其他品种的数据都显示出清晰的昼夜节律:上午增重快,午后放缓,夜间几乎停滯。这是常识,光合產物主要在白天製造,运输和储存需要时间。 但“农旱7號”的数据…… 李靖川將六张记录表並排铺开,手指沿著时间栏移动:6:00、10:00、14:00、18:00、22:00、2:00…… “看这里。”他的指尖停在第三天下午14:00的读数上,“其他所有品种,这个时间点的增重速率都是全天最低谷,比上午下降了30%到50%。但『农旱7號』……它的低谷出现在上午10点,而下午14点,反而有一个小小的回升,比10点高了8%。” 孙浩凑过来,反覆核对数字:“是不是取样误差?或者秤没校准?” “连续三天,同一时间点,都显示出类似的趋势。”李靖川翻动著前两天的数据,语气篤定,“这不是误差。这是真实存在的、与其他品种相反的节律。” 他抓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钢笔在纸上飞快地书写: 【异常发现:农旱7號灌浆动態】 常规认知:光合產物白天製造,运输储存存在时滯,籽粒增重高峰通常在上午/中午,午后下降。 农旱7號:观测到下午时段(14:00)增重速率反超上午(10:00)。 可能假设: 光合產物运输效率差异?该品种可能存在更高效的韧皮部装载或运输机制,能將午后製造的光合產物更快运往籽粒? 碳同化產物形式差异?合成的糖类或其他化合物更易於快速运输? “缓衝库”作用?叶片或其他器官在上午储存產物,下午加速输出? 待验证:需同步测定该品种午后光合速率、叶片糖含量、韧皮部汁液收集分析。 写完,他在这段文字旁,用力画了一个巨大的问號,又圈了起来。 实验室的掛钟“鐺、鐺、鐺”敲了三下。 凌晨三点了。 孙浩已经趴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李靖川却毫无睡意。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满桌铺陈的数据、图表、笔记。 眼中的血丝更密了,太阳穴在突突跳动,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 数据开始匯聚成流,显现出河道。 那些散落的点,正在连成有意义的线条。 困惑在减少,新的问题在涌现——而新问题,往往比旧答案更有价值。 窗外,夜色最浓。 但实验室里,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线条、批註和问號,却仿佛自身在发光,照亮著一条通往未知深处的、正在变得清晰的小径。 李靖川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抽出一张新的坐標纸。 夜还长。 数据海洋里,还有更多浪花等待打捞,更多暗流等待测量。 而探索者,正手持简陋的罗盘与测深锤,全神贯注,驶向深处。 第175章 意外的「丑小鸭」 第六周的周二下午,温室101室。 阳光透过有些水渍的玻璃顶棚斜射进来,被窗格切割成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柱。 光柱里,细小的尘埃缓缓飞舞,落在整齐排列的栽培箱上。 空气温热,带著土壤、植物蒸腾和淡淡营养液混合的独特气味。 李靖川站在第7排栽培架前,手里拿著记录夹板,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在两相邻的栽培箱之间来回移动——这两个箱子里,种的都是“农旱7號”,种子来自同一袋,同一天播种,管理完全同步。 唯一的区別:左边是缺锰处理区,营养液中锰浓度仅为0.5μm;右边是优化处理区,锰浓度10μm,並配以適量的锌。 可眼前看到的景象,却让任何初次见到的人都会怀疑,这真的是同一个品种吗? 左边,缺锰区的“农旱7號”。植株矮小孱弱,株高仅30厘米出头,像是发育不良的孩童。叶片不是健康的绿色,而是一种缺乏生气的黄绿色,叶缘微微捲曲,有些叶片上还散布著细小的、灰白色的斑点——典型的缺锰失绿症状。分櫱极少,每株只有可怜的一两个。 右边,优化区的“农旱7號”。植株挺拔健壮,株高已达65厘米,正在进入拔节期。叶色是那种饱满的、近乎墨绿的深色,叶片舒展,表面有健康的光泽。分櫱旺盛,每株都有五到六个分櫱,其中两个已经开始形成自己的次生根系。整株植物透著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一左一右,一萎靡一茁壮,对比强烈得刺眼。 “我的天……”赵雪梅端著刚配好的营养液走过来,看到这场面,手里的烧杯都晃了一下,“这……这真的是同一个编號的种子?靖川,你是不是贴错標籤了?” 李靖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蹲下身,几乎趴到栽培箱边缘,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左边缺锰区的植株。 症状非常典型:新叶黄化,叶脉间失绿,老叶上出现坏死斑点。但让他在意的是症状的严重程度——在同一缺锰处理下,其他品种虽然也表现出缺素症状,但远没有“农旱7號”这么触目惊心。仿佛这个品种对锰的缺乏,有著异乎寻常的敏感性。 他小心地拔起一株缺锰区的苗子——根系带起一团湿润的蛭石。在水盆里轻轻漂洗掉附著物后,根系完全显露出来。 在放大镜下,根系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浅黄色,主根和侧根都显得纤细、稀疏。根毛数量明显偏少,更关键的是,一些根系的尖端出现了轻微的膨大——这是锰缺乏导致细胞分裂异常的特徵性表现。整条根系看起来脆弱、功能不良,像营养不良的触鬚。 “相机。”李靖川伸出手。 孙浩连忙把系里那台老旧的“海鸥”120双反相机递过来。李靖川调整好焦距和光圈,对准洗乾净的根系,按下了快门。快门声在安静的温室里格外清晰。 “右边,优化区的。”他起身走到另一个栽培箱旁。 同样是小心地拔起一株,清洗。当这株的根系展露时,连旁边的孙浩都忍不住“嚯”了一声。 深褐色,近乎黑褐色的根系,粗壮、发达。主根扎得深,侧根呈多级分枝,像一棵微缩的、倒置的树。最引人注目的是根毛——密密麻麻,如同天鹅绒般覆盖在根系的表面,在放大镜下可以看到根毛的尖端还在分泌微小的黏液滴。这是高效吸收的根系形態。 “咔嚓。”李靖川又拍下一张。 放下相机,他拿起记录本,快速素描下两种根系的形態差异,並標註比例尺。 然后,他从工具盒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小手术刀。 “你要干什么?”赵雪梅问。 “看看里面。”李靖川轻声说。 他选了一株优化区植株,在靠近基部的茎秆上,稳稳地切下横截面。 切口平整,在放大镜下,维管束清晰可见——韧皮部和木质部都发育良好,尤其是木质部导管,呈现出健康的深色,说明水分和矿质运输通畅。 他又切了一株缺锰区的茎秆。对比立刻显现:维管束区域明显偏小,木质部顏色浅淡,有些导管甚至看起来发育不完全。 “这已经不止是外观差异了,”李靖川放下手术刀,在记录本上写道,“是系统性、结构性的发育差异。锰的缺乏,严重影响了『农旱7號』的基础解剖结构建成。” 温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通风扇低沉的嗡嗡声。 三个人围著这两株天差地別的植物,都被这极端的反差震撼了。 “这简直……”赵雪梅喃喃道,“像魔术。同样的种子,换个『食物』,就完全变成了两个模样。” 李靖川直起身,走到温室角落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旁。 他摇动手柄,接通了总机,请接线员转接到育种试验站。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是郑文涛的声音。 “郑博士,我找吴教授。有紧急发现。” 片刻后,吴建邦略带喘气的声音传来:“靖川?怎么了?田间这边刚下过一场小雨,我在抢测数据……” “吴教授,『农旱7號』在温室里的表现,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极端反差。”李靖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缺锰处理下,它几乎无法正常生长,株高只有优化区的不到一半,叶片严重失绿,根系发育严重受阻。但在优化锰锌处理下,它长得……太好了,比我们测试的其他所有地方品种和高產品系都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確定是同一个编號?没有弄混种子?”吴建邦问,语气严肃。 “百分百確定。种子是我亲手从您给的袋子里取的,播种时严格分区標记。而且,”李靖川补充道,“缺锰区的症状是典型的锰缺乏,只是严重程度远超其他品种。这个品种,似乎对锰的供应有著异乎寻常的依赖性。”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吴建邦的声音传来,带著一种遥远的、回忆的语调:“农旱7號……那个品种,是我大概十年前,在陕北一个很偏的村子里收集到的。村子在山沟里,土地贫瘠。老乡当时指著村东头一小片地说,他们这个『土麦子』,別的地儿长得都不行,唯独在那片黑油沙地里,年年都还不错。我那时以为是那片地肥力好,或者有什么特殊的小气候……就采了种,带回来编了號。” 李靖川握紧了听筒:“那片黑油沙地……您当时有取土壤样本吗?” “取了!按我的习惯,收集地方种的同时,一定会取一份原產地的土样。”吴建邦的声音忽然提高,“样本应该还在……在试验站的旧库房里,和那些年收集的几百份土样放在一起。標籤可能都发黄了,但应该还能找到!” “太好了。”李靖川心跳加快,“如果能分析那片土壤的微量元素含量,特別是锰的形態和有效性,或许能解释为什么这个品种唯独在那片地长得好。” “我明天一早就去翻!”吴建邦显然也激动起来,“靖川,你那边继续深入观察。这个品种……它越是这样『挑食』,越是说明它体內可能藏著我们不知道的机制!一个对某种元素极度敏感甚至依赖的品种,本身就是极好的研究材料——它能放大效应,让我们更容易看清背后的原理!” 掛断电话,李靖川走回栽培架前。 阳光已经移动了些许,將“农旱7號”优化区那深绿色的叶片照得几乎透明,叶脉网络清晰可见。 第176章 聚焦 李靖川翻开实验记录本,在新的一页顶部,用力写下:《关於『农旱7號』极端表型差异的初步假设》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假设1(高需求閾值假说):“农旱7號”正常生长发育所需的锰临界浓度远高於普通小麦品种。常规土壤或低锰营养液无法满足其需求,导致严重缺素和生长抑制。一旦锰供应达到其特有的“高閾值”,则生长潜力爆发。 假设2(主动活化假说):该品种根系可能分泌特殊的有机酸、还原物质或螯合物,能够活化土壤中难溶性的锰氧化物(如mno?),从而在锰有效性普遍较低的土壤中(如陕北那片特殊的黑油沙地?),为自己创造独特的“锰富集微区”。在无菌营养液栽培中,此能力无从发挥。 假设3(运输/信號特异假说):该品种在锰的吸收、运输或细胞內信號转导环节存在独特机制。可能拥有高亲和力的锰转运蛋白,或能將锰更高效地运输到关键生理部位(如生长点、叶绿体),亦或其对锰缺乏/充足的细胞內信號感知和响应途径异常灵敏。 写完三个假设,他在这页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但根系异常发达的麦苗简笔画,旁边標註:“丑小鸭?还是未被识別的天鹅?” 赵雪梅凑过来看,轻声念出“丑小鸭”几个字,然后笑了:“还真是。在缺锰的泥潭里,它是又丑又小的鸭子。可一旦游到了锰充足的湖面……” 她看向那株深绿挺拔的优化区植株,阳光正给它镶上一道金边。 “……说不定,真能长出天鹅的翅膀。” 李靖川合上记录本,目光再次扫过那对比鲜明的两箱植物。 困惑在增多,但方向也在变得清晰。 一个极端的表型,就是一扇放大镜,让他得以窥见那些在普通品种中模糊难辨的生理细节。 温室之外,试验站的旧库房里,一份十年前取自陕北山沟的土壤样本,正静静等待著被重新发现。 而这两株同源却殊相的“农旱7號”,如同一个沉默的谜题,矗立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等待著被解读。 …… 第七周的实验室,空气里瀰漫著一种不同於往常的浓度。 以往那种多线探索、四处开花的氛围消失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仪器、时间、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像被无形的手拢在了一起,稳稳地投向那个代號“农旱7號”的谜团。 窗明几净的温室旁,一间腾空的教室里架起了六排简易而精確的水培系统。 输液管、点滴阀、標定过的塑料桶,构成了一个闭环的营养液流动世界。 李靖川设定了六个锰浓度梯度:0、0.5、1、2、5、10 mg/l,像一把精细的尺子,打算丈量“农旱7號”对锰需求的真实边界。 孙浩每天三次记录ph和液温,调整著点滴阀的流速,嘴里念叨著“这比伺候月子还仔细”。 移栽后不过七天,尺度的两端已然判若云泥:0和0.5 mg/l槽里的幼苗蜷缩著,新叶苍白得像褪了色的纸;而5和10 mg/l槽中,一片墨绿挺阔,生机几乎要溢出槽外。 李靖川在记录本上画下那条陡然攀升的响应曲线,笔尖在1.5到2 mg/l的区域重重一点——閾值初显,远高於寻常品种,第一个假设的轮廓在数据中开始凝结。 实验室角落的工作檯上,几个崭新的透明有机玻璃分根箱反射著顶灯的光。 这是校办工厂老师傅按李靖川的图纸赶製出来的,箱体中央竖著带微孔的pvc隔板,孔径0.2毫米,细密如筛。 左边的腔室灌注含锰营养液,右边则是无锰的“对照区”。 设计意图明確而巧妙:既要允许离子与水分缓慢扩散,又要物理隔绝根系的直接穿越。 每天清晨,实验里最静謐也最需耐心的时刻来临。 李靖川会俯身在每一株穿过隔板的幼苗茎基部,套上灭菌的硅胶细管,连接更纤细的毛细玻璃管。利用植物的根压,伤流液——那来自根系深处的微小溪流——被缓慢收集起来。 赵雪梅称这为“植物的晨间採血”,她操作时连呼吸都放轻了,显微测微尺下,每微升的体积都被精確记录,隨即分装冻存。 这些微量液体是根系生理最直接的“电报”,或许就携带著关於“信號”的密码。 更大胆的尝试在温室最里侧的无菌操作区展开。 当李靖川提出嫁接实验以区分特性源於“根”还是“冠”时,林为民教授沉吟了许久。 禾本科作物的嫁接绝非易事,成活率低,周期漫长。 但李靖川的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清明:“这是最直接的判决实验。” 林为民最终点了头,动用了私人关係请来园艺系的嫁接高手刘技术员。 於是,锋利的剃鬚刀片成了手术刀,在放大镜下,麦苗幼嫩的茎秆被精准地切开,砧木与接穗的形成层必须严丝合缝地对齐。 最初几天,失败是常態,切口腐烂或癒合不良,精心挑选的幼苗成排地萎蔫。 李靖川没有气馁,夜晚就在灯下用废苗练习刀法,体会那种恰到好处的力度与角度。 好在有著系统的帮助。 在【技艺+1】的提示声中 到了第5天,成功率超过了六成。 一排排绑著嫁接夹、套著透明保湿袋的幼苗被编上“g-7/京-8”或“京-8/g-7”的代號,它们是被手术连接的“连体婴”,能否真正融为共生的一体,尚是未知。 li-6400光合仪前,李靖川的探索则向著更微观的电生理世界深入。 他不再满足於常规指標,开始捕捉那瞬间绽放的快速萤光诱导动力学曲线——ojip曲线。 屏幕上,缺锰处理的“农旱7號”叶片,其ojip曲线j点和i点异常抬高,p点却矮了一截。 “看这里,”他指著叠加显示的曲线对孙浩说,“电子从qa流向qb受阻了,光合链的『心臟』在缺锰时跳得不顺畅。” 但这还不够,他的思绪延伸向了光系统i(psi)。 標准设备无法直接探测psi反应中心p700的状態,这难不住他。 几天后,一个用废旧led、光电探测器和黑色胶带缠成的自製附加模块,被小心翼翼地接在了叶室侧边。 林为民看到这个略显粗陋的装置时,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却化为一声无奈的嘆息。 然而,当调试后获得的第一组差分吸收数据呈现出合理趋势时,嘆息变成了专注的凝视。 “也许,”林教授最终低声道,“真能让你瞥见別人没看清的角落。” 第177章 分析测试中心 攻坚的节奏紧张而有序,资源的匯聚也到了关键时刻。 林为民为之爭取的二百元特批经费,如同一笔宝贵的弹药,支撑著试剂购买、装置定製和那些不可避免的损耗。 而更关键的线索,在第四周由吴建邦教授亲自送到了实验室。 他带来的是一只尘封的牛皮纸袋,里面装著十年前取自陕北刘家坳东沟的黑油沙土。化验结果迅速而確凿:ph微碱,有机质中等,但全锰含量高达1250 mg/kg,dtpa提取的有效锰更是达到惊人的45.2 mg/kg,是普通农田的数倍乃至十倍。 围著那张薄薄的化验单,实验室有片刻的寂静。 “原来如此……”李靖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著一种豁然开朗的震颤,“那片『唯独长得好』的地,根本就是一个天然的高锰孤岛。『农旱7號』不是普通的耐旱种,它是一个被偶然发现、与极端土壤共生的『特化型』。在其他地方,它一直处於半飢饿状態,所以表现平平,甚至像个次品。” “直到我们把它餵饱。”吴建邦接口,脸上混合著恍然大悟与科研人的兴奋,“丑小鸭不是丑,只是我们一直没给它那片能游泳的湖。” 夜幕再次降临时,实验室里只剩下李靖川和林为民。 林教授环顾四周:黑板上密布的逻辑图与进度標记,架子上分类严明的样品与记录,角落里那些精密或自製的装置,以及年轻人眼底不曾熄灭的专注光芒。这不再是小规模的侦察,而是调动了所有可用手段、步步为营的立体推进。 “靖川,”林为民感慨道,“你这阵仗,简直是在指挥一场多兵种协同的歼灭战。火力全开,不留余地。” 李靖川从伤流液的数据记录中抬起头,连续高强度的专注让他清瘦了些,但目光却愈发澄澈锐利,像被反覆擦拭的透镜。 “老师,”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著力量,“我有种感觉,『农旱7號』这种被极端条件逼出来的特性,像一把钥匙。它放大的效应,或许能帮我们撬开那扇门——关於植物如何感知、应对微量元素丰缺的门。突破口,可能真的藏在这只『丑小鸭』身上。” 窗外夜色如墨,实验楼的这扇窗,却依旧亮著稳定而执著的光,仿佛深海中的勘探灯,穿透数据的洋流,照向生命適应性与脆弱性交织的幽深之地。 …… 第十二周的空气里,开始浮动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有机溶剂的特殊气味。 这气味从旧实验楼悄然延伸,最终匯入位於校园西侧那栋灰色建筑——农大分析测试中心。 这里拥有全校最精密的仪器,平日里总是门户森严,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的低鸣。 而此刻,二楼那间小小的色谱实验室里,却瀰漫著一种与往常不同的、混合了紧张与期待的躁动。 实验台上,摆放著几十支细长的玻璃指形管,里面是经过冷冻乾燥后得到的微量白色粉末——那是过去一个月里,李靖川、赵雪梅和孙浩三人每天清晨从“农旱7號”不同锰处理植株上,一滴一滴收集、浓缩、再冻干而成的伤流液固体。 0 mg/l、1 mg/l、10 mg/l,三个处理组,每一毫克的粉末都凝聚著数十个小时的耐心守候与精细操作。 李靖川穿著借来的、稍显宽大的白色实验服,正低头操作旋转蒸发仪。 圆底烧瓶在水浴中缓缓转动,里面是刚刚用甲醇萃取过的样品溶液。 真空泵发出平稳的嗡嗡声,溶剂在低温下被迅速抽走,瓶壁上逐渐留下一圈圈极淡的黄色痕跡。 他关掉仪器,用滴管小心地將最后那一点点浓缩物转移到更小的样品瓶中,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即將孵化的蝶蛹。 “纸层析先试。” 分析测试中心的王主任背著手站在一旁,他是一位头髮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工程师,对仪器和数据有著近乎偏执的严谨。 他允许李靖川使用这些基础设备,已是看在林为民教授多次沟通的面子上。 “看看有没有什么显眼的傢伙。” 展开缸里,配好的展开剂正丁醇-醋酸-水(4:1:5,取上层)已经达到了饱和蒸汽平衡。 李靖川用毛细管將浓缩后的样品,在裁好的层析滤纸基线位置,点成一个个几乎看不见的圆点。 三种处理的样品,以及作为对照的標准品溶液,被仔细地点在不同的位置。 滤纸被悬掛入缸,顶端固定,下端浸入展开剂。毛细作用开始无声地牵引溶剂前沿向上爬升。 等待的时间里,实验室静得只剩下通风橱低沉的排气声。 王主任偶尔瞥一眼墙上的钟,李靖川则始终站在缸前,透过玻璃壁观察著溶剂前沿缓慢但稳定的上升。 一个半小时后,当溶剂前沿接近预定標记线时,他取出滤纸,用铅笔迅速描下前沿位置,然后將其掛在通风处晾乾。 茚三酮喷雾罐被轻轻摇动,均匀的雾滴落在乾燥的滤纸上。 李靖川將其放入烘箱,设定好温度和时间。 几分钟后,当他再次打开烘箱门时,一片深浅不一的紫色斑点,如同神秘的星座图,在浅黄色的滤纸背景上显现出来。 三个人同时凑近。 三个锰处理组的样品色谱图上,都出现了三个主要的紫色斑点,位置大致相同,这应该是伤流液中普遍存在的含氮化合物(如胺基酸、醯胺)。 但李靖川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中间那个斑点。 在0 mg/l处理的样品条上,这个斑点顏色浅淡模糊;在1 mg/l的条带上,它变得清晰、顏色加深;而在10 mg/l的条带上,这个斑点的紫色浓郁得几乎发黑,面积也似乎略大了一些。 “就是它。” 李靖川的声音有些发乾。 他迅速用尺子测量,计算rf值——斑点中心到原点的距离与溶剂前沿到原点距离的比值。 反覆测量三次,取平均值:0.32。 一个具有特徵性的数值。 “rf 0.32,在不同锰水平下显色强度有显著差异,”他在实验记录本上飞快地写道,“疑似锰诱导產生的特异性物质。暂命名为目標化合物t-1。” 但这只是第一步。 纸层析解析度有限,无法完全排除干扰。 第178章 微光 “上硅胶板。” 王主任这次主动说了话,李靖川的严谨和初步发现显然引起了他的兴趣。 薄层层析(tlc)在预製的硅胶g板上重复进行。 展开剂体系相同。 展开完毕的板子在空气中晾乾后,先被放在254纳米紫外灯下观察。 在淡紫色的萤光背景下,李靖川一眼就看到,在对应rf 0.32附近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暗斑——这意味著该物质能吸收短波紫外光,很可能含有共軛结构或芳香环。 这正是他期待的特徵。 他用针尖在暗斑周围轻轻划出范围,然后用刮刀小心翼翼地將那片硅胶刮下,收集到小烧杯里,用甲醇反覆洗脱、过滤,得到一份极微量的、略显浑浊的溶液。 这就是初步分离得到的“目標化合物t-1”粗提物。 接下来是艰难的鑑定尝试。 他將已知的几种常见有机酸(柠檬酸、苹果酸、草酸)的標准品与t-1粗提物在同一块tlc板上进行共层析。展开后使用不同的显色剂(溴甲酚绿、苯胺-二苯胺磷酸等)显色。 结果清晰表明:t-1的斑点位置与这些常见有机酸均不重合,排除它们是同一种物质的可能。 深夜,李靖川抱著一本厚重的、边缘已磨得发毛的《植物次生代谢手册》回到实验室的灯光下。 他翻阅著关於酚酸类、植物螯合剂、根系分泌物章节,目光在“咖啡酸”、“绿原酸”、“麦根酸”等结构式和相关性质描述上流连。 t-1的层析行为、紫外吸收特性,似乎更指向酚酸类或某种特定的金属螯合配体。 “根系可能通过分泌特异性物质来应对锰的丰缺……”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思考,“锰充足时,大量分泌此物,或许用於锰的细胞內运输、储存或稳態调节;锰极度缺乏时,分泌此物,则可能用於活化根际难溶性锰,或增强吸收效率?” 他將t-1重新命名,赋予其更明確的含义:“锰诱导分泌物-1”,简称 mis-1。 想法需要验证。他设计了一个简单的生物测定实验:將含有微量mis-1粗提物的溶液,加入到正在水培、且已开始表现出缺锰症状的“京丰8號”幼苗营养液中。同时设置不加mis-1的缺锰对照,以及正常锰供应的对照。 四十八小时,在焦虑与期盼中缓慢流过。 当李靖川再次走到水培槽前时,心臟几乎要跳出来。 加了mis-1粗提物的“京丰8號”缺锰组,儘管锰浓度依旧极低,但原本蜷曲发黄的新叶,竟然有了些许展开的跡象,叶尖那令人揪心的苍白似乎淡了一点点。 而旁边的纯缺锰对照,症状则毫无缓解,甚至更严重了。 虽然变化极其细微,但放在並排对比的严格条件下,这差异清晰得不容忽视。 孙浩和赵雪梅轮流看了又看,最终都点了点头。 “它……好像真的有用。” 赵雪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个刚刚显现的奇蹟。 初步的生物活性被证实了。 mis-1,这个从伤流液层层筛选出的神秘斑点,似乎真的具备某种与锰相关的生理功能——无论是促进吸收、协助运输,还是某种保护作用。 狂喜尚未蔓延,现实的瓶颈已冰冷地摆在面前。 “小李,”王主任看著李靖川手中那支只装了不到半毫升浑浊液体的样品瓶,摇了摇头,语气不容商量,“你这点样品量,別说做红外、做核磁,连上个稍微像样点的气相色谱进样都不够。纯度也远远达不到结构鑑定的要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分析测试中心的仪器轰鸣著,它们渴望著纯净、足量的样品,而李靖川手里只有这一点点从层层刮下的硅胶粉中洗脱出来的、充满杂质的“痕跡”。 怎么办?扩大伤流液收集规模?那需要成百上千株同步处理的植物,数个月的时间,这根本不现实。 李靖川站在实验台前,目光扫过那些tlc板、展开缸、和角落里堆积的硅胶g板空盒。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板子尺寸上。標准板是10x20厘米,用於分析。 但还有一种更大的,20x20厘米,甚至更大的製备型薄层板…… 一个念头像电光石火般闪过。 “王主任,”他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如果我们不用分析板,改用大面积的製备型硅胶板。把现在这点粗提物,不是点成一个点,而是点成一条长长的线。然后展开,这样化合物在板上不是浓缩成一个斑点,而是分散成一条带。我们刮下这条目標带,洗脱,就能一次性得到比现在多得多的mis-1粗品。” 他语速加快,思路如泉涌:“一次不够,我们就重复十次,二十次!每次展开后都只收集rf 0.32附近的那条带。把所有粗品积累起来,虽然每次都有损失,但总量可以大大增加。然后,我们用积累的粗品,再上更大尺寸的製备板,用略有差异的展开剂系统进行二次、三次製备分离,一步步提高纯度……直到得到足以进行初步光谱分析的样品!” 王主任听著,脸上的严肃渐渐被一种惊讶和思索所取代。 他看了看李靖川,又看了看那些仪器,最后目光落回那点可怜的样品上。 “製备型薄层……反覆累积……”他低声重复著,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实验台面,“笨办法。费时费力,回收率低。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在没有更好办法的情况下,这可能是唯一能走通的路。”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取出一盒未拆封的20x20厘米製备型硅胶板,放到李靖川面前。 “板子我有。溶剂药品,按需申请。”王主任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不过小李,这条路可不好走。点样、展开、刮板、洗脱、浓缩……每一次都是体力活,都是损耗。你可能忙活几个星期,最后得到的还是不够纯、不够量的东西。” 李靖川接过那盒沉甸甸的板子,感受著指尖传来的分量。 “我知道,王主任。”他平静地回答,声音里没有畏难,只有一种找到方向后的沉稳,“但只要有路,就能走下去。一点点积累,一点点纯化。mis-1就在那里,我们总能碰到它。” 灯光下,那盒硅胶板安静地躺著,即將成为一场漫长、枯燥,却目標明確的微观“淘金”战役的主战场。 而探索者已经挽起袖子,准备用最原始也最执拗的方式,从复杂的生命分泌物中,打捞出那一点可能照亮机理的微光。 第179章 嫁接实验的启示 第十四周,温室东南角那片用透明塑料布额外隔出的区域,成了整个试验站里最受瞩目的“特区”。 阳光透过两层塑料布,光线变得柔和而均匀。 空气中瀰漫著湿润的草木气息,还混杂著一丝淡淡的癒合剂味道。 这片区域里,没有整齐划一的栽培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支架上固定著的、形態各异的盆栽。 最显眼的,是绑缚在每盆植株茎基部的、顏色各异的毛线標记——红色、蓝色、黄色、绿色,像沉默的密码,区分著不同的嫁接组合。 李靖川站在隔离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去。 孙浩和赵雪梅已经在了,两人正俯身在一盆標记著红色毛线的植株前,低声討论著什么。 “靖川,快来看!”赵雪梅抬起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活过来的,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好!” 李靖川快步走过去。 眼前这盆,红色毛线標誌著它的身份:组合a——“农旱7號”根系作为砧木,“京丰8號”地上部作为接穗。 当初嫁接时,那纤细的茎秆曾显得那么脆弱,如今,接口处已经膨大形成了一圈光滑而坚实的愈伤组织,將砧木与接穗紧密地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嫁接的痕跡。 越过接口向上,京丰8號的茎秆挺拔,叶片舒展,呈现出一片健康的中绿色。 植株高度与旁边同期的京丰8號自根苗相差无几,长势甚至看起来还要旺盛一些。 “再看看这个。”孙浩指向旁边一盆繫著蓝色毛线的植株,语气复杂。 组合b——“京丰8號”根係为砧木,“农旱7號”地上部为接穗。 景象截然不同。虽然嫁接接口也已癒合,但愈伤组织略显扭曲,顏色也更深。 接口以上的部分,属於“农旱7號”的茎叶,却失去了它在优化锰处理下应有的墨绿与挺拔。 植株明显矮小,叶片数少,最关键的是叶色——那不是健康的绿,而是一种缺乏生机的黄绿色,尤其是新抽出的叶片,叶缘微微捲曲,尖端甚至有些许发白。 这模样,与之前水培缺锰区里的“农旱7號”何其相似! 李靖川蹲下身,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组合b的叶片,又对比了一下旁边作为对照的、生长在优化锰营养液中的“农旱7號”自根苗。 后者叶色深绿油亮,分櫱有力。 差异一目了然。 “拍照,记录所有表型参数。” 李靖川的声音很稳,但眼中闪动著光芒。 他起身,目光扫过另外两组对照:绿色毛线的“农旱7號”自根苗(优化处理)和黄色毛线的“京丰8號”自根苗(优化处理),它们的长势都符合预期。初步的视觉判断已经强烈地暗示著什么,但科研需要更硬的证据。 关键的证据来自於叶片锰含量的测定。 这需要更精密的设备。 林为民教授出面协调,借用了学校地质系那台老旧的原子吸收光谱仪。 样品製备极其小心:从每种组合的植株上,取相同叶位、避开叶脉的叶片,洗净、烘乾、研磨成均匀粉末,然后进行酸消解。 等待结果的那两天,温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连负责日常管理的试验站工人都察觉到了异样,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数据出来的那天下午,吴建邦教授也赶来了。 小小的隔离区里挤了五个人,李靖川將那张列印著数据的纸,平平地铺在一个空花盆的底托上。 四行数字,简洁而有力: 组合a(农7根+京8冠):45μg/g dw 组合b(京8根+农7冠):18μg/g dw 农旱7號自根苗(优化):52μg/g dw 京丰8號自根苗(优化):38μg/g dw 一片寂静,只有塑料布外隱约传来的风声。 “45……18……” 吴建邦喃喃地重复著这两个数字,手指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他突然猛地一拍旁边的铁製花架,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把孙浩和赵雪梅都嚇了一跳。 “石锤了!这就是铁证!”吴建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脸上却放出光来,“看明白了吗?用农旱7號的根,去养京丰8號的身子,京丰8號叶子里的锰含量能达到正常偏高的水平!反过来,用京丰8號的根,去养农旱7號的身子,农旱7號就吃不饱,叶子里的锰严重缺乏,所以它长得一副缺锰的蔫儿样!” 他转向李靖川,目光灼灼:“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农旱7號那种高效获取、利用锰的本事,根子上——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根子上』——决定的!是它那套根系的本事!这本事,能通过嫁接,『传染』给別的品种的地上部!这不是简单的元素多少问题,这是根系性状的遗传!是根系的『基因型』在起作用!” 育种家的本能让他立刻看到了应用前景:“太好了……这太好了!靖川,这个农旱7號,不能再把它仅仅当成一个特异的研究材料了。它是一个宝贵的、具有高效锰利用根系性状的『骨干亲本』!我要立刻用它做父本,和我们现有的几个高產但中低產田適应性欠佳的材料杂交,把它的好根子性状,转育过去!这可能是提高中低產田小麦品种適应性和稳定性的一个新突破口!” 李靖川听著吴建邦兴奋的规划,点了点头,但思绪已经延伸向更深的机理层面。 他拿出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钢笔。 他先画了一个简单的根系示意图,从根尖分泌区域引出一个箭头,標註“mis-1”。 箭头指向根际土壤中的一个锰离子符號。 然后,mis-1与锰离子结合,形成一个复合物符號,这个复合物通过根系的木质部导管向上运输,箭头一直延伸到叶片。 在叶片中,复合物解离,锰离子被释放,参与叶绿体的构成或功能维护,最终引出一个表示“高光合稳定性”的图標。 一个清晰的、基於现有证据的假设链条在他笔下诞生: 根系特异合成mis-1→ mis-1高效螯合/活化根际锰→锰-mis-1复合物通过木质部高效运输→地上部(无论何种基因型)获得充足锰供应→维持光合机构功能稳定(尤其午间)→潜在產量稳定性提升。 但疑问隨之而来。他在链条的起点“根系特异合成mis-1”旁边,画了一个醒目的问號,並写下: 新问题: mis-1的生物合成途径是什么?受哪些关键酶基因控制? 这些基因在农旱7號中是否具有独特的等位变异或表达模式? 能否开发与mis-1合成能力相关的分子標记,用於辅助选择具有该优良根系性状的后代? 这些问题,已经触及了分子遗传学的边界,是当前实验手段难以直接回答的。 但它们像远处的灯塔,指明了更深远探索的可能方向。 第180章 信號物质的初步鑑定 第十六周到二十周,旧实验楼二层那扇窗的灯光,几乎成了校园巡夜人判断时辰的参照。 窗內瀰漫的气味也悄然变化,从植物蒸腾的清新、土壤的微腥,逐渐加入了更多化学试剂特有的、略显刺激的气息——那是氯仿的甜腻、甲醇的冷冽、乙醚的飘忽,它们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攻坚战役最白热化阶段独有的背景味道。 战役的核心,是一场沉默而庞大的“物质积累”。 温室里,两百株“农旱7號”在水培槽中列成军阵,根系浸润在10 mg/l锰的优化营养液里,如同两百个微型的、高效运转的化工厂。 孙浩和赵雪梅轮班值守,每天清晨和黄昏,重复著那套已形成肌肉记忆的操作:套管、收集、记录、浓缩、冻干。 纤细的毛细管里,澄澈的伤流液日復一日地匯聚,在低温冻干机里失去水分,变成细腻的白色粉末。 两周时间,天平上的数字最终定格在5.2克。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分量,却凝聚著数千株次植物的生命活动和数百小时的人力付出,是通往未知分子世界的全部“粮草”。 纯化的战场转移到了实验室通风橱內。 一根细长的玻璃层析柱被垂直固定,底部垫著脱脂棉。 李靖川將活化好的硅胶用氯仿调成匀浆,缓慢倒入柱中,小心敲击柱壁排除气泡,让硅胶均匀沉降,形成紧密的填充床。5.2克冻乾粉用最小体积的氯仿溶解后,被仔细加载到柱顶。 梯度洗脱开始。 起初是纯粹的氯仿,如同清澈的先锋,衝出色谱柱的是一些极性极小的脂溶性杂质,收集瓶中的液体几乎无色。 隨后,洗脱剂中甲醇的比例逐步增加:氯仿-甲醇(9:1)、(7:3)、(1:1)。 溶剂的极性不断增强,像一把逐渐调整齿距的梳子,將吸附在硅胶上的复杂混合物,按照极性大小,依次“梳”下来。 每收集10毫升馏分,李靖川就用毛细管取出微滴,点在小小的硅胶板上,展开,在紫外灯下观察。 前期的馏分只有模糊的萤光或没有目標。 当收集到第15管时,在熟悉的rf值附近,那个吸收紫外光的暗斑,终於清晰地出现在了监测板上! 第16、17、18管,斑点的浓度达到顶峰,隨后逐渐减弱。 目標馏分被小心翼翼地区分、合併。 合併后的溶液再次经旋转蒸发浓缩,最后只剩下一小瓶粘稠的、浅黄色的油状物。 李靖川向其中加入少量冰冷的乙醚,轻轻摇晃,然后將其放入冰箱的冷藏室静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等待结晶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第一天,瓶內毫无变化。 第二天,瓶壁似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浑浊。 第三天清晨,当李靖川再次打开冰箱门,拿起那个小瓶对著灯光时,他的呼吸屏住了——瓶底和靠近液面的瓶壁上,布满了细小的、无色透明的针状晶体,在灯光下闪烁著钻石般清冷的光芒。 他用火焰拉制的极细毛细管,如同最精巧的手术器械,轻轻挑取了几颗晶体,置於显微镜下。 视野中,晶体形態完整,稜角分明,是教科书般標准的针状结晶。 “漂亮!” 他脱口而出,声音在安静的清晨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这不仅仅是对晶体形貌的讚嘆,更是对长达数月分离纯化之路终於抵达一个坚实节点的宣告。 初步的理化性质测定隨即展开。毛细管法测熔点:168-170°c(经过三次重复校正)。 紫外-可见光谱扫描:在265纳米处有一个明显的吸收峰,这是苯环或其衍生物中π→π*跃迁的典型特徵。 用硫酸-茴香醛试剂对少量晶体进行薄层显色,斑点呈现出特徵的蓝绿色,强烈提示分子中可能存在酚羥基结构。 “酚酸衍生物的可能性很大。” 李靖川翻著那本已被翻得卷边的《天然產物化学》,目光在咖啡酸、香豆酸、阿魏酸等常见植物酚酸的结构式和数据表间逡巡。 然而,对比rf值、熔点,与他手中的晶体数据均不完全吻合。 標准品共层析也证实了差异。 这既让人困惑,又令人兴奋——差异意味著新奇。 “它很可能是一个已知酚酸的衍生物,或者结构相近但有所不同。”林为民教授仔细查看了所有数据后说道,“或许有特殊的取代基,或者糖苷形式不同。但它的核心功能骨架,应该属於这一类。” 他同意李靖川给予它一个更反映其可能功能的名称:锰运输活化剂,简称mta。 接下来是更具说服力的生物活性验证。使用初步纯化后得到的约5毫克mta晶体,重复之前的缺锰水培实验。 效果令人震惊:与之前的粗提物相比,相同剂量下,mta处理组“京丰8號”幼苗缺锰症状的缓解速度更快、程度更明显,新叶展开和转绿的效果强了十倍不止! 这证实了mta是粗提物中起关键作用的活性成分,且纯度越高,活性越强。 但“活化”和“运输”的具体含义,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吴建邦教授再次发挥了关键作用,他通过个人关係,协调了与市原子能研究所的一项小型合作。 他们获得了微量的放射性同位素??mn。 在严格控制的条件下,用??mn標记营养液,一组加入mta,另一组不加。 通过测定不同时间点地上部放射性强度,可以直观反映锰离子向上运输的速率。 结果一目了然:在mta存在的情况下,??mn向地上部的转运速率提高了整整三倍! 放射性自显影的图片上,mta处理组植株的茎叶部分,影像明显更浓、出现得更早。 这直接证明了mta的核心功能:极大促进了锰离子从根系向地上部的长途运输效率。它或许通过更强力的螯合保护锰离子在木质部导管中不被沉淀或固定,或许直接参与了某种运输泵的调控机制。 所有的线索——根系分泌、锰诱导產生、促进运输、缓解缺素——被mta这个具体的化学分子串在了一起。 一个完整的故事链已然成形。 “够了,靖川。” 林为民放下最后一组放射性示踪的数据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数月来罕见的、轻鬆而自豪的笑容,“从表型发现,到生理验证,再到活性物质的分离、纯化、初步鑑定和功能確证。逻辑链条完整,数据扎实,创新性突出。这整套工作,已经足够支撑一篇非常漂亮的《plant physiology》文章了。” (註:《plant physiology》为国际植物生理学顶级期刊) 第181章 田间表现的验证 次年的七月,太阳像一块烧透了的白铁,毫无保留地將热量倾泻在华北平原上。 农大育种试验站的麦田,褪去了灌浆时的青黄,化作一片望不到边的、沉甸甸的金黄。 麦穗低垂,麦芒在热风中发出细碎乾燥的摩擦声,空气里瀰漫著熟透的麦粒那种独特的、混合著阳光与尘土的气息。 这是试验的第二年,也是將实验室里所有的假设、分离出的分子、嫁接验证的机理,最终交由土地和季节来评判的时刻。 试验站中央的打穀场提前扫净,铺上了帆布。 各小区的收割正按计划进行。 不同於大型农场机械的轰鸣,这里更多的是手工的精细与严谨。 吴建邦亲自带队,李靖川、郑文涛、孙浩、赵雪梅,连同几位试验站的工人,每人负责指定的样方。 他们戴著草帽,脖子上围著毛巾,汗水早已浸透后背。 镰刀划过麦秆的“嚓嚓”声此起彼伏,一束束金黄的麦子被整齐地放倒在田埂上,再綑扎好运往打穀场。 最核心的数据来自那二十个对比小区。 每个小区中央,精確划出1平方米的样方,里面的麦子被单独收割、綑扎、掛上写有编號的標牌。 打穀场上,李靖川和孙浩正对著一个“农旱7號+微量肥”处理小区的样方麦捆,进行脱粒。 他们用的不是机器,而是传统的连枷和槌棒,一下,又一下,金色的麦粒从麦壳中迸溅出来,落在帆布上,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这是为了避免机械损伤影响千粒重的测定。 脱粒后的麦粒,先用簸箕扬去杂质,然后被小心地收集到標號袋中。 一部分立即送到旁边的临时实验室——一间腾空的库房,里面摆著天平、烘乾箱和水分测定仪。 孙浩负责千粒重:隨机数出一千粒麦子,用分析天平称重,记录;再数一千粒,再称;重复三次,取平均值。 他的手很稳,眼神专注,仿佛手中捧著的不是麦粒,而是精巧的珠宝。 另一边,赵雪梅正在用烘乾法测定籽粒含水量。 称取一定重量鲜籽粒,放入鼓风烘乾箱,在105°c下烘至恆重,计算失水比例。 这是为了將实测產量折算成国家標准含水率(13%)下的產量,確保数据可比。 库房里,只有仪器工作的轻微声响和笔尖划过记录纸的沙沙声。 空气闷热,混合著新鲜麦粒的香气和汗味。 每个人都面色通红,但眼神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即將揭晓答案前的紧张与期待。 数据在第二天中午匯总完毕。 当李靖川將最后计算出的那个数字工整地写在匯总表顶端时,围在桌边的几个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农旱7號”+微量肥处理小区:折合亩產 312公斤。 旁边,是当地近年来同类型旱地小麦的平均產量参考值:约220公斤。 增產幅度:41.8%。 千粒重:45.2克(对照小区为38.5克)。 蛋白质含量(凯氏定氮法结果):14.7%(对照为12.1%)。 不仅仅是增產,是產量与品质的同步提升。 “老天……”郑文涛博士喃喃道,扶了扶眼镜,又仔细看了一遍算式,生怕自己算错。 吴建邦教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抓起一把来自那个高產样方的麦粒。 麦粒饱满滚圆,色泽深金,放在掌心沉甸甸的。 他用力握了握,麦粒坚硬,几乎硌手。 然后,他把麦粒凑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好麦子。” 这还远非全部。 在专门设置的胁迫处理区,数据更具说服力。 在抽穗后严格控水的“乾旱模擬区”,“农旱7號”的產量下降了18%,这固然是损失,但对比其他几个对照品种平均下降35%-50%的幅度,它的稳產性凸显无疑。 而在模擬乾热风的简易装置(鼓风机配合加热器)处理下,“农旱7號”的籽粒饱满度受到的影响明显更小,瘪粒率显著低於其他品种。 產量数据的消息不脛而走。 第二天下午,省农科院的两位专家被惊动,专程驱车赶来。 现场评议就在打穀场边的树荫下进行。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专家捏著產量数据表,眉头紧锁,提出了几乎必然的质疑:“这个增幅……非常惊人。吴教授,李同学,你们如何排除试验误差?比如,会不会是这个小区的土壤本身就更肥沃?或者水分偶然更充足?” 吴建邦似乎早有预料。 他示意郑文涛搬来一个文件盒,里面是播种前、拔节期、抽穗期三次对每个小区进行的土壤基础养分(氮、磷、钾、有机质)和含水量测定的完整数据。 图表清晰地显示,二十个对比小区的基础地力差异在统计学允许的误差范围內。 “土壤均一性,是我们设计试验的第一道关卡。” 吴建邦的声音沉稳有力。 另一位年轻些的专家则將目光投向李靖川:“李同学,你一直强调根系和那个……mta的作用。在田间,这种生理优势如何体现?有直观的证据吗?” 李靖川点点头,展开一张大幅的图纸。 那是他们在小麦灌浆期,採用“壕沟法”结合分层取样,绘製的主要品种根系垂直分布示意图。 图上,“农旱7號”的根系(用红色实线標註)主力分布层深达0-40厘米,但有效根系(虚线)的下扎深度明显超过其他品种,最深监测点达到了1.2米。 而作为对照的几个品种,根系密集层多在0-30厘米,下扎深度普遍在0.8米左右。 “更深、更广的根系,意味著在乾旱季节能汲取更深层土壤的水分和养分,也包括那些被淋溶到下层的微量元素。”李靖川指著图纸解释,“这可能是它在胁迫下表现更稳定的结构基础。而mta,我们推测,则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优化了锰这一关键微量元素的获取与利用效率,从而保障了光合机构在逆境下的持续工作能力。” 图纸直观,逻辑清晰。 两位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的疑虑渐渐被思索和兴趣取代。 更生动的评议来自土地真正的主人。 吴建邦邀请了几个周边生產队的老队长和有经验的老农来看麦。 一位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老农,蹲在高產小区的麦茬边,先是仔细看了看麦茬的粗细和韧性,然后伸手捋下一个麦穗,放在满是老茧的手掌里揉搓,吹去麦壳,看著掌心里滚动的麦粒。 他捡起几颗,放进嘴里,用牙齿轻轻一嗑,听著那清脆的“嘎嘣”声。 “这麦子,”老农抬起头,对围过来的吴建邦和李靖川说,声音沙哑却带著分量,“沉。秆子硬,颳风不怕倒。” 他又抓了一把脱粒后的麦粒,让它们从指缝间流下,听著那唰唰的响声,“听听这声音,实在。” 旁边有人问:“这好品种,挑地不?是不是非得那种特別肥的地?” 李靖川接过话头,语气诚恳:“从我们现在的试验看,它对土壤中有效锰的水平比较敏感。但『挑地』不等於只能种在好地。我们正在做的,就是摸清它的这个『脾气』,研究配套的、经济有效的微量肥料施用技术。目標就是让它在更多中低產的地块上,也能发挥出优势。” 老农们听著,有的点头,有的若有所思。 他们或许不懂“mta”或“光合午休”,但他们懂得什么是“沉”的麦子,什么是“硬”的秆子,懂得在乾旱年月里,哪块地的收成更能让人心里踏实。 夕阳西下,將打穀场上堆积如山的金黄麦粒染成更加浓郁的橙红色。 第182章 育种思路的革新 夏收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农大主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另一场关乎未来的“收穫”正在被仔细清点、热烈爭辩,並试图塑造成可复製的蓝图。 长方形的会议室坐满了人。 窗户敞开著,却吹不进多少凉风,只有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从窗外梧桐树上阵阵传来。 空气里混合著汗味、茶垢味,以及粉笔灰特有的微呛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那块几乎被图表和数字覆盖的黑板。 吴建邦教授手握粉笔,正在最后一角空白处,用力画下三个层层相套的方框。 “所以,基於这两年,特別是今年田间验证的明確结果,”吴建邦的声音比平时更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我提出一个育种策略上的新思路——我们必须將根系性状,特別是与微量元素高效利用相关的根系生理性状,提升到与株高、穗型、抗病性、直接產量等传统指標同等重要,甚至在某些目標环境下优先考虑的地位!” 粉笔点在最內层的方框上:“传统育种,我们主要看地上部,看那些看得见、摸得著、好测量的东西。这没错,但不够。尤其是当我们的目標指向中低產田的稳定性提升、对抗非生物逆境(乾旱、高温)时,地下的根,才是决定植株能否在艰难条件下『吃饱饭』、『喝足水』、从而『稳住產』的关键!” 他转身,面对满屋子神情各异的专家、教授和研究人员,目光炯炯:“具体到我们发现的『农旱7號』及其背后的锰高效机制,我建议试行一个『三层筛选法』,来系统化地发掘和利用这类宝贵性状。” 粉笔在三个方框中依次標註:“第一层,苗期初筛,实验室完成。目標:快速、大批量鑑定根系分泌mta(锰运输活化剂)的潜力。我们正在开发一种『滤纸-铬天青s显色法』。”说到这里,他朝李靖川示意了一下。 李靖川起身,走到前排的实验台旁。 台上放著几套培养皿,里面是水培在滤纸上的小麦幼苗根系。 他拿起一个滴瓶,將一种淡黄色的溶液轻轻滴在几株不同品种幼苗的根系分泌物区域。 几分钟后,神奇的变化发生了:其中一株周围的滤纸上,逐渐显现出清晰的蓝色晕圈,顏色深浅分明,而另外几株则只有极淡的痕跡或没有变化。 “铬天青s是一种金属螯合指示剂,”李靖川平静地解释,声音清晰地传遍会议室,“它能与mta这类具有特定螯合能力的物质结合,產生顏色反应。蓝色深度与mta分泌量大致正相关。这套方法,可以在种子发芽后一两周內,对成百上千份材料进行初步筛选,成本低,效率高。”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不少人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些培养皿。 吴建邦接著指向第二个方框:“第二层,盆栽復筛,温室可控条件下进行。目標:验证初筛入选材料,其生理功能是否真实有效。核心指標就是李靖川同学一直关注的『光合午休缓解程度』。我们设计了一套简易的田间可携式光合仪快速测定方案:在典型天气的上午十点(光合上升期)和中午一点(『午休』潜在高峰期),对同一叶片进行两次净光合速率测定,计算其差值Δpn。Δpn绝对值越小,说明该材料在午间强光下光合稳定性越强。结合第一层的mta分泌能力数据,我们可以构建一个初步的『锰效率指数』。”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公式: 锰效率指数=(mta显色强度评分)x(1 /|Δpn|)x(校正係数) “这个指数,综合了根系的『供应能力』和地上部的『利用效能』,旨在量化材料整体锰效率水平。” “第三层,田间决选,回归真实环境。目標:验证前两层筛选出的高效材料,在实际田间条件下,尤其是在设定胁迫(如中期乾旱)下的產量稳定性表现。这是最终的,也是唯一的金標准。” 三层筛选,环环相扣,从实验室到温室再到田野,从分子分泌到生理功能再到最终產量,形成了一条逻辑严密、逐步推进的育种辅助筛选新路径。 “为了將这条路径走通、走扎实,將『农旱7號』带来的启示真正转化为育种实践的力量,”林为民教授接过了话头,语气沉稳而充满分量,“我们计划,由农学系(育种、栽培、生理)牵头,联合土壤农化、植物生化等相关专业,共同申报国家科委今年的重点项目。” 他顿了一顿,清晰地报出了题目:“《作物根系营养高效利用的生理基础与育种应用》。” 经费预算:十二万元。 这个数字在这个年代的中国科研界,无异於一个天文数字。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二万元,足以装备好几个像样的实验室,支持一个大型研究团队数年的工作。 预算明细被投影出来:包括进口更精密的元素分析仪、製备型液相色谱、建设可控逆境温室群、大规模田间试验补贴,以及——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参与项目的研究生和技术人员的劳务补助。 更引人注目的是项目主要研究人员名单。 在吴建邦、林为民等资深教授之后,紧跟著一个名字:李靖川,后面括號標註:学术骨干。 一个本科二年级的学生,名字与国家科委重点项目的“学术骨干”联繫在一起。 这在此时的中国高校,几乎是破天荒的。 质疑声果然立刻响起。 一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深度眼镜的老教授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吴教授,林教授,你们的工作很有新意,『农旱7號』的增產效果也令人印象深刻。但是,”他话锋一转,“把如此庞大的国家经费,投入到『研究看不见的根』上,甚至要以此为依据改变育种方向,这是否……值得商榷?育种,终究是要为產量服务的。我们是否应该把有限的资源,更集中地投入到那些已经证明行之有效的、对產量有直接贡献的性状研究上?” 第183章 选育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在提问的老教授和台上的吴建邦、李靖川之间游移。 吴建邦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向李靖川,微微点了点头。 李靖川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之前写下的“锰效率指数”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散点图坐標。横轴是“锰效率指数”,纵轴是“乾旱胁迫下產量保持率(%)”。 他將今年田间试验中八个参试品种的数据点,一个个標註上去。 点图呈现出明显的趋势:指数越高,在乾旱下的產量保持率也越高。 他在图旁快速计算了相关係数:r = 0.81。 李靖川转过身,面对那位老教授,也面对全场,声音清晰而平和:“陈教授,您说得对,育种最终是为產量服务。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更深入地理解,產量,尤其是稳定性產量,究竟从何而来。在风调雨顺的年景,大家都能高產,差异或许不大。但在乾旱、高温等逆境下,决定產量下限的,往往是作物从土壤中获取和利用有限资源的能力——这能力,很大程度上由根系决定。” 李靖川指了指黑板上的散点图和那个醒目的0.81。 “我们的数据表明,通过这套方法筛选出的『锰效率』性状,与小麦在乾旱下的產量稳定性,存在极强的正相关。研究『看不见的根』,恰恰是为了更可靠地获得『看得见的產量』,尤其是在不那么风调雨顺的年景里。这不仅是值得的,而且可能是未来保障粮食安全的关键方向之一。” 他没有提高声调,只是用数据和逻辑平铺直敘。 那位陈教授看著黑板上的图表和数字,沉默了片刻,没有再提出新的质疑,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理科与文科是不一样的,不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是靠数据说话,面对真实可信的数据时,陈教授便失去了反对的理由。 会议的后续环节,转向了具体的人才培养和团队建设。 郑文涛博士正式確定,他的博士论文將以“小麦锰高效种质资源鑑定、评价与利用”为核心。孙浩和赵雪梅,这两个一直跟隨李靖川在生理实验室奋战的研究生,也开始在吴建邦和林为民的安排下,系统学习作物育种学的基础知识和田间实践技能,向著既懂生理机理、又通育种实践的新型“交叉型”人才方向培养。 会议记录员的手在稿纸上飞快移动,钢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密密麻麻的字符,记录下这个下午所有的观点碰撞、数据展示和未来蓝图。 夕阳西斜,將会议室染成暖黄色。 会议临近尾声。 李靖川收拾著桌上的试管和培养皿,那些蓝色的显色痕跡在斜阳下依旧清晰。 他看著黑板上一层层交织的图表——从化学显色到光合曲线,从根系示意图到產量数据,从育种方略到项目框架。这不再是某个单一学科的逻辑推演,而是植物生理学、作物育种学、土壤化学、甚至生物化学开始打破壁垒,围绕一个共同的、源於土地需求的目標,相互渗透,彼此支撑。 