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3:从长白山打猎开始》 第1章 借酒撒泼 陆青河脑瓜子嗡嗡作响,火烧火燎地疼。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黄又呛人的烟雾。 还没等他看清这是哪儿,耳边就传来一阵激烈的拍桌子声,震得土炕上的簸箕都跟著颤了颤。 “老三家的,这事儿可由不得你!那头炮卵子是你家打的没错,但当初咱爹还在的时候,这猎枪可是公中的!” “就是,大哥,你现在腿脚利索了,能进深山了,就不认咱们这帮穷亲戚了?那炮卵子四百多斤,你自家留著也是烂在缸里,两毛钱一斤给我们拉走,正好抵了你去年借我的那五十块钱!” “那是五十块钱的事吗?那是兄弟情分!再说了,收购站才给多少钱?我们这可是帮你在销货!” 陆青河靠在墙角,嘴里发苦,下意识想去摸兜里的烟,却摸了个空。 他有些发愣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低矮的土坯房,糊满报纸的墙壁泛著黄,屋顶的房梁被烟燻得漆黑。 屋中央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旁,围坐著三个穿著厚棉袄的男人。 正中间那个脸色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的是他爹,陆大山。 而旁边那两个唾沫横飞、一脸贪婪相的,正是他大伯陆大江和二伯陆大河。 陆青河使劲眨了眨眼,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是在养老院里,因为偷喝了护工藏的半瓶二锅头,心梗发作死了吗? 怎么一睁眼,回到了这黑瞎子屯的老屋里? 这场景……太熟悉了! 这是1983年的冬天!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一年冬天,他爹陆大山在深山老林里蹲守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猎回来一头四百多斤的大孤猪。 原本指望著这头猪卖了钱,给家里透风的窗户换换纸,再给几个孩子扯身新衣裳。 结果大伯和二伯闻著腥味就来了,非说那是公中的枪打的,硬是用低得离谱的价格把猪肉拉走了大半。 后来那肉转手就被他们高价卖给了县里的饭馆,赚得盆满钵满,自家却连个猪毛都没剩下几根。 那时候自己干啥呢? 陆青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一件油渍麻花的军绿色棉袄,扣子都掉了一个,脚上趿拉著一双露脚趾的棉鞋。 哦,想起来了。 这时候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二流子。 整天就知道跟狐朋狗友鬼混,喝得烂醉如泥。 那天大伯他们来闹,他正宿醉未醒,躲在里屋蒙头大睡,嫌外面吵,还出来吼了他爹一嗓子,让他爹赶紧把肉分了,別耽误他睡觉。 结果气得他爹差点当场背过气去,最后心灰意冷,才任由那两个吸血鬼把肉拉走。 想起上辈子这些糟心事,陆青河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老天爷开眼,居然让他重活了一回! 既然回来了,要是再让这帮瘪犊子欺负到头上,他陆青河这六十多年算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三,你倒是说句话啊!哑巴了?” 大伯陆大江见陆大山只顾著抽旱菸不吭声,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老二,去院子里套车,把猪装上!” “我看谁敢动!” 一声暴喝,平地惊雷般在屋里炸响。 屋里几个人都被嚇了一哆嗦,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墙角。 只见陆青河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子,眼神有些发直,但那股子狠劲儿却让人心里发毛。 他顺手抄起靠在门后的那根用来捅炉子的铁火鉤子,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呦,青河醒了?” 二伯陆大河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正好,你给你爹评评理,咱们这是不是为了你们家好?” “好?好个屁!” 陆青河啐了一口唾沫,歪著脖子,一步三晃地走到桌边。 他现在这副模样,看著就像是酒劲儿还没过,浑身透著一股子不管不顾的二流子气。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醒。 对付这种不要脸的亲戚,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就得比他更混,比他更不要脸! “大伯,二伯,你们刚才说啥?两毛钱一斤?” 陆青河把铁火鉤子往桌上一拍,震得那盏煤油灯都跳了两下。 “咋的?欺负我不识数啊?镇上收购站那野猪肉都给到一块二了,你们两毛钱就想拉走?你们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陆大江脸色一僵,强辩道: “那是收购站!咱们是亲戚,能一样吗?再说了,你爹欠我的钱……” “欠钱还钱,天经地义!欠你五十是吧?” 陆青河眼珠子一瞪,直接打断他的话, “爹,把家里那口大缸砸了,把压缸底的钱拿出来还他!今天这猪肉,少一分钱都不卖!” 陆大山愣住了,手里的菸袋锅子都忘了抽。 这老三……今天是吃错药了? 平日里要是听说能抵债,这混小子早就嚷嚷著把东西送出去了,好让他没债一身轻,继续出去赊帐喝酒。 今天怎么转性了? “你个小兔崽子,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陆大江见软的不行,立马摆起了长辈的架子,“我是你大伯!” “大伯咋了?大伯就能明抢啊?” 陆青河冷笑一声,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上来,直接一脚踩在长条凳上,身子前倾,手里的火鉤子几乎要戳到陆大江的鼻子上。 “我告诉你们,这猪是我爹拿命换回来的!那是他在雪窝子里趴了三天三夜换回来的!你们谁要想两毛钱拿走,行啊,先问问我手里这玩意儿答不答应!” “青河!你干啥!把东西放下!” 陆大山嚇了一跳,生怕这混小子真动手伤了人。 虽然他也气不过,但这毕竟是亲兄弟,真要动了傢伙,那性质就变了。 “爹,你別管!” 陆青河头都没回,死死盯著两个伯父, “我就这一条烂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在村里是啥名声你们也知道,惹急了我,我把这房子点了大家都別过!” 陆大江和陆大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忌惮。 这陆青河平时就是个混不吝的,喝了酒更是六亲不认。 看他今天这眼红脖子粗的架势,搞不好是真喝高了在撒酒疯。 跟个醉鬼讲道理?那不是找死吗? 而且这事儿要是闹大了,把村支书招来,这低价强买的事儿传出去,他们的老脸也没处搁。 “行行行,你个混球,算你狠!” 陆大江气得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老三,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连长辈都敢拿火鉤子指著,早晚得进笆篱子!” “那就不劳大伯操心了,我进去之前肯定先去大伯家蹭顿饭!” 陆青河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 “走!老二,咱们走!好心当成驴肝肺,以后你们家有事儿別来求我们!” 陆大江一甩袖子,气急败坏地往外走。 陆大河也赶紧跟上,临出门还不忘回头瞪了陆青河一眼,嘴里嘟囔著: “什么东西,一家子穷命!” 看著两人灰溜溜地出了院门,陆青河这才鬆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火鉤子扔回墙角。 “噹啷”一声。 他只觉得浑身发软,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股子狠劲儿全是装出来的,毕竟重生前他可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早没了年轻时候那股子衝动劲儿。 但要是不这么干,这顿亏家里是吃定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大山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紧紧盯著自己的三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过了好半晌,陆大山才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沉声道: “行了,別在那杵著了。既然把人赶走了,这猪肉……还得想办法处理。” 陆青河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久违的討好和心酸。 “爹,你放心,这肉咱肯定能卖个好价钱,亏不了!” 第2章 迟来的醒悟 赶走了大伯和二伯,屋里的气氛並没有因此变得轻鬆,反而更加沉闷了。 陆青河站在地中间,看著他爹陆大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爹今年才五十出头,可看著就像六七十岁的老头。 常年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落了一身的病根,尤其是那条老寒腿,一到阴天下雪就疼得下不来炕。 上辈子,就是因为这次被大伯他们气著了,再加上后来自己不爭气,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都败光了,他爹这腿病没钱治,最后只能瘫在炕上,悽惨地度过了晚年。 想到这,陆青河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爹……” 他刚想开口说点软乎话,里屋的门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了一条缝。 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露了出来,紧接著是一个穿著打补丁花棉袄的小丫头,那是他的闺女,丫丫。 紧跟在丫丫身后的,是一个身材瘦弱的女人。 她低著头,怀里紧紧搂著孩子,像是生怕谁会突然衝过来打她们一样。 那是苏云。 陆青河的老婆。 看到苏云的那一瞬间,陆青河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眼前的苏云,脸色蜡黄,头髮枯燥,身上那件棉袄空荡荡的,显得人更加单薄。 她才二十四岁啊! 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却被生活折磨得像个中年妇女。 上辈子,苏云跟著他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他整天游手好閒,喝醉了还要回家撒气,虽然不动手打人,但那冷言冷语比刀子还割人。 家里的重担全压在苏云一个人身上,又要伺候老的,又要照顾小的,还要去生產队干活赚工分。 后来积劳成疾,不到五十岁就撒手人寰了。 苏云死的时候,陆青河才幡然醒悟,可那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他守著苏云的坟头哭得昏天黑地,发誓如果能重来一次,一定要把心掏给她。 现在,机会真的来了。 陆青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热意,抬脚就要往苏云那边走。 “媳妇儿……” 他这一动,苏云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把丫丫护在身后,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防备。 “青……青河,你醒了?锅里……锅里有饭,我去给你端。” 苏云的声音有些发抖,显然是怕他酒劲儿没过,又要找茬骂人。 丫丫更是嚇得把脸埋在苏云的腿弯里,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这一幕,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陆青河的心里。 他是做了多少孽,才会让自己的老婆孩子怕成这样? 陆青河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凑,生怕嚇著她们。 他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虽然配上他那张宿醉未醒的脸可能有点滑稽。 “不用,我不饿。那个……刚才嚇著你们了吧?” 苏云愣住了。 她错愕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陆青河。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这要是搁在以前,陆青河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水喝,要是水不热或者饭没好,那就是一顿骂。 今天不但没骂人,还问是不是嚇著她们了? 苏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陆青河在说什么反话。 “没……没有。” 苏云低下头,不敢接话。 陆青河心里苦涩,他也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挽回老婆孩子的心,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成的。 得慢慢来。 这时候,一直坐在桌边抽菸的陆大山开口了。 “行了,別在那杵著了,看著眼晕。” 陆大山磕了磕菸袋, “既然醒了,就去帮你娘烧火。那头猪……刚才你大伯他们虽然走了,但这话也没说错。” 陆大山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这四百斤肉,咱家留个几十斤过年就顶天了。剩下的要是不赶紧出手,这天虽然冷,但也放不住太久。镇上收购站虽然给一块二,但人家那是有指標的,收满了就不收了。咱这没门路,要是拉过去人家不要,还得再拉回来,这一趟折腾不起。” 陆青河一听这话,脑子里的那根弦立马绷紧了。 对啊! 刚才光顾著赶人了,差点忘了正事。 现在是1983年,虽然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起来了,但在这种偏远的山沟沟里,统购统销的尾巴还在。 很多东西不是你想卖就能隨便卖的。 要是卖给私人,那就是投机倒把,抓住了是要挨批斗甚至坐牢的。 这也是为什么大伯他们敢那么压价的原因,他们篤定陆大山胆小,不敢去黑市,只能卖给他们或者收购站。 但陆青河不一样。 他是从几十年后回来的,他脑子里装著未来几十年的信息! 他清楚地记得,就在这几天,省里会下来一个林业考察团,专门来长白山考察林区资源的。 那个年代,接待考察团可是大事,县里、镇上都得好吃好喝地招待著。 这大冬天的,啥最稀罕? 不就是这山里的野味吗! 而且,这个考察团里有几个南方来的专家,就好这一口野猪肉,说是大补。 上一世,大伯他们把肉拉走后,就是转手卖给了负责接待考察团的招待所,价格直接翻了三倍! 一块二? 那是给老百姓的价格。 卖给招待所,那起码得三块钱一斤起步! 要是熏好了再卖,那价格更高! 想到这,陆青河的心思活泛起来了。 这头猪,绝对不能贱卖了! “爹,你刚才说收购站给一块二?” 陆青河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你打算咋办?真拉去收购站?” “不拉去那能去哪?” 陆大山瞪了他一眼, “难不成还能让你拉去县里黑市卖?我告诉你,趁早把你那点歪心思收起来!要是敢去干那种投机倒把的事,我打断你的腿!” 陆大山最怕的就是这个三儿子不走正道。 陆青河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 “爹,你看你说的,我现在可是要改邪归正的人,哪能干那事儿。我是说,这肉要是直接卖生肉,那是有点亏。咱不如把它做成燻肉,或者腊肉,那价格不就不一样了吗?” “燻肉?” 陆大山皱了皱眉,“那得费多少盐和柴火?而且熏好了卖给谁?” “卖给识货的人唄。” 陆青河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爹,你信我不?过两天肯定有人抢著要这肉,价格还能翻倍!” 陆大山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翻倍?你还没醒酒呢吧?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 陆青河也不急著解释。 他知道,自己以前那个德行,突然说出这种话,谁也不信。 但他有的是办法证明。 他转头看向苏云,眼神柔和下来: “媳妇儿,你去给弄点吃的唄,我饿了。吃饱了我有力气干活。” 苏云被他这一声“媳妇儿”叫得脸都红了,手足无措地点点头: “哎,哎,我这就去。” 看著苏云慌乱却轻快的背影,陆青河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绝不再让你们受一点委屈。 这头野猪,就是咱们家翻身的第一仗! 第3章 语出惊人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那盏昏黄的煤油灯掛在墙上,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桌子中间摆著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燉白肉,那是刚杀的野猪肉,肥瘦相间,油花飘在酸菜汤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要是搁在平时,这一盆肉早就被几双筷子抢得精光了。 可今天,除了几个不懂事的孩子眼巴巴地盯著肉流口水,大人们都没怎么动筷子。 陆大山闷头喝著苞米碴子粥,眉头紧锁,显然还在为那几百斤猪肉的销路发愁。 大哥陆青松和二哥陆青柏也是一脸沉重,偶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只有陆青河,捧著个大海碗,吃得满嘴流油。 他是真饿了。 重生回来这一折腾,又是吵架又是动脑子的,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而且这八十年代的野猪肉,那是真的香啊! 纯天然无污染,肉质紧实,咬一口滋滋冒油,配上自家醃的酸菜,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个苍老却慈祥的声音响起。 陆青河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坐在炕头的那位老人。 那是他奶奶。 老太太眼睛早就瞎了,看不见东西,但耳朵特別灵。 她摸索著夹了一块肥肉,颤颤巍巍地往陆青河碗里送: “老三啊,多吃点,看把你瘦的。” 陆青河眼眶一热,赶紧把碗凑过去接住。 在这个家里,除了苏云,对他最好的就是奶奶了。 哪怕他以前混帐成那样,奶奶也从来没嫌弃过他,有什么好吃的都偷偷给他留著。 “奶,我不瘦,你自己吃。” 陆青河把肉又夹回奶奶碗里,“这肉烂糊,你咬得动。” 这一举动,让全桌人都愣住了。 以前的陆青河,那就是个护食的狼崽子,到了嘴里的肉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今天这是咋了? 真转性了? 二嫂刘桂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 “装什么装,指不定心里憋著什么坏水呢。” 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饭桌上却听得清清楚楚。 苏云的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陆青河一眼,生怕他发火。 陆青河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大口扒饭。 他知道,要想改变大家对他的看法,光靠嘴说没用,得看行动。 吃完最后一口饭,陆青河放下碗筷,抹了一把嘴,突然开口问道: “爹,那猪肉你真打算明天一早拉去收购站?” 陆大山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不然呢?放在家里等长毛?” “那要是拉去收购站,最多也就卖个三四百块钱吧?” 陆青河心里盘算著。 “三四百也不少了!” 大哥陆青松忍不住插嘴道, “咱家一年到头才挣多少工分?这钱够咱家花两年的了!” “那是以前。” 陆青河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地说, “大哥,你得往前看。现在外面的世道变了。” “变了?咋变了?” 陆青松一脸茫然。 陆青河清了清嗓子,开始把他肚子里的那点“墨水”往外倒。 “你们没听广播里说吗?南方那边现在都开始搞个体户了,允许私人做买卖了。这就说明啥?说明国家鼓励大傢伙儿致富!” “咱们虽然在山沟沟里,但这风早晚得吹过来。这野猪肉,在咱们这不值钱,那是因为咱这靠山吃山,大家都不缺这一口。可要是到了城里,到了那些大饭店,这就是稀罕物!” “尤其是过两天省里的考察团要来,那可都是见过世面的领导和专家。人家大老远来一趟,能吃咱们的大碴子粥?肯定得吃点咱们这的地方特色啊!” “这野猪肉,就是最好的特色!” 陆青河说得唾沫横飞,头头是道。 一桌子人都听傻了。 这还是那个整天只知道喝酒打牌、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陆青河吗? 这嘴里蹦出来的词儿,一套一套的,什么“个体户”、“地方特色”,听著就跟公社干部开会似的。 陆大山也被震住了,菸袋锅子举在半空半天没动。 他狐疑地看著三儿子:“你小子……这都是从哪听来的?” “那当然是……听城里人说的唄。” 陆青河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 “我以前虽然混,但也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这消息,绝对可靠!” 其实哪是什么朋友说的,这都是他上辈子几十年的人生阅歷。 “那……依你的意思,这肉咱们不卖给收购站?” 陆大山有些动摇了。 毕竟谁不想多卖点钱呢? “不卖!” 陆青河斩钉截铁地说, “爹,你信我一回。咱们今晚连夜就把这肉处理了,最好的那部分五花肉和排骨留出来,切成大块,用松枝熏上。剩下的边角料和下水,明天让我二哥拉去镇上卖了换点油盐。” “至於那几百斤好肉,等两天!就等两天!我保证能给咱家换回一千块钱来!” “一千块?!” 屋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一千块钱那就是一笔巨款! 能在村里盖三间大瓦房,还能再买台拖拉机! 二嫂刘桂兰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也不嘀咕了,直勾勾地盯著陆青河: “老三,你没吹牛吧?真能卖一千块?” “我要是卖不到一千块,以后家里的活我全包了,你们让我干啥我干啥!” 陆青河拍著胸脯保证。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陆大山盯著儿子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后,他把菸袋锅子往桌上一磕,咬了咬牙: “行!就听你一回!反正这肉放两天也坏不了。要是真能卖上价,算你小子立了大功!”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卖不出去烂在手里,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陆青河嘿嘿一笑: “爹,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看著全家人因为这“一千块”而变得火热的眼神,陆青河心里充满了干劲。 他转头看向苏云,发现妻子正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崇拜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丝隱隱的希望。 陆青河心里一暖。 他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苏云那双粗糙的手。 苏云颤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晚饭后,陆大山蹲在院子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盯著那扇著苍蝇的几百斤猪肉,眉头越锁越紧。 陆青河那些话。 个体户、倒买倒卖、一千块。 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越是细想,他心里越是不踏实。 这混小子以前尽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这些词儿听著就悬乎,该不会真是想去搞投机倒把吧? 万一出了事,可是要进去的! 这么一想,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第4章 奶奶 陆青河正盘算著明天怎么收拾猪肉,门帘子“唰”地被掀开。 他爹陆大山黑著一张脸闯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你老实跟我说,你那些『个体户』、『倒买倒卖』的鬼话,到底是从哪个城里人那儿听来的?!” 听到他爹这句咬牙切齿的质问,陆青河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刚才为了让他们信服,话说得太满,这“个体户”、“倒买倒卖”的词儿在老爷子听来,那就是不务正业的代名词。 他刚想解释,陆大山已经是个急脾气,哪还听得进去? “一天到晚在外头瞎混,我就说你哪来的那么多花花肠子!还跟城里人称兄道弟?你那是去干正事吗?你那是去丟人现眼!咱们老陆家几辈子贫农,清清白白,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想走歪门邪道的瘪犊子!” 越说越气,陆大山顺手就把脚上的那只千层底老棉鞋拽了下来,拎在手里,那是真用了劲儿,鞋底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风声,奔著陆青河的屁股就抽过来了。 这要是搁在以前,陆青河肯定梗著脖子跟他爹对著干,非得把老爷子气个好歹。 但现在他可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哪能跟这老头计较? “哎哎哎……爹!爹!有话好好说,动啥手啊!君子动口不动手!” 陆青河嘴上贫著,脚底下可不慢。 这屋里空间本来就逼仄,还要躲避中间的八仙桌和板凳,他像条泥鰍一样,哧溜一下就钻到了里屋的门帘子后面。 “有种你別躲!今天我不把你这层懒皮给你揭了,我就不姓陆!好的不学,学人家投机倒把,还敢拿你老子的命根子去冒险!” 陆大山光著一只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也不觉得冷,举著鞋底子就追进了里屋。 里屋是南北大炕,炕烧得热乎乎的。 陆青河一进屋,直接就窜到了炕梢,这时候他也顾不上形象了,保命要紧。 “奶!奶!救命啊!我爹又要打死我了!” 陆青河这一嗓子,直接把炕头正盘腿坐著摸索针线筐的老太太给惊动了。 老太太今年七十多了,早些年哭坏了眼睛,现在双眼蒙著一层白翳,几乎看不见东西,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光影。 但她耳朵灵,一听这动静,手里的针线筐往旁边一推,摸索著身边的拐杖就在炕沿上敲得“咚咚”响。 “干啥?干啥!反了天了!大山,你要打死谁?你要打死我孙子,就先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 老太太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那护犊子的气势可一点不减当年。 她循著声音的方向,颤颤巍巍地就要下地。 陆青河一看这架势,哪敢让老太太下来,赶紧连滚带爬地凑过去,扶住老太太的胳膊,顺势就躲在了老太太身后。 “奶,你快管管我爹,他就知道动手,也不听人解释。我那是为了咱家好,他非说我不走正道。” 陆大山追到炕沿边,一看老娘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把陆青河挡在身后,手里的鞋底子举在半空,是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娘!你別听这兔崽子瞎咧咧!你不知道他在外头都干了啥,现在还要拿家里那几百斤肉去折腾,万一赔了,咱们这个年还过不过了?” 陆大山气得脸红脖子粗,但在老娘面前,那股子凶神恶煞的劲儿不得不收敛了几分。 “赔了咋的?赔了就不过了?咱们家穷了这么多年,也没见饿死人!青河那是脑子活泛!不像你,就是个榆木疙瘩,死脑筋!” 老太太一边骂著,一边伸手在身后摸索,直到摸到了陆青河的脑袋,这才鬆了一口气,把人往怀里揽了揽。 “青河別怕,有奶在呢。我看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陆青河被老太太护在身后,感受著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打,鼻子里闻著老太太身上那股特有的老人味儿混合著淡淡的烟火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上辈子,奶奶走的时候,他正跟一群狐朋狗友在县里喝酒打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著。 等他跌跌撞撞赶回来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那是他一辈子的痛。 此时此刻,被这双温暖而乾枯的手护著,陆青河的心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酸涩又滚烫。 “奶,我没事,我不怕。” 陆青河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他反手握住老太太的手,那手背上的皮肤鬆弛得像树皮,骨节突出,满是岁月的痕跡。 “大山,你给我把鞋穿上!多大岁数的人了,也不嫌丟人!青河都二十四了,是当爹的人了,你还当他是三岁小孩想打就打?给他留点脸面行不行?” 老太太虽然看不见,但这顿训斥却是中气十足,直击要害。 陆大山被训得没了脾气,狠狠地瞪了躲在老娘身后的陆青河一眼,把鞋底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闷头开始穿鞋。 “娘,你就惯著他吧!迟早有一天把他惯进笆篱子去!” “呸呸呸!乌鸦嘴!我孙子那是干大事的人,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老太太气得用拐杖戳了戳地面, “赶紧给我出去,看著你就心烦,去把那肉收拾收拾,按青河说的做!” 陆大山系好鞋带,嘆了口气,知道今天这顿打是肯定打不成了。 他在这个家,上有老娘压著,下有这个混帐儿子气著,真是没处说理去。 “行行行,都听你们祖孙俩的!要是赔了,我看你们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去!” 说完,陆大山背著手,气呼呼地掀开门帘出去了。 屋里终於安静下来。 陆青河扶著老太太重新坐好,蹲在炕边,把脸贴在老太太的膝盖上。 “奶,刚才嚇著你没?” 老太太伸出手,摸索著摸到了陆青河的脸,指腹粗糙,却带著无限的怜爱。 “奶没事。我就怕你爹手重,把你打坏了。你说你也是,跟你爹顶什么嘴?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属炮仗的,一点就著。” “我知道,我以后不气他了。” 陆青河轻声说道。 “青河啊……” 老太太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著几分语重心长, “奶虽然看不见,但奶心里明镜似的。你以前是走了不少弯路,让你爹娘操碎了心,也苦了苏云那丫头。但奶知道,我孙子心眼不坏,就是贪玩了点。” “这次醒过来,奶觉得你变了,说话办事像个大人了。你想干啥就去干,奶支持你。但有一条,咱老陆家的人,腰杆子得挺直了,不能干那些偷鸡摸狗、伤天害理的事,知道不?” 陆青河重重地点了点头,哪怕老太太看不见,他也做得无比认真。 “奶,你放心。孙子向你保证,以后一定走正道,好好过日子,让你和爹娘,还有苏云娘俩,都过上好日子,天天吃肉!” 老太太笑了,满脸的皱纹像是一朵绽开的菊花。 “好,好,奶等著享孙子的福。” 第5章 给媳妇留的烤鸟蛋 外屋地,陆大山和陆青松兄弟俩正忙活著分割那头野猪。 虽然嘴上抱怨,但手里的活却一点没落下。 刀起刀落,骨肉分离,不一会儿就把几百斤肉分门別类地码放好了。 陆青河安抚好奶奶,从里屋钻出来,正好撞见几个侄子侄女围在灶坑前,一个个吸溜著鼻涕,眼巴巴地盯著灶膛里的红火炭。 是大哥家的两个小子,还有二哥家的一个闺女,再加上自家的丫丫。 几个孩子虽然馋肉,但刚才大人的爭吵把他们嚇著了,这会儿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围著灶坑取暖,顺便闻闻空气里残留的肉味。 陆青河刚要过去帮忙收拾猪下水,就听见里屋传来老太太压低了的声音: “老三!老三吶!你回来一下。” 陆青河一愣,以为老太太哪不舒服,赶紧又折了回去。 “奶,咋了?是要喝水还是上厕所?” 老太太神神秘秘地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点。 “你去,把那个灶坑底下的灰扒拉开。我前两天让隔壁二嘎子给我掏了几个野雀蛋,我都给埋在里头了。估计这会儿早就熟透了,你趁热拿出来吃了,別让你那几个侄子侄女看见,那帮小狼崽子,看见啥都要抢。” 陆青河心头一颤。 野雀蛋? 这大冬天的,想要掏到鸟蛋可不容易,那得是那种在草垛子里或者房檐下做窝的麻雀蛋。 二嘎子是村里的皮猴子,肯定是老太太拿糖块或者別的什么东西哄著人家去掏的。 在老太太眼里,家里这么多孩子,只有他这个三孙子才是心尖尖上的肉。 有点好吃的,都要像藏宝贝一样藏起来,偷偷留给他吃独食。 上辈子,这种事没少发生。 那时候的陆青河,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这份偏爱。 每次都是躲在角落里,一个人狼吞虎咽地把鸡蛋、鸟蛋吃个精光,连个渣都不给旁人留。 有时候被侄子们看见了,还要把孩子骂哭。 想到这,陆青河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奶……” “快去啊!愣著干啥?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那玩意儿腥,得趁热吃。” 老太太催促道。 陆青河转身走到外屋地。 几个孩子见他过来,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这个脾气不好的三叔又要骂人。 陆青河没说话,蹲在灶坑前,拿起烧火棍,在滚烫的草木灰里小心地扒拉著。 不一会儿,几个灰扑扑的小圆球露了出来。 一共六个。 虽然不大,只有鵪鶉蛋大小,但在高温的炙烤下,散发著诱人的焦香味。 这种香味,对於常年见不到荤腥的农村孩子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几个孩子的眼睛就直了,喉咙里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陆青河也不怕烫,直接伸手把那几个鸟蛋从灰堆里抓了出来,在手里来回倒腾著散热,嘴里吹著气。 “呼——呼——烫烫烫!” 他先把上面的浮灰拍打干净,然后剥开了一个。 焦黄的蛋白露了出来,还能看到里面流油的蛋黄。 若是以前,这第一个蛋肯定是进他自己的嘴里。 但这次,他拿著剥好的鸟蛋,转身又进了里屋。 “奶,这蛋真香。来,你张嘴,尝一口。” 老太太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吃,我不吃!我都没牙了,咬不动。这是给你留的,你快吃,补补身子。” “这玩意儿软乎,不用牙。你要是不吃,那我也不吃了,我这就扔外头餵狗去。” 陆青河故作生气地说道。 老太太一听急了:“哎呀你这败家孩子!行行行,我吃,我吃还不成吗?” 陆青河笑著把鸟蛋塞进老太太嘴里。 老太太抿著嘴,细细地品尝著那一点点滋味,脸上笑开了花: “香,真香。” 餵完了奶奶,陆青河手里还剩下五个。 他拿著鸟蛋回到外屋地。 此时,苏云正蹲在地上洗酸菜,冻得两只手通红,像胡萝卜一样。 丫丫就蹲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陆青河手里的鸟蛋,小手指含在嘴里,馋得不行。 陆青河走过去,蹲在娘俩面前。 “媳妇儿,张嘴。” 苏云正在干活,冷不丁听到这话,嚇了一跳。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著陆青河,又看了看他递到嘴边的那个剥好的鸟蛋。 