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做天地一狂徒》 第一章 穿越回去就想救大明? “我觉得吧,崇禎最大的问题就是不会用人!“ “没错!四个字,刚愎自用。” “就是个没有见识的小青年。” 咖啡厅的角落里,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都在高谈阔论,仿佛智珠在握。 说话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眉飞色舞地比划著名:“要是我穿越到崇禎身上,第一件事就是重用魏忠贤!东厂太监虽然名声不好,但至少能压住那些清流文官!再调秦良玉入京,节制兵权,然后……“ “然后大明就能续命了?“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几人转头看去,邻桌坐著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这位兄弟也是明史爱好者?“眼镜男来了兴致:“你觉得呢?要是你穿越回去,怎么救大明?“ 男人目光扫过在座几人。 “哼!穿越救大明?纯属网文作者的意淫!“ 咖啡厅里安静了一瞬。 “大明必亡!这是歷史的必然!“男人站起身,走到他们桌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重用魏忠贤?调秦良玉入京?节制清流?通通没用!” “一个系统性腐朽的王朝,没有任何个体可以力挽狂澜!” 眼镜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男人一个手势制止:“看看现在的美国。它就是当代的大明!“ “上层虚偽:白左和清流都占据道德高地,满嘴仁义道德,背后全是利益算计。“ “土地兼併:清流重臣徐阶占地24万亩;比尔·盖茨坐拥27万英亩。” “还有像得不能再像的党爭!”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沉:“我就问在座的各位!“ 男人环视一圈:“换你们,能有什么好办法?” 咖啡厅里鸦雀无声。 他俯视著那几个年轻人:“学习明史,就是要明白!” “贪官必须抓!” “贫富差距必须管!” “土地不能自由买卖!” “人性的贪婪必须被制度约束!” “最重要的是……我们每个国人一定要永远团结在一起!”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一个瀟洒的背影。 “这……这人谁啊?” …… “大少爷!大少爷!老爷叫您过去呢!“ 一个尖锐的女声在耳边炸响。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身上盖著锦缎被子,屋內陈设古色古香。 “我这是……“ 他下意识摸了摸脸,触感陌生。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咖啡厅、演讲、然后是一片黑暗。 “穿越了?” 陈默翻身下床,踉蹌著走到铜镜前。镜中是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眉清目秀。 “大少爷!您怎么还磨蹭呢?老爷都等急了!“一个丫鬟推门而入,见他站在镜前发愣,急得直跺脚。 “今天是什么日子?“陈默试探著问。 “哎呀!大少爷您睡糊涂了?今天是老爷纳第四房的日子啊!“丫鬟一脸不可思议,“您可是长子,得去给新姨娘敬茶的!“ 陈默心头一震。 “这里是……“ “扬州陈家啊!“丫鬟越发著急,“大少爷您別嚇我,是不是昨儿个读书又熬太晚了?“ 扬州。陈家。纳妾。 几个关键词在脑海中炸开。 陈默的眉头皱了又皱。 不会吧…… 应该不至於吧? “今年是哪一年?“ “少爷是想问什么年號吧?“ “额……什么年號?“ “大、大少爷……“丫鬟被他嚇到了,结结巴巴道:“弘光元年啊……“ 弘光元年! 1645年? 1644年,崇禎自縊,清军入关,神州陆沉。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清军入关一年,就是扬州十日。 “陈家……是清流?“陈默声音发颤。 “是啊,“丫鬟一脸理所当然,“咱们陈家世代书香,老爷可是礼部侍郎,清流领袖呢!“ 陈默眼前一黑。 他刚刚在咖啡厅里还大谈“大明必亡“,现在却穿越到了扬州,还成了清流家族的长子! “大少爷?您怎么了?“丫鬟见他脸色惨白,慌忙扶住他。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几月份?“ “四月份。” 他迅速在脑海中梳理信息: 1.时间:弘光元年四月 2.地点:扬州城內,清流家族。 3.身份:陈家嫡长子,未来家主。 4.危机:一个月后,清军屠城(等不到一个月,时间窗口很短,要儘快跑路!) “大少爷,老爷真的等急了……“丫鬟怯生生地提醒。 陈默咬了咬牙:“带路。“ 穿过几重院落,丝竹声越来越清晰。正厅张灯结彩,宾客满座。上首坐著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面容威严,正是陈家老爷,陈世元。 “默儿来了。”陈世元抬眼淡淡开口,手中茶盏未放:“怎么来得这样迟?” 陈默立在堂前,並不答话,只深深望著父亲,双唇紧抿,胸中似有千言万语。 此时,侧门帘子微动,一位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女走了进来。她身穿水红衫子,低头含羞,被一位年长的妇人引到陈世元身旁站定。 “默儿……”陈世元向那少女略一頷首,语气如常:“这是你新姨娘。来,按规矩,上前敬茶。” 旁边几位旁支亲戚也笑著附和:“正是,默哥儿快给姨娘奉茶,这是礼数。” 陈默的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落在那张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分的面庞上。 “呵呵……你居然还有心情纳妾?”他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嚇得不敢出声。 “你缴税了吗?”陈默目如幽潭。 陈世元眉头骤然锁紧:“你说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向朝廷上税?” 厅中霎时一静。 陈世元全然未料到儿子竟会在满堂宾客、眾多僕役面前如此发难,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左右宾客面面相覷,家丁婢女更是屏息垂首,不敢出声。 一旁的老管家赶忙躬身趋前,赔著笑打圆场:“少爷息怒……咱们陈府是累世的官宦门第、书香世家,按朝廷律例,歷来享有免税的恩典,这是不必缴的……” “哼!文人士绅皆持权免赋,边关军餉谁出?灾民谁来救济?水利谁来修缮?” 陈世元拂袖冷笑,语带训斥:“朝廷大事,自有庙堂诸公操心,何需你一个孺子妄议!” “呵呵……”陈默一脸冷笑:“那你就留在扬州城里等死吧!老子不奉陪了。” 第二章 乱世带刀不带金 “默儿,你等等!” 刚被丫鬟搀进门的四姨娘急急上前,一把攥住了陈默的衣袖。 她压低声音,语速又急又快:“今日是老爷和我的大喜之日,满堂宾客皆是体面人。老爷贵为礼部侍郎,最看重的便是顏面与礼数。你这般当眾质问,拂袖而去,叫老爷今后在朝堂上如何自处?官声还要不要了?若是老爷丟了官,我们这一家人能好了去?” “好孩子,听姨娘一句劝,快些给老爷赔个不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陈默转头看向这个紧紧拽著自己的女子。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在这种场面下竟还能想著周全礼数、维护家主官声,並且还对自己分析利弊,確是个识大体的“好女人”。 只可惜…… 只识大体,不顾大局。 都要死到临头了,还做什么官? 护什么名声? 弘光朝廷,今年就要亡了! “鬆开。”陈默声音冷硬,没有半分转圜。 “我不放!”四姨娘咬著下唇,手指却攥得更紧了些,“我……我既进了陈家的门,便是你的长辈。我不能眼看著你犯糊涂!” 她身子娇小,拽著他的力道却透著股执拗的劲儿,仿佛抓住的不是一片衣袖,而是陈家的顏面。 好个长辈! 既然你抓著不放,耽误老子逃命,就別怪老子不客气。 当著满堂宾客的面,陈默顺手一拽,对准她的小唇就是…… “唔……”直到香唇被堵,四姨娘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满堂死寂,如遭惊雷。 四姨娘彻底懵了,僵立原地,忘了呼吸。 她眼眸瞪得极大,却显得茫然,仿佛魂魄都被抽离,两只小手都麻了,別说抓人了,连知觉都没了。 主座之上,父亲手中刚端起的茶盏早就碎了一地,茶水溅湿了袍摆,就像年老失禁,尿湿了一样。 他老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话音里混著喘息:“孽子……你这个孽子啊!就算你对她有意,你也要偷偷的呀……家丑不可外扬!你非要在今天、当这么多人……你是真要把我这老脸丟尽才甘心吗!我这口气……我这口气快喘不上来了……我要死了……” 这哪里是忤逆! 这简直是將陈家百年“诗礼传家”的匾额拖下来,当眾糊上大粪! 宾客们方才还能窃窃私语,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如泥塑木雕般僵坐著,目光躲闪,生怕与场中任何人对视。 陈默环视著这满堂惊慌失措的面孔,目光扫过那位被气得几乎昏厥的父亲,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更无半分同情。 “看看你们!”他声音再度响起:“一个个锦衣玉食,高谈阔论!张口家国,闭口民生,可谁不是变著法儿地抗税避赋?智慧出,有大偽!国破家亡,剃髮易服,都因为你们这帮蛀虫!” 自从熟读明末痛史,他早想这般痛骂“清流”,今天遂了心愿,出了这口鬱气。 爽! 没白穿这一趟! “疯魔了……真是彻底疯魔了!”一位鬚髮皆白的族亲终於找回声音,指著陈默手指颤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轻薄姨娘,行此禽兽不如之举……我大夏朝立国两百余载,何曾出过你这等狂悖丧伦之徒!”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大夏朝? 不是大明……是……大夏? 大夏弘光元年? 这对吗? “啊!!我不活了!!”一声悽厉的哭嚎骤然响起。 四姨娘终於回过神来,双手死死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名节被当眾碾碎,她没脸见人了。 陈默怔了片刻,目光转向被僕人围著抢救、面色灰败的父亲陈世元。 现在道歉……好像来不及了。 就算跪下来喊“爸爸请原谅我” “亲爱的爸爸其实这中间有那么一点小误会。” 恐怕也唤不醒半点父爱。 这麻烦了…… 既然如此,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就算这是大夏朝,那又如何!? 享国两百年,这满堂的“清流”蛀虫仍在! 