散会后,李靖川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写满的黑板,才转身离开。 走廊里,吴建邦正拍著郑文涛的肩膀交代著什么,林为民与几位教授边走边谈。 窗外,知了依旧在叫,暑气未消,但一种新的、充满张力的生机,已然在这个古老的校园里酝酿、涌动。 …… 时光如北方的季风,倏忽间便卷过几个寒暑。 实验室窗台上的日历一页页翻过,从“农旱7號”在打穀场上惊起讚嘆的那个夏天算起,已是第四个年头。 这期间,旧实验楼的那扇窗依然常亮,但李靖川的身影,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温室、田间、以及飘散著乾燥麦芒气息的考种室。 一段由生理洞察指引的育种长跑,在季节轮转中悄然推进,留下一个个坚实的足跡。 第二年秋,杂交圃。 秋阳温煦,照著一小片格外精细管理的麦田。 这里是人工杂交的舞台。 吴建邦选定了路线:以“农旱7號”为母本,贡献其锰高效与抗旱的根系“內功”;以“京丰8號”为父本,引入其高產潜力和对銹病的抗性。 这是优势性状的互补与聚合。 李靖川跟著吴建邦和郑文涛,学习著这门古老而精细的手艺。 在母本穗子刚抽出、花粉尚未成熟时,用尖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逐朵去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的眼睫。 然后,套上羊皮纸袋,防止外来花粉干扰。 几天后,当父本的花葯金黄饱满时,採集花粉,在清晨的最佳时段,为那些已去雄的母本穗子进行人工授粉。 完成后,再次套袋,掛上写有亲本组合和日期的小標籤。 每一个套袋,都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封闭的微型世界,等待著新生命的融合。 秋深时,这些袋子被小心取下,里面结出的、数量往往不多的f1代种子,被一粒粒珍重地收穫、登记。 第三年春,f2代分离圃。 五百株f2代幼苗在早春的寒意中破土而出,被移栽到专门的分离选择圃。 遗传的奥秘在这一代尽情展现:株高参差不齐,穗型五花八门,叶色从深绿到浅黄应有尽有。 面对如此复杂的分离群体,传统的育种家往往要等到更高世代、性状相对稳定后,才能进行有效选择。 但这一次,筛选提前了。 就在旁边的温室內,一套高效流水线已然建立。 第一批f2代单株被取样,进行水培。 幼苗期,它们的根系分泌物接受“铬天青s”的检验。 李靖川和孙浩、赵雪梅一起,在成排的培养皿前仔细观察、比对。 那些蓝色晕圈格外深浓的苗子,被贴上绿色標记——它们继承了母本旺盛分泌mta的潜力。 紧接著,这些初筛入选的苗子,被移入另一区域,接受光合稳定性测试。 可携式光合仪在午间时分忙碌起来,记录下每个单株的Δpn值。 淘汰掉那些午间光合速率下降明显的个体,只留下Δpn绝对值小的稳健者,贴上黄色標记。 最后,这些带著双重生理標记的优选单株,被送回分离圃,在真实的田间环境下接受最终考验。 第184章 突破性品系诞生 吴建邦和李靖川一道,在麦垄间穿行,进行“田间目测”:用手轻拂麦株,感受茎秆韧性,淘汰任何有倒伏倾向的;仔细检查叶片,拔除那些对銹病表现出感病跡象的。 这一轮,淘汰的是形態缺陷和明显病害。 三层筛选,步步为营。 生理指標先行,农艺性状殿后。 五百株f2,经过严格的选择强度(约5%),最终只有二十五株被决选出来,收穫其种子,进入下一个世代(f3)。 时间和土地,被高效地利用。 时间在筛选、播种、再筛选的循环中流逝。 f3代,种植那二十五株的后代,继续用同样的生理-农艺结合筛法,从数百株中选出约十株最优。 f4代,选择范围进一步缩小,目標越来越清晰。 最终,三个表现高度一致、性状优良的品系脱颖而出,被赋予编號:152,153,154。 第四年夏,高代品系鑑定圃。 又到麦浪翻滚时。 152、153、154三个品系,与它们的亲本及当地对照品种比肩而立。 差异一目了然。 152品系,尤其出色。 它继承了“农旱7號”的深绿叶色和强健根系特徵,用手拔起时能感到根系的抓地力。 同时,它又拥有了“京丰8號”的较为紧凑的株型和饱满的大穗潜力。 在锰效率指数的定量评价中,152得分高达0.85,远超其他材料,甚至略优於其母本“农旱7號”,显示出杂交聚合的优势。 153和154分別为0.72和0.68,也属优良。 考种室里,气氛严肃而专注。 152品系的麦穗被单独脱粒。 金黄的麦粒流过数粒板,发出清脆的细响,统计著每穗粒数。 分析天平精確地称量著千粒重,数据被一丝不苟地记录。 另一边,銹病人工接种鑑定也在进行:调配好的銹病孢子悬浮液被均匀喷雾到专门的鑑定苗上,几天后观察发病程度。 152品系表现出良好的抗性,叶片上只有零星的病斑。 吴建邦拿起一把152品系的麦粒,放在掌心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考种数据。 良久,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身边同样满手麦尘的李靖川,眼中感慨万千。 “四年……不,真正关键的选择,其实在f2、f3代就已经基本確定了方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靖川,你知道吗?按照我们以前的老办法,在早期分离世代,主要靠经验『看长相』,很多內在潜力看不准,不敢狠选。一般要到f4、f5,群体比较纯合了,种下去看產量表现,才能算真正开始决选。那至少得多花两年时间,多耗费两代的人力和地力。” 他握紧了手中的麦粒:“可现在,靠著你们搞出来的这套生理筛选法——看根系分泌、看光合稳不稳——我们在f2代就能把大概率的『好苗子』抓出来,早早聚焦。省下的何止是两年时间,更是育种效率和精准度的飞跃!『生理指导育种』,我们真的摸著门道了,这不是一句空话了!” 这番话,是对过去四年探索的最高肯定,也標誌著一种育种新范式的初步確立。 命名与前行。 经过系內和校级的多次评比鑑定,152品系以其优异的综合表现,获得了一个正式的、承载著期望的名称:“京优152”。 它即將被推荐参加省级区域试验,在那更广阔、更严苛的舞台上,接受不同生態地点、不同年份气候的全面检验。 李靖川站在即將寄出的“京优152”种子袋旁,目光沉静。 四年时光,他从一个沉浸在数据和曲线中的植物生理学探索者,逐渐將双脚更深地踏入泥土。 他学会了在晨露中判断墒情,在风起时预感倒伏风险,在叶片的细微色斑上识別潜在病害。 他懂得了育种不仅是实验室里的精確计算,更是与天气的博弈、与土地的对话、对生命复杂性的敬畏与把握。 “看天、看地、看庄稼。” 吴建邦常说的这七个字,如今已內化於他的心眼。 生理学给了他洞察本质的“显微镜”,而育种实践则赋予他统揽全局的“广角镜”。 两者交融,让他对如何塑造一株更好的作物,有了更立体、更贴近现实的理解。 “京优152”只是一个开始。 它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从“农旱7號”这个偶然发现的奇异母株上,经由科学之风的吹拂与匠心之手的指引,飘向了更远的田野。 前方,省级区试、可能的审定推广、配套栽培技术的完善……道路依然漫长。 但第一个融合了生理洞察与育种智慧的新生命,已经確凿无疑地诞生在这片土地上。 它金黄的籽粒,静静躺在种子袋中,蕴藏著过去四年的所有汗水、智慧与期盼,也等待著在未来更广袤的田野里,续写新的、关於扎根与丰收的故事。 …… 第四个年头的夏至刚过,阳光变得格外慷慨,將农大教学试验场东头那片五十亩的“京优152”展示田,镀成了一片厚重而辉煌的金色海洋。 麦穗齐齐垂首,麦芒在微风中闪著细碎的光,沉甸甸的质感仿佛连空气都往下坠了坠。 今天,这片麦田是绝对的主角。 田埂上,早早拉起了红色的横幅:“『京优152』小麦新品系校內现场测產验收会”。 场面比往年任何一次试验观摩都要隆重。 不仅吴建邦、林为民等课题组成员全部到场,学校的校长、分管科研的周清和副校长、农学系、育种站、教务处等一眾领导、系主任,还有特邀的几位省內外老专家,甚至市农业局的干部,都齐聚田间。 更引人注目的是,田边停著两台当时还极为罕见的、漆色崭新的联合收割机,像两位沉默的钢铁巨人,等待著为这片金色的海洋进行一场现代的“检阅”。 上午九点,日头已经颇具威力。 校长简短致辞后,测產仪式正式开始。 为了保证公正,验收专家组亲自在规划好的田块上,隨机圈定了三个相距甚远的测產点,每个点一亩见方。 隨著一声令下,联合收割机的引擎轰鸣起来,打破了田野的寧静。 巨大的割台放下,如同巨鯨入海,金色的麦浪被整齐地吞入机器腹中。 脱粒、清选、麦粒收集、秸秆粉碎还田,一气呵成。 高效的机械作业,本身就成了科研成果现代化展示的一部分。 第185章 测產验收会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追隨著收割机的行进。 麦粒通过卸粮筒,哗啦啦地倾倒入早已备好的、標有编號的粮斗中。 每收完一个点,粮斗立即被运到田边早已架设好的大型台秤上。 过磅员高声报数,记录员飞速记录。 紧接著,农学系的技术人员当场用快速水分测定仪测量籽粒含水量,数据被立即输入计算器,按照標准公式折算成13%含水率的產量。 空气在等待中仿佛凝固了,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鸣,和远处收割机持续不断的轰鸣。 三个点的数据先后匯总到主持验收的周副校长手中。 他接过记录板,扫了一眼,脸上迅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隨即被巨大的喜悦覆盖。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简易扩音器传遍现场:“现在我宣布,『京优152』校內验收实测產量结果!” 他顿了顿,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测点一,实收亩產:463公斤!” 人群嗡地一声,响起低低的惊嘆。 “测点二,实收亩產:449公斤!” 惊嘆声更大了。 “测点三,实收亩產:458公斤!” “三点平均亩產,”周副校长提高了声调,一字一顿,“456.7公斤!” 他紧接著补充:“对照区,当前本地主栽品种平均亩產:315公斤!” “『京优152』较对照增產幅度,达到45%!” “哗——!”掌声、惊嘆声、议论声轰然炸响,如同突如其来的潮水,淹没了整个田头。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大多数人的心理预期。 45%的增幅,在当时的育种水平下,堪称飞跃。 但这仅仅是开始。 品质检测结果被同步展示出来:蛋白质含量15.2%,比对照高出近2.5个百分点;湿麵筋含量34.5%,达到了优质中筋小麦的標准,非常適合製作馒头、麵条等中国传统麵食;衡量烘烤品质的沉淀值达到48毫升,属於优质范畴。 这意味著它不仅高產,而且优质。 抗逆性展示区前,挤满了人。 在模擬乾旱的处理区,“京优152”的產量维持在389公斤,仅比丰水区下降15%,而对照品种则下降了35%以上。 銹病人工接种鑑定圃里,“京优152”的叶片上只有零星病斑,病情指数被评定为21,属於高抗水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前几天一场不小的风雨过后,对照品种出现了约30%的倒伏,而“京优152”的田块依然茎秆挺立,只是稍显凌乱,抗倒伏能力令人印象深刻。 一位被邀请来的、头髮花白的老农艺师,颤巍巍地走到田边,蹲下身,长久地抚摸著那齐整如刷的麦茬,又伸手握住一株未被收割的麦秆,感受著那坚韧的力道。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带著歷经岁月沉淀的颤抖:“我搞了一辈子庄稼……没见过这么齐整、这么沉得住气的麦田。秆子硬,穗头匀,籽粒饱……好,好啊!” 他的话,道出了许多在场老农业人心中的震撼。 校长当场拍板,声音鏗鏘有力:“这个成果,是学校多学科交叉、理论联繫实际的典范!要全力支持,立即整理材料,申报省级品种审定!相关配套栽培技术研究,要同步跟上,儘快形成標准化方案!” 早已等候多时的《北京日报》农业版记者,举起相机,快门声频频响起,记录下这金色的麦浪、轰鸣的机械、簇拥的人群和那一张张激动自豪的面孔。 明天,这个关於“產量品质双飞跃”的故事,將隨著油墨的香气,传遍京城。 人群稍散时,李靖川独自走到田边,从一株遗留的麦秆上,轻轻割下一个麦穗。 他走到僻静处,用手掌仔细搓揉,吹去麦壳,露出掌心一把饱满的、泛著象牙光泽的麦粒。 他捡起几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起初是淀粉淡淡的甜味,隨著唾液酶的作用,一丝丝属於麦芽的、更深的清甜瀰漫开来,然后是蛋白质带来的扎实感。 甜。 不只是味觉的甜。 是四年时光,从陕北山沟里那份发黄的土样开始,到实验室不眠的灯火,到温室里精密的测量,到田间无数次俯身观察……所有汗水、困惑、坚持与灵光,最终凝结成的、实实在在的、可以被咀嚼和品味的甜。 不远处,吴建邦教授背对著喧闹的人群,面朝那片刚刚被收割、露出新鲜麦茬的广阔土地,抬手指了指眼角。 阳光勾勒出他微微佝僂却异常坚实的背影。 没有人去打扰他。 只有风,带著新麦的香气和泥土的呼吸,轻轻拂过这片刚刚完成一场盛大证明的土地。 四载寒暑,一千多个日夜的耕耘与守望。 从显微镜下神秘的mta结晶,到试管里蓝色的显色反应,再到嫁接苗接口处萌发的希望,直至今天这席捲田野的金色浪潮和那串沉甸甸的数字——理论终於穿透了数据的薄纱,在土地上生长出了最雄辩的果实。 “京优152”的金色麦粒,静静躺在粮仓里,也沉甸甸地落在了所有参与创造它的人们的心上。 这不仅仅是一个新品种的诞生,更是一套新思维、新方法的胜利宣言。金色的证明,已然写下;而它將走向更广阔天地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 “京优152”亩產破四百五、增產四成五的消息,隨著《北京日报》那篇配著金色麦田照片的报导,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农大校园,甚至飘向了更远的农业科研圈。 李靖川这个名字,从前或许只是在系內、在相关课题圈子里被频繁提起,带著“天才”、“刻苦”之类的標籤。 而现在,它前面开始被加上更多沉甸甸的定语:“『京优152』的主要培育者之一”、“根系生理育种新方法的开创者”、“那个本科就在《中国科学》发文章、现在又搞出大成果的学生”…… 校园里的目光变得复杂而具体。 走在梧桐道上,认识或不认识的师生,投来的视线里少了以往纯粹的好奇或探究,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佩,甚至隱约的仰望。 低年级的学弟学妹们远远看见他,会下意识放慢脚步,低声兴奋地指认:“看,那就是李靖川师兄!”眼神里带著近乎崇拜的光。 同年级的同学,態度则更微妙些,羡慕是毋庸置疑的,但或许还掺杂著一丝“与有荣焉”的自豪,以及对於彼此差距拉大到难以企及的一丝慨然。 以往还能以“同为本科生”自居,如今却已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 第186章 归家 系里的教授、领导们,对待他的方式也发生了显著变化。 以前是师长对优秀学生的提点与关照,如今则更多了几分平等商討、甚至徵询意见的意味。 一些学术会议或研討会,他的名字开始出现在邀请名单上,位置有时甚至在一些青年教师之前。 林为民教授和他討论课题时,语气中的信任与倚重愈发明显,许多关键决策都会认真听取他的分析。 吴建邦教授更是逢人便夸,直言“靖川是我们这个方向未来扛大旗的”,那份毫不掩饰的器重,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年轻人在老一辈学者心中的分量。 最直接的体现,是关於他前途的安排。 根本无需他自己申请,系里、校方经过快速而一致的討论,一份“特殊人才免试推荐攻读本校硕士研究生”的计划书,就已经摆在了相关领导的案头,並且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了所有程序。 保研,在这个年代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他的保研,则附带了一系列特殊待遇:单独的学习计划制定权、继续使用现有实验室和温室的优先权、参与甚至主导相关科研项目的资格、以及一笔虽不丰厚但足以保障他安心钻研的研究生津贴。 这不再是简单的“升学”,而是被视为对一位已做出突出贡献的年轻科研骨干的“延续培养”和“资源倾斜”。 对此,李靖川的反应却是一贯的平静。 他没有表现出太多惊喜或志得意满,只是认真地向系里和导师表达了感谢,然后便一头扎进了新的工作——“京优152”省级区试材料的准备、配套栽培技术要点的总结、以及关於mta下一步更深入机理研究的构思。 外界的喧囂与讚誉,似乎都被他过滤掉了,他只专注於脚下还未走完的路。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反而更贏得了师长们的讚许。 变化的风同样吹到了红星轧钢厂那栋熟悉的干部楼。 李怀德捏著那份还带著油墨味的《北京日报》,手指在“农大学子勇创新,小麦新品增產近半”的標题和旁边那张年轻人站在麦田前的侧影照片上,反覆摩挲。 照片上的李靖川比四年前高了些,也瘦了些,但身姿挺拔,眉眼沉静,望著麦浪的眼神专注而坚定,早已褪尽了初来四九城时的青涩与惶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探索者的、內敛而自信的气度。 一种混杂著骄傲、欣慰、酸楚与释然的复杂情绪,在李怀德胸中久久迴荡。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风雪夜来厂里寻他的单薄少年,想起他最初在採购科默默学习的样子,更想起他毅然放弃安稳工作、选择高考追寻理想时的那份决绝。 这条路,儿子走得比所有人想像的都更远、更踏实、更耀眼。 他让王秘书拨通了农大的电话,转接林为民教授实验室。 电话里,他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靖川啊,报纸我看到了……好,很好!周末有空回家来,一起吃个饭!你赵姨,还有承平、薇薇,都想你了,也为你高兴!” 周六傍晚,李靖川骑著车来到干部楼下。 刚锁好车,就看见楼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手里提著个菜篮子,是当年那个跟在鲁师傅身边来他家做菜的徒弟小顺子。 四年光景,小顺子模样没大变,但气质沉稳了不少,有了些独当一面的厨师架势。 他也是刚刚到来。 “李师傅!” 小顺子看见李靖川,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上来,脸上绽开实实在在的笑容,那笑容里除了久別重逢的亲切,更透著一股子发自內心的恭敬。 这恭敬,和几年前已不相同。 当初在李家厨房,李靖川那手惊世骇俗的厨艺,震得小顺子目瞪口呆,那份恭敬,主要是对神乎其技的厨艺的折服,带著学徒对深不可测高手的本能敬畏。 而如今,这恭敬里,厨艺的佩服或许还在,但更多的,是对李靖川这个人、对他所取得成就的深深敬重。 鲁师傅已经退休,小顺子如今算是出师,接了师傅的班,定期来为李怀德一家料理家宴。 从李怀德、赵美兰偶尔的谈话,从李承平、李薇薇兴奋的念叨里,他断断续续知道了李靖川这四年在做什么——从轧钢厂的採购员,到高考状元,再到农大的科研尖子,如今竟然搞出了登报表彰、能大幅增產的良种! 这轨跡,在小顺子看来,简直如同传奇话本。 他识字不多,但那张报纸他看了又看,上面“李靖川”三个字和那沉甸甸的產量数字,他是认得的。 一个原本可能围著灶台、仓库转的青年,凭著自己的决心与才智,硬生生闯进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高深的领域,並且做出了如此了不起的成绩。 这种人生路径的跃迁和背后代表的意志与智慧,让小顺子深感震撼,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再看李靖川,那身朴素的旧衣裳没变,但整个人由內而外散发的沉稳气度,已然是真正的“先生”、“大拿”风范。 “顺子,好久不见。” 李靖川微笑著打招呼,態度一如往常的平和。 “哎!您可算回来了!李厂长和赵阿姨他们早念叨呢!”小顺子连忙接过李靖川手里装著几本厚书和笔记的布兜,语气殷勤,“您这……真是太厉害了!报纸上都登了!我们后厨几个师傅看了,都竖大拇指!” 他这话说得由衷,眼里闪著光。 “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李靖川简单应了一句,迈步往楼里走,“鲁师傅身体还好吧?” “师傅硬朗著呢,就是念叨您。” 小顺子跟在侧后方半步,笑著说。 两人说著话上了楼。 小顺子那分外恭敬、甚至带点小心翼翼的態度,李靖川自然感受到了。 他心下明白这变化从何而来,但並不以为意。 於他而言,育种成功的喜悦已沉淀为前行的动力,外界的褒贬与態度的冷暖,远不如手中待解的科研问题来得重要。 家门虚掩著,里面传来李承平和李薇薇的嬉笑声,还有赵美兰温柔的招呼声。 李靖川抬手,敲响了门。 …… 门被从里面拉开,暖黄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一齐涌了出来。 开门的正是李薇薇,四年光阴,当年那个扎著羊角辫、总爱黏著哥哥问东问西的小女孩,已经抽条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带著即將面临高考的学生特有的那份清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看见李靖川,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声音清脆,带著毫不掩饰的欢喜。 紧隨其后探出脑袋的是李承平。 比起四年前,他个子窜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宽了些,穿著件乾净的白衬衫,已经有了大学生的模样。 他比妹妹沉稳些,但看向李靖川的眼神同样亮晶晶的,喊了一声“哥”,笑容里满是亲近与崇拜。 “都堵在门口乾什么,快让靖川进来!” 赵美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著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比记忆里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圆润。 李靖川迈进屋。 第187章 家宴 熟悉的客厅陈设几乎没变,只是角落多了李承平的几本大学教材,墙上掛著的李薇薇的画作从稚嫩的涂鸦变成了有些功底的素描。 空气里瀰漫著红烧肉和炒青菜的香气,混合著家的温暖气息。 李怀德正从沙发上站起身。 四年时间,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肉眼可见的痕跡。 他依旧穿著合体的中山装,腰背挺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若仔细看,鬢角的白髮似乎多了几根,眼角笑起来的纹路也深了一些。 他看到李靖川,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毫不掩饰的、极其开怀的笑容,那笑容甚至冲淡了他眉宇间常有的那种属於管理者的严肃与思虑。 “回来了?好,好!” 李怀德几步走过来,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儿子的肩膀,却在即將落下时顿了顿,转而轻轻落在李靖川的手臂上,上下打量著他。 目光触及李靖川明显被田间日头晒得微黑的皮肤、清瘦了些的脸颊轮廓、以及那双依然清澈却掩不住长期熬夜痕跡的眼睛时,李怀德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有骄傲,有心痛,更有一种深沉的感慨。 他这个儿子,走的是一条他完全陌生、甚至最初並不看好的路。 这条路没有他熟諳的权力规则与人情脉络,只有冰冷的仪器、枯燥的数据、和靠天吃饭的田野。 可偏偏,就是这个儿子,在这条“难走”的路上,硬生生闯出了名堂,闯到了连《北京日报》都登报表扬的地步。 他李怀德在轧钢厂管著几千人,权力不小,可儿子做的事,是关乎成千上万人吃饭的大事! 这份成就,带著泥土的质朴和科学的重量,让他这个父亲在骄傲之余,竟也生出几分由衷的敬佩。 “瘦了,也黑了。”李怀德最终说出口的,只是这简单的四个字,声音有些发沉,“搞科研,下田地,辛苦。” “还好,习惯了。” 李靖川笑了笑,感受著手臂上父亲手掌传来的温度。 他能察觉到李怀德那份掩藏得很好的、属於父辈的疼惜。 对於李怀德这个人,李靖川的情感一直复杂。 他知道原著中这个人物的种种作为,也亲身感受过其作为父亲在特定时代下的无奈与补偿。 但此刻,拋开那些复杂的背景,眼前只是一个为儿子成就由衷高兴、又心疼儿子艰辛的普通父亲。 而李怀德身上那份属於老党员的、对“为人民服务”成就的本能认可与欣喜,也让他对儿子的选择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支持。 “大哥快来坐!”李薇薇拉著李靖川往沙发那边走,“给我们讲讲你们那个『京优152』到底有多厉害!我们同学都知道了,说增產好多!” 李承平也凑过来,语气带著探究:“哥,你们那个锰效率的筛选方法,原理上是不是可以应用到其他微量元素,或者別的作物上?” 两个弟妹的问题一个活泼一个深入,显然,在这几年里,父母没少在家里谈论李靖川的工作,潜移默化中,让他们明白了大哥所从事的研究意义何在。 这种理解,並非浮於表面的“我哥很牛”,而是真正懂得了这份工作与“国家粮食”、“科技进步”这些大词之间的联繫。 因此,他们的崇拜里,多了理性的好奇和真诚的钦佩。 “先吃水果,边吃边聊!” 赵美兰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笑著打断。 她將盘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李靖川身上,那眼神里的慈爱与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 四年时光,终究还是在赵美兰身上留下了痕跡。 她依旧端庄温婉,但眼角的细纹確实深刻了些,乌黑的髮丝间也偶见一两根银色。 这些痕跡並未折损她的美丽,反而增添了一份经年的柔和与坚韧。 这四年,她是真的把李靖川当成了自己的另一个儿子来疼。 知道他独自在校搞科研辛苦,时常托人捎些吃的用的;天冷时惦记著他有没有厚衣服;从李怀德那里听到一点进展就高兴半天,听到遇到难题也跟著担心。 此刻看著李靖川明显清减的模样,她心里那点心疼又泛了上来:“多吃点,瞧你这阵子瘦的。在学校是不是又天天凑合?我让小顺子今天做你爱吃的红烧肉和清蒸鱼……” …… 没过多久,小顺子就在厨房忙活完最后一点收尾,將饭菜端上桌之后,也擦著手出来打招呼,脸上依旧带著恭敬的笑意。 李怀德招呼他:“小顺子,別忙了,一起坐下吃点儿。” “不了不了,李厂长,赵阿姨,靖川哥,你们一家人慢慢吃,我厨房还有点儿事。” 小顺子很有分寸地婉拒了,退回了厨房。 他知道,这顿饭是李家的团圆饭,自己这个“外姓人”在场,总归不如他们自家人说话自在。 饭桌上很快热闹起来。 李怀德难得地打开了话匣子,问了不少关於品种审定流程、后续推广可能性的问题,虽然有些术语他不懂,但问的角度却很实际,透著一位管理者的视野。 李靖川儘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著。 李薇薇嘰嘰喳喳地问著麦田的样子,收割的场面,想像著那片金色海洋。 李承平则更关心那些筛选技术背后的生理原理,问的问题常常需要李靖川稍微思考才能回答,显示出他大学生思维的深入。 赵美兰不怎么插话,只是不停地给三个孩子夹菜,尤其是李靖川的碗里,总是堆得高高的。 她看著李靖川和弟妹们交谈时沉稳耐心的样子,看著李怀德眼中那难得一见的、纯粹为儿子感到自豪的光芒,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暖意填满。 这个家,因为靖川的归来和成就,似乎变得更加完整、更加光亮了。 李怀德听著儿女们的交谈,目光不时落在李靖川沉静的侧脸上。 他想起了四年前那个沉默倔强、带著一身风雪气息来到他办公室的少年。 四年,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儿子走上了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取得了让他这个父亲都感到脸上有光的成就。 这条路固然艰辛,但儿子走得正,走得直,走得有价值。 “不愧是我李怀德的儿子。”这个念头悄然划过心间,带著一种混合著血统骄傲与时代感慨的复杂情愫。 他端起酒杯,里面是赵美兰给他倒的一小盅白酒。 “靖川,”他开口道,声音不高,却让饭桌安静下来,“你这几年,不容易。爸……都看在眼里。你做的事,是大事,是好事。爸为你高兴。”他顿了顿,似乎想多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举了举杯,“以后的路还长,该拼的时候拼,但也得注意身体。家这儿,永远是你的后盾。” 这话说得朴实,甚至有些官方口吻残留,但其中蕴含的认可、支持与父爱,李靖川真切地感受到了。 他也端起面前的茶水,郑重地与父亲碰了一下杯:“谢谢爸。我会的。” 赵美兰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忙借著夹菜低头掩饰。 李承平和李薇薇看著父亲和大哥碰杯,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家宴的味道,不止於饭菜的香气,更在於这弥散在空气里的、无需多言的亲情与理解。 四年的时光改变了每个人的模样与境遇,但有些东西,比如血脉的联结,比如对家人成就发自內心的喜悦与疼惜,比如餐桌上这盏永远为游子亮著的温暖灯火,却始终未变,並在此刻,因为一份沉甸甸的、带著麦香的成果,而显得格外明亮动人。 窗外,夜色渐浓;窗內,灯火可亲,言笑晏晏,是一个科研者跋涉途中,最踏实、最温暖的港湾。 第188章 现状 一顿饭吃得舒心愜意,碗盘渐空,只余下些残羹与瀰漫在空气中的家常暖意。 赵美兰起身要收拾,被李薇薇抢了先:“妈,您和爸陪大哥说话,这些我来。” 小姑娘手脚麻利地开始归拢碗碟,李承平也默默起身帮忙。 赵美兰见状,便也不再坚持,笑著摇了摇头,给李怀德和李靖川的茶杯续上热水。 客厅里少了碗筷的轻碰声,更显出一种饭后閒谈的鬆弛。 李靖川端起茶杯,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沉静的面容。他看向李怀德,隨口问道:“爸,厂里最近怎么样?还是那么忙?” 提到红星轧钢厂,李怀德原本靠在沙发上的脊背不自觉挺直了些许,脸上掠过一丝掌控者的奕奕神采,嘴角也扬起了笑容。 这四年,他在厂里的局面,可谓是大不相同了。 “忙是忙,不过现在,厂里的事儿,运转得顺当多了。”李怀德喝了口茶,语气里带著一种经过风浪后的从容,甚至是一点不掩饰的志得意满,“还记得你参与过、后来我接手的那个跟红星公社的『工农互助』项目吧?那可是步好棋。”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膝头轻轻点了点:“那项目不光解决了厂里部分农副產品供应,更重要的是个样板,是切实支持农村、体现工人老大哥担当的典型。报告上去,上面很认可。借著这个势头,厂里又陆续跟附近几个公社建立了类似协作,规模越来越大。现在啊,咱们厂后勤这一摊子,特別是农副產品的稳定供应和成本控制,在部里都掛上了號,成了先进经验。”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所以啊,你爸我现在在厂里,说话是管用的。大权在握谈不上,但確实是……嗯,能镇得住场面。” 他本想用“呼风唤雨”这个词来形容,但这还是略夸张了,虽然他的实际地位確实如此,但从他自己的口中说出来就有些不太合適。 那个曾经与他明爭暗斗、甚至试图从李靖川身上找突破口的孙副厂长,早已成了过去式。 新调来的副厂长,资歷背景都不错,但到了红星轧钢厂这块李怀德经营日深的地盘,也很识时务地选择了合作而非对抗。 “你以前待过的採购科,变动也不小。”李怀德继续说著,像在梳理一份值得骄傲的成果清单,“周大海,就是原来那个科长,人稳重,能力也有,借著厂里业务扩展、后勤保障要求提高的东风,上半年提了,现在是后勤处的副处长,专门分管採购和协作这一块,算是专业对口,人尽其才。” 李靖川点点头,周科长给他的印象是严肃但讲原则,升迁也在情理之中。 “至於钱有为,”李怀德笑了笑,“你那个钱副科长,可是盼这天盼了很久了。周大海一上去,採购科科长的位置空出来,他资歷够,这几年跟著跑『工农互助』项目也出了力,顺理成章就接上了。前些天碰到,还跟我念叨,说可惜你不在厂里了,不然肯定得把你调回去当他的得力干將。”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实感慨。 钱有为的圆滑与善於经营人际关係,在这个位置上或许更能发挥。 李靖川只是微微一笑,並未接话。 採购科的生涯,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遥远而模糊。 李怀德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笑容里带上了几分玩味:“还有个人,许大茂。他跟你是一个院子的。这小子,真真是个『人才』。” 他特意在“人才”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含义丰富。 “別的不说,酒桌上那是真有他一套。反应快,嘴皮子利索,能劝酒能逗乐,分寸还拿捏得不错,从不乱说话。”李怀德摇了摇头,说不清是鄙夷还是某种程度的“欣赏”,“现在厂里有些应酬,或者我们自己小食堂开个小灶,有时候我就喜欢叫上他。有他在,场面不会冷,气氛活跃得快。他倒也知趣,该捧的时候捧,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听说在你们那个四合院里,他那个『后院联络员』也当得风生水起?” 李靖川想起许大茂那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机灵劲儿,倒也不觉得意外。 在某种程度上,许大茂这种人,在特定的环境里,確实有他独特的“生存智慧”和“使用价值”。他淡淡应了句:“是有些能耐。” 赵美兰在一旁听著,偶尔插一句:“那个许大茂来过我们家里,油嘴滑舌的,靖川你少跟他打交道。” 她是纯粹从母亲看人的角度出发。 李怀德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哎,工作上嘛,各种各样的人都得用。只要他能把交代的事情办好,不捅娄子,別的方面,有些小毛病,无伤大雅。” 话题又从厂里的人物,聊到了四合院的近况。 李怀德知道李靖川虽然投身科研,但对那个曾居住过、发生过不少故事的大院,或许仍有几分关注。 “你们院里的那个贾东旭,去年在厂里工作的时候出了事故,去世了。” 李靖川听后一惊,他没想到贾东旭最后还是走了。 贾张氏被贾东旭送回农村之后,他还以为剧情就要被他这个穿越者扇动的蝴蝶翅膀改变了。 结果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正轨上去。 “那贾东旭一家就剩下秦淮茹这个寡妇,带著贾东旭的三个孩子。厂里看到这种情况就让秦淮茹接替了贾东旭的工作,让她有个活路。” 李怀德说到这便觉得话题有些沉重,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 “傻柱呢,他手艺確实硬,在食堂地位稳当。就是他那脾气,有些不好。” 李靖川静静听著,脑海中掠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四合院里的鸡毛蒜皮、爭斗算计,此刻听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疏离感。 那里曾是他初来四九城的落脚点,是他最初见识人性复杂、並学会与之周旋的“小社会”。 但如今,他的世界是广阔得多的试验田,是精密的仪器和数据,是关乎更多人生计的粮食课题。 两相对比,四合院的风云,似乎都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杂音。 然而,他並未打断父亲的讲述。 他知道,这是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跟他分享其权力领域內的“战绩”与见闻,也是一种笨拙的、试图拉近父子距离的努力。 他只需倾听,偶尔回应,便足以让这饭后閒谈的时光,流淌得更加自然而温暖。 第189章 兄弟夜话 夜深了,赵美兰早已把李承平房间里的那张单人床铺上了乾净的被褥,又额外抱来一床厚毯子。 “承平这床小了点,你俩挤挤,盖好被子,別著凉。” 她仔细叮嘱著,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流连,满是慈爱。 李靖川在农大的宿舍是硬板床,实验室的长椅也常当临时床铺,对睡觉的地方从不挑剔。 李承平更是没意见,能和大哥同住一屋,他脸上隱隱透著高兴。 四合院那边,李靖川確实许久没回去了。 房子长久没人收拾,肯定积灰返潮,今晚自然宿在父亲家里。 洗漱完毕,兄弟俩各自躺下。 李承平的床確实不大,两个长手长脚的青年並肩而臥,胳膊肘难免碰到。 灯拉熄了,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白日里的热闹喧譁褪去,属於夜晚的私密与寧静瀰漫开来。 静了一会儿,李靖川侧过身,面对弟弟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起了点逗趣的心思,压低声音问:“承平,跟哥说实话,上大学了,有没有……谈对象?” 他记得几年前后海滑冰时,弟弟身边可不缺女同学的身影。 果然,李承平在黑暗里似乎僵了一下,片刻才传来闷闷的声音:“哥……你说什么呢。我才刚上大一,学业要紧。” 李靖川轻笑:“学业要紧不假,可感情的事也不衝突。我记得以前,那个乔冰兰,还有那个挺泼辣的王晴澜,不都对你挺有好感?这么些年,就没一个发展发展?” 他纯粹是兄长式的关心和好奇,带著点促狭。 李承平又不吭声了,但李靖川能感觉到旁边的被子动了动,弟弟好像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过了一会儿,李承平的声音才传出来,带著点年轻人特有的、试图显得庄重的认真:“哥,我真没想那些。我就想……像你一样,好好读书,学本事,將来也能做点实实在在有用的事。” 这话听著,竟有几分李靖川当年说理想时的影子。 李靖川微微挑眉。 弟弟李承平的成绩他大概知道,不算拔尖,属於中上勤奋型。 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远大志向”来搪塞感情问题,未免有点刻意。 “哦?”李靖川拖长了音调,黑暗中,他敏锐地察觉到弟弟的呼吸似乎乱了一拍。“跟我一样?那你跟我说说,最近专业课哪门觉得最难?” “都……都还行,就是数学有点吃劲。” 李承平答得有些含糊。 “是吗?”李靖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瞭然的笑意,不再绕弯子,“承平,跟哥还不说实话?你这套说辞,哄哄爸妈还行。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或者,情况有点复杂?” 长时间的沉默。 黑暗放大了细微的声响,李靖川能听到弟弟略显急促的呼吸,甚至仿佛能感受到他脸颊发烫的温度。 就在李靖川以为他不会说了,准备结束这个话题时,李承平像是终於鼓足了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却又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坦白:“她们……都挺好的。” “她们?” 李靖川眨了眨眼,精准地抓住了这个词。 “……嗯。”李承平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湮没在被子纤维的摩擦声里,“冰兰她……文静,细心,知道我胃不好,还给我抄过笔记。晴澜她……活泼,有主见,就是有时候有点急脾气……但、但她心是好的。” 李靖川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消化著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两个?都挺好?这意思…… “所以,”李靖川慢慢地说,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乔冰兰和王晴澜,现在都……跟你……” “……嗯。”李承平用一个鼻音確认了,隨即又急忙补充,语气慌乱,“哥,我不是……我没有故意要怎么样!就是……冰兰先跟我走的近,她家里好像也挺喜欢我。后来晴澜也不知道怎么了,也……也常来找我。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说……我怕伤了谁的心。她们俩……好像也知道对方,但……但也没说什么。” 李靖川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心里更是臥了个大槽。 现在可不是后世。 谈恋爱不结婚那就是耍流氓。 李承平还一下谈上两个了。 修罗场啊修罗场。 这在这个年代里,可绝对是足够“惊世骇俗”的。 “你小子……”李靖川最终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胆子不小啊。同时应付两个,你不累?” “累……”李承平老实承认,声音带著哭腔,“心累。有时候约好了和冰兰去图书馆,晴澜突然来找我去看展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推。她们送我东西,我都得小心收著,不能让她俩看见对方的。上次冰兰给我织了条围巾,晴澜看见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就给我买了一支更好的钢笔……我、我……” 他语无伦次,显然这“齐人之福”给他带来的心理压力远大於快乐。 李靖川沉默了片刻。 他能理解弟弟的处境,年少慕艾,被两个优秀的女孩子青睞,难以抉择,又优柔寡断不想伤害任何人,结果反而陷入了更麻烦的境地。 这无关道德评判,更多是性格使然和年轻缺乏经验。 “承平,”李靖川的声音严肃起来,“这件事,没有万全之策。拖得越久,对她们,对你,伤害可能越大。你现在觉得难以取捨,怕伤害人,但这种不明不白的状態,本身就是一种伤害,而且是在同时伤害两个人,还有你自己。” 李承平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带著沮丧。 “哥不是要逼你现在立刻做决定。但你必须清楚地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找个时间,冷静地想一想,你对她们的感情,到底有什么不同?哪一份更让你觉得踏实、自在,是能一起走下去的?想清楚了,就要有决断。至於另一个……”李靖川顿了顿,“诚恳、尊重、儘早说明,把伤害降到最低。这才是负责任的做法,对谁都好。” “可是……我说不出口。”李承平痛苦地说。 “那就学著说。成长就是要面对这些难事。”李靖川的语气缓和下来,带著兄长的支撑感,“別想著能永远糊弄过去。纸包不住火。而且,你既然想像哥一样做点实在事,首先就得学会处理好自己的生活,做一个有担当的人。感情上的糊涂帐,最耗心神,也最容易让人栽跟头。” 李承平久久没有说话,似乎在消化兄长的话。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我知道了,哥。”良久,李承平低声说,声音虽然还带著迷茫,但似乎坚定了些许,“我会好好想的。” “嗯。睡吧。”李靖川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有什么想不通的,隨时可以跟哥说。但主意,得你自己拿。” 兄弟俩不再说话。 黑暗中,李承平悄悄往哥哥身边靠了靠,仿佛能从兄长沉稳的气息中获得一丝面对纷乱现实的勇气。 第190章 四合院现状 隔日清晨,在父亲家吃过赵美兰准备的丰盛早饭,李靖川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他没急著回农大,车头一拐,下意识地朝著记忆中那个方向蹬去——南锣鼓巷95號院。 上次离开,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院门上的漆色、门槛的高度,在印象里都有些模糊。 越是靠近那片熟悉的胡同区,市井的气息便愈发浓厚起来。 晨起的煤烟味、公厕隱约的气味、胡同口早点摊炸油条的焦香混杂在一起,构成老城清晨独有的背景。 墙上的標语有些褪色,有些换了新內容,时光在这里留下了痕跡,却又仿佛在原地踏步。 远远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院门,还是那副饱经风霜的模样。 李靖川正要下车,却见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两个人影正拉拉扯扯,声音不高,但肢体动作透著一股子黏糊与拉扯的劲头。 是秦淮茹和傻柱。 秦淮茹身上那件碎花罩衫洗得有些发白了,但依旧收拾得乾净利落,头髮也梳得整齐,只是眉眼间那股子柔媚和算计,比几年前更自然而然和驾轻就熟了些。 她一只手似乎想往傻柱手里塞个什么小布包,另一只手却半推半就地拉著傻柱的胳膊。 傻柱则是一副不耐烦又有些受用的彆扭样,嘴里嘟囔著:“行了行了,知道了……一会就给你捎回来……別拉拉扯扯的,让人看见……”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这时,秦淮茹一抬眼,正好瞧见推著车停在几步外的李靖川。 她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瞬间有过极其细微的僵硬,但立刻,一种更加夸张的、混合著惊喜与热络的笑容便绽开了,仿佛刚才的拉扯根本不存在。 “哟!这不是靖川吗?”秦淮茹鬆开傻柱的胳膊,往前迎了小半步,声音又脆又亮,带著老邻居久別重逢般的熟稔,“哎呀,可有些年头没见著你了!这是……回来看房子?还是路过?” 她上下打量著李靖川,目光在他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蓝布工装、沉稳的气度上飞快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秦淮茹对李靖川,心情確实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最早那会儿,这年轻人刚来院里,有李副厂长那么硬的靠山,自己单住著好房子,年纪轻轻就在轧钢厂有了正经工作,在她眼里简直就是一块行走的、冒著热气的“肥肉”。 她仗著自己有几分顏色,又惯会拿捏男人的心思,半夜里端著粘豆包上门,话里话外透著亲近,指望著能攀附上去,给自家捞点长久的好处。 哪曾想,这李靖川年纪不大,眼光却毒得很,心思更是硬得像块石头,压根没接她的茬,冷淡疏远得让她碰了一鼻子灰。 那份被拒绝的难堪和隱隱的怨恨,她记了很久。 可后来,事情起了变化。 婆婆贾张氏贪心不足,逼著她去算计傻柱,想靠那见不得人的手段彻底绑住这个“长期饭票”。 是李靖川,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说动了她那窝囊又憋屈的丈夫贾东旭,一起把事情捅到了街道办王主任那里。 虽然最后婆婆被送回了乡下,家里一时半会儿没了人帮衬,她也落了个“逼走婆婆”的名声,但秦淮茹心里清楚,那件事如果真按婆婆和易中海的法子成了,自己这辈子恐怕就彻底陷在泥潭里,再无半点体面可言。 是李靖川,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管閒事”方式,把她从那个更不堪的境地里拽了出来。 这份情,她认,虽然掺杂著怨,但不得不认。 再后来,世事无常得让人喘不过气。 婆婆走了没两年,贾东旭在厂里出了事故,人也没了。 她一下子成了寡妇,拖著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最难的时候,她也动过心思,想把乡下的婆婆接回来,好歹能帮著看看孩子、做做饭。 可托人一打听才傻了眼——贾张氏在乡下不知怎的,又找了个没了老伴的老头子搭伙过起了日子! 听说日子过得还挺舒心,根本不愿意再回四九城来受这份“看孩子伺候儿媳妇”的罪! 秦淮茹这下是彻底没了指望。 一个寡妇,带著仨孩子,在城里活下去太难了。 目光转了一圈,能靠得上、也愿意让她靠的,兜兜转转,还是只剩下傻柱。 傻柱这人,浑是浑,愣是愣,但心眼不坏,对她秦寡妇那点心思更是从来没断过。 傻柱在李靖川帮忙说话、加上自己手艺確实过硬的情况下,级別提了,工资涨了,在食堂的地位也更稳了,手头比以往宽裕不少。 对秦淮茹来说,这无异於“血源”更丰沛了。 於是,那些曾经的抗拒、算计、不得已,慢慢都化作了如今的半推半就、顺水推舟。 她重新和傻柱“勾搭”上了,或者说,更稳固地绑定在了一起。 傻柱的工资、饭盒、时不时从食堂“捎带”出来的好东西,成了她养活三个孩子、维持这个家的主要支柱。 比起原著里那个更憋屈、被吸血更狠的傻柱,现在的傻柱因为地位提升,能“奉献”的更多,秦淮茹的日子反而过得比原著同期还要鬆快些。 她对傻柱的“经营”也愈发精心,既不能让他彻底得手失了念想,又要牢牢把他拴在身边。 今早这齣“拉拉扯扯”,多半又是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算计。 此刻,面对突然出现的李靖川,秦淮茹心里那点怨和感激翻腾了一下,迅速被她强大的生存本能压了下去,转化成满面热情无害的笑容。 今时不同往日,李靖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费心巴结的“李副厂长侄子”了,人家是上了报纸的农学专家,是大学者,是前途无量的国家人才。 怨恨?早没那个资格了。感激?也犯不著刻意提,显得生分。 最好的態度,就是像现在这样,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是老邻居寻常的寒暄。 “嗨,秦淮茹。” 李靖川点了点头,神色平淡,既无久別重逢的热络,也无旧日齟齬的冷淡,就像面对一个仅止於认识的普通人。 他的目光扫过她和傻柱,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但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又让这两人给勾搭上了。 对於傻柱的故態復萌,他也算是见识上了,知道他这人就是这样了,便不再想管他的事情。 “柱子哥。” 他又朝傻柱打了个招呼。 傻柱看到李靖川,倒是露出了实实在在的高兴,一把甩开秦淮茹又下意识想拉他袖子的手,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嘿!李大科学家!可算见著你了!报纸我可看了,牛逼啊!给咱们四合院长大脸了!” 他嗓门大,语气真诚,带著工人特有的直爽。 “都是工作。”李靖川笑了笑,对傻柱,他倒有几分真心的隨意,“你这是要上班去?” “可不嘛,这都几点了。”傻柱挠挠头,瞪了秦淮茹一眼,“都磨磨唧唧的……那什么,靖川,你回来有事?晚上有空没?上我那儿,让你雨水妹子弄俩菜,咱哥俩喝点儿?她现在手艺也不赖了!” “今天可能不行,学校还有事。” 李靖川婉拒了,他只是想回来看看,故地重游一会。 第191章 久违的后海垂钓 推开西耳房的木门,预料中那股久无人居的沉闷尘土气息並未扑面而来。 相反,屋子里空气虽然清冷,却透著洁净。 午后疏淡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欞洒进来,在磨得光滑的青砖地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纤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桌椅摆放得整齐,桌面、炕沿、甚至窗台上,都摸不到什么灰尘。 李靖川立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阔別已久的屋子。 陈设几乎没变,还是他当年离开时的样子,只是更添了几分时光凝固般的静謐。 墙角那对旧木箱,桌边那把被他磨得发亮的木椅,窗台上那个曾用来养过几根蒜苗的破陶碗……每一样东西都承载著初来这个世界时最具体而微的记忆。 是了,何雨水。 那丫头肯定时常过来。 除了她,不会有別人如此细心地维持著这间屋子的整洁。 想起那个总是眼神清亮、带著几分倔强和依赖叫他“靖川哥”的姑娘,李靖川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心里流过一丝暖意。 这几年他全身心扑在学业和研究上,连这处最初的“家”都鲜少踏足,倒是难为她一直记掛著。 他反手掩上门,將外面院落的嘈杂隔开些许。 今天难得偷閒。 项目申报材料已递交,“京优152”的后续工作也按部就班,父亲家也回了,四合院也看了。 心里那根习惯了高速运转的弦,似乎可以稍稍鬆缓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炕柜底下露出一角的帆布包上。 那是他几年前置办的钓鱼傢伙什。 一时兴起,他走过去,弯腰將那个落了些灰的帆布包拖了出来。 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倒还齐全:竹製钓竿,一节节的,用线缠著,一个缠著鱼线的木线轮,一小盒鱼鉤和铅坠,一个摺叠小马扎,甚至还有个小铁皮盒,里面装著当年没用完的、早已干硬的鱼饵面坨。 指尖拂过光滑的竹节,一些久远的、带著水汽和閒適气息的记忆片段浮现脑海。 后海冰面上凿开的冰洞,冬日稀薄的阳光,傻柱咋咋呼呼的声音,还有……那位气度不凡、谈吐有趣,总爱揣著小酒壶的韩永贵韩大爷。 最后一次见韩老,好像还是他刚入农大不久,后来便一头扎进无穷尽的课程、实验和论文里,再未有过那样的閒暇。 不知道韩老身体是否还硬朗? 是否还常去后海垂钓? 想起老爷子品评他烤鱼手艺时眯起的眼睛,和那声中气十足的“好!”,李靖川心里竟生出几分真切的掛念。 有些人,即便交往不深,但那份投契与愉快,却能在记忆里留下清晰的印子。 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 左右今日无事,何不重拾旧趣? 他將钓具一件件取出,检查了一番。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鱼线有些老化,便从包里找出备用的换上。 鱼鉤生了点锈,用小銼刀仔细打磨光亮。 干硬的鱼饵自然是不能用了,他出门去胡同口的杂货店,买了两块新鲜的玉米面饼子,又顺手在路边挖了几条蚯蚓装在空火柴盒里。 收拾妥当,李靖川提上帆布包,拎著小马扎,掩上房门,再次穿过渐渐喧闹起来的四合院中院。 阎埠贵家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闪了一下,易中海家依旧门窗紧闭,贾家传来棒梗和小当的吵嚷声。 他没有停留,径直出了院门,沿著熟悉的胡同,朝后海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有些懒洋洋。 街道两旁的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鸣一阵响过一阵。 越靠近后海,空气中那股属於水泽的、微腥而润泽的气息便越明显,还夹杂著岸边柳树特有的清苦味道。 后海的水面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比起冬日冰封时的肃穆,此刻更显开阔慵懒。 岸边垂柳依依,有几个老头正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守著一排钓竿,彼此间也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望著水面浮漂。 也有带著孩子来玩耍的妇人,孩子们在岸边奔跑嬉笑,惊起水鸟扑稜稜飞远。 李靖川寻了一处远离人群、柳荫较密的岸边。 这里视野不错,水面也相对平静。 他展开小马扎坐下,不慌不忙地组装钓竿,掛上鱼线、浮漂、铅坠,然后捏了一小团玉米面,稳稳地掛在鱼鉤上。 扬竿,鱼线在空中划过一道轻巧的弧线,带著鱼鉤和饵料,悄无声息地没入前方不远处的水中,只余一枚红白相间的浮漂,在水面上轻轻点动。 坐下之后,世界仿佛骤然安静下来。 远处的人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 目光所及,只有那微微荡漾的水波,和那枚隨著水波轻轻起伏的浮漂。 耳边是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和水浪轻拍岸石的哗哗声。 李靖川靠在小马扎上,身体放鬆,精神却並未涣散。 这种放空与专注並存的奇妙状態,是他这几年在紧张节奏中久违的。 