那是……给她的?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家里,好东西从来都是紧著男人和老人吃,哪有媳妇的份儿? 更何况,这是老太太特意给陆青河留的“小灶”。 苏云的第一反应是恐慌,她下意识地往后躲: “不……我不吃,你吃吧,我不饿。” “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陆青河语气霸道,动作却很轻柔,直接把鸟蛋塞到了苏云嘴边,碰到了她的嘴唇。 滚烫的温度顺著嘴唇传遍全身。 苏云不得不张开嘴,含住了那个小小的鸟蛋。 焦香混合著蛋黄的绵软在口腔里瀰漫开,是久违的美味,也是从未有过的关怀。 苏云嚼著嚼著,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失態。 “丫丫,来,这个是你的。” 陆青河又剥了一个,递给女儿。 丫丫怯生生地看了看妈妈,见妈妈没反对,这才小心地接过来,小声说了句: “谢谢爹。” 然后像只小松鼠一样,捧著鸟蛋小口小口地啃著,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 剩下的三个鸟蛋,陆青河也没独吞。 他招了招手,把大哥家的两个小子和二哥家的闺女都叫了过来。 “来,一人一个,別抢啊。” 几个孩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平日里连根鸡毛都不捨得拔的三叔,今天竟然给他们分鸟蛋吃? 太阳真的打西边出来了? “谢谢三叔!” “三叔你真好!” 孩子们毕竟单纯,有吃的就高兴,拿著鸟蛋欢天喜地地跑到一边去吃了。 这一幕,正好被进屋拿盆的二嫂刘桂兰看见了。 她愣在门口,看著自家闺女手里的鸟蛋,又看了看正笑呵呵拍打手上草木灰的陆青河,惊得合不拢嘴。 这还是那个自私自利、吃独食不吐骨头的陆老三吗? 这鸟蛋虽然不值几个钱,但这举动……太反常了! 陆青松和陆青柏也停下了手里的刀,兄弟俩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老三,你自己没吃?”大哥陆青松忍不住问了一句。 陆青河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咧嘴一笑: “我不饿,刚才那盆酸菜白肉吃顶著了。再说了,这玩意儿给孩子们尝个鲜就行,我一大老爷们跟孩子抢啥食儿。”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重重敲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 苏云咽下嘴里的鸟蛋,那香味一直暖到了心里。 她偷偷抬眼看著正在挽袖子准备帮忙干活的丈夫,那个原本有些模糊、令人畏惧的身影,竟变得格外清晰、高大起来。 也许……他真的变了? 陆青河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把剔骨刀,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大哥,二哥,別愣著了。这几百斤肉,咱今晚必须得处理出来。要想卖上一千块,这手艺活儿可不能马虎!” 第6章 分家(4.6k字,求追读~) 灶坑里的火星子暗了下去,屋里瀰漫著一股混杂了烤鸟蛋焦香、旱菸辣味和酸菜白肉余韵的暖意。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掉了漆皮的八仙桌旁,谁也没急著下桌。 这顿饭吃得实在,肚子里有了油水,人的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就连平日里总爱在那挑刺儿的二嫂刘桂兰,这会儿也拿著根牙籤,愜意地剔著牙,眉眼间少了几分刻薄,多了几分满足。 陆大山坐在上首,手里的菸袋锅子在鞋底上“噠噠”磕了两下,把里面的菸灰磕净,又慢条斯理地从腰间的烟荷包里捏出一撮金黄的关东烟,填进烟锅里。 “刺啦”一声,火柴划燃,映照出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他嘬了一大口烟,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目光隔著烟气,在三个儿子脸上挨个扫了一圈。 那眼神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压下来。 屋里的空气莫名地紧了紧。 大哥陆青松是个老实人,被亲爹这么一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手心在膝盖上蹭了蹭汗。 二哥陆青柏则眼珠子骨碌碌转,心里盘算著是不是刚才吃肉吃多了,要挨训。 只有陆青河,神色坦然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著那个空了的鸟蛋壳。 他太了解自家老头子了,这架势,是要立规矩了。 陆大山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大家长的威严。 “今儿个这肉吃得咋样?” “香!爹,真香啊!” 二哥陆青柏抢著回答,一脸的回味,“我都半年没这么造过肉了。” “香就行。” 陆大山点了点头,话头一转,“但这肉也不是白吃的。今儿个趁著大傢伙都在,我有两件事要宣布。” 全家人都竖起了耳朵。 苏云正要去收拾碗筷,也被陆大山摆摆手止住了,只能乖乖地坐回陆青河身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有些侷促。 陆青河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热让苏云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 “第一件事,就是这头野猪。” 陆大山指了指外屋地, “老三既然立了军令状,说能卖上一千块,那这几天咱们全家都得听他的调遣。老大老二,你们別不服气,谁能给家里挣来钱,谁就是功臣。这两天燻肉、看火,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要是谁在那偷奸耍滑,別怪我不讲情面。” 陆青松和陆青柏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一千块钱的诱惑太大,別说听老三指挥,就是让他们给老三端洗脚水,为了这钱也得干。 “第二件事……” 陆大山顿了顿,吧嗒了两口烟,那双浑浊的老眼变得复杂起来, “我想著,等这笔钱到手了,再加上家里这些年攒的老底,把这老房子翻修一下。” 翻修房子? 眾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三间土坯房是陆大山年轻时候盖的,那时候家里穷,地基打得浅,墙也是黄泥掺著麦秸秆糊的。 几十年风吹雨打下来,墙皮脱落不说,一到冬天,那西北风就顺著墙缝往里灌,烧多少柴火屋里都凉颼颼的。 更要命的是挤。 老两口住一间,三个儿子带著媳妇孩子挤另外两间。 虽说中间拉了帘子,或者是打了隔断,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晚上稍有动静,隔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尷尬不说,平日里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没少闹矛盾。 “爹,咋翻修啊?” 二嫂刘桂兰最沉不住气,身子前倾,急切地问道。 陆大山瞥了她一眼,沉声道: “我想著,把西边那间塌了一半的仓房推了,接出两间正房来。然后再把现在的房顶重新修修,换上新的瓦片。这样一来,咱们家就能有五间正房。” 说到这,老头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到时候,就把家分了吧。” 分家! 这个词在农村可是个敏感词。 俗话说“父母在,不分家”,老一辈人讲究个四世同堂,总说人多力量大,分了家就是散了心。 可实际上,在这个三代同堂、十几口人挤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家里,谁心里没本帐? 大嫂是个闷葫芦,平时受了气也不说,但这会儿听到“分家”两个字,那双常年低垂的眼睛里竟迸发出一道光亮。 她早就受够了这种一大家子伺候吃喝的日子,要是能分出去单过,哪怕日子苦点,至少心是自由的。 二嫂刘桂兰更是喜形於色,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精明算计,总寻思自家干活多、吃亏大,早就想分家单过了。 要是能分了家,她那一亩三分地里的收成就是自个儿的,不用再贴补公中。 陆青松和陆青柏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明显鬆动了。 都是当爹的人了,谁不想在这个家里当家作主? 谁不想晚上关起门来,能跟媳妇说几句贴心话,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陆青河坐在那,心头也是一动。 上辈子,这个家是在几年后才分的。 那时候父亲瘫痪在床,家里为了治病欠了一屁股债,分家的时候闹得鸡飞狗跳,兄弟反目,最后也没落个好下场。 如今父亲主动提出来,这当然是好事。 分了家,他才能放开手脚去搞他的事业。 不管是倒腾山货,还是以后搞养殖、种人参,都需要独立的本钱和空间。 要是一直在大锅里搅和,他赚再多钱也得交公,干点啥都得经过全家投票,那还不被这帮没见识的亲戚拖累死? 更重要的是,为了苏云。 苏云性子软,在这个家里属於食物链的最底端。 大嫂老实,但有时候也会把活推给她;二嫂更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平日里没少给苏云气受。 要是分了家,苏云就是自己小家的女主人,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脸色过日子。 想到这,陆青河第一个开了口。 “爹,我同意。” “树大分叉,人大分家。咱们兄弟三个都成家立业了,孩子也都大了,总挤在一起也不是个事儿。分了家,各过各的日子,也有个奔头。” 陆大山看了老三一眼,心里有些意外。 他本来以为这个最不著调的小儿子会反对,毕竟陆青河以前是家里最懒的,分了家就没人给他做饭洗衣裳了,还得自己挣工分养家。 没想到,他答应得最痛快。 “老三说得对。” 二嫂赶紧附和, “爹,咱们也不是不孝顺,分了家我们肯定也照样孝敬您和娘。主要是这屋里实在转不开身了,丫丫她们眼瞅著也大了,总跟大人挤一个炕也不方便啊。” 陆青松也闷声闷气地点了点头:“爹,我也同意。” 见儿子媳妇都同意,陆大山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但同时也涌起莫名的失落。 当老人的,谁不愿意儿孙绕膝呢? 可现实摆在眼前,不分不行了。 “既然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 陆大山敲了敲菸袋,“等卖了猪,修了房,就把家当分一分。至於我和你娘,还有你奶奶,我们单过,不需要你们养老,只要每年给点口粮就行。” “那哪行!” 陆青河立马打断,“爹,娘,还有奶奶,得跟著我过。” 这话一出,全家人都愣住了。 二嫂刘桂兰像是看怪物一样看著陆青河。 在农村,分家的时候老人可是个“负担”,固然能帮著带孩子,但毕竟年纪大了,容易生病,那可是个无底洞。 一般都是老大养老,或者几家轮流养,哪有主动往身上揽的? 更何况,陆青河自己还是个二流子,他拿什么养活三个老人? “老三,你別在那充大瓣蒜。” 二哥陆青柏皱眉道,“你连自己都养活不明白,还养活爹娘?” “二哥,这你就別管了。” 陆青河笑了笑,眼神却很坚定, “我是家里老疙瘩,爹娘宠了我这么多年,现在该我回报了。再说了,奶奶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奶奶。” 炕头上的老太太听了这话,乐得合不拢嘴,摸索著就要去拉陆青河的手: “还是我大孙子孝顺!我就跟老三过!谁也別跟我抢!” 陆大山看著这一幕,鼻头一酸,狠狠抽了一口烟,掩饰住眼底的欣慰。 这混小子,看来是真的懂事了。 “行了,这事儿以后再说。” 陆大山摆摆手,“现在的关键是修房子的事。咱们手里的钱加上卖猪的钱,翻修这三间房,再接两间,应该够了。” “爹。” 陆青河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屋中间,目光灼灼地看著父亲。 “既然要分家,要盖房,那咱们就一步到位。別在那老土坯房上缝缝补补了,没意思。” “你啥意思?” 陆大山一愣。 陆青河拋出了他在心里盘算已久的计划: “我的意思是,咱们別翻修这老房子了,直接去村东头那块荒地上批块宅基地,盖砖瓦房!” “啥?!” 这下子,连一直没说话的大嫂都惊呼出声。 砖瓦房? 那可是村里支书家才住得起的好房子! 红砖墙,红瓦顶,亮堂堂的玻璃窗,水泥地,是多少庄稼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在这个普遍住土坯房、茅草顶的黑瞎子屯,谁家要是能盖起三间大瓦房,那走路都得横著走,媒婆都能把门槛踩破了。 “老三,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二嫂瞪大了眼睛, “你晓得盖砖瓦房得多少钱吗?那一块红砖就得好几分钱,还要水泥、钢筋、木料……咱家把骨头渣子卖了也盖不起啊!” 陆大山也皱紧了眉头,脸色沉了下来: “老三,刚才还夸你懂事,怎么转眼老毛病又犯了?好高騖远!脚还没站稳就想跑?” “咱家有多少家底我清楚。就算这野猪卖了一千块,那离盖砖瓦房也差著十万八千里呢!盖个土房还得脱坯、伐木,折腾大半年,你张嘴就是砖瓦房,你当钱是大风颳来的?” 面对全家人的质疑和父亲的训斥,陆青河並没有退缩。 他当然清楚在这个年代盖砖瓦房有多难。 但他更清楚,过不了两年,这土坯房就会因为一场大暴雪塌了一半,差点把二哥家的孩子砸在里面。 而且,隨著改革开放的深入,大家的生活水平提高得飞快。 现在看著遥不可及的砖瓦房,过几年就是標配。 既然要盖,为什么不一步到位?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个“目標”来凝聚全家人的心,也需要这个“目標”来逼自己一把。 “爹,我晓得这很难。” 陆青河语气平静,却透著自信, “但咱们不能总盯著眼皮子底下这点事。分家是为了把日子过好,可不是为了凑合。” “这砖瓦房,咱们不用一下子就盖起来。我们可以先批地,先把地基打好。这野猪肉是一笔钱,但这山里的宝贝多著呢!只要咱们肯干,这钱总能挣出来。” 他走到窗前,指著外面黑黢黢的大山: “这山里有红松塔,有五味子,有人参,有紫貂……咱们守著这么个聚宝盆,还怕盖不起几间房?” “爹,你刚才不是说,谁能挣钱谁就是功臣吗?那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要是这野猪肉我卖不到一千块,这盖房的事儿我绝不再提,你说咋修就咋修,我出力最多!” “但要是我把钱挣回来了,咱们就得往长远了看!咱们陆家,不能一辈子住在这漏风的土窝子里!” 陆青河的话,掷地有声,在狭窄昏暗的土房里迴荡。 屋里鸦雀无声。 陆大山看著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儿子,恍惚间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曾心比天高,想带著全家过上好日子,只是岁月的磨礪和生活的重担,慢慢压弯了他的脊樑。 如今,儿子要把这根脊樑重新挺起来。 他吧嗒吧嗒地抽著烟,烟雾繚绕中,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阴晴不定。 良久,他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狠狠磕了一下,磕出一串火星子。 “行!” 老头这一声,沉闷而有力。 “你小子既然有这心气儿,当爹的也不能给你拖后腿。只要你能把那一千块钱拿回来,这宅基地,我去大队部给你批!但这丑话我也说在前头,要是到时候钱不够,哪怕是盖一半停工了,你也別来跟我哭鼻子!” 陆青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爹,你就瞧好吧!到时候新房上樑,我让你坐上席,喝最好的酒!” 二嫂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吹牛不上税,我看你能折腾出个啥花样来。” 嘴上这么说,她眼底却也透出一丝希冀。 万一……万一老三真能成呢? 那以后住上大瓦房,回娘家都倍有面子! 苏云一直静静地坐在旁边,看著眼前发著光的丈夫,心跳得厉害。 这还是她熟悉的那个陆青河吗? 以前的他,只会吹牛说大话,为了骗钱买酒喝。 可今天,他说要盖砖瓦房,说要让全家过好日子,他眼里的光,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不懂什么是“好高騖远”,她只明白,这个男人在为这个家拼命,在为她们母女撑起一片天。 “行了,都散了吧。” 陆大山挥了挥手, “老婆子,把那几个鸟蛋壳扫了。老三,你跟我出来,把那猪肉再归置归置,明天一早,咱们就开始干活!” 陆青河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路过苏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说道: “媳妇儿,把被窝焐热了等我。今晚我得跟爹把这肉熏上的事儿再细琢磨琢磨,怕是睡得晚。” 苏云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慌乱地点点头,抱著已经困得直点头的丫丫,逃也似的钻进了里屋。 陆青河看著她的背影,温柔地笑了笑。 这日子,总算是有盼头了。 第7章 进山采山货(3k,求追读~) 天刚蒙蒙亮,黑瞎子屯的公鸡还没叫几遍,陆家的大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陆大山腰间別著菸袋锅子,背上背著那杆老旧的猎枪,领著老大陆青松和老二陆青柏,踩著晨霜出了门。 他们爷仨今儿个是要往深山里头钻的,那头野猪虽然能换不少钱,但离盖砖瓦房的宏愿还差著一大截。 深山里才有大货,哪怕不打猎,去掏几个紫貂洞,或者碰运气找找棒槌,那都是能翻身的大买卖。 男人们去拼命,家里的女人们也没閒著。 这会儿正是长白山的秋老虎尾巴,林子里的宝贝多得是。 蘑菇、木耳、榛子、松塔,只要勤快,弯腰就能捡钱。 眼瞅著就要下霜了,一旦大雪封山,这些东西就都烂在地里了,所以这时候全屯子的人都在跟老天爷抢时间。 院子里,大嫂和二嫂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麻利地整理著背篓和麻袋。 为了那还没影儿的大砖房,这妯娌俩今儿个也是格外有干劲,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愁苦相,反倒透著一股子兴奋劲儿。 “老三家的,你那个背篓带子不结实,换个麻绳系一下,別到时候装满了东西半道上断了。” 大嫂一边往自个儿背篓里塞乾粮,一边提醒苏云。 苏云应了一声,正低头摆弄著手里的背篓。 她身子骨瘦,那背篓看著比她人都宽,旁边还放著两个大麻袋。 陆青河打著哈欠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吃完的玉米面饼子。 “爹跟大哥二哥都走了?” “早走了,这会儿估计都进林子了。” 二嫂刘桂兰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爹临走前可交代了,你身子『虚』,干不了重活,不让你跟著去深山添乱。让你跟著我们娘们去林子边上转转,帮著背背东西就行。” 这话要是搁以前,陆青河准得炸毛,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可今儿个他听了,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三两口把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行啊,林子边上也有好东西,指不定谁捡得多呢。” 每个人手上都有活干,连瞎眼的老太太都坐在炕头上摸索著给一家人纳鞋底。 陆青河反而成了看著最閒的一个。 他晃悠到苏云身边,蹲下身子,伸手拽了拽她背篓的背带。 “这背篓太沉了,你那小肩膀能扛得动?” 苏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道: “习惯了,大家都这么背。待会儿进了山,装满了才沉呢,现在是空的。” “空的也不轻,这荆条编得太密实。” 陆青河说著,竟是一把將那背篓从苏云手里夺了过来,顺势背在了自己身上,又弯腰把地上那两个大麻袋卷吧卷吧夹在胳肢窝底下。 “行了,今儿个我来背,你空著手走,看著点丫丫。” 苏云愣住了,手里空落落的,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诧异地看著陆青河,心想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以前让他干点活,那可是比杀猪还难,今儿个怎么还主动抢活干了? “看啥?走啊。” 陆青河回头催了一句。 “哦……哦!” 苏云回过神,赶紧拉起旁边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女儿丫丫,快步跟了上去。 二嫂在后面看得直撇嘴,用胳膊肘捅了捅大嫂: “哎,大嫂,你看老三那得瑟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干啥大事呢。也就是三分钟热度,待会儿进了林子,累了还得把背篓扔给苏云。” 大嫂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东西收拾好,招呼大家出发。 一行人出了院子,顺著村里的土路往北走。 这黑瞎子屯依山而建,离林子近得很,走个半个多小时就能进山。 但这路可不好走,都是那种车辙压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 陆青河走在最后面,虽然背著个大背篓,但脚步却轻快得很。 重生回来,他还没正经看过这1983年的黑瞎子屯呢。 这会儿正是秋收刚过的时候,田野里光禿禿的,只剩下成捆的秸秆堆在地里。 远处的长白山巍峨耸立,层林尽染,红的枫叶、黄的樺树、绿的红松,交织成一片斑斕的色彩,美得像幅油画。 这种景色,在前世那个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是花钱都买不到的。 可对於现在为了生计奔波的村民来说,这山就是个吃人的老虎口,也是个养人的聚宝盆,没人有閒心去欣赏它美不美。 脚下的路有些滑,早上的霜化了一半,混著泥土变得黏糊糊的。 “哎呦!” 前面传来一声惊呼。 陆青河抬头一看,只见苏云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就要往路边的水沟里栽,手里还紧紧拽著丫丫。 他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衝上去,伸手一把抓住了苏云的胳膊,用力往回一拉。 苏云踉蹌了一下,撞进了陆青河的怀里,那硬邦邦的背篓硌得她生疼,但好歹是站稳了。 丫丫也被嚇了一跳,瞪著大眼睛看著爹娘。 “走路不看路啊?想带闺女去沟里抓蛤蟆?” 陆青河皱著眉,嘴上虽然损著,手却没鬆开,依然紧紧扶著她的胳膊。 苏云惊魂未定,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赶紧挣扎著站直了身子,把胳膊抽了回来。 “路……路太滑了。” 她低著头,不敢看陆青河的眼睛。 这么多年了,除了刚结婚那会儿,陆青河几乎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她,更別说他这样霸道地护著自己。 “把孩子给我。” 陆青河也没多说,弯腰一把抱起丫丫,让她骑在自己脖颈上。 “爹!高!好高!” 丫丫兴奋地拍著小手,刚才的惊嚇早就拋到脑后去了。 “你……你背著背篓呢,咋还能抱孩子?” 苏云急了,伸手想去接孩子,“快把丫丫放下来,別累著。” “累啥?你男人我有的是力气。” 陆青河双手扶著丫丫的小腿,稳稳噹噹地往前走, “这路不好走,丫丫腿短,走得慢还容易摔。我扛著她,咱们还能走快点。” 苏云看著他宽阔的背影,背上背著硕大的背篓,脖子上骑著欢笑的女儿,腋下还夹著麻袋,整个人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 她心里忽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些发酸,又有些发暖。 这就是有个男人依靠的感觉吗? “三弟妹,快点啊,磨蹭啥呢!” 前面二嫂喊了一嗓子。 “哎,来了!” 苏云答应了一声,赶紧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路过村口的时候,碰见几个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閒聊的老娘们。 这帮人是村里的“情报中心”,谁家母猪下了几个崽,谁家两口子昨晚吵了架,她们门儿清。 “哟,这不是陆家老三吗?今儿个咋没去镇上喝酒,改背背篓进山了?” 一个穿著花棉袄的胖婶子嗑著瓜子,阴阳怪气地调侃道。 “就是啊,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陆老三也知道干活了?” 旁边几个人跟著鬨笑。 陆青河脚步停都没停,斜眼睨了她们一眼,咧嘴坏笑: “那是,不干活哪来的钱盖砖瓦房啊?婶子,你们也別光顾著晒太阳,赶紧回家看看吧,刚才我瞅著你家那几只老母鸡好像往后山跑了,別是被黄鼠狼给惦记上了。” “啥?我家鸡?” 那胖婶子一听,脸色立马变了,瓜子也不嗑了,拍拍屁股站起来就往家跑, “哎呀妈呀,那可是我要留著下蛋换油盐的!” 看著那胖婶子慌张的背影,陆青河嗤笑一声,顛了顛脖子上的丫丫,大步流星地往山里走去。 苏云跟在后面,听著丈夫刚才那番话,忍不住抿嘴偷笑了一下。 这人,还是那么坏,不过这次坏得让人解气。 进了林子边缘,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瀰漫著腐殖质的味道,混杂著松脂的清香,那是大山特有的气息。 “行了,就在这一片吧。” 大嫂停下脚步,把背篓放下,“这片林子大,榛子树多,大家分头找。別走太远,听著点动静。” “知道了。” 二嫂早就迫不及待了,拿著麻袋就钻进了灌木丛里。 陆青河把丫丫放下来,叮嘱道:“丫丫,你就跟在娘身边,別乱跑,这林子里有大灰狼,专吃不听话的小孩。” “我不乱跑,我帮娘捡蘑菇。”丫丫乖巧地点点头。 苏云拿过麻袋,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拿著鉤子去够树上的榛子,却被陆青河拦住了。 “別费那个劲了,那榛子才几个钱?咱们今儿个不捡榛子。” “那捡啥?”苏云一愣。 “找红松塔。” 陆青河抬头看了看那些高耸入云的红松树,眼睛一亮,“那玩意儿油性大,值钱。而且,我有办法能让咱们不用爬树就能捡著。” 苏云疑惑地看著他,这红松塔都长在十几米高的树顶上,不爬树咋捡?难不成等它自己掉下来? 陆青河神秘一笑,也没解释,只是从背篓里拿出根长木棍,在手里掂了掂。 “跟我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第8章 寻找红松塔的技巧(3k,求追读~)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林子的边缘地带,也就是俗称的“浅山”。 这里平时村民来得多,地皮都被刮过好几层了,显眼地方的好东西早就被人捡走了。 大嫂和二嫂她们也没想著能发大財,就是本著积少成多的心思,看见个蘑菇就采,看见个榛子就摘。 这榛子虽说也能吃,但去皮麻烦,还得晾晒,拿到收购站也卖不上几个钱。 陆青河却没在这些“蝇头小利”上浪费时间。 他带著苏云和丫丫,专门往那些没人走的偏僻坡地上钻。 “你这是往哪走啊?那边草深,不好走,而且看著也没啥东西。” 苏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看著周围越来越密的灌木丛,心里直打鼓。 “富贵险中求懂不懂?大家都走的大路,好东西早没了。” 陆青河一边用手里的木棍拨打著面前的杂草,一边观察著四周的树木。 他在找红松。 长白山的红松可是宝贝,结的松塔个头大,里面的松子油性足,吃起来那是满口香。 这年头,松子在城里可是紧俏货,收购站给的价格也高。 但是红松高啊,动不动就二三十米,树干又直又滑。 打松塔是个玩命的活,得爬到树尖上,用长杆子往下打。 每年因为打松塔摔死摔残的人,十里八村总有那么几个。 陆青河当然不会让苏云去爬树,他自己也没打算去冒那个险。 他是重生的,脑子里装著几十年的跑山经验。 他知道,这林子里除了人,还有一种动物也是采松塔的高手——松鼠。 这小东西为了过冬,会疯狂地从树上往下搬松塔,然后藏在树根底下或者枯叶堆里。 这就叫“地仓”。 找到了松鼠的“地仓”,那就等於找到了现成的粮库,根本不用费劲去打,直接捡现成的就行。 “到了。” 陆青河停在一片向阳的山坡前。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里长著几棵几人合抱粗的大红松,树冠像大伞一样撑开,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看著跟別处没啥两样。 苏云四下张望了一圈,除了几棵大树和满地的烂叶子,啥也没看见。 “这哪有东西啊?” “你那是没找对地方。” 陆青河把背篓放下,指了指那几棵大红松的根部,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 “媳妇儿,考考你,你看那地上的落叶,跟別处有啥不一样?” 苏云仔细瞅了瞅,摇摇头:“不都是叶子吗?” “你看仔细了,別处的落叶是平的,是一层一层铺上去的。但你再看那块儿。” 陆青河用棍子指著一棵老树根部的一个凹陷处, “那里的叶子是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翻动过,而且顏色也稍微深一点,那是地气翻上来了。” 说著,他走过去,用木棍轻轻拨开那层浮叶。 “哗啦”一声。 原本看似平平无奇的枯叶下面,竟然露出了一堆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 全是松塔! 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鳞片紧闭,看著就沉甸甸的,上面还沾著新鲜的松脂,显然是刚从树上弄下来不久的。 “天哪!” 苏云惊呼一声,赶紧捂住嘴,生怕声音大了把別人招来。 她两步跑过去,蹲下身子,拿起一个松塔,沉甸甸的手感让她心里乐开了花。 “这么多!这得有二三十个吧?” “这算啥,这只是小仓,松鼠那小东西鬼精鬼精的,讲究个『狡兔三窟』,它存粮也不会只存一个地儿。” 陆青河得意地挑了挑眉,“这叫『截胡』。 松鼠辛辛苦苦在树上忙活,咱们在底下坐享其成。” 苏云看著这一堆松塔,眼睛亮晶晶的,崇拜地看著陆青河: “你怎么知道这底下有松塔的?” “观察啊。你看这树皮上,全是细碎的抓痕,说明松鼠经常上下。再看这地上,偶尔能看见几个咬碎的松塔皮,那是它偷吃留下的罪证。只要顺著这些痕跡找,准能找到它的粮仓。” 陆青河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松塔往麻袋里装, “这向阳坡的红松塔油性最大,松鼠最爱搬。背阴坡的它就不爱去,嫌潮。” “快装,装完了咱们再找下一个。” 苏云觉得眼前的丈夫简直神了。 以前只觉得他游手好閒,没想到他肚子里还真有货。 两人一通忙活,不一会儿,那一小堆松塔就被装进了麻袋。 丫丫也懂事,迈著小短腿在旁边帮忙捡漏掉的松子,小口袋里装得鼓鼓囊囊的。 有了这一手绝活,接下来的採摘简直是开了掛。 陆青河带著苏云在林子里左拐右绕,专门找那种向阳背风的老林子。 他手里的木棍像有魔力一样,隨便在哪个草窝里、树根底下一捅,就能捅出一堆松塔来。 有时候是十几个,有时候是三五十个。 最夸张的一次,他们在一棵倒塌的枯树洞里,竟然掏出了小半麻袋的松塔! 那估计是只“地主老財”级別的松鼠攒了好几年的家底。 “这也太快了……” 苏云看著渐渐鼓起来的两个大麻袋,累得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却咧开了。 以往她跟大嫂她们出来,累死累活一天,也就捡个半背篓榛子蘑菇,哪像今天,这才过了一上午,两个麻袋都要装不下了。 “这松塔现在收购站多少钱一斤?” 苏云忍不住问道。 “带皮的便宜,几分钱一斤。但是咱们不卖带皮的。” 陆青河把最后一个松塔塞进麻袋,直起腰,锤了锤有些酸痛的后背, “咱们拿回去,把松子脱出来。松子仁现在能卖到一块多一斤呢!这一麻袋松塔,起码能出个十斤八斤的松子。” “一块多?!” 苏云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这一上午,他们岂不是捡了二三十块钱? 这都顶得上陆大山进山打猎好几天的收入了! “瞧你那点出息,这才哪到哪。” 陆青河看著妻子震惊的模样,心里一阵暗爽。 其实他没说实话,这松塔要是现在卖给收购站,確实也就这个价。 但他记得清楚,过阵子省里的考察团来了,那些南方来的专家最稀罕这长白山的野生红松子,到时候要是能搭上线,价格还能翻一番。 而且,这松塔浑身是宝。 剥出来的松塔皮,那是最好的引火柴,油性大,一点就著,还能烧炕,热乎劲儿长。 “行了,歇会儿吧。” 陆青河找了块乾净的大石头,拉著苏云坐下,又从怀里掏出水壶递给她, “喝口水,润润嗓子。” 苏云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又赶紧餵给丫丫。 她看著周围堆得满满当当的战利品,心里踏实极了。 以前总觉得日子没盼头,盖砖瓦房那是做梦,可现在看著这些松塔,她忽然觉得,那红砖大瓦房好像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青河,咱们……咱们还能再捡点吗?” 苏云有些贪心地问道。 “捡是能捡,但咱们拿不了了。” 陆青河指了指那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又指了指那个已经装满的背篓, “这加起来得有一百多斤了。咱们还得走回去呢。” 这年头没有车,全靠人背肩扛。 贪多嚼不烂,要是贪心捡太多,累坏了身子不说,万一回不去年天黑了,在林子里遇上野牲口那就麻烦了。 “也是。” 苏云有些惋惜地看了看林子深处, “那咱们明天还来吗?” “来!只要不下雪,咱们天天来。” 陆青河笑著捏了捏丫丫的小脸蛋, “不但要来捡松塔,过两天我还带你去挖点別的宝贝。” 正说著,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哎?那边好像有人。” 苏云警惕地站了起来。 透过树木的缝隙,隱约能看见几个人影正往这边走,看打扮也是进山采山货的村民。 “嘘,別出声。” 陆青河赶紧把麻袋口扎紧,又隨手抓了几把枯叶盖在麻袋上,做了一下偽装。 財不露白。 这林子虽然是公家的,但这松鼠窝可是他们找到的。 要是让人看见他们捡了这么多松塔,保不齐就有人眼红,明天这就得被踏平了。 “咱们歇好了就走,换条路绕回去,別跟她们碰头。” 陆青河低声说道,然后一把扛起最重的一个麻袋,又把背篓背上, “那个轻的麻袋你拖著,咱们悄悄撤。” 苏云赶紧点头,抱起那个稍微轻点的麻袋,牵著丫丫,跟做贼似的跟在陆青河身后,钻进了另一边的灌木丛。 直到走出了老远,听不见人声了,两人才鬆了一口气,相视一笑。 这种守著秘密发財的感觉,还真挺刺激。 回去的路上,陆青河虽然负重百斤,但脚步却异常沉稳。 他明白,这只是第一步。 靠捡松塔虽然能挣点快钱,但要想真正发家致富,要想盖起那令人艷羡的砖瓦房,要想让爹娘媳妇都过上好日子,光靠这就还不够。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林子里的风也带上了几分凉意。 明天,明天得往更深一点的地方走了。 那里有一片野生五味子,前世他记得就在这个季节,那片五味子红得像血一样,那是真正的“红金子”。 要是能把那片五味子收回来,这盖房子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就算是有著落了。 第9章 五味子 日头逐渐爬到了头顶,透过稀疏的红松枝叶,斑驳地洒在满是枯叶的林地上。 林子里的湿气散去了不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松脂和腐叶混合的特有味道,闻著让人神清气爽。 两个装满红松塔的麻袋已经被陆青河藏在了一处隱蔽的灌木丛后头,上面还细心地盖了好几层枯树枝和落叶,就算是有人特意往这儿瞅,不扒拉开也发现不了。 “青河,咱们这都捡了这么老些了,还要往里走啊?” 苏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有些担忧地看著前面越来越密的灌木丛。 她背后的背篓虽然还没满,但刚才那一通忙活,再加上这一路的跋涉,对於身子骨本就有些亏空的她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丫丫倒是精神头十足,小手里攥著两颗大松子,像个小跟屁虫似的紧紧拽著陆青河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也不喊累。 陆青河停下脚步,回身看了看妻女,神色篤定: “媳妇儿,这才哪到哪。松塔算是意外之財,真正的好东西还在前头呢。咱们既然进来了,就不能空著那一半背篓回去。” 他记得很清楚,上辈子这个时候,村里人大多只盯著地上的蘑菇、榛子,稍微懂行点的也就是打打松塔。 可实际上,这长白山的很多“野草野果”,在不久的將来都会身价倍增。 特別是前面那片向阳的山坡。 