歷史的周期,命运的覆辙,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大夏必灭! 既然错了,那便將错就错。 陈默再不多言,霍然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他再次留下了一个瀟洒的背影。 “他疯了吧?” “一定是疯了……” 宾客们面面相覷。 …… 不过出了这个门,下一顿饭在哪里? 必须搞钱! 陈默穿过熟悉的长廊冲向自己的厢房。 推开门,屋里只有书架、书案、一张床。 他扑到床边掀开枕褥,没钱;拉开抽屉,没钱;打开衣柜,还是没钱。 “少、少爷?”细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他的贴身丫鬟。 陈默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我还有多少银子?全拿来。” 丫鬟声音发颤:“家里的钱都是帐房管的,您平日里也没什么私蓄……我、我这儿只有……八……” 陈默眼中一亮:“八百两?好!八百就八百!够老子招兵买马的了。” 她伸出手,摊开的掌心里躺著几枚泛著黯淡光泽的铜板。 陈默盯著那几枚铜钱“八文”。在这繁华扬州城,只够买两个最糙的烧饼,勉强填一时飢肠。 院外却已传来杂沓脚步声。 管家的厉喝传来:“老爷有令!陈默悖逆人伦,已削除族谱,即刻逐出家门!不准带走丝毫財物!” 脚步声重重逼近门口。 陈默目光扫过书案,文房四宝旁,横著一柄乌木鞘的短刀。 那是裁纸、修边、刮错字用的案头刀,又称书刀。 刀虽小巧,刃却锋利。 他一把抓起。 刀身出鞘半寸,清亮如水,入手沉实,隱隱带著寒光。 掀帘,推门,迈入院中。 几个粗壮的家丁將院子堵得严严实实,管家双手拢在袖中立在前面,脸上仿佛覆了一层寒霜。 他语调刻板:“少爷,老爷吩咐了,您既已被逐出族谱,便不可从府中带走一丝一毫財物。” 陈默嗤笑一声:“老子从来就没有什么私蓄,你们莫非不清楚?” 管家微微一嘆:“既然如此,你又何敢忤逆老爷?未免太不知死活。” 陈默袖中藏刀,眼神一冷,逼前半步:“你怎么跟老子说话的?” 管家心头莫名一凛,到底不愿在这当口横生枝节。他侧身让开一步:“是老奴多言了。少爷……请便吧。” 陈默不再多言,衣袖一振,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径直穿过庭院,出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管家才询问身边丫鬟:“他带了多少银子?” 丫鬟嘴唇哆嗦:“额……大少爷就带了一把刀。” 管家:“……” 第三章 窥一斑而知全豹 暮春扬州,瘦西湖畔。 有一家酒楼名为醉仙楼。 三层雅间“烟雨阁”,丝竹悠悠,曲意绵绵。 主位之上,萧彻正把玩著手中薄胎瓷酒盅,忽而心念微动,对身旁侍立的一名属下道:“去將掌柜唤来,我有话要问。” 那属下应声而去,片刻后却独自返回,脸上带著几分为难,躬身低声道:“王爷,掌柜那边说……此刻正有一位微服私访的大人找他问话,实在抽不开身。” “哦……”萧彻闻言,神色间掠过一丝错愕,在这扬州地界,难道还有比他这位靖国公,真正的天潢贵胄更需掌柜小心应对的“微服大员”? 这一来,反倒勾起了他十足的兴趣。 他当即起身:“走,下楼瞧瞧。” 刚至楼梯转角,楼下景象便映入眼帘。只见平日里八面玲瓏的胖掌柜,此刻正对著一个年轻人躬身赔笑,额角沁汗,態度竟是前所未有的恭谨畏缩。 那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一身半青衫,脊背挺得笔直。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敷衍的锐气:“你们『醉仙楼』,给大夏朝廷缴的,究竟是什么税?” 掌柜用袖子擦了擦汗,连声道:“回大人话,小店缴的是正项商税,歷来不敢怠慢……” “税率可是固定不变?”年轻人打断他。 “自然是依朝廷定例,固定不变。”掌柜答得飞快。 “那么……”年轻人目光如锥,直刺过来:“可有『临时摊派』?” 掌柜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几下:“这……这个……小的、小的不敢妄言啊……” “有何不敢?!”年轻人声调一沉,自有威势:“將税册、帐本统统取来,我要看。” 掌柜不敢再推脱,慌忙使眼色让伙计去取帐册,自己则亲自搬来椅子,用袖子反覆擦了擦椅面,恭请那年轻人坐下。 年轻人也不客气,撩袍落座,接过厚厚几册帐本便低头翻阅起来。他神情专注,目光如扫描般掠过一行行数字与名目,手指偶尔在某一页上停顿。掌柜在一旁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又急忙示意伙计沏来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小心翼翼奉上。 翻阅片刻,年轻人指尖点在一处帐目上,抬头问道:“这『防江捐』一项,是州府衙门的摊派,还是朝廷的摊派?” 掌柜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惊疑: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查帐竟查得如此之细,连这等名目都要追问源头?他不敢隱瞒,低声答道:“回大人……这、这是萧府摊派。” “哦?”年轻人眉峰微动:“富商巨贾,竟也能自行摊派税捐了?” “大人明鑑。”掌柜腰弯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这……这不是寻常商贾。是靖国公府,是……是亲王贵胄啊。” 年轻人不再追问,继续向后翻去,旋即又指出一处:“这『修缮捐』呢?” “这是扬州府衙为修葺官署房舍所派……” “慈幼捐?” “是……是府衙为关爱妇幼所设……” “关爱妇幼?呵呵……真的给了妇幼?” “这个小的真不知道啊。”掌柜连忙摆手,脸上写满了求生欲。 “可有朝廷户部直接明令摊派的税项?” 掌柜仔细回想,颤声答道:“五……五年前还有。近年……近年没有了。” “把五年前朝廷摊派的税项交给我看看。” 掌柜连忙吩咐人再去取。年轻人接过新帐册,凝神细阅。隨著翻阅,他原本平静的神色渐渐起了变化,眉头蹙起,唇线也抿得紧了些。 合上帐册,他略显倦色地揉了揉眉心,隨口道:“查帐耗神。掌柜的,店里可有简便饭食?” 掌柜如蒙大赦,连忙堆起笑脸:“有有有!大人辛苦了!小人这就让厨下准备!糖醋红鲤、清燉蟹粉狮子头,再用燕窝羹漱漱口?” 年轻人却摆了摆手:“不可铺张。一盘扬州炒饭即可,少放米,多放肉。” “大人真是……真是清廉简朴,高风亮节!”掌柜一面奉承,一面就要吩咐下去。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只见萧彻缓步而下,脸上已换了一副温和热情的笑容,朝著那青衫年轻人拱手道:“这位先生。若蒙不弃,可否请移步楼上雅间一敘?容萧某奉茶细谈。” 陈默抬眼看向楼梯上的萧彻,又扫过他身后两名身形精悍、气息沉稳的隨从。 “也好。”陈默將帐本往桌上一搁,站起身。 自从骂父辱母后,陈默持刀离家,他已经做好了落草为寇的准备,只要谁敢不识相,那就是拔刀相向。 对於普通人而言,这是一生只能开一次的大招。 对於陈默而言,根本无鸟所谓。 他是穿越来的,就跟突然间进了一个游戏一样。 行!就做任务搞剧情通关;不行!就捅npc,说不定还能涨经验。 正是抱著这种“大招”当平a使用的心態,陈默自然就有一股由內至外的惊人锐气。 这个时候进醉仙楼,主线任务是“吃饭”,支线任务是“救国”。 既然有人请吃饭,那就吃! 那一份扬州炒饭也不能浪费,一会儿打包带走。 雅间“烟雨阁”內,方才的宴席已被悄然撤换,只留清茶数盏,几碟精致茶点。 陈默落座之后,一位亲信为他斟一杯清茶。 “先生请用。”萧彻笑容不变,眼底的探究却深了几分:“还未知先生高姓大名?” “陈默。”他端起茶杯,说了名字,语气平淡。 萧彻切入正题:“恕萧某唐突,不知先生是何出身?为何要查醉仙楼的税项?” 陈默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瀲灩的湖光:“窥一斑而知全豹。查一处扬州酒楼的帐,便能知天下事,知晓天下事,才能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萧彻闻言只觉耳目一新,大感兴趣:“愿闻其详!” 陈默將茶杯轻轻放回桌上,目光沉静:“国之运转,犹如巨轮前行,处处需钱粮支撑。边防戍守、河工水利、百官俸禄、灾荒賑济……凡此种种,无一不依赖税赋汲取。国库充盈,则政令从容;一旦朝廷开始徵收急税,甚至不断增添摊派名目,那便只有一个缘由,国家已陷入缺钱的困局。”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朝廷缺什么样的钱,往往就会催生什么样的摊派。譬如,若需出兵剿灭流寇匪患,便会加征『剿餉』;若要练兵备战,便有『练餉』;倘若北方边境告急,则『辽餉』隨之而来。每一项摊派之名目,背后皆是朝廷迫在眉睫的用度缺口……故而查一楼之帐税,便可略知天下之事。” 第四章 情书、情功 萧彻听完,怔了片刻,隨即竟忍不住轻轻鼓起掌来。 “妙!实在是妙!”萧彻抚掌讚嘆:“先生所言,令人耳目一新!萧某自认也听过不少宏论,见过诸多了解时局之法,或凭典籍,或赖奏报,或信清议。可像先生这般,仅从一家酒楼的税帐入手,便能层层剥茧,直抵国家財赋根本、乃至天下安危徵兆的视角……当真是令人嘆为观止!” 他身体微微前倾:“萧某冒昧请教,先生莫非曾在户部或相关衙署任职?或是哪位封疆大吏身边的幕宾高士?” 陈默神色未变:“无官无职,一介布衣。” 萧彻闻言,眼中惊喜更甚:“先生大才,竟隱於市井,实乃……实乃朝廷之失,亦是萧某之幸。不知……” 陈默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我虽有救国之念,却无意为官,也不打算成为他人幕僚。” 萧彻微微一怔,隨即好奇道:“哦?先生既不欲入仕,又不愿依附他人,那……打算如何践行这救国之道?” 陈默轻抿一口,放下茶杯:“救国如同治病。大夏国幅员辽阔,人口亿万,今日通过一家酒楼税帐所见,不过管中窥豹。我对天下真实情形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唯有脚踏实地,遍歷州府,察访民情,彻底摸清这国家的脉络沉疴,方能寻得对症之药,找到真正的救国之法。” 萧彻听罢,微微頷首:“先生志存高远,脚踏实地,萧某佩服!” 这时,几样精致的菜餚由伙计端了上来,並非寻常碗碟,而是置於小巧的青铜食鼎之中,热气裊裊,香气四溢。 是时兴的“鼎食”。 陈默拿起筷子便吃,这还是他“穿越”至此世后,第一次正正经经坐在桌边吃饭。 饭菜入口,温热鲜美,滋味著实不错。 “实不相瞒。” 待陈默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时,对面的萧彻才缓缓开口。 “萧某邀先生过来,並非是因先生查税之举。” 他目光清明,直视陈默:“而是因先生眼眸之中,凝有一股……锐气。” 陈默取过布巾擦了擦嘴。 锐气?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 他將眼前世界视作一场可肆意探索甚至破坏的游戏,视芸芸眾生为可交互、可敌对亦可无视的npc,隨时准备提刀捅人,眼眸中怎会没有锐气? 不过,那又如何? 