不需要思考复杂的实验设计,不需要推敲严密的论文逻辑,只需要等待,耐心地、心无杂念地等待。 偶尔有鱼试探性地触碰鱼饵,带动浮漂轻轻点头,旋即又恢復平静。 李靖川並不著急,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依旧沉静地望著水面。 时间就在这静謐的等待中悄然流逝。 阳光逐渐西斜,將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石板路上。 他想起初来乍到时,与傻柱、何雨水在这里冰钓的冬日;想起后来与韩老相遇,露天烧烤,把酒言欢的畅快;想起更早以前,自己还是轧钢厂採购员时,偶尔溜出来偷閒的片刻。 这方水面,见证了他最初融入这个世界的笨拙,也承载过他少有的、纯粹的鬆弛。 如今再坐在这里,身份、心境早已不同,但这份与水面、与等待独处的寧静,却依然如故。 浮漂忽然毫无徵兆地往下一沉! 李靖川眼神一凝,手腕瞬间发力,向斜上方轻轻一抖。 竿梢立刻传来一股清晰的、挣扎的力道,弯成了一道悦目的弧线。 他並不急於收线,而是稳稳地控著竿,感受著水下生灵左衝右突的力道,慢慢消耗它的体力。 几个回合后,水花一翻,一尾银光闪闪、约莫半尺来长的鯽鱼被提出了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不住扭动。 李靖川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容。 没有出系统提示。 系统里的技艺属性在这四年里已经被李靖川推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了。 现在简单的钓鱼已经没法让李靖川的技艺属性快速增长了。 【生存59(457/5900)】 【技艺479(898/47900)】 他熟练地將鱼摘下,放入旁边早已备好的小水桶中。 鱼在桶里扑腾了两下,便安静下来。 重新掛饵,拋竿。 浮漂再次立於碧波之上。 他抬起头,望向水光瀲灩的湖面更远处,那里是当年常遇到韩老的方位。 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运气,再遇见那位爱喝一口、会侃大山的老爷子? 第192章 韩建业的烦恼 夕阳把后海染成了一池熔金。 李靖川坐在柳荫下的小马扎上,手中的钓竿斜指水面,浮漂在粼粼波光中轻轻颤动。 桶里已经有三尾银鯽,但他心思早不在鱼上。 “我能做的下一件事是什么?” 李靖川凝视著水面,思绪沿著这条逻辑线延伸。 四年植物生理与育种的钻研,让他习惯了从根繫到穗粒、从基因到性状的系统性思考。 现在,这种思维模式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更宏大的命题:农业与工业的衔接处,哪里存在瓶颈?哪里可能有突破的空间? 他想起父亲李怀德饭桌上提到的那些“工农互助”项目——用轧钢厂的废料换公社的农副產品。 那是一种朴素的、基於现实条件的交换,但距离真正的工农协同、相互促进,还差得很远。 正思索间,一阵脚步声从身后石板路上传来。 那脚步声很特別——一个沉稳中略显拖沓,是老年人的步態;另一个则步幅大、节奏快,却带著一种烦躁的沉重感。 李靖川下意识回头。 柳荫尽头,两个人影正沿著岸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老者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拎著个小马扎,背微微佝僂,但脊樑挺得笔直,正是韩永贵韩大爷。 跟在后面的中年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穿著深蓝色的干部装,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透著一股被强行从工作中拖出来的不情愿——正是韩建业。 “韩大爷。” 李靖川起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韩永贵看见他,眼睛一亮,脚步快了几分:“嘿!我说今儿个出门前喜鹊叫呢,原来是你小子在这儿!多少年没见你在这水边坐著了?” “有四五年了。”李靖川上前两步,又朝韩建业点头致意,“韩部长。” 韩建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点头算是回应,眼神却还飘忽著,显然心思不在此处。 韩永贵已经自顾自地在李靖川旁边摆开小马扎坐下,瞥了一眼儿子,哼了一声:“甭理他。拉他出来散散心,跟要他命似的。工业部离了他一天还能垮了?” 这话说得直白,韩建业脸上有些掛不住,低声道:“爸,您少说两句。” “我少说?”韩永贵从怀里掏出那个熟悉的小扁酒壶,拧开抿了一口,“我再不说,你就要把自己熬死在那堆报表里了。问题是用愁眉苦脸解决的吗?” 李靖川安静地听著,重新在自己的小马扎上坐下。 他能感觉到韩建业身上那种沉重得几乎实质化的焦虑——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工作压力,而是一种面对庞大困境时的无力感。 韩建业嘆了口气,终於也在父亲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目光无意识地投向水面。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爸,您不懂。这不是报表的问题,是……是咱们整个钢铁工业,还在靠最原始的方式硬扛。” 李靖川耳朵动了动。 韩永贵又抿了口酒,没接话,但眼神示意儿子继续说。 “我上周去了趟鞍钢。”韩建业的语速渐渐加快,像是憋了太久终於找到了宣泄口,“您知道现在一炉平炉钢,三十吨,成分合不合格,靠什么判断吗?靠老师傅站在炉口,看火焰的顏色——蓝里透黄是碳高了,黄里带白是硅不够了。全凭一双眼睛、几十年的经验。” 他双手无意识地握紧:“可人眼是会疲劳的,经验是有误差的。这一炉看准了,下一炉可能就偏了。成分波动大,钢材性能就不稳定。轧出来的板材,厚薄不均;拉出来的钢筋,强度起伏……下游的机械厂、建筑单位,拿著这样的材料,怎么造精密的工具机?怎么盖高楼大厦?” 他的声音里透著一股近乎痛苦的焦灼:“我们现在是用汗水换產量,用老师傅的命赌质量!一批钢出来,得取样、送化验室、等结果——少说两三个小时。这段时间里,炉子不能停,只能凭经验继续操作。等结果出来了,成分不合格,这一炉三十吨钢,可能就废了!或者降级使用,造成巨大的浪费!” 韩建业猛地转过头,看向父亲,眼圈微微发红:“这样的生產方式,爸,它怎么能支撑起一个现代化的国家?农业要机械化,需要好钢材造拖拉机、收割机;国防要现代化,需要好钢材造坦克、军舰;老百姓过日子,需要好钢材造自行车、缝纫机……可我们连稳定生產合格建筑钢都费劲!”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后海水面,在李靖川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他几乎是立刻抓住了关键,脱口问道:“韩部长,具体是哪个环节最不可控?是炉內温度测量不准,还是成分分析太慢?” 问题直指技术核心。 韩建业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搞农业的年轻人会问得这么具体、这么专业。 他仔细打量了李靖川一眼,才沉声道:“两个都是问题。炉温测量,现在用的是光学高温计,离炉口几米外测,受烟尘、蒸汽干扰大,误差动輒几十度。成分分析更麻烦——取样后要冷却、切割、打磨,送到化验室用光谱仪或者化学法,一套流程下来,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这期间,炉子早就进入下一个冶炼阶段了。” 他苦笑:“我们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国外有连续测温的技术,据说能把探头插进钢水里,实时读数。可那设备……一是贵,二是人家不卖给我们。成分快速分析,也有实验室在搞,但要么精度不够,要么速度还是慢。” 李靖川的大脑飞速运转。 温度测量、成分分析——这听起来完全是另一个领域的问题,与小麦光合午休、根系分泌物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但科研思维的本质是相通的:发现问题,拆解问题,寻找关键变量,设计解决方案。 他几乎能“看见”那个生產场景:炽热的钢水在炉內翻滚,老师傅眯著眼在炉口观察火焰,神色凝重如赌徒;化验室里,技术员匆忙地操作著笨重的仪器;而生產指挥者,则在焦急地等待一个迟来的、可能已经过时的数据,凭此做出关乎数十吨钢材命运的决策。 信息滯后,决策盲目,质量波动。 这不正是一个典型的“系统反馈延迟”问题吗? 韩永贵一直在静静听著。 此时,他慢慢拧紧酒壶盖子,苍老但清亮的目光在儿子和李靖川之间转了个来回,最终落在韩建业脸上。 “建业,”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穿透力,“你缺的不是抱怨的人,也不是听你抱怨的人。你缺的——”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靖川专注的侧脸。 “是能把你们那些大而化之的『困境』,拆解成一个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然后静下心来,看看每个问题到底卡在哪儿的人。” 第193章 拆解问题的人 韩建业浑身一震,看向父亲。 韩永贵却已经转回头,望向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水面,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们工业部那么多工程师、专家,天天开会,说的都是『要追赶世界先进水平』、『要突破技术封锁』。这些话没错,但太空。空话解决不了钢水温度测不准的问题,也解决不了化验速度慢的问题。” 他伸出手,指著水面上一片被风吹动的柳叶:“看那片叶子。你想让它往东漂,光对著它喊『往东』没用。你得看风向是什么,水流往哪儿走,叶子本身是什么形状……把这些搞清楚了,或许轻轻拨一下水,它自己就漂过去了。” 黄昏的风吹过柳梢,沙沙作响。 李靖川坐在小马扎上,手里还握著钓竿,但心思早已飞越了后海的水面,飞向了千里之外那些钢花飞溅的炼钢车间。 韩永贵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要推开的门。 农业与工业,看似遥远,却在国家发展的底层逻辑中紧密相连。 他用了四年时间,从一片小麦叶片的光合效率里,找到了撬动產量的支点。 那么,在一炉钢水的温度曲线里,是否也隱藏著提升整个工业体系效率的密码? 浮漂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有鱼咬鉤了。 李靖川手腕本能地一抬,钓竿弯成满弓。 一尾肥硕的鲤鱼被提出水面,在夕阳下甩动著金红的尾巴,水珠四溅。 他利落地收鱼入桶,动作乾净流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韩建业,目光清澈而专註:“韩部长,您刚才说的连续测温技术和快速成分分析——国內现在有哪些单位在研究?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问题再次落到了具体的技术坐標上。 韩建业看著这个年轻人——他桶里的鱼还在扑腾,裤脚沾著岸边的泥点,完全是一副閒暇钓客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像极了那些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通宵、终於抓住一丝线索的研究者。 他沉默了几秒,终於卸下了副部长的身份包袱,像面对一个可以探討技术的同行那样,认真地回答道:“测温方面,钢研院和自动化所有个联合课题组,搞了三年了,据说做出了样机,但耐高温材料不过关,探头在钢水里撑不过十分钟。成分分析……北大化学系有个实验室在做雷射诱导击穿光谱的研究,理论上能实现秒级分析,但设备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离工业化应用差得远。” 李靖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水面。 夕阳正迅速沉向西山,天空从金黄转向橙红,再晕染开一片瑰丽的紫灰色。 后海的水面暗了下来,倒映著天际最后的光彩。 韩永贵慢慢站起身,捶了捶后腰:“天黑了,该回去了。”他看向儿子,“建业,你送靖川一段?” 这话问得自然,却带著某种不言而喻的意味。 韩建业也站了起来,看向李靖川,语气比来时缓和了许多:“李……靖川同志,你住哪儿?我车在那边,顺路送你。” 李靖川收拾著钓具,闻言抬头笑了笑:“不麻烦韩部长了,我骑了车。不过——” 他顿了顿,將最后一件工具收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如果方便的话,您刚才提到的钢研院那个课题组,还有北大化学系的实验室,能不能把他们的公开技术资料或者阶段报告,借我看看?纯属个人兴趣。” 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想了解一下另一个领域的新鲜事。 但韩建业看著李靖川平静的面容,心中却莫名一动。 他想起了父亲刚才那句话:“你缺的是能把问题拆解开来看的人。” 这个年轻人,或许就是这样的人。 “可以。”韩建业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撕下一页,快速写下一个电话號码和一个名字,“这是我秘书的电话。你直接找他,就说我让你联繫的。需要什么资料,他会帮你协调。” 李靖川双手接过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谢谢韩部长。” 三人沿著暮色渐浓的岸边往回走。 韩永贵走在最前面,背著手,哼著不成调的京剧唱段,仿佛刚才那番关於国家工业困境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 韩建业和李靖川並肩走在后面,一时无话。 直到快走到停车的地方,韩建业才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靖川同志,你搞的那个小麦品种,增產四成五——靠的是什么?” 李靖川想了想,答道:“靠的是把『抗旱』这个笼统的性状,拆解成根系分泌物能力、光合午间稳定性、微量元素利用效率等十几个具体指標,然后建立筛选体系,一步步聚合优良基因。” 他说得简洁,但每个词都落在实处。 韩建业脚步顿了顿,转头深深看了李靖川一眼。 暮色中,年轻人的侧脸轮廓清晰而沉稳。 “拆解……指標……筛选体系……”韩建业喃喃重复著这几个词,眼中若有所思。 车灯亮起,吉普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李靖川推著自行车站在路边,朝车內挥了挥手。 车子驶入渐浓的夜色,尾灯的红光在胡同口拐弯处一闪,消失不见。 李靖川没有立刻骑上车。 他站在后海岸边,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水面。 远处有几点渔火,微弱地闪烁著。 他的手伸进上衣口袋,触碰到那张折好的纸条。 钢铁。 温度。 成分。 快速分析。 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却与亿万人生计息息相关的领域,就这样以一种意外的方式,撞入了他的视野。 桶里的鱼轻轻扑腾了一下,发出水声。 李靖川低头看去,那条金红的鲤鱼在昏暗的光线中隱约可见。 他提起桶,走到水边,將桶倾斜。 鱼滑入水中,尾巴一摆,消失在黑暗的水底。 “去吧。” 他轻声说,不知是对鱼,还是对自己。 然后他骑上自行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向农大方向。夜色已完全降临,路灯次第亮起,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帆布包里,钓具轻轻碰撞作响。 而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自动构建一个新的问题框架:高温测量误差的主要来源有哪些?快速成分分析的技术路线有几条?各自的瓶颈在哪里? 就像当年面对一株叶片萎蔫的小麦,他习惯性地开始拆解、分析、寻找突破口。 风从耳边掠过,带著夏夜微凉的气息。 前方的路还长,但某个转弯已经隱约可见。 第194章 报告 农大旧实验楼二层那扇窗,再次亮了个通宵。 只是这一次,窗內人影不是在对著一排排盆栽测量光合速率,也不是在层析柱前收集馏分,而是俯身在一张摊开的大號绘图纸上,手中的铅笔在灯下划出一道道清晰的线条。 李靖川回到实验室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工作檯那盏绿罩子的檯灯。 昏黄的光圈笼罩著桌面上几份刚从韩建业秘书那里借来的技术资料——钢研院《高温熔体连续测温技术阶段性报告(1961-1963)》、北大化学系《雷射诱导击穿光谱(libs)在金属成分快速分析中的应用前景》內部討论稿,还有几份字跡略显潦草、显然是现场工程师手写的《平炉炼钢操作规程与常见问题匯总》。 他泡了杯浓茶,坐下来,一页页翻看。 起初是陌生的。 高温热电偶材料的热电稳定性、雷射等离子体形成閾值、钢水脱氧合金化最佳时机……这些术语与叶绿素萤光、根系分泌物、光合午休属於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不过半小时,那些看似艰深的文字和图表,在他眼中开始呈现出另一种清晰的结构:都是测量问题,都是信息反馈问题,都是如何將不可见的內部状態转化为可靠数据的问题。 四年的科研训练早已让他形成了一种本能——面对复杂系统,先找边界,再拆模块,最后看连接。 凌晨一点,他合上最后一份资料,拿起铅笔。 绘图纸的左上角,他写下“农业闭环”,然后画出一个顺时针的箭头圆环: 良种(京优152)→粮食增產(456.7公斤/亩)→对高效农机/仓储/运输需求增加→需要更优质钢材製造农机/粮仓/车辆→受制於钢铁质量与產能瓶颈→农机落后、基建迟缓→农业生產效率与產后损耗率遭遇天花板→良种增產效益被部分抵消。 箭头闭合,形成一个看似完美、实则脆弱的循环。 他盯著这个环看了片刻,在“钢铁质量与產能瓶颈”下面重重划了两道横线。 然后,在图纸右侧,另起一个圆环,標题是“工业困境”: 钢铁质量不稳定(成分波动大)、產能不足(冶炼效率低)→无法稳定供应高质量特种钢/型材→农机设计受材料限制(笨重、易损、能耗高)、交通基建(铁路、公路、桥樑)推进缓慢、粮食仓储设施(钢板仓、烘乾设备)短缺→农业生產规模化、机械化、现代化进程受阻→农业对工业品(化肥、农药、农机)的需求无法充分转化为市场拉力→工业尤其是重工业发展缺乏来自农业的强劲需求反馈。 两个圆环,一左一右,中间仅隔著几厘米的空白,却在现实中被无形的壁垒阻隔。 李靖川的笔尖停住了。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过去四年,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第一个圆环的起点——“良种”。 他用了所有的精力和智慧,將“京优152”从一份陕北山沟里的特殊种质,变成了田里沉甸甸的金色麦浪。 他以为,只要產量突破瓶颈,后面的一切自然会水到渠成。 现在他看到了,水渠的闸门,並不在田野里。 而在那些炉火通明的钢铁厂里,在那些需要老师傅用肉眼赌火焰顏色的炉口前,在那些等待两三个小时才能出结果的化验室中。 实验室里极安静,只有日光灯镇流器轻微的嗡鸣,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的夜色浓黑如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他重新坐直身体,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崭新的稿纸,在抬头上工整写下: 《关於农业机械化瓶颈与基础工业能力关联性的初步分析与建议》 撰写人:李靖川 日期:1964年7月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从最具体的事实开始: “一、实例:『京优152』小麦新品种在农大试验田实测亩產456.7公斤,较本地主栽品种增產45%。该品种具有较好的抗旱稳產性,適合在华北中低產田推广。 “二、推广预期障碍:经与冀、鲁两省农业部门同志初步沟通,普遍反映当前农村普遍缺乏適配中等肥力旱地的小型深耕、播种、收割机械。现有拖拉机(如东方红-54)功率过大、能耗高,不適合小地块作业;而適合的小型农机,或因钢材强度不足导致关键部件易损,或因製造精度不够导致作业质量差、油耗高,农民购买和使用意愿低。 “三、深层次矛盾:农业机械的可靠性、经济性、適用性,根本上取决於其製造材料的性能(如耐磨钢、高强结构钢)和加工精度(如齿轮、轴承)。我国当前钢铁工业,在特种钢冶炼、成分稳定控制、型材轧制精度方面存在明显短板,直接制约了农机製造水平的提升。 “四、数据支撑(引用钢研院报告):目前平炉钢终点碳含量控制波动范围可达±0.05%,硅含量波动±0.1%。这意味著同一牌號钢材,不同批次间的强度、韧性差异可能超过15%。用这样的材料製造农机齿轮,寿命可能相差数千小时。 “五、核心观点:现代农业已不是孤立的『种地』问题。良种是『种子』,工业是『土壤』。没有坚实、优质的工业『土壤』,再好的『种子』也无法发挥全部潜力,甚至可能因『养分』(配套技术、装备)不足而夭折。因此,强农必先强工,尤其是强基础材料工业与精密製造工业。农业的增產需求,应为工业尤其是重工业的技术攻关指明具体方向(如:急需开发低成本、高性能的农机专用钢系列;发展快速、在线的钢铁成分与性能检测技术,稳定產品质量)。 “六、初步建议:1.建立农业需求与工业攻关的定期对接机制;2.设立『农机专用材料』国家专项,联合冶金、机械、农业三部委协同攻关;3.在重点钢铁企业试点推广快速分析技术,以『质量稳定性』指標考核部分替代单纯『產量』指標;4.鼓励交叉学科研究,例如將农业系统工程中的『指標筛选』『稳定性评价』方法,引入工业生產流程优化……” 他写得很慢,每一段都要停顿片刻,思考措辞是否准確,逻辑是否严密。 这不是一篇学术论文,更像一份跨领域的战略分析报告。 他引用了自己能找到的所有数据——从小麦的千粒重到钢水的碳含量,从光合午休的缓解幅度到光谱分析的时间解析度。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透过窗户,与檯灯的光晕交融在一起。 李靖川终於写完了最后一段建议,放下笔,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稿纸写了整整八页,密密麻麻,字跡工整清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微凉的风涌进来,带著露水和青草的气息,吹散了实验室里一夜的闷浊。 远处,农大的田野刚刚甦醒,淡青色的天光勾勒出试验田方正的轮廓。 那里有他亲手播种、测量、收穫过的“京优152”。 第195章 韩建业的反对 工业部大楼的走廊宽敞肃静,水磨石地面光可鑑人,两侧是深褐色的木门,每扇门上都掛著部门名称和编號的铜牌。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油墨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偶尔有干部模样的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激起轻微的迴响。 李靖川在一扇掛著“副部长办公室”铭牌的门前停下。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指尖能感受到里面那份报告和两张图纸的边缘。 深吸一口气,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请进。” 里面传来韩建业略显疲惫但依然清晰的声音。 李靖川推门而入。 办公室比他想像的要简朴。 一张宽大的深色办公桌几乎被文件和报表淹没,桌角立著两部黑色的电话机。 靠墙是一排高高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厚重的技术手册、文件汇编和几本翻旧了的《冶金学报》。 窗户很大,但此刻拉著浅灰色的布帘,挡住了上午有些灼人的阳光,让室內光线显得柔和而略显沉闷。 韩建业正坐在办公桌后,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镜,低头审阅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看清是李靖川时,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靖川同志?”他摘下眼镜,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主动伸出手,“这么快就来了?秘书说你要来送资料,我还以为得过几天。”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有些粗糙。 “韩部长,打扰您工作了。”李靖川握住他的手,然后递上文件袋,“资料我看完了,受益良多。另外,我自己也整理了一些想法,想请您过目指正。” 韩建业接过文件袋,有些好奇地打开,先抽出那份《关於农业机械化瓶颈与基础工业能力关联性的初步分析与建议》。 目光扫过標题,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坐,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把硬木椅子,自己拿著报告坐回座位,重新戴上眼镜,翻开了第一页。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靖川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静静等待著。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喧囂。 韩建业起初看得很快,但当目光触及“农业闭环”与“工业困境”那两个被清晰画出的圆环时,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眼神在纸面上反覆逡巡,尤其在那句“强农必先强工,尤其是强基础材料工业与精密製造工业”下面停留了很久。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眉头越皱越紧。 终於,他看完了最后一页,缓缓合上报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眉心。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李靖川,眼神极其复杂——有惊讶,有讚赏,但更多的是浓重的疑虑和……几乎是本能的反对。 “靖川同志,”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这份报告……写得很好。逻辑清晰,数据扎实,问题抓得很准,建议也有见地。作为一个农业科研人员,能跨领域思考到这种深度,非常难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某种更强烈的情绪衝破了克制。 “但是——”韩建业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近乎焦躁的坚决,“这跟你个人未来的方向是两回事!我感谢你对国家工业的这份热忱和关注,可这不能成为你改变自己道路的理由!” 他將报告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靖川:“你知道你在农学领域意味著什么吗?『京优152』的培育者,二十岁出头就在《中国科学》上发表重量级论文,林为民教授、吴建邦教授都把你当宝贝,学校已经准备破格保送你读研,你的前途一片光明!你是我们国家在农业科技领域正在升起的一颗明星!” 韩建业的语速越来越快,带著恨铁不成钢般的激动:“钢铁行业这潭水有多深、多浑,我比你清楚!这里有多少难题,是几代工程师、专家耗费了毕生心血都啃不下来的硬骨头!一个炉子,从耐火材料到热工控制,从冶炼理论到操作实践,里面的门道多如牛毛!多少留洋回来的博士,进了钢厂照样要从头学起,跟著老师傅在炉子边一站就是好几年,才能摸著点边!” 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桌后来回踱了两步,手指用力点了点桌上那份报告:“你这个报告里提到的快速测温、在线分析,是,这是关键瓶颈!可你知道为了解决这两个问题,钢研院、自动化所、几家重点大学的联合课题组,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搞了多少年了吗?进展缓慢!为什么?因为这不光是理论问题,更是极端恶劣工业环境下的工程实践问题!是材料问题、机械问题、信號传输问题、抗干扰问题的综合!” 他转过身,直视著李靖川,语气近乎严厉:“我不能,也绝不允许,让你这样一个在另一个领域已经证明了自己天赋、正处在黄金上升期的年轻人,贸然跳到这个泥潭里来冒险!这是对你个人前途的不负责,更是对国家这些年在你身上投入的培养资源的不负责!这是……胡闹!”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靖川一直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因为这番激烈的言辞而出现任何波动。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体更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迎向韩建业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眼睛。 等韩建业说完,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寂。 只有墙上掛钟的秒针,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 几秒钟后,李靖川才开口。 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像一块投入激流中的磐石,沉稳而有力。 “韩部长,您说得对,我確实在农业领域得到了一些机会和成绩。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清楚地看到了那个领域的边界在哪里——或者说,边界之外,是什么在制约著它走得更远。”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诚恳:“我的前途如果能和国家最迫切、最根本的需求绑在一起,那才是最有价值的前途。粮食安全是根本需求,但让粮食安全得以实现和保障的工业基础,是更根本的需求。它们不是两条平行的路,而是一条路上的两个关键站点。我现在,只是想从第一个站点,走到第二个站点去看看,试著打通中间的梗阻。” 韩建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李靖川没有停下。 第196章 说服 “我不是要拋弃农学,韩部长。恰恰相反,我是想把农学已经探明的一些路径和方法,带到工业领域来试一试。我看过您给的那些资料,也查了一些数据。我们目前农机上普遍使用的65mn犁鏵钢,平均翻耕寿命大约在300到400亩,而国外同类產品,在相同土壤条件下能达到800到1000亩。差距不止一倍。”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这不仅仅是钢材本身强度或硬度的问题。资料显示,我们的钢材成分波动大,同一批次的碳含量偏差就能导致热处理后组织不均匀,形成局部薄弱点。而在缺乏快速在线分析的情况下,我们无法在生產过程中实时调整,只能事后筛选、降级,或者赌运气。这本质上是生產过程的『黑箱』化和质量控制的前馈缺失。” 李靖川顿了顿,看著韩建业的眼睛:“您刚才说,钢铁行业水很深,多少专家一辈子都搞不明白一个炉子。我理解,您指的是那些高度依赖个人经验、难以言传、难以复製的『手艺』和『诀窍』。但韩部长——”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科研工作者特有的、近乎执拗的篤定: “科学的使命之一,就是要打破这种经验的壁垒,把老师傅眼睛里『蓝里透黄』、『黄里带白』的火焰顏色,转化为光谱仪上可测量的特定波长和强度数据;把『手感』、『火候』这种模糊的经验判断,转化为热电偶输出的温度读数和化学成分的实时分析曲线。把不可言传的『艺术』,变成可学习、可复製、可优化的『技术』和『科学』。” “我在农业上做的,其实就是这件事。把『抗旱』这个模糊的农艺概念,拆解成根系分泌物成分、光合午休幅度、叶片水势变化等一系列可测量的生理指標,然后建立筛选体系。方法论是相通的——面对复杂系统,识別关键变量,建立测量手段,寻找调控规律。” 说完这番话,李靖川重新靠回椅背,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等待著。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掛钟的滴答声。 韩建业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背对著窗户,脸上的表情在透过布帘的柔和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激动褪去后,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震动。 他久久地凝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李靖川坐在那里,身形清瘦,衣著朴素,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投身工业建设时,那些在简陋条件下依然坚信能用科学改变国家面貌的前辈们。 那份报告上的两个闭环图,此刻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 农业闭环。工业困境。 中间的断点,清晰得刺眼。 李靖川的话,像一把钥匙,撬动了他內心深处某些坚固的东西。 是的,经验壁垒。 这是中国工业,尤其是重工业,在许多领域难以实现质的飞跃的深层痼疾。 太多技术锁在老师傅的脑子里,隨著退休而流失;太多生產依赖於个人的状態和运气,无法稳定復现。 科学化、標准化、数据化——这是方向。 但这个转变何其艰难,需要打破的不仅是技术难关,还有积习、观念、甚至利益格局。 让这样一个已经在另一条跑道上证明了自己方法论有效的年轻人,来衝击这个僵局……风险巨大,但或许,也是一次值得尝试的破局? 不,还是太冒险了。 他的价值在农业领域几乎可以预见,而在这里,可能头破血流,一事无成。 两种想法在韩建业脑中激烈交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於,他极其缓慢地走回办公桌后,沉重地坐下。他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放下。 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恢復了部级干部特有的沉稳和复杂。 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尚未完全平息的波澜: “靖川同志……你的话,我听到了。你的报告,我也看懂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喧囂似乎都变得遥远。 “但是,这件事情太大了。不光关乎你个人,也关乎多个领域的协作,甚至资源的重新配置。” 韩建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报告光滑的纸面,目光落在李靖川平静而坚定的脸上。 “你给我三天时间。”他最终说道,语气是一种强行压制住所有情绪后的、近乎刻板的平静,“我也需要时间……把这些问题,重新想一想。冷静地想一想。” “三天后,我给你答覆。”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只是需要三天。 李靖川看著他,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那份沉重的挣扎和並未关闭的可能性。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韩部长。我等您的消息。”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依然平稳。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韩建业低沉的声音: “靖川。” 李靖川回头。 韩建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报告,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这三天,你也好好想想。想清楚,一旦踏进来,可能面对的,不只是技术难题。” 李靖川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鬆开。 “我明白。谢谢韩部长。”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將门带上。 “咔嗒”一声轻响,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韩建业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依旧盯著那份报告。 李靖川的这份报告和过往的履歷给了韩建业信心——对於李靖川能在工业这一行能干出点事业来的信心。 韩建业是知道李靖川过往的经歷的。 四年前的李靖川还只是个从农村出来的孩子,但是意外的学什么都非常快。 无论是厨艺还是学习,短暂的时间里就能出成果。 学厨艺几周就能达到屈指可数的水平,而在学习方面,学习小半年就能成为全国高考状元。 而且进入大学后在学术方面也短短时间里就能有成果。 別人还在读本科阶段的课程时,他就开始在教授的支持下主导科研项目了,而且还做出了很大的成绩。 这样一个人,想来工业部,想来研究炼铁炼钢。 窗外的阳光透过布帘,在韩建业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久久没有动作,像一尊沉思的雕像。 只有墙上的掛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著。 滴答。 滴答。 第197章 说服林为民 农大的教职工宿舍区掩映在一片浓密的梧桐树荫里,红砖砌成的二层小楼爬满了常青藤,午后蝉鸣震耳欲聋。 李靖川敲响林为民教授家门时,手心微微有些汗湿。 与韩建业那种直截了当的交锋不同,面对恩师,他需要解释的不仅仅是逻辑和决心,更是一种选择背后的重量。 门开了。 林为民教授穿著在家时的灰色圆领汗衫,鼻樑上架著那副看文献时才戴的老花镜,手里还拿著一支红笔,显然正在批改什么。 看见李靖川,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靖川?快进来,正想著你该来了。” 客厅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著学者的气息。 靠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植物学、生理学、遗传育种的专业书籍,也有一些文史哲的杂书。 一张旧藤椅旁的小几上,摊开著几本最新的外文期刊,红笔標註的痕跡隨处可见。 窗台上摆著几盆长势极好的吊兰和文竹,绿意盎然。 “坐。”林为民指了指藤椅对面的木沙发,自己先坐回藤椅里,放下红笔,“喝点凉茶,你师母早上煮的,解暑。” 李靖川接过师母端来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带著淡淡荷叶清香的凉茶,沁人心脾的凉意稍稍平復了心绪。 他没有绕弯子,將拜访韩建业、递交报告以及那场激烈谈话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林为民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藤椅光滑的扶手。当听到韩建业那番“胡闹”、“不负责”的激烈言辞时,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听到李靖川平静而有力的回应时,眼中闪过讚许;最后,听到“三天”的约定和韩建业那句“不止是技术难题”的提醒时,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几乎要淹没客厅里的安静。 良久,林为民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眉心,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嘆息。 “靖川啊……”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却又饱含著深沉的关切,“你想做的事情,我看懂了。那份报告的逻辑,我也认同。问题是——”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而锐利地看向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你知道从零开始,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建立一套新的、能被认可的科研方向,有多难吗?” 林为民没有等李靖川回答,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你在农学,尤其是在小麦生理与育种这个细分方向上,用了四年时间,从零开始,建立了一套成熟的方法论——从表型筛选到生理机制,再到分子探索和育种应用。你有『农旱7號』这样极端的材料作为突破口,有吴建邦教授这样的育种大家提供平台,有孙浩、赵雪梅这些能干的助手,有学校给你的实验室和温室,最重要的是,你已经用『京优152』的產量和那篇《中国科学》论文,在这个领域建立了初步的声望和信誉。”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是导师对学生前途最深切的思虑:“这意味著,你接下来的路会顺很多。申请项目,同行会认真看待你的意见;组建团队,有人愿意追隨你;发表成果,期刊会给予更多关注。这是你用四年心血换来的『势能』,是你未来攀登更高峰的坚实台阶。” “可现在,”林为民的声音低沉下去,“你要离开这个已经打下根基的山头,去爬另一座完全陌生的、可能更陡峭、更嶙峋的山。那里没有你熟悉的『农旱7號』,没有现成的生理指標体系,没有吴建邦教授那样的前辈引路。你要面对的,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技术规范、甚至行业文化。钢铁冶金,那是重工业的心臟,那里的问题往往牵涉巨额的投入、复杂的工程实践、和盘根错节的现实约束。你一个搞农业出身的年轻人走进去……”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担忧,如同实质般瀰漫在空气中。 李靖川一直安静地听著,双手捧著那碗凉茶,指尖感受著粗瓷碗壁传来的微凉。 他没有急於辩解,而是在消化导师每一句话里的重量。 等到林为民说完,客厅里再次只剩下蝉鸣,他才缓缓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澄澈地望向自己的恩师。 “老师,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明白,也反覆想过。”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您还记得我刚开始跟您做实验时,您跟我说过的那四个字吗?” 林为民看著他。 “顶天立地。”李靖川一字一顿地说,“您说,搞科研,既要能『顶天』——瞄准科学前沿,探索未知规律;也要能『立地』——扎根国家需求,解决实际问题。” 他微微吸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老师,这几年,在您的指导下,我努力在『顶天』。我们做的光合午休机制、mta的发现、生理指导育种,都是尝试触碰植物生理学前沿的探索。『京优152』的產量,算是我们在『立地』上迈出的一小步。” “但现在,”李靖川的目光越过客厅的窗户,望向远处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泛著金光的试验田,仿佛能看到更远处炉火通明的钢铁厂,“我听到了一个更根本、更隆隆作响的『立地』需求。我们的粮食要更高效地种出来、运出去、存下来、吃下去,这个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卡在基础工业能力的瓶颈上。这个声音太响了,响到我站在麦田里,都能听见炼钢炉的轰鸣,看见因为钢材质量不稳定而提前磨损的犁鏵。”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林为民,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定:“我无法装作听不见。如果我只满足於在已经熟悉的领域里『顺流而下』,那么『顶天立地』这四个字,我就只做了一半。” 顿了顿,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老师,我在农业上建立的,不仅仅是一个新品种,或者几篇论文。您教给我的,最宝贵的东西,是一套面对复杂生物系统时,如何拆解问题、寻找关键变量、建立量化指標、设计验证实验、最终形成可复製解决方案的思维方法。这套方法的核心,是系统观、是数据驱动、是寻找底层规律。”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著一种研究者特有的信心:“我相信,这套方法,不仅適用於一株小麦的光合作用,或许也能適用於一炉钢水的冶炼过程。它们面对的都是一个『黑箱』或『灰箱』系统,都需要將不可见的內部状態转化为可测量、可分析的数据,都需要从经验依赖走向科学调控。方法论是相通的,只是应用的对象从『生命系统』换成了『高温物理化学系统』。” 李靖川说完,静静地等待著。 他没有请求,只是陈述。 陈述自己听到的召唤,陈述自己相信的路径。 第198章 特殊的种子 林为民久久没有言语。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却並没有看任何东西,只是透过镜片,深深地凝视著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 四年光阴,这个曾经还有些青涩和孤冷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眼神坚定、思维清晰、心怀更广阔天地的青年学者。 他想起了李靖川在实验室里彻夜改装仪器的专注,想起了他在田间地头蹲著观察麦苗的耐心,想起了他面对吴建邦这样的权威时的不卑不亢,更想起了他在取得耀眼成绩后的那份异常的沉稳。 如果是其他人这么说,那么林为民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劝诫他不要轻易踏足自己未曾涉及的领域。 但如果是李靖川的话…… 林为民就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劝诫是对是错了。 因为在这几年之中,李靖川给了他太多的惊喜。 若非是年龄不够,资歷太浅,李靖川凭藉著现在的成绩就能当上农大的教授。 林为民以前也是別人口中的天才。 可是,见到李靖川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其实是井底之蛙。 见李靖川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以李靖川的天赋和天才程度,林为民完全有理由相信,给他点时间,他完全能改变这个世界。 客厅里安静极了,连蝉鸣似乎都暂时停歇。 林为民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他倾注了大半生心血的试验田,一行行小麦已经收割,留下整齐的麦茬,在阳光下闪著金色的光泽。 更远处,是农大的教学楼、图书馆,和更广阔的、看不见的田野与城市。 他望著那片土地,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通透与释然:“我这一辈子,都在研究植物。我深知,一株长得再好的苗,如果要移植到另一片完全不同的土壤里,会有风险。可能会水土不服,可能会营养不良,甚至可能……枯萎。”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李靖川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担忧,只剩下一种深刻的、混合著骄傲与祝福的平静。 “但我更知道,”林为民教授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温暖而开阔的笑容,“有些种子,天生就不该只长在一块特定的试验田里。它们生命力更强,根系可以扎得更深,应该被撒到更广阔、更需要它们的土地上去。哪怕那片土地,现在看起来还有些贫瘠,还有些板结。” 他走回藤椅边,却没有坐下,而是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力道沉稳而温暖。 “去吧,靖川。”林为民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去你该去的地方。科学没有绝对的疆界,真正有价值的方法论,就应该在不同领域里验证它的力量。” 他看著学生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微笑道:“农大这边,永远是你的根。你的学籍、关係,我给你保留著。实验室的位置,也给你留著。万一……万一在那片新土地上需要喘息,或者想回来看看,这里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李靖川喉头一哽,猛地站起身。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躬,和一句有些颤抖的:“谢谢老师!” 林为民扶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送別即將远行的孩子。 “记住,”最后,老教授轻声叮嘱,目光深远,“无论走到哪里,解决问题的根本,都是『顶天立地』。既要脚踏实地,解决最具体的技术难题;也要时刻抬起头,看清你解决的每一个小问题,在国家发展的大图景里,处於什么位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记住了。”李靖川重重点头。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將师徒二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满是书卷气的客厅地板上。 窗外,农大校园沐浴在金色的暮光中。 试验田、教学楼、梧桐道,一切如旧。 …… 从林教授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梧桐树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靖川没有直接回实验室,而是蹬上自行车,朝著红星轧钢厂干部楼的方向骑去。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他需要告诉父亲。 这不是寻求许可,而是一种告知,一种作为儿子的交代。 李怀德在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著老花镜看一份厂里的生產简报。 赵美兰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李承平和李薇薇各自在屋里温书。 听到敲门声,李怀德起身开门,看到是李靖川,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吃饭了没?你赵姨给你留著饭呢。” “爸,我吃过了。” 李靖川进屋,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爸,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李靖川接过赵美兰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开门见山。 他將自己这些天的思考、那份报告、与韩建业的交锋、以及林为民教授的支持,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最后,他说:“……韩部长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但我的决定已经做了。如果工业部那边能给我一个尝试的机会,我可能会暂时离开农大,去钢铁冶金这个领域,做一些基础性的工作。” 客厅里安静下来。 赵美兰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写满了担忧。 李承平和李薇薇不知何时也从屋里出来了,靠在门边,屏息听著。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身体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那是他思考难题时的习惯动作。 终於,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带著一种父亲特有的、混合著关切和现实的沉重: “靖川,工业体系……比你想像的要复杂得多。不光是技术复杂,那里面的人事关係、利益牵扯、山头门户……比你待在学校搞科研要复杂十倍、百倍。那是个大染缸,也是个不见硝烟的战场。”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著儿子,试图將自己几十年摸爬滚打的经验浓缩在这几句话里:“在轧钢厂,你看到的可能只是生產计划、指標考核。但到了部里,到了那些更核心的领域,你面对的不仅仅是钢铁怎么炼的问题,更是资源怎么分配、路线怎么选择、各方意见怎么平衡的问题。一个年轻人,没有根基,贸然扎进去……”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李怀德是知道李靖川在搞学术上的能力的,也看得见他的天赋和努力。 但是光有学术天赋、努力以及能力,就一定能搞好搞定吗? 李怀德並不觉得这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是很难的事情。 第199章 老父亲 李靖川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他知道,父亲的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浸透著在那个特殊年代里生存和发展的智慧与艰辛。 等父亲说完,李靖川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而坦诚地迎上父亲忧虑的眼神:“爸,我明白您的担心。但我记得您跟我说过,当年您被分配到轧钢厂的时候,对炼钢轧钢也是一窍不通。” 李怀德眼神微微一动。 “您说,那时候国家要搞建设,急需懂工业的干部。您是从头学起,跟著老师傅下车间,看图纸,跑流程,一点一点把这个厂子摸透的。”李靖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静的力量,“您能做到,不是因为您一开始就懂,而是因为『国家需要』。” 他顿了顿,看著父亲逐渐动容的面容,继续说道:“我们这一代人,从您们手里接过来的,不应该只是一个职位、一份家业。