前世他瞎混的时候,曾听一个老药农提起过,83年这会儿,县里的药材收购站因为外贸订单的需求,开始悄悄上调了几种中草药的收购价格,其中涨幅最大的,就是很多人看不上眼的“五味子”。 这时候村里人管这玩意儿叫“山花椒”或者“五味儿”,大多时候是小孩子摘来当零嘴吃,嫌它酸涩,吃多了倒牙,根本没人把它当成正经的经济作物。 可陆青河清楚,这东西晒乾了可是上好的药材,现在的收购价已经从几分钱涨到了几毛钱一斤,而且还会接著涨。 “跟著我走,小心点脚下的刺儿。”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青河一边说著,一边用手里的木棍在前面开路,將那些横生的枝条和带刺的藤蔓拨向两边。 穿过这片茂密的榛柴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乱石坡,因为土层薄,大树长不起来,反倒是各种藤蔓植物疯长。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得那些藤蔓上的叶子油光发亮。 “到了。”陆青河指著前方一片爬满岩石和灌木的藤蔓,脸上露出了笑容。 苏云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 只见那一片绿色的藤蔓间,掛满了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实。 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果实就像上好的红玛瑙珠子,晶莹剔透,密密麻麻地垂下来,压得藤条都弯了腰。 风一吹,红浪翻滚,煞是好看。 “这是……山花椒?” 苏云有些不確定地问道,“这一片长的也太好了吧。” “对,学名叫北五味子,咱们这儿叫山花椒。” 陆青河快步走上前,伸手托起一串沉甸甸的果实。 这串五味子颗粒饱满,皮薄肉厚,已经熟透了,指尖稍微一用力,就能挤出红色的汁液来。 “这东西能卖钱?” 苏云凑过来,看著这满眼的红果子,心里虽然觉得好看,但还是有些犯嘀咕, “这玩意儿酸不拉几的,也就小孩子图个新鲜吃两口,收购站能收这个?” “能收,而且价格比蘑菇还贵。” 陆青河摘下一颗放进嘴里,轻轻一咬,酸、甜、苦、辣、咸五种味道在舌尖漾开,正是地道野五味子的味道, “前两天我听城里人说,药材站正缺这东西呢。这一斤鲜果,能顶咱们捡半天榛子。” “真的?”苏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现在对陆青河的话深信不疑。既然自家男人说值钱,那就肯定值钱。 “那还等啥,赶紧摘啊!” 苏云马上来了精神,把背篓往地上一放,也不顾刚才的疲惫了,挽起袖子就要上手。 “慢点,別硬拽。” 陆青河赶紧拦住她,示范道, “这东西娇气,皮薄,硬拽容易破,破了流了汁儿就不压秤了,也卖不上好价。得掐住果柄,一串一串地摘。” 苏云点点头,学著陆青河的样子,也小心地托起一串五味子,指甲在果柄处轻轻一掐, “啪嗒”一声,一整串红玛瑙似的果实就落在了手心。那种沉甸甸、凉丝丝的触感,让人心里没来由地生出满足感。 丫丫也迈著小短腿跑过来,踮著脚尖,去够那些垂得低的果子。小傢伙也不贪心,摘下来一串就献宝似的递给苏云,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喊著:“娘,红豆豆,好看!” 一家三口就这么在这片乱石坡上忙活开了。 陆青河手大,动作又快,不一会儿手里就抓满了五六串,然后轻轻放进背篓里。 他一边摘,一边留意著四周的动静。 这片五味子虽然长得偏僻,但难保不会有其他人误打误撞闯进来。 这就是重生的优势了。 也就是现在大家还没意识到这东西的价值,等过两年,这满山的五味子还没红透,就会被十里八村的人抢光,连生瓜蛋子都不放过。 “青河,你看这串,多大!” 苏云举著一串足有巴掌长的五味子,兴奋地脸颊通红。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连那原本有些枯黄的头髮都泛起了光泽。 看著妻子脸上久违的笑容,陆青河心里一酸,隨即又是满满的暖意。 上辈子,苏云跟著他受尽了苦楚,別说这种丰收的喜悦了,就是安稳觉都没睡过几个。 这一世,他决心要守住这份笑容。 “大!这串是果王,留著给丫丫玩。” 陆青河笑著回应。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这片五味子实在是太密了,根本不用挪窝,站在原地就能摘个不停。 没过多久,苏云的背篓就装满了大半,陆青河带来的两个备用布袋子也都鼓了起来。 这种收穫的快感,简直比捡钱还让人上癮。 “行了,差不多了。” 陆青河看了看日头,又掂了掂背篓的分量, “贪多嚼不烂,再摘咱们就真背不动了。还得回去拿那两麻袋松塔呢。” 苏云有些意犹未尽地看著剩下的一大片红果子,眼里满是不舍: “这就走了?还剩下这么多呢,万一明天让人摘了咋整?” “放心吧,这地儿偏,平时没人来。而且这东西也不是一天就能摘完的。” 陆青河安慰道,“咱们明天赶早再来,把大嫂二嫂也叫上,人多力量大,爭取两天给它包圆了。” 听到还要叫上大嫂二嫂,苏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丈夫的意思。 这年头,吃独食是大忌,尤其是还没分家的时候。 与其藏著掖著让家里人猜忌,不如大大方方地带著大家一起干,还能在爹娘面前露个脸,证明陆老三是真的转性了。 “听你的。” 苏云乖巧地点点头,帮著陆青河整理好袋子。 回去的时候,陆青河身上的负重更大了。 前面掛著沉甸甸的背篓,里面装满了五味子,后面背著两个装满松塔的麻袋,手里还牵著丫丫。 苏云想帮他分担一点,却被陆青河躲开了:“你拿那个装五味子的布袋子就行,轻省点。我是大老爷们,这点分量算个啥。” 一百多斤的东西压在身上,带子勒进肉里,肩膀火辣辣地疼。 但陆青河的脚步却异常踏实。 这种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走,回家!今晚让你尝尝啥叫真正的山珍。” 陆青河回头衝著苏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斑驳的树影下格外灿烂。 第10章 村里的「情报组」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烧得通红,像是要把这连绵的大山都点著了似的。 黑瞎子屯的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榆树下,是村里最热闹的“情报中心”。 每天傍晚,干完活的妇女们总爱聚在这儿,一边纳鞋底、嗑瓜子,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 谁家两口子吵架了,谁家老母猪下崽了,不出半个时辰,就能从这儿传遍全村。 此时,几个妇女正围坐在树下的磨盘石上,瓜子皮吐了一地。 “哎,你们听说了吗?陆家老三昨晚上好像又闹腾了,说是要分家盖砖瓦房呢!” 说话的是村里的朱华婶子,这女人长得五大三粗,一张嘴却薄得像刀片,最爱看人笑话,平时没少在背后编排陆青河。 “真的假的?就陆老三那德行?还盖砖瓦房?” 旁边一个瘦得像猴精似的妇女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他要是能盖起砖瓦房,我家那老公鸡都能下蛋了!谁不知道他整天游手好閒,就知道喝大酒,全靠他爹和他哥养活。” “可不是嘛!听说他还立了啥军令状,说要赚一千块钱呢!我看啊,就是酒还没醒,说胡话呢。” 朱华婶子把手里的瓜子皮狠狠往地上一啐,看她那神情,陆青河要是出息了,就跟挖了她家祖坟似的, “苦了苏云那丫头了,嫁给这么个二流子,还得跟著受罪。这不,今天一大早我就看见他们两口子进山了,我看吶,指不定是陆老三去林子里找个地儿睡觉,让媳妇给他干活去了。” 正说著,远处的小土路上出现了几个人影。 逆著光,只能看清一个高大的身影背著像小山一样的东西,步履沉稳地走来,旁边跟著个瘦弱的女人,还牵著个孩子。 “哟,说曹操曹操到,那不是陆老三吗?” 瘦猴精妇女眼尖,指著远处喊道。 朱华婶子眯著眼睛瞅了瞅,一下子来了精神,提高了嗓门阴阳怪气地喊道: “哎呦喂,这不是咱们屯的大忙人陆老三吗?今儿个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咱们的陆少爷竟然也捨得进山了?” 陆青河离得老远就听见了这刺耳的声音。他皱了皱眉,但脚下的步子没停。 苏云听到这话,身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脸上有些侷促和羞愤。 以前陆青河確实不著调,每次经过这儿都要被这些长舌妇指指点点,她作为媳妇,也没少跟著挨白眼。 她本能地想低下头快步走过去。 感觉到妻子的退缩,陆青河心里火气上涌。 但他没发作,只是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苏云的胳膊,示意她別怕,然后昂起头,直视著那群妇女,大步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朱华婶子看清了陆青河的样子,更是夸张地叫唤起来: “嘖嘖嘖,瞅瞅,背这么多东西,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我说东子啊,这里头装的啥啊?別是装了一堆枯树叶子回来糊弄你爹吧?还是说,你在林子里睡了一觉,让你媳妇背了一路,快到村口了才抢过来做做样子给我们看?” 周围的几个妇女鬨笑起来,眼神里满是嘲弄。 在她们固有的印象里,陆青河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哪怕他现在满头大汗,那也肯定是装出来的。 苏云气得脸都白了,刚想开口辩解:“不是的,这都是青河……” 陆青河却直接打断了她,停下脚步,冷冷地看著朱华婶子。 他的眼神不再浑浊躲闪,反而透出刀锋般的锐利,看得朱华婶子心里莫名一突。 “朱华婶子,你这嘴是借了隔壁王二麻子的磨刀石磨过吧?咋这么利索呢?” 陆青河冷笑一声,语气平静却透著寒气, “我要是像你说的那样游手好閒,那你家那口子成天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捉虱子,算是个啥?我要是装样子,那你家那几亩地草都比苗高了,是不是也是装给大队书记看的?” “你……你个小兔崽子,你说啥?!” 朱华婶子没想到平时只会耍无赖的陆青河,今天竟然敢这么硬气地懟回来,而且句句戳在她肺管子上,气得脸上的肥肉乱颤。 “我是你长辈,说你两句是为了你好!你不识好人心,还敢顶嘴?” “为我好?” 陆青河嗤笑一声, “婶子,你要真閒得慌,就多去地里刨两镐子,別在这儿光磕瓜子喝西北风。我家日子过得咋样,不用你操心。你有这閒工夫嚼舌根,不如回家看看你家那鸡窝,別到时候连个蛋都摸不著。” “你!你个败家玩意儿,你能有啥出息!背两麻袋破烂就当宝贝了?” 朱华婶子恼羞成怒,指著陆青河背上的麻袋骂道, “我看你就是死鸭子嘴硬!” 陆青河也不废话,肩膀一抖,腰部发力,“砰”的一声,將背上那两个沉重的麻袋和胸前的背篓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这沉闷的落地声,震得地面都抖了一下,扬起一片尘土。 “破烂?” 陆青河隨手解开背篓上面盖著的布单子,露出了里面红艷艷、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五味子。 夕阳的余暉洒在那些晶莹剔透的红果子上,反射出诱人的光泽。 紧接著,他又把麻袋口扯开,里面那一个个拳头大小、沾满松脂的极品红松塔,活像一堆黑金疙瘩,实打实地展现在眾人面前。 “嘶——” 原本还在看笑话的妇女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是……五味子?这么老些?!” “我的妈呀,那松塔……个头咋这么大!这一麻袋得有多少啊?” “这得是进了深山老林才有的好东西吧?这陆老三……真弄回来了?” 刚才的嘲笑声戛然而止,四周鸦雀无声,紧接著就是压抑不住的惊嘆和羡慕。 她们都是常年跟山打交道的,自然识货。 这一背篓五味子,再加上那两麻袋松塔,拿到收购站去,少说也能卖个二三十块钱! 这可是二三十块钱啊!顶得上她们家男人干大半个月的工分了! 而且看陆青河这架势,这哪里是游手好閒? 朱华婶子看著那一堆山货,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张著大嘴半天没合上。 她想再说点啥难听的,可看著那实打实的东西,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事实胜於雄辩。 在这个穷得叮噹响的年代,谁能搞到东西,谁能赚钱,谁就有理。 陆青河看著这群哑口无言的长舌妇,心里痛快极了。 他慢条斯理地重新扎好口袋,扛起麻袋,背上背篓,目光又扫过朱华婶子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婶子,这『破烂』我就先背回家了。你要是眼馋,明儿个也让你家那口子进山试试?不过深山里狼多,让他小心点別尿裤子。” 说完,他也不管身后眾人的反应,拉起还在发愣的苏云,另一只手牵起丫丫,大步流星地朝村里走去。 “走,媳妇儿,咱回家燉肉去!” 苏云被陆青河拉著,感受著手掌传来的温度,听著身后那些妇女变了调的议论声,心里的憋屈劲儿一扫而空。 她抬头看著丈夫宽厚的背影,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言风语。 她的腰杆子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直到陆青河一家走远了,老榆树下的妇女们才回过神来。 “哎呀妈呀,这陆老三真是转性了?这一下子得挣多少钱啊?” “我看是真变了,你看刚才那眼神,嚇死人了。” “朱华啊,你刚才那话可是说早了,人家这回可是真有货……” 朱华婶子听著周围人的议论,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收起马扎: “有啥了不起的!指不定是从哪偷的呢!哼,回家!”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今天的陆青河,真不一样了。 那个曾经被全村人看不起的二流子,看样子是真的要翻身了。 这时的陆青河,已经能看到自家那破旧的土坯房上冒出的炊烟了。 今天的这场“仗”,打得漂亮,但这还不够。 要想真正堵住全村人的嘴,要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过,摸了摸口袋里那几颗特意留下的最大最红的五味子,想著待会儿奶奶和爹娘看到这些东西时的表情,陆青河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第11章 取捨之间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了西山樑子上。 陆青河肩膀上的背篓压得沉甸甸的,两麻袋红松塔往地上一墩,震起一圈浮土。 他顾不上擦汗,先把背篓小心翼翼地卸下来,放在了廊檐下的乾燥处。 “娘!我回来了!” 陆青河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著股以前没有的精气神。 陆母正端著大簸箕在院里挑拣豆种,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活计赶忙迎上来。 她先是扫了一眼那两麻袋松塔,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但紧接著目光就被背篓里那一抹鲜亮的红色给锁住了。 “哎呦!老三,你这是……真找著北五味子了?” 陆母快步走上前,伸手在那红彤彤的果子上摸了一把,语气里既惊喜又带著点焦急, “成色咋样?熟透了没?” “透了,娘。这是我和苏云钻进黑瞎子沟深处才寻摸到的,全是肉厚汁多的上等货。” 陆青河一边说著,一边示意苏云带著丫丫先去洗把脸。 陆母没像往常那样先盘算能卖多少钱,反倒是长出了一口气,拍著大腿说道: “谢天谢地!你赵四叔那咳嗽病这两天又犯了,咳得整宿睡不著。 前两天他还托我,说若是你进山能碰著这野五味子,一定给他留著做药引子。 我还愁这深秋了不好找呢,这下可算能交差了。” 说著,陆母就要把背篓往外提溜, “趁著天没黑透,我这就给他家送去,这是救命的东西,耽误不得。” 陆青河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伸手拦住了母亲: “娘,您等等。这五味子,不能全给赵四叔。” 陆母一愣,隨即脸色沉了下来: “你个混帐东西,说啥呢?你忘了当年你爹在大雪封山的时候断了腿,是谁把你爹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那是你赵四叔!咱老陆家做人不能没良心,人家就要点野果子配药,你还想留著卖钱咋的?” 陆青河见母亲动了气,也不恼,只是稳稳地扶住背篓,语气平和却坚定: “娘,我没忘赵四叔的恩情。但这五味子,我是专门为了我爹的老寒腿和肝火才去采的。这一背篓,得留下一半给我爹配药。” “给你爹?” 陆母愣住了,手上的劲儿鬆了松, “你爹那腿是老毛病了,这五味子还能治腿?” “单吃肯定不行,得有讲究。” 陆青河蹲下身,抓起一把五味子,指著上面晶莹的果肉解释道, “娘,我在城里听老中医说过一个偏方。这五味子得晒乾了,配上秋后的红松针,再加点咱山里的老白乾泡上七七四十九天。 那酒能驱寒气,还能养肝明目。 我爹那腿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喝这个正好;再加上他早些年积下的肝火,这东西最对症。” 屋里头,正抽著旱菸袋的陆父听见这话,烟枪在炕沿上磕了磕,没出声,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三小子,以前除了偷鸡摸狗啥时候懂过这些? 陆母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心里还有些怀疑,但看著儿子那篤定的眼神,心里的秤桿子就开始摇摆了。 一边是救过孩子他爹命的恩人,一边是遭了一辈子罪的老伴儿,这手心手背都是肉。 “那……那也不能失信於人啊。” 陆母为难地搓著手,“我都答应人家大刚了。” 正僵持著,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婶子!青河哥回来了吗?”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实小伙,满头大汗,正是赵四叔的大儿子赵大刚。 他一眼瞅见背篓里的红果子,眼睛瞬间亮了, “哎呀,真采著了!太好了,我爹刚才咳得气儿都喘不匀了,正等著这味药引子下锅呢!” 陆母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只能给一半,却觉得那话烫嘴,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农村,这时候要是说留一半给自己家用,难免让人觉得是为了省钱或者不捨得,显得小家子气。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苏云站在一旁,看著陆青河,手心捏了一把汗。 她知道丈夫想给公公治病是尽孝,但赵家的恩情確实重如山。 陆青河却没半点慌乱,他拍了拍赵大刚的肩膀,爽朗地笑道: “大刚,来得正好!我正跟娘说这事儿呢。这五味子新鲜著,刚下山,药性最足。” 说著,他转身从屋檐下拿过两个乾净的簸箕,二话不说,哗啦一声將背篓里的五味子倒出来,动作利索地分成了两堆。 “这一堆,大个儿的,水分足的,你拿走。” 陆青河指著其中明显多一些的那堆说道,“赶紧回去给你爹熬上,別耽误病情。” 赵大刚一愣,看了看剩下那一堆,有些不好意思: “哥,这就够了,那……剩下的你们这是要卖?” “卖啥卖,那点儿是留给我爹泡酒用的。” 陆青河没瞒著,坦坦荡荡地说道, “我爹那腿脚你也知道,这东西配松针能治。 咱两家这关係,我就不跟你客套全给你的虚话了。 四叔那是急病,这一大半先紧著他用; 我爹这是慢病,剩下这些够泡两罈子酒慢慢喝了。 两全其美,你看成不?”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顾全了赵家的急需,又表明了自己的孝心,还没让陆母难做人。 陆母在旁边听著,悬著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看向儿子的眼神里多了一份从来没有过的讚许。 这老三,啥时候学会这么办事了? 这话说得,敞亮! 赵大刚也是个实诚人,听陆青河这么一说,反而更感动了: “哥,既然叔也要用,那我拿这些就足够了!太谢谢了,我这就拿回去!” “等等。” 一直没说话的苏云突然开了口。她快步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盆清水,又拿来一个乾净的布袋子。 “大刚兄弟,这五味子刚下山,沾著林子里的露水和土。 婶子说这做药引子得处理乾净。 你这一拿回去还得洗,耽误功夫。 这一半我刚才大略看过了,成色好,我帮你过遍水,你拿回去直接就能下锅。” 苏云的声音不大,但透著股细致和贤惠。 她手脚麻利,一边说著一边已经开始动手帮忙装袋。 第12章 收购站的风波 陆母看著平时唯唯诺诺的儿媳妇此刻这么有眼力见,也不禁点了点头。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赵大刚,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青河把里面的几颗递到了苏云和丫丫面前。 “媳妇儿,丫丫,这是给你们留的。 虽然不如卖了值钱,但咱家也不差这一口。 丫丫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大山的红宝石吧? 尝尝,酸甜口的。” 丫丫看著那亮晶晶的果子,馋得直咽口水,却不敢拿,抬头去看奶奶的脸色。 陆母此时正蹲在地上收拾剩下的五味子,听见这话,头也没抬,只是哼了一声: “吃吧吃吧,一个两个都是討债鬼。既然留下了,也不差那几颗。苏云,你明天把这些摊开晾上,別给捂坏了。” 这就是默许了。 苏云眼眶一热,接过陆青河手里的果子,塞了一颗进丫丫嘴里,自己也尝了一颗。 酸涩之后,是一股浓郁的回甘,在舌尖久久不散。 她看著正在院子里归置松塔、还要张罗著明天去公社给收购生意做备案的丈夫,心里忽然觉得特別踏实。 以前那个只会惹事生非的陆青河不见了,眼前这个男人,能扛事,顾家,还懂得分寸。 这日子,好像真的要有奔头了。 “还愣著干啥?赶紧把那松塔扛进仓房,受了潮明天咋去收购站?” 陆母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手里却递过来一块擦汗的毛巾。 陆青河嘿嘿一笑,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得嘞!听娘的!” …… 次日,清晨。 清晨的山风带著一股子透骨的凉意,吹散了黑瞎子屯漫了一夜的雾气。 天刚蒙蒙亮,陆青河就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老母鸡在墙根底下刨食。 他走到晾晒五味子的簸箕前,蹲下身子细细查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经过一夜的风吹晾晒,这些红得像玛瑙似的果子已经收了表皮的水分,顏色沉淀得更加深邃诱人,捏在手里既有弹性又不黏手。 “这就起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苏云披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屋门口,手里端著一碗刚撇出来的热米汤。 她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晨光打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陆青河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米汤顺著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得赶早去公社,这五味子是鲜货,去晚了怕收购站压价。” 陆青河放下碗,顺手帮苏云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肚擦过她的脸颊, “再去睡个回笼觉吧,昨晚累著了。” 苏云脸上一红,眼神却没像以前那样躲闪,而是定定地看著丈夫,眼底那一抹常年盘踞的惊惶淡去了不少。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困,我去给你把乾粮带上。” 看著妻子转身进屋忙碌的背影,陆青河心里热乎乎的。 重生这一回,哪怕金山银山摆在面前,也比不上苏云这一个安心的眼神让他觉得踏实。 吃过早饭,陆青河去仓房把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二八”大槓推了出来。这车是陆大山的宝贝疙瘩,平时轻易不让人碰,今儿个老头子却只是在大门口蹲著抽菸,眼皮都没抬一下,算是默许了。 半麻袋五味子被小心翼翼地绑在后座上,用麻绳勒得紧紧的,生怕顛簸掉了。 “爹,娘,我走了!” 陆青河跨上车,长腿一蹬,车链子发出“咔噠咔噠”的脆响,载著一家人的希望衝出了院门。 通往公社的土路坑坑洼洼,两旁的白杨树叶子已经泛黄,在秋风里哗啦啦作响。 陆青河却觉得这景色比画里还好看,脚下蹬得飞快,嘴里还哼起了歌曲。 八十年代的空气里似乎都带著一股子甜味,那是没有工业污染的纯净,也是希望的味道。 他心里默默盘算著。 这一麻袋五味子虽说只是“鲜货”,还没经过九蒸九晒的炮製,但在如今这物资匱乏的年头,只要成色好,那就是硬通货。 要是能卖个好价钱,家里断了顿的油盐酱醋就能续上,还能给丫丫买点零嘴。 这辈子,他陆青河绝不再让妻女过那种看人脸色的苦日子。 骑了一个多小时,公社那几排青砖瓦房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供销社旁边的收购站刚开门,门口冷冷清清的,还没什么人排队。 收购员是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地中海髮型,手里捧著个搪瓷茶缸子,正翘著二郎腿看报纸。 听见有人进来,他眼皮子都没抬,语气里透著股公家人的傲慢和漫不经心。 “干啥的?收山货去后院过秤,別把泥带进屋里。” 陆青河也没恼,这年头端铁饭碗的都这德行。 他把自行车支好,扛著麻袋走进屋,脸上堆著笑:“同志,我这有点刚下山的北五味子,您给掌掌眼。” “五味子?” 中年男人放下报纸,狐疑地打量了陆青河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 “这季节山里的五味子多半都是青蛋子,没熟透我们可不收,收了也是药渣子。” “您先看看货。” 陆青河也不多解释,解开麻袋口的绳子,双手往下一扒拉。 哗啦一声轻响。 满袋子红润饱满、颗粒均匀的五味子露了出来。 那色泽鲜亮得像是刚打磨过的红宝石,一股子特有的酸香药味瞬间瀰漫开来。 中年男人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了,他猛地放下茶缸子,凑到麻袋跟前,伸手抓起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开一颗看了看果肉。 “嚯!好东西啊!” 中年男人的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抬头再看陆青河时,脸上已经堆满了笑意, “小兄弟,你是哪个屯的?这成色,绝了!个头匀称,肉厚汁浓,这可是特级货啊!” “黑瞎子屯的,昨儿个刚从深山里采出来的。”陆青河不卑不亢地回道。 “难怪,深山里的才有这成色。” 中年男人一边感嘆,一边手脚麻利地把麻袋搬上磅秤, 第13章 卖五味子得巨款 “来来来,过秤!这一半袋子……四十二斤半!我也別给你按统货价算了,这成色我给你按特级收,一块二一斤,你看咋样?” 要知道,这时候猪肉才七八毛钱一斤,这一斤野果子能换近两斤猪肉,在这个年代绝对是高价了。 “行!就听您的!” 陆青河爽快地答应。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中年男人拉开抽屉,数出五张“大团结”,又找了一块钱的零票,递到了陆青河手里。 “五十一块钱,拿好了!” 陆青河接过那几张带著体温的钞票,手指摩挲著纸幣粗糙的纹理,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五十一块钱,这在当时顶得上一个城里工人一个多月的工资,对於黑瞎子屯的农民来说,更是一笔巨款。 把钱小心地揣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拍了拍胸口,陆青河转身出了收购站,直奔隔壁的供销社。 供销社里瀰漫著一股混合著酱油、醋和布料的特殊味道。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看得人眼花繚乱。 陆青河站在柜檯前,豪气顿生。 “同志,给我拿一罐麦乳精!”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正织著毛衣,听见这大手笔的吆喝,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穿著虽然朴素但精气神十足,便放下毛衣转身去拿货。 麦乳精,那可是这时候的高档营养品,一般人家只有逢年过节送礼才捨得买。 陆青河想著家里那双眼看不见的奶奶,老人家疼了他一辈子,还没喝过这甜滋滋的好东西,今儿必须得安排上。 “再来一斤水果糖,要那种包彩纸的!” 这是给丫丫的。 上辈子女儿馋糖吃,只能眼巴巴看著別人家的孩子吃,这辈子他要让女儿吃个够。 “还有那个,友谊牌的雪花膏,给我拿一盒!” 那是给苏云的。 妻子的手因为常年干活粗糙乾裂,脸也被山风吹得泛红,得好好养养。 最后,陆青河来到了副食品柜檯。 看著案板上那扇红白相间的猪肉,他咽了口唾沫,指著最肥的那一块喊道: “师傅,给我割两斤肉!要肥的,越肥越好!” 这时候的人肚里缺油水,瘦肉那是没人稀罕的,只有这种肥得流油的“大肥膘”才是最抢手的硬菜。 切成片放在锅里一炼,那就是喷香的猪油,剩下的油梭子撒点盐,给孩子当零嘴能香掉舌头。 “好嘞!” 卖肉的师傅手起刀落,割下长长的一条肥肉,用草绳一穿,递给了陆青河。 陆青河提著这一大堆东西走出供销社,阳光正好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特意没把猪肉放进背篓,而是直接掛在了自行车的车把上。 那白花花的肥肉在阳光下晃晃悠悠,油光鋥亮,简直比什么勋章都耀眼。 跨上车,陆青河用力一蹬,车轮飞转。 迎面吹来的风似乎都带著肉香味。 他已经能想像到,当他骑著车进村时,那块肥肉会引来多少羡慕和嫉妒的目光,而当他把这些东西摆在炕桌上时,奶奶、苏云和丫丫脸上会有怎样惊喜的笑容。 这才是日子。 这才是爷们儿该干的事! …… 日头爬到了头顶,把黑瞎子屯的土路晒得泛起一层浮土。 村口那棵老柳树下,正是热闹的时候。 屯子里的老少爷们儿刚下工,媳妇婆娘们手里纳著鞋底,聚在一块儿东家长西家短地閒磕牙。 “哎,你们听说了没?老陆家那二小子,今儿一大早骑著大山叔那宝贝车出去了,说是去公社卖什么五味子。” 说话的是朱华婶子,屯子里出了名的大喇叭,谁家那点破事儿经她嘴一过,都能变出三个花样来。 她一边磕著瓜子,一边撇著嘴, “我看吶,指不定又是借著由头去公社瞎混了。那五味子满山都是,酸不拉几的谁稀罕要啊?也就是老陆家那两口子惯著他。” 旁边几个妇人跟著附和: “可不是嘛,那青河以前啥样咱们谁不知道?也就是这两天看著像个人样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哦。” 正说著,远处土路上扬起一阵黄烟。 一辆黑色的“二八”大槓自行车由远及近,车铃鐺虽然不响,但那车架子被压得嘎吱嘎吱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那是……陆青河?” 有人眼尖,指著那骑车的人影喊了一声。 大伙儿顺著指头看去,这一看,原本嘈杂的柳树下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只见陆青河把自行车蹬得飞快,那车把上掛著的一大串东西,隨著车身的顛簸晃晃荡悠。 阳光一照,白花花、油亮亮,晃得人眼睛发直。 那是肉! 还是足足有两斤重、两指厚的大肥膘! 在这个肚子里常年缺油水的年头,这一抹白得耀眼的肥肉,比城里供销社橱窗里的的確良衬衫还要勾人。 那是实打实的油水,是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的美味。 不仅如此,车后座上还绑著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也不知道装了啥,把车胎都压瘪下去一截。 陆青河一只脚点地,把车停在了柳树旁,脸上掛著淡笑,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整个人透著一股子精气神。 “哟,婶子大娘们都在呢?晒暖儿啊?” 他这一嗓子,把大伙儿的魂儿叫了回来。 朱华婶子手里的瓜子皮都忘了吐,眼珠子死死盯著车把上那块肥肉,喉咙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她刚才还想酸几句陆青河“游手好閒”,可这话到了嘴边,看著那实实在在的猪肉,硬是给噎了回去。 这年头,能吃上这么厚肥膘的人家,那都是有本事的! “青河啊……” 朱华婶子脸上堆起尷尬又不失热情的笑,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这是……去公社了?哎哟,这肉可真肥实,得有两斤吧?” “两斤高高的。” 陆青河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拍了拍车把, “今儿个运气好,五味子卖了几个钱,寻思著家里老人孩子都没油水了,割点肉回去改善改善。” “五味子真能卖钱啊?” 旁边有个汉子忍不住问,语气里满是羡慕。 “那可不,收购站抢著收呢。” 陆青河笑了笑,没多废话,脚下一蹬,车轮子转了起来, “回见啊各位,家里还等著做饭呢。” 看著陆青河骑车远去的背影,柳树下炸开了锅。 “乖乖,那车后座上鼓鼓囊囊的,怕是买了不少好东西吧?” “我就说老陆家这小子是个机灵的,你看人家这脑瓜子,咱们咋就不知道那酸果子能换肉吃呢?” 朱华婶子听著周围人的议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訕訕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哼,显摆啥,不就是割了二斤肉嘛……” 话虽这么说,可那语气里的酸味儿,隔著三里地都能闻见。 …… 第14章 补贴家用 陆家老屋。 苏云正坐在院子里给丫丫缝补裤子,听见大门口传来动静,赶紧放下针线迎了出去。 “回来了?” 她接过陆青河手里的车把,一眼就看见了那块晃荡的肥肉,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咋买这么多肉?还是大肥膘?” “进屋说。” 陆青河把车支好,解下后座上的东西,提著大包小包进了屋。 屋里,陆大山正盘腿坐在炕头上抽旱菸,盲眼奶奶摸索著手里的针线筐。 听见孙子回来的动静,奶奶脸上立马笑开了花:“是青河回来了吧?累坏了吧?” “奶,我不累。” 陆青河把东西往炕桌上一放,像是变戏法似的,先掏出一包彩纸包裹的水果糖,塞到了正眼巴巴看著他的丫丫手里。 “丫丫,看这是啥?” 小丫头看著手里花花绿绿的糖纸,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惊喜地喊道: “糖!是糖!”她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小脸蛋上满是幸福。 紧接著,陆青河又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递到苏云面前。 “给你的。” 苏云一愣,低头一看,只见那铁盒子上印著两个时髦的女郎,写著“友谊”两个字。 “雪花膏?!” 苏云惊呼一声,脸瞬间红了,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她嗔怪地看了陆青河一眼,声音却软得像水: “你……你咋乱花钱呢?这东西多贵啊,我天天干粗活,抹它干啥……” 嘴上虽然责怪,可她的手却紧紧攥著那个盒子,指腹轻轻摩挲著上面光滑的图案,怎么也捨不得放下。 这是结婚这么多年,陆青河第一次给她买这种“奢侈品”。 陆青河看著妻子泛红的眼眶,心里一柔,转头又拿出了那罐麦乳精,放在了奶奶手边。 “奶,这是给您买的麦乳精,听说喝了对身体好,以后您天天冲一碗喝。” 最后,他把剩下的钱一股脑儿全掏了出来,除了那几张大团结,还有一堆零票,整整齐齐地码在炕桌上。 “爹,娘,这是卖五味子剩下的钱,一共四十五块六,都在这儿了。” 陆青河只留了几块钱零头在兜里, “这钱娘你收著,留著以后盖房子用。” 看著这一桌子的东西和那厚厚的一沓钱,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陆大山手里的菸袋锅子忘了抽,赵翠芬更是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和深深的欣慰。 以前他们最怕的就是陆青河手里有钱,只要有钱,这小子准得出去跟狐朋狗友鬼混,不花个精光不回家。 可今天,他不仅买了这么多实在东西补贴家用,还把大头全交了回来。 这说明啥? 说明这孩子是真的收了心,知道顾家了! “哎……哎!好!好!” 赵翠芬激动得手都有点抖,小心翼翼地把钱收起来,眼圈有点发红, “娘给你存著,以后都是你们小两口的。” 陆大山磕了磕菸袋锅子,虽然没说话,但那原本紧绷著的嘴角明显鬆弛了下来,看著儿子的眼神里,少了往日的严厉,多了一份难得的认可。 