萧彻继续道:“在下这里恰有一物,或许……正合先生之用。” 陈默抬眼:“何物?” 萧彻转身,向侍立廊下的心腹低声吩咐几句。 不多时,那心腹便双手捧来一册书卷,恭敬地置於陈默面前案几之上。 书卷封皮是素雅的靛青色细绢,並无题签花饰,唯有正中两个墨跡酣畅淋漓、力透纸背的大字。 “情书” 陈默眉头微微一蹙。 男的,送我,情书。 这对吗? 大夏也有蜀都之风? 萧彻神色依旧端正:“此书乃是一位世外高人所遗,阐述的乃是天地间至深至奥的『情』之大道。” 他略作停顿,语气中带著某种引导的意味:“先生请细想,人之意识,可自如操控四肢眼耳口鼻,意念动处,抬手举足,说话,呼吸都能控制自如。然则,人却无法凭单纯意念,控制自己的心跳。『情』却可以……” “极度的悲慟,能令人心跳骤停;剎那的惊惧狂喜,亦可使心腔如撞巨鼓,不受理智所控。推而广之,天地造化,万物生发,若果真无情无感,一切终將归於冰冷死寂,如同滚水离火,终必冰凉。” 陈默心中猛地一跳。 热水终將变凉……这不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大名鼎鼎的“熵增定理”。 按照那个理论,宇宙终將走向无序的“热寂”。 同时,那理论也暗示,世间本不该存在生命,因为生命是高度有序的,是“反熵”的存在。 可生命確实存在。 为何? 科学无法解释,生命是最不科学的存在。 或许真的是“情”,情是生命的起源,是“反熵”的原始驱动力。 萧彻不知陈默心中这番惊涛骇浪,续道:“这《情书》之中,便藏有一部据此理衍化而来的武功心法,称之为《情功》。” “情功?”陈默咀嚼著这两个怪异的字。 “正是。以情为引,御使诸力;以心为径,运行功法。其威能玄妙莫测,练至深处,盖莫能敌。”萧彻话音方落,忽然衣袖轻轻一拂,並未触及旁边一张閒置的梨木小几,只是隔空向著那方向,虚虚一按。 砰! 一声闷响,那坚硬梨木所制的小几,竟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散落一地。 “嘶!”陈默內心剧震:內力?! 萧彻缓缓收敛气息,面色略显苍白,似乎这一下消耗不小。 他看向陈默,眼中带著几分坦诚与无奈:“我得到此书后,曾与不少有识之士参详,可惜……大多毫无所获,无人能领悟其中真意。迄今为止,唯有萧某与舍妹,侥倖窥得一丝门径,然也不过是皮毛而已。但我观先生锐气內蕴,见识不凡,绝非池中之物,相信先生或能於此书中,寻得属於自己的机缘。” 陈默闻言,伸手便要去翻那《情书》。 “先生且慢!”萧彻忽地出声阻止,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第一次翻阅《情书》,心神与之初接,最易有所感应,我这里备有用『情花』之毒淬炼的茶汤,其性剧烈无比。” 他示意侍从端上一只白玉般的茶盏,盏中茶水色泽瑰丽近妖,一朵形貌奇异、色泽浓艷到近乎诡异的花朵在茶汤中缓缓舒展。“此毒可作为一个……引子,亦是一道考验。若先生翻阅《情书》时真能有所领悟,引动心神之力,则这剧毒非但无害,反能化为一股澎湃內力,助先生奠基。倘若……一无所获,此毒侵入肺腑,则有肠穿肚烂之虞。” 萧彻將茶盏推向陈默,声音平和:“喝与不喝,全在先生。依在下浅见,或可……先浅尝一口,以观后效。” 陈默看了一眼盏中那艷丽到令人不安的毒花,又抬眼看了看嘴角含笑的萧彻。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他伸手端起茶盏,仰头…… 吨、吨、吨。 一饮而尽。点滴不剩。 將空盏往案上一顿,陈默淡淡道:“再来一杯。” 萧彻眉头一跳,这么不要命吗? 陈默根本无所鸟谓。 活著,就继续玩儿;死了,就不玩儿。 陈默翻开了那本靛青封皮的《情书》。 开篇第一句,映入眼帘。 “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无情,不能环相生。生生而不灭,由情不灭故。” 第五章 情生万物 陈默一手持卷,目光沉凝於《情书》那玄奥文字之间;另一手则近乎本能地,端起情花茶,一次次送入口中。 旁边的小廝不断的换上新茶,一杯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他神情专注,仿佛饮下的並非夺命毒汁,而是寻常的润喉清水。 隨著陈默翻阅书页的速度愈发迟缓,他周身气机隨之流转,异象渐生。 缕缕凝实的白色气缕,自他头顶百会穴处裊裊升起,如烟似雾,绝非寻常汗气。 这正是武学中传闻的至高境界“三花聚顶”,乃是修行者精气神臻至圆满、与天地自然隱隱共鸣的外显之象。 萧彻静立一旁,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他钻研《情书》多年,与胞妹勤修苦练,也不过触及一丝“情劲”的门槛,何曾奢望能亲眼目睹这般传说般的景象? 而陈默本人,对此浑然不觉。 他依旧保持著阅读的姿態,更令人惊骇的是,其身周一尺之內的空气,竟开始微微扭曲,荡漾出层层涟漪。 他仍在饮茶,仍在看书。 一杯,復一杯。 那“情花”之毒,足以令江湖高手顷刻间经脉寸断、生机断绝,入他喉中,却似泥牛入海,非但未能伤及分毫,反被他体內那自行运转、愈见磅礴深邃的“情功”內力轻易炼化、吸纳,转化为愈发精纯的暖流,周行百脉,生生不息。 萧彻望著眼前景象,心潮如浪翻涌,惊羡、酸涩与一抹深藏的复杂心绪交织难分。 《情书》在萧氏王族內部暗中流传百年,真正传承的修炼之法,本非倚仗情花剧毒,而是另有一套极为安全的秘法。 只是那法门有悖人伦,且涉及皇室丑闻,因而被牢牢封锁,从未流於外界。 饮毒之法,实是条凶险万分的捷径,虽能催发潜能、急速精进,但只要不悟书中真意,就会立刻猝然暴毙,十死无生。 如今大夏朝中风云暗涌,弘光皇帝即將重新启用当年被贬至先帝陵寢守墓的赵无庸。 此人身为阉党魁首,虽沉寂五载,然其昔日权倾朝野、党同伐异的手段,阴狠酷烈,仍令朝野上下闻之悚然。 萧彻身为靖王,暗中扶持清流一脉,正亟需一位能够正面抗衡赵无庸的绝世高手。 那赵无庸早在五年前便已达成“三花聚顶”,踏入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先天境界,又在先帝陵寢闭关潜修五年,如今功力之深,恐已臻至常人难以想像的境地,堪称当世难逢敌手。 放眼天下,唯有以凶险速成之法修炼《情功》,方有与之一战的可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为此,萧彻不惜暗中四处寻访资质出眾之人,推行这饮毒速成之法。 当然代价也是极其惨烈。 前后已有一百二十余位门客因此殞命,无一生还。 其中多数人,仅是小酌一口,甚至有人只是以唇轻抿,便已毒发身亡,无药可救。 初见陈默时,萧彻见他眉宇间自有锐气,便有心让他一试。 唤至厅中,陈默便拋出了“察税赋而知天下事”的高论,见识不凡,心中先是欣赏其才情韜略,有意延揽为文臣谋士,佐理政务。 却不想陈默此人心高气傲,竟婉拒依附。 既不能为己所用的才士,便只剩另一条路可走。 萧彻转念之间,已决意让他一试这绝险的情功。 若能借毒练成,便是斩杀赵无庸的天赐锋刃;若不成,毒发身死,也无甚可惜。 他麾下门客如云,从不缺可供驱策之人。 如今看来,这步险棋,竟似真要成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手下悄然步入,低声稟报:“殿下,库中所有『情花』均已用完,茶……已无可再泡。” 萧彻微微一怔,隨即目光落回陈默身上,只见最后一盏茶汤正被他缓缓饮尽,那捲《情书》也恰在此时翻到了末页。 “不用了。”萧彻抬手止住手下,声音平静:“他也看完了。” 陈默合上了手中书卷。 隨后闭目凝神,仿佛在倾听体內江河奔涌、星辰轮转的无声轰鸣。 周身那扭曲空气的涟漪渐渐平復,头顶如烟的白气丝丝收回,一切外显的异象尽数敛入体內,返璞归真。 片刻,他睁开了眼睛。 眸中並无精光爆射,反而是一种深邃,深邃的眸光中藏著宇宙生灭。 陈默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阐述天道:“无情则熵增,有序崩坏,万物归热寂;有情则熵减,无序中生脉动,死灰可復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其力贯星河,其理通混沌。情若不灭,世界不会永恆死寂,只会在循环往復中,觅得一线不灭生机。” 萧彻听得云里雾里,那些“熵增”、“熵减”、“热寂”的词语陌生而怪异,超脱了武学乃至一般哲思的范畴,他不由得皱眉问道:“此言何意?” 陈默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投向渺远虚空:“我已从物理层面,理解了这本书。” “物理层面?”萧彻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这……这是何意?” “物理是万物运行的根本法则。”陈默的回答简洁而深邃。 萧彻试探问道:“莫非……是天道?” “虽与天道不尽相同,却也相去不远。” 萧彻闻言,抚掌赞道:“先生悟性,真是千年难遇!假以时日,於武学一道上的造诣,只怕不会逊色於著此《情书》的冯梦龙大师。” 感慨过后,萧彻神色一正,坦言身份:“实不相瞒,在下乃是靖王萧彻,与当今弘光皇帝乃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陈默闻言再次拱手:“原来是靖王爷当面,是在下失敬了。” “先生不必多礼。”萧彻摆了摆手,面色旋即凝重起来:“今日坦诚相见,实因朝中已生巨患,非先生这般绝世身手难以剷除。我那皇兄……不知为何心意突变,决意重新启用五年前被贬去守陵的赵无庸。此人乃阉党魁首,心性阴鷙,手段酷烈,昔日便权倾朝野,党同伐异。若让他再度掌权,必致朝纲紊乱,忠良遭戮,国本动摇。萧彻不才,为天下苍生计,恳请先生仗义出手,除此国贼!” 陈默听罢,眼芒微动:“济世安民,救国於危难,本我所愿。阉党祸乱朝纲,百姓受苦,陈某既有一身本事,自当义不容辞!” 萧彻道:“既如此,便请先生隨我一同返回靖王府。” 陈默沉吟片刻:“剷除阉党、救国救民,自然不敢推辞,只是眼下尚有一些家事需要亲自处理。不如请王爷定下时间、地点,届时我必前往,豁出性命斩杀赵无庸那阉狗。” 萧彻点头:“也好。我这段时间会继续联络天下志同道合的高手,待眾人齐聚,多方合力,必能一举功成,永绝后患。” 陈默頷首:“眾志成城,毕其功於一役,方为上策!” “大约半年之后,应能联络齐那几位高人。届时还请先生务必到靖王府会合。”说著,萧彻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递上:“先生请收好此信物。半年后持它到靖王府,各方英豪应已齐聚,我们再共商大计。” 陈默接过玉佩,郑重应道:“半年之后,陈某必当前往,绝不食言。” 第六章 窝要查帐 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这不是说邻里之间关係差,而是形容一种理想的社会制度。 老百姓都在一个村子里,你能听到我家的狗叫,看到我家的炊烟,但是我们老死不见一面。 你不动,我不动,大家都不动。 老百姓像植物一样扎根在地,就是封建王朝统治者最喜欢的百姓。 百姓一旦流动就是旷夫流民,是祸乱之源。 陈默若是离开扬州,同样也需要“路引”,而这一枚出自靖王府的玉佩,完全可以充当路引。 有了此物才能住店,若无此物,就算有银子都不好使。 此时夜色已深,街巷寂静。 陈默除了一把书刀,一枚玉佩,再无他物。 