更应该接过来的,是那种精神——『国家需要什么,我就去学什么、干什么』的精神。当年,国家需要您到工厂。今天,国家需要有人去打通农业和工业之间的梗阻。这个『需要』,我听见了,也看懂了。所以,我想去试试。” 李靖川的声音很真诚,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平实的坚定:“我知道前路很难,水很深。但再难,能有您当年在战场上难吗?水再深,能比您在一片废墟上把这个厂子建起来的时候,遇到的难处多吗?” 李怀德怔怔地看著儿子。 客厅的灯光有些昏黄,落在李靖川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上。 恍惚间,李怀德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战火纷飞中咬著牙学习认字、发誓要为建设新中国出力的自己。 那时候,也是一腔热血,一片赤诚,不懂就学,不会就问,凭著那股子“国家需要”的信念,硬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里闯出了一条路。 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 他猛地別过头,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但那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理解,和一种混杂著心疼与骄傲的复杂情感。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不容易。 从那个风雪夜独自找来,到在轧钢厂默默学习,再到放弃安稳工作参加高考,一头扎进农学,做出耀眼的成绩…… 每一步,这个儿子都走得比旁人更坚定,也更孤独。 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一次次被儿子的选择和成就所震撼。 如今,儿子又要走向一个更陌生、更艰难的战场。 他心疼,但他更知道,有些路,是註定要由某些人去走的。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好。”李怀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李靖川微微一晃。“好小子。是我的种。”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力量:“既然你想好了,就去干。工业部那边,韩建业这个人,原则性强,但看人看事也准。他肯给你三天时间,说明他不是完全否定。三天后,无论他给出什么答覆,你都要做好自己的准备。” “记住,”李怀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著一种老练的叮嘱,“到了新地方,多看,多听,少说。先把自己当成一张白纸,把那里的人和事、规矩和门道,都摸清楚了。技术上的事,你聪明,我相信你学得会。但技术之外的东西,有时候更重要。遇到难处,拿不准的……可以回家来说说。” 这几乎是他能给出的、最直接的支持了。 “嗯,我记住了,爸。”李靖川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他知道,父亲这一关,过了。 赵美兰在一旁悄悄抹了抹眼角,走过来轻声说:“靖川,不管你去哪儿,记得常回来。胃不好,別总凑合吃饭。” 语气里满是母亲的牵掛。 李承平和李薇薇也围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对大哥的崇拜和隱隱的担忧。 家的温暖,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珍贵。 离开父亲家,夜色已深。 李靖川想了想,没有回农大,而是调转车头,朝著南锣鼓巷骑去。 西耳房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 何雨水正打扫著,白天要上学,晚上回来才有时间给李靖川打扫房间。 她换下了平时穿的学生装,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辫子鬆鬆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听到声音,她回过头,看到是李靖川,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安静的笑容:“靖川哥,你回来了。林教授和……李叔叔那边,都还好吗?” “嗯,都说好了。” 李靖川关上门,坐到了桌前,看著她忙碌。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四年的光阴,何雨水已经从当初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已经长成了沉静如水、內心坚韧的大姑娘了。 “这个,带著。”何雨水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一个铝製饭盒,打开,里面是几个烙得金黄、鼓胀胀的馅饼,还微微冒著热气。“白菜粉条馅的,你路上吃。到了新地方,刚开始肯定忙乱,要记得按时吃饭。”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哽咽:“別总飢一顿饱一顿的……对胃不好。” 李靖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而温暖。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饭盒,而是轻轻握住了何雨水正在整理衣物的手。 何雨水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 “雨水,”李靖川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低沉,“等我。” 何雨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等我们国家,自己能炼出最好的钢,能用这些钢,造出最好的拖拉机、收割机、汽车……”李靖川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仿佛看到了一个更远的未来,“到时候,我带你坐著我们自己造的最好的拖拉机,回我老家的山上去看看。去看我娘长眠的那片山坡,去看我小时候走过的路。” 他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笨拙,却无比具体,无比坚实。 何雨水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双手环抱上去。 …… 夜深了。 何雨水收拾好一切。 “我回去了,靖川哥。你……早点休息。” 她轻声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雨水。”李靖川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回头。 “谢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何雨水笑了,笑容乾净而明亮:“嗯。” 门轻轻关上了。 李靖川独自站在西耳房的中央,环顾这个承载了他最初记忆的房间。 明天,或许后天,他就要提著这个收拾好的行囊,走向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的起点。 第200章 告別 三天后的上午,农大旧实验楼二层,那间熟悉的“植物生理与分子基础实验室”里,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没有实验仪器的嗡鸣,没有討论数据的低声交谈,也没有移液器精准的咔嗒声。 窗户敞开著,夏末的风带著微燥的气息吹进来,拂动了桌上摊开的几本笔记和窗台上那盆弔兰垂下的绿叶。 实验室里挤满了人。 林为民教授站在黑板旁,背著手,面容平和。 吴建邦教授也来了,站在靠门的位置,神色有些复杂。 孙浩、赵雪梅、王海等实验室的师兄师姐们都到了,还有几个低年级的、曾跟著李靖川做过实验的本科生,也静静地站在角落。 郑文涛博士也从育种试验站赶了过来。 实验室中央那张长条工作檯被清理出了一块地方,上面放著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旅行袋。 李靖川站在工作檯边,身上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但整个人看起来异常清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那台被自己改装过的老旧光合仪,如今已经被更先进的li-6400取代,安静地罩著防尘罩;墙边的小黑板,上面还残留著上次討论时写下的几个光合参数公式;窗台上那排培养皿,里面是刚播下的小麦种子,已经冒出了点点嫩绿;还有墙角那个自己焊接的、用来收集伤流液的简易支架…… 每一件物品,都烙印著过去四年的日夜。 吴建邦教授先走了上来。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从隨身带著的帆布挎包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递给李靖川。 “拿著。”吴建邦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 李靖川双手接过。包裹不大,但沉甸甸的。 他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种子瓶,瓶身贴著標籤,上面是吴建邦特有的、工整有力的字跡: “京优152” 1964年夏收原种 净重:100克 金黄的麦粒在玻璃瓶里泛著温润的光泽,每一粒都饱满滚圆。 “別忘了,”吴建邦看著那瓶种子,又抬起眼看向李靖川,目光深沉,“不管你走多远,去搞什么钢铁还是什么机器,都別忘了,你是从哪里出发的。你的第一把尺子,是量叶片的;你的第一组数据,是测光合的;你解决的第一个大问题,是让土地多打粮。”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这瓶种子,是『根』。带著它。” 李靖川握紧了玻璃瓶,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郑重地点头:“吴教授,我记住了。永远不忘。” 吴建邦点点头,退后一步,没再说什么,只是背过身去,看著窗外。 接著是孙浩、赵雪梅他们。 孙浩抱著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好的大笔记本走过来,脸上努力想挤出平时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容,却不太成功:“靖川,这是咱们实验室这几年……大伙儿攒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李靖川接过,打开牛皮纸。那是一本崭新的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 他翻开扉页,上面是林为民教授苍劲的题字:“致探索者——根深方能叶茂,志远不惧路长。” 再往后翻,一页页,是不同的笔跡,写满了话: “靖川师弟,祝你在新领域大展拳脚!记得常回来看看,温室里的『农旱7號』后代还等著你指导呢!——孙浩” “靖川,很荣幸和你一起工作。你拆解问题的思路,我受益终身。祝顺利!——赵雪梅” “靖川同志,育种试验站永远欢迎你!——郑文涛” “学长,你让我知道了科研可以这样酷!——农学系三年级王小雨” …… 有的写满了整页,有的只有短短一两行。 有的字跡工整,有的略显潦草。 但每一句后面,都有签名和日期。 李靖川一页页翻著,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墨跡。 他认得每一个名字,记得每一张面孔,甚至能想起其中一些话背后的故事——或许是某次失败的实验后共同的沮丧,或许是某个数据突破时的欢呼,或许是田间观测时一起晒过的烈日、淋过的骤雨。 四年时光,凝聚在这厚厚一本子的字里行间。 他抬起头,看向围在身边的师兄师姐和学弟学妹们。 孙浩的眼圈有点红,赵雪梅咬著嘴唇,几个本科生眼巴巴地看著他。 “谢谢大家。”李靖川的声音很稳,但喉头有些发紧,“这本子,我会一直带著。这里面的每一句话,都是我以后路上的乾粮。” 眾人都笑了,但那笑容里带著浓浓的不舍。 最后,李靖川將种子瓶和笔记本仔细地收进旅行袋。 然后,他走到那张属於自己的实验台前。 实验台收拾得很乾净,台面被他常年擦拭,已经有些发白,露出了木头的纹理。 角落还放著他常用的那套绘图工具——三角板、圆规、几支削好的铅笔,整齐地插在笔筒里。 旁边是一个他自製的、用来固定叶片的微小夹子,做得极其精巧。 他拿起檯面上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抹布——还是他刚进实验室时领的那块,已经洗得泛白,边角都有些破了。 他走到水池边,將抹布浸湿,拧乾,然后走回实验台前。 弯下腰,他开始擦拭台面。 从左到右,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慢,很仔细。 仿佛不是在做清洁,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抹布拂过檯面上那个因为长期放置记录本而留下的浅浅压痕;拂过他曾经无数次伏案绘製图表、计算数据、撰写论文的区域;拂过那个曾放过显微镜、放过培养皿、放过无数叶片样本的地方。 台面已经很乾净了,但他还是一遍遍地擦著。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著他。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和手中那块不断移动的、湿润的抹布。 细微的水跡在檯面上慢慢蒸发,留下浅浅的痕跡,又很快消失。 终於,他停下了动作,將抹布仔细叠好,放回原处。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张陪伴了他一千多个日夜的实验台。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一直静静站在黑板旁的林为民教授。 “老师。”李靖川在导师面前站定,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为民扶住他,目光温和地注视著他。 “老师,”李靖川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实验室,“这里——这张台子,这间屋子,这个实验室,农大,还有您教给我的一切——永远是我的根。无论我走到哪里,做什么,根在这里。” 林为民教授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眼中似有水光闪过,但很快被他温暖的笑意掩盖。 他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拍了拍弟子的肩膀,这一次,拍得很重,很久。 “记住就好。”老教授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依旧沉稳有力,“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才能经得起风雨。去吧。” 李靖川再次鞠躬。 然后,他转过身,提起那个装著一瓶种子、一本笔记、和简单行囊的帆布旅行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向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目光最后掠过那些熟悉的仪器、黑板、窗台的盆栽,和每一张带著祝福与不舍的面孔。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门口。 脚步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迴响。 孙浩突然大声说:“靖川!常回来!” 赵雪梅也喊:“保重!” 几个学弟学妹跟著喊:“学长加油!” 李靖川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然后,他走出了实验室的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实验室里,寂静重新降临。 林为民教授走到窗边,望向楼下。 他看到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提著旅行袋走出实验楼,在夏末明亮的阳光下,朝著校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稳当而坚定。 吴建邦教授也走到窗边,和他並肩而立,沉默地望著。 “老林,”许久,吴建邦低声说,“你说,这小子……能成吗?” 林为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 窗外,阳光炽烈,蝉鸣如潮。 农大的校园依然寧静,试验田里的麦茬正在孕育新的生机。 第201章 钢院报导 首都钢铁学院的大门与农大截然不同。 没有农大那种掩映在梧桐和试验田之间的书卷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硬朗、粗糲的工业感。 高耸的砖砌门柱,铁艺大门上焊接著齿轮与钢锭的抽象图案。 透过大门望去,主楼是厚重的苏式风格,红砖墙面,窗户宽大,楼顶竖著巨大的、写著“钢铁摇篮”的红色標语牌。 空气里隱隱飘来的不是泥土和植物的清香,而是一种混合著煤烟、金属和机油的特有气味。 李靖川提著帆布旅行袋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標语,深吸了一口气。 他和韩建业的见面很简短。 韩建业办公室里烟雾繚绕,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显然这三天他思考得並不轻鬆。 他没有寒暄,直接递给李靖川一份调档函和一份介绍信。 “首都钢铁学院,冶金工程专业,定向研究生。导师是学院的杜云院长,他也是我国冶金物理化学领域的权威。”韩建业的目光锐利如鹰,盯著李靖川,“杜院长看了你的资料和那份报告,他愿意接收你,並且破例允许你在补修基础课的同时,参与他手头关於『转炉炼钢终点控制』的课题。”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靖川,那里没有人认识『京优152』,没有人知道你发过《中国科学》。在钢院,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一个从农业跨过来的『外行』。你会面对怀疑、轻视,甚至排斥。你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你那份报告里展现出的思维能力和解决问题的决心。你,准备好了吗?” 李靖川接过那两份沉甸甸的文件,感觉像接过了某种军令状。 他挺直脊背,迎上韩建业审视的目光,只回答了两个字: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明白。” 此刻,他站在了这扇新的大门前。 调整了一下呼吸,李靖川迈步走了进去。 校园里的景象也截然不同。 路旁是高大的杨树,枝叶上似乎都蒙著一层淡淡的灰。 穿著深蓝色工装或劳动布衣服的学生三五成群。 远处能望见几座低矮的厂房式建筑,隱约传来机器低沉的轰鸣声——那是学校的实习工厂。 按照指示,他来到了主楼三层的院长办公室。 敲门。 “请进。”一个洪亮、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李靖川推门进去。 办公室宽敞明亮,同样堆满了书籍和图纸,但风格与韩建业的办公室不同。 墙上掛著巨大的炼钢工艺流程图和元素周期表,书柜里塞满了《钢铁冶金学》、《物理化学》、《冶金热力学》等大部头外文专著和中文译本。 窗台上甚至摆著几块顏色、质地各异的矿石標本。 办公桌后,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头髮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戴著黑框眼镜的老者站了起来。 他身材不高,但很敦实,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目光扫过来时,带著一种理工科专家特有的、穿透性的审视和好奇。 他就是杜云,首都钢铁学院的院长,冶金工程界的泰斗之一。 “你就是李靖川同志?” 杜云绕过桌子走过来,主动伸出手。 他的手很厚实,布满老茧,握手时力道十足。 “杜院长,您好。我是李靖川。” 李靖川恭敬地握手。 “坐。”杜云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回到座位,目光却没有离开李靖川,上下打量著他,像是要透过这副清瘦的农业生外表,看穿里面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韩部长把你的调档函、介绍信,还有你写的那份……《关於农业机械化瓶颈与基础工业能力关联性的初步分析与建议》,都转给我了。” 杜云开门见山,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李靖川熟悉的报告,放在桌上。 报告的边角已经有些捲曲,显然被反覆翻阅过。 他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点了点,眼神里好奇多於评判:“说实话,接到韩部长电话,听说要把一个农大的高材生,而且还是刚做出重大育种成果的苗子,硬塞到我们钢院来读冶金,我的第一反应是——胡闹,简直是乱弹琴!” 他说话直来直去,毫不客气。 “但韩部长很坚持,让我务必看看你的材料。我看了。”杜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的履歷,农村出身,高考状元,四年农学本科,却在本科阶段就开始主导跨领域的科研项目,从生理机制挖到育种应用,做出了『京优152』这样的品种,还在《中国科学》发了论文。这证明了两点:第一,你的学习能力和科研天赋极强;第二,你不是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你有强烈的问题意识和跨领域思考、解决问题的能力。”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审视的意味更浓:“韩部长没跟我说他到底费了多大劲才从农业部、从农大把你『挖』过来。但我猜,代价不小。他这么看重你,甚至不惜打破常规,把你安排到我这里,还特意叮嘱要让你参与实际课题……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杜云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不管韩部长是基於什么战略考虑。在我这里,只认一点:你是不是那块料,能不能在冶金这个行当里扎下根、做出实实在在的贡献。冶金,尤其是炼钢,那是高温、高压、高速反应的极端环境,是物理、化学、流体力学、热工学的复杂交织,容不得半点纸上谈兵和虚头巴脑。你以前搞植物,搞的是生命,是柔性的、缓慢的系统。现在你要搞的,是钢铁,是刚性的、剧烈的、以秒甚至毫秒计的过程。这个弯,转得过来吗?” 他没有给李靖川回答的时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然后等待著对方的反应。 李靖川安静地听完了杜云这一长串毫不客气的“下马威”。 他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紧张的神色,反而在杜云说完后,露出了一个沉稳而诚恳的微笑。 “杜院长,您说得都对。”李靖川的声音平和,“我对冶金確实是外行,是张白纸。高温、高压、多相反应、快速过程……这些都是我需要从头学习、建立直观认知的新领域。我没有任何经验可以依赖。” 他话锋一转,目光清澈地看著杜云:“但我来这里,不是来重复別人经验的。如果只是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或者科班出身的工程师,韩部长和您都不会费这个周折。我猜,韩部长和您看中的,可能正是我这张『白纸』带来的、不受传统经验和学科壁垒束缚的视角,以及我在解决农业复杂系统问题时形成的那套方法论——拆解问题、寻找关键变量、建立测量与模型、寻求优化路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务实:“所以,杜院长,我现在最关心的不是转不转得过弯,而是这个弯该怎么转。我的基础薄弱,需要系统补课。我的学习,该怎么安排?是跟著本科班从头听起,还是您有別的建议?另外,韩部长提到我可以参与您的『转炉终点控制』课题,我需要先了解这个课题的目標、瓶颈和现有进展,才能判断自己能从哪个环节切入学习,哪怕最初只是打打下手,记录数据。”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急於证明自己。 只有清晰的问题意识和对学习路径的务实询问。 杜云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年轻人,有的恃才傲物,有的畏首畏尾,有的急於表现。 像李靖川这样,在受到如此审视和“警告”后,还能保持如此沉稳冷静,並且一针见血地抓住核心——即“我该怎样开始有效学习”——的,极少。 这恰恰是搞工程、搞技术最需要的素质:清醒的自我认知,务实的態度,以及直奔问题核心的思维习惯。 第202章 学习安排 杜云脸上那层严肃的审视渐渐化开,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的弧度。 “好。” 他简短地说了一个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 “你的学习安排。”他將第一份递给李靖川,“不用跟本科班。我给你列了一个书单和课程清单。基础部分:《冶金物理化学》、《钢铁冶金学》、《传输原理》、《热工基础》,这四门是核心,必须吃透。相关课程:材料科学基础、自动控制原理、分析化学(侧重仪器分析)。这些课,部分可以隨研究生班听讲,部分需要你自己看书,每周到我这里来一次,我或指定的老师给你答疑、考核进度。时间很紧,你只有半年到一年时间,必须完成相当於冶金专业本科的核心知识积累。” 他又递上第二份,是一份课题计划书概要:“『转炉炼钢终点控制』课题组目前的状况。目標是实现终点碳含量和温度的双命中率提升到85%以上,並缩短判断时间。现在的瓶颈,和你报告里猜的差不多:缺乏可靠、快速的在线检测手段。我们试过副枪测温定碳,但设备可靠性、测量滯后性都是问题。也尝试用火焰光谱、烟气分析做间接推断,但干扰因素多,模型不准。” 杜云看著李靖川迅速瀏览概要的专注神情,补充道:“课题组里有搞冶金的,搞自动化的,搞化学分析的。你现在进去,什么都不懂,可能连大家討论的名词都听不懂。所以,你的第一个任务不是解决问题,是学习、观察、提问。跟著课题组跑现场,看他们怎么操作,怎么採样,怎么分析数据,怎么吵架。把你不懂的全部记下来,自己查书,或者来问我。等你大概摸清这个系统的『输入』、『输出』和『黑箱』里大概有哪些『部件』在起作用之后,我们再谈你能做什么。” 非常清晰,非常务实的安排。 既给了压力,李靖川需要再短时间內补大量基础,也给了路径和空间,让李靖川参与课题,从观察学习开始。 李靖川仔细看完两份材料,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畏难,只有一种找到方向的踏实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明白了,杜院长。书单和课程我儘快开始。课题组我什么时候可以加入?” “明天上午八点,课题组在冶金楼207室有周例会。你准时参加,我会介绍你。”杜云说道,语气已经完全是导师对学生的口吻,“宿舍安排好了,在研究生楼307,这是钥匙。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找系办公室王老师。” 他站起身,再次伸出手:“李靖川同学,欢迎你来到首都钢铁学院。这里可能没有农大的鸟语花香,但这里有另一种热度——熔炉的温度,和为国家锻造钢铁脊樑的热忱。希望你能在这里,找到属於你的新的『根系』和『生长点』。” 李靖川也站起身,郑重地握住杜云的手。 “谢谢杜院长。我会努力。” 握手有力而短暂。 杜云看著这个提著旧帆布包、目光沉稳清澈的年轻人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份关於农业机械化的报告,又翻看了几页,目光落在那些清晰的逻辑图和跨领域的论证上。 半晌,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韩建业啊韩建业,你这次……可能真是挖到宝了。这小子,身上有股子劲儿,是干大事的料。就看他这把『好刀』,能不能在我们这块『硬钢』上,磨出更亮的刃了。” …… 离开院长办公室,走在空旷的走廊里,李靖川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掌心似乎还残留著杜云那有力的握感,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写满书名和课题要求的材料带来的实质压力。 他找到研究生楼,用钥匙打开307的房门。 房间不大,靠墙两张简单的铁架床,中间一张旧书桌,一个脸盆架。 窗户朝北,光线有些暗淡。 同屋还没回来。 他选了靠窗的床位,简单铺好被褥,將旅行袋里的几件衣服放进床头的小柜子,把那瓶“京优152”的种子和笔记本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去翻看杜云给的材料,而是微微闭上眼睛,沉入意识深处。 熟悉的、简洁的界面浮现在“眼前”: 【生存60 (17/6000)】 【技艺489 (38/48900)】 简单,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的属性面板。 只有两个数值,概括了他过去四年多的努力与成长。 【生存】早已不再是需要担忧的数值,它代表著自己的身体素质以及他对身边环境的適应能力。 【技艺】则笼统地涵盖了他从厨艺、雕刻、书法,到农学实验、数据分析、论文撰写等所有“技能”的综合水平。 489点。 在农学领域,这个数值帮助他快速掌握知识,精进实验技术,最终催生了“京优152”。 它像一个模糊但有效的能力指示器。 这种笼统的加成似乎能扩大到整个领域。 李靖川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份《冶金物理化学》的书单第一个章节標题上。 这个数值不出意外的话,能在陌生的领域继续生效。 就像是他在农学领域做出的那些成就一样。 接触陌生的领域、从头开始学习,让他有种久违的、面对全新挑战的兴奋感。 就像当年刚穿越时,在风雪中跋涉,一点点提升【生存】属性一样。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书单和课程计划,走向门口。 李靖川要去图书馆。 在明天进入课题组之前,他需要先和这些陌生的“朋友”——吉布斯自由能、相图、传输方程——打个招呼。 窗外,钢铁学院上空,天高云阔,远处实习工厂的锻打声隱约可闻,咚,咚,咚,沉重而有力,仿佛这个古老国家工业化进程中,坚实而缓慢的心跳。 而一颗从金色麦田移植而来的种子,已经落在了这片充满铁与火气息的土壤上。 第203章 陌生的领域 首都钢铁学院的图书馆,与农大截然不同。 农大的图书馆,即便在夜晚,也总透著一股草木葳蕤般的安静,书架间瀰漫著纸张和旧书的温和气息。 而钢院的图书馆,即便是白天,也自带一种冷峻的秩序感。 高大的书架是深色的,书籍的装帧大多厚重朴实,封面上的书名透著一股物理意义上的“重量”:《金属学原理》、《炼铁学》、《连续铸钢》。 空气里除了纸墨味,似乎还隱约残留著油墨印刷时特有的、微涩的化学气味。 李靖川在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 窗外是几株叶子蒙尘的杨树,再远处是实习工厂低矮的轮廓。 他面前摊开的,是杜云书单上的第一本硬骨头——《冶金物理化学》。 翻开第一章,绪论。 还好,基本概念,能懂。 第二章,溶液热力学。 他的眉头开始微微蹙起。 当“偏摩尔量”、“化学势”、“吉布斯-杜亥姆方程”这些术语连同它们背后复杂的数学表达式如潮水般涌来时,李靖川感到了久违的、如同初学高等数学时的滯涩感。 这些概念本身並不算陌生。 在农学的《植物生理化学》里,他接触过一些基础的热力学思想,比如能量守恆、熵增。 但那里更多是定性的描述,服务於解释植物体內的能量转换和物质运输。 而这里,一切都被量化、被数学化了。 每一个概念,都对应著严格的数学定义和微分表达式。 吉布斯自由能g,这个在农学里可能只是提及“判断反应方向”的物理量,在这里变成了一个需要他熟练运用偏微分、全微分进行各种变换和推导的核心函数。 【g = h - ts】。 公式简洁。 但隨之而来的,是在恆定温度压力下,多组分系统中吉布斯自由能变化的表达式,以及用它来判断相平衡、化学平衡的条件。 公式的推导涉及到多元函数的全微分,各种偏导数的物理意义(化学势)…… 李靖川的笔尖停在草稿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尝试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去理解——类比。 “化学势……是不是有点像植物根系对某种矿质养分的『吸收势』?浓度梯度驱动的『力量』?” 他这样想著,试图將抽象的μ_i与脑海中根细胞膜內外离子浓度差建立联繫。 起初似乎有点用,帮助他勉强理解了化学势是决定物质迁移方向的“势”。 但当他试图將这种模糊的类比代入到具体的公式推导,比如推导“理想溶液中组分的化学势表达式”时,类比立刻失效了。 植物根系的吸收是复杂的、有主动运输参与的生物过程,而这里的理想溶液模型是高度简化的、基於统计热力学的物理模型。 两者背后的数学框架和约束条件天差地別。 粗糙的类比,无法穿透严谨数学公式铸就的壁垒。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抬头看了看图书馆墙壁上的掛钟,下午三点。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將近四个小时,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尝试性的推导和一个个被划掉的问题標记,但第二章的核心部分,依然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清细节。 这就是跨专业的鸿沟。 他清晰地意识到。 不是智力问题,而是整个思维范式和知识基础架构的不同。 农学给予他的是一套以生命现象为核心、强调观察、归纳、有时可以容忍一定模糊性的思维方式。 而工程学科,尤其是像冶金物理化学这样的基础,要求的是极度严谨的逻辑演绎和数学表达。 两者的区別大概是传统理科与工科的区別吧。 他想起杜云的话:“这个弯,转得过来吗?” 李靖川没有回答自己。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拿起了笔。 既然类比走不通,那就用最原始、最笨的办法——硬啃。 他不再试图立刻“理解”,而是强迫自己先“记忆”和“模仿”。 像小学生抄写生字一样,他把教材上关键的公式推导,一步步、工工整整地抄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每一步变换,都註明教材上给出的理由。 抄完一遍,合上书,尝试自己重新推导。 卡住了,就再翻开书对照,用红笔標出自己思路断掉的地方。 一遍,两遍,三遍……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沙沙摩擦声中流逝。 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由明亮的白转为昏黄。 图书馆里的人来了又走,只有他这个角落,灯光一直亮著,身影几乎凝固。 晚上九点,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 李靖川合上书本,揉了揉因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发僵的手指,以及因高度专注而酸涩的眼睛。 收拾好笔记本和教材,他隨著稀疏的人流走出图书馆。 初秋的夜风已有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回到307宿舍,同屋的研究生还没回来。 他们似乎很辛苦,有可能整晚都睡在实验室里。 他点亮桌上的檯灯,没有休息,而是翻开了另一本——《传输原理》。 这是杜云要求同期学习的四门核心课之一。 如果说《冶金物理化学》是炼钢过程的“灵魂”,告诉物质为什么这样反应,那么《传输原理》就是“血脉”,描述能量和物质如何在炉內流动、传递。 翻开目录,连续介质假设、牛顿黏性定律、纳维-斯托克斯方程(n-s方程)……又是一片需要攻占的数学高地。 他没有急於深入,只是快速瀏览了前两章,建立了一个最粗略的印象:这门课的核心,是用微分方程描述流体动量、热量、质量的传递。 合上书,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仿佛回到高考前衝刺阶段的疲惫感,以及夹杂其中的、一丝微弱的亢奋。 那是一种面对巨大未知领域时,本能產生的挑战欲。 他下意识地沉入意识,看向那简洁的属性面板。 【生存60 (18/6000)】 【技艺489 (418/48900)】 【技艺】的经验值,从下午到晚上,似乎增长了……三百多点点? 李靖川仔细回忆了一下,早上离开杜云办公室时,这个数值好像是38。 一天高强度的、近乎挣扎的学习,换来了380点的增长。 这个增长速度,相比於他刚穿越时学习狩猎、辨识草药,或者在农大初期学习基础课程时,已经很快了。 大概是因为他涉及到了一片陌生的知识领域。 第204章 不可无理论,但也不可全理论 李靖川铺开一张新的草稿纸,开始梳理今天遇到的难点,列出明天需要重点攻克的问题清单。 灯光下,他的侧影专注而坚定。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一周。 李靖川的作息规律得像钟錶:清晨六点起床,洗漱后去操场跑两圈,然后带著课本和笔记本直奔图书馆或空閒的教室。除了三餐和必要的休息,所有时间都扑在了那四门核心课程上。《冶金物理化学》和《传输原理》是主攻,穿插著《钢铁冶金学》的工艺概览作为调剂和背景补充。 笔记写了厚厚三个本子。 一本是公式推导和概念抄录(黑色笔),一本是自己的理解和疑问(蓝色笔),还有一本是尝试將不同课程知识点联繫起来的思维草图(红色笔標註关联)。 进步是有的。 至少,那些复杂的偏微分符號和积分变换不再像天书,他开始能跟上教材推导的逻辑链条了。 虽然很多时候还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至少“然”的部分,渐渐清晰起来。 然而,真正的理解,依然隔著一层。 周五下午,是杜云约定的第一次答疑时间。 李靖川带著整理好的问题清单,准时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杜云正在看一份图纸,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学了一周,感觉如何?问题清单我看看。” 李靖川递上清单。 上面列出了十几个问题,从“化学势在非理想溶液中的修正方法”到“n-s方程在冶金熔体流动简化应用的边界条件假设”。 杜云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问题抓得还算准。不过,先不急著討论这些细节。”他放下清单,看向李靖川,“我问你一个实际点的问题。根据你目前看的书,你觉得,在氧气顶吹转炉里,为什么脱磷反应需要相对较高的熔渣碱度和较低的温度?用热力学原理简单解释一下。” 李靖川心头一凛。 这个问题,在《钢铁冶金学》的工艺部分提到过,在《冶金物理化学》的热力学部分也有理论基础。 他迅速在脑中组织语言:“杜院长,从热力学角度,脱磷反应可以简写为:2[p]+ 5(feo)=(p?o?)+ 5[fe]。提高熔渣碱度,主要是增加渣中cao等碱性氧化物的含量,可以与生成的p?o?结合成稳定的磷酸钙(如3cao·p?o?),降低產物活度,从而使反应平衡向右移动,有利於脱磷。降低温度……是因为这个反应是强放热反应,根据勒夏特列原理,低温有利於放热反应的正向进行。” 他回答得流畅,几乎是把教材上的標准解释复述了一遍。 杜云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標准答案。背得不错。” 李靖川心里微微一沉。 果然,杜云接著问:“那为什么在实际操作中,高温反而有时不利於脱磷,甚至会『回磷』?除了你刚才说的平衡移动,动力学上有什么考虑?高温对熔渣的物理性质——比如黏度、对金属液滴的乳化包裹——有什么影响?这些影响又如何改变磷在渣-金界面实际传递和反应的机会?”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李靖川刚刚建立起来的、还有些脆弱的“知识骨架”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刚才还清晰的“热力学图景”瞬间变得模糊。 高温导致熔渣黏度降低?这会影响传质吗?乳化包裹又是什么? 教材上似乎提到过“渣-金反应界面面积”很重要……但这些细节,他还没来得及深究,或者说,在孤立地学习《冶金物理化学》时,他根本不知道这些“工程细节”如此关键。 他卡住了。 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杜云看著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失望,只是平静地说:“你看,这就是问题。你学到的热力学原理,像是地图上的经纬线,告诉你方向和坐標。但实际炼钢,是在这片土地上走路。地上有坑,有石头,有天气变化。动力学、传输条件、熔渣物理性质……这些都是『路况』。只知道经纬线,不知道路况,你依然会迷路,甚至会摔跤。” 他点了点李靖川带来的问题清单:“你清单上的问题,都是『经纬线』层面的问题。这很好,基础必须打牢。但与此同时,你的脑子里,必须开始装著『炉子』。想像那里面铁水在翻滚,氧气在吹入,渣子和金属在激烈地混合、反应。你学的每一个公式,都要试著往这个真实的、嘈杂的、动態的画面里去安放,去理解它在那里起什么作用,受什么限制。” “否则,”杜云总结道,“你学到的,就只是漂亮的数学和死板的条文,触及不到冶金真正的『本质』。那本质,是理论和工程在高温烈焰中的复杂交织。” 李靖川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脸上有些发烫。 不是羞愧,而是一种被点醒后的清晰刺痛感。 杜云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当前学习方法的根本缺陷——脱离工程背景的孤立理论学习。 不可无理论,但也不可全理论。 “我明白了,杜院长。”他诚恳地说,“我会调整学习方法。在看书的同时,儘量多去想像实际过程,並標记出那些需要工程知识和实际经验才能理解的『路况』点。” 杜云“嗯”了一声,神色缓和了些:“知道方向就好。路要一步一步走。你这一周,进度比我想像的快,这很好。继续保持这个劲头。问题一个一个来解决,先把你清单上这些『经纬线』搞扎实。『路况』问题,等你下了车间,亲眼看了,亲手摸了,再结合理论,慢慢就懂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杜云详细解答了李靖川清单上的几个关键公式推导问题。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常常用简单的比喻或示意草图,就將复杂的数学关係讲得透彻明白。 李靖川边听边飞速记录,只觉得之前许多堵塞之处豁然贯通。 答疑结束,离开办公室时,李靖川感到头脑充实,但肩膀上的压力也更重了。 杜云对他的学习进度非常关心,一有问题就及时指出,对他寄予了厚望。 第205章 记忆深处的微光 夜深人静,307宿舍里只有檯灯照亮的一小片光明。 同屋的研究生已经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李靖川却毫无睡意。 他面前摊开著《冶金物理化学》中关於“多组分系统平衡”的章节,旁边是《钢铁冶金学》中描述转炉脱磷操作的部分。 他正在尝试完成杜云隱含的作业——將热力学公式与工艺描述联繫起来。 其中一道关於“熔渣氧化性对脱磷影响”的定量估算题,难住了他。 题目给出了简化模型和初始条件,要求计算达到一定脱磷率所需的渣中(feo)活度。 计算涉及多个方程联立求解,包括平衡常数表达式、质量守恆、以及活度係数的近似估算。 他尝试了三次,每次都在某个中间步骤因为某个係数的取值或某个近似条件的应用上出现偏差,导致最终结果与书后答案相差甚远。 烦躁感像细微的藤蔓,悄悄爬上心头。 他知道答案就在那里,步骤也似乎清晰,可就是无法让手中的笔沿著正確的轨跡走到底。 那种看得见目標,却总是差之毫厘的感觉,格外消耗心志。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工厂的轮廓隱没在黑暗中,只有几点零星的光亮。 他想起农大的温室,想起夜里观察萤光参数时的寧静,想起数据曲线完美擬合时的愉悦。 那时的挑战,似乎更……“友好”一些。 至少,他熟悉规则,知道工具在哪里,明白问题边界在何处。 而在这里,规则陌生,工具沉重,问题的边界模糊而广阔。 真的能转过来吗?这个被杜云问过的问题,在此刻寂静的深夜里,带著一丝凉意,再次浮上心头。 但下一秒,李靖川的眼神就重新凝聚起来。 不能退。 也无处可退。 他重新拿起笔,不是继续盲目计算,而是做了一件更“笨”的事情——將这道题目的完整解题步骤,从头到尾,一笔一划地抄写下来。 不是机械地抄,而是强迫自己在抄写每一个符號、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因为……所以……”的推导逻辑时,都全神贯注地去理解,去追问“为什么这一步可以这样近似?”“这个係数是从哪个表里查出来的?它隨温度变化的趋势如何?” 抄写,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极度缓慢而精细的“阅读”和“思考”。 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他终於將完整的、正確的解答过程抄录到自己笔记本上时,窗外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青色。 他没有感到疲惫,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清醒。 就在这时,意识深处,那许久没有显著动静的属性面板,数值悄然一跳: 【生存60 (19/6000)】 【技艺489 (1749/48900)】 一天一夜的苦思、挣扎、受挫、再攻坚,【技艺】值的经验增长了一千三百多点。 这个涨幅,是过去几天日均涨幅的数倍。 李靖川关上檯灯,和衣躺下。 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他闭上眼,脑中不再是纷乱的公式和符號,而是杜云描述的那个画面:烈焰翻腾的转炉,咆哮的氧气流,金红与暗黑交织的熔体在剧烈搅动…… 他就带著这个轰鸣的、灼热的、充满未知挑战的图景,沉入了短暂的睡眠。 窗外,钢铁学院新的一天,即將在工厂晨起的汽笛声中开始。 …… 深夜,首都钢铁学院图书馆三层东北角,最后一盏灯还亮著。 灯下,李靖川的眉头紧紧锁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摊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三本——翻开到不同章节的《冶金物理化学》、《传输原理》和一份课题组內部的《转炉渣-金反应界面行为研究》简报。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和算式,但大多数都被横七竖八的线条划去,像一片被反覆蹂躪的战场。 问题卡在“熔渣-金属界面反应传质过程”的数学描述上。 为了简化一个转炉脱磷的微观模型,他需要联立求解三个方程:描述磷从金属相內部向界面扩散的菲克第二定律、描述磷在界面发生氧化反应的动力学方程、以及描述氧化產物从界面向渣相扩散的方程。 每个方程单独看,他都能理解。 可当它们需要耦合在一起,相互提供边界条件,共同决定“总脱磷速率”这个最终变量时,李靖川的思维就像陷入了一团黏稠的、无形的胶体。 符號在眼前跳动:浓度c,扩散係数d,反应速率常数k,界面面积a,时间t……它们彼此纠缠,物理意义在数学变换中逐渐模糊。 他尝试了三种不同的联立求解顺序,每次都在中途发现某个变量无法消去,或者某个边界条件无法自洽。 “不对……这里,反应速率应该是磷在界面浓度的函数,可界面浓度本身又由扩散过程决定……” 他低声喃喃,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已经是凌晨两点。 图书馆早已空无一人,管理员在闭馆时特意过来提醒过他,得到他“马上就走”的保证后,才摇著头锁上了外面的大门,只留了这一盏灯和他这个“书呆子”。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秋夜,远处实习工厂的夜间作业也早已停歇,万籟俱寂。 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轻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和他自己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 一种久违的、仿佛在漆黑隧道中摸索却始终看不见出口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过去一周多的高强度学习,那些被强行灌入脑中的陌生概念、复杂公式、以及杜云指出的“理论与工程脱节”的困境,在此刻匯成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在他的思维之上。 他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指尖冰凉。 不能停。 他对自己说。 可是,该往哪里走? 就在这思维极度疲惫、几乎要凝固的瞬间—— 一点微弱的光芒,毫无徵兆地,在他意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闪烁了一下。 第206章 系统升级 不是光,是一段记忆。 准確说,是一个模型。 一个他曾经无比熟悉、运用自如,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主动调用过的——植物根系与土壤界面养分交换的“根际微域”模型。 那是在农大,研究“农旱7號”锰高效机理时,他和林教授討论过无数次的概念。 在土壤-根系界面,同样存在著一个微观的“两相界面”。 养分离子从土壤溶液向根表扩散(扩散过程),在根表被特定的转运蛋白吸收(界面反应),然后进入木质部向地上部运输(相內传输)。 这个过程,同样受三个因素共同控制:土壤溶液中的离子浓度梯度(扩散驱动力)、根錶转运蛋白的丰度与活性(界面反应速率)、以及根系自身的吸收代谢状態(內部消耗速率)。 当时为了量化“农旱7號”分泌的mta如何促进锰的吸收,他们甚至建立了一个简化的“扩散-反应耦合”数学模型,用来估算不同分泌水平下,根际锰浓度的分布和吸收通量的变化……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打开! 那些曾经属於另一个领域的知识、模型、数学工具,像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与眼前这些冰冷的冶金方程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扩散方程。 反应动力学。 相界面。 传质速率控制步骤…… 本质是一样的! 李靖川猛地睁开眼。 瞳孔在灯光下骤然收缩,然后又急速放大,里面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清明。 他一把抓起笔,不是去继续纠缠那些冶金术语,而是迅速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下了两个简单的方框。 左边方框,標註“金属熔体(液相)”。 右边方框,標註“熔渣(另一液相)”。 中间,一条粗线,代表“界面”。 然后,他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开始標註: 金属相內部,磷浓度 c_m,扩散係数 d_m,向界面扩散通量 j_diff =-d_m *(dc/dx)…… 界面处,磷发生氧化反应,反应速率 r_int = k * c_int^n(n为反应级数)…… 渣相侧,反应產物 p?o?的浓度 c_s,向渣相內部扩散…… 不对,等等。 在根际模型中,养分离子被根系吸收后,会进入根系內部(另一个“相”),这相当於“消耗”。 而在炼钢脱磷中,磷在界面被氧化后,產物进入渣相,这相当於“相变”和“移除”。 但数学形式呢? 李靖川的笔尖飞速移动。 如果忽略渣相內部產物的进一步扩散(作为一级近似),那么界面反应消耗磷的速率,应该等於金属相磷扩散到界面的速率! 稳態近似! 就像根际微域中,根系吸收养分的速率等於养分扩散到根表的速率时,系统达到准稳態! 所以,关键方程是: d_m *(dc/dx)|界面= k * c_int^n 边界条件:金属相內部远离界面处,c_m = c_bulk(初始浓度);界面处,c_m = c_int。 而c_int这个“界面浓度”,正是连接扩散过程和反应过程的桥樑! 一通百通! 那些之前纠缠不清的符號和方程,此刻在李靖川脑中自动排列、组合、简化,形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逻辑链条。 他不再犹豫,开始在崭新的草稿纸上,重新推导。 第一步,列出金属相內磷扩散的一维稳態方程(简化模型,只考虑垂直於界面的方向)。 第二步,写出边界条件。 第三步,代入界面反应速率方程。 第四步,求解这个二阶常微分方程边值问题…… 数学推导行云流水。 之前卡住他的“联立求解”,现在变成了一个清晰的、有唯一解的数学问题。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每个参数的物理意义:d_m反映了钢水流动对传质的强化(相当於根际土壤水运动);k反映了熔渣氧化性和温度(相当於根系吸收活性);n反映了反应机理(相当於吸收过程的动力学特徵)…… 当他写下最终表达式——总脱磷速率与金属初始浓度、扩散係数、反应常数、以及界面面积的函数关係时—— 意识深处,某种积蓄已久、紧绷到极致的东西,发出了清脆的破裂声。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 仿佛大脑中某个一直处於混沌状態的区域,被一道闪电般的洞察力彻底劈开、照亮、重组。 【检测到宿主实现跨领域核心原理的本质贯通】 【『技艺』属性突破临界閾值(500/500)】 【认知结构发生质变……知识承载体系需要重构……】 【系统底层逻辑升级中……】 一连串清晰、冰冷、但毫无感情的提示,直接浮现在李靖川的“眼前”——不是视觉的“眼前”,而是意识感知的层面。 他愣住了,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跡。 下一秒,太阳穴两侧传来一阵微微的、持续的发热感。 並不难受,反而像有一股清凉的、充满生机的泉水,从那个发热的中心流淌出来,迅速蔓延至整个大脑皮层。 隨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度清明的“膨胀感”。 不是体积的膨胀,是“清晰度”和“结构感”的爆炸性增长。 过去几年,那个简单朴素的【技艺】属性,就像一个不断被塞入各种杂物的仓库。 