中午这顿饭,陆青河没让苏云动手,自己系上围裙下了厨。 那块大肥肉被他切下来一半,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扔进烧热的大铁锅里。 “刺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浓郁的肉香瞬间在狭小的厨房里炸开。 隨著锅铲的翻动,肥肉慢慢变成了金黄色的油梭子,锅底积了一层清亮的猪油。 陆青河把切好的大白菜和泡软的粉条扔进去,加上水,盖上锅盖闷燉。 没过多久,一股霸道的猪肉白菜燉粉条的香味就顺著烟囱飘出了院子,在这个清汤寡水的年代,这味道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隔壁二柱子家的小孩闻著味儿,趴在墙头上哇哇大哭,闹著要吃肉,被他娘一顿好打。 饭桌上,气氛是前所未有的热烈。 大海碗里装满了油汪汪的燉菜,粉条吸饱了肉汁,晶莹剔透; 白菜软烂入味,入口即化; 那几块油梭子更是一咬一嘴油,香得人天灵盖都发麻。 盲眼奶奶面前摆著一碗冲好的麦乳精,热气腾腾,散发著奶香和麦香。 老人家捧著碗,抿了一小口,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甜,真甜,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陆大山破天荒地拿出那瓶平时捨不得喝的散白酒,倒了一小盅。 他滋溜一口酒,夹了一筷子粉条,看著埋头吃饭的儿子,心里那股子鬱气彻底散了。 “青河啊,” 陆大山放下酒盅,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软乎劲, “这五味子既然能卖钱,明儿个让你大哥二哥他们也跟著去采点?” 陆青河咽下嘴里的饭,点了点头: “行啊爹,山里的东西谁采是谁的。不过这玩意儿得看成色,不是啥样的收购站都收。” 正吃著,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是大伯家的小孙子铁蛋,正吸溜著鼻涕,眼巴巴地盯著桌上的肉菜,手指头在门框上扣得发白。 大伯陆大江一家虽然为人刻薄,但这孩子是无辜的。 陆青河二话没说,拿起一个空碗,满满当当地盛了一大勺猪肉燉粉条,又特意挑了几块油梭子盖在上面。 “铁蛋,来,端回去吃。” 铁蛋眼睛一亮,也不敢进屋,接过碗撒腿就跑,生怕陆青河反悔似的。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了二伯母那尖酸的声音: “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混不吝还能给咱们送肉吃?怕不是做了啥亏心事吧?” 紧接著是大伯陆大江的呵斥声: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人家青河现在出息了,你少在那嚼舌根子!” 听著外面的动静,陆青河神色淡然,夹了一块肉放进苏云碗里: “多吃点,补补身子。” 这一举动,既给了大伯家面子,堵了亲戚的嘴,又展示了自家的宽厚。 陆大山看著儿子这处事手段,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能顶门立户了。 晚饭过后,月亮爬上了树梢。 陆青河拉著有些微醺的父亲来到了后院。 后院的架子上,掛著那头已经被开膛破肚的野猪。 经过两天的风乾,猪肉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但在月光下依然透著一股子野性的压迫感。 陆青河摸了摸冰凉的猪肉,原本轻鬆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爹,这点五味子钱也就是个零头,咱们家要想真正翻身,盖上大瓦房,还得靠这大傢伙。” 陆大山看著那头野猪,眉头微皱,酒劲醒了一半: “青河,你真觉得那啥考察团能稀罕这玩意?这野猪肉柴得很,又腥,城里人吃惯了细粮,能看得上?” 在这个年代的人眼里,野猪肉远不如家猪肉好吃,也就是图个肉味。 陆青河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父亲,语气篤定得让人无法怀疑: “爹,您就信我这一回。那南方来的官儿和专家,吃腻了山珍海味,就稀罕这口野味。这叫『绿色食品』,叫『野趣』。这几天他们一到,这猪肉就不是猪肉了,那是咱们老陆家的第一桶金。” 第15章 松木燻肉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陆家的小院里,却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陆青河起了个大早,手里拎著一把锋利的剔骨刀,正围著那头已经被开了膛的野猪打转。 经过两天的风乾,猪肉表面的水分已经收干,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摸上去手感紧实。 “青河,你这又是要整啥么蛾子?” 陆大山披著一件打著补丁的蓝布褂子,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站在屋檐下皱著眉头看。 他原本以为儿子要把这猪肉切块醃上,留著自家慢慢吃,或者偷偷摸摸去换点粮食。 可看这架势,陆青河指挥著他把后院那堆存了好几年的樺树皮给翻了出来,又让他去山上折了不少新鲜的松树枝子回来。 “爹,这肉要是直接醃了,那就糟践东西了。” 陆青河头也没回,手里的刀子上下翻飞,熟练地將野猪肉修整成条状, “咱得熏。而且不能是热熏,得是『冷熏』。” “啥熏?冷熏?” 陆大山听得云里雾里,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急了, “你个败家玩意儿!那樺树皮那是引火的好东西,松树枝子全是油,这一烧起来全是黑烟,好好的肉不给熏成黑炭了?到时候苦不拉几的,谁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肉就得燉得烂烂的,或者醃得咸咸的才好下饭。 拿烟燻? 那不是把肉往坏了整吗? 陆青河停下动作,直起腰,耐心地解释道: “爹,您不懂。这南方人口味刁,他们不缺大油水,缺的是这口『野味』。” 他指了指地上的松枝, “这红松枝子带香气,樺树皮能起油烟。用这烟慢慢把肉里的水分逼出来,把松木的香味渗进去,那肉才叫一个地道。到时候这肉就不叫野猪肉了,那叫『长白山秘制松木燻肉』,这一斤能多卖好几毛钱呢。” 陆大山吧嗒了两下嘴,虽然心里还是犯嘀咕,觉得儿子是在瞎折腾,但看著陆青河那篤定的眼神,他又想起了昨天那四十五块钱。 “行行行,反正这猪是你保下来的,隨你怎么折腾吧。要是熏坏了,我看你到时候咋哭。” 老头子虽然嘴硬,但身体很诚实,转身就去帮著把那些松枝劈成小段,方便一会儿控制火候。 院子角落里,陆青河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熏架。 下面是用砖头垒起来的火塘,上面架著几根粗壮的木棍,四周围著几层浸了水的草帘子,用来拢住烟气。 火生起来了。 樺树皮一遇火,“刺啦”一声捲曲起来,冒出浓黑的油烟。 陆青河赶紧压上一层湿润的松枝,明火瞬间被压灭,转而腾起一股浓郁的青白色烟雾。 这烟味儿呛人,带著一股子松脂的辛辣味。 “咳咳……” 正在旁边帮忙递柴火的苏云被烟燻得眼泪直流,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今天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藕臂。 虽然被烟呛得难受,但她没躲,依旧蹲在火塘边,手里拿著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扇著风。 “別硬扇,这火候得讲究。” 陆青河见状,几步跨过去,自然地蹲在妻子身后。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云拿著蒲扇的手腕。 苏云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 在这个年代,两口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那是会被人笑话的。 “別动,用心感觉。” 陆青河的声音低沉温和,就在她耳边响起,热气喷洒在她的脖颈上, “风大了,火就旺,容易把肉烤熟;风小了,烟不够,味儿进不去。得这样,不紧不慢,让烟像流水一样往上飘。” 他带著苏云的手,很有节奏地轻轻扇动。 那只大手里满是老茧,粗糙却温暖,紧紧包裹著苏云纤细的手腕。 苏云只觉得手腕处烫得惊人,那股热度顺著胳膊一直烧到了脸上。 她微微侧过头,正好对上陆青河专注看著火塘的侧脸。 晨光下,男人的轮廓硬朗,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浑浊与暴戾,只有一种让她感到安心的沉稳。 慢慢地,苏云不再挣扎。 她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顺著陆青河的力道,一下一下地扇著风。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那是松木的清香,混杂著淡淡的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气息,在繚绕的烟雾中悄悄滋长。 苏云低著头,看著火塘里明明灭灭的火星,嘴角微扬。 这种夫妻同心干活的感觉,真好。 然而,这股子独特的烟味儿,很快就飘出了院墙。 松木燃烧的味道穿透力极强,不一会儿,半个屯子都能闻见这股子怪味。 “哎呀妈呀,这是谁家烧著了?咋这么大烟味儿呢?” “好像是老陆家那边传来的。” 几个端著饭碗的村民凑到了陆家院墙外,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只见院子里烟雾繚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做法事。 朱华婶子正巧路过,手里依旧抓著一把瓜子,闻著这味儿,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鼻子: “嘖嘖,我就说这陆青河是个败家子吧。好好的野猪肉不赶紧卖了,非得在这瞎折腾。这么熏,那肉还能吃吗?全是烟油子味儿!”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汉子也跟著附和: “可不是嘛,那野猪肉本来就柴,这一熏更乾巴了。我看那,这几百斤肉算是要砸手里嘍。” “老陆头也是糊涂,就这么惯著儿子胡闹。这要是换了我家小子,我早大耳刮子抽过去了。” 墙外的议论声虽然压低了,但还是顺著风飘进了院子。 陆大山听著这些閒言碎语,脸色有些掛不住,手里的菸袋锅子捏得紧紧的,几次想张嘴骂回去,但看著专心致志的儿子,硬是忍住了。 陆青河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神色平静,专注於手里的活计,偶尔起身翻动一下架子上的肉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伺候什么稀世珍宝。 对於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村民来说,燻肉是糟践东西。 但他心里清楚,这看似乌烟瘴气的过程,正在赋予这些野猪肉新的灵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头从东边转到了西边。 当最后一缕夕阳洒在院子里时,陆青河终於撤掉了草帘子,灭了火塘里的余烬。 第16章 机会 “好了?” 陆大山第一时间凑了过来,苏云也紧张地站起身,就连屋里的盲眼奶奶都侧著耳朵听动静。 隨著烟雾散去,架子上的景象展现在眾人面前。 “嚯!” 陆大山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嘆。 原本惨白带红的生肉,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每一条肉都被熏成了诱人的枣红色,表面泛著一层油亮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蜜蜡。 虽然是冷熏,但那种深邃的色泽却给人一种醇厚的感觉。 最绝的是那股味道。 不再是刺鼻的烟味,而是一种浓郁的松木清香,混合著肉类特有的油脂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勾得人馋虫直冒。 陆青河拿起一条肉,用刀切下一小片,递给父亲: “爹,您尝尝。” 陆大山將信將疑地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肉质紧实有嚼劲,却不柴,越嚼越香,那股子松木味儿在嘴里炸开,回味无穷。 “这……这还是那野猪肉?” 陆大山一脸不可思议, “咋这么香呢?比供销社卖的腊肉还要香!” 苏云也尝了一小口,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好吃!一点腥味都没有了。” 陆青河看著家人的反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手艺,可是前世他在南方跟一位老猎户学的,专供那些大饭店,没想到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就在全家人围著燻肉嘖嘖称奇的时候,村口的大喇叭突然滋滋啦啦地响了起来。 紧接著,村支书那带著浓重口音的嗓门传遍了全村: “喂!喂!社员同志们注意了啊!有个重要通知!” “省里的林业考察团,今天下午已经到了咱们县里!明天中午,车队要路过咱们公社招待所吃饭!” “各家各户都把自家门前的卫生搞一搞,別给咱们公社丟脸!还有,民兵连的明天早上去公社集合,维持秩序……” 广播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村上空迴荡。 陆青河听到这个消息,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 来了! 时间和前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爹,机会来了。” 陆青河指著架子上那几百斤燻肉,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明天一早,咱们就把这些肉拉到公社去!” 刚才还沉浸在燻肉美味中的陆大山,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被嚇的。 虽然现在政策鬆动了些,大家私下里换点鸡蛋粮票没人管,但这可是几百斤肉啊! 还要拉到公社去?还要卖给省里的考察团? 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青河啊,你……你可別胡来!” 陆大山的手心开始冒汗,声音都在发颤, “那可是省里的领导!” 苏云也被嚇得脸色发白,紧紧抓著衣角,担忧地看著丈夫。 陆青河看著被时代束缚住的父亲,心里嘆了口气。 他知道,必须给父亲吃一颗定心丸,否则这老实巴交的一家之主今晚怕是觉都睡不著。 他走到父亲面前,按住老头子颤抖的肩膀,神色变得无比严肃且正经: “爹,您想岔了。咱们这不是投机倒把,咱们这是『拥军拥属』,是『支援国家建设』!” “啊?” 陆大山被这几个大词儿砸懵了。 陆青河一本正经地胡诌道: “您想啊,那些专家大老远从省里来,是为了帮咱们开发林区,那是为了国家做贡献。 咱们作为林区百姓,那是主人家。 把自家最好的野味拿出来,给专家们改善伙食,让他们吃饱了不想家,好更有力气搞建设,这觉悟难道不高吗?” “咱们也不多要钱,就收个辛苦费和成本费。这叫『军民鱼水情』,公社书记表扬咱们还来不及呢,谁敢抓咱们?” 这一套在这个时代显得颇为超前,把陆大山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头子眨巴著眼睛,琢磨了半天,觉得儿子说得好像…… 还真他娘的有道理? 给国家专家送肉吃,那是光荣的事啊! “这……这真能行?” 陆大山虽然还有些忐忑,但语气明显没那么坚决了。 “肯定行!爹,您就信我,明天您去借辆板车,或者是找村部批个条子借拖拉机,咱们堂堂正正地去。” 陆青河拍著胸脯保证。 夜深了。 黑瞎子屯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的狗吠声偶尔传来。 陆家老屋里,苏云和丫丫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陆青河躺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双手枕在脑后,却是毫无睡意。 他看著黑漆漆的房梁,脑海里飞快地过著前世的新闻画面。 那个带队的考察团团长,是个地道的湖南人,最爱这一口烟燻火燎的腊味,而且是个出了名的老饕。 前世,这位团长在招待所因为饭菜不对胃口发了脾气,后来还是公社食堂的大师傅临时去老乡家討了一块腊肉才把人哄好。 这一世,他陆青河手里握著这几百斤顶级的秘制松木燻肉,那就是握住了通往第一桶金的钥匙。 他侧过头,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著熟睡中苏云那恬静的侧脸,还有女儿丫丫那肉嘟嘟的小手。 …… 天刚蒙蒙亮,长白山脚下的寒风像刮骨钢刀似的,顺著棉袄领口往里灌。 通往公社的土路上,一辆破旧的驴车正吱扭吱扭地往前挪。 驴车上盖著一张满是霜花的破草蓆,底下鼓鼓囊囊的,散发著一股子奇异的松木香。 陆大山缩著脖子坐在车辕上,手里攥著鞭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绷得紧紧的,眼珠子时不时警惕地往四周扫两眼,生怕路边的枯草堆里蹦出个截道的,或者跳出个带红袖箍的稽查员。 “青河啊,这……这就直接去招待所后门?咱连个介绍信都没有,人家能让进吗?” 陆大山的声音被冷风吹得直打颤,不仅是冻的,更是嚇的。 第17章 后厨的及时雨 陆青河坐在草蓆边上,两手抄在袖筒里,神色却是一派淡然。 他看了看这就差把“我心里有鬼”写在脸上的老爹,轻声安抚道: “爹,您把心放肚子里。咱这是去送『补给』,又不是去偷抢。再说了,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您就把背挺直了,越从容,人家越不怀疑。” 说话间,驴车已经拐进了公社大院的后巷。 这时候公社还没上班,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招待所后厨那根高耸的烟囱正突突地冒著黑烟,空气里飘著股发酸的馒头味儿。 陆青河跳下车,示意父亲在车边看著,自己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朝后厨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摔摔打打的动静。 “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上面千叮嚀万嘱咐,说这次来的全是省里的专家和南方的干部,让咱们务必把接待餐搞好。 可你看看,库房里除了大白菜就是酸菜,连块像样的五花肉都凑不齐十斤! 这让我拿啥整硬菜?拿酸菜帮子硬整啊?” 说话的是个戴著白高帽的胖大厨,正把手里的铁勺敲得噹噹响,对著帮厨的小工发邪火。 那小工缩在角落里,一脸委屈:“刘师傅,採购员老王一大早就去县肉联厂排队了,可听说那边也缺货,这……” “缺货缺货!我看这饭也別做了,大傢伙儿一块儿喝西北风算了!” 刘大厨气得把帽子一摘,狠狠摔在案板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生闷气。 正当这节骨眼上,后厨那掛著厚棉门帘的大门被人掀开了。 一股冷风夹杂著若有若无的松木异香钻了进来。 “哟,刘师傅,这一大早的,哪来这么大火气啊?” 刘大厨一抬头,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人虽说穿著一身旧棉袄,但那精气神却不像是个刨食的庄稼汉,倒像是个见过世面的干部子弟,脸上掛著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你谁啊?后厨重地,閒人免进不知道啊?” 刘大厨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嚷嚷。 陆青河也不恼,反手关严了门帘,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熟练地弹出一根,递到了刘大厨眼皮子底下。 “刘师傅,我是黑瞎子屯的老陆家小子。这不,听说咱们招待所今天要接待贵客,怕您这儿缺了趁手的食材,特意给您送『及时雨』来了。” 刘大厨瞥了一眼那烟。大前门,这在供销社可是紧俏货,平时只有干部才捨得抽。 他脸色稍微缓和了点,接过烟別在耳朵上,上下打量了陆青河一眼: “送食材?我看你两手空空的,送啥?还是那句话,咱这可是公家单位,不仅要票,还得要正规手续,你要是来推销自家那点土豆萝卜的,趁早回去。” 陆青河笑了笑,没急著辩解,而是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 “萝卜土豆哪能入得了您的法眼。我知道您正为中午的主菜发愁。南方的客人,嘴刁,吃不惯咱们这儿的大油大腻,就稀罕一口地道的『山珍』。” 说著,他转身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衝著外面的陆大山招了招手。 陆大山赶著驴车,战战兢兢地挪到了门口。 陆青河走到车边,当著刘大厨的面,猛地掀开了盖在上面的草蓆一角。 剎那间,一股浓郁醇厚、带著森林气息的燻肉香味,在寒冷的空气中炸裂开来,直往人鼻孔里钻。 刘大厨原本还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那堆红亮如琥珀、码得整整齐齐的燻肉条时,瞬间直了。 他也是行家,鼻子一抽,脸色大变,几步就窜到了车边。 “这……这是?” “松木冷熏野猪肉。” 陆青河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利落地切下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递给刘大厨,“您是行家,尝尝这味儿正不正。” 刘大厨接过肉片,对著晨光看了看。 那肉片红润透亮,纹理清晰,油脂部分像是凝固的蜜糖。他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先是松木的清香,紧接著是野猪肉特有的嚼劲和鲜美,最后回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烟燻微苦,完全没有普通猪肉的腥臊味,更没有那种死咸的感觉。 “绝了!” 刘大厨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滚圆,刚才的愁容一扫而空, “这口感,这火候……嘖嘖,就是县里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也整不出这手艺啊!这正是那帮南方专家最稀罕的野味口感,既有嚼头又不腻人!” 他激动地看向陆青河, “小伙子,这肉你有多少?” 陆青河伸出四根手指头: “连骨带肉,四百来斤。” “都要了!我都要了!” 刘大厨想都没想就喊道,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面露难色, “不过……这採购的事儿我说了不算,得后勤的王干事拍板。但他这会儿还没来……” 话音未落,一个夹著黑皮包、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从后门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擦汗: “老刘!老刘!肉联厂那边说是车坏路上了,猪肉得下午才能送到!这中午的饭可咋整啊?你赶紧想想办法,哪怕是用土豆燉粉条也得给我凑出四个菜来!” 这人正是负责后勤的王干事。 刘大厨一见救星来了,连忙一把拉住他,指著陆青河的驴车兴奋道: “王干事,您来得正好!看看这那是啥!真是想啥来啥,这小伙子送来了几百斤上好的熏野猪肉!” 王干事一愣,视线落在车上那堆红彤彤的肉条上,原本焦躁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肉质,又闻了闻味儿,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作为后勤主管,他太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了。这要是摆上桌,那是给公社长脸的大菜啊! 但他毕竟是管钱的,很快就收敛了情绪,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打量著陆青河,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东西是好东西。不过小同志,咱们这是公家採购,讲究个规矩。你这肉……打算怎么卖?” 第18章 天价燻肉 陆大山在旁边一听这话,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下意识地就要张嘴说个实诚价。 陆青河却抢先一步,不卑不亢地开口道: “王干事,这肉不是普通的腊肉。 这是咱们长白山特產的『药膳燻肉』。 猪是吃五味子和人参须子长大的,熏制用的是百年红松枝和樺树皮,足足熏了四十八个小时。 这东西在南方,那是只有大领导才享用得起的滋补品。” 他这一番话,把这头普通的野猪瞬间拔高到了“贡品”的档次。 王干事被这一套说辞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著眼前这个谈吐不凡、气质沉稳的年轻人,心里暗暗吃惊:这哪像是个普通的农村社员?这说话的水平,比县里的干部还溜。 “咳咳,那个……说个价吧。” 王干事心里已经动了心,但还是想压压价。 陆青河伸出一根手指:“两块五一斤。” “啥?!” 旁边的陆大山嚇得差点从车辕上掉下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现在的猪肉才八毛钱一斤,黑市上顶天也就一块二,这小子张嘴就是两块五?这简直是抢钱啊! 王干事也是眉头紧锁,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太贵了!这都快赶上牛肉价了。咱们是有预算標准的,这价格我没法报帐。” 陆青河也没急,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转身就要把草蓆盖回去: “王干事,我也知道您有难处。这肉確实金贵,製作工艺太繁琐,成本高。既然咱们招待所预算有限,那我就不给您添麻烦了。正好县里的供销社主任是我远房亲戚,本来也是让我拉过去送礼的,说是县里领导想尝尝鲜。” 说著,他一拉驴韁绳,衝著已经傻眼的陆大山喊了一声: “爹,走吧,咱去县里。” 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王干事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慌了。 县里领导都要尝鲜的东西?那要是让县里知道好东西路过公社没留住,反而流到了县里,这岂不是显得他这个后勤干事无能? 更关键的是,中午那顿饭可是火烧眉毛了! 要是没有这道硬菜镇场子,那帮挑剔的专家要是吃得不顺心,回头在考察报告上歪歪嘴,公社书记还不得剥了他的皮? “哎哎哎!小同志,別急著走嘛!” 王干事几步窜过去,拦住了驴车,脸上堆满了笑,“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再商量商量嘛!” 他咬了咬牙,看著那堆诱人的燻肉,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这肉品质確实没得挑,要是按“特供食材”或者“接待专项款”走帐,倒也不是完全操作不了…… “两块五確实太高了,咱们各退一步。”王干事伸出两根手指,“两块二!这已经是天价了,再高我就真没法交代了。但我有个条件,这四百斤我全包圆了,你不能再卖给別人!” 陆青河停下脚步,回头看著王干事,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做著艰难的心理斗爭。 其实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他的心理底价是一块五,报两块五就是为了给对方砍价的空间。 两块二?这简直是暴利! “行吧。”陆青河嘆了口气,一副吃了大亏的样子,“看在咱们公社为了接待专家这么尽心尽力的份上,我就当是支援家乡建设了。王干事,成交!” 王干事长舒一口气,赶紧招呼刘大厨和帮厨出来过秤。 一番忙活下来,去皮去骨,净肉重四百一十八斤。 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总共九百一十九块六毛。” 当王干事从黑皮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还带著油墨香气的“大团结”,一张一张数给陆青河的时候,整个后厨都安静了。 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这近一千块钱,对於普通农民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陆大山站在旁边,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沓钱,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他的腿肚子转筋,软得差点站不住,只好死死抓著驴车的车辕,呼吸急促得像个拉风箱。 陆青河接过钱,当面点了一遍,神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抽出两张大团结,不动声色地塞进王干事的手里,压低声音道:“王干事,以后咱们少不了打交道。这点意思,您买包烟抽,就当是交个朋友。” 王干事一愣,隨即深深地看了陆青河一眼,不动声色地將钱收进袖口,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好小子,会办事!以后有好东西,直接送我这来!” 交易完成,父子俩赶著空荡荡的驴车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一直走出二里地,到了没人的荒郊野外,陆大山才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样。 “停!快停车!” 老头子一把勒住韁绳,跳下车,衝到陆青河面前,声音哆哆嗦嗦地喊道:“钱呢?钱呢?快让我看看!” 陆青河笑著从怀里掏出那沓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钱,递给父亲。 陆大山颤抖著双手接过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 那一刻,这个在黄土地里刨了一辈子食、为了几毛钱能跟人红脸的老实汉子,眼眶红了。 他把钱死死地捂在胸口的內兜里,用手按了一遍又一遍,生怕那钱长翅膀飞了,或者是被人抢了去。 “青河啊……咱……咱发財了?” “爹,这才哪到哪。”陆青河看著父亲那副没出息却又无比真实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酸楚的暖意,“以后,咱家的日子会比这好上一百倍。” 陆大山没有接话,他只是捂著胸口,一屁股坐在车辕上。 寒风依旧凛冽,吹乱了他花白的头髮。 过了一会儿,老头子突然低下头,肩膀耸动起来。 陆青河嚇了一跳,以为父亲是激动哭了,刚想上前安慰,却听见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从父亲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嘿嘿……嘿嘿嘿……”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傻笑。 “九百块……九百块啊!把你大伯二伯那两家绑一块儿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啊!嘿嘿嘿……” 陆青河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像个孩子一样傻笑的父亲,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 前世,父亲为了这几百斤猪肉受尽了屈辱,最后落得个残疾,在贫病中鬱鬱而终。 这一世,看著父亲那张笑得满是褶子的脸,陆青河觉得,哪怕是用全世界的金山银山来换,也不如这一刻来得珍贵。 “爹,坐稳了,咱回家!” 陆青河一甩鞭子,驴车轻快地跑了起来,向著家的方向奔去。 第19章 满载而归,闔家欢庆 回村的这一路,原本只需要半个钟头的脚程,愣是让陆大山走了快一个小时。 老驴车在坑洼不平的雪道上顛簸,每晃荡一下,陆大山的身子就跟著一僵,紧接著就要勒停驴子。 这已经是第五回了,老头子把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伸进贴身棉袄的內兜里,摸索一阵,直到指尖触碰到那沓厚实的纸张,脸上紧绷的神情才稍稍鬆弛,换上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怪模样。 陆青河盘腿坐在车板上,看著父亲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心里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上一世,父亲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为了几块钱的药费能给亲戚跪下。 如今这九百多块钱揣在怀里,比揣了个炸药包还让他紧张。 “爹,钱没长腿,跑不了。” 陆青河哈出一口白气,笑著打趣, “您再摸下去,那大团结上的毛主席像都得让您给摸禿嚕皮了。” “去去去!小兔崽子懂个啥!” 陆大山脸一红,瞪了儿子一眼,手却还是没捨得从怀里拿出来,压低了嗓门嘟囔, “这可是九百多块!咱老陆家祖坟冒青烟都不一定能求来的財气,要是半道上掉了,我这就找棵歪脖子树吊死算了。” 话虽这么说,老头子手里的鞭子却甩得更响了,那股子精气神儿,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憋屈都给甩进这凛冽的西北风里。 驴车吱吱扭扭进了屯子,陆大山特意把那顶破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生怕让人看见他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喜气。 好在这个点儿,大伙儿都在地里忙活或是猫冬串门,路上没遇著啥人。 一进家门,陆大山动作利索。他把驴车往院里一扔,反手就插上了院门的大门閂,这还不放心,又搬了块大石头顶在门后头。 “孩儿他娘!云吶!快!快进屋!” 陆大山一边喊,一边火急火燎地往屋里冲。 屋里,母亲赵翠芬正纳著鞋底,苏云在给丫丫缝补袖口,盲眼奶奶坐在炕头摸索著剥花生。 见陆大山这副后面有狼撵似的架势,赵翠芬嚇得手里的针差点扎著肉。 “咋了这是?遇著劫道的了?” 赵翠芬扔下鞋底就迎了上来,一脸惊慌。 陆大山没说话,呼哧呼哧喘著粗气,一把扯过窗帘,把屋里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这才脱鞋上炕,盘腿坐到正中间,颤抖的大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个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蓝布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块蓝布上。 隨著陆大山一层层揭开布角,一沓沓崭新的、散发著油墨香气的“大团结”赫然出现在炕席上。 那灰绿色的票面堆成了一座小山,在这昏暗的屋子里,竟然像是会发光一样,刺得人眼睛生疼。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灶坑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苏云手里的针线活“吧嗒”一声掉在炕上。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那双好看的杏眼里满是惊恐。 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票子就是十块的,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十块堆在一起。 “这……这……” 赵翠芬身子晃了晃,腿一软跪坐在炕沿边上,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老头子,你这是……把供销社给抢了?” “抢啥抢!这是咱儿子挣回来的!” 陆大山再也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炕席上,震得那堆钱都跳了跳,脸上那褶子全笑开了花, “那野猪肉,卖出去了!两块二一斤!这是九百一十九块六!一分都不少!” “我的老天爷啊……” 赵翠芬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嘴里神神叨叨地念著, “这是遇到贵人了,这是老天爷开眼了啊……” 盲眼奶奶虽然看不见,但这屋里的动静哪能瞒得过她。 