不过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窘迫之色,仿佛是在城中閒庭信步。 他忽然抬首望向眼前高悬的匾额:扬州府衙。 朱漆大门已然紧闭,寻常百姓自是难入。 可这又怎能拦得住一位先天高手…… 府衙后院,夜色如墨。 扬州府尹傅星河刚刚卸下官袍,正欲就寢,却陡然察觉院中那片本应空无一物的黑暗里,分明立著一道身影。 他心头一凛,强自镇定,出声喝问:“何人胆敢夜闯府衙?” 只见那身影自暗处缓缓踱出,月色勾勒出其从容轮廓。 待看清对方面容,傅星河失声道:“是你?” 陈默闻言,眉梢微动:“你认得我?” 傅星河面色稍缓:“令尊礼部侍郎陈世元今日纳妾,老夫也是去恭贺了的。” “哦……”陈默眼神微凝:“你在现场?” 傅星河嘴角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呵呵……確实,开了眼界。” 陈默的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地无声。 来者是个女子,身著云缎马面裙,髮髻齐整,犹如大家闺秀,却身手敏捷,她將傅星河护在身后,一脸警惕的看向陈默。 “翠娘,无需紧张。”傅星河抬手示意:“此乃故人之子。” 女子后退半步,脸色依旧未变。 武功高强的贴身护卫翠娘及时到场,傅星河再无后顾之忧,他看向陈默,语气带著几分调侃:“我听说你已被逐出陈家,临走时还带了一把刀。怎么……堂堂世家公子,莫非打算落草为寇?”说著,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呵呵……”陈默也跟著轻笑出声。 傅星河敛起笑容:“你笑什么?” “窝要验牌。”陈默突兀的说道。 “什么?”傅星河一怔。 “说错了。”陈默用几乎同样的口吻重复道:“窝要查帐。” 傅星河眉头蹙起:“你要查什么帐?” “扬州府衙每年向各商户摊派的临时商税,就是那笔『慈幼捐』。我要看看这笔银子究竟怎么花的。把领取过这笔银钱的妇女儿童名册给我,我要核实……看有没有人中饱私囊。” 傅星河勃然变色:“好你个狂妄之徒!你凭什么查本府的帐?” “就凭这个。”陈默从怀中摸出一把裁纸用的短柄小刀,將其放在了石案之上。 看著这把毫无威慑力的书刀,傅星河先是一愣,隨即怒极反笑:“疯子!我可不像你爹那么好说话,翠娘,拿下他,绑了送进大牢!” 翠娘得令,身形前趋,右手五指屈如鹰爪,直取陈默咽喉。 陈默眼中锐芒一闪:“给窝擦布鞋。” 话音未落,一股沛然莫御的强横內力自他周身勃然爆发,无形气劲轰然鼓盪! “砰!” 一声闷响,翠娘如遭巨锤猛击,整个人凌空倒飞出去。 傅星河大惊失色,尚未及反应,便被陈默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隨手一抖。傅星河顿时感觉浑身骨头都散架了,气力尽失,像一摊软泥般站都站不起来。 他望向陈默的眼神,已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如同在看一头恐怖怪物。 “老瘪三!”陈默揪著他,语气冰冷:“老子用脚后跟想都知道,那笔『慈幼捐』早进了你的腰包!” “我没有!”傅星河面色惨白,急声辩驳,“那笔钱,我一分未动!那是……那是要上交的『年岁』!是给朝廷几位阁老、尚书的年节拜礼!你父亲往年也没少收!” “哦……”陈默手上力道微松,“原来是这样。” “放开大人!”一声悽厉娇叱传来。只见那翠娘竟挣扎著再度扑上,此刻她披头散髮,双手自发间一抹,竟抽出两根银簪,簪身褪去偽装,赫然是两柄寒光湛湛的短刃! 她双目赤红,攻势比先前更加刁钻狠辣,直取陈默要害。 然而,纵使她招式精妙、身法迅捷,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亦是无用。 陈默甚至未曾挪动脚步,只袖袍一挥,更为雄浑的內力澎湃涌出。 “嘭!” 翠娘再次惨叫著倒飞,此次落地后彻底昏厥不动。 陈默方才仅用了三成力,此番追加至六成,对於翠娘而言,那就是力量增加了一倍。 这就是先天武者对后天武者的绝对碾压。 陈默將瘫软的傅星河按在院中石凳上。 傅星河面如死灰,颤声道:“名单……帐本……我可以给你看……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 “不必看帐本。”陈默打断他,语气漠然:“这笔钱,只要未曾用在妇孺身上,都算贪墨。” 傅星河闻言,反而惨然一笑:“你若非要如此论处……我也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贪念亦是情念。”陈默忽然道:“情生眾生,眾生有情,贪嗔痴恨爱恶欲皆是情,谁能真正超脱?你又不是圣人,岂能没有贪慾?” 傅星河猛地一怔,讶异地看向陈默,半晌苦笑道:“真没想到……你竟有这般见识……是我小覷你了。你深夜来此,必有所求。想要什么,儘管直言吧。” “简单。”陈默鬆开了手,“一,借你府衙厢房住一晚。二,我想知道一件事。” “何事?” 陈默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我想知道在这个世界……杀人,究竟给不给『经验值』?” “什么经验值?”傅星河茫然不解。 陈默不再解释,抬手凌空一抓,地上那两柄簪子短刃便嗖地飞入他掌中。 下一刻。 噗!噗!噗! 利刃毫不留情地没入傅星河胸膛,鲜血瞬间染红睡袍。 傅星河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咯咯异响,旋即气绝身亡。 陈默闭上眼睛,默默感受。 他很期待听到系统提示的声音。 可是没有…… 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经验值,没有技能点。 这不是游戏。 这是一个因情而生,有血有肉的真实世界。 而自己刚刚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呵呵……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期待完全没有负罪感的杀戮吗? 第七章 连坐制度 翌日,晨光洒在翠娘脸上。 她眼睫微颤,手掌下意识地动了动,隨后缓缓睁开双眼。 意识逐渐聚拢,周身传来散架般的酸痛。 她揉著太阳穴,昨夜的记忆才猛的浮现。 那个深不可测的不速之客,沛然莫御、让她毫无反抗之力的先天內力,以及瞬间袭来的黑暗…… 傅大人!? 她一眼就看见,庭院中央那方青石桌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著她,静静坐在石凳上。 是傅大人。 他穿著一身单薄睡袍,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大人?”翠娘哑著嗓子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缓缓起身,来到了石桌旁,一步一步绕到了前面。 映入眼帘的,確是傅星河无疑。 只是他面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双目空洞地望向前方,唇边凝固著一道暗沉的血痕。 那张平日里或威严的脸,此刻却是苍白死寂。 死不瞑目! 翠娘如遭重击,脑中一片空白。 傅大人早就已经死了…… 他就这样,在这庭院里坐了一夜? 寒意顺著脊椎窜上头顶。 翠娘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落在傅星河胸前。 他胸前的衣衫浸透了大片暗红色的血渍,已经乾涸发硬。 在其胸口位置还插著两柄刀,正是她那对从不离身、偽装成髮簪的贴身兵刃! 怎么会…… 翠娘伸出手,近乎本能地握住了那两把刀的刀柄,握住武器,让他有一丝安全感。 她將短刃从僵硬的躯体中拔出。 血早已凉透,刀刃离体时只带出些许暗褐色的凝块。 傅星河的尸体因这动作微微前倾,隨后直接摔倒在地。 “大人……”翠娘伸手去扶。 便在此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一群人闯入园中。 “大胆贼婆!竟敢谋害府尹大人!”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在门口爆响! 数名手持钢刀、面色凶悍的捕快涌入庭院,为首的捕头目眥欲裂,手中官刀寒光闪闪,刀尖瞬间锁定了那个手持凶器、呆立当场的翠娘。 百口莫辩! 求生的念头让她几乎要转身逃跑。 但她没有动! 任由一群捕快將自己拿下,一身功夫仿佛消失了一般。 大夏律例严苛,有连坐制度。 她若此刻逃跑,弒主之罪便彻底坐实,不仅她自己要受千刀万剐,以及农村的父母亲族都要受到株连。 “大人明鑑!”翠娘放下手中染血的短刃,声音因急切:“民女是傅大人的护卫翠娘。傅大人绝非民女所杀!” 为首的捕头眼神锐利如刀:“凶器在你手,你站在尸身旁,还敢狡辩?” “昨夜有强敌入侵,武功极高,应是先天境界。”翠娘语速加快:“民女护卫不力,被其瞬间制住昏迷。今晨醒来便发现大人已遭毒手。这凶器確为民女所有,但定是被那贼人夺去栽赃!” “民女感念大人恩德,岂会做出这等恩將仇报,累及亲族之事?请大人详查!” 捕头面色冷硬:“本捕不负责查案,只管抓捕。有何冤屈,自有提刑按察司的大人们秉公论断。” 翠娘双唇翕动,最终沉默。 她被五花大绑,押往阴森的大牢,等候提审。 …… 陈府,书房內。 老爷陈世元斜靠在软榻上,额上覆著湿毛巾,儼然大病未愈之態。 管家垂首立於下首,又一批派出去的下人空手而回。 “还没寻到那孽障的踪跡?”陈世元声音沙哑。 管家摇头,低声稟报:“坊间探得消息,大少爷昨夜確在醉仙楼现过身,约在宵禁前半个时辰离去,之后……便再无音讯。” “他昨晚在醉仙楼吃的?”陈世元蹙眉。 “是。” “他身无分文怎么能去醉仙楼?莫非赊了帐?” “並非赊帐。”管家迟疑道:“听楼里伙计说,是一位……路过的富商,赏识大少爷谈吐,邀他同饮,代为结了帐。” “富商?难道他……跟那富商走了?给人做了幕宾门客?” 一旁侍立的二姨太忍不住插嘴:“老爷,那混小子把您气成这样,您还这般惦记他?不是已將他逐出家门,族谱除名了么?” 陈世元一脸愁苦:“你懂什么!那小子如今是破罐子破摔,我真怕他……怕他拿著那柄破刀,出去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祸及九族的事啊!” 二姨太闻言也惊了:“不至於吧?” “捨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陈世元的声音掩不住颤抖:“你听听他离家前吼的那些话!那是正常人能说的吗?句句诛心,字字反骨!简直是个疯子,是个反贼!绝不能放他在外头!必须抓回来,打断他的腿,关到死也不能让他出去惹祸!”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下人脚步匆忙而入,脸色异常凝重,不及行礼便急道:“老爷,出大事了!” 陈世元心头一跳:“何事惊慌?” “昨夜……扬州府尹傅星河傅大人,在府邸中被刺身亡!” “什么?!”陈世元惊得彻底坐起,“扬州府尹可是朝廷四品大员……何人如此胆大包天?凶手可抓住了?” 那下人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现场抓获一名女凶嫌,是傅大人的贴身护卫,名叫翠娘。