里面有厨艺的刀工火候,有雕刻的技法手感,有农学的实验技能和理论知识,有数学物理的解题能力,有论文撰写的逻辑框架,还有最近硬啃进来的冶金公式和概念…… 它们混杂在一起,共同贡献著那个笼统的数值。 而现在,这个被撑到极限的“仓库”,外壳无声地碎裂了。 內部那些庞杂的、混沌一团的“知识与技能”,没有被拋弃,而是被无数根无形无质、却精准无比的“丝线”牵引著,飞速地分类、归位、连结、重组! 像有一双上帝之手,正在將他大脑中所有的知识储备和认知框架,进行一场极致的梳理和可视化构建! 旧的属性面板,那简单的两行数字,如同潮水般褪去、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 一片深邃的、仿佛星空又仿佛脉络网络的背景中,清晰的结构缓缓浮现: 【生存】属性保持之前的模样,而原本全都笼统归属於【技艺】属性的技能被全面细化。 【姓名:李靖川】 【生存60 (729/6000)】 【技能:冶金工程 lv1 (23/100)、材料科学 lv0 (15/50)、热工基础 lv0 (8/50)、传输原理 lv0(5/50)、自动控制原理 lv0(7/50)、物理化学 lv3 (85/300)、高等数学 lv2 (70/200)、普通物理 lv1 (40/100)、植物生理学 lv4 (220/400)、作物遗传育种 lv3 (150/300)、数据分析 lv1 (5/100)、厨艺 lv4 (180/400)、雕刻 lv2 (60/200)】 第207章 学习导航 【新增功能】 【学习导航:可设定具体学习目標,系统拆解为知识节点与技能点,追踪学习进度,提供最优学习路径、学习速度加成和自由经验值。】 【关联感应:当学习某一学科知识时,若与其他已掌握学科存在原理关联,关联学科將產生“经验增益共鸣”,提升学习效率。】 【瓶颈诊断:当知识结构出现严重失衡或存在关键短板时,系统將主动提示薄弱环节及补强建议。】 李靖川“注视”著这个全新的界面,一时之间,竟有些失神。 自己的系统居然还能升级吗? 李靖川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已经穿越了快五年时间了,才第一次知道这种事情。 现在的系统面板展示出来的李靖川的信息就详细许多了。 看到自己面板上一长串的各种知识相关技能以及等级,李靖川不免有些自豪和感慨。 那些闪烁的图標和等级,是他过去四年多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农学相关技能的高等级,来自“京优152”和无数个实验室的日夜。 物理化学的lv3,来自杜云的高要求和他自己的硬啃。 数学的lv2,是高考和大学课程的基础。 厨艺lv4,是傻柱的倾囊相授和自己疯狂的练习。 甚至那刚刚出现的“数据分析 lv1”,恐怕也来自於他处理大量实验数据、绘製图表、进行统计检验的经验。 系统所做的,是將他大脑中已经存在的、以及正在艰难构建的整个知识体系,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晰化”和“结构化”! 就像……將一堆散落各处的书籍,按照学科分类,贴上標籤,编好索引,放入一个有著清晰导航图的书架。 不,应该比那更高级。 过去的【技艺】属性,就像一个笼统的“货幣”数值,只知道总量在增长,却不知道“钱”具体花在哪里,哪些“资產”增值了,哪些还是短板。 而现在,他拥有的是一张清晰的“认知地图”和一个智能的“学习导航”。 迷雾散去了。 李靖川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图书馆微凉的空气涌入肺中,带著纸张和旧木头的气息。 他看著草稿纸上那刚刚完成的、流畅的推导过程,又“看”了一眼意识中那棵刚刚点亮了“冶金工程 lv1”的学科树。 一种明悟,如同初升的阳光,照亮了他的整个思维世界。 他明白了杜云所说的“弯”该怎么转了。 不仅仅是硬啃书本,不仅仅是类比迁移。 而是要构建连接,在自己的认知图谱中,在“生命科学”与“工程科学”的枝干之间,在“物理化学”与“冶金工程”的节点之间,架起坚实的桥樑。 用统一的原理视角,去俯瞰不同领域的表象。 用结构化的知识网络,去吸纳和整合新信息。 用清晰的学习导航,去规划攀登的路径。 他心念微动,尝试触发【学习导航】功能。 一个简洁的输入框浮现:“请设定近期学习目標”。 李靖川在心中默念:“掌握转炉炼钢终点控制的核心理论与技术瓶颈,达到可参与课题组討论並提出建设性意见的水平。” 【目標已接收。】 【分析中……】 【目標拆解完成。】 【主要知识节点: 转炉冶炼基本工艺与物理化学原理(冶金工程 lv1,物理化学 lv3) 终点碳、温控制的关键影响因素(热工基础 lv0,传输原理 lv0) 现有检测技术(副枪、烟气分析等)原理与局限(材料科学 lv0,自动控制原理 lv0) 数据建模与过程控制基本概念(数据分析 lv1,高等数学 lv2) 推荐学习路径: 优先提升【热工基础】至lv1,【传输原理】至lv1,建立冶炼过程能量与质量传递的定量基础。(预计耗时:2-3周,与【物理化学】关联度高,经验增益+15%) 同步通过课题组实地观察与资料阅读,提升【冶金工程】至lv2,强化工程背景认知。(预计耗时:3-4周) 在具备基础后,集中学习【自动控制原理】与【材料科学】入门知识,理解检测技术瓶颈。(预计耗时:3-4周) 结合实际问题,运用【数据分析】与【高等数学】知识,尝试建立简化终点预测模型。(持续进行) 检测到当前最大短板:【热工基础】、【传输原理】等级过低,严重製约对冶炼过程动態的理解。建议立即开始针对性学习。】 【学习速度加成:50%】 【完成后可获得自由经验值:50】 清晰。 太清晰了。 李靖川甚至能感觉到,当系统提到“与【物理化学】关联度高,经验增益+15%”时,意识中代表【物理化学】的那个图標,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传来一丝微弱的“共鸣”感。 这就是【关联感应】。 在开启了学习导航之后,自己在学习导航中的科目时就能享受到50%的学习速度加成。 完成学习导航的目標之后还可以获得50点的自由经验。 李靖川关掉导航界面,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书本和草稿纸。 那份不久前还让他感到沉重和迷茫的“界面传质”难题,此刻再看,已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一堵墙,而是地图上的一个清晰坐標,是【冶金工程】这棵小树上,一个待点亮的技能点,並且与【物理化学】的粗壮枝干紧密相连。 他拿起笔尝试著解决这个问题,在50%的学习速度的加持下,李靖川很快就解决了这个问题,让【冶金工程】从(23/100)跳到了(25/100)。 李靖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了一线极其微弱、却无可阻挡的鱼肚白。 晨风带著凉意拂过他的脸。 他闭上眼,感受著脑海中那幅徐徐展开的、星光璀璨的认知图谱。 每一颗光点,都是一段知识,一项技能。 每一条连线,都是一次领悟,一种关联。 每一棵学科树,都是一片领域,一个世界。 而他,站在这个刚刚成型的图谱中央,手握导航,前路清晰。 过去,他是在迷雾中摸索的行者,凭藉直觉和毅力寻找方向。 现在,他成了自己知识疆域的测绘师与建筑师,俯瞰全局,规划路径。 炉火在远方隱约轰鸣,那是现实世界的挑战。 图谱在意识中静静闪耀,这是思维世界的蓝图。 李靖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平静而充满力量的笑容。 他回到桌前,收拾好书本和笔记,关掉了图书馆最后一盏灯。 脚步平稳地走向门口,身影融入渐亮的晨光之中。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学习,有了全新的地图和导航。 第208章 效率飆升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307宿舍北窗那层薄薄的灰尘,落在李靖川脸上时,他已经在意识中打开了那幅崭新的认知图谱。 星光般的学科树静静悬浮,枝椏交错,脉络清晰。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將昨晚设定的导航目標改变为更加实际和具体些的。 “將学习导航的目標变更为掌握《冶金物理化学》前五章” 【目標拆解完成。】 【知识节点识別:12个核心节点】 【活度概念与真实溶液(当前:15/100) 拉乌尔定律与亨利定律应用边界(当前:8/100) 標准生成吉布斯自由能计算(当前:22/100) 化学反应等温式推导与应用(当前:12/100) 相律与自由度分析(当前:5/100) 二元相图基本类型与槓桿规则(当前:3/100)】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学习速度加成:100%】 【完成后可获得自由经验值:10】 变更目標之后,目標变成了单门学科內的內容,所以后面只剩下知识点掌握的进度了。 同时学习速度加成提高,但是由於目標从多门学科转变为单门学科,所以完成目標后获得的自由经验值也变低了。 …… 每个节点都像学科树上的一片叶子,有些泛著健康的绿光,有些则呈现刺眼的红色,还有几片是警示的黄色。 李靖川深吸一口气,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涌上心头。 过去的学习,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墙壁。 现在,他拥有了整座建筑的结构蓝图,並且知道哪面墙还没砌完,哪根梁需要加固。 早晨六点半,图书馆刚开门,李靖川已经坐在老位置上。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从头到尾通读,而是先快速瀏览了前五章的目录和小標题,建立整体框架。 意识中,那12个知识节点的经验值开始缓慢跳动,每个节点平均只增长了1-2点经验。 效率很不错。 毕竟李靖川也只是粗略的读了一遍,这都能有进步。 李靖川估计这还是系统给予的学习速度加成比较给力。 李靖川瞄准系统中標红的“二元相图基本类型与槓桿规则”——这是他昨天卡住的地方。 他翻到第四章,不再追求速度,而是拿出一沓草稿纸,开始逐字逐句地精读。 当教材上出现“共晶反应:l→α+β”的示意图时,他没有跳过,而是用铅笔在草稿纸上重画了三遍。 第一遍,照抄,理解各相区含义; 第二遍,尝试不看书,凭记忆画出相图轮廓並標註关键点; 第三遍,假设一个合金成分,运用槓桿规则计算室温下α相和β相的质量分数。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数字计算,单位核对,结果验证。 当他完成推导,得出与例题一致的答案时—— 【二元相图基本类型与槓桿规则(13/100)】 一次性增长10点经验! 李靖川眼睛亮了。 他立刻如法炮製,不再平均用力,而是专攻那些红色节点。 对於“相律与自由度分析”,他不仅记住了公式,还自己编了三个不同复杂程度的系统,逐一计算自由度,並解释其物理意义。 每完成一个自编例题,节点的经验条就跳动一次。 当红色节点全部转为黄色或浅绿时,李靖川开始测试关联感应功能。 他点开【物理化学】学科树,集中学习“化学势在多相平衡中的应用”这一分支。 隨著对这一部分理解的加深,意识中传来微弱的“共鸣”震颤—— 【冶金工程】学科树下,一个原本灰色的子节点“冶金热力学基础”被点亮了!而且由於【物理化学】已达到lv3,该节点获得了+20%的经验加成! 李靖川顺势切入《钢铁冶金学》中关於“炉渣碱度对脱硫热力学影响”的章节。 当他运用刚巩固的化学势概念去理解硫在渣-金两相间的分配规律时,【冶金工程】和【物理化学】的经验值同时跳动,效率比单独学习高出一大截! 【提示:检测到『传输原理』学习即將开始,建议提前回顾『普通物理·流体力学』部分。建立预备知识框架后,新知识学习效率可提升15%-30%,並可能触发『共鸣增益』。】 李靖川从善如流。 他拿出《普通物理》教材,花了一个半小时重温了连续性方程、伯努利方程和粘性流体的概念。 下午开始啃《传输原理》第一章“流体运动的基本概念”时,那些描述流体微团运动的偏微分方程,不再像天书,而像是老朋友换了一身更精致的装扮——本质还是那些质量守恆、动量守恆的思想,只是数学表达更严谨了。 【传输原理 lv0(5/50)→ lv0(18/50)】 【普通物理 lv1(40/100)→ lv1(55/100)】 双线增长,效率倍增。 从那天起,李靖川的生活进入了一种高度程式化却又充满策略趣味的节奏。 清晨5:30,起床。 晨跑时,他不听广播,而是在脑中“打开”学科树全景图,像將军审视沙盘一样,回顾昨日各战线的推进情况。 晨跑结束,当日主攻方向和切换策略已在脑中清晰成型。 每天的6:30-22:30,图书馆/自习室。 他的学习方式发生了根本性改变。书桌上同时摊开三四本书,但不再是混乱堆放。 每本书都贴著不同顏色的便签: 红色代表今日主攻目標,必须完成深度理解与例题实践。 蓝色代表关联学科参考,用於触发“共鸣增益”。 绿色代表背景阅读或放鬆调剂。 学习过程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策略游戏: 先花45分钟强攻一个红色节点,推导核心公式,做完系统推荐的3道典型题,看著经验条跳动。 然后切换到蓝色关联內容——为了理解边界层內的传质,他去翻《物理化学》中“费克定律在非稳態扩散中的应用”,两相对照,豁然开朗。 一个半小时后,当专注度开始下降,他切换到绿色內容:拿出毛笔和旧报纸,临摹一篇《多宝塔碑》。 这不再是单纯的放鬆。 在系统面板中,【书法 lv1】技能的经验值不断提升。 当笔锋在纸上勾勒出沉稳的撇捺时,意识中那个小小的技能图標也在缓慢而稳定地跳动。 这种“切换频道”的方式,使得李靖川的大脑得到了休息和滋养。 半小时后,当他重新回到《传输原理》的习题中时,思维反而更加清晰敏锐。 第209章 提升 晚上睡前的一个小时,李靖川用作了整理与规划当天学习的內容。 李靖川的笔记本已经进化成了知识卡片构筑而成的“系统”。 每一页记录一个核心概念或推导过程,页眉用符號標註所属学科和节点编號,页脚则写上与此卡关联的其他卡片编號。 最后半小时,他闭目凝神,將今日新增的“知识卡片”在意识中与学科树节点一一关联、归档。 然后,设定次日目標。 睡眠中知识整合的功能,李靖川是在第二周发现的。 那几天他正卡在“湍流模型”的概念上——教材描述语焉不详,只说工程上常用经验公式。 一天深夜,他在半梦半醒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农大试验田的景象:风吹过麦浪,层流般整齐的波动在田埂处被打乱,形成杂乱无章的漩涡…… “湍流……是不是就像风在障碍物后形成的乱流?其实还是有统计规律的……” 他猛地清醒,打开檯灯,在笔记上飞速写下:“湍流——非稳態、不规则、但有统计规律的流动状態。类比:田间风速脉动与平均风速的关係……” 写下这行字时,【传输原理】下那个卡了三天、始终在(45/100)徘徊的“湍流基本概念”节点,终於跳到了(62/100)。 杜云院长的惊讶,是从第三周的答疑开始的。 前两周,李靖川的问题还集中在书单范围內的概念澄清和公式推导。 虽然进步很快,但尚在“天赋异稟的转专业学生”范畴內。 第三周周二下午,杜云照例提问考核。 “靖川,上周让你看的『转炉冶炼过程动力学控制』那篇综述,有什么想法?” 李靖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图:横坐標是时间,纵坐標是碳含量和温度。 “杜院长,综述里提到,目前终点控制的主要瓶颈,在於碳氧反应和升温过程的时间匹配难以精確预测。”他的声音平稳,思路清晰,“我对比了《传输原理》里关於『多相反应速率控制步骤』的理论,觉得问题可能出在『界面更新频率』这个参数上。” 杜云眉毛微挑:“哦?具体说说。” “氧气射流衝击熔池,形成的反应区是动態的。渣-金乳化液滴的生成、聚合、再分散,决定了有效反应界面面积。”李靖川的笔尖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个『界面更新频率』,目前只能靠经验估算。但如果能建立它与供氧强度、枪位、熔池搅动能之间的定量关係,甚至开发在线间接测量方法……” 他顿了顿,谨慎地补充:“这只是我结合《传输原理》和《物理化学》知识的一点粗浅推测。可能过於理想化了。” 杜云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复杂的光。 这个年轻人,三周前还在为“活度”和“化学势”的基础概念苦苦挣扎,现在居然已经开始尝试用传输理论和反应工程的思想,去解构炼钢过程中最棘手的动態控制问题? 而且思路清晰,逻辑严谨,虽然结论尚显稚嫩,但方向直指要害。 “想法不错。” 杜云虽然惊讶於李靖川的进步速度,但是觉得应该让李靖川继续保持,所以不动声色,语气平淡。 但当天晚上,杜云在办公室独自待到深夜,在给李靖川的下一阶段书单上,默默加上了两本英文原版专著,並在扉页上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重点阅读第3、7章。月末交读书笔记。” 实验室师兄刘正的观察,则更具体而微。 刘正是杜云“转炉终点控制”课题组的骨干工程师,负责现场数据採集和工艺调试。 李靖川被安排跟著他学习现场经验。 起初,刘正对这个“农大转来的书生”没抱太大期望——冶金是硬碰硬的工业实践,光会看书没用。 但几次接触后,他发现了不寻常。 李靖川的《传输原理》教材,不同章节的页边批註顏色不同。 刘正好奇地问过。李靖川解释: “红色批註是核心公式推导和关键假设,必须吃透。” “蓝色是与其他学科的关联点。” “绿色是我暂时没完全理解、或者觉得与现场观察有出入的地方,需要找机会请教您或者杜院长。” 刘正翻了几页,心中暗暗吃惊。 这不仅是学习认真,更是一种极致的结构化、系统化的学习方法。 每个知识点都被精准定位、多向关联、並且標註了掌握状態和待办事项。 更让刘正印象深刻的是现场学习。 一次跟班去首钢试验转炉,李靖川不像其他实习生那样只盯著仪表看。 他带著一个小本子,上面画好了表格,记录不同吹炼阶段的氧枪高度、供氧强度、烟气成分变化、以及老师傅根据火焰顏色做出的经验判断。 回来之后,他对照《热工基础》和《冶金工程》教材,尝试將那些经验判断“翻译”成可量化的参数。 “小李,”刘正终於忍不住说,“你学东西的方法,很特別。” 李靖川正在整理数据,闻言抬起头,笑了笑:“我只是觉得,经验很宝贵,但如果能把经验背后的规律找出来,变成谁都能学会、能復现的方法,可能更有价值。” 刘正怔了怔,想起自己师父那一身绝活,到老了也没能完全传下来,不禁默然。 当十月的秋风吹落钢铁学院杨树上最后一批黄叶时,李靖川在系统中检视了自己这一个月的“战果”。 意念沉入,系统面板已焕然一新: 【技能:冶金工程 lv3 (29/300)、材料科学 lv0 (15/50)、热工基础 lv2 (81/200)、传输原理 lv0(48/50)、自动控制原理 lv0(7/50)、物理化学 lv3 (297/300)、高等数学 lv2 (187/200)、普通物理 lv1 (40/100)、植物生理学 lv4 (220/400)、作物遗传育种 lv3 (150/300)、数据分析 lv1 (89/100)、厨艺 lv4 (180/400)、雕刻 lv2 (60/200)】 冶金工程从lv1跃升至lv3,热工基础从零突破到lv2,传输原理即將突破lv1,物理化学迈进lv4门槛,高等数学和数据分析稳步提升。 那些曾经红色刺眼的薄弱节点,如今大多转为健康的绿色。 一个月前,他站在冶金领域的门外,眼前是高墙。 一个月后,他不仅推开了门,还在门內构建了自己的地图和攀登工具。 系统升级带来的,不是一蹴而就的神力,而是將“学习”这件事本身,变成了可规划、可优化、可追踪的精密工程。 他知道,路还很长。 那些lv0、lv1的学科,那些红色的薄弱节点,那些尚未点亮的高级分支,都在前方等待。 但此刻,李靖川心中充满自信。 有系统在,按部就班的学习就能掌握这些知识。 第210章 杜云的考核 晨光熹微,李靖川推开307宿舍的门时,手里只拿了一支钢笔和几张空白草稿纸。 今天是杜云约定的“阶段性考核”日。 过去一个月的高强度学习,那些深夜的推导、清晨的背诵、在意识中不断构建和强化的知识图谱,都將在今天接受检验。 他走在通往冶金楼的小径上,脚步沉稳。 意识深处,那幅星光璀璨的认知图谱静静悬浮。 与一个月前相比,它已经繁茂了许多。 【冶金工程】的枝干粗壮了一圈,【物理化学】的叶片更加浓密,【热工基础】和【传输原理】也抽出了新芽。 更重要的是,那些连接不同学科枝干的“桥樑”——基於统一原理的认知关联——已经隱隱成型,在意识中闪烁著稳固的光泽。 考核地点在杜云的小会议室。 推门进去,杜云已经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著两份文件:一份是装订好的试卷,另一份是空白的答辩记录纸。 “来了?坐。”杜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三小时,闭卷。可以开始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李靖川坐下,接过试卷,快速瀏览了一遍。 题目不多,只有八道,但涵盖面极广:从吉布斯自由能计算炼钢反应的方向和限度,到运用传输方程分析转炉內钢水流动对传质的影响,再到基於相图判断某种炉渣成分的熔点区间,最后两道甚至涉及简单的过程控制建模和数据分析思路。 难度明显超出了普通研究生的期中考核范围。 但李靖川的心跳,反而平稳了下来。 他拿起笔,没有立刻答题,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意识中,学科树的全景图徐徐展开。 当他再次睁眼,目光落向第一道热力学计算题时,奇蹟发生了—— 那些复杂的符號、公式,仿佛不再是纸面上冰冷的印刷体,而是瞬间“活”了过来,自动在他意识中分解、归类、连结! 题干中提到的“铁水中碳的氧化反应”,瞬间激活了【物理化学】树下“化学反应等温式”节点和【冶金工程】树下“碳氧反应热力学”节点。 两个节点同时亮起,之间那道代表著“原理关联”的连线,发出温和的共鸣光芒。 相关的公式、常数值、適用条件,如同经过精准索引的图书馆藏书,清晰无误地呈现在思维“眼前”。 他甚至能“看到”每个公式推导的歷史路径——那是他过去一个月,在无数张草稿纸上反覆演练过的足跡。 笔尖落下,行云流水。 没有停顿,没有反覆涂改。 复杂的偏微分运算、对数变换、单位换算……所有步骤一气呵成。 不是他在“回忆”公式,而是那些知识已经成为了他思维本能的一部分,如同呼吸。 当写到第三题,需要分析“氧气射流衝击下熔池內湍流涡旋尺度对脱磷传质係数影响”时,李靖川的笔尖微微一顿。 这道题涉及的知识点更综合:流体力学、湍流模型、多相反应工程。 在过去,这可能需要他反覆翻阅不同教材,拼凑思路。 但现在—— 【传输原理】树下的“湍流基本特性”节点亮起,自动关联到【普通物理】的“流体运动”分支; 【冶金工程】树下的“转炉射流与熔池作用”节点同时激活,与前者通过“动量传输与能量耗散”的桥樑相连; 甚至【数据分析】树下“相关性分析”的叶片也轻轻颤动,提示他可以考虑用统计方法处理现场数据中的波动…… 一幅完整的、多学科交织的认知网络,在瞬间构建完成。 李靖川下笔如有神助。 他不仅给出了理论分析,还基於杜云提供的简化参数,进行了半定量的估算,指出了可能影响估算精度的关键假设。 三小时的笔试,李靖川只用了两小时十五分钟便全部完成。 他检查了一遍,放下笔。 杜云一直在对面批改另一份论文,此时才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掛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做完了?” “是,杜院长。” 杜云走过来,拿起试卷,快速翻阅。 他的目光在几处复杂的推导和定量估算上停留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没有评价,只是將试卷放到一边,坐回座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向李靖川。 “笔试结束。现在答辩。”杜云的声音沉稳,“你最后一道题提到,可以通过建立『吹炼过程关键参数时序稳定性』的指標,来预判终点控制精度。这个想法,源自何处?” 李靖川坐直身体,语气清晰:“来自两个方面的结合。一是《自动控制原理》中关於『过程变量波动对系统输出影响』的基础理论;二是我在整理课题组前期数据时,发现吹炼中期的温度记录存在异常高的缺失率,推测该时段操作波动大,可能影响后续控制。” 杜云点了点头,突然拋出一个更具体、也更棘手的问题: “假设——只是假设——明天你要参与调试的转炉,进厂铁水硅含量突然比平时高出0.3%。根据你目前掌握的知识,这会对吹炼过程,特別是你设想的『过程稳定控制』,產生什么影响?你需要考虑哪些方面?” 问题尖锐,直指理论与工程实践的接合部。 铁水硅含量的波动,是炼钢厂常见的实际问题。硅氧化是转炉冶炼前期的主要热源之一,其含量变化会直接打破炉內的热平衡,影响整个吹炼节奏。 李靖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那幅认知图谱。 【冶金工程】树下,“铁水成分对冶炼影响”的节点被点亮; 【物理化学】分支,“硅氧化反应热效应”的数据自动提取; 【热工基础】叶片,“系统热平衡计算”的公式浮现; 甚至【数据分析】的枝干也微微发光,提示“歷史数据中硅含量波动与终点偏差的统计关联”可供参考…… 不到三秒钟,一个系统的分析框架在他脑中成型。 他睁开眼,目光沉稳: “杜院长,如果铁水硅含量突然升高0.3%,主要影响可以从三方面分析。” “第一,热平衡方面。硅氧化是强放热反应。根据硅氧化反应的標准焓变估算,0.3%的硅含量增加,大约会额外释放xx兆焦耳的热量(他快速心算了一个数值)。这会显著改变吹炼前期的升温曲线,可能导致前期温度过高,打乱既定的供氧和冷却剂加入节奏。” “第二,成渣方面。硅氧化生成sio?,会消耗更多的熔剂(石灰)来维持炉渣碱度。如果石灰加入调整不及时,可能导致前期炉渣碱度偏低,影响脱磷、脱硫效率,甚至可能引起喷溅。” “第三,过程控制方面。”李靖川顿了顿,这正是杜云问题的核心,“我设想的『过程稳定控制』,依赖於关键参数(如升温速率、脱碳速率)在设定轨跡附近的小范围波动。硅含量的突发变化,会直接衝击这些参数的稳定性。具体而言,可能需要:1.实时修正热模型参数;2.动態调整前期的氧枪操作模式(如適当提高枪位,减缓反应强度);3.加强吹炼中期的温度监测和冷却剂微调,以『追回』被扰乱的温度轨跡。最坏情况下,如果扰动过大,原有控制模型可能失效,需要切换至更保守的经验模式。”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以上分析基於理论推导和简化模型。实际影响程度,还需结合具体炉况、操作水平和检测精度来综合判断。但核心一点是:硅含量波动会显著增加过程的不確定性,对『稳定性控制』提出更高要求。” 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第211章 数据分析初显威 杜云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深沉地看著李靖川。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衡量,还有一种……隱隱的满意。 终於,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理论推导清晰,工程考虑也算周全。尤其是提到了『模型参数实时修正』和『操作模式动態切换』——这已经触及了先进过程控制的边缘。” 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拿出一个钥匙,打开底层一个厚重的铁皮柜。 柜子里,是十几个牛皮纸档案盒,摞得整整齐齐。 “这些,”杜云拍了拍那些盒子,灰尘在阳光下飞舞,“是首钢三號转炉过去两年的原始生產记录。操作日誌、化验单、仪表记录纸……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整理。” 他看向李靖川,眼神严肃: “你的笔试和答辩,通过了。从今天起,你可以接触这些数据。但我要提醒你:这里面的东西,比你课本上任何习题都复杂,都混乱,都真实。” “给你一周时间,不要求你得出什么惊天结论。但我希望看到:第一,你能把这些杂乱的数据,理出个头绪;第二,基於你梳理后的数据,提出一个值得深入追踪的『小问题』或『小现象』。” “能做到吗?” 李靖川看著那堆积如山的档案盒,心臟轻轻一跳。 不是畏惧,而是一种面对未知挑战时,本能升起的兴奋。 他知道,这道“考题”,才是杜云真正的考核。 “能。”他回答得简洁而坚定。 杜云点了点头,將钥匙递给他:“隔壁资料室有空桌子。数据不能带走,只能在里面看。每天下班锁门。” “明白。” …… 资料室窗明几净,但空气中瀰漫著旧纸张和淡淡油墨的气息。 李靖川將第一个档案盒搬到桌上,打开。 果然如杜云所言,一片“混沌”。 不同格式的操作记录纸混杂在一起:有印刷规范的“转炉冶炼操作日誌”,也有手写的、字跡潦草的“当班记事”;有带著打卡孔洞的圆图温度记录仪纸带,边缘已经泛黄捲曲;还有一叠叠的化验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碳、硅、锰、磷、硫的数字,有些单位是百分比,有些是小数点后三位,还有些直接写著“合格”或“復检”。 时间顺序是乱的。 同一炉钢的数据,可能分散在五六张不同的纸片上。 更有甚者,一些关键参数旁標註著“仪表故障,估读”或“取样失败,未检”。 李靖川深吸一口气。 若是一个月前,面对这样的数据海洋,他可能会感到无从下手。 但现在—— 李靖川看著系统面板上的技能,微微一笑。 【数据分析 lv2 (89/100)】 这个技能就是这么用的。 李靖川首先建立了统一时间轴,以“炉次號”为基准,將所有数据卡片按吹炼阶段(装铁、吹炼、出钢)重排。 第二步是统一数值单位(建议si制);標註並分类处理缺失值(区分“未记录”、“仪器故障”、“操作遗漏”)。 第三步是设定物理极限规则,剔除明显超出工艺可能的异常值(如温度>2000°c)。 第四步是建立数据可信度標籤:根据记录载体(规范表格>日誌>手记)、记录人(技术员>炉长>普通操作工)、是否有交叉验证等,赋予不同权重……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厚厚一沓自製表格纸——这是他根据杜云提供的转炉基本工艺参数,自己设计的標准化数据录入表。 表格纵向是时间轴,以分钟为单位,从吹炼开始(t=0)到出钢(t≈20-25分钟)。 横向则分成了几个大栏:操作参数(氧枪高度、供氧强度、冷却剂加入……)、检测参数(炉气分析、副枪测温定碳……)、最终结果(终点碳、温、磷硫含量……),以及最后留出的“备註/异常记录”栏。 他开始手动录入。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繁琐的过程。 每一张泛黄的记录纸,都需要他仔细辨认字跡,理解那些行业缩写和俚语(“高枪”指氧枪高位,“见渣”指开始化渣),然后將分散的信息归位到统一的时间格子里。 但李靖川做得一丝不苟。 他的动作稳定而高效,眼神专注。 当前炉次:no. 2107。吹炼第8分钟,测温记录缺失。同炉次其他参数显示该时段氧枪频繁调整,炉况不稳,缺失可能为操作疏忽。 no. 2115炉,终点碳含量0.08%,但吹炼第12分钟副枪显示碳含量0.12%。存在明显滯后或测量误差,建议標记存疑。 连续三炉(no. 2120-2122)在吹炼第10-12分钟区间,关键温度记录缺失率超过30%。疑似该时段现场环境恶劣(烟尘大、热辐射强)导致记录困难。 当看到这一条信息时,李靖川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吹炼第8-12分钟……这正是转炉冶炼的中期,碳氧反应剧烈,炉口火焰喷涌,烟尘瀰漫,现场环境最为恶劣。 老师傅们往往凭经验判断火候,仪表记录容易疏忽。 他立刻调整了录入策略。 对於这个“高缺失时段”,他不再强求温度数据的完整,而是重点记录那些有数据的炉次,並特別標註出数据获取的条件(如“副枪测量”、“炉长经验估读”)。 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计算一个新的衍生参数:吹炼前期的升温速率。 这个参数很简单——用吹炼第5分钟左右的温度测量值(这个时段记录相对完整),减去开吹温度,再除以时间。 但它能反映冶炼前期的热输入和反应平稳程度。 李靖川將这个新参数添加到表格的最后一列。 三天后,他录入完了第三盒档案(约200炉数据)。 阶段性数据梳理完成(样本量:203炉)。 初步统计分析: 1.『吹炼前期升温速率』(新参数)的变异係数(cv)为18.7%,小於『终点碳含量』的变异係数(25.3%),说明前者相对更稳定。 2.相关性分析提示:『吹炼前期升温速率』与『终点碳含量控制偏差(绝对值)』之间存在负相关趋势。即前期升温越平稳,终点碳含量偏离目標值的幅度可能越小。计算pearson相关係数 r≈-0.41(p<0.01)。 3.进一步分层分析发现:在『吹炼第8-12分钟测温缺失率<20%』的炉次(即记录相对完整的子集)中,上述负相关更显著(r≈-0.52)。 李靖川的心臟猛地一跳。 r≈-0.52! 这已经是一个中等程度的负相关性了。 虽然不能说明因果关係,但强烈提示著:吹炼前期的过程稳定性,很可能对终点控制精度有重要影响。 而这一点,在传统的炼钢操作中,往往被忽视。 大家更关注终点附近的“临门一脚”,却忽略了起跑和途中跑的平稳。 他压抑住內心的激动,继续录入、计算、验证。 又花了两天时间,他將数据样本扩大到300炉,並进行了更细致的分组分析(按铁水条件、操作班组、季节等)。 趋势依然存在。 第212章 现场 周五下午,李靖川將一份简明扼要的《关於转炉吹炼前期过程稳定性与终点控制精度的初步数据观察》报告,放在了杜云的办公桌上。 报告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数据概况和分析方法说明。 第二页是核心发现:那张展示“前期升温速率稳定性”与“终点碳偏差”负相关性的散点图,以及分组分析结果。 第三页是初步討论和后续工作建议。 杜云拿起报告,看得极慢。 他的目光在散点图上停留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纸张边缘。 资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杨树的沙沙声。 终於,杜云放下报告,抬起头,看向站在桌前、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李靖川。 他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但那双总是锐利审视的眼睛里,此刻却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讚赏,有深思,还有一种……仿佛看到种子破土而出时的欣慰。 “仅仅一周……”杜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从一堆烂纸里,不仅理出了头绪,还挖出了这么一个……『有点意思』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李靖川,望著窗外钢铁学院灰扑扑的操场。 “你知道吗,靖川。”杜云的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导,“炼钢这门手艺,干了这么多年,我们太容易陷入两个极端:要么,完全迷信老师傅的经验,觉得那些火焰顏色、钢花形態就是一切;要么,盲目追求高深模型和昂贵仪器,以为有了它们就能搞定一切。”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李靖川身上: “但你找到的这条路子……关注『过程稳定性』,用最基础的数据、最简单的衍生参数,去捕捉那些被经验忽略、又被复杂模型淹没的『中间状態』……这很聪明。”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发现,但它指向了一个很重要的方向:如何让不可言传的经验,变得可测量、可分析、可优化。” 杜云走回桌前,拿起那份薄薄的报告,轻轻拍了拍: “看来你这一个月,没白啃书本,也没白折腾那些数据。”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郑重: “明天周六,跟我下车间。去首钢,三號转炉。我要你亲眼看看,你报告里那些『前期升温』、『中期缺失』、『终点偏差』,在真实的炉火前,究竟是怎样发生的。” 李靖川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肯定,更是打开了一扇通往更真实、更复杂、也更富有挑战性的世界的大门。 “是,杜院长!” 杜云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报告,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瞬。 “还有,”他补充道,“这份报告,留个底。下周课题组例会,你给大家讲讲。” 窗外,夕阳西下,將钢铁学院的苏式楼群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远处实习工厂的锻打声,一声,又一声,沉重而有力,仿佛在为这颗刚刚在数据土壤中萌发的新芽,敲打著成长的节拍。 李靖川走出冶金楼时,晚风拂面,带著深秋的凉意。 他抬起头,望向西边那片被工厂烟囱勾勒出的天际线。 炉火在那里日夜不熄。 而他已经拿到了走近它的通行证。 新的挑战,就在眼前。 而这一次,可就不是温情脉脉的理论学习了,而是要去直面炽热的钢铁。 …… 吉普车在晨雾中驶入首钢大门时,李靖川还沉浸在对昨夜那场数据风暴的回味中。 但眼前的景象,瞬间將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高耸的烟囱刺破灰濛濛的天空,喷吐著灰白与橘红交织的烟云。 粗大的管道如钢铁巨蟒般在空中交错盘绕,发出低沉的嗡鸣。 远处传来有节奏的、沉闷的撞击声——那是锻锤在工作。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复杂的气味:煤烟、铁锈、机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受热后特有的焦香。 这里与农大的试验田,与钢院的图书馆,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杜云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对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一位中年汉子点了点头:“老陈,人交给你了。按说好的,三班倒,每个岗位跟三天。就当他是新来的学徒,该骂骂,该使唤使唤,不用客气。” 被称为老陈的汉子身材敦实,脸庞被炉火常年烘烤成古铜色,皱纹深刻。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沾满油渍的蓝色工装,安全帽夹在腋下,闻言打量了李靖川一眼,目光如同钢钎般锐利。 “杜院长放心。”老陈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东北口音,“到了这儿,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小伙子,跟我来。” 李靖川提起自己那个装著一沓空白笔记本和几支笔的帆布包,向杜云道別,跟著老陈向厂区深处走去。 脚下的路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缝隙里嵌著黑色的氧化铁皮。 两旁是高大的厂房,透过敞开的铁门,能瞥见里面暗红色的光晕和隱约晃动的巨大阴影。 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即便是在深秋的早晨,也让人额头冒汗。 “我叫陈大柱,三號转炉车间甲班工长。”老陈头也不回地说,“杜院长交代了,让你从最基础的看起。今天白班,你跟炉前。记住几条:一,跟紧你师傅,他让你干啥就干啥,別多问为什么;二,眼睛放亮,耳朵竖起,多看少说;三,安全帽戴好,劳保鞋繫紧,离出钢口和渣坑远点——那可不是你们学校的试验台,溅上点,皮开肉绽。” “是,陈工长。” 李靖川认真应道。 他的神经就已经下意识地绷紧了。 后世发达的资讯,让他在穿越前就通过各种各样的短视频、纪录片和警示录,无数次目睹过钢铁厂可能发生的惨烈事故:炉体爆炸的烈焰吞噬一切,漏出的钢水瞬间汽化周围所有物质,高温蒸汽管道破裂如同死神的剃刀……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早已在他脑海中烙下了深刻的“安全警示符”。 此刻,当他亲身站在这个六十年代的炼钢车间边缘,那种对危险的直觉,混合著后世积累的“云经验”,瞬间达到了顶峰。 这里的“安全措施”,与他认知中的现代工业標准相比,简陋得让他心惊。 工人们的安全帽是藤编或硬塑料的,很多已经变形开裂;劳保鞋看起来厚重,但不少已经磨破了鞋头;护目镜?只有看火的老师傅才有那种特製的深色墨镜,其他工人大多就是用毛巾围著口鼻,眯著眼睛硬扛;至於防火服、隔热毯、自动喷淋系统、规范的安全標识和紧急疏散通道……几乎看不到。 第213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 老陈带著他拐进一间更衣室。 里面瀰漫著汗味、烟味和机油味。 铁柜子锈跡斑斑,长条凳上隨意扔著几件脏污的工装。 几个刚下夜班的工人正拖著疲惫的身子换衣服,看到老陈带个生面孔进来,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王铁头!”老陈喊了一嗓子。 角落里,一个正弯腰繫鞋带的身影直起身。 这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师傅,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手臂粗壮。 他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副被熏得发黄、镜片厚重的特製墨镜,此刻掛在脖子上。 “这小伙,李靖川,钢院过来的学生,杜院长让来咱这儿见识见识。跟你三天,炉前。”老陈言简意賅。 王铁头上下扫了李靖川一眼,目光在他白皙的脸和乾净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套半旧的蓝色工装和安全帽扔给他:“换上。你的?太小。穿这个。” 李靖川接过带著汗渍的工装,没有犹豫,迅速换上。 衣服宽大,他繫紧腰带,戴好安全帽,將帆布包小心地锁进一个空柜子,只拿出最上面那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王铁头看了一眼那笔记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转身:“走。” …… 炉前平台,是距离转炉最近的操作区域。 当李靖川跟著王铁头爬上钢铁楼梯,踏入那片被灼热空气笼罩的空间时,巨大的声浪和热辐射瞬间將他吞没。 三十吨转炉正在吹炼。 炉体微微倾动,炉口喷出长达数米的、白亮刺眼的火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巨兽的咆哮。 火焰翻滚著,时而亮白夺目,时而橘红带黄,裹挟著浓密的棕黄色烟尘冲天而起。 平台在脚下微微震颤。 热风颳在脸上,如同钝刀刮过。 即便隔著特製的墨镜,李靖川也能感受到那光芒的灼人。 耳边除了炉吼,还有氧枪刺耳的尖啸、冷却水管的哗哗声、天车运行的隆隆声、以及工人们用铁锹清理平台时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 这里的一切,都放大了数倍:声音、热量、光线、运动。 李靖川不动声色地观察著现场的情况。 平台边缘的护栏,有些地方锈蚀严重,焊接点开裂。 氧枪附近的冷却水管,一处接口正在缓慢地渗水,水珠滴在炙热的平台上,瞬间汽化,发出“嗤嗤”的轻响,长期下去可能导致平台钢板锈蚀或滑倒风险。 散乱堆放在各处的工具、废钢、冷料,阻塞了部分通行区域。 灭火沙箱倒是看见了几个,但都半埋在一堆杂物后面,盖子沉重,上面落满灰,显然不常检查和维护。 王铁头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站在离炉口七八米远的“观察位”上,身体微微前倾,墨镜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喷涌的火焰。 他手里拿著一根长长的、顶端绑著测温纸的铁钎,但此刻並没有动作,只是凝神观看。 李靖川站在他侧后方,努力適应著环境,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观察著。 他翻开笔记本,首页早已画好了分区:左边宽栏是“观察记录”,右边窄栏是“原理推测/疑问”。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追隨著王铁头的视线,看向火焰。 火焰的亮度、顏色、形状、喷出的长度和力度……每一秒都在变化。李靖川快速在左边栏写下: “9:47,火焰亮白,喷出长度约5米,笔直有力,伴有细小密集火星。” “9:49,火焰根部出现轻微摇曳,整体亮度稍暗,转为亮橘红色,喷出长度缩短至约4米。” “9:51,火焰突然『发飘』,顶端散开,顏色黄白相间,烟尘明显增多。” 他写得飞快,字跡有些潦草。 汗水从安全帽檐下渗出,滑过眉骨,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右边栏,他根据记忆中的知识,尝试標註: “亮白火焰:碳氧反应剧烈,大量co產生,燃烧充分。推测碳含量较高阶段。” “摇曳、变橘红:可能碳含量下降,反应强度减弱,或熔池搅动状態变化?” “火焰发飘、散开:常被视为『碳火』特徵,標誌碳含量已较低,反应接近终点?但烟尘增多(氧化铁烟?)是否矛盾?” 他刚写完最后一条,就见王铁头突然动了。 老师傅没有看任何仪表,也没有看表,只是猛地举起右手,朝操作室方向用力一挥,同时洪亮的嗓门压过了炉吼:“提枪!稳半米!” 操作室內,负责氧枪的工人显然早已习惯他的指令,几乎在他挥手的同时,控制台上的枪位指示灯便开始上移。 氧枪缓缓提升。 炉口喷出的火焰果然发生了变化:长度缩短,亮度减弱,翻滚的势头明显平缓下来。 李靖川看得心头一震。这就是经验!王铁头仅凭火焰的细微特徵,就判断出反应状態的变化,並做出了调整。 他立刻在笔记本上补充:“王师傅下令提枪。时机:火焰『发飘』后约30秒。操作:枪位提升约0.5米。效果:火焰减弱。” 右边栏,他写下疑问:“提枪依据?是判断碳已较低,为避免过氧化和铁损?枪位提升半米的定量依据是什么?经验值?还是与当前炉况(铁水成分、温度)有关?” 整个吹炼过程,王铁头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根据火焰变化发出指令:“压枪!”“加一批料!”“注意看渣!”——简洁,果断,不容置疑。 李靖川如饥似渴地记录著。 他的笔记本左边很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操作实录,右边则是越来越多的原理推测和待解疑问。 有些推测他能用书本知识印证,有些则完全无法理解,只能打上大大的问號。 吹炼结束,准备出钢。 炉体缓缓倾动,金红色的钢水从出钢口涌出,流入下方的钢包,激起耀眼的钢花和灼人的热浪。 整个平台被映照得一片通红。 王铁头这时才稍稍放鬆,退后几步,摘下墨镜,用脖子上早已湿透的毛巾擦了把脸。 他看到李靖川还在埋头记录,走了过去。 “记啥呢?”声音依旧粗哑。 李靖川將笔记本递过去,有些忐忑。 王铁头眯著眼,长时间看强光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扫了几眼。 他看到左边那些详细到分钟的操作记录,右边那些带著“碳氧反应”、“脱磷热力学”、“传质限制”等字眼的推测和疑问。 他看了足有一分钟,没说话。 然后,他將笔记本递迴,重新戴上墨镜,看向正在浇注的钢水,有些文縐縐的说了句:“纸上得来终觉浅。” 李靖川心头一紧。 但王铁头接著又说:“不过,记得还算细。火焰『发飘』那阵儿,你猜的差不多,是碳快没了。但烟尘多,不一定是氧化铁,也可能是石灰没化好,渣子干,吹起来的。” 李靖川连忙点头,將这句话工整地记在刚才那个疑问旁边,並標註:“王师傅指正:烟尘可能源於化渣不良。” 第214章 小事故 接下来的三天白班,李靖川就像王铁头的影子。 他帮老师傅打冷却水——沉重的橡胶水管拖起来很费劲,递工具——沉重的铁钎、长柄样勺,清理观察位附近的溅渣。 他话不多,但眼睛和耳朵从未停歇。 他笔记本上记录的东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 他渐渐能分辨出火焰顏色更细微的差別:亮白、黄白、橘白、橘红……他开始能將火焰特徵与之后化验单上的碳、磷结果粗略对应。 他听到了更多行话:“火硬”(反应激烈)、“火软”(反应平缓)、“渣子活了”(炉渣流动性好)、“返干”(炉渣变粘)…… 王铁头对他的態度,从最初的漠然,到偶尔瞥一眼他的记录,再到偶尔会在他记录时,看似无意地多说一句:“这会儿火亮得扎眼,硅锰氧化差不多了,碳正要劲。”“看,渣子开始往炉口扑了,碱度上来了,该注意脱磷了。” 这寥寥数语,对李靖川而言,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將他笔记本右边那些孤立的原理推测,与左边鲜活的操作记录,一点点连接起来。 第四天,李靖川被调到乙班,跟操炉工学习。 这里是操作室,环境相对“舒適”,有仪錶盘、控制台、电话。 但压力一点不小。 操炉工需要综合炉前观察、仪表数据、化验室报来的快速分析结果,做出最终的操作决策。 李靖川继续他的记录。 左边记下:“刘师傅接到化验室电话:碳0.15%,磷0.018%。刘师傅下令:氧枪维持当前位,再加一批冷却剂。” 右边推测:“碳含量已接近目標下限(0.10%),加冷却剂旨在控制终点温度,防止过热。磷已达標,维持当前枪位可能意在保证脱磷效果的同时,不过度氧化。” 他发现,操作室里的决策,更多依赖於“数据”——即便是那些几分钟前刚从炉內取出、匆忙化验出来的“快速数据”。但老师傅们在使用这些数据时,依然充满了经验的修正和直觉的判断。一份显示碳含量0.12%的报告,结合炉前报告的火焰“还有点硬”,刘师傅可能会选择再吹一分钟;而同样的数据,如果炉前说“火已软了”,他可能立即准备出钢。 理论与实践,数据与经验,在这里以最直接、有时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碰撞、融合。 李靖川的笔记本上,开始出现更多双向箭头,连接著左边的操作和右边的数据与原理分析。 第六天,夜班,化验室。 这里又是另一番天地。 嘈杂的炉前和紧张的操作室仿佛被隔绝在外。 灯光通明,仪器安静。 穿著白大褂的化验员们动作麻利地处理著通红的钢样:锤砸、车削、打磨、上光谱仪或碳硫分析仪。 空气里是金属粉末和化学试剂的味道。 李靖川跟著一位姓赵的女技术员学习制样和分析。 他看到了数据是如何“诞生”的:一个从炉內取出的、还冒著青烟的钢样,经过一系列规范又需要技巧的处理,最终变成仪錶盘上跳动的数字,然后被抄录在化验单上,通过电话传到操作室。 他也看到了误差的来源:取样是否代表?制样过程是否有污染?仪器是否校准?甚至,夜班人员的疲劳程度都可能影响读数的准確性。 他的笔记本左边,开始记录这些细节:“取样位置:炉內中层偏左。”“制样时发现微小气孔,可能影响碳含量分析。”“光谱仪激发点略有偏移,重复测量三次取平均。” 右边,则是关於“检测误差对过程控制影响”的思考。 三个岗位,九天时间,三班倒。 李靖川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致。 下夜班后,他常常在更衣室的长凳上靠著眯一会儿,就又跟著下一个班次开始学习。 他的眼窝深陷,脸色疲惫,但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那本厚厚的《钢厂见习笔记》,已经用掉了大半。 左边是庞杂而鲜活的现场实录,右边是逐渐清晰、並与左边不断建立联繫的知识网络。 中间空白处,画满了各种示意图:火焰形態、渣样特徵、操作逻辑链、数据流动图…… 第九天深夜,李靖川跟著王铁头所在的甲班上最后一个夜班炉前。 也许是连续作战的疲劳,也许是夜班特有的困顿,平台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转炉正在吹炼中期,火焰剧烈翻滚,噪音震耳欲聋。 李靖川像往常一样,站在王铁头侧后方记录。 他注意到,炉体靠近底部某个耐火砖接缝处,隱约有极其微小的、不同於周围暗红色的、更亮一些的金红色光点偶尔闪烁一下。 他起初以为是飞溅的钢花或光影错觉。 但多看了几次,结合那个位置和闪烁的规律,一个不太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想起在安全培训时看到的示意图,想起杜云给他看过的典型事故案例…… 他上前一步,拉了拉正全神贯注看火的王铁头的袖子,指著那个方向,在巨大的噪音中提高了声音:“王师傅!您看那儿!炉壳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王铁头顺著他指的方向凝神看去。几秒钟后,他脸色猛地一变! 那不是光影!是炉壳钢板在高温下局部过热,开始发红、变薄的徵兆!虽然还非常微小,但这是漏钢的前兆! “停氧!摇炉!”王铁头没有丝毫犹豫,暴喝出声,同时猛拍操作室方向的警示灯按钮! 尖利的警报声撕破夜空! 操作室里的操炉工虽然不明所以,但对王铁头的判断有著绝对的信任,立刻执行。 氧枪尖啸著提升,转炉摇动,火焰骤然减弱。 “小漏!堵漏准备!”王铁头抄起铁锹就冲,同时大吼:“灭火沙!拿沙子和冷料!” 事发突然,又是夜班,几个工人有些发懵。 最近的沙箱在哪儿? 备用铲又在哪儿? 昏暗的光线下,一时竟没人立刻反应。 “东南角!楼梯下!消防柜旁边,被旧帆布盖著那个!”李靖川的声音再次清晰响起,语速快而稳定,没有丝毫犹豫,“长柄备用铲在工具架最右边,竖著放的!短柄的在左数第二格下面!” 他在过去几天“打杂”和“安全巡查”时,早已將这些应急物资的位置、甚至被杂物掩盖的情况,记得清清楚楚。 李靖川的安全意识好很多——他曾在脑中多次模擬过不同位置发生险情时,最近的灭火点、工具点、撤离路线在哪里。 几个工人被他一喊,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分头冲向他指示的位置。 王铁头已经用铁锹將一些旁边的冷料推到发红区域尝试覆盖降温。 很快,灭火沙和铲子被送到。 眾人合力,沙土混合冷料,迅速覆盖上去,將那不祥的金红色光点死死压住、掩埋。 温度监测显示,危险区域的温度开始下降。 一场可能演变为重大安全事故的漏钢隱患,在萌芽状態被扑灭。 平台上一片狼藉,眾人喘息未定,汗水混著黑灰从脸上淌下。 第215章 杂音 惊魂过后,是深深的庆幸。 王铁头走到李靖川面前,摘下墨镜,那双被炉火映照得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李靖川。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大手,用力握住了李靖川的手,摇了摇。 “小子,”王铁头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你……眼睛真毒。记性也他娘的够好。”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下围过来的工友们,提高了声音:“今儿个,要不是靖川先瞅见不对劲,又记得沙箱铲子在哪儿,咱们这班,少说得躺进去几个!这炉子,也得扒层皮!” 这话分量极重。 周围的工人们看李靖川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客气、疏离、甚至一丝对“书生”的轻视,此刻全部被后怕、感激和一种实实在在的尊重取代。 陈大柱工长闻讯也赶了上来,了解了情况后,看著李靖川,点了点头:“好样的。杜院长送来的人,果然不一般。不光会看书,眼睛里有活儿,心里有安全。” 李靖川没有居功,只是平静地说:“陈工长,王师傅,各位师兄,我也是运气好,刚好注意到了。咱们平台东南角的护栏锈蚀得厉害,那边杂物也多,真要是情况再乱点,跑动起来可能出危险。还有,几个灭火沙箱都被东西挡著,平时最好能清理出来,做个醒目標记。” 王铁头点头:“回头就整!你提醒得对。” 回到更衣室,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李靖川还是坚持在《钢厂见习笔记》上记录下今晚的一切。 左边是险情发生和处理过程,右边是他对隱患叠加(夜班疲劳+环境隱患+应急物资不便)导致险情扩大可能的分析,以及后续安全改进的简单建议。 在现场,安全生產 …… 炉前见习的最后几天,李靖川笔记本上积累的困惑,开始像炉渣一样层层堆积。 