老太太摸索著爬过来,那双乾枯的手在炕席上划拉著,直到触碰到那一沓厚实的纸幣。 她细细地摩挲著那纸张的纹路,浑浊的眼珠子泛起泪光,嘴唇哆嗦著: “是钱……是好大一笔钱吶……咱家青河出息了,出息了……” 陆青河看著这一家子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走上前,握住苏云冰凉的手,轻轻捏了捏。 苏云抬头看他,眼里的惊恐慢慢褪去,眼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崇拜和依赖。 “爹,娘。” 陆青河清了清嗓子,把大伙儿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他伸手从那堆钱里数出了两百块,推到母亲面前, “这两百块,留著给家里添置东西,剩下的当进山的本钱和备用金。至於这剩下的七百多……”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低矮阴暗、墙皮脱落的土坯房,最后落在妻子和女儿身上。 “我想用这笔钱,买红砖,买水泥,起大瓦房!” 这话一出,屋里又是一静。 “全……全用来盖房?” 赵翠芬有些心疼地看著那堆钱, “青河啊,这钱存著吃息不好吗?这土房修修补补也能住……” “不存!” 这一回,没等陆青河开口,陆大山一拍大腿,嗓门大得像打雷。 老头子红著眼珠子,盯著那堆钱,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窝囊气都发泄出来: “盖!听青河的!就盖大瓦房!盖全村最大的! 我要让老陆家那哥俩看看,到底谁才是烂泥扶不上墙! 我要让全屯子的人都瞧瞧,我陆大山的儿子,那是真龙!” 陆大山这一嗓子吼得豪气冲天,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落。 陆青河看著父亲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人活一口气,这口气要是顺了,日子也就顺了。 虽然陆家大门紧闭,但这屋里压不住的欢声笑语还是顺著烟囱飘到了隔壁。 一墙之隔的二伯陆大河家。 二伯母正趴在墙根底下,耳朵贴著冰冷的土墙,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听听,听听!这老三家是咋了?过年也没见这么乐呵过。” 二伯母回身衝著正在炕上抽旱菸的陆大河撇嘴, “刚才我好像听见老三吼了一嗓子,说是要盖啥房?还要盖最大的?” 陆大河磕了磕菸袋锅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做梦娶媳妇,尽想好事儿!就凭他家那个败家子?那头野猪撑死卖个百十来块钱,还盖大房?我看是把猪肉换了烧刀子,喝高了撒酒疯呢。” “不对啊……” 二伯母心里像猫爪子在挠,痒得难受, “昨儿个那味儿你也闻著了,那肉香得邪乎。今儿一大早我看老三赶著车出去了,回来时候车可是空的。你说……能不能是真发財了?” 陆大河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想起昨天陆青河那一火鉤子扎在门框上的狠劲儿,心里有些发虚。 要是那小子真把肉卖了个高价……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在两口子心里疯长。 陆大河把菸袋锅子往炕沿上狠狠一敲: “发財?发个屁!我看也就是迴光返照!等著吧,过两天还得来咱家借米下锅!” …… 第20章 蝴蝶牌缝纫机 夜幕降临,长白山脚下的风声依旧呼啸,但陆家的小土屋里却是暖意融融。 吃过晚饭,一家人早早地钻了被窝。 陆青河搂著苏云,怀里的小女人身子软软的,带著一股皂角的清香。 丫丫睡在里侧,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青河……” 苏云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飘忽,像是怕惊碎了什么美梦, “咱们真的要盖新房吗?” “真的。” 陆青河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说, “我都想好了。咱盖五间大正房,全用红砖,不用土坯。 窗户不用窗户纸,全换成透亮的大玻璃,冬天太阳一晒,屋里暖烘烘的。 地上铺水泥,乾净,好打扫,再也不用担心丫丫在地上爬弄一身泥。” 苏云听得痴了,她在脑海里拼命勾勒著丈夫描述的画面。 大玻璃窗? 那得多少钱啊? 她在公社供销社见过那种玻璃窗,亮堂得像是没有遮挡一样。 “还要专门给丫丫留一间书房。” 陆青河继续说道, “打个大书桌,以后丫丫上学了,就在里面写作业。 再给你弄个缝纫机,摆在窗户底下,你做活的时候就不伤眼睛了。” 苏云的眼眶湿润了,她往陆青河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哽咽: “青河,我咋觉得像是在做梦呢?这日子……真的能过成这样吗?” “这只是个开始。” 陆青河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以后,你会住上比这更好的房子,穿上最好的衣裳。以前欠你的,我一点点补回来。” 苏云没再说话,只是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在黑暗中用力点了点头。 …… 天刚蒙蒙亮,黑瞎子屯的晨雾还没散尽,陆家的小院里就传来了压低嗓门的爭执声。 “青河,你这是要作啥妖?那钱可是留著买红砖的!这还要去县城考察啥市场?咱家那点底子不都让你那野猪肉给掏空了吗?” 陆大山披著件旧棉袄,堵在门口,手里还攥著昨晚才数过好几遍的钱袋子,一脸肉疼地看著整装待发的儿子。 陆青河一边往怀里揣那沓刚分出来的“巨款”,一边笑著给老爹宽心: “爹,磨刀不误砍柴工。咱要盖大瓦房,光有砖不行,还得看看水泥、钢筋的行情不是?再说了,我去县里百货大楼转转,看看城里人现在都稀罕啥山货,这叫……信息调研,懂不?” “调个屁的研!” 陆大山吹鬍子瞪眼, “我看你就是兜里有两个钱烧得慌!” 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陆大山终究没死拦著。 昨晚那九百多块钱的衝击力实在太大,让他对这个小儿子的本事有了种盲目的信任。 苏云站在一旁,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她没想到陆青河非要带她一起去,说是让她也去“长长见识”。 “青河,要不……我就不去了吧?来回车票得好几块呢。” 苏云小声说道,眼里满是不捨得。 “走吧,媳妇。” 陆青河不由分说,一把拉过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 “钱挣来就是花的,不花那是纸。” 去县城的客车是那种老式的长头解放牌,车厢里瀰漫著一股子旱菸味和机油味混合的怪味儿。路面坑坑洼洼,车身晃得像要把人的骨头架子都散了。 苏云紧紧抓著前排座椅的靠背,脸色有些发白,但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窗外瞟。 她嫁给陆青河这么多年,除了回娘家,几乎没出过远门,更別提去县城这种“大地方”了。 “难受吗?”陆青河伸出手,把她冰凉的手掌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苏云身子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来,因为周围还有不少乘客看著呢。 但这年头虽说风气保守,可陆青河那只手握得紧实又有力,像是一座山,稳稳地托住了她心里的慌乱。 “不难受。”苏云红著脸摇摇头,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意。 到了县城,那种喧囂和繁华瞬间扑面而来。 满大街都是穿著蓝灰工装的工人,自行车的铃声此起彼伏,路边的国营饭店里飘出诱人的油条香气。 陆青河领著苏云,径直去了县里最大的百货大楼。 一进大门,苏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高挑的棚顶,明亮的玻璃柜檯,琳琅满目的商品摆得满满当当。 搪瓷脸盆、暖水瓶、花花绿绿的糖果、成匹的布料…… 看得人眼花繚乱。 苏云走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脚都不敢用力踩,生怕把地给踩脏了。 她紧紧跟在陆青河身后,像只受惊的小鵪鶉,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周围那些穿著体面的城里人,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略显土气的棉袄时,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优越感,这让苏云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 “抬头,挺胸。” 陆青河捏了捏她的手心,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咱是来买东西的,是顾客,也就是上帝,怕啥?” 苏云虽然不懂啥是上帝,但丈夫手心的温度给了她莫大的底气。 两人穿过日用品区,陆青河脚步不停,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卖大件儿的地方。 当那个熟悉的黑色机头、绘著金色花纹的物件出现在视野里时,苏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缝纫机。 那是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宝贝。 在这个年代,谁家姑娘出嫁要是能陪嫁一台缝纫机,那在婆家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分。 苏云痴痴地看著柜檯里那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眼神里流露出的渴望根本藏不住,但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太贵了。 她听村里人说过,这一台机器得一百多块钱,还得要工业券,那是她们这种庄户人家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同志,把这台蝴蝶牌的给我提出来。” 陆青河的声音在柜檯前响起。 苏云嚇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抬头看向丈夫,脸色煞白。 她急忙伸手去拽陆青河的衣袖,声音都在发抖: “青河!你疯了?这……这得多少钱啊!咱快走吧!” 第21章 扬眉吐气 周围几个正在挑选布料的顾客都投来了惊讶的目光,有的甚至带著几分看笑话的神色。 这年头,农村人进城看个稀罕常见,真敢张嘴就要买这种大件的,还真不多。 柜檯后的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姐,正嗑著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说道: “看好了再问啊,这可是蝴蝶牌,一百五十八一台,还要十二张工业券。碰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这种国营大楼售货员的傲慢,是这个时代的特色。 苏云被这一呛,更是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青河却没恼,只是淡淡一笑。 他鬆开苏云的手,把手伸进怀里的內兜,掏出那沓还没捂热乎的“大团结”,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票证。 “啪”的一声。 厚厚的一沓钱和花花绿绿的票证被拍在了玻璃柜檯上。 “这是钱,这是工业券,您点点。” 陆青河的声音不高,却透著豪爽劲儿。 那售货员嗑瓜子的动作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柜檯上那真金白银的票子,態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哟!同志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开票!” 售货员脸上的冷淡化作了热情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开始填单子, “您是行家,这蝴蝶牌可是上海產的,质量顶呱呱,全县城也没几台现货,您运气真好!” 周围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震惊和羡慕。 一百五十多块钱啊!这可是普通工人四五个月的工资! 苏云整个人都懵了,她站在那儿,看著丈夫熟练地交钱、开票,看著售货员殷勤地把那台沉甸甸的缝纫机搬出来,甚至还贴心地给擦了擦浮灰。 直到陆青河把提货单塞进她手里,她还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傻站著干啥?”陆青河笑著颳了一下她的鼻子,“去摸摸,以后这大傢伙就是你的了。” 苏云颤抖著手,轻轻抚摸过那冰凉光滑的黑色机身,指尖触碰到那金色的蝴蝶图案时,眼泪毫无徵兆地就掉了下来。 “青河……这……这真的咱家的?” “真的。” 陆青河看著妻子喜极而泣的模样,心里那股子满足感比挣了一万块钱还强烈。 上一世,苏云为了给家里省钱,一针一线全靠手缝,熬坏了眼睛,直到去世也没用上过缝纫机。 这一世,他要让她用上最好的。 “走,还没完呢。” 陆青河没给苏云太多感伤的时间,扛起缝纫机头,机身和桌板是分开包装的,领著她又杀向了旁边的柜檯。 “那台半导体收音机,红星牌的,给我拿一台。” “的確良布,要那个粉色碎花的,扯六尺!再来那个藏蓝色的,给爹妈做身衣裳,扯十尺!” 苏云跟在后面,看著丈夫像个散財童子一样,买完一样又一样。 每掏一次钱,她的心就跟著抽抽一下,那是真疼啊! 可看著手里抱著的收音机,再看看怀里那滑溜溜、顏色鲜亮的的確良布,心里又甜得像是灌了蜜。 这男人,咋就这么败家呢? 可这败家败得…… 咋就这么让人心里踏实呢? 等到两人从百货大楼出来时,陆青河身上背著缝纫机头,手里提著大包小裹,苏云怀里抱著收音机和布料,两人活像刚打劫完供销社的土匪。 回程的路不好走,带著这么多金贵东西挤客车肯定不行。 陆青河大手一挥,直接在县里雇了辆回那个方向的马车。 虽然多花了五块钱,但胜在稳当,还能把东西直接拉到家门口。 赶车的老把式是个健谈的,一路上看著那崭新的缝纫机台板,嘴里嘖嘖称奇: “大兄弟,你这是发了大財啊!这蝴蝶牌缝纫机,嘖嘖,咱公社书记家里都没有!” 陆青河靠在车板上,笑而不语,只是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苏云腿上,帮她挡著寒风。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黑瞎子屯的时候,正好是傍晚时分。 冬日的夕阳余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一片金红。 正是家家户户做晚饭、男人收工回家的时候,村口的大榆树底下聚了不少人。 以朱华婶子为首的几个长舌妇正揣著手,一边跺脚取暖,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 “哎,你们听说了没?陆老三家昨儿个好像卖了野猪肉,听说挣了点钱。” “切,能挣几个钱?就那头死猪,顶天了百十块。我看啊,也就是够还饥荒的。” 朱华婶子撇撇嘴,一脸的不屑,“就陆青河那败家样,有点钱也得让他霍霍光了。” 正说著,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 大伙儿顺著声音望去,只见一辆马车慢悠悠地驶了过来。 车上堆著满满当当的货物,最显眼的,莫过於那个被纸箱半包著、露出黑色烤漆和金色花纹的大傢伙。 在夕阳的照射下,那缝纫机头上的镀铬转轮闪烁著耀眼的光芒,差点晃瞎了眾人的眼。 “我的娘咧!那是啥?” 有人惊呼了一声。 朱华婶子眯著眼瞅了半天,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缝……缝纫机?还是蝴蝶牌的?!” 马车在村口缓缓停下,陆青河跳下车,把苏云扶了下来。 “哟,都在这儿嘮嗑呢?” 陆青河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那神態自若得就像刚去邻居家串了个门。 朱华婶子酸溜溜地凑上来,伸手想摸摸那缝纫机,又怕给摸脏了缩回手: “青河啊,这……这是你买的?这得老鼻子钱了吧?” 周围的村民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里的羡慕嫉妒恨简直能化成实质。 “也没多少。” 陆青河拍了拍缝纫机的台板,语气淡然, “一百五十八,外加十二张工业券。主要是心疼苏云平时做针线活伤眼睛,买个这玩意儿让她省省力气。” 一百五十八! 这数字一报出来,人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这个工分值几分钱、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大子的穷山沟里,这一百五十八块钱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更別提那更加难搞的工业券了! 第22章 筹划建房 朱华婶子的脸成了猪肝色,她刚才还在嘲讽人家败家,结果人家转手就买回个“镇宅之宝”。 这种被打脸的感觉,让她喉咙里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这陆老三……真发了?” “看来那野猪肉卖了不少钱啊!” “哎呀,苏云这命真好,摊上个知冷知热的男人……” 听著周围风向突变的议论声,看著那些平日里瞧不起他的村民此刻露出的討好和敬畏,陆青河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在这个年代,低调虽然是美德,但適度的张扬才能让人不敢轻易欺负你。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陆青河,站起来了! 马车继续前行,留下一地复杂的目光。 到了陆家门口,二嫂刘桂兰正端著个破搪瓷盆在院子里餵鸡。 听到动静,她直起腰,刚想阴阳怪气两句,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陆青河正指挥著赶车师傅往院里搬的缝纫机。 “哐当!” 手中的鸡食盆直接掉在了地上,拌好的鸡食撒了一地。 刘桂兰张大了嘴,整张脸因为嫉妒而变得有些扭曲。 她做梦都想要一台缝纫机,跟自家男人念叨了三年都没影儿,结果这老三家那个受气包苏云竟然先用上了? “老二家的,盆掉了。” 陆青河经过她身边时,好心提醒了一句,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桂兰回过神来,看著陆青河那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穿著新布料、满脸幸福红晕的苏云,心里那股酸水直往上冒,烧得心窝子疼。 屋里,陆大山和赵翠芬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 看到那台崭新的缝纫机,老两口也是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陆大山原本想骂儿子乱花钱,可看到儿媳妇苏云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喜气,到了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 只要日子过得红火,花就花吧! 缝纫机被安放在了西屋最亮堂的窗户底下。 苏云坐在配套的凳子上,脚踩著踏板,听著那机器发出“噠噠噠”悦耳而有节奏的声音,眼泪又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她一边流泪,一边用手细细地摩挲著机身,仿佛在抚摸著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陆青河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並没有进去打扰。 他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沉而坚定。 这台缝纫机,只是个开始。 这点东西还远远不够。 他要给这个家最好的房子,最好的生活,要让妻女成为这十里八乡最让人羡慕的女人。 而这一切的底气,就在那茫茫的长白山深处。 明天,该进山干票大的了。 …… 这一宿,陆家西屋的灯火直到后半夜才熄。 第二天一大早,陆大山顶著两个黑眼圈,手里攥著剩下的那沓大团结,坐在炕沿上唉声嘆气。 昨天那股子豪气散去后,看著缩水了一大截的家底,老汉的心疼病又犯了。 “青河啊,昨儿个那一通买,这就花出去两百多。 剩下的钱,要是盖土坯房那是绰绰有余,可你要盖红砖大瓦房……” 陆大山吧嗒了一口旱菸,愁得眉头都能夹死苍蝇, “还得买水泥、沙子、木料,这点钱怕是不够折腾啊。要不,咱还是……” 陆青河正在院子里洗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 他接过苏云递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转身进屋,语气淡定,像是在谈论天气。 “爹,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这房子既然要盖,就得盖个百年大计,哪能凑合?” 陆青河把毛巾掛好,眼神透著自信,“钱的事您別操心,我有数。” 看著儿子这副篤定的模样,陆大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这几天陆青河展现出的本事,让他这个当爹的不得不服老。 爷俩草草吃过早饭,便赶著驴车去了镇上的红星砖瓦厂。 八十年代初的砖瓦厂,那是十里八乡最红火的地方。 高耸的烟囱冒著黑烟,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烧焦的土腥味。 “啥?都要红砖?还要定五吨水泥?” 负责接待的销售员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这对父子,手里的笔都停住了, “大爷,咱这十里八乡盖房,大多是里生外熟,里面土坯外面青砖,全是红砖那得多少钱?再说了,水泥这玩意儿可是紧俏货,得有批条……” 陆大山一听这话,腿肚子有点转筋,刚想拉著儿子说换青砖算了,却被陆青河伸手拦住。 陆青河没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红塔山”,不动声色地塞进销售员的手里,脸上带著笑: “同志,批条我现在没有,但现钱我有。听说咱们厂长最讲究支援农村建设,能不能通融通融?” 正说著,一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背著手走了过来。 那销售员刚要说话,中年男人眼睛突然一亮,指著陆青河道: “哎?你不是昨儿个在招待所卖那个……那个松木燻肉的小伙子吗?” 陆青河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笑著伸出手: “厂长好眼力,是我。” “哎呀!真是你啊!” 厂长热情地握住陆青河的手,转头对销售员说道, “小刘,这是给县里考察团供货的能人!那是给咱公社长脸的!他的单子,特事特办!” 厂长拍著陆青河的肩膀,回味无穷: “昨儿我有幸在招待所后厨尝了一片你那燻肉,那滋味,绝了! 听说连省里的专家都讚不绝口。 既然是你要盖房,水泥我给你批,红砖按內部价走,到时候厂里的拖拉机给你优先送货!” 这一番操作,把旁边的陆大山看呆了。 回程的路上,陆大山赶著驴车,时不时回头瞅一眼坐在车板上的儿子,心里翻江倒海。 他这辈子在土里刨食,见著个小干部都得点头哈腰,哪见过这种场面? 人家大厂长那是何等人物,竟然跟自家儿子称兄道弟? “老三啊……” 陆大山憋了半天,终於感慨出一句, “你现在这面子,比你爹我的鞋底子都大嘍。” 回到家,陆青河没閒著,找来一张大白纸,趴在炕桌上写写画画。 第23章 山里来钱 晚饭后,全家人都被他召集到了东屋。 就连分家另过的两个哥哥。 大哥陆青松和二哥陆青柏,也被叫了过来。 “这是啥?” 大哥陆青松看著桌上那张画满线条的图纸,一脸懵。 “这是咱家新房的图纸。” 陆青河指著图纸,眼里放光,开始给家人们描绘未来的蓝图。 “四间大正房,坐北朝南。 中间这个是穿堂过道,两边各两间。 这一间是爹娘的,这一间是大哥二哥回来留宿的客房。 西边这两间,我和苏云带丫丫住,还要隔出一间做书房。” (下面是用ai生成的图,凑合著看吧~) 陆青河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声音里透著兴奋: “最关键的是这里。我不打算盘传统的火炕,我要在墙里预留烟道,做『火墙』,也就是土暖气。再在这儿,接个管子,弄个独立的洗澡间……” “洗澡间?在屋里洗澡?” 二哥陆青柏瞪大了眼睛,像听天书一样, “那水不把屋里淹了?再说了,屎尿都在屋里,那得多臭啊?” “二哥,那是以后接上下水用的,现在先预留出来。而且有火墙,冬天屋里不用烧炕也暖和,咱不用半夜起来添柴火。” 陆青河耐心地解释著这种超前的设计理念。 一屋子人都听傻了。 在这个还在为吃饱饭发愁的年代,陆青河描绘的这种生活,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室內洗澡?不用烧炕?这也太…… 太能折腾了吧? 虽然大哥二哥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这老三纯属是钱烧的“瞎折腾”。 可看著那张图纸,想像著住在那样宽敞明亮、暖暖和和的大瓦房里,两人的喉结都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对好日子的本能嚮往。 就连一向挑剔的二嫂刘桂兰,这会儿也闭上了嘴,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洗澡间”的位置,心里酸溜溜地想著: 这苏云是修了几辈子的福,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然而,陆家要盖红砖大瓦房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黑瞎子屯。 村东头的大伯陆大江家。 陆大江坐在炕头上,听著自家老婆子绘声绘色地描述陆青河定的那些红砖水泥,冷笑一声,把手里的菸袋锅子往鞋底上狠狠磕了磕。 “哼,烂泥扶不上墙。” 陆大江眯著那双倒三角眼,满脸阴沉, “就凭那点卖野猪肉的钱?还想盖红砖房?还水泥地?我看他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等著吧,地基打起来他就得断顿。 到时候盖个半拉子工程,在那晾著,我看他怎么收场!他就是全村的笑话!” 不管外人怎么议论,陆青河的行动力却是实打实的。 三天后,第一车红砖运到了宅基地上。 冬日的黑瞎子屯一片萧瑟,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土色和白皑皑的积雪。 唯独陆家这块地上,那一堆堆崭新的红砖,红得耀眼,红得热烈,像是冬天里的一把火,烧得人心里发烫。 陆青河穿著一身旧军大衣,站在高高的砖堆上,看著下面赶来帮忙平整土地的大哥、二哥,还有几个平时交好的髮小,胸口一阵热血激盪。 “兄弟们!受累了!” 陆青河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迴荡, “大傢伙儿帮把手,爭取年前把地基打好!我陆青河把话撂这儿,等到上樑那天,杀猪宰羊,大酒大肉,管够!让大傢伙儿喝个痛快!” “好嘞!三哥讲究!” “这红砖真带劲!盖出来绝对是咱屯头一份!” 眾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干劲十足。 然而,等到晚上送走了帮忙的人,陆青河坐在灯下,拿著算盘噼里啪啦一算帐,眉头皱了起来。 红砖和水泥的大头虽然付了,但门窗的木料、请瓦匠的工钱,还有后续的一系列杂费,这钱袋子…… 见底了。 “还差多少?” 陆大山披著衣服走进来,看著儿子脸色凝重,心里也是一沉。 “还差个三四百的缺口。” 陆青河放下算盘,实话实说。 陆大山嘆了口气,把菸袋別在腰上,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就说这红砖房费钱……行了,你在家待著,我去你大舅家,还有你老叔那转转,拼著这张老脸不要,也能借点出来。” “爹!站住。” 陆青河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了父亲的胳膊。他的手劲很大,眼神坚决。 “这一次,咱家盖房,绝不借別人一分钱。我不让您去受那个白眼。” “不借钱?不借钱这房子咋盖?难道让那红砖就在那堆著?” 陆大山急了。 陆青河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窗户,投向了远处漆黑一片的茫茫大山。 那深邃的山林里,寒风呼啸,隱藏著无尽的危险,也埋藏著无尽的財富。 他鬆开父亲的手,转身走到东屋的墙根底下。 那里掛著一桿落满了灰尘的老猎枪。 那是爷爷传下来的老洋炮,单管,撅把子,虽然老旧,但威力惊人。 陆青河伸手取下猎枪,熟练地拉开枪栓,一股陈年枪油味瀰漫开来。 这味道辛辣、刺鼻,却让陆青河热血沸腾。 他从柜子里翻出通条和擦枪布,一下一下,仔细地擦拭著枪管。 “爹,山里有的是钱。” “既然缺钱,那就进山,管老天爷要!” 陆青河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背风处,手里捧著那杆有些年头的单管猎枪。 这是一桿老式的“撅把子”,枪托是核桃木的,因为常年摩挲,泛著一层油润的包浆,但枪管连接处的烤蓝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苍白的钢色。 “咔嚓”一声脆响,陆青河熟练地压下枪管,退出了里面的弹壳。 一股淡淡的陈旧枪油味扑鼻而来。 陆大山蹲在一旁的磨刀石边上,手里那根旱菸卷明明灭灭。 他眯著眼,看著儿子拆解枪枝的手法,从生涩到顺滑,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在林海雪原里穿梭的影子。 “这枪有些年头没动真格的了。” 陆大山吐出一口青烟,语气里带著几分复杂, “撞针我都换过两回。老三,山里不比平地,有些大傢伙……那是真要命的。” 第24章 深山前的准备 “爹,您放心。” 陆青河手里拿著通条,裹著沾了油的棉布,在枪管里来回捅著, “这枪是老伙计,只要伺候好了,它不掉链子。” 正擦著,苏云端著簸箕从屋里出来,一眼看见那黑洞洞的枪口,脚下一顿,脸色白了几分。 在她眼里,这铁疙瘩透著凶气,让人心里发慌。 “青河……” 苏云声音有些发颤, “真要进深山啊?听说那黑瞎子岭里头,还有野猪王呢,要是……” 陆青河听出了媳妇话里的颤音,急忙放下手里的通条,把枪口朝下压了压,温声招手:“媳妇,来。” 苏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来。 “怕啥?这玩意儿在咱手里,就是个烧火棍,是咱吃饭的傢伙。” 陆青河拉过苏云的手,轻轻放在冰凉的枪管上,指著扳机后面的一个小突起, “看这个,这叫保险。只要我不把这玩意儿推上去,就算天塌下来,这枪也响不了。” 苏云的手指触碰到钢铁,缩了一下,但被陆青河的大手包裹著,心里的恐惧莫名散去了一些。 “我比谁都惜命。” 陆青河看著她的眼睛,语气格外认真, “我有你,有丫丫,还有爹娘。我不贪功,不冒进,遇到惹不起的我就跑。我得留著这条命,给你们挣那红砖大瓦房呢。” 苏云眼圈一红,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倒热水去了。 把枪保养好,陆青河骑上车去了趟公社供销社。 他没买现成的子弹。那玩意儿贵不说,火药量还不够劲儿,打打兔子野鸡行,真要碰上几百斤的“炮卵子”,等於给人家挠痒痒。 他买了半斤黑火药、一包铁砂,还有两板底火。 回来的路上,刚到村口的大柳树底下,就碰见了个穿著羊皮袄的老头。这老头背著手,腰里別著个菸袋锅,正是村里有名的老猎户,人送外號“赵炮头”。 “呦,这不是陆家老三吗?”赵炮头浑浊的眼珠子在陆青河车把上掛著的火药包上一扫,嘴角撇出戏謔,“咋的?这是要学你爹进山?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別到时候枪没响,先把肩膀头子震脱臼嘍。” 周围几个閒汉跟著鬨笑起来。 陆青河也不恼,单脚支著自行车,笑著回道: “赵大爷,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我琢磨著,这冬天的牲口皮毛厚,公社卖的成品弹装药量太死,顶多两钱半。我自己配,加到三钱,再掺点镁粉,那火头才硬,穿透力才够。” 赵炮头原本还在剔牙,一听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赵炮头是行家,一听就知道陆青河说的是门道。这年头敢自己復装子弹,还敢把药量加到三钱的,那都是对枪性了如指掌的狠人。 “行啊,小子。” 赵炮头收起了那副轻视的表情,上下打量了陆青河一眼,点了点头, “有点意思。不过光药硬没用,还得看眼头。山里风向变得快,別把自己给熏著。” “谢赵大爷提点。” 陆青河客气地应了一句,脚下一蹬,车轮滚滚而去。 看著陆青河的背影,赵炮头砸吧砸吧嘴: “这陆家老三,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 晚上,陆家西屋的灯光昏黄而温暖。 陆青河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著铜弹壳、火药、底火,还有几个刚熔铸出来的铅坨子。 丫丫趴在旁边,两只小手托著下巴,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爸爸。 在她看来,爸爸就像在变魔术,把那些黑乎乎的粉末装进铜壳子里,再用那个像钳子一样的工具一压,就变成了一个金灿灿的东西。 “爸爸,这是啥呀?” 丫丫好奇地指著那颗特製的子弹。 那是一颗“独头弹”。 陆青河把铅融化了,倒进模具里,做成了一个圆柱形的弹头。 这种子弹没有散开的铁砂,打出去就是这一个大铅坨,威力惊人,专门用来对付皮糙肉厚的大傢伙。 “这是给大野猪准备的『花生米』。” 陆青河笑著颳了刮女儿的鼻子,把做好的独头弹整齐地码进弹带里, “等爸爸这次回来,给你带几根最漂亮的野鸡翎毛,让你妈给你缝个大毽子,踢起来呼呼带风那种,好不好?” “好!” 丫丫高兴得直拍手,在炕上打了个滚。 门帘一挑,大哥陆青松走了进来,一脸的憨厚和急切。 “老三,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陆青松搓著手, “要不明天我跟你一块去吧?多个人多把手,遇到事儿也能有个照应。” 陆青河手里动作没停,摇了摇头: “大哥,这回不行。” “咋不行?我虽说枪法不如你,但我有一把力气啊!” “这次我是去『踩盘子』。” 陆青河抬起头,眼神冷静, “人多了动静大,牲口机灵,闻著味儿就跑了。而且咱家那拉砖的事儿离不开人,你得在家盯著,帮爹把这摊子撑起来。等我摸清了路数,下次再带你去。” 陆青松张了张嘴,见三弟主意已定,只能嘆了口气: “那你……千万加小心。” 夜深了,风声紧了。 苏云把丫丫哄睡著了,悄悄走到陆青河身后。 他在检查绑腿,那是用旧布条一圈圈缠紧的,能防蛇虫,也能让走路更利索。 水壶灌满了凉白开,乾粮是两张死麵饼子,抗饿。 苏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陆青河那件厚重的棉袄。 她在內衬的口袋位置,细细地缝著什么。 陆青河凑过去一看,是一个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被红布包裹著,针脚细密,缝得结结实实。 “这是……” “之前我去庙里求的。” 苏云低著头,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神明, “大师说了,这是平安符,能挡煞。你带著,我心里踏实。” 陆青河心头一热。 他虽然是重活一世的人,不信鬼神,但看著妻子灯下缝补的侧脸,那根红线直接缝进了他的心坎里。 “嗯,我带著。” 陆青河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入手温热。 苏云顺势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沉稳的心跳,这一夜的担忧终於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 第25章 初雪猎踪 凌晨四点,鸡还没叫。 陆青河轻手轻脚地穿戴整齐。 他拿起那杆擦得鋥亮的老猎枪,推开房门。 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浑身的毛孔都缩紧了,整个人也清醒到了极点。 天空中竟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借著微弱的月光,能看到那些雪花在风中打著旋儿,无声地落在院子里。 “下雪了……” 陆青河喃喃自语,眼睛一亮。 这是入冬的第一场雪,也是猎人们最喜欢的“封山雪”。 