她並未反抗,束手就擒,但口称冤枉,说真凶乃是一夜闯府邸的『世家公子』,武功极高……据她描述那公子形貌年岁,与、与……” 陈世元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发乾:“与……陈默相似?” 下人艰难点头:“……极像。” 陈世元只觉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险些栽倒。 怕什么来什么!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才逐出家门一天,就惹这么大的祸…… 他强行定神,深吸几口气:“胡说!绝无可能!我儿陈默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杀得了朝廷命官?此必是那女贼胡乱攀咬!传我话下去,府中任何人不得议论此事,更不许外传半句!” 下人忧心忡忡:“小的明白。只是……如今大少爷行踪不明,提刑按察司一旦介入查案,势必会传唤大少爷问话。若届时我们交不出人,恐怕……” 陈世元脸色又是一白,急道:“那还愣著干什么?加派人手!就是把扬州城翻过来,也要先一步把他给我找回来!要快!” 下人领命匆匆退去。 陈世元颓然瘫坐,只觉头痛欲裂,耳边嗡嗡作响。 心中悲愤交加: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怎会养出如此逆子! 突然间。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陈世元略感诧异,他顺著眾人目光望去。 只见书房门口,不知何时已静静立著一道身影。 青衫微尘,面容平静。 正是陈默。 第八章 陈默的迷茫 父子见面,气氛凝重。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半晌无言。 陈世元终於打破沉默,声音克制:“你还捨得回来?“ 陈默轻嘆一声:“唉……我很迷茫,不知……路在何方。” 陈世元凝视著儿子阴鬱的脸庞,眼中满是复杂:“你们都出去,我要和默儿单独谈谈。” 二姨娘、丫鬟、下人纷纷低头退下,书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內顿时只剩下父子二人。 陈世元缓声道:“为父年轻时,也曾有过迷茫岁月。但我最终选择埋首圣贤书,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入朝为官。正是这条路,一步步驱散了迷障,予我今日之立足根本。默儿,你若肯静下心来,潜心向学,他日金榜题名,自然前路光明。届时,重入族谱,亦非不可。” 他略作停顿,观察著儿子的反应,继而拋出一个自以为极具分量的筹码:“只要你肯努力,这一次若能考上举人……为父便允了你与婉寧的事。” 陈默微微一怔:“婉寧……是谁?” “额……便是你……中意的四姨娘。你放心,既然你心仪於她,为父……便不会去她房中。” 陈默:“……” “对了……你昨夜宿在何处?”陈世元突然问道。 “府尹。”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如同惊雷。 陈世元瞳孔骤缩,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说什么?在哪里?” 陈默神色未变:“扬州府尹,在傅星河的床上打了个盹儿。” 陈世元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难道……真的是……你杀的?” 陈默笑而不语,等於默认。 陈世元只觉得一股寒气直窜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绝与冷静。他压低声音:“现场……可还有旁人目睹?” 陈默语气平淡:“除了一个叫翠娘的护卫。” “翠娘……”陈世元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脑中飞速盘算,隨即眼神一厉:“无妨,一个护卫而已。为父……为父来想办法!定叫那女人將罪名顶死。但你需將为父不知晓的细节,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知我。当时究竟是如何情形?从你入府到离开,一句话也不许错过!” 陈默静静看著父亲,忽然反问:“父亲是怕……被我牵连?” 陈世元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满是恐惧与愤怒:“刺杀朝廷四品大员,乃是十恶不赦之罪!就算你自己认罪伏法,老夫身为你的生父、朝廷命官,也难逃失察、教子无方之咎!革职查办都是轻的,闔府上下恐有灭顶之灾!” “你……你究竟为什么要杀傅星河?”陈世元不解的问道。 “五年前,朝廷急需银两賑灾,这本是刻不容缓的国事。却遭到了『清流名士』的联手抵制,朝廷正税收不上来,他傅星河转头就在扬州,以『幼慈捐』的名目,向商户强行摊派!这笔钱,本应是救命的賑灾款,可最终流向了小圈子的私囊。” “父亲,你说……这种祸国殃民的蛀虫,该不该杀?” “你懂个锤子!”陈世元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天真!愚蠢!你以为这只是他傅星河一个人的事?” “呵呵……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傅星河一个人的错。这是从上到下,整个『清流』体系的集体腐败。” “那你还如此莽撞!” “蛀虫不杀!待到大势倾颓、王朝根基动摇的那一天,你以为,士大夫阶层能逃得过一场彻底的清算?” 陈世元听完了儿子的话,沉默良久,隨后深吸一口气,刻意提高了声调:“荒谬!危言耸听!我大夏朝立国两百余年,国力强盛,根基深厚,威服四海,煌煌天朝,岂会因几处灾荒便动摇根本?” “亡国!?更是无稽之谈!默儿,你年纪尚轻,见识了些许不平,便以为天塌地陷,实是杞人忧天,你……多虑了!” 他见陈默依旧不为所动,完全没有被说服的跡象,於是恼羞成怒的指著自己的胸口:“好!就算如你所言,贪官误国!你既有这般『大志』,那便从为父开始!为父为官多年,兢兢业业,为朝廷尽心竭力,为天子尽忠!虽然……这个……稍微,偶尔拿了很少一丁点儿,但自问做出的贡献远大於此!你若要杀贪官,那便先杀了为父!” “我不会杀你……”陈默摇了摇头,淡然开口:“朝堂腐败至此,杀几个贪官根本无济於事……即便是举起屠刀,將满朝清流扫荡一空,又能如何?旧的去了,新的上来,同样也是一番模样。根本改变不了大局……正因如此,我才迷茫,不知前路。” 陈世元敏锐地捕捉到儿子语气中的鬆动与迷茫,立刻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循循善诱:“迷茫!?你根本无需迷茫!你要相信我大夏国运昌隆,相信圣天子在位,英明神武,纵有小小波折,亦能拨乱反正!更要相信……相信我们这些士大夫能够治理好这天下!” 他走到陈默面前,伸手欲拍儿子肩膀,又在半空顿住,隨后又老老实实地收了回去。 这可不是一般的儿子。 这是一个刚刚杀了朝廷四品大员,还跟没事人一样的儿子。 “我们读书明理,代天子牧民,掌握著治理天下的道理与权柄。清流当中或许……或许有一两个败类,但世家积累,底蕴深厚,足以维繫这天下秩序百年、千年!这才是根本!” “默儿……你只要肯静下心来,好好读书,考取功名,融入进来,自然便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与好处。到那时,你便不会再有这些无谓的烦恼和危险的念头了。前途,自是一片光明。” 默默的听完了父亲的“相信论”,陈默在书房里缓缓踱步,突然开口说道: “我听闻上古之时有两个国家。” “一国为『明』,一国为『英』。此二者颇有相似之处:皆处於『资本原始积累』的萌芽阶段,人心贪婪无度,难以遏制。朝廷与世家大族,深陷其中,肆意放纵,贪婪成性。” 陈世元眉头微蹙,不知儿子为何突然扯到这些不著边际的“上古軼事”。 陈默继续道:“可最终,这两个国家的命运,却是天壤之別。” 他看向父亲,眼神锐利:“父亲可知,这是为何?” 不待陈世元回答,陈默自己给出了答案:“情生眾生,眾生有情,贪嗔痴爱恨恶欲皆是情,贪本人性之一,並无过错,关键在於如何引导……” “那『英』国,土地狭小,资源有限。其內部的贪婪与扩张欲望无处安放,便只能刀口对外!远渡重洋,劫掠四方,將內部的纷爭与压力,尽数倾泻於外邦异域。用他国之血泪,滋养本国之强盛。” “而那『明』国……幅员辽阔,物產丰饶。內部的贪婪找不到外泄的出口,便如同困兽,只能在这巨大的牢笼里彼此撕咬、疯狂內耗。世家与寒门斗,文官与宦官斗,朝廷与百姓斗……直至將整个帝国的血肉啃噬殆尽,最终在无休止的內斗与民怨沸腾中,走向彻底的覆灭。” 第九章 团结一切力量 好一番以古喻今、杀气腾腾的论述! 陈世元身为礼部侍郎,朝廷正三品大员,熟读经史子集,精通礼仪典章,却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消化陈默口中这些“刀口对外”、“劫掠四方”、“內斗亡国”的骇人言论。 每一个字都浸透著离经叛道的血腥气,都像是在描绘一幅帝国崩溃、秩序荡然的末日图景。 这绝不是读书人该有的想法! 这绝不是圣贤书教的道理。 此子,留不得! 必须立刻打断他的腿,锁进家族地牢,永绝后患! 否则,单凭他今日这些言论,一旦泄露,便是妥妥的谋逆大罪! 若是祸及九族,便悔之晚矣! 大夏朝廷实行连坐制度,不是逐出族谱就能算了的。 陈世元声音乾涩地问道:“你……你平时究竟看了些什么书?” 陈默淡淡一笑:“我看的什么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定要团结。若实在有化解不了的內部矛盾……” 他目光一凝,杀机毕露:“那就將刀口一致对外!去劫掠,去开拓,用外部的鲜血与財富,来滋养內部,平息纷爭!杀出一片新天地!” 面对这般惊世骇俗的怪诞言论,陈世元並未反驳,他的脸上迅速堆起了虚偽的笑容:“对!儿子,你说的对!我们这个家,最需要的就是团结!”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著几分急迫:“默儿……快告诉为父,昨夜在傅府,你究竟如何杀的傅星河,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处理不慎,我陈家便有灭顶之灾!” 陈默闻言不做解释,而是抬手对著书房屋顶,轻飘飘地一掌按出。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只见屋顶正对的楼板,连带其上覆盖的瓦片、椽子,瞬间出现一个边缘整齐的圆形大洞! 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照亮了少许飞扬的微尘。 没有碎片坠落,没有灰土瀰漫,那一掌之力,竟似將触及之物瞬间“抹去”、“摧毁”得乾乾净净,只留下一个通向天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陈世元仰头看著那个天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是我儿子? 不对! 这tmd是人? 此子武功竟已至如此匪夷所思之境! 调一队装备火銃的神机营精锐,恐怕都难以將其拿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至少要上一门红衣大炮! 