他亲眼见证了王铁头师傅如何凭藉一双眼、一双手,在烈焰轰鸣中做出一次次精准判断,將一炉炉钢水驯服。 他也记录下了那些火焰顏色、喷涌形態与最终化验结果之间模糊却切实存在的关联。 但当他试图將这一切,与他脑海中那些来自《冶金物理化学》、《钢铁冶金学》的清晰模型和优美公式对应起来时,却遭遇了巨大的挫折。 书本告诉他:在理想条件下,碳氧反应遵循確定的动力学方程,脱磷效率与熔渣碱度、氧化性、温度存在明確的函数关係,热平衡计算可以精確到千卡。 现实却是一片嘈杂的“噪音”。 原料是波动的。 號称同一批次的铁水,硅含量可能在0.4%到0.8%之间跳跃,带来的热效应差异足以打乱整个前期的升温节奏。 废钢更是“盲盒”,大小、成分、夹杂物天差地別,加入时机和熔化速度全凭经验估算。 设备状態是飘移的。 氧枪喷头的磨损程度肉眼难辨,却直接影响氧气射流的衝击力和分散度;炉衬耐火材料的侵蚀不均匀,导致热损失分布难以量化;甚至仪表本身也有误差和滯后,那个显示1600°c的温度计,真实值可能上下浮动二三十度。 操作是带“人味儿”的。 王铁头判断“火软了”下令提枪的时机,早半分钟和晚半分钟,结果可能就不同。 不同班组的操炉工,对同一份“碳0.15%,磷0.018%”的快速分析报告,做出的决策倾向也有微妙差別。 夜班的疲惫、白班的忙乱,都会给过程带来难以捕捉的扰动。 李靖川曾试图用他记录下的某一炉“完美”数据,去反推验证书本上的热力学模型。 他设定了初始铁水成分(取平均值)、假定氧枪效率恆定、忽略所有热损失……计算出的终点温度和碳含量,与实际情况偏差之大,让他哑然。 模型是精美的地图,现实却是布满沟壑、天气多变、连路標都模糊的荒野。 现实里,杂音太多了。 一次典型的挫败发生在他跟乙班操炉工时。 那炉钢铁水硅偏高,废钢里混入了不明来源的合金料,吹炼中期炉况一度“返干”粘稠。 操炉工刘师傅根据经验频繁调整枪位和加料,最终磕磕绊绊出了钢。 化验结果:碳刚好在目標下限,磷勉强合格,但温度偏低了些。 李靖川事后根据有限的记录(过程中许多调整细节並未被完整记载),试图復盘。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建立一个哪怕粗略的数学模型来描述这个过程。 干扰太多了,多到像一场暴雨砸在平静的湖面,根本看不清原来的波纹。 “刘师傅,像今天这种特殊情况,您是怎么判断该怎么调的?” 他忍不住问。 刘师傅嘬著烟,眯著眼回想:“咋判断?凭感觉唄。看火硬不硬,听声音闷不闷,再摸摸样勺把子传上来的热乎劲……心里大概有个数。今天那废钢邪性,化得慢,吸热,就得提前想著补温,枪也不能压得太狠,不然渣子更干。” 感觉。经验。大概。 这些词汇,与李靖川追求的可量化、可復现、可优化的“科学控制”背道而驰,却又是这片嘈杂现实中唯一可靠的导航仪。 深夜,在更衣室昏暗的灯光下,李靖川翻著越来越厚、却越来越显得“混乱”的笔记本,眉头紧锁。左边是庞杂的现实碎片,右边是精致的理论孤岛,中间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系统面板上,【冶金工程】的经验值仍在缓慢增长,但他能感觉到,自己遇到了一个瓶颈——如何从这团“噪音”中,提取出有价值的“信號”? 直接套用理想模型,行不通。 完全依赖经验描述,不可复製。 难道就在这两极之间无所適从?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 星光般的学科树静静悬浮,【冶金工程】的枝干在吸收了海量现场见闻后,变得更加粗壮,但也显得枝杈横生,略显凌乱。 他尝试调动【数据分析 lv3】的技能,但面对这种高度非线性、多干扰的复杂过程,常规的统计方法也显得力不从心。 “干扰……变量……控制……”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长凳上划拉著。 突然,一个念头像炉口窜出的火星,猝然点亮了他的思绪。 既然无法消除所有噪音,为什么不先分清哪些是“噪音”,哪些是我们可以试图去“调谐”的部分? 第216章 归拢杂音 课本上的理想模型,假设了所有输入条件恆定,只研究少数几个关键变量的关係。 这就像在绝对安静的实验室里研究一个纯净的化学反应。 而现实炼钢,是在一个充满各种不可控“背景音”的嘈杂舞台上,试图演奏出符合要求的旋律。 那么,第一步或许不是追求完美的乐谱,而是先识別出舞台上哪些乐器是我们能控制的,哪些是自带音准问题的,哪些又是我们最终要听到的歌声。 李靖川猛地睁开眼,抓过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画下了三个並列的方框。 第一个方框,他写上:“可控变量(我们能动什么)”。 下面列出现阶段他观察到、理论上可以人为调整的因素:氧枪高度、供氧强度、冷却剂(矿石、生铁块)加入量与时机、部分熔剂(石灰)加入量、底吹气体强度(如果设备有)……甚至,操作模式的选择(如“高拉碳”或“低碳操作”)也算。 第二个方框,他写上:“干扰变量(我们得承受什么)”。 这里面的名单就长了,而且很多是“已知的未知”或“未知的未知”:进厂铁水成分(c、si、mn、p、s)的波动、废钢成分与质量的隨机性、铁水温度的初始差异、设备状態的缓慢变化(氧枪磨损、炉衬侵蚀)、环境因素(大气湿度、气压可能影响燃烧?)、甚至操作人员状態带来的微小偏差……这些因素,要么难以实时精確测量,要么测量滯后,要么根本不可控,但它们会持续地、隨机地干扰过程。 第三个方框,他写上:“目標变量(我们要得到什么)”。 这个相对清晰:终点钢水的碳含量、温度、磷含量、硫含量(主要目標),以及一些过程经济性或效率指標(如金属收得率、氧气消耗、冶炼时间)。 画完这三个框,李靖川感到一种豁然开朗。 之前的迷茫,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下意识地想用“可控变量”去直接、完美地预测“目標变量”,却忽略了中间横亘著的、巨大的“干扰变量”海洋。 新的思路是:承认干扰的存在,不去追求在干扰下依然精准的绝对模型,而是试图去理解干扰的“模式”和“影响途径”,然后思考如何通过调整“可控变量”来动態地“补偿”或“抵消”这些干扰,最终让“目標变量”稳定在期望的范围內。 这不再是静態的、確定性的优化,而是动態的、適应性的“调节”! 他立刻开始重新整理笔记。 不再试图为每一炉钢建立完整的“吹炼轨跡”模型,那在目前的数据精度和干扰水平下几乎不可能。 而是开始进行“分类-关联”分析。 他从笔记中挑出几十炉铁水硅含量波动较大的案例,专门分析:面对“高硅”干扰,那些最终结果控制得相对好的炉次,在“可控变量”上做了什么调整?(比如,是否普遍採用了前期適当提枪、延缓脱硅节奏、提前考虑补热等措施?)调整的“量”与硅的“增量”之间,有没有粗略的经验关係? 他又找出那些废钢料型特別杂乱、导致熔化困难的炉次,分析操炉工是如何通过调整供氧模式和冷却剂加入来应对的。 他甚至开始关注不同班组、不同老师傅的操作风格差异,將这些视为一种“人为干扰”或“可控策略库”,分析哪种风格在应对哪种类型的初始干扰时更有效。 他的笔记本,从一本庞杂的现场实录,开始向一本“干扰-应对”案例库转变。左边记录干扰特徵和可控变量调整,右边分析调整效果(目標变量偏离程度),並尝试標註可能的作用机理。 这个过程无比繁琐,需要从海量碎片信息中筛选、比对、归纳。但李靖川乐此不疲。 系统的【数据分析】技能和【关联感应】功能在后台默默支撑,帮他快速定位相似案例、计算粗略的相关性、提示可能忽略的关联因素。 更重要的是,这种思路让他与老师傅们的“经验”有了新的对话方式。 他不再问“为什么火焰发飘就要提枪?”这种指向绝对原理的问题,而是问:“王师傅,如果铁水硅比平时低了不少,火焰一开始就偏『软』,您还会在同样『发飘』的时候提枪吗?还是会多压一会儿,把碳降得更低些?” 王铁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思考了一下:“硅低,本身热就少,火软正常。要是还按老样子提枪,后期升温可能吃力,终点温度保不住。可能……会多压个半分钟到一分钟,但也不能太久,不然渣子容易过氧化。得看当时温度涨得怎么样。” 看,这就是经验中的“动態补偿”!王铁头虽然没有明確的“干扰变量-可控变量-目標变量”框架,但他根据“铁水硅低”(干扰)导致“火焰偏软、热源不足”(中间效应),动態调整了“提枪时机”(可控变量),以平衡“终点碳含量”和“终点温度”(目標变量)之间的矛盾。 李靖川飞速记录,並在旁边標註:“干扰:si低->预期热收入少。应对:延迟提枪(可能適度增加脱碳量以换取反应热?),但需警惕渣过氧化。目標权衡:c vs. t。” 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片经验的密林中,用新的框架开闢出一条条隱约可辨的小径。 这些路径並非精確的柏油马路,但至少指明了方向,標出了哪里有沼泽——某些干扰难以应对,哪里有山泉——某些调整策略有效。 一周后,当杜云再次来到车间,询问李靖川见习收穫时,李靖川没有展示任何复杂的公式推导,也没有妄言建立了什么新模型。 他只是將那本按照新思路重新梳理、充满了分类、箭头和简要批註的笔记,翻开到摘要部分,递给了杜云。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清晰的三个框,和几段总结: “学生李靖川见习初步认识:当前转炉控制,核心矛盾在於『理想反应模型』与『复杂现实干扰』之间的巨大鸿沟。尝试思路:將工艺参数明確区分为『可控变量』、『干扰变量』、『目標变量』。现阶段目標:並非建立精確预测模型,而是通过案例积累,尝试:1.识別影响最大的干扰源(如铁水si、废钢质量);2.归纳针对特定干扰的有效补偿性操作模式;3.理解不同操作策略对多个目標变量的权衡关係。此举或可將部分不可言传的『经验感觉』,转化为可分类、可討论、可有限传承的『干扰-应对』知识片段。” 杜云拿著这几页纸,看了很久。 车间里,转炉正在出钢,金红的洪流轰鸣而下,钢花飞溅,映亮了他眼镜片后深思的眼睛。 第217章 会议室初露锋芒 会议室里瀰漫著旧图纸、劣质菸草和焦虑混合的气息。 在座的各位都是车间里资深的工程师和技术员,李靖川也有幸被邀请列席。 人人面前摊著各种记录本、报表和几张化验单,菸灰缸里积满了菸蒂。 “——我看就是废钢的问题!”一位姓孙的工程师,头髮花白,指著几张成分单,“这批料里混杂的合金钢比例明显不对头,熔点不一致,影响了整体热平衡和化渣!” “老孙,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位脸膛黑红的陈工反驳,“同样的废钢配比,隔壁二车间用得就稳当!我看是咱们三號炉的氧枪喷头磨损到极限了,衝击动能不足,熔池搅拌不好,反应不均匀!” “氧枪上个月刚测过曲线,数据在范围內!”负责设备的马技术员立刻接口,“倒是我觉得,铁水预处理那台扒渣机最近状態不稳,铁水带渣量波动大,影响了前期反应……” 爭论已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声调越来越高,各执一词,却都拿不出决定性的证据。 问题指向一批连续十几炉的钢锭,碳含量波动范围超出了內控標准,导致后续轧制工序反馈强烈。 原因不明,责任不清,气氛压抑。 李靖川面前的桌上,摊开著自己的《钢厂见习笔记》和另外几个从技术资料室借来的记录本。 他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笔记的边缘,脑海中,系统面板的【数据分析】技能图標,正隨著他接收到的信息而微微闪烁。 爭论陷入了僵局。每个人都基於自己的经验领域提出了可能性,但都无法说服对方。 经验与经验碰撞,在没有更硬核的证据前,只能是无休止的扯皮。 就在这时,主持会议的车间技术副主任,一位姓吴的工程师,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扫过会议室,忽然落在了墙角的李靖川身上。 “那个……钢院来的……同志,”吴主任语气有些疲惫,也带著一丝或许是想打破僵局的隨意,“年轻人,脑子活。你对咱们这摊子事,有没有什么……嗯,不同的看法?” 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靖川身上。 有审视,有好奇,更多的是不以为然和一丝被打断的不耐烦。 一个刚来没多久的学生娃,能懂什么? 李靖川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身,从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三张用大號绘图纸仔细绘製的图表,走到会议室前方一块简陋的黑板前,用图钉將图表一张张钉了上去。 这个举动让在座的老师傅们愣了一下。 他们习惯了口头爭论和拍桌子,这种“上课”般的做派,在车间会议室里可不常见。 第一张图,是时间序列图。横轴是炉次编號(从出问题的第一炉到最后確认波动的一炉),纵轴是几个关键操作的时间点:兑铁水开始时刻、氧枪降枪吹炼开始时刻、第一批冷却剂加入时刻、测温取样时刻、出钢时刻。不同顏色的线条和標记清晰地显示著每个炉次各个节点的时间位置。 第二张图,是氧气压力与流量波动记录。同样横轴为时间(对应炉次吹炼期),左侧纵轴是氧气压力,右侧纵轴是氧气流量。图表上,压力曲线和流量曲线原本在大部分炉次应该是相对平滑或同步变化的,但在某几个特定的炉次区间,出现了明显的压力脉动和与流量不同步的异常波动。 第三张图,是散点图。横轴是出钢温度,纵轴是最终碳含量。每一个点代表一炉钢。可以看出,大部分炉次的点聚集在一个相对集中的区域,但出问题的那批炉次,碳含量的离散程度(也就是纵向的分布范围)明显增大了,像一把散开的沙子。 李靖川拿起一支粉笔,指向第一张图的时间轴,又指向第二张图的异常波动区间,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各位,我不敢確定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废钢、氧枪、铁水带渣,这些可能性都存在,也都是重要的干扰变量。” 他顿了顿,让大家的视线跟隨他的粉笔,在两张图表之间移动。 “但是,我从操作日誌和仪表记录(他指了指旁边一摞原始记录)整理出这些图后,发现了一个比较明显的『相关』现象。” 粉笔尖点在第二张图氧气压力异常波动的起始点:“大约从第1476炉开始,氧气主管道压力出现了不规则的周期性脉动,幅度不大,但频率异常。与此同时,流量计的响应似乎有滯后。” 他又指向第三张图:“而恰恰是从第1476炉往后,我们这批『问题钢』的最终碳含量,其离散度——也就是控制精度——开始显著变差。” 他画了一条虚线,將散点图中离散度增大的区域框了出来,这个区域的起始炉次,与压力波动的起始炉次高度重合。 “请注意,我说的是『时间上的强相关性』,不是因果关係。”李靖川强调,语气谨慎,“压力波动可能由多种因素引起:阀门故障、压缩机问题、管路泄漏,或者仅仅是仪表误差。碳含量离散也可能源於其他干扰。” 他放下粉笔,面对眾人:“我的想法是,在眾多可能的『干扰变量』中,氧气压力的这种异常波动,是一个新出现的、在时间上与问题发生高度同步的『信號』。它可能不是唯一的原因,但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影响因素,或者至少是一个需要优先排查的『故障点』。” 他提出了一个简单的行动建议:“我建议,我们可以分两步走:第一,立即联繫动力车间和设备组,优先检查三號炉供氧系统,特別是调节阀和压力传感器。第二,同时,我们可以调取前几个月生產稳定时期的同类数据,对比一下在氧气参数平稳的情况下,即使存在废钢、铁水等干扰,碳含量的控制离散度是否依然在较低水平。通过对比,或许能更清晰地看到这个『压力波动』因素究竟占了多大权重。”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先前爭论的面红耳赤的工程师们,此刻都盯著那三张清晰得有些“刺眼”的图表。 时间序列、压力曲线、散点分布……这些他们日常也接触,但很少如此直观、如此关联地摆在一起的数据,似乎正在无声地讲述一个不同於任何单一经验推断的故事。 孙工程师凑近了看那张压力流量图,眉头紧锁。 陈工则盯著散点图,手指在桌上比划著名离散范围。 马技术员喃喃道:“阀门……倒是有可能,那批老式调节阀是该到寿命了……” 吴主任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不再看李靖川,而是看著那三张图,看了足足一分钟。 经验告诉他,年轻人说的“相关性”需要警惕,但这清晰的时间关联和数据呈现,確实指向了一个被他们口头爭论忽略的具体、可验证的技术环节。 “小马,”吴主任终於开口,声音果断,“你马上联繫动力车间和设备组,组织人手,下午就查三號炉的供氧管路和阀门,重点查调节阀和稳压装置!” “老周,”他又看向周工,“你带两个人,按照这位同志说的,把前三个月稳定期的数据,同样的指標,给我拉出来对比一下,儘快!” 他没有肯定李靖川就是对的,但行动上,已经採纳了那条“用数据指出的、最可疑的排查路径”。 第218章 问题的核心 散会后,眾人默默收拾东西。 经过李靖川身边时,孙工程师停下脚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取下来的图表,嘆了口气:“后生可畏啊……我们吵半天,不如你这几张图看得明白。” 陈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少了之前的轻视,多了些认真。 当天下午,检修结果就出来了:三號炉氧气主管道上的一个关键压力调节阀,內部阀芯出现了轻微但持续的卡滯和磨损,导致输出压力无法保持稳定,產生了周期性脉动。这正是李靖川图表中异常波动的来源。 更换阀门后,后续几炉的氧气压力曲线恢復了平滑。 虽然碳含量的控制还需要综合其他因素,但那个异常增大的离散度趋势得到了遏制。 消息传到技术组,眾人反应不一。 有恍然的,有感慨设备老化的,也有对李靖川投去复杂目光的。 吴主任在下次生產调度会上,简单提了一句:“……三號炉成分波动问题,初步查明与供氧阀门故障有关,已处理。这次,钢院来的李靖川同志,通过数据整理分析,为快速定位问题提供了重要线索。” 没有过多褒奖,但“用数据整理分析”、“提供重要线索”这几个词,从车间技术负责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已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那三张掛在黑板上的图表,那种从庞杂信息中提取关键相关性、聚焦可验证点的思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老师傅们依赖经验的思维定式中,盪开了一圈新的涟漪。 李靖川依旧每天安静地整理数据,学习分析。 但他能感觉到,技术组的老师们再討论问题时,偶尔会问一句:“相关数据曲线拉出来看了吗?”或者,“那个波动,在时间上跟其他参数对得上吗?” 他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问题的答案,更是一种潜在的、开始被部分人接受的“方法”。 在这片铁与火、经验与直觉主导的领域,“用数据说话”的声音,第一次真正被人侧耳倾听。 …… 深夜的首钢三號炉车间技术组办公室,灯还亮著。 李靖川独自站在一块临时搬来的大黑板前,手上捏著几支粉笔——白的、红的、蓝的,脚下堆著厚厚一沓写满了现场数据、原理推导和凌乱思路的草稿纸。 他已经这样站了三个小时。 黑板上空空如也,但在他脑海中,过去几周在炉前平台上的每一次观察、每一次与老师傅的对话、每一次翻阅那些泛黄记录本时的触动,以及书本上那些严谨却遥远的公式,正在被某种强大的逻辑力量牵引、碰撞、重组。 “杂音太多……”他喃喃自语,目光穿透黑暗,仿佛看到了转炉內部那金红翻滚的混沌世界,“但杂音之间,必然有联繫。” 他的手指点在黑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白色指印。 然后,他动了。 粉笔尖划过黑板,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先是在黑板正中央,画了一个大的长方形框,里面用刚劲的字体写下:“转炉冶炼系统”。 从这个中心框向外,他拉出了三条粗壮的箭头,指向三个方向。 第一条箭头指向左上方,他在终点標註了一个方框:“物理热工”。在这个方框下,他开始细分:“能量输入(铁水物理热、化学反应热、燃料)”、“能量消耗(熔池升温、废钢熔化、炉体散热、反应吸热)”、“能量传递(对流、辐射、传导)”。每一层,他又用细箭头连接起来,標註著“正相关”、“负相关”、“滯后影响”等关係。 第二条箭头指向右上方,標註:“化学反应”。这个板块更加复杂,他列出了几个主要反应链条:硅锰氧化、碳氧反应、脱磷、脱硫。每个反应旁,都註明了关键影响因素:“温度”、“渣成分(碱度、氧化性)”、“界面反应条件”、“传质速率”。不同反应之间,他用双向箭头连接,標明“竞爭关係”或“协同效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第三条箭头指向正下方,標註:“操作干预”。这里是他从现场学到的“可控变量”:氧枪高度与供氧模式、冷却剂加入时机与量、熔剂配比、底吹操作(若有)。每个操作旁,他都试著写上了可能影响的物理热工或化学反应环节,並用虚线箭头连接,表示“间接作用”或“通过改变…而影响…”。 但这还不够。 李靖川退后两步,审视著黑板上的三大板块。 它们彼此孤立,虽然內部有联繫,但板块之间的联繫是模糊的。 他拿起红色粉笔,开始在三大板块之间,画下纵横交错的箭头。 从“物理热工”的“能量输入”分支,一条红线直接指向“化学反应”的“反应速率”——温度是反应动力学的基础。 从“化学反应”的“碳氧反应”分支,一条红线又指回“物理热工”的“能量输入”——这是一个关键的正反馈,反应本身释放热量,成为后续反应的热源。 从“操作干预”的“氧枪高度”,红色箭头同时指向“物理热工”的“熔池搅拌能”和“化学反应”的“界面更新频率”…… 箭头越来越多,关係越来越复杂。 黑板渐渐被一张巨大的、蛛网般的信息关係图覆盖。 它不再美观,甚至有些凌乱,但它真实地反映了转炉內部那个多相、多场、强耦合、非线性系统的复杂性。 李靖川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看到了瓶颈所在。 在所有箭头的交匯处,在所有因果关係传递的必经之路上,存在著几个关键的“节点”。 这些节点的状態,决定了整个系统的走向。 但它们是什么?如何感知? 他放下粉笔,擦掉几个次要的细节,用蓝色粉笔圈出了三个最核心的、连接著三大板块的“状態节点”: 熔池实时温度分布(尤其是反应区温度)——连接物理热工与化学反应。 熔渣-金属乳化状態与界面性质——连接化学反应传质效率与操作干预效果。 熔池內关键元素(c、p)的浓度梯度与变化速率——直接决定反应进程与终点。 而目前,这三个核心状態节点,恰恰是生產中最难获取实时、准確信息的“黑箱”! 温度,靠的是间歇、滯后的副枪测温,以及老师傅看火焰顏色的经验推断。 乳化状態,几乎全靠经验描述(“渣活了”、“返干了”)。 元素浓度,更是依赖几分钟甚至更久才能出结果的取样化验。 “问题找到了……” 李靖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中涌起一股明悟带来的激盪。 他不是解决了问题,而是清晰地看到了问题之所在——信息匱乏,尤其是对过程关键状態信息的匱乏,导致了控制的盲目和结果的波动。 第219章 匯报 经验,是对这些匱乏信息的模糊、但经过千锤百炼的补偿。 模型,试图用数学关係去模擬这些状態的变化,但受限於信息的输入精度和模型本身的简化。 而真正的突破点,或许在於如何获取这些状態信息,哪怕只是更及时、更可靠地推断出它们。 他拿起笔记本,將黑板上最终定稿的关係图仔细地临摹下来。 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標註,都凝聚著他这段时间的思考。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 当天下午,杜云的办公室。 李靖川將那张精心绘製的“转炉冶炼过程信息关係图”铺展在杜云宽大的办公桌上。 图纸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桌面。 杂的线条、密集的標註、不同顏色的区块,构成了一幅令人望而生畏但又逻辑脉络清晰的技术认知地图。 杜云摘下眼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般,从图纸的一端缓缓移动到另一端。 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伸出手指,沿著某条箭头线轻轻划过,在某几个被蓝色圆圈重点標註的“状態节点”上停留片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隱约的工厂噪音,以及杜云手指拂过纸面的轻微沙沙声。 李靖川站在一旁,耐心等待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但呼吸是平稳的。 足足看了十分钟,杜云才重新戴上眼镜,靠回椅背,目光投向李靖川。 “说说看。”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李靖川深吸一口气,走到图纸旁,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中央那个代表整个系统的方框。 “杜院长,过去几周的现场见习和数据分析,让我意识到,我们之前尝试解决终点控制问题,很多时候是在『外围』打转——要么过於依赖难以传承的个体经验,要么试图建立脱离太多现实约束的理想模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手指移动到那三大板块:“我把整个过程,拆解成了『物理热工』、『化学反应』、『操作干预』三个相互交织的板块。每一个板块內部,都有相对清晰的逻辑关係,我们的书本知识和部分经验,主要集中在这里。” 然后,他的手指重点落在那几个蓝色圆圈標註的节点,以及连接三大板块的那些红色箭头上。 “但真正的难点,也是波动產生的根源,在於这些板块之间的耦合节点——熔池实时热状態、渣-金界面传质状態、关键成分的变化趋势。这些过程状態信息,是连接我们『能做什么』(操作干预)和『想得到什么』(终点质量)的核心桥樑。”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杜云: “我们无法看清炉內每一处反应的细节,就像我们无法看清风暴中每一滴雨水的轨跡。但是,我们可以尝试建立一套『输入-状態-输出』的系统认知模型。” “输入,是原料条件和我们的操作指令,这部分相对可知、可控。 输出,是最终钢水的质量,这是我们追求的目標。 而最薄弱、最不透明、也最关键的,就是中间的『状態』——冶炼过程实时的物理化学状態。” 他的语速加快,带著一种思考成熟后的流畅:“当前的困境是,我们对『状態』的感知是间断的、滯后的、模糊的。老师傅的经验,本质上是一套极其复杂的、內化了的『状態推断系统』,他们能从火焰顏色、声音、样勺状態等间接信號中,快速推断出炉內的『状態』,並做出调整。但这种推断难以量化、难以传授。” 李靖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几个蓝色圆圈上:“所以我认为,我们下一步的主攻方向,不应该再是盲目追求更复杂的终点预测模型,或者单纯优化某个操作参数。而应该聚焦於如何获取更准確、更快速的过程状態信息——无论是通过改进检测技术直接测量,还是通过建立更可靠的软测量模型进行间接推断。” “只有当我们对炉內『状態』的认知能力提升了,无论是经验操作还是模型控制,才有了更坚实的信息基础。终点控制精度的问题,才有可能得到根本性的改善。” 说完,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杜云久久地凝视著图纸,又凝视著眼前这个清瘦却目光如炬的年轻人。 他能看到李靖川眼圈下淡淡的青黑,能想像出他为了梳理出这张图,熬了多少夜,翻阅了多少资料,在脑海中进行了多少次推演。 更难得的是,这份认知不是空中楼阁。 它深深扎根於现场见习的泥土之中,每一处標註,都能在车间的某个角落、某位老师傅的话语、某张泛黄的记录纸上找到隱约的对应。 这不是理论家的空想,这是一个实践者用理论工具对复杂现实进行的第一次系统性的“测绘”和“诊断”。 终於,杜云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是那种欣慰的、鼓励式的点头,而是一种严肃的、认可的、甚至带著一丝郑重的点头。 “抓到了要害。”杜云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你这张图,这份分析,把我们从『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爭论,拉到了一个更根本的层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李靖川,望著窗外钢铁森林的轮廓。 “状態信息……是啊,所有控制的前提,都是信息。我们炼钢,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和信息匱乏作斗爭。老师傅是用几十年练就的『人肉传感器』和『模糊推理机』在斗爭。而我们搞技术、搞科研的,是想造出更厉害的『传感器』和『推理机』来替代、来补充、来提升。”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你的方向是对的。但这只是一个起点。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更具体、更艰难:哪些状態信息是最关键的?现有的获取手段瓶颈在哪里?有哪些可能的技术路线可以去突破?软测量需要什么样的模型和什么样的输入数据?这些,你心里有谱吗?” 李靖川挺直了脊樑:“有一些初步想法,但还不成熟,需要更深入的调研和思考。” “那就去调研,去思考。”杜云走回桌前,用手指敲了敲那张关係图,“把你这张图,再细化。把『状態信息』这一块,单独抽出来,做成一个子图。详细列出:我们当前能获得哪些状態信息(手段、精度、滯后时间);我们需要哪些状態信息(按重要性排序);从『能获得』到『需要』,中间的技术鸿沟是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但要求更加明確:“给你两周时间。两周后,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转炉冶炼过程状態感知技术现状与需求分析》报告。不用多,十页以內,把问题说清楚。然后,我们再来討论,你能从哪里切入,做点实实在在的、哪怕是微小的工作。” “明白吗?” 李靖川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更旺盛的斗志:“明白,杜院长!” 第220章 小组成立 理论认知的清晰化,如同在混沌的河流中投入了一枚透亮的石子,其涟漪开始悄然扩散。 几天后,当李靖川再次踏入三號炉车间,准备按照杜云的要求,为“状態感知”子图收集更具体的数据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景发生了。 车间主任老陈——那个曾用“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给他下马威的硬朗汉子,正站在炉前平台的一角,手里捏著几张皱巴巴的记录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看到李靖川过来,他竟主动招了招手。 “小李,麻烦过来一下!” 老陈的声音依旧粗哑,但少了些命令式的生硬,多了点客气的、探討的意味。 李靖川快步走过去:“陈主任,您找我?” 老陈把记录纸递给他,手指点著上面几行数据:“瞅瞅这几炉,锰的回收率坐滑梯了。按你那图……”他顿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引用这种“理论玩意儿”,“就你画的那一大张,关係复杂那个。照你说,这锰的回收,跟哪些个『状態』或者『参数』最掛相?该重点盯著哪儿?” 李靖川心头微微一动。 他接过记录纸,迅速扫了几眼,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吹炼的转炉火焰,脑海中那张庞大的信息关係图自动浮现,相关的节点和箭头被迅速点亮、关联。 “陈主任,”他指著记录纸上几个时间点的温度记录和石灰加入量,“从图上看,锰在渣钢间的分配,主要受炉渣氧化性、碱度和温度影响。这几炉,终点温度普遍偏高了些,而且看记录,吹炼中期碱度似乎没及时跟上。高温和高氧化性都会促使锰更多地进入渣中,降低回收率。”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仿佛在空气中勾勒那幅图:“如果按图上的链条推,想稳住锰,首先得保证吹炼中后期的温度不要失控,这可能需要提前预估废钢化完后的热平衡;其次,石灰加入的时机和量要准,確保渣子有足够的碱度『抓住』已经氧化的锰,形成稳定的化合物留在渣里,而不是让锰过分氧化损失掉。重点盯的,应该是吹炼中期往后,温度上升的斜率和炉渣碱度的实时估算——虽然我们现在没有直接的碱度检测。” 老陈眯著眼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搓著下巴上的胡茬。 李靖川说的这些名词,有些他熟悉,有些半懂,但那个逻辑链条,尤其是把温度控制、造渣操作和最终锰回收串联起来的思路,却让他觉得“有点门道”。 “所以,按你这意思,不能光看终点那一下,过程里就得提前押宝?”老陈问道。 “对,因为很多状態是积累的,等终点发现就晚了。”李靖川肯定道,“我们需要更多过程中的『信號』,哪怕只是间接的。” 老陈盯著炉火看了几秒,忽然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力道不轻:“成,你这图,看来不是花架子。回头把刚才说的,关於锰这块的『重点盯防』要点,给我简单写两条,我让操炉的伙计们留心著点试试。” 他没有说“採纳”,也没有说“照办”,而是“试试”。 但这对於一个习惯了凭数十年经验指挥生產的车间主任来说,已经是对一个年轻理论者最大的认可和开放態度。 李靖川用力点头:“好的,陈主任,我整理好就给您。” 转身离开时,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跟隨著——那是平台上其他老师傅和工友的目光。 目光里的意味,和刚来时已然不同。 少了许多审视和距离,多了几分好奇,甚至是一丝隱约的期待。 他的理论,开始从纸面,渗入到这片最讲求实际的土地。 理论需要实践验证,而复杂的实践,更需要团队的支撑。 李靖川关於“状態感知”的分析报告递交给杜云一周后,一天下午,杜云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 两个陌生的年轻人,都穿著半新不旧的深蓝色中山装,戴著眼镜,文质彬彬,但眼神里透著一种理工科特有的专注和踏实感。 他们看起来比李靖川大几岁,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靖川,过来。”杜云示意他坐下,然后介绍道,“这两位,是韩部长从部属钢铁研究院专门调过来支援我们项目的同志。这位是周毅,搞过程数学建模的;这位是孙伟,专攻分析仪器和传感器。都是院里年轻一辈里,踏实肯干、底子好的。” 杜云將李靖川的成果匯报给了韩建业,於是韩建业就找了两个人过来支援李靖川。 周毅身材高瘦,面容清癯,率先伸出手,笑容温和:“李靖川同志,你好。早就听杜院长和韩部长提过你,那份『信息关係图』我们也学习了,很有启发性。” 孙伟稍矮些,但更结实,握手有力,话不多:“你好。我对你报告中提到的实时状態检测瓶颈很感兴趣。” 李靖川连忙与两人握手,心中既惊讶又激动。 数学建模与分析检测,这正是破解“状態黑箱”所需的两把关键钥匙。 杜云看著眼前三个年轻人,脸上露出难得的、带著期许的笑意:“你们三个,就是咱们『转炉冶炼过程状態感知与优化』前期研究小组的核心了。靖川总体负责,提出需求和方向;周毅负责数学模型和软测量算法;孙伟负责硬体检测方案调研和可能的改进。目標只有一个:按照靖川那份报告指出的路,想办法给转炉这个『黑箱』,装上几个哪怕小一点的『观察窗』,看清楚一点里面的『状態』。”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任务很艰巨,条件也有限。不要指望一下子就有重大突破。但必须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你们先磨合,制定详细的研究计划。每周向我匯报进度。” “是!”三人齐声应道,年轻的脸上都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接下来的几天,李靖川的“阵地”从图书馆和车间,部分转移到了杜云特批给他们的一间小会议室。 房间不大,堆满了各种技术资料和草稿纸,但墙壁上最显眼的位置,掛著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转炉冶炼过程信息关係图”的大幅手绘副本。 李靖川、周毅、孙伟三人就围在这张图下,开始了无数次討论。 从最基础的名词解释、现场观察到数学表达、检测原理,他们一点点地对齐认知。 周毅严谨的数学思维,帮助李靖川把许多模糊的关联尝试定量化描述;孙伟对仪器原理的精通,则不断评估著各种“开窗”想法的技术可行性。 思想的碰撞,知识的互补,让那张静態的图,仿佛在三个年轻人的爭论与探討中,逐渐变得立体、生动起来。 第221章 確定方向 两周后的一个傍晚,夕阳的余暉透过会议室的窗户,正好照在墙壁那张巨大的关係图上。 李靖川、周毅、孙伟站在图前,刚刚结束了一场关於“首个观测窗口选址”的激烈而深入的辩论。 桌上摊满了文献、数据、和画满了算式的草稿纸。 李靖川的目光缓缓扫过关係图上那些蓝色的“状態节点”,最终停留在一个连接著“化学反应”板块与外部环境的箭头上。 他转过身,面对周毅和孙伟,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地响起: “我第一阶段的学习,或者说,我们团队成立前的摸索,今天算是正式结束了。我们有了这张图,有了对问题核心——『状態信息匱乏』——的共同认知。” 他指了指墙上错综复杂的线条:“现在,我们要开始真正动手,给这个『黑箱』,装上几个科学的『观察窗』。” 周毅和孙伟屏息凝神,等待著下文。他们知道,这將是团队的第一个实战方向。 李靖川的手,坚定地点在了关係图上一个特定的位置——代表炉气產生与排放的线路节点。 “第一个窗,”他斩钉截铁地说,“就开在转炉炉气的成分分析上。” 他迎著两位同伴专注的目光,详细解释:“炉气,主要是co、co?,还有少量其他气体。它是炉內碳氧反应的直接產物,其成分变化(co/co?比例)、產生速率、甚至温度,都实时反映著熔池內碳的氧化进程、反应剧烈程度乃至热状態。” “相比需要侵入式取样的钢水成分,或者滯后严重的温度测量,炉气信息是连续、可在线获取的。它就像转炉『呼吸』的气息,我们分析这口气,就能间接推断出它『身体內部』正在发生什么。” “当然,干扰因素很多——燃烧是否完全、空气混入、测量位置……但这正是我们需要攻克的技术点。”他看向孙伟,“孙工,我们需要评估现有炉气分析技术的精度、响应速度极限,以及改进的可能。”又看向周毅,“周工,我们需要建立炉气成分与熔池关键状態(如脱碳速率、反应区温度)之间的数学模型,哪怕最初只是非常简化的相关模型。” 李靖川的眼中燃烧著务实而炽热的光芒:“这是目前技术条件下,最可能实现、也最可能快速为我们提供有效过程状態信息的『窗口』。把这第一个窗打开,撬开一道缝,我们就能看到一点光亮,就能验证我们的思路是否可行。” 他伸出拳头,轻轻抵在关係图上那个“炉气节点”的位置,仿佛真的要用力推开一扇窗。 “就从这里开始。让我们看看,这口『气』里,到底藏著多少关於炉內『状態』的秘密。” 周毅和孙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与振奋。 他们走到图前,与李靖川並肩而立。 三个年轻人的身影,被夕阳拉长,投在那张划满了探索符號的巨图之上。 团队的航船,在清晰的蓝图指引下,正式起锚,驶向那片名为“未知状態”的迷雾之海。 而炉气分析,將是他们刺入迷雾的第一支探针。 方向既明,行动便如离弦之箭。 杜云特批了一小笔经费和一间靠近车间的旧仓库作为他们的“实验室”。 说是实验室,其实更像一个杂乱的工棚,堆满了废弃的管道、阀门、仪表零件,空气里瀰漫著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但对李靖川三人来说,这已是宝贵的根据地。 首要任务:搭建一套能连续、可靠地从轰鸣的转炉炉口附近取得代表性气样的系统。 买进口的成套在线分析系统是天方夜谭,他们的选择只有一个——因陋就简,自己动手改造。 “现有的烟气总管道上有几个取样预留口,但距离炉口太远,烟气被大量空气稀释,成分失真严重。”孙伟推了推眼镜,指著自己手绘的炉体示意图,“必须靠近炉口,在二次燃烧之前取样。我看了,操作平台侧面,有个观察孔的位置可以利用。” “高温、高尘、还有可能回火,取样探头必须耐热、能防堵。” 李靖川补充道,目光在仓库的废料堆里搜寻。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变成了“拾荒匠”和“钳工”。 从废料堆里找出几段不同口径的不锈钢管;从报废的仪表上拆下还能用的小型水冷套;孙伟甚至从研究院的仓库里“化缘”来一小卷耐高温的软管和几个简易滤芯。 设计、切割、焊接、组装、测试……手上沾满了油污,脸上抹著黑灰。 周毅这个数学高手,此刻也挽起袖子,笨拙但认真地帮忙固定支架、拧紧螺丝。 没有现成的图纸,全凭三人根据现场条件和有限材料边商量边干。 失败了,拆了重来;漏气了,找到焊缝再补。 当那个看起来颇为简陋、由水冷套管、陶瓷滤芯、手动球阀和一段段管路构成的“土法炉气取样枪”最终成型时,儘管它其貌不扬,甚至有些歪扭,但三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成就感的亮光。 “丑是丑了点,”孙伟拍了拍冰冷的枪身,“但原理通了。水冷保证探头不被烧毁,陶瓷滤芯初步除尘,手动阀控制取样流量和时机。关键是,我们能把它安全地伸到离炉口火焰足够近的位置。” 取样系统有了,分析是另一大难关。 他们没有在线质谱或红外,唯一可用的是一台老旧的、手动进样的气相色谱仪,还是孙伟从研究院仓库里“借”来的退役设备,稳定性存疑,分析一个样次至少需要十分钟。 “自动进样器坏了,只能手动。”孙伟调试著仪器,眉头紧锁,“而且色谱柱老化,分离效果不太好,co和co?的峰有时会重叠,需要很小心地辨识。” 手动? 炉气分析所需的数据量太大了,手动是不可能手动的。 李靖川的目光扫过那些废弃的管道、阀门和仪表零件,脑中一个清晰的改装思路迅速成型。 “直接手动每30秒取样,人力扛不住,数据点也不够密,更关键的是取样时机和代表性难以保证。”李靖川在仓库里踱步,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根生锈的紫铜管,“我们需要一个能快速、重复、儘量自动化的取样方式,哪怕是最简陋的自动化。” 孙伟皱眉:“在线分析系统想都別想,就算有,那炉口的高温高尘环境,探头也扛不住几分钟。咱们这点经费和材料……” “不用复杂的自动控制。”李靖川打断他,眼中闪著光,“我们做一个快速手动循环取样系统。核心是:缩短单次取样暴露时间,增加取样频率,並且让取样动作本身更可靠。” 他快步走到一块破旧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勾勒。 第222章 获取数据 “看,这是我设想的。”粉笔吱嘎作响,一个简洁的示意图出现,“一根主取样管,用耐热的因康镍合金管,我们仓库那台报废热处理炉里能拆到。管前端加一个我设计的微型水冷衝击式探头——用紫铜车削加工,內部做成涡流通道,通循环冷却水,瞬间冷却高温炉气並凝结大部分大颗粒烟尘。” 周毅推了推眼镜,被这个具体的机械设计吸引了:“冷却水怎么循环?需要泵吗?” “用高位水箱自然压差循环!”李靖川在黑板上画出另一个部分,“我们在平台上方架设一个带浮球阀的保温水箱,利用落差提供冷却水动力,回流到下面的集水桶。不用电泵,简单可靠。关键是探头要小、要快,伸入、取样、撤回,整个过程控制在3秒內,避免烧毁。” 他继续画下去:“主取样管后面,不是直接接採样袋。我们並联四个预先抽好真空的玻璃採样瓶,每个瓶子通过一个三通阀与主管连接,三通阀另一个口接真空泵。这样,我们可以预先將四个瓶子抽真空。取样时,第一个阀门打开,炉气在压差下瞬间充入第一个瓶子,关闭;30秒后,第二个阀门打开,充入第二个瓶子……如此循环。我们只需要每两分钟更换一次这四个瓶子组,就能实现每30秒一个样点的连续採集,而人只需要在相对安全的位置操作阀门和更换瓶子组!” 孙伟盯著图纸,呼吸有些急促:“妙啊!这样取样的人不用一直顶著高温操作,暴露时间短,安全性高,而且四个瓶子可以拿到下面实验室统一分析,分析的时候,上面取样还能继续!可是……这阀门切换的计时和顺序……” “做一个最简陋的机械计时提醒器。”李靖川毫不犹豫,“用闹钟机芯改造,带动一个转盘,转盘上有凸块,每30秒触发一个微动开关,点亮对应编號的指示灯。操作者看著灯,手动旋转对应的阀门手柄即可。不需要电力执行机构,纯机械提示,可靠又便宜。” 周毅已经拿出本子开始计算:“这样一来,理论上我们一炉钢可以拿到超过40个有效气样,时间解析度足够。而且瓶內取样,避免了气囊渗透和吸附的问题,样品更稳定。” “分析那边也不能用老色谱硬扛。”李靖川转向孙伟,“孙工,我记得仓库里还有一台退役的奥氏气体分析仪?虽然手动操作,但分析co、co?比那台老色谱快得多,精度对我们现阶段也够了。” 孙伟眼睛一亮:“对!奥氏仪,用化学吸收法,测co?和o?,剩下的主要是co。分析一个样大概三分钟,如果我们有两个人专门分析,跟上取样节奏没问题!就是氢氧化钾和焦性没食子酸溶液需要经常更换標定,有点麻烦。” “麻烦,但可行。”李靖川一锤定音,“总比守著不稳定的色谱乾等强。周工,你负责记录所有操作参数,时间必须和我们样瓶编號严格对齐,精確到秒。另外,最终钢水成分出来,立刻录入。我们要建立的是高解析度时间序列对应资料库。” 说干就干。 李靖川展现出了让孙伟和周毅惊嘆的动手能力。 他仿佛对工具和材料有著天生的亲和力。 废弃的因康镍管被截取合適长度,埠在砂轮上打磨光滑; 紫铜探头是他亲手在旧车床上加工的,內部复杂的涡流冷却水道,全凭他看图纸后一次车削成型,密封面平整如镜; 三通阀是从废旧液压系统上拆下,清洗、研磨阀芯、更换密封垫,动作嫻熟; 就连那个机械计时提醒器,也是他用一个旧闹钟、一块胶木板、几个微动开关和发光二极体(从废弃设备上拆的)捣鼓出来的,调试之后,每30秒果然能准確点亮下一个指示灯。 三天后,一套看起来粗糙但结构精巧、思路清晰的“快速循环炉气取样分析系统”诞生了。 当它在仓库里进行冷態测试,阀门切换顺畅,真空瓶充气迅速,指示灯依次亮起时,孙伟忍不住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李工,你这双手,简直是为干这个生的!” 李靖川只是笑了笑,看著手上新添的几道细小的划痕和烫伤。 系统升级后那些关於技艺和工程的属性加成,在具体实践中化为了实实在在的、精准而高效的操作能力。 实战部署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们將系统搬到了炉前平台,在操作室侧面的钢结构上固定水箱,布置管线,安装探头支架和操作平台。 李靖川亲自调试,確保探头能快速、准確地伸入最佳取样位置——炉口火焰边缘上方,避开明火但能获取未完全燃烧的炉气。 第一次正式数据採集,选在一个白班。 李靖川负责操作取样阀门和更换样瓶,孙伟和周毅在稍远处搭建的临时分析台上进行奥氏气体分析。他们约定了严格的手势和铃声信號。 炉火升腾,吹炼开始。 李靖川站在操作台前,紧盯著那个简陋计时器上跳动的指示灯。 红灯亮起,他迅速而平稳地转动一號阀门手柄,透过观察窗能看到取样探头迅速伸入、停留、撤回。 几乎同时,他听到轻微的“嘶”声,那是炉气冲入真空瓶的声音。 关闭阀门,等待下一个绿灯亮起。 动作乾净利落,节奏稳定。 高温辐射依然灼人,噪音依旧震耳,但相比之前长时间手持暴露,这种短暂而规律的介入,让採集工作变得可控。 他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计时和阀门操作上,確保每个动作精准到位。 下方,孙伟和周毅如同精密仪器。 每当一组四个样瓶被替换下来,孙伟立刻开始分析。 量取气体、注入吸收液、震盪、读数、记录……周毅则同步记录著操作室內仪錶盘上所有参数的变化,並用秒表严格同步时间。 他的手边,是一张巨大的表格,纵向是时间,精確到秒,横向是氧枪高度、流量、副枪温度、加料情况,以及预留出的炉气成分和最终结果栏。 一炉,两炉,三炉…… 汗水浸湿了衣服,眼睛因专注而酸涩,耳朵里除了炉吼似乎还有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但没有人抱怨枯燥。 因为他们看到,数据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和规整度匯集起来。 取样频率稳定在每30秒一点。 操作参数的变化曲线得以精细描绘。 奥氏仪给出的co、co?数据虽然还有波动,但趋势开始隱约浮现。 第223章 数据处理的曙光 连续奋战了十几个炉次后,他们积累了第一批高质量的数据——超过五百组“时间点-炉气成分-实时操作参数”的密集对应记录,以及与之匹配的最终钢水成分。 深夜的仓库“实验室”,灯火通明。 所有的原始记录纸铺满了长桌,李靖川、周毅、孙伟三人围在桌边,虽然疲惫,但眼中都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看这里,”周毅用手指著几张按时间轴绘製的曲线图,上面叠加了氧枪高度、炉气co含量和副枪测温点(虽然稀疏),“在吹炼中期,氧枪压低的时候,co浓度有明显的一个跃升峰,然后隨著枪位提升和加料,又快速下降。这个峰出现的时间和形態,似乎和铁水初始含硅量有关係。” 孙伟凑过来,指著另一组数据:“还有,炉气中co?/co的比例,在吹炼后期似乎有个规律性的转折点,转折之后,副枪测得的碳含量下降速度明显减缓。这可能是个信號……” 李靖川没有说话,他拿起红笔,在不同炉次的相似特徵点上画圈。杂乱的数据海洋中,一些模糊但似乎有共性的“图案”开始浮现,就像心电图杂波中某些重复出现的不规则波形。 “我们不是数据苦力,”李靖川放下笔,声音有些沙哑,但充满力量,“我们是第一批用比较科学的方法,给转炉这台『复杂机器』绘製『实时呼吸图谱』的人。这些图谱现在还杂乱,但每一个小小的特徵峰,每一次规律的比例转折,都可能是揭示炉內那个『黑箱』状態的密码。” 他看向窗外,远处三號转炉正喷吐著火焰,进行又一次冶炼。 “第一阶段数据採集证明,我们的方法可行,窗口可以打开。”李靖川总结道,“接下来,用更多的炉次数据,去验证和巩固这些初步发现的『特徵图案』。同时,周工,开始尝试用这些炉气数据,结合操作参数,去建立最简单的碳含量变化软测量模型,哪怕最初只能定性判断『快速脱碳期』还是『脱碳末期』。” “孙工,我们评估一下这个取样系统还有哪些可以改进的地方,尤其是探头的耐久性和取样的代表性。” 路依然很长,但第一步,已经扎实地迈了出去。 凭藉巧思和动手能力,他们在这道厚重的“黑箱”外壳上,不仅撬开了一道缝,还装上了一架虽然简陋但有效的“潜望镜”,开始窥探內部那激烈而混沌的世界。 …… 海量的数据如同未经淘洗的矿砂,堆积在仓库临时实验室的长桌和墙壁上。 时间序列曲线图、操作参数记录表、气体分析结果、最终化验单……纸张层层叠叠,几乎淹没了桌面。 连续多日高强度的採集,换来了超过一千两百组时间点对齐的完整数据记录,涵盖了不同铁水条件、不同操作风格的数十炉钢。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最初的兴奋过后,面对这庞杂无序的信息海洋,一种新的压力悄然滋生。 数据有了,但规律在哪里? 周毅的眼镜片反射著日光灯苍白的光,他面前摊开著几十张描绘著co和co?浓度隨时间变化的曲线图,试图用肉眼和计算尺寻找共性和关联。 他尝试了直接擬合碳含量变化,尝试了关联氧枪高度,尝试了各种组合,结果大多令人沮丧。 噪声太大,个体差异显著,看似隨机的波动掩盖了一切。 “还是太乱了……”周毅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有些乾涩,“不同炉次之间,炉气曲线形態差异很大。就算同一炉,co和co?的起伏也像是隨机的,跟操作参数的变化对不上號。我们是不是……採集的数据本身有问题?或者干扰因素太多,根本提炼不出普適规律?” 孙伟正在检修取样探头,闻言也抬起头,脸上带著疲惫:“奥氏分析的精度我反覆核对过,在允许范围內。取样代表性……確实可能受炉口湍流影响,但我们的快速取样法已经是现有条件下最能减少隨机误差的了。如果这样还找不到规律,那可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可能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仓库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窗外隱约传来的转炉轰鸣,此刻听来仿佛带著嘲弄。 李靖川没有加入討论。 他独自站在一块贴满了原始数据表格的白板前,手里拿著一支蓝色记號笔,目光缓缓扫过那一行行数字。 他没有试图去画复杂的曲线或推导公式,而是陷入了长久的、近乎凝固的凝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意识深处,那幅“信息关係图”无声浮现,【数据分析 lv3】的技能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被激发。 成千上万个数据点不再仅仅是纸面上的符號,而是被系统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迅速归类、重组、尝试建立亿万种可能的临时关联。 他在寻找一种“模式”,一种超越绝对数值波动、反映內在动態关係的“模式”。 绝对浓度受太多因素影响:铁水碳硅含量、供氧强度、甚至大气压……但如果是变化率呢?如果是比例关係的变化趋势呢?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记录著co和co?体积百分比的那几列数据上。 脑海中,系统正以惊人的速度,计算著每一炉、每一个相邻时间点(30秒间隔)的co/co?比值,然后进一步计算这个比值隨时间的变化率(Δ(co/co?)/Δt)。 同时,另一条线程在提取著稀疏但关键的副枪定碳数据点(每炉大约2-3个),计算著碳含量隨时间的下降速率(Δ[c]/Δt)。 海量的计算在意识中无声地进行,排除著错误的关联,试探著可能的函数形式。 突然,一幅模糊但逐渐清晰的图像,在他“眼前”的显现出来——在吹炼的中后期,尤其是副枪数据显示碳含量进入0.3%以下的区间后,炉气co/co?比值的变化率,与钢水碳含量的瞬时下降速率,呈现出一种稳定的负相关趋势! 当co/co?比值快速升高(意味著co相对增多)时,碳含量下降往往较快;当这个比值的变化放缓甚至开始下降时,碳含量的下降也明显趋缓! 这不是精確的线性关係,数据点依然分散,但趋势的指向性,在统计上开始显现出显著性! 李靖川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的迷茫瞬间被锐利的光芒取代。 第224章 预测成功 “周工!”他转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不要看绝对浓度,看比例!看变化率!计算每一炉吹炼后期,co/co?比值隨时间的变化率曲线!同时,把我们有限的副枪碳含量数据,也转换成下降速率曲线!对齐时间轴,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较!” 周毅和孙伟都是一愣,但看到李靖川眼中那近乎燃烧的篤定,立刻行动起来。 周毅抓过计算尺和坐標纸,孙伟也凑过来帮忙整理数据。 计算是繁琐的。 每一炉都需要手工计算几十个比值和变化率。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计算尺滑动,坐標系一个个建立。 时间在枯燥却充满期待的计算中流逝。 当第一炉对比图被绘製出来时,周毅的手微微颤抖了。 坐標纸上,一条曲线代表co/co?比值的变化率(二阶差分近似),另一条(基於稀疏副枪点插值估算)代表碳含量下降速率。 在吹炼时间轴的后半段,两条曲线的起伏形態,竟然呈现出清晰的镜像跟隨关係! 一条上升,另一条就处於高位或也上升;一条掉头向下,另一条也紧隨其后放缓! “这……这是……”周毅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继续!画下一炉!”李靖川催促道,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一炉,又一炉。 不同的铁水起点,不同的操作细节,但到了吹炼中后期,那两条代表著不同物理量变化趋势的曲线,一次又一次地、以不同的幅度、但稳定的相位关係,重复著那种“此起彼伏”的联动! 