雪一下,万物寂静,所有的气味被压住,所有的踪跡都会在雪地上暴露无遗,无处遁形。 老天爷赏饭吃。 陆青河举起枪,枪托抵住肩窝,枪托贴腮的凉意让他找回了那种掌控生死的熟悉感。 他透过准星,瞄准了天边那轮即將隱没的残月。 前世练就的枪法,那些在丛林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存本能,甦醒过来,流遍全身。 一片雪花飘落,正好落在发烫的枪管上,“滋”的一声,化作一缕轻烟。 陆青河收枪,紧了紧背上的背篓,推开院门,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 林子里静得嚇人。 那场初雪下得不算厚,但也给长白山的沟沟坎坎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棉被。 陆青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这声音在这万籟俱寂的林海雪原里传得老远。 吸进肺里的空气冰冷刺骨,带著股松针和腐叶特有的清冽味道,像刀子一样刮著嗓子眼,却让陆青河觉得痛快。 上辈子瘫在养老院那张充满消毒水味的床上,连口顺畅气儿都喘不上来,哪像现在,每一个毛孔都在这凛冽的寒风里舒张开了,透著股鲜活劲儿。 他紧了紧身上的老羊皮袄,把那杆“撅把子”猎枪横抱在胸前,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著四周。 初雪后的林子,是猎人最好的书本,所有的秘密都写在雪地上。 走了约莫两里地,前面一片杂木林子边上,雪地乱了。 一串串细碎的脚印杂乱无章地印在雪壳子上,像是谁在这儿撒了一把碎竹叶。 陆青河蹲下身子,摘下手套,用指腹轻轻摸了摸脚印边缘。雪还是松的,没结硬壳,说明这群傢伙刚过去没多久。 “步幅小,脚印深浅不一,还在灌木丛边上转悠……” 陆青河勾了勾嘴角,心里有了底, “是野鸡群,还在找食儿呢。” 这种环颈雉,也就是当地人叫的野鸡,最喜欢在雪后出来刨食草籽。 既然碰上了,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他没急著追,先看了看风向。 西北风正刮著,他得绕个圈子,从下风口摸过去,不然人身上的热乎气儿一飘过去,这群机灵鬼早就飞没影了。 陆青河猫著腰,儘量把身体藏在树干后面,脚下的步子放得极轻,落地时先用脚尖探路,踩实了再落脚跟,这是老猎人传下来的“猫步”,能把动静压到最小。 绕过一片结著红果的刺玫丛,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 十几米开外的一片枯草地上,七八只野鸡正撅著屁股,在那儿刨雪找食吃。 领头的是只雄鸡,羽毛五彩斑斕,脖子上那圈白毛格外显眼,长长的尾羽拖在雪地上,时不时抬起头警惕地左右张望。 陆青河屏住呼吸,慢慢地举起枪。 这杆老枪虽然膛线磨损了,但这只影响远距离目標,在这个距离上,照样指哪打哪。 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那只正在低头啄食的公野鸡。 食指搭在扳机上,微微预压。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山林的寧静,惊起了一树的积雪,簌簌落下。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紧接著是呛鼻的硝烟味。 那只公野鸡连扑腾都没来得及,一头栽倒在雪地上,身子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剩下的母鸡嚇得“扑稜稜”一阵乱飞,眨眼间就钻进了密林深处。 陆青河没去追那些逃跑的,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拎起猎物。 好傢伙,沉甸甸的,少说也得有三斤重。 这只公野鸡毛色油亮,看来是贴秋膘贴得不错。陆青河从腰间解下麻绳,熟练地把野鸡的双脚捆好,掛在腰带上。 “开门红。” 他拍了拍腰间温热的猎物,心情大好。 这玩意儿拿到城里,怎么也能换个几块钱,够给丫丫买好几斤水果糖了。 但这只是个“添头”。 陆青河抬头看了看更深处的密林,眼神灼热。 他今天进山,可是带了“独头弹”来的,要是只打几只野鸡回去,那连火药钱都赚不回来。 他要的是硬货,是能换红砖水泥的大牲口。 把枪膛打开,退出发烫的弹壳,重新压进去一颗装填了三钱火药的独头弹。 这颗子弹沉甸甸的,这就是他对付大傢伙的底气。 越往里走,林木越密,光线也暗淡了不少。 四周全是合抱粗的老橡树和红松,地上的积雪也比外头厚实,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脖子。 这种地方,是大型野兽喜欢藏身的窝子。 陆青河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听一听动静。 在一棵粗壮的老橡树底下,他停住了脚步。 树根底下的雪被刨开了一大块,露出了黑褐色的冻土。 树皮上有几处新鲜的啃痕,离地约莫一米高,切口整齐,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木茬子。 而在那刨开的土坑旁边,散落著几颗黑豆似的粪便。 陆青河蹲下身,捡起一颗粪便,放在手指间捻了捻。 软的,还有余温。 他瞳孔一缩,浑身肌肉跟著绷紧。 这粪便的大小和形状,绝不是野猪那种粗糙的排泄物,更像是……狍子。 而且是只成年的公狍子。 陆青河迅速环顾四周,脑子里飞快地勾勒出猎物的行踪。 这东西既然刚拉完屎,肯定没走远。 狍子这玩意儿有个习性,吃饱了喜欢找个背风向阳的地方反芻,也就是“歇晌”。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蘸了点口水,竖在空中测了测风向。 风是从左前方吹来的,正好。 陆青河没有顺著脚印傻追。 追狍子是最笨的办法,这东西跑起来像阵风,两条腿的人累死也追不上。 对付这號称“傻狍子”的傢伙,得用脑子。 第26章 猎狍 陆青河四下打量了一番,选中了三十米开外的一处土坡。 那地方长著几丛茂密的榛子树,正好能挡住身形,而且处於下风口,气味飘不过去。 他猫著腰,悄无声息地摸进榛子丛里。 他把身子埋进雪窝,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黑洞洞的枪口。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寒气顺著裤管往上爬,但陆青河纹丝不动,像一尊冻僵的雕塑。 这是猎人的基本功,耐不住寂寞,就吃不上这碗饭。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远处的灌木丛晃动了一下。 陆青河眼睛一眯,手里的枪托牢牢抵住肩窝。 但他没开枪,反而伸手摺断了身边的一根枯枝。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这就是陆青河的计策。 狍子这东西,好奇心重得要命。 听见动静,它不但不跑,反而非得探头探脑地看个究竟,这就是当地人说的“好奇害死狍”。 声音刚落,那边的灌木丛就剧烈晃动起来。 一颗土黄色的脑袋从树丛后面钻了出来,两只大耳朵支棱著,像两个雷达接收器一样转动。 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满是疑惑,直勾勾地盯著陆青河藏身的方向,似乎在琢磨刚才那是啥动静。 这只狍子体型不小,皮毛在雪地的映衬下泛著一层油光,脖子粗壮,一看就是只正当年的公兽。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真是个傻东西。” 陆青河心里暗骂一声,手指却稳如铁铸。 这距离,不到四十米。 在这个距离上,自製的独头弹威力巨大。 准星稳稳地锁定了狍子的肩胛骨后方。 那正是心臟的位置。 狍子还在那傻愣著看呢,还往前探了一步,把胸膛完全暴露在枪口之下。 陆青河屏住呼吸,果断扣动了扳机。 “轰!” 这一声枪响,比刚才打野鸡那下沉闷得多,是大剂量黑火药爆发出的怒吼。 强劲的后坐力撞得陆青河肩膀生疼,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只见那只狍子如遭重击,整个身子横著飞出去半米远,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它四蹄乱蹬,试图站起来,但独头弹强大的停止作用顷刻间摧毁了它的生机。 挣扎了几下后,它脖子一歪,就再也不动了。 “中了!” 陆青河一下子从雪窝子里跳出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提著枪就往过跑。 跑到跟前一看,好傢伙,这狍子少说也有六七十斤重! 子弹从左侧肩胛骨打进去,直接贯穿了心肺,伤口处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白雪,冒著腾腾的热气。 陆青河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皮毛,这种冬天的狍子皮最是保暖,做成褥子或者皮袄,可是千金不换的好东西。 更別提这一身肉了,拿到黑市上去,怎么也得卖个好几十块钱。 这一枪,就把买红砖的一大半缺口给补上了。 一股狂喜和成就感涌上心头。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他陆青河在这个年代立足的资本,是他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不再是废物的铁证。 他从靴筒里拔出那把磨得飞快的猎刀,准备给狍子放血。 这血要是不放乾净,肉就腥了,卖不上价。 就在刀尖刚要刺破狍子颈动脉时,陆青河后脖颈上的汗毛突然炸了起来。 他感觉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绝不是人。 这深山老林里,除了他,没有別人。 陆青河手里的刀一顿,並没有回头。 他在前世听老猎人说过,当你在野外感觉到危险的时候,千万別慌著回头看,因为猛兽往往会趁你回头时发动攻击。 他慢慢地,动作极轻地收回刀,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身边的猎枪。 刚才那一枪已经把子弹打空了。 此时的枪膛,是空的。 冷汗顺著额角流下来,旋即变得冰凉。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似乎就在身后不远处的密林里,有一双残忍的眼睛,正紧紧地盯著他和地上的狍子。 是狼? 还是……那玩意儿? 陆青河深吸了口气,强压下狂飆的肾上腺素。 他霍然转身,背靠著那棵粗壮的老橡树,藉助树干护住后背。 与此同时,他的手快如闪电地从子弹带里摸出一颗独头弹,“咔嚓”一声压进枪膛,合上枪管。 这一连串动作乾净利落,仅仅用了一秒钟。 有了子弹上膛,陆青河心里的底气才回来了一些。 他端著枪,目光如刀,牢牢地盯著刚才那种感觉传来的方向。 雪地上,除了他和狍子的脚印,似乎並没有別的痕跡。 陆青河屏住呼吸,紧贴著粗糙的树皮,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灌木丛阴影里,一双泛著幽幽绿光的眼睛正盯著他——或者说,是盯著那头刚倒下的肥硕狍子。 那是一只狼。 一只灰色的、瘦骨嶙峋的孤狼。 它缓缓从阴影里踱步而出,身上的毛色驳杂不堪,好几处都禿了皮,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癩疤,一条后腿有点跛。 这是一只被狼群驱逐出来的老狼,也是山里猎人最不愿意碰上的“独行煞星”。 这种被赶出族群的老狼,没了狼群的协作,早就饿红了眼。 为了活命,它们往往比壮年的狼更阴狠,更没有底线,也更不怕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陆青河手心里的汗湿透了棉手套。 这畜生是闻著血腥味来的。 它那乾瘪的肚子隨著呼吸剧烈起伏,嘴角流出的涎水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碴子,掛在灰白的鬍鬚上。 “呜——呜——” 它在试探。 老狼並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压低了前身,那双阴毒的眼睛锁住陆青河,试图用这股子凶煞气逼退眼前这个两条腿的生物。 在它的经验里,人类这种东西,只要嚇一嚇,多半就会扔下猎物逃跑。 如果陆青河是个愣头青,这会儿转身跑了,那后背立马就会被那张腥臭的大嘴撕烂。 在这雪窝子里,人怎么可能跑得过狼? 陆青河咬紧了牙关,眼神变得冷硬。 前世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狠劲儿,在这一刻顶了上来。 “想抢老子的东西?也不看看你那一嘴牙还剩几颗!” 他不但没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端稳了手里的“撅把子”猎枪,枪口黑洞洞地指著狼头。 第27章 狼口余生 “滚!” 与此同时,陆青河右脚踢向身前的积雪,扬起一大片雪雾,以此来製造声势。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出乎了老狼的预料。 它被激怒了,原本压低的前身绷紧,那条跛了的后腿微微弯曲,背上的杂毛根根竖起,像一把拉满了弦的破弓。 它不打算退。 这头狍子是它度过这个冬天的唯一指望,为此,它愿意赌上这条烂命。 “嗷!” 一声短促而悽厉的嚎叫响起,那道灰色的身影像离弦之箭,带著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太快了! 哪怕是条跛腿的老狼,爆发出的速度也让人心惊肉跳。 陆青河能看清它张开的大嘴里,那颗断了一半的獠牙,还有那条猩红颤抖的舌头。 他没有闭眼,也没有慌乱地胡乱开枪。 近一点。 再近一点。 就在老狼腾空而起,那张腥臭的大嘴距离他的喉咙不到两米,眼看要扑到枪管上时—— 陆青河的手指稳稳地扣了下去。 “砰!!!” 枪声在耳边响起,震得陆青河耳膜嗡嗡作响。 枪口喷出的橘红色火焰吞噬了老狼狰狞的面孔,巨大的气浪燎焦了它脖颈上的长毛。 这么近的距离,独头弹的威力被发挥到了极致。 那头腾空的老狼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惨嚎,身子在半空中一顿,然后重重地摔在雪地上,溅起一片血红的雪沫。 这一枪没有打中脑袋,而是轰在它的左前腿根部,几乎將那条腿打断,连带著胸腔都塌陷下去一块。 “呜嗷——” 老狼在雪地上疯狂翻滚,鲜血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洁白的雪地。 但这傢伙的凶性简直令人髮指。 即便受了这般致命伤,它竟然没有想著逃跑,而是挣扎著想要站起来,那双绿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更加疯狂的怨毒。 它拖著那条断腿,张著大嘴,再一次向陆青河的小腿咬来。 “找死!” 陆青河此时枪里已经没了子弹,根本来不及重新装填。 他想都没想,直接把发烫的猎枪往雪地上一扔,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那把用汽车弹簧钢打制的剜刀。 这把刀是他专门找村里的老铁匠打的,刀背厚实,刀刃锋利得能吹毛断髮。 面对再次扑咬过来的狼头,陆青河不退反进,左脚狠狠踩住老狼那条完好的前腿,將它钉在雪地上,右手握刀,带著一股宣泄般的狠戾,扎进了老狼的脖颈动脉。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 温热腥咸的狼血溅了陆青河一脸,滚烫的温度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刺骨。 老狼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血泡声,那双凶狠的绿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直到这时,陆青河才感觉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一样。 他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白色的哈气在面前形成了一团团浓雾。 “呼……呼……” 心臟还在胸腔里狂跳,要蹦出来一样。 后背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被冷风一吹,凉颼颼的。 刚才那一下,若是手稍微抖一抖,或者那一枪打偏了,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跡,看著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狼尸,眼神从后怕逐渐转为了狂喜。 这可是一张完整的狼皮啊! 虽然毛色杂了点,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野狼皮! 在这个年代,一张狼皮褥子在城里那是抢手货,尤其是那些有老寒腿的老干部,最认这东西,说是能辟邪驱寒。 这一张皮子,少说也能卖个三四十块钱,要是碰到识货的,五十块也打不住! 再加上旁边那头六七十斤重的肥狍子,还有腰间掛著的野鸡…… “发了……这回是真发了。” 陆青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傻子。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林子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晦暗不明。 陆青河不敢再耽搁。 这地方刚死了狼,血腥味太重,要是引来別的大傢伙,比如黑瞎子或者野猪群,那他今天就真得交代在这儿了。 他强撑著酸软的双腿站起来,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砍了几根手腕粗的柳树条子,又割了一些藤蔓,手脚麻利地编了一个简易的拖拽爬犁。 先把那头死沉的狍子搬上去捆好,再把狼尸压在上面,最后把几只野鸡也系在绳扣上。 这一堆猎物加起来足有一百多斤,但此刻陆青河拽起绳子往肩上一勒,却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回家!” 他低喝一声,拖著沉重的爬犁,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外走去。 爬犁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跡,身后留下了一串坚实的脚印。 走出山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暉,將整个黑瞎子屯笼罩在一片朦朧的暮色中。 远远的,陆青河就看见自家那根有些歪斜的烟囱里,正冒著裊裊的炊烟。 那是苏云在做晚饭。 而在村口的那棵老榆树下,一个瘦弱的身影正缩著脖子,不停地往山口这边张望,手里还拿著一件厚棉袄。 是苏云。 这么冷的天,她竟然一直在村口等著。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陆青河原本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疲惫。 “云吶——!” 陆青河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欢喜和豪气。 村口那个人影明显震了一下,紧接著便不顾地上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迎了过来。 等苏云跑近了,看清陆青河那满脸的血跡时,嚇得脸都白了,带著哭腔喊道: “青河!你这是咋了?哪儿伤著了?” “没事儿!这不是我的血!” 陆青河一把扶住差点滑倒的妻子,咧嘴一笑,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痂,指了指身后的爬犁,语气里满是骄傲: “你看这是啥!” 苏云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第28章 值钱的狼皮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一只手捂住了嘴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那爬犁上,赫然趴著一只狰狞的灰狼,下面还压著一头如同小牛犊子般的狍子! 这衝击力,比那天看到缝纫机还要大上一百倍! 此时正是村民们收工回家的时候,陆青河这一嗓子,再加上这夸张的造型,把周围人的目光全都吸了过来。 “我的妈呀!那是啥?狼?!” “真打著了?陆家老三真打著狼了?!” 几个路过的村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连手里的农具掉了都没察觉。 正巧,村里的老猎户赵炮头背著手从大队部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爬犁上的狼尸。 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立刻变了,三两步走到跟前,蹲下身子看了看狼尸前腿根部那个恐怖的枪眼,又看了看狼脖子上那利落的一刀。 赵炮头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陆青河一眼,那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轻视,多了猎人对猎人的认可,甚至还有几分震惊。 “独头弹,近身硬刚,一枪废腿,一刀封喉……” 赵炮头嘴里嘀咕著,冲陆青河竖起一根大拇指,语气复杂地说道: “行啊小子,是个爷们儿!这头狼可是个老把式,一般人碰上它,不死也得脱层皮。你这手艺,我看比你爹当年也不差了!” 这一句话,比什么夸奖都管用。 周围的村民们听了赵炮头的话,再看陆青河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买缝纫机那是运气好赚了钱,那现在这头狼,就是实打实的本事! 在这个靠山吃山的屯子里,能杀狼的汉子,那就是英雄! 陆青河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做吹嘘。 他把那件苏云拿来的棉袄披在妻子身上,重新勒紧了绳子。 “走,回家燉肉吃!” 他拉著爬犁,昂首阔步地走进村子。 陆青河拖著那一串惊人的猎物走进自家院子,把爬犁往院中间一扔。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陆大山,手里举著的斧头僵在半空,怎么也劈不下去了。 屋门口掀开门帘正准备倒水的二嫂刘桂兰,手里的脏水盆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脏水溅了一裤腿都不知道躲。 全家人看著那个满身血气的陆青河,一个个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妈呀!” 刘桂兰这才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蹦三尺高,差点撞翻了身后的水缸。 这一声尖叫,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 原本僵住的陆大山猛地回过神来。 他手里的斧头“咣当”一声掉在木墩子上,也没去管,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爬犁前。 老爷子这辈子在林场干活,见过的野牲口不少,可真正在自家院子里见到这么大个头的死狼,还是头一遭。 “老三……这……这是你打的?” 陆大山的声音都在抖,那双粗糙的大手悬在狼尸上方,想摸又不敢摸,最后狠狠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疼得齜牙咧嘴,脸上的褶子却舒展开了,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刚才在村口看热闹的村民们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有的扒著篱笆墙,有的乾脆挤到了门口。 人群分开一条道,背著手的老猎户赵炮头走了进来。 他没理会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径直走到那头狼尸前,用脚尖拨了拨狼头,又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处塌陷的胸腔和断腿处按了按。 “嘖嘖,真狠。” 赵炮头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围观的村民,目光最后落在陆大山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行家的敬畏: “老陆大哥,你家老三这回可是给咱们屯子长脸了。这可不是一般的狼,看这体格子,再看这磨损的爪牙,这是头被狼群赶出来的独行狼。” 村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忍不住问: “赵炮头,啥叫独行狼啊?比一般的狼厉害?” “厉害?” 赵炮头冷笑一声,从腰间摸出菸袋锅子点上, “一般的狼那是靠群殴,这独行狼那是靠玩命! 没了狼群,它要想活下去,就得比別的狼更凶、更狠、更阴! 这种畜生最记仇,也最难对付,那是成了精的煞星。 咱们这十里八乡的猎户,碰上这种独头狼,大多都得绕著走。” 说到这,赵炮头吐出一口青烟,指了指狼尸上那个恐怖的枪眼: “你们再看这一枪。 独头弹,近身不到两米开的火。 稍微手抖一下,或者胆子小一点,现在躺在地上的就不是这头狼,而是陆青河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村民们看向陆青河的眼神变了。 在这个靠山吃山的年代,能单枪匹马乾掉独行狼的汉子,那就是这个屯子里的顶樑柱,是真爷们儿。 陆大山腰杆子挺得笔直,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红光满面地围著狼尸转了好几圈,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去村部广播一圈。 “行了行了!都別看了,家里还得干活呢!” 陆大山心里美得冒泡,但也知道財不露白的道理,尤其是这狼皮还没剥下来,人多眼杂的容易出岔子。 他一边挥手赶人,一边衝著屋里发號施令: “老婆子!桂兰!都別愣著了,赶紧烧水!把家里最大的那口锅支起来!老三打了大胜仗,今晚咱们家吃肉!”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震得房檐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落。 陆青河笑著谢绝了几个想留下来帮忙顺便蹭点下水的老乡,转身关上了院门。 厚实的木门一关,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不住的喜气。 “爹,这狼皮得趁热剥,凉了皮子就发硬,容易坏了毛色。” 陆青河也不含糊,脱了外面的大棉袄,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线衣,从腰间抽出那把还带著血腥气的剜刀。 他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试了试刀锋,走到狼尸旁。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陆大山很有眼力见地把马灯提了出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陆青河让大哥陆青松帮忙拽著狼的两条后腿,倒掛在院子里的晾衣架上。 他手中的刀子沿著狼的后腿內侧轻轻划开。 这剥皮是个细致活,尤其是要想卖上高价,就得剥出筒子皮,也就是整张皮子不破不裂,像脱衣服一样完整地褪下来。 刀锋划过皮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29章 冬日家宴 陆青河手法嫻熟,避开了所有的血管和脂肪层,刀尖挑、抹、削、割,动作乾净利落。 “这狼皮可是好东西。” 陆青河一边干活,一边给围在旁边的家人科普, “特別是这冬天的狼皮,毛厚绒密,做成褥子铺在身下,那是自带三分暖气。 那些城里的老干部,要是有了老寒腿、风湿病,睡这玩意儿最管用,能把寒气逼出来。” 听到能治病,原本还有些害怕的赵翠芬忍不住凑近了些,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狼毛,感嘆道: “怪不得都说狼皮金贵,这手感確实不一样,热乎乎的。” “那是,这一张皮子要是硝好了,拿到县里去,少说也能换个大几十块。” 陆青河手上动作不停,嘴里报出的数字让陆大山的手一哆嗦,差点把马灯给扔了。 “多……多少?” 陆大山瞪大了眼睛。 “三四十那是底价,要是碰到识货的,给个五六十也不稀奇。” 陆青河笑了笑,手腕一抖,最后一点连著的筋膜被割断,整张狼皮像一件大衣一样滑落下来,露出了里面红白相间的鲜肉。 苏云一直在一旁打下手,帮著递水、擦汗。 她看著丈夫专注的侧脸,昏黄的灯光打在他鼻樑上。 虽然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看著那剥了皮的狼尸还有些渗人,但苏云心里却出奇地安稳。 以前那个只会伸手要钱、喝醉了耍酒疯的陆青河不见了。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家里的顶樑柱。 看著那张完整的狼皮,苏云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 这是她男人的本事,是她男人的荣耀。 “云,把那个大盆拿来,把这狼肉也剔下来,虽然狼肉发酸不好吃,但用来餵狗那是极好的,回头给赵炮头送去点,他家那几条猎狗稀罕这个。” 陆青河吩咐了一声,苏云立马脆生生地应道:“哎!这就来!” 处理完狼,接下来就是那头狍子。 相比於狼,收拾狍子就显得轻鬆多了。 这东西全是宝,肉质细嫩,在这个年代那是难得的美味。 晚饭的时候,陆青河特意切下了狍子后腿上最嫩的一块黄瓜条,切成薄薄的肉片。 在热油锅里大火爆炒,只放了点葱姜和大酱,那股子鲜香味道就顺著烟囱飘出去二里地,馋得隔壁二伯家的孩子哇哇直哭。 一家人围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中间摆著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爆炒狍子肉,还有一盆酸菜燉狼杂碎,再加上几个白面馒头。 这伙食,哪怕是过年也不一定能吃上。 盲眼奶奶坐在炕头最暖和的位置,手里摸著陆青河特意给她留的一块软乎的狍子皮,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得像朵菊花。 “老三吶,这皮子真软和,比当年的羊皮还好。” 奶奶虽然看不见,但心如明镜, “咱家这日子,算是让你给过起来了。” “奶,您就等著享福吧。” 陆青河夹了一块最嫩的肉放到奶奶碗里,“以后天天让您吃肉。” 陆大山滋溜一口老白乾,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香。 酒过三巡,老爷子的脸喝得红扑扑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老三,咱们算算帐。” 陆大山放下酒杯,掰著手指头开始盘算, “家里盖房子的红砖水泥钱虽然交了,但门窗木料、瓦匠工钱,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杂项,我昨晚琢磨了一宿,少说还得差个三四百块。 这窟窿……本来我想著厚著脸皮去跟你大舅借点……” “爹,借啥钱啊,怎么还想著借钱啊。” 陆青河放下筷子,指了指掛在墙上的狼皮和那堆还没处理完的狍子肉, “您看,这张狼皮,加上这头六七十斤的狍子。 狍子肉现在黑市上能卖到一块五一斤,这就是一百来块。 再加上狼皮,还有那几只野鸡。 这一趟进山,差不多就能把那三四百的窟窿给堵上一大半。” 说到这,陆青河顿了顿,眼神亮得嚇人: “而且,这只是个开始。只要这大雪封了山,那里面的野牲口就是咱们家的存摺。 我也想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县里,找上次那个王干事,或者去供销社问问。 这狼皮可是稀罕物,只要卖出去,咱家盖房子不仅不用借钱,还能富余出来买玻璃和油漆的钱!” 陆大山听著儿子这一笔笔帐算下来,眉头一点点舒展,最后放平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儿子,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头,落了地。 “行!爹信你!” 陆大山一拍大腿,豪气顿生, “明儿个爹给你套车,咱们爷俩一起去!” “不用,爹你在家盯著盖房的事儿,我自己去就行,骑自行车快。” 陆青河笑著拒绝了。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 夜深了。 外面的北风呼呼地刮著,屋里的火墙烧得热乎乎的。 陆青河躺在被窝里,只觉得浑身的骨头节都酥了。 忙活了一整天,这一沾枕头,困劲儿立马就上来了。 一只温软的小手悄悄伸了过来,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轻轻抚摸著他手背上那几道被树枝划破的细小伤口。 “疼不?” 苏云的声音很轻,带著浓浓的心疼。 她侧著身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著他。 陆青河反手握住那只手,將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触感有些粗糙,但很温暖。 “不疼,这点小伤算啥。” 陆青河轻声说道,顺势將妻子揽进怀里。 苏云顺从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听著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心里踏实极了。 “青河……” 苏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道, “以后……能不能別这么拼命?今天看到那头狼,我魂儿都嚇飞了。” 陆青河紧了紧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著她头髮上淡淡的皂角香,柔声许诺: “放心吧,我有分寸。这只是刚开始,咱们家底子薄,我不拼一把,怎么让你和丫丫住上大瓦房?怎么让別人不再戳咱们脊梁骨?” 他在黑暗中睁著眼,目光透著一股劲儿: “云,你信我。这辈子,我绝不会再让你们娘俩受一点苦。以后咱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苏云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的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浸湿了陆青河的衣襟。 陆青河躺在炕上,心里盘算著明天的路。 狼皮和狍子肉只是个开始,要想真正把日子过起来,还得把销路打通。 那个喜欢野味的王干事,还有供销社的关係,明天都得去走动走动。 第30章 进城卖皮 清晨,黑瞎子屯笼罩在淡淡的青色晨雾里。 昨夜刚剥的狼皮冻了一宿,皮板收紧,毛色越发显得油光水滑。 陆青河起了大早,找来块乾净蓝布,把卷好的狼皮层层包好,綑扎结实。 那几十斤刚切好的狍子肉,也分装在两个乾净化肥袋里。 “老三,这自行车你慢点骑,路滑。” 陆大山站在院门口,拿著菸袋锅子,眼神又盼又怕。 这辆二八大槓是家里的重资產,平时陆大山自己都捨不得骑,今天却大方地让儿子驮著这么金贵的东西进城。 “爹,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陆青河跨上车座,单脚撑地,在两个沉甸甸的袋子上拍了拍,呼出的白气散在冷风里。 他年轻的脸上没有半点畏缩,反而透著一股这个年代少见的意气风发。 脚下一蹬,车轮碾过院门口冻硬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陆青河迎著寒风,身上却燥热得很,那是对好日子的奔头。 一路向南,自行车在山路上飞驰。 到了县城,日头刚爬上树梢。 陆青河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去黑市乱撞,那个地方虽然来钱快,但极品狼皮容易被压价,风险也大。 他心里早盘算好了去处,直奔县招待所。 上次卖燻肉结识的后勤王干事,是个精明人,也是个路子野的“包打听”。 招待所后院,王干事裹著军大衣指挥卸煤,见陆青河推车进来,眼睛立马亮了,笑著迎上来: “哎呦,这不是陆老弟吗?今儿个又给哥哥送啥好东西来了?” 陆青河没废话,掏出一盒大前门,递过去一根,替王干事点上,压低声音道: “王哥,这回可是真正的硬货。我记得你上次提过一嘴,说是县里有位退下来的老领导,老寒腿犯得厉害,正到处踅摸好皮子?” 王干事吸了口烟,神色一动,目光扫向车后座的蓝布包裹: “你是说……” “昨儿个刚打的,独狼,皮板完整,毛色是顶顶的好。” 王干事一拍大腿,煤也不卸了,拉著陆青河就往外走: “走走走!真是赶巧了!那位老领导就在县委大院后面住,昨儿还在念叨这事儿呢。你要是真有好东西,这回你可算是帮了大忙了!” 