不,红衣大炮笨重迟缓,只能攻城之用…… 对付这种武道高手,得用神机营新近研製的“神火飞鸦”! 至少要十把神火飞鸦,对著他齐射,才有把握將这无君无父,无法无天的孽障……彻底消灭! 陈默收回手掌,平静问道:“够不够清楚?” 陈世元猛地回神,看著儿子那深不见底的眼眸,连连点头,声音发颤:“清、清楚了!够清楚了!你……你且在家中好生休息,外头的事,为父来安排!定叫那翠娘顶了这桩案子!” “不!”陈默打断他:“今晚,我便去劫天牢,救走翠娘。嫌疑人越狱潜逃,便能坐实其凶犯之名,何须你再去走关係?” 陈世元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头顶的窟窿,阳光刺眼。 劫天牢? 以此子展现的武功,他或许……真能做到! 他急忙道:“不可!大夏律法严苛,连坐制度深入人心!那翠娘身为官府登记在册的护卫,又有亲族牵绊,她绝不会跟你亡命天涯!就算你强行將她掳走,除非当场杀了她,否则她为保家人,必会寻机自首或告发,绝不会安心跟你做逃犯!” 陈默略一思索:“那你立刻去查,翠娘在扬州还有哪些亲人,务必將其妥善安置、隱蔽起来,免遭官府挟制。此女算是受我牵连,我决定救她出来,將来建立私军或可成为助力。” “私军?” 陈世元闻言,浑身一颤,双腿发软,竟“噗通”一声径直跪倒在陈默面前。 陈默满脸惊讶,连忙搀扶:“父亲何故行此大礼?” 陈世元却哪里肯起来,他老泪纵横,声音悽惶:“默儿!我的儿啊!我们家如今锦衣玉食,官居三品,何等风光!你为何……为何非要走上造反这条绝路?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大夏朝国力强盛,威震四海,乃是堂堂天朝!你……你真反得了吗?你这是要把我陈家上下百余口人,都送入火坑啊!” “父亲,你还是快起来吧……你言重了呀。”陈默再一次伸手去扶。 “你別碰我!我不起来!” “都是为父的错!” “我不该只顾著自己享乐纳妾,不该只逼著你闭门读书,怕你分心女色耽误前程……为父如今知错了!” “只要你不造反,安安分分过日子,这府里无论哪个女人,你想上就上,为父绝无二话!” 陈默並未多做解释,只是手指一松,一枚玉佩自掌心垂落,悬在陈世元眼前。 那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绝,中间清清楚楚刻著一个“靖”字。 陈世元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双眼死死盯住那枚玉佩,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却又充满诱惑之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靖……?这是……靖国公府?靖王爷?” “不错。”陈默收回玉佩:“昨日醉仙楼中,我偶遇微服私访的靖王爷。他赏识我才识,传我一本神功秘籍,我一顿饭工夫便已练成。他邀我半年之后,共举大事。我当场应下,並告知他,我乃礼部侍郎陈世元之子,我们陈家,愿助其成事。” 陈世元瘫坐於地,脸色惊疑不定,最后竟隱隱浮起一丝赌徒般的希冀。 靖王爷……真要举事? 若是那位在宗室中威望素著的靖王……此事,或许……或许真有机会。 不,终究还是九死一生! 陈世元嘴唇发颤:“你可知……捲入这等王室爭斗,是何等凶险?一步踏错,便是尸骨无存啊!” 陈默神色未动:“下不了船了。我已当面应下靖王,收了他的玉佩,练了他的武功。父亲莫非以为,我们陈家现在还能拍拍屁股走人?” 陈世元依旧面色惶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 陈默向前一步,声音压低:“昨日你纳妾宴客,被我当眾搅乱,顏面尽失,官声受损。往后你这礼部侍郎的位置还保不保得住,尚是两说。想要进入內阁根本不可能!父亲若想翻身,眼下只有一条路,便是投身於这场大事!” 提起这事,陈世元顿时恨得咬牙切齿:“你还有脸说!为父这张老脸都被你丟尽了!” “父亲息怒。”陈默轻轻一笑:“昨日之事,不过一场误会。眼下这般局面,反倒是机会。”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父亲正好可以借势而为,暂避风头,以退为进,主动请调离京,到乡间僻静处暗中招揽人手、操练私兵。待靖王举事之时,我们里应外合,一蹴而就。届时父亲有『从龙之功』。莫说重返朝堂,便是入主內阁、领袖清流,也绝非奢望。” “我陈氏一族更可藉此东风,扶摇直上,甚至搏一个异姓王,列土封疆。” 陈世元眼神闪烁,先前的不安逐渐被一丝灼热所取代。 他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乾涩:“此事……事关重大,容为父……再细细思量。” 第十章 清流的力量 扬州城。 府尹大牢。 身穿铁镣的翠娘捲缩在乾草堆上,一动不动。 “翠娘!提审!” 狱卒的喝声在甬道里迴荡。 翠娘睁眼,起身,完全不做任何反抗啊,顺从地被押至一间稍亮的讯室。 堂上坐著三位按察司主官,面色沉肃如铁。 “將当日情形,从头细说。”中间那人开口。 翠娘跪下,將事发经过一一陈述。 “那先天高手,姓甚名谁?”左侧官员打断。 “民女不知。”翠娘垂首:“只听傅大人称其为『故人之子』,应是旧识。看模样……不过二十余岁。” “二十余岁?先天高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位主官彼此对视,眼中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讥誚。 审讯草草结束。 硃笔在案卷上划过,留下定论:“凶犯翠娘,供述荒诞,意在狡脱。” 此时,扬州城早已变了风向。 数日前,街头巷尾还在议论礼部侍郎陈世元家的公子当眾调戏姨娘。 如今,扬州府尹傅星河遇刺一案已取代所有谈资,成为街巷热议的新热点。 礼部侍郎的家丑都已经被人遗忘。 热点过得太快。 “定是那女护卫见財起意,忘恩负义!” “或是情债难偿,因爱生恨也未可知。” “总之不离財、色二字,自古皆是如此。” …… 朝堂公文,快马加鞭。 不过十日,刑部与大理寺的催办文书已抵达扬州,措辞严切:“凶案昭彰,当速决以安人心。扬州官宦云集,不宜久悬不决,致生流言。” 按察司连夜烛火通明,文书往来如梭。 待到翠娘再次被押上公堂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主审官面无波澜,照本宣科诵读判词。 师爷將供状与硃砂盒推至她面前。 翠娘盯著纸上子虚乌有的罪状,银牙咬碎:“我不认!” 公堂上静了一霎。 “李翠娘……”主审官声音冰寒:“你可想清。刺杀朝廷命官乃十恶重罪,若铁证在前仍拒画供,依律当亲族连坐。” 她骤然抬头,浑身颤抖。 次日,弟弟被允探监。 少年隔著柵栏,泪痕斑驳,浑身抖得语不成声。 翠娘伸手穿过木栏,死死握住弟弟的小手,喉间哽得发痛。 “姐……他们都说是你……是你杀了傅大人……” “不是我。姐姐是被冤枉的,你要信我。” …… 弟弟离去不久,那名主事官去而復返。 他立在牢门外,语气冰冷:“令弟方十五?乡中父母年迈多病。秋决之犯,若铁证如山仍不认罪,其亲族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为官婢……你自行斟酌。” 言罢拂袖而去…… 灯苗昏黄,供纸一张。 翠娘盯著那盒猩红的印泥,看了许久。 最终,她伸出食指,重重摁下。 硃砂如血,浸透纸背。 刑部与大理寺的覆核形同虚设,卷宗流转得飞快。 只要她死了,案子就结了。 大家就可以休息了。 …… 数日后…… 南直隶刑部死牢。 夜半,冷雨忽至。 翠娘一脸茫然的望著高处小窗渗入的惨白月光。 脚步声止於柵栏外,狱卒低语告退。 来人披一袭玄黑斗篷,兜帽低垂,几乎掩尽面目。 他静立阴影中,不疾不徐地掀开了兜帽。 牢內昏浊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清贵的脸。 翠娘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 这张脸,她至死也不会忘记。 正是那夜,如鬼魅般现身並以沛然莫御的內力將她制晕的先天高手。 是那个刑部公文中反覆提及自己为脱罪捏造的虚构之人。 “是你!?”翠娘难以置信。 “是我。”陈默的声音平静:“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惑。今夜,你只管问,我都会如实相告。” “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扬州陈家,长子。” “你为何要诬陷我?”翠娘咬牙切齿。 “不是我诬陷你。而只是朝廷限期破案,压力如山,他们抓不到真凶,而你的嫌疑又最大,於是便想尽办法让你顶罪结案。” “按察司那些人,所求无非是儘快结案。即便此案疑点重重,他们也会想尽办法让你『自愿』画押。你早一刻认罪,他们便早一刻卸下重担;你人头落地,他们的履歷上便多一笔功绩。” “那你为何要杀傅大人?”翠娘声音发颤。 陈默的眼神倏然转冷:“他向商户摊派『慈幼捐』,可这笔钱,並未用在妇幼身上,尽数成了他攀附权贵、贿赂上官的阶梯。我杀他,是替天行道。” “你胡说!”翠娘猛地前倾,镣銬哗啦作响:“傅大人勤政爱民,绝非贪腐之辈!” “呵呵……”陈默轻笑一声:“傅星河清不清廉,你当真不知么?清流之辈,最擅表面文章。他家中千亩良田,仅凭朝廷俸禄,如何置办?你且捫心自问。” 翠娘一时语塞,嘴唇翕动:“可他……” “可他帮你弟弟入学读书,为你父母减免田租,照顾周全,是么?”陈默接过她的话,语气瞭然。 “是。”翠娘低声道。 “那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陈默直视著她:“我不妨告诉你,如今你弟弟李牧之,已受我陈家资助,可继续学业。你的父母,也已迁至我陈家荫蔽的庄户安顿。往后,他们自会得到照拂。” 翠娘听罢,浑身剧震。 她不顾身上沉重的镣銬,挣扎著便要以头触地:“民女……叩谢公子大恩!愿以此残躯,为公子抵命,受那秋后一刀!” “我將你家人安置妥当,並非想让你去死。死人,於我毫无价值。” “那……公子要我做什么?” “隨我离开此地,日后听我调遣。” “可这是逃狱……岂非要连累我的家人?”翠娘急道。 “放心。”陈默自怀中取出一串钥匙,神色淡然:“家父乃是新任提刑按察使,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狱中一切已安排妥当,会有一名病死的女囚替你受刑。不得不说清流文人真是有办法,这大夏王朝就没有这帮老瘪三儿办不成的事儿。” “提刑司按察使……可是三品大员。”翠娘喃喃。 “家父原任礼部侍郎,乃是京官,此次外放地方,虽然品阶未变,但实际已经相当於贬謫了。”陈默说话间,已用钥匙打开了她的镣銬。 “走吧。” 两人步出牢房。门外早有狱卒垂首等候,递上一套乾净布衣。 翠娘迅速更换后,罩上另一件准备好的深色斗篷。 一前一后,两道披著斗篷的身影无声穿过阴森的监牢甬道,轻轻鬆鬆地离开了死牢。 门外夜色正浓,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候在侧。 两人登上马车,车夫轻抖韁绳,车轮轆轆,迅速碾过青石板路,融入了扬州城深沉的夜幕之中,再无痕跡。 第十一章 安业庄 扬州城西郊二十余里,清河如带,缓坡如屏。 