不是每一处都完美对应,但大趋势的关联性,已经无法用偶然来解释了。 “我明白了!”周毅猛地抬起头,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红,“co/co?比值变化率,反映的是碳氧反应生成co的相对趋势!当反应激烈,co產生多(比值变化率增大),碳自然消耗快(下降速率大);当反应动力不足,co產生趋势减弱(比值变化率减小或转负),碳的消耗也必然放缓!这是反应动力学和物质守恆决定的本质联繫!我们之前被绝对浓度的干扰蒙蔽了眼睛!” 李靖川重重地点头:“对!我们捕捉到的,不是碳含量的绝对值,而是它变化势头的『风向標』!这个『风向標』,就藏在炉气成分比例的动態变化里!” 接下来的两天,三人投入到更严谨的统计验证中。 他们筛选出数据质量最好的二十炉,进行定量分析。 计算相关係数,擬合简单的经验公式。 结果令人鼓舞:在吹炼后期(碳含量<0.25%后),炉气co/co?比值变化率(记为r)与碳含量下降速率(记为vc)之间的负相关性,平均相关係数达到了-0.71!虽然数据离散度依然存在,但趋势信號已经足够强烈。 基於此,李靖川亲手建立了第一个极其简易的“终点碳含量趋势预测模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它简陋得甚至不能称之为严格模型,更像是一个经验判断规则: 规则1:实时计算最近两分钟(四个数据点)的r值移动平均。 规则2:若r值持续为正且大於閾值α,则判断为“碳正在快速下降期”。 规则3:若r值转负或持续低於閾值β,则判断为“碳下降已显著放缓,接近平台期”。 规则4:结合当前已知的最后副枪碳含量点(如果有)和已吹炼时间,对终点碳含量范围进行非常粗略的趋势性预估(例如:“按此趋势,可能无法达到目標下限0.10%”)。 没有复杂的微分方程,没有多变量回归,只是一个对“势头”的定性判断和趋势外推。 但它,是零的突破! 验证的时刻到了。 他们选择了一个中班,与当班工长老陈和王铁头师傅提前做了简单沟通,希望能在不影响安全的前提下,尝试根据他们的“趋势提示”进行一次微调操作。 老陈將信將疑,但看在之前锰回收率建议有效的份上,点了头:“行,你们说,我们听著,具体怎么干,还是我们把握。” 吹炼平稳进行。 李靖川守在临时搭建的“监测台”旁,实时接收著孙伟快速分析的炉气数据(分析滯后约3分钟),周毅则同步记录操作参数。 吹炼进入第15分钟,最后一次副枪显示碳含量0.18%。 按照常规经验,再吹两三分钟,达到目標碳下限0.10%左右问题不大。 但李靖川面前的简易计算图表上,最近计算出的r值移动平均曲线,却在达到一个峰值后,开始平缓下滑,並且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內,下滑速度加快,值已逼近閾值β。 他盯著曲线,又看了看时间,脑中快速进行著趋势外推。按照r值反映的碳消耗“势头”衰减速度估算…… “陈工长!”李靖川拿起连通操作室的简易电话,语气沉稳但带著紧迫,“模型提示,碳下降速度正在快速衰减,低於预期。按当前趋势,两分钟后碳含量可能只能降到0.12%左右,无法达到0.10%的目標下限。建议考虑是否微调,稍微强化一下后期脱碳。” 操作室里,老陈和王铁头对视一眼。 副枪显示0.18%,按照他们的经验感觉,炉火顏色和声音似乎“还差点劲”,但也没觉得会达不到下限。 李靖川这个基於“气儿”算出来的提示,有点出乎意料。 王铁头眯眼看了看炉口火焰,又看了看仪錶盘。 犹豫了几秒钟,他衝著操炉工点了点头:“氧枪,再往下压半个刻度,保持三十秒。注意看火,別过。” 一个微小的操作调整。氧枪微微下压,强化了对熔池的搅拌和反应。 李靖川紧盯著后续传来的炉气数据。 两分钟后,r值曲线在那个低位徘徊后,似乎因为操作干预,下降趋势止住了,甚至略有回升。 又过了一分半钟,王铁头根据火焰判断,下令出钢。 最终的快速化验结果传到操作室:碳含量 0.09%。 压线合格!甚至略低於目標下限! 如果按照原操作不做那半刻度的微调,很可能真如李靖川模型所“预感”的那样,停在0.11%-0.12%区间,成为一炉碳含量“偏高”的次品。 老陈拿著化验单,走到平台边,看著正在收拾设备的李靖川三人,眼神极其复杂。他拍了拍李靖川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重重说了两个字:“管用!” 王铁头也走了过来,摘下墨镜,看著李靖川:“小子,你们从那『气儿』里,真瞧出点名堂了?” 李靖川的心还在为刚才的紧张验证而激盪,他用力点了点头:“王师傅,只是瞧出点『势头』,离真正看清还差得远。但这是个开始。” 第225章 温度模型 回到仓库实验室,已是深夜。 三人毫无睡意。 孙伟看著那堆数据,感慨:“真没想到,从比例的变化率里,能挖出这么个宝贝。虽然粗糙,但它真的能提前『感觉』到炉子里劲头不够了!” 周毅推著眼镜,已经开始构思如何改进这个经验规则,尝试加入更多修正因素。 李靖川站在贴著最新数据和趋势图的白板前,心中涌动著比成功验证更深刻的感触。 “今天,我们实现了零的突破。”他缓缓说道,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我们第一次不是靠经验直觉,而是靠对过程信息的量化分析,实现了对转炉这个『黑箱』內部关键状態变化趋势的动態感知。哪怕它只是一个简陋的『势头指示器』,哪怕它只能提前两分钟给出定性预警。” “但这意味著,那扇『观察窗』,我们真的打开了一道缝。光透进来了。我们看到了『黑箱』內部並非完全不可捉摸的混沌,它的『呼吸』(炉气)与它的『代谢』(脱碳)之间,存在著我们可以捕捉並利用的动態关联。” 他转过身,看著两位並肩作战的同伴,眼中是坚定如铁的光芒。 “这只是一个开始。下一步,我们要让这个『指示器』更灵敏、更可靠,要尝试用它去感知更多的状態『势头』。然后,我们还要去寻找新的『观察窗』,也许是温度,也许是其他的……” 路依然漫长,但第一座灯塔,已经在前方的迷雾中,亮起了微光。 …… 炉气成分的“势头指示器”初显威力,如同在漆黑的海岸线上点燃了第一堆篝火,给团队带来了巨大的鼓舞和更明確的方向。 但炼钢的海洋如此浩瀚,他们很快意识到,仅仅看清“碳流向”的潮汐是远远不够的。 “温度”——这个与化学反应速率、炉衬安全、最终钢水质量息息相关的关键状態,如同海面下汹涌的暗流和复杂的水温层,其难以捉摸的程度,远超碳含量。 “温度比碳难太多了。” 周毅放下手中的计算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面前摊开的稿纸上,各种尝试关联炉气数据与副枪测温点的算式,大多以混乱的残局告终。 “炉气成分主要反映化学反应,尤其是碳氧反应。但炉子的温度,是所有热量收入与支出的综合结果。化学反应热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物理热、炉体散热、冷却剂吸热、甚至烟尘带走的热量……炉气成分的变化,传到温度上,信號太弱,干扰太多。” 孙伟调试著刚刚改进的、带简易热电偶的取样探头,试图同步获取炉气温度,数据却波动得如同癲癇。 “炉口附近温度场极端不均匀,火焰、辐射、湍流……我们这点取样点,根本代表不了熔池整体温度。而且热电偶响应也有滯后,数据对不上。”他嘆了口气,“这±25°c的副枪测温误差,加上我们这乱七八糟的关联,预测模型完全就是碰运气。” 確实,他们尝试了直接將炉气co/co?比值、甚至比值变化率与稀疏的温度测量点进行关联,结果惨不忍睹。 模型给出的温度预测值,误差经常超过30°c,甚至50°c,完全不具备指导意义。 连续几炉的验证失败,让刚刚因碳趋势模型成功而高涨的士气,迅速滑向低谷。 仓库里的空气再次变得沉闷,失败的阴云笼罩著三个年轻人。 “又偏了十几度……” “这炉更离谱,方向都预测反了……” “是不是我们的思路从根本上就错了?温度根本没法通过炉气来间接感知?” 质疑和沮丧开始蔓延。 就连最坚韧的孙伟,也对著那堆无法驯服的数据摇头。 周毅更是陷入了自我怀疑,开始反覆检查计算步骤和统计方法,生怕是自己哪里出了错。 李靖川没有加入抱怨。 他把自己关在仓库角落,面前堆满了《冶金物理化学》、《炼钢学原理》和《热工基础》。 他没有再去强行擬合那些失败的数据,而是重新回到了理论的源头。 一连几天,他沉浸在热力学第一定律、各种反应的標准生成焓、物质的热容数据、以及系统热平衡的计算方法中。 炉火映照下的现场图景,与书本上严谨的公式和原理,在他脑海中反覆对照、拆解、重组。 他意识到,试图用一个单一信號(炉气成分)去推断一个由多股能量流复杂交织形成的系统状態(温度),就如同想通过听一个人呼吸的轻重,来判断他全身的精確体温一样不靠谱。 “单一信號不够……” 一天深夜,李靖川合上厚重的教材,眼中重新燃起思索的光芒。 他走到贴满了各种图表和失败案例的白板前,拿起笔。 “我们得换个思路。”他对围拢过来的周毅和孙伟说,声音因熬夜而沙哑,但思路异常清晰,“温度是热平衡的结果。热平衡,就像一个大水池,有进水管,有出水管。我们之前只盯著『碳氧反应放热』这一根进水管(炉气co间接反映),却忽略了其他进水管(铁水物理热、其他元素氧化热),更严重低估了出水管(炉体散热、冷却剂吸热、废气显热)。” 他用笔在白板上画出一个简易的热平衡示意图。 “所以,我们要做信息融合。”他重重地点了点“融合”二字,“不再依赖单一信號,而是儘可能地把我们能知道、能估算的所有热收入和热支出项,都整合起来,共同去推算熔池的温度变化趋势。” 周毅眼睛一亮:“你是说……建立系统的热平衡模型?但很多参数我们不知道实时值,比如铁水准確的硅锰含量、炉体实时的散热损失……” “不需要绝对精確的实时值。”李靖川打断他,“我们可以用相对变化和累计量的思路。建立增量式热平衡模型。” 他快速列出关键项: “热收入端: 铁水带入的物理热:基於初始铁水温度和重量估算(相对稳定)。 元素氧化放热:这是大头,也是变量。碳、硅、锰、磷……其中,碳的氧化放热,我们可以通过累计消耗的氧气量(从供氧流量和时间积分)和炉气成分(估算燃烧比例)来更准確地估算!这比单看炉气成分更靠谱。硅锰磷的氧化热,可以根据铁水初始成分和吹炼进程经验估算比例。 热支出端: 熔池升温吸热:这是我们要反推的目標。 废钢/冷却剂熔化升温吸热:这是已知的、可控的干扰!我们把每一批加入的冷却剂(矿石、生铁块)的种类、重量、加入时间都记录下来,它们的热效应是可以计算的! 炉体散热、废气显热等:作为相对固定的经验损失项先估算。” 李靖川越说越快,思路如泉涌:“这样一来,我们的模型输入不再是单一的炉气信號,而是:实时估算的碳氧化放热(基於累计氧耗和炉气)、估算的其他元素氧化放热、已知的冷却剂吸热、以及相对固定的其他热损失。输出是熔池的温度变化量。我们將模型计算出的累计温度变化,加上一个相对可靠的起点温度(比如开吹温度或某次副枪温度),就能得到对当前温度的推断!” 孙伟听得目瞪口呆,隨即兴奋起来:“对!把干扰项变成已知项!冷却剂吸热不再是噪声,而是模型里一个確定的负项!累计氧耗……我们可以从操作记录里精確积分!” 周毅已经抓过草稿纸开始列方程:“需要热力学数据……標准生成焓、热容……计算量会非常大,而且很多需要叠代和试算……” “那就算!”李靖川斩钉截铁,“用我们所有能用的工具:手摇计算机、算盘、计算尺、还有我们的大脑!先推导出模型的核心公式,把框架搭起来!数据,我们有之前积累的所有炉次详细记录,正好用来反推和校准那些经验係数!” 一场新的、更为艰苦的攻坚开始了。 这一次,不仅仅是体力,更是对脑力、耐心和协作的极致考验。 第226章 提交战果 李靖川负责理论框架和核心公式推导,他將复杂的系统热平衡方程进行合理简化,使之在数据不全的情况下仍能应用。 周毅化身为“人肉计算器”,运用他扎实的数学功底,將理论公式转化为可一步步执行的计算流程。 他整日埋首於手摇计算机(一台老旧的、噼啪作响的机械怪物)和算盘之间,进行著海量的乘除、积分和叠代运算。 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手指被算盘珠子磨得发红。 孙伟则负责数据梳理和“已知项”的精確化。 他整理出每一炉详细的冷却剂加入清单(种类、重量、时间),计算其理论吸热量;他从操作记录中剥离出供氧流量曲线,进行时间积分,得到累计氧耗;他还儘可能查找文献和手册,確定各种反应热和热容的取值。 仓库里日夜响彻著手摇计算机的咔噠声、算盘珠的噼啪声、以及三人低声而急促的討论声。 困了,就用凉水擦把脸;饿了,啃几口冷馒头。公式推倒重来,係数反覆调整,模型在失败与修正中一点点成型。 他们以歷史数据为“训练场”,用模型去“回溯预测”那些炉次的温度变化,再与实际稀疏的副枪测温点对比。 第一次,误差大得惊人。 检查,发现忽略了某种冷却剂的相变潜热。 第二次,趋势反了。 检查,发现某元素氧化热的估算比例有误。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失败,都伴隨著更深入的思考和更精细的调整。 李靖川不断回归热力学原理,寻找简化带来的偏差;周毅优化著计算流程,减少中间误差;孙伟则更严格地核对每一个输入数据的准確性。 第七天深夜,当周毅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手摇计算机吐出的最后一行结果,然后將它填入模型公式,得到一个新的温度预测值,再与对应炉次的副枪实测值对比时—— 他猛地僵住了,隨即,拿著草稿纸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李工……孙工……”他的声音乾涩而激动,“你们看……这炉……我们模型回溯预测的终点温度,和副枪实测值……只差了……11°c。” 李靖川和孙伟立刻围拢过去。他们迅速验算了另外几炉用於测试的数据。 误差:13°c,9°c,14°c,8°c…… 不再是隨机的、动輒二三十度甚至更大的偏差,而是稳定地缩小到了±15°c以內!虽然相对於严格的工艺要求仍有差距,但相比於之前依靠单一炉气信號时那完全不可控的预测,这已经是质的飞跃! 更重要的是,模型不仅给出了终点温度的更准估算,其推算出的温度变化曲线,与稀疏的副枪测温点显示的趋势,吻合度也大大提高,能够更合理地反映吹炼过程中升温的快慢节奏。 “我们……做到了?”孙伟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李靖川接过那张写满了计算过程的草稿纸,看著上面那些浸透著汗水和心血的数字和符號,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底却有一股炽热的火焰在升腾。 “我们做到了第一步。”他纠正道,声音沉稳,“我们证明了,『信息融合』的思路是可行的。通过整合累计氧耗、炉气成分、冷却剂信息来动態估算热平衡,可以显著改善对熔池温度趋势的感知能力。” “这不再是碰运气,这是基於物理和化学原理的、有章可循的推断。精度还远远不够,模型还很粗糙,许多参数仍需经验校准。但是——” 他抬起头,看著两位眼中同样燃烧著兴奋火焰的同伴,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为『温度』这个最顽固的黑箱状態,也成功地撬开了一道观察缝。我们找到了一种,用多源信息拼图,来窥探那『热流暗涌』的方法。” 仓库窗外,天色將明。 新的一天即將开始,而他们的探索,也在这融合了理论、数据与汗水的新突破中,踏入了更深的领域。 火光,已不只一处。 …… 深夜,首钢三號炉车间的喧囂暂时平息。 旧仓库改造的实验室里,灯光昏黄,只有李靖川一人。 桌面上摊开著最新的数据匯总表和那份即將提交的阶段报告,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意识深处。 是时候清点一下这半年多的“战果”了。 心念微动,熟悉而清晰的系统面板在意识中展开,与半年前初入钢院时相比,已然面貌一新: 【姓名:李靖川】 【生存 62 (1120/6200)】 【技能:冶金工程 lv4 (215/400)、材料科学 lv2 (188/200)、热工基础 lv3 (45/300)、传输原理 lv2 (170/200)、自动控制原理 lv2 (57/200)、物理化学 lv4 (310/400)、高等数学 lv3 (5/300)、数据分析 lv4 (150/400)、普通物理 lv2 (1/200)、植物生理学 lv4 (220/400)、作物遗传育种 lv3 (150/300)、厨艺 lv4 (180/400)、雕刻 lv2 (60/200)】 目光扫过这些数据,李靖川心中感慨。 冶金工程从lv3到lv4,是一个质的飞跃,意味著他从“学习理解”进入了“能够主导解决复杂工程问题”的层次。 数据分析lv4更是核心支柱,没有它,从海量噪声中提取规律几乎不可能。 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手上烫出的水泡和磨出的老茧,是思维无数次碰壁后的豁然开朗,是团队三人爭吵后又並肩作战的汗水。 它们共同凝结成了墙上那张日益复杂的“信息关係图”,以及手中这份沉甸甸的阶段报告。 …… 工业部,韩建业副部长办公室。 气氛比李靖川第一次来时更加凝重,但也多了几分实质性的期待。 杜云院长也在座。 长条会议桌上,铺开著李靖川带来的核心图表:改进后的“信息关係图”(重点標红了“状態感知”模块)、“炉气-碳趋势”模型原理及验证案例、以及最新的“多源信息融合热平衡模型”框架与精度提升数据。 李靖川站在前方,语气平稳,逻辑清晰地匯报了这半年多来的工作:从建立认知框架,到锁定炉气分析作为首个突破口,再到克服困难建立取样系统、发现碳趋势规律、以及最终如何攻克更艰难的温度感知难题,引入信息融合思路。 他没有夸大成果,反而重点阐述了模型的局限性、当前精度、以及依赖大量手工计算和校准的现状。 第227章 韩建业的审视与支持 “……综合来看,我们目前建立的碳趋势定性判断模型,在吹炼后期对『快速脱碳』与『趋缓平台』的判断准確率,在验证数据集中达到85%以上;而改进后的热平衡温度推断模型,將终点温度的平均预测误差,从之前无法使用的>±25°c,缩小到了±15°c以內。在某些工况相对稳定的炉次,误差可控制在±10°c左右。” 李靖川展示了一组精心挑选的、最具说服力的验证数据曲线对比图。 “基於这些模型,我们尝试了共计17炉的实时预报辅助实验。”他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在不改变现有主体操作模式、仅根据模型预报进行微调(如建议强化后期脱碳或调整冷却剂加入节奏)的情况下,终点碳、温双命中的炉次比例,从之前的大约50%,提升到了65%。” 65%。 这个数字念出来,办公室里有片刻的安静。 周毅和孙伟坐在后排,手心有些出汗。 他们深知这个数字背后的艰辛,也明白它距离理想仍有巨大差距。 杜云微微頷首,看向韩建业。 韩建业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图表和数据,最后落在李靖川脸上。 他没有立刻评价成果,而是问了一个问题:“65%的命中率。靖川,你自己怎么看待这个数字?” 李靖川迎著他的目光,坦然回答:“韩部长,从纯粹的科研探索、从『从无到有』的角度看,在这么短的时间,用如此有限的资源,实现了对转炉內部两个最核心状態从『完全黑箱』到『有一定规律性感知』的突破,並將这种感知初步应用於生產,將命中率提升了15个百分点,我认为,这是我们团队阶段性工作的一个巨大成功。它证明了我们选择的『状態感知』这条路,方向是正確的,方法是可行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务实甚至严峻:“但是,从现代化连续化大生產的要求来看,从真正实现稳定、高效、优质炼钢的目標来看,65%还远远不够,甚至可以说,只是刚刚起步。生產需要的是稳定在90%以上,甚至95%、98%的命中率。我们现在的模型,还只是『预报』,是给有经验的操炉工提供多一个参考信息的『参谋』。它的精度、可靠性、抗干扰能力,都还不足以承担更重的责任。” 韩建业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能清醒认识成绩与不足,不沉迷於初步的成功,这是干实事的人必备的素质。 “那么,依你看,下一步的关键在哪里?”韩建业追问,“如何从65%,走向85%,甚至95%?” 李靖川早已深思熟虑,他指向“信息关係图”中连接“状態感知”与“操作干预”的虚线箭头——这箭头目前代表著人工决策和手动执行。 “关键在闭环,韩部长。”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们目前只做了前半段——『感知』和『预报』。要提高命中率,必须將『预报』与『控制』闭环。也就是,基於实时的状態感知和趋势预测,系统能够自动生成最优的微调指令,並可靠地执行。” 他具体解释道:“比如,模型预测碳下降趋势將提前放缓,需要即时补充一个微小的氧压提升或枪位微调;或者预测温度將超限,需要提前计算並加入一小批冷却剂进行对冲。目前,这些微调依赖老师傅的经验和手动操作,时机、力度都难以精確把控。” “因此,下一步,我们需要两方面的专家和装备。”李靖川列出核心需求,“第一,机械与自动化专家。我们需要设计並实现能够精准、快速、可靠执行微小操作指令的末端执行机构。例如,更精细的氧枪伺服升降系统(能实现厘米甚至毫米级的精准定位和快速响应)、高精度定量的辅料(尤其是小批量冷却剂)自动投加系统。这些是『控制』的『手』和『脚』。” “第二,相应的检测与控制硬体。更可靠的过程传感器(也许不仅仅是炉气,还有尝试其他物理量)、能够处理我们模型的专用工业控制计算机(替代现在的手摇计算和算盘)、以及连接感知、决策、执行各环节的可靠信號传输与处理系统。” 他总结道:“我们需要將现在这个依靠大量人力、手工计算、经验衔接的『手工作坊式』研究验证系统,升级为一个初步的、具备自动感知-决策-执行能力的『原型闭环控制系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验证闭环控制的实际潜力,才能真正衝击更高的命中率指標。” 李靖川说完,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他清晰的余音似乎在空气中迴荡。 杜云眼中充满了对学生的欣赏,这份匯报不仅展示了成果,更展现了前瞻性和系统性思维。 韩建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了几下,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带著一种拍板定调的决心:“思路清晰,目標明確。你们这半年多,没白干。不仅摸出了门道,更重要的是,指明了下一步该怎么干,需要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部委大楼下繁忙的景象,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如同三號转炉一样亟待提升的工业心臟。 “打报告。”韩建业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著李靖川,也扫过周毅和孙伟,“以杜院长和你们课题组的名义,正式提交一份详细的《转炉终点动態感知与闭环控制技术研究及中试系统建设方案》报告。在报告里,把你们已经证明的价值、下一步的技术路线、具体的人才需求(点名要机械设计、自动控制、仪器仪表方面的骨干)、设备清单、经费预算,都给我列清楚,算明白。” 他走回桌前,手按在那份阶段报告上:“我会亲自推动这个项目升级。你们已经用『手工作坊』做出了足以说服人的『样品』,现在是时候,把它武装成『正规军』,去打一场更大的硬仗了。” “是!”李靖川三人挺直腰板,齐声应道,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昂扬的斗志。 阶段性的答卷已经提交,而一幅需要更多人手、更精良装备、更宏大也更艰巨的新蓝图,正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从“感知”到“控制”,从“预报”到“闭环”,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228章 新的支持力量 六月的四九城,已经能嗅到暑气蒸腾的味道。 旧仓库的铁皮屋顶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里面却因堆满了各种金属零件和图纸,反而有种奇异的、混杂著机油与汗水气味的“清凉”。 李靖川站在那块贴满了图表的白板前,用抹布小心地擦去边角新落的灰。 白板上,那幅已经演化到第三版的“信息关係图”脉络愈加清晰,红色的箭头从“炉气成分”“累计氧耗”“冷却剂信息”等节点,最终匯聚到中央新標註的方框——“闭环控制决策核心”。 他的手在“闭环”二字上停顿片刻,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仓库门被推开,杜云院长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三个陌生人。 李靖川转过身,將抹布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靖川,人我给你带来了。”杜云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洪亮,“这位是赵刚,一机部第六研究所的机械设计骨干,参加过龙门铣床改造项目。”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约莫三十岁,国字脸,皮肤是常年在车间晒出的古铜色,手掌宽厚,指节粗大。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胸口袋別著两支不同规格的绘图笔。 听到介绍,他朝李靖川点了点头,目光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扫向仓库角落那套简陋的取样装置和自製的氧枪模擬架,眼神里带著审视。 “这位是陈敏,清华自动化教研室的讲师,主攻自动控制原理。” 杜云指向第二位。 这是个看起来更斯文的男同志,二十八九岁,戴著黑框眼镜,白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包。 他扶了扶眼镜,对李靖川露出一个略显拘谨但认真的微笑。 “最后这位,刘振武,首钢设备科的老技术员,对现场仪表、传感器门儿清。” 最后一位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眉眼灵活,穿著钢厂常见的藏青色作业服,胳膊肘打著结实的补丁。 他好奇地打量著仓库里的一切,尤其多看了几眼那些用废旧零件拼凑起来的设备,嘴角咧开一个“有点意思”的弧度。 “李靖川同志,我们课题组目前的负责人。”杜云最后介绍道。 李靖川上前一步,与三人依次握手。 赵刚的手坚定有力,带著老茧;陈敏的手乾燥,握得有些轻,像是习惯拿笔而不是扳手;刘振武的手则灵活地一握即收,带著工人特有的爽利。 “杜院长,各位同志,欢迎。”李靖川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方简陋,但这半年多,我们就是在这里,一点点抠出了点眉目。” 他侧身,引著眾人走向仓库中央那张用旧木箱和门板拼凑的长桌。 桌上铺著厚厚的图纸、数据记录本,还有那个標誌性的、用闹钟和微动开关改装的机械计时器。 “杜院长大致介绍过情况了吧?”李靖川看向三位新人。 赵刚开口道:“院长说,你们在用土办法解决一个洋问题——给转炉装『眼睛』和『脑子』。具体怎么弄的,还没细说。”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点直来直去的味道。 “正好,趁大家都在,我把我们之前的工作,和下一步的想法,从头捋一遍。” 李靖川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仓库里只剩下李靖川的声音,偶尔夹杂著粉笔划过板面的沙沙声,以及周毅、孙伟在一旁补充细节的低语。 李靖川的讲述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没有刻意强调困难。 他从最初如何意识到“状態信息匱乏”是瓶颈,讲到锁定炉气作为首个观测窗口;从如何像拾荒匠一样拼凑出第一代取样系统,讲到在数据海洋中发现co/co?比值变化率这个“势头指示器”;又从温度预测的惨败,讲到如何转向“多源信息融合热平衡模型”並取得突破。最后,他指向白板中央的红色方框: “……所以,我们证明了,这条路能走通。『感知』和『预报』这前半段,我们勉强走出来了。现在卡在『控制』上——我们有了还算准的『天气预报』,但手里没有精准的『灌溉设备』和『调温开关』,只能靠老师傅的经验手动去微调,时机和力度都靠感觉,效果不稳定。” 他的目光扫过三位新同事:“接下来这半年,我们的目標,就是在这里——” 粉笔重重地敲在“闭环控制决策核心”与代表氧枪、投料装置的图標之间那道虚线上。 “——把这条虚线,变成实线。我们要造出一个原型系统,能根据我们的『感知』和『预报』,自动、精准地执行微小的调整指令。让机器成为经验丰富的炉前工最稳当、最不知疲倦的副手。”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要实现这个,我们需要三样东西。第一,精准可靠的『手』和『脚』,也就是执行机构。第二,把这些『手』『脚』和『大脑』连起来的『神经』,也就是控制系统。第三,確保一切在实际的炼钢现场能扛得住高温、粉尘、震动的『身板』。这,就是需要三位同志和我们一起,攻坚克难的地方。”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远远传来三號转炉出钢的钟声,嗡嗡地迴荡。 赵刚第一个开口,他指著白板上氧枪的简图:“李工,你刚才说,现有氧枪靠人力摇,升降一次要十几秒,定位靠目测刻度。你们想要它实现什么水平?” “升降全程时间压缩到五秒內,停位精度控制在正负五毫米。”李靖川回答得毫不犹豫。 赵刚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没说不可能,而是走到桌边,拿起孙伟画的一张氧枪机械结构草图,仔细看著:“五毫米……还得扛著吹氧管和冷却水管……现场振动不小。液压驱动最稳,但油缸、伺服阀国內不好找,周期长。电机驱动……大扭矩的步进电机或者直流伺服电机,能搞到吗?还有减速和传动机构,刚性必须足够,不然定位漂移。” “电机和部分材料,韩部长在协调。”李靖川说,“传动方案,我们初步想用高精度齿轮齿条,或者滚珠丝槓。但加工是大问题。” “齿轮齿条我能画,但加工……”赵刚沉吟,“要是精度要求这么高,恐怕得找有瑞士级滚齿机的厂子,或者……”他顿了顿,“或者靠老师傅的手艺硬刮。” 第229章 分工 这时,陈敏推了推眼镜,谨慎地插话:“李工,从控制角度看,执行机构的响应速度、定位精度和重复性,直接决定了闭环系统的稳定性。如果机械部分存在较大死区或非线性,控制算法会非常难设计,容易震盪。我们有没有可能,先建立执行机构的数学模型?包括摩擦力矩、惯性……” “数学模型要做。”李靖川肯定道,“但现场条件复杂,模型肯定不完美。所以我们考虑採用『预测+反馈补偿』的策略。陈老师,您对控制硬体熟悉,依你看,我们用什么做这个『大脑』合適?继电器逻辑?还是尝试用电晶体搭简易顺序控制器?” 陈敏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这个问题到了他的领域:“继电器逻辑可靠,但修改逻辑麻烦,体积也大。电晶体控制器是趋势,响应快,但抗干扰能力需要仔细设计。我建议分层:底层关键连锁用继电器保安全,上层决策和时序控制可以尝试用我们教研室在研的一种磁性逻辑模块,有点像简化的可编程控制器雏形……” 刘振武听著他们討论,一直没吭声,这时走到那套自製的炉气取样系统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根用因康镍管做的探头,又看了看那些用玻璃瓶和真空泵组成的循环取样单元,忽然笑了:“李工,你们这土法上马的本事,我是服了。这东西看著简陋,但心思真巧。” 他转头,“不过,真要上闭环,现场的传感器可不能这么凑合了。炉前那地方,高温辐射先不说,光是振动和粉尘,就能让不少娇贵的仪表罢工。您说的称重传感器,还有氧枪位置反馈的传感器,都得选工业级的,而且安装、屏蔽、信號传输都得重新设计,不然数据漂起来,再好的脑子也得懵。” 李靖川点头:“刘工说到点子上了。感知不准,控制就是瞎指挥。这事,你得帮我们把关。” 刘振武拍拍胸脯:“成,我琢磨琢磨。別的我不敢吹,首钢哪些设备经造,哪些是样子货,我门清。也能想办法淘换点好东西。” 杜云院长一直默默听著,此刻脸上露出笑容,对李靖川说:“靖川,人交给你了。都是务实肯乾的同志。具体怎么安排,你们自己商量。”他看了看表,“部里还有个会,我先走。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或者韩部长。” 送走杜云,仓库里剩下的六个人——李靖川、周毅、孙伟,以及三位新成员——彼此看了看。 一种混合著陌生、试探与隱隱兴奋的气氛在空气中流动。 李靖川走到墙边,拎起一个暖水瓶,给每人面前的搪瓷缸子倒上水。 “条件艰苦,以后大家就是战友了。”他举起自己的缸子,“咱们的目標一致:给转炉装上『眼睛』和『脑子』,让它炼得更稳、更好、更省。路肯定难走,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以水代酒,敬接下来的並肩作战。” 六个搪瓷缸子碰到一起,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响声。 赵刚喝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目光再次投向那张氧枪草图,嘴里低声念叨著“齿轮模数”和“传动比”。陈敏已经打开了他的黑革包,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开始记录刚才討论的要点。刘振武则凑到孙伟身边,指著那台老旧的奥氏分析仪问东问西。 周毅悄悄碰了碰李靖川的胳膊,低声道:“李工,这回咱们的『游击队』,是不是要有点『正规军』的样子了?” 李靖川看著迅速进入状態的三人,又看了看墙上那幅凝结了无数夜晚心血的关係图,点了点头。 仓库外,夕阳西下,將首钢高耸的烟囱和车间轮廓染成金红。 车间里,又一炉钢水正在沸腾。 而在这个瀰漫著铁锈与梦想气息的旧仓库,一场关於钢铁“大脑”与“手脚”的更为精细、也更为艰难的锻造,才刚刚拉开序幕。 …… 清晨六点半,仓库的门被嘎吱一声推开。 赵刚第一个进来,手里拎著个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肩上还扛著一卷用油布仔细包好的图纸。 他扫了一眼仓库,昨晚散乱的草稿纸和计算尺已经被归拢到桌角,长桌中央留出了一片空位。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点点头,把图纸放在桌上,从包里掏出一把丁字尺、一个沉甸甸的铸铁绘图仪,还有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一一摆好。动作一丝不苟,像医生在准备手术器械。 几分钟后,陈敏到了。 他换了一件乾净的灰布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手里除了那个黑革包,还多了一个用细绳綑扎的硬纸盒。 他小心地把纸盒放在桌边,打开,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金属板,上面焊接著电晶体、电阻电容,还有几排整齐的接线柱。 “这是我之前做实验用的几块逻辑板,可以先看看。” 他对已经坐在桌边的周毅解释道,声音里带著点演示前的紧张。 周毅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看那些复杂的焊点,由衷道:“陈老师,您这手艺真不错。” 刘振武是踩著点进来的,手里拿著两个夹著油条的烧饼,嘴里还嚼著。 “早啊各位!食堂刚出锅的,还热乎。”他豪爽地把另一个烧饼递给正在整理气瓶的孙伟,“孙工,垫垫!” 孙伟笑著接过:“谢了刘工。你这消息够灵通,食堂今早炸油条都知道。” “那必须的,设备科就这点好,哪儿有动静都知道点。” 刘振武嘿嘿一笑,三两口解决掉自己的早饭,抹了抹嘴,也从隨身挎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个万用表,一把绝缘胶布,还有几个不同型號的航空插头。 “傢伙什儿先备上。” 李靖川最后一个到,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把团队现有的资料和下一步的技术难点又梳理了一遍,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然清亮。 他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著“闭环系统设计日誌”。 “都到了?那我们抓紧时间。”李靖川没有寒暄,直接走到白板前,“昨天大致介绍了情况,今天咱们具体落地。第一步,明確分工和第一阶段目標。” 他用粉笔在白板上画出三个並列的方框: 1.执行机构组(手与脚) 2.控制决策组(神经与大脑) 3.感知与接口组(眼睛与皮肤) “我们的闭环系统,可以粗略看成这三大部分。目標是在六个月后,让这三部分能协调工作,在一台转炉上实现从『感知』到『微调执行』的完整闭环。”李靖川转身,目光扫过眾人,“根据各位的专业背景,我初步建议这样分工——” 第230章 分歧 “赵工,负责执行机构组。核心任务有两个:一是设计製造高精度、快响应的氧枪伺服驱动机构;二是设计製造能够精確投加小批量冷却剂(矿石、石灰石)的定量装置。这两样是闭环的『手脚』,动作不准、不快、不稳,一切都是空谈。” 赵刚挺直了背,表情严肃:“明白。机械部分交给我。但我需要明確具体参数指標,比如氧枪负载、行程、速度曲线、定位精度;定量装置的投加范围、精度、速率,还有现场安装空间限制。” “这些今天都要定下来。”李靖川点头,看向陈敏。 “陈老师,负责控制决策组。任务也有两个:一是设计整个闭环系统的硬体控制架构,选择或搭建合適的控制『大脑』;二是將我们的『预测-补偿-自適应』算法,转化成这个『大脑』能理解並可靠执行的逻辑。你是连接『感知』与『执行』的桥樑。” 陈敏立刻打开笔记本:“好的。我需要详细了解执行机构的特性参数,感知信號的类型、精度和更新频率,以及整个炼钢过程的工艺时序和安全连锁要求。另外,”他顿了顿,“关於控制硬体,我有一些想法,可能和目前常见的继电器方案不太一样。” “稍后详细討论。”李靖川记下,目光转向刘振武。 “刘工,你负责感知与接口组。核心任务:確保我们从现场获取的信號——比如炉气成分(通过改进的取样分析系统)、氧枪实际位置、投料重量、关键温度点等——准確、可靠、及时地送到『大脑』那里。同时,也要確保『大脑』发出的控制指令,能准確无误地驱动『手脚』。你需要解决信號抗干扰、传输、调理、转换等一系列问题。” 刘振武搓了搓手,眼睛放光:“这个我在行!现场那些么蛾子我见识多了。李工,我建议咱们先把所有需要测量和控制的点列个清单,分分类,哪些能直接用现有仪表改,哪些得想办法找或者自己做。另外,布线怎么走,信號是电流还是电压,抗干扰怎么搞,都得提前规划,不然等装好了再改,能累死人。” “没问题。”李靖川最后看向周毅和孙伟,“周工、孙工,你们两位是我们团队的『元老』,情况最熟。周工,你继续负责核心算法模型的优化与验证,同时协助陈老师將算法转化为控制逻辑,並提供数学模型支持。孙工,你负责整个感知端的总协调,特別是炉气取样分析系统的持续优化和可靠性提升,同时协助刘工完成其他感知信號的对接。另外,所有设计图纸、参数、实验数据,由你们两位协助我一起归档管理。” 周毅和孙伟齐齐点头。 “以上是大致分工,实际工作中必然交叉协作。”李靖川放下粉笔,“现在,討论第一个关键分歧:氧枪的驱动方案。赵工,陈老师,你们昨晚应该都有思考,说说看法?” 赵刚率先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铅笔,在空白处快速勾勒出一个液压原理简图。 “我倾向液压驱动。”他语气篤定,“力量大,速度平稳,定位准,抗过载能力强。转炉平台本来就有液压站,动力源是现成的。关键是选择合適的伺服油缸和比例阀。我们可以设计一个闭环位置伺服系统,用位置传感器反馈,控制阀芯开口,精度做到正负两三毫米问题不大。可靠性也高,维护起来我们厂里老师傅都熟。” 陈敏等赵刚说完,才扶了扶眼镜开口:“液压系统有优势,但我也有些顾虑。首先,响应速度。液压油的压缩性和管路压力波动,会导致系统响应有延迟,这对需要快速微调的控制来说可能不利。其次,泄漏和油温变化会影响精度和稳定性。最后,”他看向李靖川,“韩部长协调的进口元器件清单里,高精度电液伺服阀交货周期很长,可能赶不上我们的进度。” 他走到自己的纸盒旁,拿起一块电路板:“我一直在跟踪国外的技术动向,特別是电晶体和磁性放大器在控制中的应用。我认为,我们可以考虑大扭矩直流伺服电机或步进电机配合高精度减速器,例如行星齿轮或滚珠丝槓的方案。电机驱动响应更快,控制更直接,没有液压系统的延迟和油污问题。位置反馈可以用光电编码器或高精度电位计。难点在於电机和减速器的选型要能扛得住现场环境,以及驱动电路的抗干扰设计。” 赵刚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陈老师,你说的电机方案,理论是好。但现场那环境,高温、粉尘、振动,普通电机进去没多久绝缘就得老化。大扭矩的直流伺服电机,国內能稳定生產的厂子不多,功率够的个头和重量都不小,安装空间紧张。还有减速器,要承受频繁正反转和衝击负载,普通齿轮箱寿命堪忧,滚珠丝槓更娇贵,粉尘进去就废。液压系统虽然慢点,但皮实,维护简单,適合钢厂这种地方。” 陈敏没有退缩,语速加快:“赵工,皮实固然重要,但控制性能是闭环的核心。如果执行机构响应慢,带有非线性,我的控制算法会变得非常复杂,甚至难以稳定。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快速、准確、线性度好的执行器。环境问题可以通过密封、防护、强制风冷来解决。电机和减速器我们可以选择工业级甚至军工级的產品,韩部长不是正在协调资源吗?” “工业级电机功率够的,尺寸和散热都是问题!密封做不好,粉尘进去磨损,精度下降更快!”赵刚的声音也提高了,“液压系统是慢点,但它的慢是稳定的、可预测的!我们可以通过控制算法提前补偿!再说,现场老师傅对液压系统熟悉,出了问题能自己修,你换一套电机驱动,他们摸不著头脑,反而容易误操作!” 两人各执一词,仓库里的气氛一下子有些紧绷。 周毅和孙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插话。 刘振武则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双方。 第231章 调和分歧 李靖川静静地听著,等两人暂时停下,才缓缓开口:“赵工强调可靠性、维护性和现场適应性,这是几十年钢铁生產积累的宝贵经验,必须尊重。陈老师追求控制性能、响应速度和先进性,这是我们实现高精度闭环的基石,也必须坚持。” 他走到两人中间,手按在白板上:“我们不是二选一。为什么不能是分层、混合架构?” 他在液压简图和电机简图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方框,將其包裹进去。 “底层,关键的执行机构和安全连锁,採用以液压驱动为主、机械结构优先可靠性的方案。比如氧枪的大行程升降和承受主要负载的部分,可以採用液压油缸驱动,搭配可靠的机械限位和手动应急机构。这部分的目標是:绝对可靠,故障了也能手动顶上,不影响生產安全。” “上层,精细的微调和定位控制,可以尝试引入电机驱动的辅助执行机构。比如,在液压驱动的大框架上,叠加一个由小功率高精度电机驱动的微量调整机构,用於实现最后几毫米的精准定位和快速小幅度往復调节。这部分的目標是:提供快速、精细的控制手段,满足闭环算法对响应速度和精度的要求。” “相应的,控制硬体也可以分层。”李靖川在“大脑”方框里画出两层,“底层安全连锁和顺序控制,用经过考验的继电器逻辑,確保基本安全。上层闭环决策和优化算法,尝试採用陈老师提到的更先进的磁性逻辑模块或电晶体控制器,追求性能。” 他看向陈敏和赵刚:“这样,我们既保证了系统骨干的钢铁般可靠,又为『大脑』装上了灵敏的『手指』。两位觉得呢?” 赵刚盯著那个分层框图,紧绷的脸色慢慢缓和,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可行。液压主驱动保安全和大动作,电机微调补精度。技术上能实现,就是结构设计会复杂点。” 陈敏也陷入了思考,手指无意识地敲著笔记本:“分层控制……底层保证安全,上层追求性能。控制算法也需要相应分层设计,底层用简单的pid或开关控制,上层用更复杂的预测补偿算法……这確实能兼顾。”他抬起头,眼中有了新的光,“李工,这个架构很清晰,我赞同。” 刘振武一拍大腿:“这就对了嘛!干啥非此即彼,好用的咱都要!液压电机一起上,继电器电晶体搭著来!咱这系统,就得是个『混血儿』,结实体格配上聪明脑子!” 仓库里响起一阵轻鬆的笑声,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李靖川嘴角微扬:“那就这么定。上午,赵工和陈老师一起,把分层执行机构的初步参数和接口要求定下来。刘工,你跟我、周工、孙工一起,把所有感知信號和控制信號点列个总表,明確类型、范围、精度、更新频率。下午,我们碰头,確定第一阶段或者说一个月內要完成的详细设计任务和物料清单。” 阳光从仓库高窗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长桌上摊开的图纸、零件和那一张张专注而充满热忱的脸。 分歧依然会有,挑战只多不少,但方向,已在碰撞中愈发明晰。 ……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三点,才把第一阶段的设计任务清单大致敲定。 赵刚和陈敏关在小仓库隔出的临时绘图室里,激烈的討论声时而传出,夹杂著丁字尺拍打图板的脆响和橡皮摩擦的沙沙声。 李靖川带著周毅、孙伟、刘振武在外间,对著长达三页纸的“信號点清单”逐项核对。 清单上的项目密密麻麻:从炉气成分(co、co?、o?)、炉气温度、氧枪高度(需两种独立传感器冗余)、氧压氧流量、冷却剂投加重量、料仓料位,到关键的熔池温度(稀疏副枪点与模型推算值)、钢水碳含量(趋势判断与最终值)……每个信號都需要明確测量原理、现有条件、目標精度、更新频率,以及最重要的——抗干扰措施。 “炉气温度这个,真头疼。”刘振武用铅笔敲著那一项,“咱们那带热电偶的取样探头,数据跳得跟心跳似的。炉口那地方,温度场太乱,火焰辐射影响太大。” “能不能加个遮热罩,或者用非接触式的辐射测温试试?”孙伟提议。 “辐射测温更吃灰,镜头一脏就瞎。”刘振武摇头,“我再想想,或许可以多布几个点取平均,或者从热平衡模型反推的温度里分一点权重……” 李靖川听著,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知道,很多这种细节问题,需要反覆试验和权衡。 他更关注的是另一个更基础、也更迫在眉睫的难题——氧枪的驱动。 没有精准、可靠的“手”,后续一切控制算法都是空中楼阁。 傍晚时分,绘图室的门终於开了。 赵刚和陈敏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眼神明亮。赵刚手里拿著两张铺开的大幅草图。 “李工,初步方案出来了,你给把把关。” 赵刚將草图摊在长桌上。 一张是液压驱动主系统的原理图。 赵刚用他工整而有力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典型的液压位置伺服系统:液压站供油,通过电液比例换向阀控制油缸伸缩,油缸活塞杆直接连接氧枪升降横樑。位置反馈採用直线位移传感器(lvdt),控制器根据设定位置与反馈位置的偏差,调整比例阀的开口。图纸上详细標註了预选的油缸缸径、杆径、行程,比例阀的流量、响应时间,以及关键的管路通径和预计压力损失。 “按这个设计,空载情况下,氧枪全行程(大约3米)升降时间可以控制在8秒左右。定位精度理论上可以达到正负2到3毫米。”赵刚指著图纸解释,“但有两个大问题。” 他用红铅笔圈出比例阀和lvdt:“首先是这个电液比例阀,国內能做的单位不多,性能稳定的更少。我们需要的流量和响应指標,大概率得用进口货。韩部长协调的清单里有没有合適的型號、什么时候能到,都是未知数。其次,”他指向油缸和负载部分,“实际带载后,尤其是氧枪插入钢水吹炼时受到的巨大衝击和波动负载,会对油缸和整个系统的定位精度產生很大影响,可能会出现低速爬行或定位后漂移。这需要在系统调试时仔细整定pid参数,甚至加入前馈补偿,但现场扰动太复杂,很难完全消除。” 第232章 氧枪驱动设计路线 陈敏接著补充了控制部分的设计:“我们计划採用分层控制。底层是一个独立的液压单元控制器,负责油缸的基本位置伺服和安全连锁(比如极限位置保护、压力超限保护)。这个控制器我们打算用可靠的继电器逻辑搭配少量磁性放大器实现,確保基本安全。上层,也就是李工你提出的『大脑』,通过模擬量信號(比如±10v电压)给底层控制器发送位置设定指令,同时接收实际位置反馈。这样,即使上层『大脑』出问题,底层也能保证氧枪停在安全位置,並可以手动切换控制。” “那微量调整的电机驱动部分呢?”李靖川问。 赵刚翻出第二张草图,这张图明显更复杂一些。它是在第一张液压原理图的基础上,在氧枪横樑与固定导向座之间,增加了一套精巧的辅助机构。“这是我和陈老师討论后初步设想的『宏-微』复合驱动方案。” 他指著图解释道:“主体升降还是靠液压油缸,这是『宏驱动』。但在油缸活塞杆顶端与氧枪横樑之间,我们加入一个『微动平台』。这个平台由两组小型、高刚性的直线滚珠导轨构成,平台本身由一台大扭矩直流伺服电机通过高精度行星齿轮减速器和滚珠丝槓驱动。也就是说,当液压油缸把氧枪粗定位到某个大致高度后,这个微动平台可以在一个较小的行程內(比如±50毫米),进行快速、精確的微量调整。电机响应快,丝槓定位准,正好弥补液压系统在微小位移和快速响应上的不足。” 陈敏指著图中的电机和控制器部分:“这个微动平台的控制,直接由我们的上层『大脑』负责。『大脑』根据模型预测需要调整的量,直接向伺服驱动器发送脉衝指令。这样,大范围、慢速、高可靠性的动作由液压完成,小范围、快速、高精度的微调由电机完成,两者相辅相成。” 李靖川仔细看著图纸,大脑飞速运转。 方案在原理上很完美,兼顾了可靠性与性能。 但是…… “这个微动平台,对机械加工和装配精度要求极高。”李靖川一针见血,“两组导轨的平行度、垂直度,滚珠丝槓的安装精度、反向间隙,齿轮减速器的背隙……任何一处精度不到位,都会导致微调失准,甚至卡死。而且,这个平台要安装在转炉上方,环境恶劣,如何保证长期运行后精度不劣化?还有,直流伺服电机和驱动器的选型,同样面临进口周期和现场適应性的问题。” 赵刚重重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李工,你说到点子上了。这方案,图纸上画起来漂亮,真做起来,步步是坎。高精度滚珠丝槓和行星齿轮减速器,国內能做的厂子凤毛麟角,精度和寿命都难保证。就算韩部长能协调来进口件,成本和时间也是问题。更不用说那个微动平台的加工装配,没有五级以上的钳工师傅盯著,根本做不出来。” 一时间,仓库里陷入了沉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夕阳的余暉透过高窗,在图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方案似乎陷入了死胡同:纯液压,性能不足;液压加电机复合,加工和供应链是难关。 李靖川背著手,在长桌旁慢慢踱步。 他的目光扫过仓库角落里堆放的那些从各处搜集来的废旧零件——报废的电机、锈蚀的齿轮箱、扭曲的丝槓、各种口径的钢管和型钢。 这些都是他们过去“土法上马”的物资基础。 “如果……”李靖川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如果我们暂时放弃滚珠丝槓和行星齿轮这种高精尖的传动方式呢?” “不用滚珠丝槓?那用什么?梯形丝槓间隙太大,齿轮齿条不够精密……”赵刚疑惑。 “就用重型齿轮齿条。”李靖川走到一块空白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但不是普通的开式齿轮齿条。我们可以设计一套封闭箱体式、强制润滑的精密齿轮齿条副。” 他快速画出示意图:“你看,我们做一个坚固的铸铁或焊接钢箱体,將一根高精度、淬硬磨削的齿条固定在箱体內部作为导轨。驱动齿轮採用优质合金钢,同样淬硬磨齿,通过高精度轴承安装在箱体內。整个箱体密封,注入润滑油,防尘防水。这样,虽然还是齿轮齿条,但在良好的润滑和封闭环境下,嚙合精度、磨损和背隙都能得到极大改善。” 赵刚的眼睛亮了起来,凑到黑板前:“封闭箱体……强制润滑……这思路有点像重型工具机的进给箱!確实,如果能保证齿条和齿轮的加工精度,加上良好润滑,传动精度和寿命比开式齿轮齿条好得多!而且结构比滚珠丝槓皮实,更耐脏!” “电机方面,”李靖川继续道,“我们不一定非要追求高性能的直流伺服电机。可以考虑採用大扭矩的三相异步电机配合变频调速。变频器现在国內也有单位在研製,或许比直流伺服驱动器更容易协调。虽然动態响应不如伺服电机,但只要我们合理设计微动平台的减速比,让电机的最大转速对应平台一个合適的微调速度,再配合精確的位置反馈,应该能满足『微调』的需求。异步电机皮实耐造,更適合现场环境。” 陈敏快速心算著:“异步电机加变频器,控制精度確实不如伺服,但如果我们把位置闭环做在『大脑』里,实时读取高精度位置传感器(比如光柵尺或多圈绝对值编码器)的反馈,进行闭环调节,理论上也能达到不错的定位精度。关键是位置传感器的选型和安装要可靠。” “还有,”李靖川最后补充,“这个微动平台的设计要模块化。整体封闭箱体作为一个独立模块,方便加工、装配和后期维护。甚至可以设计成快拆结构,万一需要检修,能整体吊下更换。” 赵刚已经激动起来,拿起铅笔在自己的草图上飞快地修改標註:“箱体结构……铸铁稳定性好,但铸造周期长;焊接钢箱体快,但焊接变形控制是关键……齿条可以选用工具机导轨用的那种淬硬磨削齿条,我打听过,有单位能提供……齿轮加工要找有磨齿机的厂子……轴承选用高精度角接触球轴承,成对使用消除间隙……” 他一边念叨,一边计算著大概的扭矩和速比,笔尖在纸上划出有力的线条。“李工,你这个思路……可行!虽然最终精度可能比预想的滚珠丝槓方案稍差一点,但可靠性、可加工性、成本都更有优势!给我两天时间,我把详细设计图和初步计算做出来!” 李靖川点点头,对陈敏和刘振武说:“陈老师,刘工,你们根据这个新思路,重新评估一下控制硬体和传感器选型。尤其是位置传感器,需要能在高温、振动、粉尘环境下稳定工作的高精度產品。” “明白!”陈敏和刘振武齐声应道。 夜幕悄然降临,仓库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赵刚已经伏在案头,沉浸在他的新设计中,绘图笔与图纸摩擦发出稳定的沙沙声,仿佛在编织一台精密机器的骨骼与肌腱。 李靖川走到窗边,看著远处炼钢车间映红夜空的火光。 第一道难关,依然艰险,但一条结合了现实条件与技术创新的、更加坚实的路径,已然在爭论与思考中,逐渐显现轮廓。 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机械设计 lv1(12/100)】 【解决复杂工程约束下的方案设计,经验值+10】 第233章 冷却剂投放设备的选择 氧枪驱动方案有了眉目,像是移开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 但赵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道难关已经像一道更陡的峭壁,横亘在团队面前。 冷却剂的精確投加。 这个问题的棘手程度,某种意义上甚至超过了氧枪。 “咱们的目標是啥?”第二天一早的碰头会上,赵刚用红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小批量、高精度、快速响应、可靠耐操。” 他转身,看著围坐在长桌旁的眾人,尤其是负责这部分的孙伟和刘振武。“转炉炼钢,吹炼过程中要根据温度和碳含量的变化,隨时加入少量冷却剂——主要是矿石、生铁块,有时候是石灰石——来调整熔池热状態和化渣。以前都是凭经验,看火焰,估摸著倒一铁锹或者半筐。现在咱们要闭环,就得把这『估摸著』,变成『精確称量,定点定时投放』。” 孙伟扶了扶眼镜,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们初步討论过几个方向。第一种,用小型皮带秤。在冷却剂料仓出口装一段短皮带,通过称重传感器测流过皮带的物料重量,达到设定值后停皮带。这方案连续性好,理论上精度也可以做高。” “皮带秤?”刘振武立刻摇头,他现场经验最丰富,“孙工,想法是好的,但咱得想想炉顶上啥环境。粉尘大到伸手不见五指!皮带秤那玩意,秤架和传感器最怕积灰,粉尘一积累,零点就飘,称出来就不准了。更別说还有振动,皮带跑偏也是常事。维护起来也麻烦,得经常清灰调校。” 赵刚点头:“刘工说到点子上了。而且皮带秤一般用於流量比较大的连续配料,咱们这是间歇性、小批量的投加,用皮带秤有点大材小用,控制也不够乾脆。” “第二种方案,”孙伟继续道,“称重料斗。就是做一个小的称重料斗,料斗放在称重传感器上。需要投料时,先打开上料阀,让物料落入料斗,称重达到设定值后关上料阀,然后打开下料阀投料。这个方案间歇工作,每一批都是独立称量,精度理论上更高。” “这个听起来靠谱点。”