两人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幽静的红砖大院。 这地方陆青河前世只在电视里见过,门口虽然没有警卫,但那股肃静劲儿就让人不敢大声喧譁。 开门的是个保姆模样的中年妇女,王干事说明来意,两人进了客厅。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坐在轮椅上,腿盖厚毛毯,拿著报纸,眉头皱著,显然被腿疾折磨得不轻。 “赵老,给您带个好消息来了!” 王干事进门就笑著打招呼。 陆青河跟在后面,鞠了一躬。 他不急著推销,先把蓝布包袱放在地板上,解开绳扣,展开狼皮。 隨著蓝布褪去,一张灰白相间、毛锋挺立的完整狼皮呈现在眼前。 特別是背部的鬃毛,黑亮如针,一看就是壮年野狼,透著股凶悍劲儿。 赵老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推轮椅凑近了些,伸出枯瘦手指顺著狼毛纹理抚摸,手感厚实温热,让他忍不住讚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这毛色,这厚度,现在的林子里可不多见了。” 赵老是老革命,当年在林海雪原打过游击,是真正的行家。 他翻过皮子,见內侧处理得乾乾净净,除了脖颈那个枪眼,整张皮子没半点破损,连连点头。 “小伙子,枪法不错,这是独头弹打的吧?一枪毙命,好身手。” 陆青河谦逊一笑: “过奖了,也是运气好。听王哥说您腿脚怕寒,这狼皮褥子最是养人,铺在身下,自带三分火气,专克老寒腿。” 赵老越看越喜欢,抬头道: “小伙子,这皮子我要了,你开个价。” 到了谈钱的时候,陆青河没露怯,也没狮子大开口。 他清楚,跟这种老干部打交道,讲究的是个实在和情分。 “我不跟您玩虚的。这狼皮要是拿到省城大百货,怎么也得標个一百五往上。但我既然是王哥带来的,又是给您治病用的,我就收个辛苦钱。” 陆青河伸出一根手指,又比了个二, “一百二。另外,我这还有几十斤上好的狍子肉,是纯野味,肉质细嫩,最適合老人补身子。这肉我就不单算钱了,算是我给您的一点心意,搭著狼皮一起给您留下。” 这话漂亮。 一百二买张极品狼皮本就不贵,还饶上几十斤紧俏野味,既给了王干事面子,又表达了对老干部的敬重,把生意做成了人情。 赵老哈哈大笑,指著陆青河对王干事说: “这小鬼头,会说话!行,就冲你这份孝心和爽快劲儿,这情我领了!” 赵老让保姆取钱,崭新的十二张“大团结”,在普通工人月工资才三十多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拿著钱走出大院,陆青河感觉怀里揣了个火炉。 王干事拍著他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老弟,你今儿可是给我长脸了。以后有啥好东西,儘管来找哥!” 告別王干事,陆青河骑著空了一半的车,直奔县建材市场。 手里握著一百二十块钱,加上之前卖燻肉剩下的,陆青河现在的腰杆子硬得像根钢筋。 建材市场也就是几个国营门市部。 陆青河走进五金建材商店,气势跟以往完全不同。 “同志,给我来这块最大的平板玻璃,对,就是那种最透亮的。” “清漆我要两桶,最好的那种。” “还有这种铜合页,给我拿两盒,要结实的。” 陆青河一口气定下了原本不敢想的大块玻璃。 这个年代农村盖房多是糊窗户纸,顶多镶嵌小块玻璃片,但他要盖全村独一份的大瓦房,必须要敞亮,要让阳光洒满整个屋子。 他又看到柜檯角落的灯泡和电线。 黑瞎子屯虽然通了电线桿,但大部分人家都没捨得拉电,全靠煤油灯照明。 “这灯泡也给我来五个,线也要一百米!” 第31章 红火开工 陆青河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他想好了,新房子必须通电,让丫丫能在电灯底下写字,让苏云不用在昏暗的油灯下费眼睛纳鞋底。 付完钱,开好提货单,约好明天送货。 陆青河走出商店,深吸一口带煤烟味的空气,只觉得格外香甜。 路过供销社,他又停下车。 盖房子是大事,明天动土得请屯里壮劳力帮忙。 这年头请人干活不兴给钱,但饭管饱,得有油水。 他挤进副食柜檯,指著案板上一大块白花花的板油: “师傅,这块板油我全要了!” 这年头板油比瘦肉金贵,能炼大油,剩下的油梭子更是美味。 有了这块板油,明天开工宴能让全村老少爷们儿把舌头吞下去。 买完板油,又拎了两瓶县酒厂的“老白乾”,劲儿大不上头,庄稼汉最爱。 绑好东西,陆青河骑上车,像个得胜归来的將军,风驰电掣往回赶。 回到黑瞎子屯已是下午。 陆青河推车进院,车把掛著的板油晃晃悠悠,后座酒瓶子叮噹响,加上满面春风,隔著老远都能闻到喜气。 “爹!娘!云!我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屋里正愁眉苦脸算计省钱的一家人喊了出来。 陆青河把自行车一支,大步进屋,將剩下的钱和採购单啪的一声拍在炕桌上。 “玻璃、油漆、合页、电线灯泡,全都买齐了!明天人家就给送货!” 陆青河端起大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抹了把嘴,大声宣布: “资金缺口填平了!不仅没借钱,咱们还能剩下一笔过日子的钱!爹,您不用愁了,明天咱们就找人看日子,这大瓦房,咱们盖定了!” 那沓钱在夕阳下泛著光,採购单像是通往好日子的阶梯。 苏云看著丈夫,眼眶发红,走上前接过大衣,拍打尘土,眼神满是崇拜和柔情。 陆大山捧著採购单,手有点哆嗦,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 “好!好小子!真有你的!” 隔壁墙根底,二伯陆大河缩著脖子,耳朵贴墙听动静。 透过篱笆缝,看著陆青河大包小裹回来,听到欢呼声,心里酸得像吞了三个没熟的青李子。 “真发財了……这老三,真让他把日子过起来了?” 陆大河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表情复杂极了。 又是嫉妒又是不甘,还有股不得不信的挫败感。 以前那个被他瞧不起的二流子侄子,如今真翻身了,一翻身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呸!有点钱就烧包!” 陆大河狠狠吐了口唾沫,背著手气哼哼回屋,背影透著股落寞。 陆家老屋气氛热火朝天。 “爹,既然东西都备齐了,这动土的日子可得抓紧。” 陆青河对父亲说。 陆大山缓过神,老脸涨红,兴奋不已。 “对!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这就去找老王头看日子! 咱们放出话去,明天管饭,顿顿有大油烙饼,还要杀鸡宰鸭,一定要把这动土的场面搞得热热闹闹的!” 老爷子说完,棉袄扣子都顾不上扣,趿拉著鞋往外跑,那矫健步伐,哪还有半点老寒腿的样子。 …… 吉日良辰,黑瞎子屯的寧静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破。 硝烟味儿混著清晨凛冽的寒气,在陆家老宅的地基上瀰漫开来。 按照村里的老规矩,动土这天得看时辰,还得讲究个仪式感。 陆青河穿著一身耐磨的劳动布衣裳,手里攥著把磨得鋥亮的铁锹,站在宅基地的东南角。 他给自己的手吐了吐唾沫,朝著脚下的冻土狠狠铲了下去。 “开工大吉!” 隨著他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第一锹土被高高扬起。 紧接著,几根繫著红布条的粗壮木桩,被早已准备好的帮忙乡亲们喊著號子,重重地打入地下。 那红布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两团跳动的火焰,標誌著陆家的新房正式动土了。 陆大山站在一旁,手里捏著菸袋锅子,激动得手都有点哆嗦。 他看著那几根木桩,就像看著自家的命根子,嘴里念叨著: “好,好啊,落地生根,大吉大利。” 这动静,把半个屯子都惊动了。 前两天陆青河就放出了话,今儿个来帮忙干活的,中午管饱,有大肉片子燉菜,还有油烙饼,干满一天的,还给一块钱工钱。 这话一出,在这个还要靠工分、手里没几个现钱的年头,像往平静的水塘里扔了个炸雷。 不大一会儿,陆家宅基地上就聚满了人。 村里的壮劳力几乎来了一大半,就连平日里最爱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游手好閒的那几个二流子。 今儿个也都把袖子挽得高高的,扛起铁锹跑得比谁都快。 “青河哥,这砖咋码?你说句话!” “老三,这水泥沙子我给卸哪儿?” 场面热火朝天。 汉子们的吆喝声、铁锹碰石头的叮噹声、独轮车压过冻土的吱嘎声,听著就提气。 陆青河也没閒著,他是东家,但这会儿也跟著大伙儿一起搬砖和泥。 他力气大,干活利索,百十斤的红砖。 他用夹子一夹,健步如飞,看得周围的小伙子们暗自咋舌,心说这陆老三以前看著不著调,没想到干起活来是把好手。 远处,大伯陆大江背著手,缩著脖子站在老槐树底下往这边瞅。 他本来是想来看笑话的。 前几天听说老三家要盖大瓦房,他就在家里跟婆娘嘀咕,说陆青河这是打肿脸充胖子,那点卖野猪肉的钱哪够折腾的,指不定地基还没打好就得停工。 可眼下这场景,像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那堆积如山的红砖,红彤彤的一大片,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换来的; 那整齐码放的水泥袋子,是县里都紧俏的好东西。 更別提这满院子热火朝天的壮劳力,没钱谁给你这么卖命? 陆大江张了张嘴,本想挑两句刺,说这地基挖得浅了,或是方位不正。 可话到嘴边,看著那一车车还在往里拉的物料,愣是被堵得哑口无言。 第32章 地基 “这老三……是真发跡了啊。”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老头感嘆了一句。 陆大江听得刺耳,哼了一声,灰溜溜地转身走了,背影看著比平时佝僂了不少。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干了一上午重活,大伙儿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就在这时,一股子霸道的香味儿从临时搭建的灶棚那边飘了过来。 那是肉香,浓郁的肉香,还夹杂著油脂烙饼的焦香,顺著风能飘出二里地去。 “开饭嘍!” 隨著苏云一声清脆的吆喝,几个帮忙的妇女合力抬著一口那种杀猪用的大铁锅走了出来。 锅盖一掀,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升腾而起。 好傢伙! 那是一大锅白菜粉条燉狍子肉。 切得厚实的大片狍子肉,在酱色的汤汁里翻滚,晶莹剔透的粉条吸饱了肉汤,大白菜燉得软烂入味。 面上还飘著一层厚厚的油花,看著就馋人。 紧接著,一筐筐刚出锅的油烙饼被端了上来。 那是用精麵粉和著板油渣烙的,两面金黄,咬一口直掉渣,油汪汪的,在这个缺油水的年代,这就是过年都吃不上的美味。 干活的汉子们眼睛都直了,手里的活儿停下,一个个喉结滚动,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 “都別愣著,洗手吃饭!管够!” 陆青河笑著招呼道,手里拿著一摞大海碗,亲自给大伙儿分发。 眾人也不客气,在雪地里胡乱搓了把手,蹲在地上就开造。 “哎呀妈呀,这肉真香!这是啥肉啊?咋这有嚼头呢?” 一个年轻后生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问道。 “这是狍子肉!山里的野味,大补!” 旁边有人接茬,“陆老三这伙食,真是没得挑!比公社食堂过年吃得都好!” “那是,你看这饼,全是油,真解馋啊!” 大伙儿蹲在地上,大口吃肉,大口咬饼,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红光。 在这个年代,能吃上一顿饱饭不容易,能吃上一顿有肉有油的饱饭更是难得。 陆家这顿饭,不仅填饱了肚皮,更是暖了人心。 陆青河没急著吃,他穿梭在人群里,手里拿著那包“大前门”,见人就散一根,顺便拿著大茶壶给大伙儿倒水。 “三哥,你这也太客气了,这烟怪贵的。” “没事,大伙儿出力流汗,抽根烟解解乏。” 陆青河笑著给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点上火。 这一举动,让不少人心头一热。 以前村里人看陆青河,那是看二流子,躲都来不及。 可现在,看著这个笑呵呵给人敬烟、办事敞亮的年轻人,大伙儿心里的成见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陆老三,仁义! 是个干大事的人! 就在大伙儿吃得正香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二嫂刘桂兰手里拿著个大號的搪瓷碗,脸上堆著那副標誌性的假笑,想往灶台边上蹭。 “哎呦,弟妹啊,这忙活一上午累坏了吧?二嫂来帮你搭把手盛饭。” 说著,她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锅里剩下的肉,手里的碗就要往锅里伸。 苏云正在给一个大爷添汤,见状有些不知所措。 她性子软,又是妯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一只大手横空伸过来,稳稳地挡在了刘桂兰面前。 陆青河脸上掛著笑,眼神却冷得厉害。 “二嫂,今儿个家里忙,就不留你吃饭了。” 刘桂兰脸皮厚,被挡住了也不尷尬,反而把碗往前一递: “瞧老三你说的,咱们是一家人,我这不是看弟妹忙不过来,好心来帮忙嘛。顺便尝尝这手艺,听说这肉挺香……” “帮忙?” 陆青河似笑非笑地指了指那边还在搬砖的一群老爷们, “那边的砖还有半车没卸呢,二嫂要是真想帮忙,去卸两车砖,卸完了,这肉管够。” 周围吃饭的汉子们都停下了筷子,一个个饶有兴味地看著这边。 刘桂兰脸色一僵,乾笑道: “老三你真会开玩笑,那是老爷们干的活,我这细皮嫩肉的……” “那不好意思了二嫂。” 陆青河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儿个这饭,是给干活出力的人准备的。 我早就立了规矩,干活吃饭,拿钱走人。 你要是不干活,这饭我就不能给。 不然我对不起这些在冷风里流汗的爷们儿,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这个理!” “陆老三说得对!不干活想吃白食,哪有这好事!” 周围几个早就看不惯刘桂兰占便宜行径的妇女跟著起鬨。 刘桂兰看著周围那一双双嘲弄的眼睛,再看看陆青河那油盐不进的架势,知道今儿个这便宜是占不著了。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狠狠跺了跺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呸!有点臭钱显摆啥!留著餵狗都不给亲戚吃,什么东西!” 嘴上骂得凶,但她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怎么看怎么透著股心虚。 看著刘桂兰灰溜溜地走了,苏云鬆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 陆青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没事。 这一幕落在眾人眼里,大伙儿对陆青河更是佩服。 这小子,不仅能挣钱,还能平事儿,对付这种胡搅蛮缠的亲戚有理有据,是个硬茬子,以后谁要是想欺负陆家孤儿寡母,怕是得掂量掂量了。 下午的时候,地基已经初具规模。 看著那一圈整齐的沟槽,还有那打得结结实实的地桩,陆大山背著手,围著宅基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老眼有些湿润,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辈子,他做梦都想翻盖这几间破草房,可也就是做梦想想。 没想到临老了,儿子出息了,真把这事儿给办成了。 “爹,咋样?这地基打得还行吧?” 陆青河走过来,递给父亲一杯热茶。 陆大山接过茶缸子,也没喝,只是紧紧抓著儿子的手,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有些颤抖。 “行……太行了! 三儿啊,爹这辈子值了。 真的,哪怕明儿个闭眼,爹也能挺直了腰杆去见列祖列宗。 咱们老陆家,终於要扬眉吐气了!” 第33章 风雪筑墙 陆青河反手握住父亲的手,那粗糙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酸。 “爹,说啥呢,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等房子盖起来,装上大玻璃窗,通上电灯,您和娘就在热炕头上享福吧。” 陆大山用力点点头,抹了一把老泪,笑得像个孩子。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烧得火红,像给这片黑土地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的纱衣。 工人们领了工钱,一个个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喧闹了一天的宅基地重新归於平静。 陆青河独自一人站在地基中央的一堆红砖上。 晚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看著脚下这片土地,看著那被晚霞染红的砖堆,脑子里想著未来小楼的模样。 宽敞明亮的大瓦房,明净的玻璃窗,院子里种著花草,丫丫在院子里追著狗跑,苏云坐在窗前的缝纫机旁做衣服,屋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一阵冷风卷著雪沫子吹在脸上,带来点凉意。 陆青河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晚霞虽然红艷,却透著股沉闷。 地基打好了,但这只是个开头。 接下来砌墙、上樑才是真正的技术活,也是最耗功夫的时候。 看这天色,怕是要有一场大雪了。 要是大雪封门,这工程进度可就得受影响,刚打好的地基也得做好防冻。 老天爷总要在顺风顺水的时候给人出点难题。 …… 天色变得极快,刚才还透著点亮色的日头,眨眼间就被厚重的铅云吞了个乾乾净净。 北风像是谁在半空中吹响了哨子,呜呜咽咽地往人脖领子里灌,刮在脸上像细刀片子划过一样生疼。 陆青河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著瓦刀,抬头瞅了一眼这变了脸的老天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云层压得极低,灰濛濛的一片,空气里那股子湿冷的土腥味儿越来越重,这是暴雪要下来的前兆。 “大伙儿加把劲!这天要下雪,咱们得赶在雪落下来之前,把这几面墙给它立住了!” 陆青河把手里的瓦刀往灰桶里一插,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底下的汉子们也都看出了天色不对。 这要是墙体没砌好就遭了雪,还没干透的水泥砂浆一冻,来年开春非得酥了不可,那就是豆腐渣工程。 “放心吧青河,咱们手脚麻溜著呢!” “就是,这点活儿,天黑前指定给你整利索!” 虽然大伙儿嘴上应著,但手底下的动作明显快了不少。 运砖的独轮车吱吱嘎嘎响个不停,和泥的铁锹在地上铲得火星子直冒。 陆青河跳下脚手架,从旁边扯过早就备好的一大卷厚塑料布。 这是他特意从县里买回来的,原本是为了防备夜里上冻,没想到这会儿就要派上用场。 “爹,大哥,咱们先把这塑料布裁开,一会儿哪边墙砌好了,立马就给它盖上,別让雪花子落进砖缝里。” 陆大山虽然心疼这塑料布是个稀罕物,但也知道轻重,二话不说,拿著剪刀就跟大儿子陆青松一起忙活开了。 就在这乱糟糟、急火火的档口,一股子辛辣带著甜味的热气儿,顺著风飘进了工地。 “大伙儿歇口气,先喝碗薑汤暖和暖和身子!” 一道清亮的声音穿透了风声。 陆青河回头一看,只见苏云正带著几个村里的婶子大娘,抬著一个冒著热气的大铁桶走了过来。 以前的苏云,见著生人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子里,说话也是蚊子哼哼。 可今儿个,她穿著那件陆青河给她新买的宝蓝色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袖子上戴著套袖,脸上虽然被冷风吹得有些红,但眼神却是亮的。 她指挥著那几个婶子: “张婶,您把碗摆开。李大娘,这火还得再旺点,別让汤凉了。” 那股子从容劲儿,根本不像以前那个受气小媳妇,活脱脱是个能操持大事的当家主母。 陆青河看著这一幕,心里头像是被谁塞了一块热炭,烫贴得不行。 他心里清楚,那个前世里独当一面的苏云,正在一点点地回来,而且比前世更早,更鲜活。 “来来来,都別客气,这薑汤里放了红糖,驱寒最管用!” 苏云盛了一碗,双手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个泥瓦匠。 那匠人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哈气,却是一脸的舒坦: “哎呀妈呀,这薑汤熬得够劲儿!弟妹这手艺没得挑!” 苏云抿嘴一笑,大大方方地说: “大哥喜欢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呢。” 有了这碗热薑汤垫底,再加上陆青河刚才承诺的: “今儿个大伙儿受累,赶在雪前完工的,每人多加五毛钱辛苦费!” 这一下,工地上算是炸了锅。 五毛钱啊! 这年头鸡蛋才几分钱一个,五毛钱够买好几斤大米了。 “青河你说话算话?” “我陆青河一口唾沫一个钉!” “那还说啥了?兄弟们,干吧!” 原本因为降温而有些僵硬的手脚,这会儿仿佛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雪花终於飘下来了,起初是细盐粒似的,打在脸上沙沙作响,没一会儿就变成了鹅毛大片。 但工地上却是热火朝天。 泥瓦刀敲击红砖的“叮噹”声,搅拌水泥的“哗啦”声,汉子们互相吆喝配合的號子声,混成了一曲激昂的乐章,硬是把这漫天风雪的寒气给顶了回去。 趁著大伙儿换班休息的空档,陆青河钻进临时的工棚,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 陆大山正坐在那儿捶著膝盖。 老寒腿最怕这种湿冷的天气,这会儿估计是骨头缝里都在钻风。 “爹,喝口这个。” 陆青河把水壶递过去。 陆大山愣了一下: “啥玩意儿?酒?” “您尝尝就知道了。” 陆大山狐疑地拧开盖子,一股子浓烈的药香味儿扑鼻而来。 他仰脖灌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像是一条火线烧进了肚子里,紧接著,那股热气迅速在五臟六腑里散开,直往四肢百骸里钻。 原本酸痛僵硬的膝盖,竟然感觉暖洋洋的,像是贴了个热宝。 “这是……” 陆大山瞪大了眼睛,咂摸著嘴里的味儿。 第34章 新房立墙 “狼骨头泡的?” 陆青河点点头,帮父亲把棉裤腿往下拽了拽: “那头老狼的膝盖骨,我特意给您留著的,配上五味子和几味草药,泡了有些日子了。这东西最治老寒腿。” 陆大山握著水壶的手紧了紧,那粗糙满是老茧的大手微微颤抖。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眼眶子有点发红。 以前这三小子,有了好东西那是藏著掖著生怕別人抢了,哪会想到他这个当爹的老寒腿? “好酒。” 半晌,陆大山才憋出这么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三儿,你有心了。” 这简单的两个字,比啥夸奖都让陆青河觉得踏实。 这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还没封顶的新房框子里传出来。 “这是我的!这也是我的!” 只见丫丫穿著那件粉底碎花的新棉袄,像个小福娃娃似的,在满是碎砖乱石的房间里跑来跑去。 小傢伙一点也不怕冷,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指著那间朝阳的屋子,奶声奶气地喊: “爹!这屋真大!比咱家炕都大!” 陆青河几步走过去,一把將女儿抱了起来,在她凉丝丝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丫丫喜欢这屋不?” “喜欢!” 丫丫搂著陆青河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爹,以后我就住这儿吗?” “对,这就是丫丫的屋。” 陆青河指著窗户的位置, “等过几天,爹去县里给你打个大书桌,就摆在那儿。以后丫丫上学了,就在那儿写字画画,好不好?” “好!” 丫丫高兴得直拍手,虽然她还不懂啥叫上学,但那个“大书桌”听起来就威风。 陆青河看著女儿纯真的笑脸,心里那股子干劲儿更足了。 这辈子,他绝不让女儿再像前世那样,连个像样的写字地方都没有,只能趴在昏暗的炕沿上凑合。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但在天黑透之前,四面的红砖墙终於齐刷刷地立了起来,足有一人多高。 陆青河拿著线锤,挨个墙角检查。 这活儿干得急,最怕就是墙砌歪了。 走到东墙根底下,陆青河停住了脚。 这面墙是大哥陆青松负责的。 红砖码得整整齐齐,灰缝匀称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线锤吊下去,那线贴著墙面,严丝合缝,一点都不带差的。 陆青河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工具的大哥。 陆青松是个闷葫芦,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今天干活,別人还会偷个懒、抽根烟,只有他,一直闷头干,也不言语。 身上那件旧棉袄早就被汗湿透了,又结了一层冰碴子。 “大哥,这活儿干得漂亮。” 陆青河走过去,递给大哥一根烟。 陆青松憨厚地笑了笑,接过烟別在耳朵上,搓了搓满是泥灰的大手: “自家盖房子,哪能含糊。直不直?不直我再给你顺顺。” “直!比尺子还直!” 陆青河重重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前世陆家落难,二哥陆大河躲得远远的,只有这个憨厚的大哥,偷偷摸摸给家里送过几次米麵。 这份情,陆青河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看著这面墙,他心里更有数了:这兄弟,能处! 晚上收工,大伙儿领了钱和剩下的肉菜,欢天喜地地散了。 陆家老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陆青河打了一盆热水,兑了点凉的,试了试水温,正好。 “来,烫烫脚。” 苏云正坐在炕沿上缝补陆青河白天刮破的裤子,见状赶紧要把脚往回缩: “我自己来就行,你累一天了……” “听话。” 陆青河不由分说,握住她的脚踝,把那双冻得冰凉的小脚按进了热水里。 苏云身子一颤,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老爷们给媳妇洗脚,那是稀罕事。 热水漫过脚面,那股子钻心的痒意和暖意顺著脚底板直衝头顶。 陆青河的大手粗糙有力,轻轻揉搓著她的脚趾和脚心。 “今儿个多亏了你。” 陆青河低著头,一边洗一边说, “要是没你那几锅薑汤,这帮老爷们未必能撑得住。” 苏云看著丈夫黑黑的发顶,心里软得像一滩水: “我也就是做点力所能及的。你在外头顶著风雪干大事,我不能给你拖后腿。” 陆青河抬起头,看著灯光下妻子温柔的眉眼,心里一动。 他擦乾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摊在炕桌上。 “来,媳妇,我教你看个东西。” 苏云凑过去,好奇地看著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这是啥呀?跟鬼画符似的。” “这是咱们的新家。” 陆青河指著图纸上的一处, “你看,这是大门口,这是堂屋。这儿,我打算给你留个这种…… 叫飘窗,以后你做针线活,光线好,还能看见院子里的花。” 两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呼吸交缠。 昏黄的灯泡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墙上,分不清彼此。 窗外,北风呼啸,大雪纷飞,把整个黑瞎子屯都裹进了一片洁白之中。 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红砖和沙子,已经被大雪盖住了一半。 那刚刚砌起的新墙,在夜色中矗立著,像是一道坚实的屏障。 陆青河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风雪,心里默默盘算著。 墙体起来了,只要再晾个两天,等这雪一停,就能上樑了。 上樑,那是农村盖房子最大的仪式,意味著房子有了脊梁骨,真正站住了。 按照老规矩,上樑得撒喜糖、放鞭炮,还得请全村人吃席。 这不仅是图个吉利,更是向全村人宣告:老陆家,翻身了! “青河,想啥呢?” 苏云走过来,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 陆青河回过头,握住妻子的手,眼里闪著精光: “我在想,后天上樑的事儿。这可是大事,必须得办得风风光光,让那些以前看不起咱家的人,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那得准备不少东西吧?” 苏云有些担心。 “放心,我都想好了。” 陆青河神秘地笑了笑, “明天我就去请老支书出山,让他来给咱们主持上樑。另外,我还准备了一个大惊喜,到时候,保准震得全村人都说不出话来!” 第35章 上樑大吉 老天爷像是也通了人性,昨儿个还铺天盖地的大雪,今儿一早就收了势。 东边山樑子上,日头那是真给面子,把积雪照得明晃晃的,刺得人眼晕。 黑瞎子屯的空气里,那股子清冽的寒气混著鞭炮炸开后的硫磺味儿,还没进陆家大门,就已经往鼻子里钻了。 今儿是陆家上樑的正日子。 按照东北这嘎达的老规矩,上樑那是比娶媳妇还大的事儿,意味著房子有了脊梁骨,这日子才算真正立起来了。 才刚过早饭点,陆家那还没围上院墙的新房前,就已经黑压压全是人脑袋了。 不光是本屯子的老少爷们,连带著隔壁屯沾亲带故的亲戚,听说了信儿也都赶了过来。 为啥? 就为了看一眼传说中的“玻璃大瓦房”。 这时候的农村,谁家盖房子不是只有窗户眼儿上糊层窗户纸,顶多再钉层塑料布? 听说陆家老三这次下了血本,从县里拉回来好几箱子明晃晃的平板玻璃,那可是稀罕物! “嘖嘖,瞅瞅这砖,红得那是真透亮!” “你看那窗户框子,多大!这要是安上玻璃,屋里得亮堂成啥样啊?” 人群里议论纷纷,一个个缩著手插在袖筒里,哈著白气,眼神里全是羡慕。 吉时已到。 村里的老支书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特意別了支钢笔,精神抖擞地站在新房的正门口。 他清了清嗓子,那嗓门洪亮得像口铜钟: “吉日良辰——上樑大吉——!” 隨著这一声吆喝,早就准备好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了,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一根碗口粗的红松主梁,正中间缠著大红绸布,两头繫著结实的麻绳,静静地躺在脚手架下。 这木头是陆青河特意进山挑的,纹理顺直,寓意著家道顺遂。 “起——!” 下面的瓦匠和壮劳力们齐声喊著號子,手臂上青筋暴起,麻绳绷得笔直。 那根沉甸甸的主梁,就在眾人的注视下,稳稳噹噹、一点点地往上升。 陆青河站在房顶最高的墙头上。 他穿著那件半旧的军大衣,但这会儿敞著怀,露出里面崭新的藏青色毛衣,那是苏云连夜给他织出来的。 寒风吹得他衣角翻飞,他却站得稳如泰山,眼神里透著股前世练就的沉稳和今生重来的意气风发。 主梁升到顶端,陆青河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配合著下面的瓦匠师傅,將主梁严丝合缝地安放在了预留的卯口里。 这一刻,顶天立地。 老支书在下面扯著嗓子喊吉祥话: “金梁玉柱擎天起,富贵荣华万万年!拋梁——!” 这“拋梁”也就是俗称的“撒喜”,是上樑仪式里最热闹的环节。 通常主家站在房顶上,往下撒些花生、瓜子、苞米花,图个五穀丰登的好彩头。 底下的孩子们早就把脖子仰酸了,一个个张著小手,眼睛瞪得溜圆,就等著抢那一两颗花生解解馋。 陆青河站在高处,看著下面那一张张期盼的脸,嘴角勾起笑意。 他从身边的布袋子里抓起一大把东西,猛地向空中扬去。 “哗啦——” 阳光下,那撒下来的东西闪著彩色的光。 “妈呀!是糖!全是水果糖!” 眼尖的孩子尖叫起来。 “还有钱!那是钢鏰儿!” 陆青河这一把撒下去的哪是什么花生瓜子,那是实打实的高级水果糖,甚至还夹杂著不少二分、五分的硬幣! 这一下,下面彻底炸了锅。 原本还矜持著的大人们也顾不得面子了,和孩子们挤作一团。 “抢喜嘍!抢喜嘍!” 欢呼声、笑闹声简直要把这还没封顶的房盖给掀翻了。 丫丫被苏云护在怀里,手里也被塞了好几块糖。 小丫头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衝著房顶上的爹拼命挥手。 看著这一幕,陆青河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前世自家落魄时,別说撒喜,就是去討口饭吃都遭人白眼。 今儿个,他就是要用这漫天的糖果和硬幣告诉所有人: 陆家,以后只有甜日子! 撒完了喜,重头戏才刚开始——开席! 院子里早就搭起了临时的灶台,那口借来的大铁锅里,红烧肉正咕嘟咕嘟冒著油泡,色泽红亮,香气霸道地横扫了整个黑瞎子屯。 陆青河之前放过话,上樑宴要办得风光,这话他一点没掺假。 十六张大圆桌在院子里摆开,虽说天冷,但这热火朝天的气氛硬是让人觉不出寒意来。 “上菜嘍——!” 帮忙的本家兄弟端著托盘,像穿花蝴蝶似的在席间穿梭。 八凉八热,整整十六道菜! 凉菜有猪耳朵拌黄瓜、酱牛肉、松花蛋、炸花生米…… 热菜更是硬得不行: 红烧肉堆得像小山一样,酸菜白肉血肠冒著热气,小鸡燉蘑菇里的粉条吸饱了汤汁,还有那整条的红烧鲤鱼,寓意著年年有余。 这哪是上樑宴,就是村里最富裕人家娶媳妇也没这么个吃法! 看著那一盆盆端上来的硬菜,原本还打算矜持一下的村民们,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谁见过这么豪横的席面? “陆老三这是真发了啊……” “可不是咋的,这红烧肉,那是真肉啊,一点土豆都没掺!” “快吃快吃,这白酒还是瓶装的呢,管够!” 村民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筷子飞舞,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生怕少吃一口就亏了。 主桌上,陆大山今儿个穿了一身新做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髮也梳得油光鋥亮。 几杯白酒下肚,老头的脸膛红得像关公,腰杆挺得笔直,那股子平日里因为腿疼而显得有些佝僂的劲儿,早就不翼而飞了。 “大山哥,你家老三是真出息了!这房子盖得,全公社头一份!” “就是,以前我看青河这孩子就机灵,肯定是干大事的料!” 曾经那些鼻孔朝天、看不起陆家的亲戚,甚至包括那个平日里总爱阴阳怪气的二伯陆大河,这会儿都端著酒杯,一脸諂媚地围著陆大山敬酒。 第36章 雪融春近 陆大山听著这些奉承话,心里那个美啊,比喝了蜜还甜。 他端著酒杯,大著舌头说道: “那是!我家三儿,那是……那是这个!” 说著,他竖起了大拇指,眼角眉梢全是掩不住的得意。 这是他陆大山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而在另一桌,全是妇女和孩子。 朱华婶子手里攥著筷子,看著桌上那盘被抢得只剩点汤底的红烧肉,嘴里的酸水直往上反。 她瞅了瞅那气派的新房框架,又看了看穿著新衣服、正忙著招呼客人的苏云,忍不住小声嘀咕: “哼,有点钱就烧包,日子哪是这么过的?早晚得败光!” 旁边一个正在啃鸡腿的大娘白了她一眼: “朱华,你就少说两句吧。 人家青河是凭本事进山挣的钱,这席面你也没少吃,咋还堵不住你的嘴呢?” “今天可是人家大喜的日子,不要说那么多这些难听的话了。” “就是,你看苏云那衣裳,那是县百货大楼的料子吧?真好看。” 周围几个妇女七嘴八舌地夸讚起来,朱华婶子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愤愤地夹了一块血肠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她心里嫉妒得发狂,但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陆家老三是真的立起来了,她以后再想当面编排人家,那是得掂量掂量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青河端著酒杯站了起来。 他还没说话,喧闹的院子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先是敬了一圈长辈和乡亲,感谢大伙儿这段时间的帮忙。 那一举一动,沉稳大气,哪还有半点当年二流子的影子? 敬完了一圈,陆青河走回主桌,没有坐下,而是来到了奶奶和苏云的身后。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奶奶那双枯瘦的手,另一只手,则在大庭广眾之下,紧紧握住了苏云的手。 苏云身子一颤,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下意识想往回缩,却被陆青河攥得死死的。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爷们。” 陆青河的声音不高,却透著股子深情, “这房子能盖起来,我陆青河能有今天,离不开全屯子的帮衬,更离不开我家人的支持。” 