放眼望去,沃野平铺,阡陌纵横,正是扬州府內数一数二的膏腴之地。 这片连绵数千亩的良田,尽属扬州陈氏。 在此耕作的庄户,姓名皆录於“陈氏庄籍”,不归州县管辖。 他们依丁口授田,耕牛农具皆由陈府供给,虽然衣食无忧,但也彻底依附於陈家。 庄户聚集之处,屋舍皆是青砖灰瓦,沿河而建,规矩整齐。 庄口立著一座高大牌坊,石刻“安业庄”三字朴拙厚重。 牌坊下,两名皂衣挎刀的陈府家丁按刀而立,目光锐利,审视著每一个进出之人。 庄中设有“庄头”统管全局,下设若干“管事”分层辖制,规矩严苛,约束细密。 农閒之时,庄中青壮必须齐聚晒场,演练枪棒阵型。 庄子高处掛旗,上书:“联庄自保、防遏盗匪”。 此时庄头王大富正快步迎向一行人。 为首青年正是陈家大少爷陈默。少爷身侧跟了个面生的女子,布衣荆釵,低眉顺眼,步履却沉稳利落,隱隱透著功夫底子。 “少爷!”王大富赶忙堆起笑容:“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陈默只“嗯”了一声,目光已投向晒场。 场中约莫两百来號精壮汉子,正隨著教头的呼喝操练枪阵,动作虽还有些生疏,但吼声震天,尘土飞扬间已初显凛然煞气。 陈默静静看著,並没有说话。王大富则在一旁小心应答著:“都是本分庄户子弟,肯下力气。老爷说了,『联庄自保,防遏盗匪』,名正言顺。请的教头是军中退下来的老把式,教的也是正经战阵之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默看了一阵:“两百人,不够。” 王大富一愣,脸上笑容有些发僵:“少爷,这……安业庄里统共两千来亩地,佃户们要吃饭,仓里要存粮,养这两百青壮,已是紧著牙缝挤出来的了。再要多,这地……这地实在养不活更多的閒汉了啊。” 陈默並不接话,只吩咐道:“让他们演练一遍。” 说罢,他便带著翠娘开始阅看操练。 场中枪影如林,喝声如雷,“杀、杀、杀”之声响彻四野,气势颇为惊人。 隨后陈默又去查验粮仓与武库。 只见粮垛堆积齐整,兵刃擦得鋥亮,虽无盔甲配备,但储粮与兵器皆十分充足。 一直沉默跟隨的翠娘此时忽然开口:“组建私兵,陈家是要造反吗?” 陈默瞥她一眼:“你没见庄口掛的旗?联庄自保,防遏盗匪。” 翠娘目光扫过场上凛凛枪锋,轻声道:“防贼防盗,何须练枪阵?” 陈默淡然道:“我防的可不是寻常蟊贼,而是那种动輒数万,攻城略地的流寇。” “若真是这般规模的流寇,自有朝廷出兵剿匪,何必练乡勇?”翠娘仍是一脸不解。 “为了练这支乡勇,家父已投下不少真金白银。这叫作『以工代賑』,他们来操练一番,既有饭吃,又有钱拿,若是將来天下大乱还能自保。” 翠娘抬眼看他:“陈家这般行事,难道不怕被人告发谋逆?” 陈默轻笑一声:“家父现任南直隶刑部按察使,要扳倒他,得去京城告状,纵然有人真捅到御前,只要庄中不私藏甲冑,朝廷也难定大罪。” 翠娘沉默片刻,终是低语:“陈家纵有野心,凭两百乡勇也不可能。” “本就不是为了谋反。说到底,就是联庄自保,防遏盗匪。” 他转身看向翠娘:“走吧,我带你去见你父母兄弟。” …… 庄子西头一处独院。 院里收拾得乾净利落,墙角整齐堆著农具,檐下掛著几串晒乾的红辣椒。 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闻声从屋內快步走出,正是翠娘的父母。 “姐?”一个清瘦的少年从屋后跑来,约莫十五六岁。他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 翠娘向前一步,嘴唇颤了几颤,终是跪下磕了个头:“爹,娘……牧之。” 李母像是才醒过神来,扑上前一把搂住女儿,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李父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转向陈默便要下跪:“少爷的恩情,我们李家……” “別来这套。”陈默抬手止住:“我不习惯。你们好好聚一聚,过两天我会派人来接你。。” 言罢,陈默便独自一人走向村口。 两日后…… 清晨的天空灰沉沉压下来,寒意来得突兀,仿佛一夜之间偷换了季节。 安业庄口。 一辆青蓬马车静静停著,翠娘背著简单的行囊走向马车,就在她抬脚登上踏板的瞬间。 一点冰凉的触感落在手背。 她顿住动作,低头看去,那是一点正在融化的晶莹。 是雪。 翠娘倏然抬头。 漫天细雪正无声飘落,如粉尘,如碎盐,簌簌地笼罩了整个庄子。 不过片刻,田埂、草垛、屋瓦都蒙上了一层朦朧的素白。 “这天气邪门了。”车夫搓著手呵出团团白气,“姑娘快上车吧,路上怕是不好走。” 翠娘回头望去。庄里的孩童已奔出来追雪嬉闹,小脸冻得通红,笑声在寂静的雪中格外清脆。他们从未见过十月飞雪,只觉得新奇有趣。 可她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个时节落雪……田里的晚稻才刚收完,冬麦尚未播种。这场雪来得太不合农时。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 这些年专心习武,早已疏远了农事节令。 马车西行,朝著南京城而去。这是按察使衙门的公车,凭官牒一路换马疾驰,驛站绿灯通行。原本三日的路程,仅一天半便看见了南京巍峨的城墙。 进城时已是午后。 雪还在下,南京这座古都被装扮得素净而陌生。 青黑屋瓦积了层软白,巷陌石板上留著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马车驶入按察使司府邸侧门时,翠娘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恍惚。 数月前,她曾以戴罪之身被押进这座森严衙门,跪在冰冷石板上受审。如今却从正门而入,堂而皇之。 她刚下车,便见一个抱著卷宗的胥吏匆匆走过。那人抬眼时目光相触。 翠娘认出这正是当日录她口供的书吏。 对方明显一愣,似乎觉得眼前的女子有些眼熟,不过却並未多想。 翠娘別过头,避免与其对视,加快脚步跟著婢女快步走向內院的专用通道。 踏入內院院门,站在院子里便听见里头传来的谈笑声。 阁內炭火正旺。陈默正陪著一位身著锦缎宫服的內官说话。 见翠娘进来,他立刻招手:“快来见过高公公。” 那公公转过脸来,麵皮白净,只是嗯了声,就当见过了。 “见过高公公。”翠娘依礼福身,隨后便乖巧地站在了陈默身后。 高公公端起茶盏:“今年儿……这雪下得不是时候啊。北边几省欠收得厉害,饿殍的事都压不住了。咱家这趟南下,就是奉旨督徵税银,解往灾区賑济。” 他抬眼看向陈默,目光里含著深意:“提刑按察使司……可得尽心配合才是。” 陈默躬身道:“公公放心。我与家父必当为朝廷,竭诚效力。” “说得好。”高公公露出些许笑意:“要是清流世家里,多几个像陈侍郎这般明事理的,朝廷也就无忧了。” 第十二章 为国敛財 翠娘垂首立在陈默身后,姿態恭顺如婢女,以陈默的武功,她也確实只能充任这般角色。 在这暖阁之內,陈默独留她一人隨侍。 听二人言语往来,这位高公公竟是宫里派下的监税使,更是弘光皇帝身边的近臣。 初时交谈尚存分寸,未几便渐涉机密。 翠娘眉头微蹙,趁著上前斟茶的间隙,以目光示意陈默。 陈默却恍若未见,仍示意她留在原处。 虽被视作心腹,翠娘心中仍不免忐忑。 两人谈兴愈浓。 高公公频频頷首,笑意渐深,已隱隱將陈默引为知己。 翠娘默然续茶,侍奉左右。 一盏茶尽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家父到了。”陈默起身。 高公公也整衣而立。 门帘掀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威仪的男子步入。 见到高公公,他脸上顿时堆起笑容,那笑意过於殷切,反显得有些不真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在下高俊义,见过陈侍郎。”公公拱手,声调依旧细柔。 “高公公远道辛苦。”陈世元还礼:“宴席已备,稍后为公公洗尘。” 高俊义却摆摆手:“咱家奉圣命而来,不敢耽於宴饮。方才正与令公子商议,如何儘快收齐南直隶的一百万两税银,以解北地灾情。” 他瞥向陈默,眼中闪过讚许,“令公子確是高明,简直是治世之大才。” 陈世元看向陈默,眼皮微跳:“你……给高公公出了什么餿主意?” “很简单。”陈默语气平静:“谁最富,便找谁要。” 陈世元一脸茫然,仿佛是在自问:“谁最富?” “父亲何必明知故问?”陈默笑了:“靖国公坐拥良田五百万亩,他在南京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呵呵……”陈世元乾笑两声:“开玩笑,两位开玩笑。” 可高俊义和陈默皆是笑而不语,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陈世元脸色一白:“两位……莫不是疯了不成?靖王可是皇亲国戚,本就享著免税的恩典!” 陈默目光平静:“何止靖王?朝中清流文官、京里勛贵世族,哪一个不是免粮免役?若人人都免税,高公公该向谁去收?难道去各州县设卡拦路,专向那些泥腿子强征?或是临时向商户摊派?还是继续压榨本就受灾的农户?” 陈世元连连摆手:“那不就是该设卡、摊派、再压榨么!难不成去得罪靖王、勛贵和士族?你们这是……不要脑袋了?” 陈默唇角微扬:“怎会得罪?说不定,靖王爷还会主动配合。” 陈世元愕然:“配合?凭什么?” 一旁的高俊义幽幽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讚赏:“这就是令郎计谋的高明之处了。” 陈默接过话,语气篤定:“按我的法子,两月之內必能收齐。届时公公押银进京,便是实实在在的首功一件。” 陈世元心神不寧:“你们究竟打算如何行事?” 陈默不慌不忙地斟了一盏新茶,缓缓说道:“先办一场『賑灾募捐会』,广发请帖,邀靖王爷与富商名流俱至。关键在於……靖王须得带头捐。他若捐了,在场之人,谁敢不捐?” 陈世元仍是不安:“若是有人就是不捐呢?我们清流文臣向清廉,两袖清风,家徒四壁,手头哪有几个银子?” 陈默嘿嘿一笑:“这还不简单?安插罪名,关进詔狱,隔壁特意安排个凶悍囚犯,日日硬缸。什么时候愿意捐了,什么时候放人。” 高俊义抚掌轻笑,眼中精光闪动:“此计甚妙!” 陈世元额角已渗出细汗:“靖王难道是你爹不成?你让他带头捐,他就乖乖带头?” 陈默轻啜一口茶,从容接道:“我们可与靖王明言:请他出面,带头认捐十万两。事成之后,如数奉还。” 高俊义在一旁冷冷补充:“朝廷三品以上实权官员,若有深厚背景的,皆可照此办理,如数返还。” 陈世元声音发紧,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那……若是无实权、又无背景的官员呢?” 陈默语气转凉:“这等不识大体、不开眼的软柿子,国难当前尚且不肯出力,留之何用?安个罪名,抓进大牢便是。” 高俊义咬牙冷笑,面庞显得扭曲阴鷙:“咱家就不信,这些人屁股都乾净!纵使真没事,也能找出事来!” 陈默淡淡续道:“届时在狱中寻几个市井无赖与他同囚。一日不缴银,就灌他一日泡芙。” 高俊义满意点头,话音却忽然一顿:“待收足一百万两税银后,余下的……”他目光扫过陈氏父子,缓缓道,“咱家与靖王,还有贵府,便分了吧。” 陈默连忙摆手:“不可,万万不可!所得银两,自当由公公与王爷平分。我陈家岂敢与二位並坐?” “呵呵……皇帝还不差饿兵呢。”高俊义意味深长地看了陈世元一眼,“陈侍郎这一份,少不了。” 