赵刚摸著下巴,“但问题也不少。第一,料斗结构要结实,还要儘量减小物料衝击对称重的影响。第二,上下料阀必须开关迅速、密封性好,不然称量时漏料或者投料不彻底,都会引入误差。第三,”他看向陈敏,“这个方案动作有顺序:关进料、稳定、称量、开卸料、確认排空……需要一套可靠地顺序控制逻辑,而且每个动作之间要有稳定时间,会影响投加速度。” 陈敏在本子上记录著:“顺序控制没问题,可以用时间继电器配合接近开关或者料位开关来连锁。关键是速度和精度之间的平衡。如果要求精度高,称量稳定时间就要长;如果要求快速响应,可能就要牺牲一些精度。” 刘振武又开口了:“还有啊,赵工,孙工,你们想过物料特性没有?矿石、生铁块,可不是均匀的粉末。它们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流动性时好时坏。大块卡在料斗出口下不来怎么办?小块和粉末容易『搭桥』,就是堆在料斗里不下去,或者突然塌落造成一下子卸空?这些问题不解决,再精密的称重传感器和控制逻辑都白搭。”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皮带秤怕粉尘振动,称重料斗怕卡料搭桥速度慢,似乎每条路都堵著几块拦路石。 李靖川一直没说话,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那本厚厚的“设计日誌”上,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各种思路、计算和草图。 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转炉平台上瀰漫的红色粉尘,老师傅挥锹投料时扬起的烟尘,还有……他前世在实验室里见过的各种粉体输送和计量设备。 “振动……”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孙伟没听清。 “振动。”李靖川抬起头,眼神聚焦,“刘工刚才提到物料搭桥。解决粉体或颗粒物料流动性问题,尤其是防止搭桥、促进均匀下料,常用方法之一就是施加振动。”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擦掉一角,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我们是不是可以设计一种振动式定量给料装置?核心是一个小型振动漏斗。漏斗由电磁铁或小型振动电机驱动,以一定频率和振幅振动。物料在振动作用下,流动性大大改善,能均匀、连续地从漏斗下方的细长出口流出。” 他在漏斗出口画了一个阀门:“出口处安装一个快速气动(或电动)切断阀。工作原理是:投料指令下达后,首先打开这个出口阀,同时启动振动器。物料开始流出。在出口下方,我们可以安装一个高灵敏度的小量程称重传感器,实时检测落下的物料累积重量。当重量达到设定值时,立即关闭出口阀,同时停止振动。这样,一次投加完成。” 赵刚盯著草图,快速思考:“振动漏斗……有点像建筑工地上那种小型混凝土振动器,或者某些矿山用的振动给料机。这个思路好!振动既能防止搭桥,又能让下料更均匀连续,比单纯靠重力自流可靠得多。称重传感器放在出口下方,直接称量离开漏斗的物料,不受漏斗內物料衝击和残留的影响,精度更高。而且动作快:开阀、振动、称重、关阀,几乎是同时进行,比称重料斗那种『装料-稳定-称量-卸料』的流程快得多。” 孙伟也兴奋起来:“对!而且这个方案,物料在漏斗里始终处於『准备』状態,响应速度快。控制也简单:一个开关量控制振动启停,一个开关量控制阀门开关,模擬量读取称重值进行判断。陈老师,这个逻辑简单吧?” 陈敏已经在心里勾勒控制逻辑图了:“非常简单。甚至可以不用复杂的顺序控制器,用几个时间继电器和比较器模块就能实现基本功能。如果要更精细,比如根据实时下料速率动態调整振动强度或提前量,才需要『大脑』介入。” 刘振武挠了挠头:“振动是个好办法。但振动电机或者电磁铁,在炉顶那环境能扛得住吗?高温、粉尘,还有那么大的背景振动……” “选用耐高温、防爆或至少防尘型振动电机。”李靖川道,“安装时做好减振和散热。电磁铁方案可能更简单,但同样要考虑温升和密封。这个具体选型,刘工你多费心。” “成,我回头就去设备科和供应科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现成的或者能改的。”刘振武应下。 第234章 寻找大佬 “那么,接下来就是具体设计了。”赵刚重新拿起绘图笔,“我们需要確定几个关键参数:单次投加量范围(比如5公斤到50公斤)、投加精度要求(比如±1%或±0.5公斤,取苛刻值)、投加速度(比如达到最大投加量所需时间)、漏斗容量、振动参数(频率、振幅)、阀门类型与响应时间、称重传感器的量程和精度……” 他一边说,一边在草图上標註。 一个由振动漏斗、快速切断阀、称重传感器构成的定量投加装置,渐渐在图纸上有了清晰的轮廓。 “结构上,我考虑用不锈钢板焊接漏斗,內壁可能要做拋光或衬耐磨材料,减少粘料。振动电机安装在漏斗外侧的加强筋板上。出口阀最好用气缸驱动的闸板阀或蝶阀,动作快,密封可靠。称重传感器……” 赵刚看向刘振武。 刘振武接口:“称重传感器得选小量程、高灵敏度、带密封保护的。炉顶环境恶劣,最好选那种全焊接密封、不锈钢材质的工业称重传感器。信號输出可以是毫伏电压,但传输距离长了容易受干扰,我建议在传感器附近加一个重量变送器,把信號转换成標准的4-20ma电流信號,抗干扰能力强,直接送到控制室。” 陈敏补充:“控制上,我们需要一个重量设定器(可以手动输入,也可以由『大脑』远程给定),一个重量显示器,以及比较和控制逻辑。这部分我可以先搭一个试验电路板出来。” 李靖川听著大家的討论,心中渐渐有了底。 这个方案结合了振动破拱、在线称重、快速切断,思路巧妙,兼顾了精度、速度和可靠性,而且对控制的要求相对简单,非常符合他们现阶段“土洋结合、稳妥推进”的原则。 “好,就按这个方向细化设计。”李靖川拍板,“赵工,你主抓机械部分设计,特別是振动机构与漏斗的结合、整体刚度,还有与现场安装接口。孙工,你配合赵工,负责確定物料特性参数和下料实验,可以先用沙子或类似颗粒物在仓库做个简易模型,测试不同振动参数下的下料均匀性。刘工,你负责传感器、阀门、振动电机的选型和询价。陈老师,你负责控制逻辑设计和试验电路。一周后,我们要看到详细的设计方案和初步的试验数据。” 分工明確,眾人立刻行动起来。 仓库里再次响起绘图声、討论声和翻找零件材料的叮噹声。 李靖川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逐渐亮起的天空。 第二道关隘的轮廓已然清晰,翻越它的路径也在集思广益中逐渐显形。 他想起昨天系统提示的【机械设计】经验增长。 解决工程问题,从来不是靠灵光一现的奇蹟,而是这样一步步地分析、爭论、妥协、再创造,將模糊的需求转化为具体的参数,將原理的草图锻造成可加工的图纸。 他回到桌边,翻开设计日誌,在新的一页写下: “项目:转炉闭环控制系统-定量投加装置(振动称重式)” “核心矛盾:小批量高精度 vs恶劣环境可靠性” “解决思路:振动破拱+在线累计称重+快速切断” “关键技术点:振动参数优化、耐磨防粘结构、高响应阀门、抗干扰称重信號……” 笔尖沙沙,將又一个攻坚战的蓝图,细细描绘。 …… 设计方案如火如荼地推进,但纸上谈兵终归要落到实物上。 赵刚设计的封闭箱体式齿轮齿条传动机构,对关键零件的加工精度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 尤其是那根长达一米二的淬硬磨削齿条,以及与之配对的高精度齿轮,图纸上的公差標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光洁度要求达到▽7以上。 这样的精度,一般的机加工车间根本做不了。 “联繫了几家有机加工能力的单位,”孙伟拿著一叠回函,眉头紧锁,“要么说精度达不到,要么报价高得嚇人,交货期还得排到三个月以后。有一家倒是说能试试,但要求我们提供进口的磨齿机专用砂轮和检测样板,他们也没有。” 赵刚盯著图纸上那根被他用红笔反覆圈画的齿条,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实在不行,我亲自去盯著,用手工刮研的办法,一点点磨!”他发狠道,“就是费时间,费眼睛,没一两个月下不来,而且最后精度能到哪一步,也没把握。” 李靖川看著赵刚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手指上新增的划痕,知道这位机械专家已经把自己的能力压榨到了极限。 时间不等人,韩建业那里等著看进展,车间里等著系统试验。 闭环系统的“手脚”,不能卡在“骨骼”的加工上。 “先別急,再想想办法。”李靖川按了按太阳穴,连续的高强度脑力劳动让他也有些疲惫,“钢厂內部的机修车间,有没有可能?” “机修车间?”孙伟摇头,“他们修修补补在行,做点粗加工也行,但这种精密件……恐怕够呛。” 李靖川没说话,心里却想起一个人。 他合上面前的计算本,起身道:“我回趟四合院,取点东西。下午的设计討论,周工你先主持一下。” 眾人有些诧异,但也没多问。 李靖川推上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出了钢厂大门。 六月的午后,阳光已经有些灼人。 穿过熟悉的胡同,回到南锣鼓巷95號院,一股混杂著烟火气和生活气息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院里的槐树叶子正茂,投下一地斑驳的凉荫。 几个半大孩子正在追逐打闹,见到他进来,都停下来喊了声“靖川哥”。 自打他考上大学又去了钢厂搞项目,在院里的孩子们眼中,已经带上了几分神秘和了不起的色彩。 …… “柱哥!”李靖川在门口喊了一声。 “哎!靖川回来啦?”门帘一挑,傻柱繫著围裙,一手拿著锅铲探出头来,脸上油光光的,带著笑,“快进来,正好,今儿买了点好五花,燉著呢,晚上留下吃饭!” 李靖川进了屋,屋里热气蒸腾,灶上的铁锅咕嘟著,香气四溢。 何雨水正坐在小凳子上择豆角,看见他,眼睛一亮,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轻轻叫了声:“靖川哥。” 声音软软的。 “雨水。”李靖川对她笑了笑,转向傻柱,“柱哥,找你打听个人。” “谁啊?这院里的,没我不熟的。” 傻柱把菜盛出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不是院里的。是咱们轧钢厂的老师傅,技术特別牛,尤其是钳工手艺,有没有这么一位?” “钳工手艺牛的老师傅?”傻柱摸著下巴想了想,“老郭头?郭大拿?” “郭大拿?”李靖川记下这个名字。 第235章 郭大拿 “对,郭大拿,八级钳工!那可是真神仙!”傻柱来了兴致,拖过两个小板凳,递给李靖川一个,自己也坐下,“听说以前在东北那边的大厂干过,还给部队的军工厂帮过忙。后来年纪大了,才调回红星轧钢厂,算是镇场子的老师傅。他那手绝活,嘿,甭管多难加工的零件,到他手里,就跟捏麵团似的。厂里那几台老掉牙的进口工具机,都是他带著人硬是给『救』回来的。” 李靖川心中一动:“柱子哥,你跟这位郭师傅熟吗?” “熟啊!怎么不熟!”傻柱一拍大腿,“老头儿爱喝两口,手艺好,嘴也刁。食堂小灶偶尔有点好菜,我给他留过几回,老头儿记情。后来他家有什么红白喜事摆席,也常叫我去掌勺。关係不错!怎么,你找他有事?” 李靖川便把需要加工高精度齿条和齿轮的难题简单说了说,当然略去了具体用途,只说是和钢厂合作的一个实验设备零件,要求高,外面加工不了。 傻柱听得半懂不懂,但“精度要求极高”、“外面做不了”这几个词他是明白的。 他挠了挠头:“这事……光我说不行。郭老头脾气有点怪,手艺是真高,但也挑活。不是啥活都接,得看他乐不乐意,有没有兴趣。要不……我带你直接去找他说道说道?他今天应该上白班,这会儿估计在车间喝茶呢。” 李靖川看看时间,还来得及。 “成,麻烦柱哥跑一趟。” “嗨,跟我还客气啥!”傻柱解下围裙,对何雨水说,“雨水,锅里肉看著点火,我带你靖川哥去趟厂里,一会儿就回来。” “哎,哥你们去吧。” 何雨水应著,偷偷看了李靖川一眼。 李靖川和傻柱骑著自行车,又回到了轧钢厂。 直奔车间。 车间里充斥著金属切削、敲击和行车的轰鸣。 空气中瀰漫著冷却液和机油的味道。 车间深处用铁皮隔出了几间工具室和休息室。 傻柱轻车熟路,领著李靖川走到最里面一间。 门虚掩著,里面传来滋滋的收音机声,放的是京剧《空城计》。 傻柱敲了敲门,然后直接推门进去。 “郭师傅!忙著呢?”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几个铁皮柜子,还有一张铺著棉垫子的长条椅。 一个穿著深蓝色旧工装、头髮花白、身形精瘦的老头正靠在椅子上,闭著眼,手指隨著收音机的节奏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听到声音,他睁开眼,眼神清亮,丝毫不见老態。 “哟,何师傅?什么风把你吹我这来了?” 郭大拿坐直身子,看清傻柱身后的李靖川,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下。 “郭师傅,给您引荐一位。”傻柱侧身,“这是李靖川,咱厂李副厂长的……侄子,现在在钢院读研究生,还跟部里合作搞项目呢。有点技术上的难题,想请您老给掌掌眼。” 李靖川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郭师傅,打扰您休息了。” 郭大拿摆摆手,目光落在李靖川脸上:“搞项目?什么项目还得找我这个老钳工?” 语气带著点好奇。 李靖川从隨身带的帆布包里,小心地取出赵刚画的那张关键零件的草图副本,双手递过去。 “郭师傅,我们设计了一个传动机构,需要加工一根齿条和一个配对齿轮,精度要求比较高。跑了几家单位,都做不了。柱哥说您是行家,所以冒昧来请教,看看有没有办法。” 郭大拿接过图纸,没立刻看,先从桌上拿起一副老花镜戴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放大镜,这才展开图纸,凑到窗边的光亮处,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手指顺著图纸上的线条和標註一寸寸移动,嘴里偶尔无声地念著几个数字。 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傻柱在一旁有点紧张地搓著手。 李靖川则安静地站著,目光平静。 足足看了有十分钟,郭大拿才放下图纸和放大镜,摘下老花镜,看向李靖川:“这图谁画的?尺寸標得倒是规矩。” “是我们团队一位搞机械设计的同志画的。”李靖川回答。 “嗯。”郭大拿不置可否,“精度要求是不低。齿形误差、周节累积误差、齿向误差……都要到微米级了。还要淬硬磨削。一般的滚齿机、磨齿机,工人手艺稍微差一点,或者工具机精度差一点,都做不出来。” 李靖川的心微微下沉。 郭大拿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他指了指图纸,“这根齿条,长度一米二,要整体淬硬磨削,確实难。但如果……把它分成三段呢?每段四百毫米,加工好了,再拼接到一根高精度的基准底板上,用螺钉和销钉精密定位固定。分段加工,对工具机的行程和精度要求就低多了,甚至可以用精度高的工具铣床配合成形铣刀和分度头,慢慢铣出来,再手工研磨修整。齿轮也是类似道理。” 李靖川眼睛一亮!分段加工,组合装配!这是典型的“化整为零、精度集成”的思路!赵刚在设计时追求整体性,却受限於加工能力。郭大拿一眼就看出了关键,並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变通方案! “郭师傅,您这办法太好了!”李靖川由衷道,“不过,分段后的拼接精度怎么保证?还有,手工研磨……” 郭大拿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属於顶尖匠人的傲然:“拼接精度,靠基准底板和定位销。底板用铸铁,时效处理消除应力,上精密龙门刨床刨平,再手工刮研,平面度做到0.01毫米以內。定位销孔用坐標鏜床来打,精度有保证。至於手工研磨……”他拿起桌上一把其貌不扬、刃口却闪著幽蓝光泽的什锦銼,“小伙子,別小看了手艺。工具机是死的,人是活的。好的钳工,一双手就是最精密的工具机。齿面最后的光洁度和微观形状,靠的就是手工研磨和拋光。我这辈子,磨过的精密齿轮、丝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顿了顿,看著李靖川:“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传动平稳性要求这么高,负载应该不轻吧?” 李靖川略一沉吟,决定部分坦诚:“是一个……位置调整机构,要求能快速、精准地停在指定位置,重复定位误差要小。负载確实不轻,环境也比较差。” 郭大拿点点头,没再追问具体用途。 他重新拿起图纸端详:“这活,有意思,有挑战。比我天天修那些破阀门、烂齿轮有意思。”他把图纸往桌上一放,“这样,图纸放我这儿。我琢磨琢磨具体的分段和工艺方案。厂里的设备我熟,有些老工具机精度还行,就是得花时间调校。材料……你们有吗?” “材料正在协调,应该很快能到位!”李靖川立刻道。 “成。”郭大拿拍板,“等材料到了,拿给我看看。这活……我接了。不过丑话说前头,工期我说了算,不能催。精度我儘量往上靠,但最终能达到图纸上几成,我得看材料和设备的状態。另外,真干起来,可能需要一两个灵醒的徒弟打下手。” “没问题!太感谢您了郭师傅!”李靖川大喜过望,“一切按您的节奏来!需要什么协助,您儘管开口!” 傻柱也鬆了一口气,笑道:“郭师傅,还是您牛!晚上我那儿有刚燉好的红烧肉,给您留一碗下酒?” 郭大拿难得笑了笑:“算你小子有心。肉留著,酒我自备。行了,你们忙去吧,我再看看这图。” 第236章 指挥中枢 从轧钢厂出来,夕阳已经西斜。 李靖川感觉肩上的压力轻了一大块。 “柱哥,这次真多亏你了!”李靖川诚心道谢。 “嗐,跟我客气啥!”傻柱摆摆手,隨即又压低声音,“不过靖川,郭老头既然答应,肯定会尽力。但他脾气是有点倔,认手艺不认人。你们那边跟他打交道,多尊重,技术上多听听他的意见,准没错。” “我明白。” 李靖川记在心里。 顶尖的技术工人,有自己的骄傲和行事准则。 尊重技术,尊重手艺,是合作的基础。 回到仓库,李靖川把找到郭大拿的消息告诉了大家。 赵刚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捧著那张草图如获至宝。 “分段加工组合!我怎么没想到!薑还是老的辣啊!有这种老师傅掌舵,这零件有希望了!” 希望,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一缕阳光,照亮了旧仓库里每一张疲惫而坚定的脸庞。 技术攻关的路上,图纸、算法、电路板固然重要,但那些深藏在车间里、靠一双巧手和数十年经验点石成金的大国工匠,同样是这个国家工业脊樑上,不可或缺的坚实一环。 李靖川走到窗边,望向轧钢厂的方向。 那里,一位白髮老师傅,或许正就著灯光,用他布满老茧却稳定无比的手,在图纸上勾画著將蓝图变为现实的、最质朴也最神奇的路径。 …… 郭大拿的出现,如同给精密的机械传动部分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旧仓库里,围绕著齿轮齿条、振动漏斗的討论和绘图声依旧热烈,但在仓库另一角,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一场关於系统“神经中枢”与“决策大脑”的构建,也在悄然进行。 这里原本堆放著一些废旧仪表和线圈,如今被清理出来,搭起了一张相对乾净的长条桌。 桌上没有油污的图纸和沉重的金属零件,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顏色各异的电路板、缠绕著五顏六色电线的麵包板、几台大小不一的示波器和万用表,还有一堆继电器、开关、电阻电容电晶体之类的电子元件,分门別类地放在木格子里。 空气里瀰漫著松香和焊锡的独特气味。 陈敏是这片区域的“国王”。 他脱掉了那件总是一丝不苟的中山装,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子挽到肘部,鼻樑上架著一副用於精密焊接的放大目镜。 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用一把尖头电烙铁,將一颗米粒大小的电晶体焊接到一块布满细密铜箔的电路板上。 焊点圆润光亮,像一颗颗微小的银珠。 在他手边,已经完成了几块功能各异的板子:一块是电源稳压模块,將车间不稳定的交流电转换成稳定的直流电压;一块是信號调理板,上面布满了运算放大器(用分立元件搭建的)和滤波电路;还有一块则是核心的控制逻辑试验板。 这块试验板看起来最为复杂。 它的中央是一块巴掌大小、呈深灰色的板状元件,表面光滑,边缘有整齐的金属引脚。 这便是陈敏从学校实验室“借”来的宝贝——一块仿苏制“磁性逻辑控制器”的核心模块。 它不像后来的集成电路,內部没有电晶体,而是利用磁性材料的剩磁特性来存储逻辑状態,通过电流脉衝改变磁通来实现逻辑运算。 它比纯粹的继电器逻辑速度快、体积小,比早期的电晶体逻辑更抗干扰、更可靠,是60年代自动化控制领域的一种过渡性“黑科技”。 围绕这块磁性模块,陈敏用麵包板和导线搭建了输入输出接口、时钟脉衝发生器和简单的状態指示电路。 几排红绿小灯泡对应著不同的输入输出信號,此刻正隨著陈敏用信號发生器模擬的脉衝,有规律地明灭闪烁。 “陈老师,您这『大脑』的雏形,有点模样了。”刘振武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好奇地看著那些闪烁的小灯。 陈敏停下手中的活,摘下目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脸上带著一种研究者看到成果初现的满足感。 “还早呢,刘工。这只是一块核心逻辑单元,实现了最基本的与、或、非和记忆功能。离一个完整的控制系统还差得远。” 他指著板子解释道:“你看,这些输入端子,將来要接各种现场信號——氧枪位置到位信號、称重达標信號、操作模式选择信號、还有最重要的,从上位『大脑』来的指令信號。这些输出端子,则要驱动继电器,再去控制接触器,最终让电机转、阀门动。这块磁性模块,就像是一个死板的指挥官,只能按照我们预先设定好、用导线连接好的固定逻辑来行动。比如,『收到a信號且b信號为真,则执行c动作』。” “死板的指挥官?”周毅也走了过来,手里拿著写满算式的草稿纸。 “对,相对於我们最终想要的『智能大脑』而言。”陈敏点头,“它缺乏『判断』和『调整』的能力。而我们需要的闭环控制,要求系统能根据实时情况,动態调整自己的行为。这就需要更上层的、基於数学模型的『决策层』。” 这时,李靖川结束了与赵刚关于振动漏斗结构强度的討论,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陈敏搭建的试验平台,目光尤其在那块磁性模块上停留了片刻。 “陈老师,您这个『死板指挥官』的方案,是基於安全性和可靠性的底层保障,思路是对的。”李靖川肯定道,“我们之前討论的分层架构,现在可以更具体一些了。” 他拉过一块旁边的小黑板,用粉笔画出三个层次: 底层:执行与连锁层(指挥官) 中层:协调与接口层(传令兵+翻译官) 上层:决策与优化层(元帅+军师) “底层,就是陈老师正在搭建的,基於继电器和磁性逻辑的硬连线控制系统。”李靖川指著最下面一层,“它的任务是確保安全、可靠地执行最基本的顺序动作和硬性连锁。比如,氧枪不到上限位,绝对不能下降;投料时阀门未关,振动器不能启动;系统急停时,所有执行机构必须回到安全位置等等。这部分逻辑固定,响应快速,抗干扰能力强,是我们的安全基石。” “中层,”他指向中间层,“是连接『死板指挥官』和『聪明大脑』的桥樑。它需要完成几项任务:第一,將现场各种模擬信號(比如氧枪位置、重量、温度)转换成数字量或標准信號,送给上层;第二,將上层『大脑』计算出来的复杂控制指令(比如『氧枪需要再下降3.5毫米』),翻译成底层『指挥官』能理解的简单指令(比如『向下降方向发53个脉衝』);第三,协调多个执行机构的动作时序,避免衝突。这部分,我建议尝试用电晶体搭建的专用顺序控制器和模擬-数字转换电路来实现。陈老师,你们教研室有这方面的研究基础吗?” 第237章 考察团到来 陈敏立刻点头:“有!我们正在研究用电晶体分立元件搭建可编程顺序控制器,虽然编程方式还很原始(用二极体矩阵插拔),但比磁性逻辑更灵活。a/d转换电路也有探索,精度可以做到8位左右,对於我们的控制需求应该够用。这部分我可以负责!” “好。”李靖川继续指向最上层,“上层,决策与优化层。这才是我们闭环系统的『大脑』核心。它不直接管具体的继电器通断,而是运行我们建立的数学模型和优化算法,根据实时感知到的炉內状態(碳趋势、温度变化、吹炼进程),进行预测、判断,並给出最优的微调策略。它更像是一个元帅,纵观全局,制定战术;而我们之前討论的『预测-补偿-自適应』策略,就是它的军师团。” 他放下粉笔,面向所有人,尤其是周毅和陈敏:“现在,我需要把这个『元帅军师团』的策略,用更具体、更工程化的语言描述出来,以便陈老师设计硬体,周工完善算法。” 他清了清嗓子,用平实的语言阐述那个思考已久的框架: “我们的闭环控制策略,可以概括为三个词,也是三个步骤:预测、补偿、自適应。” “第一步,预测。”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就像天气预报。我们要根据『现在』和『刚刚过去』的情况(炉气成分变化率、累计氧耗、温度变化趋势),利用周工建立的数学模型,去『预报』炉子在未来一两分钟內的状態走向。比如,碳含量下降速度会不会放缓?温度会不会超標?这个预报不一定百分百准,但它给我们提供了提前量。” “第二步,补偿。”他写下第二个词,“就像看到要下雨,提前带伞;或者看到庄稼缺水,提前开闸。根据『预测』的结果,如果判断炉况將偏离我们希望的方向,我们就提前发出微调指令,进行『补偿』。比如,预测碳下降將提前趋缓,我们就在它还没真正慢下来的时候,提前一点点增加供氧强度或微降氧枪。预测温度將超上限,就提前加入一小批冷却剂对冲。补偿的关键是时机和力度:出手太早或太猛,可能適得其反;出手太晚或太轻,又没效果。这就需要模型给出量化的建议。” 李靖川的讲述清晰明了,即便是对控制理论不那么熟悉的孙伟和刘振武,也大致听懂了。 周毅已经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眼中闪著兴奋的光:“李工,你这个框架把算法逻辑梳理得非常清楚!『预测』对应模型的前向仿真和状態估计;『补偿』对应基於模型预测的控制律计算,可以看成是一种简化版的模型预测控制(mpc)思想;『自適应』则对应参数辨识和规则自调整……我立刻著手,把这个框架数学化,写成具体的算法流程和计算公式!” 李靖川点头:“循序渐进。我们先实现『预测』基础上的简单规则补偿,验证闭环的基本可行性。『自適应』可以放在后期,作为优化项。陈老师,就按这个思路,设计我们的硬体架构和软体……呃,控制逻辑框架。周工,全力完善算法模型,特別是『预测』环节的准確性和实时性。”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仓库里,一侧是金属的碰撞与图纸的翻动,另一侧是电烙铁的滋滋声和示波器光点的跳跃。 机械的“手脚”与电子的“神经”、“大脑”正在同步孕育。 那条连接感知与执行的虚线,在爭论、思考与创造中,正被一点点描绘出清晰的实体轮廓。 李靖川看著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那份紧迫感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实的期待。 整个驱动系统的骨架正在搭建,血肉正在填充。 …… 日子在图纸、计算、焊接和调试中飞快流逝。 转眼已是七月中旬,旧仓库的模样与一个月前已大不相同。 门口那块“转炉闭环控制技术研究组”的木牌是新掛上的,字是李靖川自己动手写的,方正有力。 仓库內部被简易的隔板和货架大致分成了几个区域:机械加工与装配区堆放著各种钢材、齿轮毛坯和正在组装的振动漏斗模型;电气与控制区立起了几个覆满仪表和开关的试验柜,电线如藤蔓般规整地沿著线槽铺设;中央的长桌则是设计和会议区,铺满了最新的图纸和数据记录。 团队的工作节奏已经稳定下来。 赵刚大部分时间泡在轧钢厂,跟著郭大拿老师傅学习分段加工齿轮齿条的工艺细节,偶尔回来也是满身油污,但眼睛发亮,带回一些加工精度的实测数据。 陈敏几乎以仓库为家,他搭建的控制试验台日益复杂,磁性逻辑模块稳定运行,电晶体顺序控制器的原型板也开始调试,几块示波器的屏幕上跳动著不同频率的波形。 刘振武像个“採购兼情报员”,穿梭於钢厂各仓库、设备科和外面有限的供应单位之间,寻找合適的电机、传感器、阀门,还不时带回一些“小道消息”或“废旧宝贝”。 周毅和孙伟则锚定在核心算法与感知系统优化上,数据记录本越来越厚,模型公式也越来越复杂。 李靖川作为总协调,像一枚不断转动的齿轮,嚙合著每一个环节。 他审阅每一份设计修改,参与关键的技术爭论,核算有限的经费,还要撰写阶段报告,与杜云、韩建业保持沟通。 他眼底的青色更深了,但眼神中的光芒也愈发沉静锐利。 …… 这天下午,杜云院长事先打了招呼,要带几位高校和部里的专家过来看看进展。 团队提前做了些整理,但仓库里那种蓬勃而略带杂乱的研究氛围,是藏不住的。 “杜院长,各位老师,这边请。” 李靖川站在仓库门口,將杜云和三位陌生的专家迎了进来。 杜云穿著灰色的確良衬衫,面带微笑。 他身后跟著两男一女,年纪都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穿著朴素但整洁,目光带著审视与好奇。 “靖川,给你介绍一下。”杜云指著一位戴著宽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这位是清华自动化系的徐文渊教授,控制理论方面的专家。” “徐教授,您好。”李靖川上前握手。 “这位是北航机械工程系的冯国栋副教授,专攻精密机械与伺服系统。”第二位专家身材敦实,手掌宽厚,一看就是常下车间的人。 “冯教授,您好。” “这位是冶金部的刘玉琴工程师,长期负责钢铁企业新技术推广的评审工作。”最后一位是女同志,齐耳短髮,神色干练。 “刘工,欢迎。” 第238章 考察与建议 寒暄过后,李靖川领著眾人进入仓库內部。 赵刚、陈敏等人停下手中的工作,围拢过来。 “地方简陋,让各位老师见笑了。”李靖川开场道,“不过我们这一个月,就是在这个『简陋』的地方,试图造出一个不简陋的东西。” 他先带眾人参观了机械区,赵刚负责讲解。 他展示了已经完成粗加工的齿轮齿条分段毛坯,介绍了郭大拿提出的分段组合工艺和正在进行的精密刮研;又展示了那个用薄铁皮手工敲打出来的振动漏斗模型,讲解了破拱原理和称重反馈方案。 冯国栋教授看得尤为仔细,不时拿起零件掂量,询问材料、热处理和公差配合的细节,赵刚一一作答,有些问题回答不上来,就老实说“还在试验”或“需要进一步確认”,冯教授听后往往点点头,也不深究。 来到电气控制区,气氛为之一变。 陈敏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开始介绍他的“宝贝”。 从底层的继电器安全连锁柜,到磁性逻辑核心模块试验板,再到正在调试的电晶体顺序控制器和模擬-数字转换接口板。 他儘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功能,但当谈到逻辑实现和抗干扰设计时,术语还是不自觉地冒了出来。 徐文渊教授听得很专注,偶尔插话询问时钟频率、逻辑延迟、信號隔离等专业问题,陈敏的回答虽然略带书卷气,但逻辑清晰,徐教授眼中渐渐露出欣赏之色。 刘振武则展示了已经到货的部分传感器样品和擬用的电机、阀门,解释了选型考虑和现场適配方案。 刘玉琴工程师问了很多关於“工业环境下长期运行可靠性”、“维护便利性”和“与现有岗位操作习惯兼容性”的问题,非常务实。 最后,眾人回到中央长桌前。 李靖川站在那块核心的“信息关係图”与“分层控制架构图”前,开始做总体匯报。 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像讲故事一样,从最初的问题意识讲起,讲到如何一步步建立认知框架、寻找突破口、克服一个个具体困难,再到如今形成的这个机械、电气、控制、算法多层嵌套的系统设计方案。 他重点阐述了“预测-补偿”的控制思想,以及“底层保安全、中层做协调、上层搞优化”的分层架构设计逻辑。 “所以,我们並不是要造一个完全取代老师傅的『机器人』。”李靖川总结道,“我们是想造一个高度可靠的、不知疲倦的、能精准执行细微指令的『超级助手』。它基於我们对炼钢过程更深刻的理解和量化感知,为经验丰富的炉前工提供多一双『眼睛』,多一个『大脑』,多一双更稳定、更精密的『手』。目標是让人机结合,达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最终实现更稳定、更高效、更优质的炼钢。” 他的匯报条理清晰,既有技术深度,又有战略高度,更难得的是始终紧扣生產实际,不浮夸,不迴避困难。 杜云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位专家也频频点头。 匯报结束,杜云让专家们先谈谈看法。 徐文渊教授率先开口:“思路清晰,架构合理。尤其是这个分层设计和『预测-补偿』思想,很有见地,不是简单的模仿国外,而是结合了我们自身工业基础和技术条件的创新。磁性逻辑加电晶体过渡的方案也很务实。” 冯国栋教授接著说道:“机械部分的设计,想法不错,尤其是那个振动给料和分段加工的思路,体现了解决实际问题的巧劲。但是,”他语气严肃起来,“从图纸到实物,从实验室环境到炼钢炉前平台,是两重天。振动机构在长期衝击下的疲劳寿命、密封结构在高温粉尘下的耐久性、精密传动部件在热变形下的精度保持……这些问题,你们在设计和选材时,有没有充分的考虑和验证手段?不能只做功能性试验,必须做可靠性试验,甚至是加速寿命试验。” 赵刚挺直腰板:“冯教授提醒得对。我们目前主要是功能验证和精度测试,可靠性方面確实考虑不足。后续我们会加强这方面的设计和测试。” 刘玉琴工程师的发言更直接:“我很欣赏你们从生產实际出发的態度。不过,作为一名经常下厂的人,我必须提醒你们:你们设计的不是实验室仪器,而是要在连续生產的钢铁流程中使用的『工具』。它一旦投入试用,就不能是时好时坏的『试验品』,必须是稳定可靠的『工具』。这意味著,你们的系统必须有极高的可用性和可维护性。出了故障,能不能快速诊断?能不能方便地更换模块?操作工人经过简单培训能不能掌握基本的使用和应急处理?这些在设计中都要体现出来。不能只考虑性能指標,还要考虑『人』的因素和生產的连续性。”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是李靖川一直在思考的。 他郑重答道:“刘工,您说到了关键。我们正在制定详细的《操作与维护指南》,並计划设计模块化的硬体结构,便於诊断和更换。也会安排专门的操作培训。確保系统好用、耐用、容易修,是我们除性能之外最重要的设计原则。” 几位专家又提出了一些具体的改进建议,团队人员都虚心记下。 最后,杜云院长走到前面,目光缓缓扫过仓库里这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孔,扫过那些图纸、零件和试验装置,最后落在李靖川身上。 “各位专家的意见都很中肯,你们要好好消化。”杜云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听了匯报,看了现场,我很欣慰。你们在短短时间內,不仅明確了方向,更拿出了切实可行的、有创见的详细方案,並且已经开始动手实现。这股劲头,这种务实又敢於创新的精神,非常宝贵。”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为凝重:“但是,正如几位专家提醒的,你们必须时刻清醒地认识到,你们在做什么。” 他指向那些精密的图纸和复杂的电路:“你们不是在组装一台收音机,也不是在搭建一个课堂演示模型。你们是在试图製造一台『机器中的机器』,一个要嵌入到庞大、高速、高温、高风险的现代钢铁生產流程中的『精密控制器官』。” “这意味著什么?”杜云的目光变得锐利,“意味著你们的每一个设计决策,都必须把可靠性和安全性放在首位,性能指標要让位於这两条铁律。意味著你们测试再测试、验证再验证的,不仅仅是功能,更是极端条件下的生存能力和无故障运行时间。意味著你们不仅要懂技术,还要懂生產,懂操作这台机器的人。” 他走到李靖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缓,却字字千钧:“靖川,还有你们大家。记住,搞工业技术,尤其是流程工业的自动化,浪漫的幻想和灵光一闪的创意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钢铁般的严谨、水滴石穿的耐心,和对『万无一失』这四个字的敬畏。” “你们的路还很长,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我相信,只要保持这份清醒和扎实,你们一定能走出一条属於我们自己的、脚踏实地的工业自动化之路。” 仓库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车间轰鸣。 杜云的话像一盆清凉的水,浇在团队因初步成果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让他们更加清醒,也更加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李靖川深吸一口气,代表团队郑重表態:“杜院长,各位专家,我们记下了。请放心,我们一定把『可靠』和『安全』刻在骨子里,一步一个脚印,把这件事做实、做好。” 视察结束了,但杜云的提醒,如同一声悠长的警钟,久久迴荡在旧仓库的每一个角落,也迴响在每个团队成员的心头。前方的路,在清晰的蓝图之外,更多了一份如履薄冰的审慎与坚定不移的执著。 第239章 审定会 杜云视察后的第三天,旧仓库迎来了最关键的一次会议——闭环控制系统技术方案审定会。 会议地点设在了钢厂一间稍大些的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铺著深绿色的呢绒桌布,桌上摆放著几个白瓷茶杯和暖水瓶。墙上掛著“工业学大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標语。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上,气氛庄重而略带肃穆。 李靖川和团队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们带来的不是简单的匯报稿,而是一整套“装备”。 最显眼的是赵刚和陈敏小心翼翼抬进来的一大幅立式展板。 展板用木框绷著白纸,上面贴满了精心绘製的图纸和图表,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视觉敘事:左侧是不断演进的“信息关係图”和“分层控制架构图”,用不同顏色的线条和区块清晰標註;中间是机械执行部分的核心设计图,包括封闭箱体式齿轮齿条传动机构的剖视图、振动称重给料装置的三维示意图,关键部位用红笔圈出並附有简短说明;右侧则是电气与控制部分的系统框图、信號流图以及底层安全连锁逻辑图。 展板下方,还贴著一系列关键零件加工工艺卡和部分已到货的传感器、电机实物照片。 长桌上,则摊开著几份厚厚的文件。 最上面是装订整齐的《闭环控制原型系统技术设计方案(审定稿)》,黑色硬质封皮,內页是李靖川用仿宋体工整誊写的主要章节,包括项目概述、技术路线、系统详细设计(机械、电气、控制、算法)、关键技术难点与对策、实施计划与节点、经费预算与物资清单、团队分工与保障措施等。 方案书后面,附有周毅整理的核心算法推导过程与初步仿真数据,孙伟负责的感知系统测试报告,以及赵刚、陈敏、刘振武分別提交的详细设计说明和选型依据。 此外,还有两个小型的实物模型:一个是赵刚用木块和铁丝製作的简化版氧枪传动机构动態模型,可以手动演示“宏-微”复合驱动的原理;另一个是孙伟用有机玻璃板粘合的振动漏斗透明模型,里面装了沙子,通电后可以直观看到振动下料的效果。 团队每个人都穿著自己最乾净整齐的衣服——虽然大多仍是工装或旧中山装,但洗得发白,扣子扣得严实。 李靖川换上了一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头髮仔细梳理过,虽然眼底仍有倦色,但整个人显得沉稳干练。 赵刚、陈敏等人分坐两侧,腰杆挺直,面前摊开著笔记本和钢笔,准备应对质询。 上午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杜云院长率先走入,身后跟著韩建业副部长。 韩建业今天穿著深灰色的干部服,面容严肃,目光如炬,一进来便扫视全场,最后落在李靖川身上,微微頷首。 接著进来的是首钢分管生產的副厂长、总工程师,以及三號转炉车间的老陈主任和王铁头师傅。 最后是上次来过的徐文渊、冯国栋两位教授,以及部里另一位主管设备的处长。 小小的会议室立刻显得拥挤起来,空气仿佛也凝重了几分。 “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韩建业在主位坐下,言简意賅,“靖川同志,你们团队准备了一个月,今天是交卷的时候。时间有限,抓住重点,把你们想乾的、怎么干、凭什么能干成,说清楚。” “是,韩部长。” 李靖川起身,走到展板旁。 他没有拿稿子,目光平静地扫过与会的每一位领导专家。 “尊敬的韩部长、杜院长,各位领导、专家、老师傅,”李靖川的开场白简洁有力,“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我们团队围绕『给转炉装上眼睛、大脑和更精准的手』这个目標,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和设计。今天提交的这份方案,就是我们交出的阶段性答卷,也是我们申请將项目推进到实物建造和现场试验阶段的蓝图。” 他首先指向左侧的“信息关係图”和“分层控制架构图”,用五分钟时间,清晰回顾了项目的问题根源、总体思路和控制哲学,重点强调了“状態感知”是前提,“预测-补偿”是策略,“分层可靠”是保障的核心逻辑。 这部分內容高层领导上次已经了解,他讲得很快,但逻辑链完整,让人无法质疑其必要性。 接著,他进入核心部分——详细设计方案。 “首先是『手』和『脚』,也就是执行机构。”他指向机械部分的图纸和模型,“针对氧枪的快速精准定位,我们摒弃了单一的液压或电机方案,设计了『宏-微复合驱动』机构。主体升降由改良的液压伺服系统完成,保证大行程下的可靠与力量;精细微调则由封闭式高精度齿轮齿条副配合大扭矩异步电机实现,负责最后毫米级的定位和快速小幅度调整。这个设计,得到了冯教授和红星轧钢厂郭大拿师傅的指导,兼顾了性能与现场可靠性。” 他示意赵刚简要演示了木製动態模型,解释了分段加工组合的工艺创新。 冯国栋教授听得非常仔细,不时微微点头。 “针对冷却剂的小批量精確投加,我们设计了『振动称重式定量给料装置』。”李靖川指向振动漏斗模型和图纸,“利用振动防止物料搭桥,在线累计称重保证精度,快速气动阀门確保响应。这个方案解决了小流量、高精度与恶劣环境兼容的难题。” 他让孙伟给振动漏斗模型通电,细沙在有机玻璃腔內均匀流下,直观而具有说服力。 老陈主任和王铁头看得尤其认真,王铁头还低声跟老陈说了句什么,老陈点了点头。 “其次是『神经』和『大脑』,也就是控制系统。”李靖川转向电气与控制部分,“我们採用了严格的分层架构。底层,是基於继电器和磁性逻辑的硬连线安全连锁,確保任何情况下执行机构动作的基本安全。中层,是电晶体搭建的顺序协调与信號转换接口,负责將上层指令『翻译』成底层动作,並协调多个机构。上层,是运行我们核心算法的『决策优化层』,负责状態预测和补偿指令生成。硬体上,我们选择了磁性逻辑加电晶体过渡的务实路线;软体……或者说控制逻辑上,我们贯彻『预测-补偿-自適应』三步策略,初期聚焦可靠的预测和规则补偿。” 陈敏適时补充了几句关於磁性逻辑模块抗干扰优势和电晶体顺序控制器灵活性的说明。 徐文渊教授推了推眼镜,专注地看著系统框图。 第240章 「军令状」 “支撑这一切的,是我们的『眼睛』,也就是感知系统。”李靖川最后说道,“炉气分析系统將持续优化,並引入累计氧耗积分等新信號;高精度位置传感器、称重传感器、温度传感器都已明確选型要求和抗干扰措施。所有的感知信號,都將通过刘振武同志设计的可靠接口,送入控制系统。” “最后,是关於可行性。”李靖川的语气变得更加务实,甚至带有一丝凝重,“我们清醒地认识到,將这样一套复杂系统从图纸变为能在转炉旁可靠运行的设备,挑战巨大。因此,在方案中,我们详细列出了二十一项关键技术难点,並一一给出了基於现有条件和技术创新的应对策略。我们制定了分阶段的实施计划,明確了每个关键节点的交付物和验收標准。我们编制了详细的经费预算和物资清单,每一笔钱、每一个零件都有明確的用途和依据。” 他拿起桌上那份厚重的方案书:“所有的设计思路、计算过程、测试数据、实施细节,都记录在这份方案书和附件中。我们接受任何形式的质询和审查。” 李靖川的匯报持续了四十分钟,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既有技术高度,又充满务实精神,更重要的是,那份详尽的方案书和实物模型,让他的每一句话都落在了实处。 匯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质询开始。 韩建业首先发问,问题直指核心:“六个月。这是你们计划拿出可运行原型系统的时间。依据是什么?凭什么我相信你们能按时做到,而不是无限期拖延?” 李靖川早有准备:“韩部长,六个月的依据,来源於我们详细的wbs——工作分解结构。” 他翻开方案书附录中的甘特图(註:甘特图是一种简单的条形进度计划表)。 “我们將整个项目分解为机械加工装配、电气控制集成、算法软体调试、系统总装联调、现场安装测试五大阶段,每个阶段又分解为若干具体任务,明確了前后逻辑关係和所需时间。这个时间估算,是基於我们现有团队能力、已协调的资源、以及预留了一定风险缓衝期后得出的。当然,前提是关键的进口元器件和特殊材料能按计划到位。我们会每周匯报进度,任何延迟风险都会提前预警。” 总工程师问了很多关於系统可靠性、故障处理、与现有操作规程衔接的具体问题。 车间老陈主任和王铁头则更关心“这东西用起来到底復不复杂”、“会不会反而添乱”、“坏了怎么办”。 徐文渊和冯国栋两位教授则从各自专业角度,对控制算法的鲁棒性和机械结构的疲劳寿命提出了更深层次的疑问。 李靖川没有大包大揽,而是根据问题性质,让负责该部分的团队成员主答,他和其他人补充。 赵刚、陈敏、周毅、孙伟、刘振武一一起身,虽然有些人略显紧张,但回答都基於扎实的设计和测试数据,没有虚言,不懂的也坦然承认“这是下一步需要重点试验验证的”。 这种坦诚和务实,反而贏得了专家们的认可。 质询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问题逐渐从尖锐转为深入探討。 最终,所有人都看向韩建业。 韩建业靠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目光再次扫过那份厚重的方案书、那些精心准备的图表和模型,最后落在李靖川和团队成员们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的脸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一锤定音的力度:“思路清晰,目標明確。准备工作做得很扎实,不是纸上谈兵。” 他先定了调子,“尤其是这种结合实际情况、分层设计、兼顾可靠与性能的思路,很好。你们这一个月,没白干。不仅摸出了门道,更重要的是,指明了下一步该怎么干,需要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厂区高耸的烟囱和忙碌的车间,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如同三號转炉一样亟待提升的工业心臟。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著李靖川,也扫过赵刚、陈敏、周毅、孙伟、刘振武:“打报告。” 他清晰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以杜院长和你们课题组的名义,正式提交一份详细的《转炉终点动態感知与闭环控制技术研究及中试系统建设方案》报告。在报告里,把你们已经证明的价值、下一步的技术路线、具体的人才需求,可以点名要机械设计、自动控制、仪器仪表方面的骨干,部里可以协调、设备清单、经费预算,都给我列清楚,算明白。不要再是草稿,要正式的、可以直接上会討论的版本。” 他走回桌前,手按在那份厚厚的方案书上,仿佛按下的是一份军令状:“我会亲自推动这个项目升级。你们已经用『手工作坊』做出了足以说服人的『样品』和『蓝图』,现在是时候,把它武装成『正规军』,去打一场更大的硬仗了。” 他看向李靖川:“李靖川同志,你刚才说六个月。我给你六个月。但我要的不是一个只能动一动的『模型』,我要的是一个能在三號转炉旁边连续运行、证明其价值的中试系统。能做到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靖川身上。 李靖川挺直胸膛,迎向韩建业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地迴荡:“能!保证完成任务!” 这一刻,蓝图落地,战鼓擂响。 旧仓库里诞生的梦想,正式获得了迈向钢铁洪流的通行证。 一场为期六个月、与时间赛跑、与困难搏斗的攻坚战,拉开了序幕。 …… 韩建业的军令状一下,整个项目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运转速度骤然加快。 经费很快划拨下来,虽然依旧紧巴,但不再是捉襟见肘。 部里协调的物资清单也开始陆续兑现,一些关键的进口电气元件和特种钢材有了著落。 团队每个人心里都绷著一根弦:六个月,倒计时已经开始。 第241章 郭大拿为什么叫大拿 然而,最先遇到拦路虎的,却是最基础的环节——机械加工。 方案审定会上,赵刚拿著郭大拿老师傅审阅过的、详细標註了工艺要求和公差的新图纸,踌躇满志。 他联繫了几家长期与首钢有协作关係、设备条件较好的机械厂和工具机厂。 电话打过去时,对方一听是“首钢重点项目”、“部里协调”,態度都很热情。 可等赵刚带著图纸亲自上门,技术负责人对著图纸上那些微米级的公差和苛刻的表面光洁度要求研究了半天后,热情迅速冷却。 “赵工,不是我们不支持,实在是……难度太大。” 第一家厂的工程师推了推眼镜,苦著脸说著困难。 “您看这根齿条,长度一米二,要求整体淬硬后磨削,直线度、齿形误差、相邻齿距误差都要求这么高。我们厂最大的磨床只能磨八百毫米,精度也达不到这个水平。分段加工?可以是可以,但拼接后的累积误差怎么控制?我们没有那么高精度的检测手段,也没干过这么精密的拼接活。” “那齿轮呢?”赵刚抱著希望。 “齿轮……模数不大,但精度等级太高了,相当於国標4级精度以上。我们现有的滚齿机、剃齿机做不了,必须上磨齿机。可厂里唯一一台磨齿机是苏联老货,精度本来就不够,最近主轴轴承还有点问题,颤振大,磨出来的齿形跟狗啃的似的。”工程师摇头,“您这东西,得找有瑞士或德国进口磨齿机的单位,还得是老师傅操作。” 第二家、第三家……情况大同小异。 要么设备能力达不到,要么精度保证不了,要么加工周期长得令人绝望 “排队等工具机,粗加工、热处理、精加工、检测……起码三个月……” 要么报价高得让赵刚眼皮直跳。 “这种精密件,得用特殊刀具和砂轮,工时又长,成本下不来。” 一周下来,赵刚跑得嘴唇起泡,嗓子沙哑,带回来的却全是坏消息。 仓库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机械部分是整个系统的“骨架”,骨架都立不起来,后面的电气控制、算法调试全是空中楼阁。 “实在不行……”深夜,赵刚盯著图纸,眼珠里布满血丝,声音带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我就在机修车间,找台旧床子,我自己来!手工刮,手工研!我就不信,靠一双手,磨不出来!” 孙伟担忧地看著他:“赵工,这不是赌气的事。精度要求这么高,手工就算能接近,效率也太低了,六个月绝对来不及。而且……磨损一致性怎么保证?” 陈敏调试著他的电路板,也嘆了口气:“要是咱们自己能有一台高精度工具机就好了。” 李靖川没有参与討论,他手里拿著一份刘振武刚刚送来的、关於某家军工背景机械厂设备能力的模糊情报,眉头紧锁。 他知道,靠常规渠道,短时间內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郭大拿老师傅提出的分段加工组合思路已经是化繁为简的妙招,但执行这个“妙招”所需的精密加工能力,依然是横亘在面前的巨大障碍。 难道真的要像赵刚说的,靠手工硬啃? 那无疑是一场耗时耗力、成功率渺茫的豪赌。 “明天,我再去找郭师傅聊聊。”李靖川最后说道,“看看他老人家有没有別的门路,或者……有没有更『土』但更快的办法。” 第二天上午,李靖川和赵刚再次来到那间小小的工具室。 郭大拿正戴著老花镜,对著一本磨得卷边的《机械加工工艺手册》写写画画,旁边放著几块已经完成粗加工的齿条段毛坯,泛著金属的冷光。 听完赵刚这一周的奔波和困境,郭大拿下手中的铅笔,摘下老花镜,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了擦镜片。 “瑞士磨齿机?德国导轨磨?”他哼了一声,“那些洋玩意是金贵,可也得看是谁用,用在哪儿。咱们现在要的是干活的东西,不是摆著看的祖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外面车间里几台正在运转、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工具机。 “看见那台龙门刨没?五三年瀋阳產的,跟我岁数差不多大。那边那台臥式铣床,捷克的,比龙门刨还老。还有那台外圆磨,苏联援助的,精度早就不是原样了。” 赵刚和李靖川顺著他的手指看去,那些工具机外壳油漆斑驳,有些地方用不同顏色的油漆打著补丁,操作手柄被磨得鋥亮,確实都是些“老傢伙”。 “就这些老傢伙,”郭大拿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工匠特有的、混合著骄傲与淡然的笑容,“只要调校好了,伺候好了,干出来的活,未必比那些新的、洋的差多少!至少,干你们这个活,够用了!” “够用?”赵刚又惊又疑,“郭师傅,那些工具机的原始精度……” “原始精度是死的,人是活的!”郭大拿打断他,走到那几块齿条毛坯前,拿起一块,用手指肚细细摩挲著加工面,“你们要的,不是工具机刻度盘上显示的理论精度,而是零件最终的实际精度。工具机不准,我们可以补偿;刚性不足,我们可以小切深多走刀;温度变形,我们可以控制环境、等温加工。” 他拿起一把看似普通、但刃口形状特异的车刀——这是他自己磨的,又指了指角落里一台保养得不错、但型號老旧的万能工具铣床。 “这台铣床,主轴跳动我调过,工作檯丝槓的间隙我调过,分度头的精度我也校正过。用它,配合我磨的成形铣刀,慢慢铣,一刀一刀来,铣出来的齿形,基准是有的。” 他又指向一台更小些的、带有精密平口钳和十字滑台的台式钻铣床。 “这台小玩意,是我自己慢慢攒零件改出来的,干不了重活,但打定位销孔,保证同轴度和平行度,没问题。” 最后,他拍了拍赵刚的肩膀:“小伙子,別光盯著那些高精尖。高精尖是好,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搞工业的,有时候就得有点『土』办法,或者说,用『笨』办法,解决『巧』问题。你们这根齿条,分段加工的思路是对的。在我这儿,就用这些老工具机,加上我这双手,还有车间的老师傅们一起琢磨,我保证,给你铣出个八九不离十的『坯子』来!” “那……最后的精度和光洁度?”赵刚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铣出来的,当然只是『坯子』。”郭大拿眼中精光一闪,“真正的活儿,在后面。” 他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各种规格的油石、研磨膏、以及几十把形状各异、刃口闪著幽蓝或暗紫色光芒的手工研具——有铸铁的,有硬木的,有镶嵌著金刚石或碳化硼颗粒的。 “铣完了,上手工刮研和对研。”郭大拿的语气带著老一辈八级工的从容,“齿面平整度、光洁度、甚至微观齿形修正,全靠这个。两段齿条拼接的基准面,用刮研保证平面度。齿轮和齿条的嚙合,最后要靠配研来『磨合』到最佳状態。这活儿,急不得,要耐心,要手感,要经验。但做出来的东西,”他拿起一块已经刮研得如同镜面的铸铁平板,“比很多工具机磨出来的,更『贴』,更『顺』,寿命也更长。因为这是『配』出来的,不是『割』出来的。” 李靖川听得心潮澎湃。 郭大拿描绘的,是一条完全不同於现代精密加工的路子,一条依託於顶尖工匠个人技艺、基於现有老旧设备进行极限挖掘和手工精修的“工艺美术品级”的加工路径。 它不追求绝对的、可量產的精度一致性,而是追求在特定条件下,通过人的智慧与手感,达到甚至超越设计要求的功能性完美。 这条路,无疑更慢,更依赖个別人,不確定性也更高。 但它可行,而且就在眼前,就在这些斑驳的老工具机和老师傅布满老茧的双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