他低下头,看著双目失明的奶奶,柔声道: “奶,孙子答应过您,要让您住上暖和的大瓦房,天天喝麦乳精,孙子做到了第一步。” 陆奶奶虽然看不见,但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不住地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著泪光。 陆青河又转头看向苏云。 苏云今儿个真漂亮,宝蓝色的棉袄衬得她皮肤白净,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怯意的眼睛,此刻正水汪汪地看著他。 “还有我媳妇,苏云。” 陆青河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些年,跟著我受苦了。 以前我是个混蛋,不懂事。 今儿个当著大伙的面,我把话撂这儿,只要有我陆青河一口吃的,就绝不让她们娘俩受半点委屈! 这新房子,就是给她们盖的!” 苏云看著眼前这个高大、坚定的男人,听著这滚烫的誓言,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是幸福的泪水,是苦尽甘来的宣泄。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和掌声,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看著这一幕,感动得直抹眼泪,恨不得自家男人也能有这一半的知冷知热。 …… 日头偏西,热闹了一整天的宴席终於散了。 帮忙收拾残局的本家亲戚也都走了,喧囂的院子重新归於寧静。 陆青河独自一人走进了新房的堂屋。 虽然还没吊顶,地面也还没铺砖,但这宽敞的空间、高挑的举架,已经有了家的雏形。 夕阳的余暉透过还没安玻璃的窗框洒进来,落在刚刚抹平的水泥地上,泛起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空气里还残留著鞭炮的硝烟味和酒肉的香气。 陆青河伸手摸了摸冰冷坚硬的红砖墙面,粗糙的触感让他无比踏实。 房子盖起来了。 这是他重生回来的第一个大目標,也是他给家人撑起的第一把保护伞。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带走了几分疲惫。 虽然手里那点卖野猪和狼皮的钱,经过这场盖房和大办宴席,基本上已经掏空了。 甚至为了买玻璃和油漆,兜里现在比脸都乾净。 但他一点都不慌。 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这口气,这个家,算是真正立住了。 陆青河走到窗前,望著远处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 夕阳下的群山,被白雪覆盖,像是一条条银色的巨龙盘臥在大地上。 那深邃的林海里,藏著无尽的宝藏。 冬天就要过去了。 等这房子彻底收拾利索,玻璃安上,火墙烧热,差不多也就该开春了。 春天,万物復甦。 山里的冰雪消融,那才是真正的黄金季节。 陆青河眯了眯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新的地图。 光靠打猎,那是看天吃饭,只能赚个快钱。 要想真正带著全家致富,甚至成为这十里八乡的首富,光靠这一桿枪可不够。 春耕……山货收购…… 还有那即將到来的政策鬆动……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院墙,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房子有了,是时候该琢磨琢磨,怎么在这片黑土地上,种出个金山银山来了。 …… 那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被抬到了新房的窗台底下。 陆青河攥著撬棍,没急著下手,先围著箱子转了两圈,確认摆放稳当了,这才冲帮忙的几个本家兄弟招了招手。 “哥几个,手底下都得有著点劲儿,这玩意儿脆,可磕碰不得。” 隨著“嘎吱”一声脆响,木板被撬开,露出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干稻草。 陆青河拨开厚实的稻草层,大块晶莹剔透的平板玻璃露出来,在冬日阳光下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年头窗户纸还得糊两层,好点的人家也就用几块碎玻璃拼凑,这么大一整块的平板玻璃,就是稀世珍宝。 第37章 乔迁新居 “乖乖,这么大一块,这得多少钱啊?” “透亮!真透亮!跟没有似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阵惊嘆,几个调皮的孩子想伸手去摸,被自家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生怕给碰坏了赔不起。 陆青河没理会议论,神情专注,招呼老木匠上前搭手。 两人配合默契,陆青河托著玻璃底边,老木匠扶著上框,屏住呼吸,一点点將这块沉重的玻璃送进早就刷好清漆的窗框槽里。 “稳住,往左来一点……好,落!” 玻璃严丝合缝地卡进槽口。 陆青河立刻拿起和好的油灰,沿著玻璃边缘熟练地推过去,將缝隙填死,再用刮刀抹平。 一扇,两扇,三扇…… 隨著最后一扇窗户安完,原本昏暗的室內瞬间大亮。 冬日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照在刚抹平的水泥地面上,整个堂屋亮堂得让人不敢直视。 陆大山背著手站在屋中间,被这光晃得眯起了眼。 他抬手遮了遮光,隨即放下,激动地直搓巴掌,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这採光比公社书记的办公室还气派,哪像个农村土屋! “爹,別光顾著看亮堂,咱还得试试这屋暖不暖和。” 陆青河笑著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转身走进外屋地。 他蹲在灶坑前,划火柴引燃松明子,塞进炉膛,又添了几块劈好的乾柴。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借著风劲儿直往里吸。 这是陆青河特意设计的“火墙”连灶。 滚滚热气顺著墙体里预留的烟道循环游走,將热量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室內的每一面墙壁。 一袋烟功夫,掛在墙上的温度计,红色的水银柱就开始悄悄往上爬。 屋里的寒气被一点点逼退,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奶,您慢点。” 陆青河快步走到门口,搀扶盲眼奶奶跨过门槛。 他引著奶奶的手,轻轻贴在刚刷好大白的墙壁上。 “奶,您摸摸。” 奶奶那布满老茧的手颤巍巍地贴上墙面,温热的触感顺著掌心传遍全身,老太太身子一僵。 她不敢相信地又摸了摸,甚至把脸颊也凑过去贴了贴。 “热的……墙是热的?” 奶奶喃喃自语,空洞的眼睛里泛起泪花, “这也没烧炕啊,咋满屋子都热乎呢?这辈子我也没住过这么暖和的屋子啊。” 陆青河看著奶奶那小心翼翼又满足的样子,心里酸涩又柔软。 他紧紧握住奶奶那双枯瘦的手,声音低沉有力: “奶,这叫土暖气。 以后这就是咱家,冬天您再也不用遭罪了,咱天天都这么暖和。” 日头偏西,天色擦黑。 陆青河鬆开奶奶的手,走到门口墙边,手指搭在一个白色拉线开关上。 “通电!” 他轻喝一声,手指用力往下一拉。 “啪嗒。” 清脆的开关声响起。 房顶中央那盏一百瓦的大白炽灯泡,瞬间亮起。 光芒透过明净的大玻璃窗,直直射向漆黑的院子。 新房成了黑夜里的一颗明珠。 习惯了煤油灯昏黄摇曳光线的家人们,被这光亮惊得闭上了眼,再睁开时,满眼都是新奇与兴奋。 苏云抱著丫丫,看著灯光下纤毫毕现的新家,脸上的笑容比灯光还要灿烂。 此时,新房窗户外头,早就趴满了闻讯赶来看稀奇的村民。 他们一个个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往里张望。 看著屋里那亮如白昼的灯光,看著那光洁的墙壁,看著陆家人脸上洋溢的笑容,外头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嘖嘖,瞧瞧人家这日子过的。” “这陆老三是真发了,这房子比城里人都强。” 朱华婶子也在人群里,缩著脖子,哈著白气。 看著屋里那暖意融融的景象,再想想自家那还得靠烧炕取暖、点著煤油灯的黑屋子。 眼里的嫉妒都要溢出来了,可嘴上却再也不敢说半句酸话。 这除了羡慕,更是深深的敬畏。 陆青河站在明亮温暖的堂屋中央,隔著玻璃,扫了一眼窗外那些渴望的面孔。 他转过身,看著身边满脸幸福的父母、妻女和奶奶。 这一刻,前世所有的遗憾和亏欠,都隨著这满屋的光明烟消云散。 这才是家。 这才是男人该干的事儿。 “爹,娘,云儿。” 陆青河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 “今晚把火墙烧透了去去潮气,明天一早,咱正式搬家!” “这破土坯房,咱不住了!” 陆大山激动得连连点头,苏云更是眼眶微红,用力地点著头。 “三儿,那咱家那些旧柜子、破箱子,明天也都搬过来?” 母亲在一旁试探著问道,毕竟那是过日子的家当,捨不得扔。 陆青河笑了笑,摆了摆手: “那些破烂玩意儿留著当柴火烧吧。” 他看了眼空荡荡的屋子: “明天,还有大傢伙要进门呢。” …… 次日天刚蒙蒙亮,黑瞎子屯就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了。 陆家老屋门口,红纸屑铺了一地。 陆青河手里举著一根长竹竿,挑著那一掛一千响的大地红,乐得合不拢嘴。 虽然新房就在院子另一头,几步路的事儿,但他非得整这齣仪式感。 “崩崩晦气!越崩越旺!” 陆大山站在一边,捂著耳朵,嘴上喊著“瞎折腾”,满脸的褶子里却全是笑。 鞭炮声一停,陆青河二话不说,进屋抱起那床崭新的红缎面被褥,打头阵往新房走。 这也是老辈留下的规矩,搬家先搬被,日子过得稳当。 “走嘍!进新房嘍!” 一家人喜气洋洋地跟在身后,手里都拿著吉利物件。 母亲抱著装满米麵的罈子,寓意丰衣足食;苏云手里提著一盏煤油灯,另一只手牵著丫丫。 虽说通了电,但这叫引路灯。 进了新房堂屋,那股子亮堂劲儿让人心里瞬间敞亮。 苏云把东西放下,转身就进了里屋。 那里摆著陆青河特意找县里木匠打的一套组合柜。 淡黄色的清漆刷得鋥亮,玻璃门上还贴著喜鹊登梅的贴画,散发著一股好闻的木料味儿。 第38章 安居梦圆 苏云拿块新抹布,明明柜子上连粒灰尘都没有,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擦。 手摸过那光滑的柜面,又转头看看旁边宽敞的厨房。 灶台贴著白瓷砖,擦得能照出人影,再也不是那个烟燻火燎、转身都撞胳膊肘的土灶坑了。 苏云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 这就是她的家,她以后就是这大瓦房的女主人了。 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如今真真切切地就在眼前,干起活来脚下都生风。 “妈妈!妈妈你看!” 丫丫像只刚出笼的小鸟,穿著红艷艷的新袜子,在水泥地面上撒欢地跑。 以前老屋是土地面,坑坑洼洼不说,还得防著绊倒。 现在这水泥地被陆青河找人抹得平整光溜,小丫头觉得稀奇极了。 她从东屋跑到西屋,又从厨房窜到堂屋,最后嗷的一声扑进正坐在沙发上歇口气的陆青河怀里。 “爸爸!咱家好大呀!跟皇宫一样!” 丫丫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陆青河一把將女儿举过头顶,在空中转了两圈,惹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以后这就是丫丫的皇宫,丫丫就是小公主!” 晚饭就在新房的堂屋吃。 那张新打的圆桌摆在正中,陆青河特意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北大仓”。 陆大山没坐普通的板凳,而是坐在了陆青河特意给他淘换来的那把老榆木太师椅上。 老爷子身子往后一靠,手搭在扶手上,看著头顶明晃晃的灯泡,看著满屋子崭新的家具,又看看桌上丰盛的菜餚,眼眶有些发热。 “爹,尝尝这酒。” 陆青河给父亲满上一杯。 陆大山端起酒杯,滋溜一口闷了下去,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下去,肚子里腾地起了一阵暖意。 “舒坦……” 老爷子长出一口气,脸上泛起红光,话匣子也打开了, “三儿啊,爹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能住上这样的房子。以前总觉得咱老陆家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让你小子给折腾起来了。” 几杯酒下肚,陆大山眼神发直,却透著知足。 夜深了,送走了来温锅的亲近邻居,热闹的院子重新归於寧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陆青河关掉了堂屋的大灯,只留了臥室床头的一盏檯灯。 橘黄色的灯光洒在淡粉色的窗帘上,给这寒冬的深夜添了几分热乎气。 屋外寒风呼啸,拍打著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可屋內却温暖如春。 那火墙烧得正旺,热气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根本不需要像以前那样,一家老小挤在一个炕头上取暖。 苏云洗漱完,穿著一身碎花棉睡衣走进臥室。 看著那张宽大的双人木床,铺著厚厚的软垫,她竟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以前在老屋,那铺炕窄巴巴的,翻个身都得小心別压著孩子。 现在这空间太大了,空荡荡的,让她心里莫名有些不踏实。她磨蹭著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占了一个小角。 陆青河刚从外屋进来,一眼就看穿了妻子的心思。 他笑著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伸手把苏云揽进怀里,顺势倒在鬆软的床铺上。 “咋了?床大了反而不敢睡了?” 苏云脸一红,身子软下来,顺从地靠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绞著他的衣角: “就是……觉得像做梦似的。以前咱俩挤在炕梢,冬天还得把丫丫夹中间怕冻著。现在这么宽敞,还这么暖和……” “以后这就是常態。” 陆青河紧了紧手臂,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云儿,跟著我受了这么多年苦,往后,我只想让你享福。” 两人静静地相拥著,聊起刚结婚那会儿,家里穷得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冬天窗户缝里往里灌风,冻得两人抱团取暖。 说著说著,气氛便有些不对了。 苏云抬起头,正好对上陆青河那火热的眼神。 陆青河的手掌轻轻抚过妻子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传进来,烫得苏云身子发软。 窗外的风声似乎远去了。 陆青河凑近苏云耳边,轻声说著: “等明年开春,雪化了,我在院子里给你搭个葡萄架,再种点花。咱再把后山那片林子包下来,养点跑山鸡……” 苏云听著丈夫的心跳声,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鼓点 旁边的小床上,丫丫早已睡熟,发出轻微的鼾声,嘴角还掛著甜甜的笑,大概是在梦里继续她的“皇宫探险”。 陆青河侧过头,看著妻女安详的睡顏,心里热乎乎的。 他將被角给苏云掖好,伴著妻女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这一觉,是他重生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 …… 搬家的大事算是彻底落定,日子在温馨与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年关將至。 屯子里杀猪宰羊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飘荡著灶膛里烧柴火的烟火味。 陆青河盘算著手里的余钱,虽然盖房花了不少,但之前卖狼皮和野味的钱还剩下些底子。 这可是重生回来的第一个春节,决不能含糊。 “云儿,明儿个列个单子。” 早饭桌上,陆青河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小米粥,两眼放光, “咱得进城置办年货,今年,咱家要过个肥年!”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 这一天是北方的小年,也是县城里年前最热闹的一个大集。 天刚蒙蒙亮,陆家的大瓦房里就有了动静。 陆青河早早起来把马餵得饱饱的,给大红马梳理得皮毛髮亮,套上了板车,还在车板上铺了两层厚厚的棉褥子。 “三儿啊,我就不去了吧?” 陆大山站在门口,手里那根平时不离身的菸袋锅子磕了磕门框,脸上带著几分犹豫, “家里这又是鸡又是猪的,离不开人。再说我这腿脚刚好利索点,別去给你们添乱。” “爹,您这说的啥话?” 陆青河正往车上抱那床给奶奶专用的厚被子,听这话直起腰,大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搀住父亲的胳膊, “这一冬您都在屋里憋著,腿脚刚好更得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今儿个是去置办年货,咱全家都得去,一个都不能少! 家里那锁头结实著呢,没人敢偷。” 第39章 腊月赶集,豪购年货 陆大山还想推辞,却被儿子硬生生给架上了车。 坐在软乎乎的褥子上,老爷子嘴上嘟囔著“瞎折腾”,那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眼睛里透著股子即將进城的兴奋劲儿。 苏云把丫丫裹成了个红通通的小棉球,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扶著盲眼的奶奶也坐稳当了。 陆青河一扬鞭子,大红马打了个响鼻,拉著满载一家老小的板车,迎著清晨凛冽却透著喜气的寒风,噠噠噠地向县城奔去。 到了县城边上,那热闹劲儿简直要把天都掀翻了。 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赶在这个日子口进城,人挨人,车挤车。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红彤彤的对联掛得像红瀑布,地上铺满了鞭炮,还有那冻得硬邦邦的黑梨、黄澄澄的冻柿子,在一片白雪映衬下格外扎眼。 空气里瀰漫著烤红薯的甜香、爆米花的焦味,还有牲口的腥膻气,混杂在一起,就是最浓烈的年味儿。 “抓紧了啊,人多別走散了!” 陆青河找个妥当地方存了车,一只手抱著丫丫,另一只手紧紧护著苏云和奶奶,像艘破冰船似的在人潮里开路。 陆大山跟在后头,腰杆挺得笔直,看著周围那些穿著灰扑扑旧棉袄的行人,再看看自家儿子身上那件挺括的將校呢大衣,心里那股自豪感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挤过拥挤的人群,陆青河直奔副食摊位。 “老板,来十斤水果糖!要那种带花花纸包装的,橘子瓣糖也要!” 这一嗓子,把周围正在论两买糖的大娘们都震住了。 摊主是个戴著狗皮帽子的中年人,愣了一下,甚至以为自己听岔了: “大兄弟,你说多少?十斤?你是代销店进货啊?” “自家吃!” 陆青河爽朗一笑,隨手又指了指旁边的麻袋, “瓜子给我称五斤,花生也要五斤。还有那槽子糕,给我来两箱!” 摊主这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拿大秤称重,周围的人更是投来羡慕又惊讶的目光。 在这个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谁家过年买糖不是半斤八两的买? 这年轻人买东西简直像不要钱似的! 苏云在旁边看著那一堆堆往网兜里装的吃食,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悄悄扯了扯陆青河的衣袖: “当家的,买太多了吧?这得吃到啥时候去啊?” “咱家今年人多,还得走亲戚,不多!” 陆青河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眼神热乎乎的, “以前苦了你了,今年过年,咱得让嘴里甜个够!” 买完了吃食,陆青河领著一家人浩浩荡荡杀向供销社的布匹柜檯。 柜檯前围满了大姑娘小媳妇,都在眼巴巴地看著货架上那几匹鲜亮的布料。 陆青河挤进去,指著最显眼位置的那匹天蓝色“的確良”布料,又指了指旁边厚实的深棕色灯芯绒。 “同志,这的確良给我扯两丈,那灯芯绒也要两丈,还有那块红底碎花的棉布,给我来够做一身衣裳的!” 售货员正忙著应付別人,一听这话,立马把头抬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同志您真有眼光,这的確良可是刚到的上海货,最时髦了!不过这价钱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量足就行。” 陆青河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数都没数就拍在柜檯上。 苏云一看那钱,心跳都漏了半拍,刚想开口劝阻,就被陆青河坚定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云儿,这的確良给你做件衬衫,开春穿正好。 灯芯绒给爹做条裤子,结实耐磨。 那花布给丫丫做新衣裳,奶奶也要做一身。 今年过年,咱全家都要穿新衣!” 陆青河的声音不高,却透著股不容反驳的硬气。 苏云摸著那滑溜溜的布料,眼圈微微泛红,心里像是被灌了一罐蜜糖,甜得发颤。 刚从供销社出来,迎面撞上了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 领头的一个穿著件露棉花的破袄,嘴里叼著半截菸捲,看见陆青河眼睛一亮,立马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哎呦,这不是陆三哥吗? 听说最近发大財了? 咋样,哥几个好久没聚了,今儿个碰上了,不得请兄弟们下个馆子、抽根好烟?” 这是陆青河前世混日子时的几个狐朋狗友,平日里除了蹭吃蹭喝没干过正事。 陆青河脚底下没停,脸上也没啥表情,没像以前那样热乎,也没给人甩脸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隨手拋给领头那人。 “家里还有事,老人孩子都在,不方便。 这烟拿去抽吧,以后要是想干正事,去山上找我。 要是还想混日子,那就別往我跟前凑了。”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几人一眼,护著家人大步离开。 那几个混混拿著烟,看著陆青河如今拖家带口、衣著光鲜的背影,再看看自己这一身寒酸气。 原本想蹭饭的心思顿时灭了火,站在原地尷尬地挠了挠头。 心里明白,这陆老三如今是真飞上枝头,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了。 摆脱了閒杂人等,陆青河带著家人去了新华书店。 丫丫第一次进这种满是书香的地方,小手紧紧抓著爸爸的衣角,眼睛却不够用了。 陆青河蹲下身,给女儿挑了一套全彩的《西游记》连环画,又买了一盒带橡皮头的中华铅笔和图画本。 “丫丫,以后要在新书桌上好好画画,爸爸供你读书,读大学!” 接著,他又去菸酒专柜,给父亲买了两条平时捨不得抽的恆大烟,又打了十斤散装的纯粮烧刀子。 给奶奶买了一包软糯易消化的绿豆糕和桃酥。 每一件东西,都买到了家人的心坎里。 陆大山抱著那两条烟,手都在抖,那是激动的; 奶奶摸著那酥软的糕点,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最后,陆青河来到了集市尽头的鞭炮摊。 这里是男人们的主场,空气中瀰漫著火药味。 “老板,把你这最大的大地红给我拿一掛!两千响的!” 陆青河指著掛在最高处的那串红鞭炮,大手一挥, “再来十个二踢脚,要动静最大的那种!” “好嘞!这就给您取!” 老板乐得合不拢嘴。 第40章 粘豆包香 陆大山在旁边看著那一大堆鞭炮,虽然觉得费钱,但一想到除夕夜这鞭炮在自家大瓦房门口炸响的动静,腰杆子不由得挺得更直了。 “崩它个震天响!” 陆青河接过鞭炮,眼里透著光, “让整个黑瞎子屯都听听,咱老陆家的日子,红火起来了!” 夕阳西下,赶集的人群开始散去。 陆家的马车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五顏六色的糖果、喷香的糕点、成匹的布料、红彤彤的鞭炮,还有那一大堆年货,几乎要把车板压弯了。 一家人挤在货物中间,虽然拥挤,却暖和得很。 丫丫手里举著一串红艷艷的冰糖葫芦,吃得满嘴糖渣,小脸蛋上洋溢著满足的笑。 苏云靠在陆青河身边,手里拿著个小本本,借著夕阳的余暉算著今天的帐。 “哎呀,这一趟花了一百多块呢……” 苏云虽是这么说,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埋怨,反而透著股子当家过日子的踏实和富足,脸上笑得像朵花一样。 陆青河挥动著鞭子,听著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回头看了一眼这满满当当的一车年货和笑逐顏开的家人,心里那股满足感比赚了一万块钱还强烈。 “这才哪到哪啊。” 陆青河哈出一口白气,笑著对苏云说, “回家歇一宿,明儿个咱就把那大黄米泡上。 后天叫上二哥二嫂他们,全家齐上阵,咱得蒸几锅正宗的粘豆包! 过年没这口,那可不算过年!” …… 腊月二十五,做豆腐;腊月二十六,蒸馒头;腊月二十七,杀年鸡。 但在东北这地界,不管哪天,进了腊月门,这粘豆包就得先蒸出来。 这不仅是过冬的口粮,更是那股子要把日子过得黏黏糊糊、团团圆圆的盼头。 天刚蒙蒙亮,黑瞎子屯的烟囱就开始往外吐白烟。陆家的新瓦房里,那可是比谁家都热闹。 外屋地(厨房)的大锅里烧著滚水,满屋子都是热气。 陆青河把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正对著一大陶瓷盆的黄米麵较劲。 这一盆面可是下了血本,全是自家磨的精细大黄米,掺了少许玉米面增加口感,色泽金黄得像碎金子。 “水温得把住嘍,不敢太烫,烫死了酵母这面就发不起来;也不敢太凉,凉了发得慢,蒸出来发硬,不艮究。” 陆大山背著手站在一旁,嘴里叼著菸袋锅子。 虽然腿脚利索了不少,但这力气活儿子死活不让他插手,他便拿出了老把式的派头做起了技术指导。 陆青河应了一声,手下的动作飞快,那团巨大的麵团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被揉得光滑细腻。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里却觉得敞亮。 上辈子这时候,家里冷锅冷灶,別说蒸豆包,连顿像样的饱饭都凑不齐。 如今看著这满满一盆金黄,那种踏实感顺著指尖直往心里钻。 “老三,这面和得行,有劲儿!” 陆大山看著儿子熟练的手法,眼角笑出了褶子, “比你大哥那是强多了,那榆木脑袋和面总是疙疙瘩瘩的。” 正说著,门帘子一掀,一股冷风裹著个人影钻了进来。 “哎呦,这是都忙活上了啊!看来我这还是来晚了。” 来人正是二嫂刘桂兰。她今儿个穿得倒是利索,袖套都戴好了,一进门那双眼睛就滴溜溜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看著窗台上摆著的那几箱槽子糕,还有墙角堆著的年货,刘桂兰眼里的酸气一闪而过,隨即换上了一副从未有过的热络笑脸。 昨天陆青河赶集拉回那一车东西,可是把她震得不轻,回去跟陆老二念叨了一宿。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老三现在是大腿,得抱。 “二嫂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 苏云正坐在炕沿上挑红豆,见状连忙招呼。 “暖和啥呀,我是来干活的!” 刘桂兰麻利地脱了鞋,盘腿上炕,直接从苏云手里接过挑豆子的活计, “弟妹你这手细皮嫩肉的,哪是干粗活的料,放著我来。” 苏云有些不適应二嫂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求助似地看向陆青河。 陆青河一边揉面一边冲媳妇眨了眨眼,示意她安心。 刘桂兰一边手脚麻利地把坏豆子挑出来,一边用余光瞟著正在和面的陆青河,嘴里像是抹了蜜: “老三啊,二嫂以前是真没看出来,你这脑瓜子是真灵光。 咱屯子里谁能盖得起这大瓦房? 就连那大队书记家也没你这气派。 以后有什么赚钱的营生,可得想著点你二哥,咱们毕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 这话说得直白又露骨,带著股子討好的俗气。 陆青河心里跟明镜似的。 前世二嫂为了点蝇头小利能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这辈子也就是看自己立起来了,才转了性子。 但他並不反感,这就是人性,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自家亲戚能用利益捆住,总比当仇人强。 “二嫂,看你说的。” 陆青河把和好的面盖上屉布,转身走到那个新买的红漆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 他走到炕边,把油纸包往刘桂兰面前一放,打开来,里面是色泽红润、散发著甜腻香气的红糖。 “这是昨儿个在县里买的古巴红糖,味儿正。 原本是给咱娘和苏云补身子的,我想著二哥家里孩子多,这红糖冲水喝最养人。 这一包二嫂你拿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 刘桂兰愣住了。 这年头红糖可是金贵物,平时谁家不是来客人才捨得放一点? 这一包少说得有二斤! 她看著那红糖,咽了口唾沫,脸上的假笑瞬间变得真诚了不少,甚至还有些手足无措: “哎呀老三,这……这怎么好意思,你这刚盖完房正是用钱的时候……” “拿著吧。” 陆青河语气平淡却透著股大气,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前我不懂事,没少让二哥二嫂操心,往后日子长著呢。” 刘桂兰脸腾地一下红了。 想起以前自己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再看看手里沉甸甸的红糖,心里那点嫉妒顿时散了大半,变作了一股子热乎劲儿。 第41章 年味暖寒冬 “成!那二嫂就不客气了!” 刘桂兰把红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挽起袖子, “弟妹,把那豆馅盆端过来,今儿个这豆馅我全包了!保证给你攥得实实诚诚的!” 这一下午,陆家屋里笑声就没断过。 到了傍晚,发好的黄米麵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酸甜味。 大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顶得木锅盖“噗噗”直响。 陆青河、苏云、刘桂兰,连带著赶来帮忙的大哥陆青松,几个人围在炕桌旁包豆包。 揪一块黄米麵,在手里团成圆球,大拇指灵活地在中间按个窝,塞进一大团红豆馅,再两手一合,虎口一收,一个圆润金黄的粘豆包就成型了。 丫丫像个小尾巴似的,一会儿围著桌子转,一会儿跑到灶坑前看火。 “爸爸,熟了吗?香死啦!” 小丫头吸著鼻子,那股混合著苏子叶和黄米的香气馋得她直咽口水。 陆青河看著女儿那馋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留下一道白面印子: “小馋猫,这才刚上汽,还得燜一会儿呢。去,给太奶唱个歌,唱完了就能吃了。” 丫丫顶著个白鼻头,屁顛屁顛地跑到盲眼奶奶跟前,奶声奶气地唱起了儿歌,逗得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满是慈爱。 终於,隨著陆青河一声“起锅嘍”,满屋的白气瞬间升腾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锅盖一揭,金黄色的粘豆包一个个胖乎乎、亮晶晶地挤在一起,那股子甜糯的香气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陆青河不怕烫,沾了点凉水,飞快地捡起一个最饱满的,放在碗里,撒了点白糖,端到奶奶面前。 “奶,您尝第一口。这是今年的新粮,黏糊著呢。” 奶奶摸索著接过碗,咬了一小口,软糯拉丝,甜到了心坎里: “好,好,真甜。三儿啊,这日子算是让你过明白了。” 接著,陆青河又捡了一大盆,递给苏云: “给二嫂装一盆带回去。” 然后他又拿过一个小笸箩,捡了十几个热乎豆包,递给丫丫: “丫丫,端著这个,去给隔壁赵四爷爷送去。慢点跑,別摔著。” “哎!” 丫丫脆生生应著,捧著笸箩,像个小企鹅一样跑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丫丫空著手跑回来,后面跟著赵四叔家的小儿子,手里端著个大瓷盘子,上面整整齐齐码著两块还在冒热气的滷水豆腐。 “陆三哥!” 那小伙子有些侷促,把豆腐往桌上一放, “我爹说,谢谢你的豆包。这是我家刚压出来的豆腐,嫩著呢,给嫂子和孩子尝尝鲜。” 陆青河看著那两块白嫩的豆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赵四叔家日子紧巴,但这礼尚往来的规矩从来不差。 这不仅仅是两块豆腐,这是屯子里最淳朴的人情味,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交情。 “替我谢谢四叔,改天我找他喝酒。” 陆青河笑著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 送走了邻居和亲戚,夜色渐渐深了。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屋里却暖意融融。 新装的白炽灯泡散发著橘黄色的光晕,把这间大瓦房照得通透。 院子里的大缸成了天然的冰箱,蒸好的豆包都在里面冻上了,硬邦邦的像石头,吃的时候拿进来一热,跟新蒸的一样。 陆青河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满满当当的年货,心里盘算著。 猪肉有了,豆包有了,白面大米也不缺。但这年夜饭的桌上,似乎还少点真正的“硬菜”。 那头野猪虽然肉多,但毕竟是燻肉,吃多了也腻。 要是能弄点新鲜的飞龙(花尾榛鸡),或者是鲜嫩的鹿肉,那这年夜饭才叫圆满。 再者,手里虽然有了钱,但这坐吃山空不是他的性格,年前这几天山里动物活动少,但也是最容易捡漏的时候。 想到这,他转身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杆擦得鋥亮的“撅把子”猎枪。 苏云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衣裳,那是陆青河穿旧了的一件棉袄,她想拆了做个椅垫。 看见丈夫拿枪,苏云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如今越发水灵的眸子里满是关切,却没像以前那样惊慌。 “还要进山?” 苏云轻声问道。 陆青河坐到她身边,拿出一块鹿皮仔细地擦拭著枪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嗯,明天再去一趟。” 陆青河声音低沉温和, “年前最后一次,封山猎。我想著给咱家年夜饭添道鲜菜,顺便去那几个套子看看,没准能有意外收穫。” 苏云放下手里的活计,伸出手轻轻帮他理了理衣领: “那你小心点。现在日子好了,不用像以前那样拼命。早点回来,我和丫丫在家等你。” 陆青河握住妻子温热的手,在手心里捏了捏,感受著那份细腻与依赖。 这种岁月静好的感觉,让他有些沉醉。 “放心吧。” 陆青河眼里透著自信, “这一趟,我有预感,肯定能弄个稀罕物回来。” 陆青河把枪重新掛好,心里已经勾画好了明天的路线。 ……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 黑瞎子屯的烟囱里,家家户户都冒著那股子发麵引子的酸甜味儿。 昨儿个蒸完粘豆包,今儿个就该准备过年的白面馒头和枣花糕了。 陆青河起了个大早。 外头的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著一股青灰色的冷意。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苏云刚给他做好的厚棉裤,外头套上那件將校呢大衣,腰间扎紧了武装带,脚下是一双毡疙瘩,绑腿打得结结实实。 “这就走?” 苏云迷迷糊糊地从热炕被窝里探出头,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嗯,趁著早起雪硬,好走道。” 陆青河回身给媳妇掖了掖被角,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再睡会儿,早饭我不吃了,带了乾粮。” 出了屋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陆青河深深吸了一口,肺腑间瞬间一片冰凉通透。 这要是搁在前世,这种天气进山是为了救命的口粮,心里头装的是焦躁和恐慌; 可如今,他紧了紧背后的“撅把子”猎枪,心里却是一片从未有过的轻鬆和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