陈世元喉结滚动:“我……我也能有份?” “陈侍郎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居中斡旋,递帖子、请人物、安排场面,哪一桩不是要紧的差事?事成了,岂能让您白忙一场?” 高俊义言罢,身子向后微微一靠,神色间带著几分审慎:“不过……靖王爷那边,必须由你们去安排。咱家终究是內臣,不便在王爷面前直言这等『左手换右手』的计较。有些话,还是你们去说更为妥当。” 陈世元翻了个白眼:你怕靖王爷,难道我不怕? “靖王爷那边,我去办。”陈默主动开口,接下了这最难的活。 高俊义眼中掠过一丝讚许:“好!果然是少年英雄,有胆识!” 他隨即转向陈世元:“陈侍郎,擬定名单、发送请柬、布置会场这些关节,可就全仰仗您了。哪些人必须到场,哪些人需要旁敲侧击『提醒』,哪些人又得『特別关照』……您心里,须得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帐。” 陈世元闭了闭眼。 黑暗中,无数张或清癯或富態、或熟稔或仅有点头之交的面孔,如走马灯般掠过心头…… 这种事,交由他这般深諳官场脉络的老吏来办,再合適不过。 他神色自信:“高公公放心,此事关乎国运,下官……责无旁贷。名单两日之內便能擬妥,保管该来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高俊义沉吟片刻,问道:“那依你看,何时召集这募捐会最为妥当?” 陈默略一思忖,答道:“待我见过靖王爷之后,由他亲自定夺日期,更为妥当。” 高俊义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虑:“靖王爷在朝中素为清流领袖,向来与我们並非一路。此番他当真愿意与我们合作?” 陈默神色平静,目光却篤定:“终归要试上一试。事在人为。” 第十三章 劝说靖王 当晚陈世元邀来一眾有头有脸的官员,为钦差税监高俊义接风洗尘。 陈默则与翠娘乘坐青篷马车悄然驶出南京城门,碾著官道上的月色,连夜向北疾行。 靖王封地广袤,坐拥五百万亩膏腴良田,其府邸规模恢弘,殿宇连绵,亭台楼阁错落其间,儼然一座独立於世的小城。 马车抵达时,天色已破晓。 陈默向守卫出示了一枚玉佩。 那护卫验看后,神色顿时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引著二人穿廊过院,逕往府邸深处而去。 他们被引至王府一处清幽別院,在正厅静候。 厅內陈设古朴简雅,唯有一缕暗香浮动。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后院便传来爽朗笑声。 只见靖王爷萧彻身著月白常服,大步流星地转出,双目炯炯如星,张开双臂便迎了上来: “陈老弟!可把为兄等苦了!” 他身后跟著一名云鬢微松、面含春色的女子,眼波流转间自有风情。 萧彻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如见至交:“当日一见,我便知你必非池中之物!没想到你有这般悟性,一顿饭的工夫就能够参透《情书》一步踏入先天。” 陈默起身长揖:“王爷厚赐,陈默不敢或忘。” “你我之间,何须客套!”萧彻携他入座,示意那女子上前,“这是舍妹萧彤,素来仰慕江湖奇士,听闻你来,定要一见。” 萧彤眼含秋水,在陈默身上流转一遭,抿唇轻笑:“兄长日日念叨,说陈公子乃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气息深湛,非常人呢。” 寒暄未几,萧彻便切入正题,眼中锐光闪动:“陈老弟既至,剷除赵无庸那阉贼之事,该当筹谋了。只是眼下时机……” “时机未至。”陈默眸光闪动。 萧彻点点头,接过话头:“那赵无庸方才復出,风头正盛,恶行未彰,此时杀之,名不正,言不顺。” “现在的確不是剷除阉党的时机。”陈默也赞同道。 “哦……”萧彻面露一丝意外:“愿闻陈兄高见!” 陈默语气沉缓:“今岁北地大雪成灾,流民將起,实在不宜党爭。而今朝廷正筹粮賑济,虽然也是他阉党敛財之机,但救济灾民也不能耽误!望王爷能够仗义出手,救灾民,稳天下。” 萧彻眉头微松:“你的意思是……” “请王爷以宗室之尊,带头认捐粮款,助朝廷渡过此难关。” 厅內倏然一静。 萧彻脸色一变,眼底凝起寒霜。他慢慢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认捐?”他声音低沉了几分:“陈老弟,你可知如今是谁在督办賑灾之事?” “司礼监高俊义,高公公。” “既知是他……”萧彻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让本王去与阉党合作,替那高俊义的差事添砖加瓦?” 气氛骤然紧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侍立一旁的萧彤悄悄抬眼,看向陈默。 陈默眼帘微垂,心中暗嘆……果然如此。 清流与宦官对立,党爭不休。 什么天灾人祸,王朝兴衰,在这群人眼里,都比不上权力棋盘上的寸土之爭。 若是刚穿越来时那个意气用事的自己,此刻早已掀桌而起,把这老狐狸打得满口喷血。 可现在不行…… 个人武力救不了大夏。 杀山中贼易,灭心中贼难。 匹夫之怒,徒然宣泄情绪,於大局无益。即便他能手搓核弹,把整个天下轰平,也不可能轰平人心中的贪慾。 贪是人性,堵不如疏。 尤其是当下。 世人皆醉,唯己独醒。 若自己振臂高呼,告诉世人只有节制贪婪,紧密地团结起来,刀口一致对外,才能避免亡国灭种之祸。 只怕会被天下人当作傻子。 如今,他只能顺著人性。 靖王萧彻为何与阉党为敌? 又为何暗中扶持清流? 说到底是利益使然。 这老狐狸自己想当皇帝。除此之外,难道还有第二个原因? 陈默嘴唇翕动,差点破口大骂,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学著父亲挤出了一个虚假的笑容:“王爷此举,非是与阉党合作,而是藉此事收天下民心。王爷此时站出来,带头募捐,万民感念的是靖王府,痛恨的仍是贪墨之阉党。” “你说得轻巧!”萧彻一拂衣袖:“本王若出面,岂非自污清名,向阉党低头?天下有志之士又將如何看我!” 他盯著陈默,目光如刀,似要剖开对方肺腑。 眼前这布衣青年,本是他布下的一枚棋,赐予他不世功法,布以恩情,是要让他听命於自己。 如今刀未出鞘,却先教他向仇敌示好? 你到底搞没搞清楚自己是棋子! 你只是我手中的一把刀! 分不清尊卑的贱人! 萧彻胸中气血翻涌,几欲拍案。 他嘴唇翕动,想要骂人,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 陈默毕竟是一把利刃,斩不向敌人,就会斩向自己。 侍立在一旁的翠娘,看到这两个男人的嘴唇似乎都在將动未动。 似有千言万语在心中。 她真怕这两个男人心有灵犀,抱在一起说一句。 “我爱你。” 到时候怎么收场? 气氛短暂而凝滯。 翠娘和萧彤都已经感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萧彻心头的怒火最终还是被冷静所浇灭。 两个男人压在胸中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有的事一旦说出了口就变了。 就是要这种朦朦朧朧,羞羞答答…… 就像谈恋爱。 萧彻深吸一口气,將翻腾心绪死死压下。再开口时,脸上已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陈老弟,言之有理。”他指尖轻叩桌面:“你方才说,认捐?细细说来,如何个认法?” “王爷只需掛名主持,率先认捐十万两作为表率。此数无需实付,事后自当归还。真正需解囊的,是那些依附阉党、急於洗名或表忠的地方富绅与官吏……” “如此一来,王爷既获贤名,国库亦得实银。而阉党那群人,绝不会安分守己。他们必会藉机横行,罗织罪名,將一些清白本分的官员也牵连入狱。到那时,这些清流之士別无依傍,只能更紧密地团结於王爷麾下。王爷所获,便不只有名,更有人心与实力。” 萧彻静静听完,眼中倏然一亮:“陈老弟思虑之深,谋划之远,实非我能及。此事……便依你之计。” 他略作停顿,仿佛隨口一问:“此事关乎朝堂体面,须得一位干练稳妥的官员来主持。你心中可有合適人选?” 陈默抬眼,坦然相对:“南京刑部提刑按察使,陈世元。” 萧彻目光微动:“陈世元?与你同姓,倒是有缘。” “正是家父。” 萧彻闻言一怔,隨即抚掌大笑:“好!此事,本王准了。便让你父亲放手去做吧。” 第十四章 你有感觉了吗? 大功告成! 陈默心头一喜,当即拱手道:“靖王爷深明大义,陈某这就去告诉家父这个好消息,让他即刻准备广发请帖,集资救灾。” “贤弟且慢!你千里迢迢来到我这偏僻封地,若连一顿酒宴都不容为兄招待,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靖王府不懂待客之道?” 他转头看向萧彤:“彤儿,你带陈公子在府里转转。晚些时候,我在听涛阁设宴,咱们好好敘敘。” 萧彤眼中掠过一丝流光,唇角笑意盈盈,已然裊裊婷婷走上前来。 既然靖王邀约,陈默当然不能执意离开,若是拂了靖王顏面,先前谈妥的那些谋划恐怕也只是谈谈而已。 在这个世界上要成事,首先讲“利益”,其次讲“情分”。 至於白纸黑字的约定,可以说是屁用没有! “王爷盛情。”陈默起身,含笑应道:“那陈某便叨扰了。” …… 萧彤领著陈默与翠娘二人穿行于靖王府园中。 她步履轻盈,腰间环佩隨步轻响,语调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兄长常赞陈公子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奇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陈默微微頷首:“郡主过誉。” 沿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景致清雅。 然而迴廊转折处,总可见劲装护卫静立值守,气息沉凝绵长。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之严密,连素来自负轻功卓绝的翠娘也在心中暗忖:若无准许,在此地恐怕寸步难行。 正留心观察间,翠娘忽觉身旁动静有异……那位郡主竟伸手轻轻搭向陈默臂弯,眼波流转如春水瀲灩,举止间媚意暗生。 翠娘忙移开视线,耳根微热。 此时三人行至一处临水小榭,四周竹林掩映,远处可见藏书楼一角,环境清幽宜人。 萧彤忽然回眸一笑,本就略显鬆散的圆领隨著她转身的动作滑落些许,露出一片温润如玉的肩头,更深处的风光若隱若现,暗香袭人。 翠娘虽未直视,却也感到面上发热,口乾舌燥,不知陈默作何反应。 “陈公子当真仅用一顿饭工夫,便参透情功玄妙,直抵『三花聚顶』之境?”萧彤声音轻柔,似带著几分羡慕与试探:“我与兄长参悟多年,也不过略通皮毛,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突破先天,臻至圆满。” 陈默神色平静:“陈某是借情花之毒逆行经脉,侥倖速成。不知郡主平日是如何修习此功的?” 萧彤闻言,俏脸微红,眼波如丝飘向他,语气却低了几分:“此事涉及皇室秘传,恕我不能明言。” 陈默点了点头:“既然郡主不便透露,陈某也无从知晓癥结所在。若想速成,或可效仿陈某之法,借情花之毒衝击关窍,再以情功心法化解其毒性,或能加速突破。” 萧彤脸色微微一白:“此法太过凶险,一旦失手,恐有性命之忧。” 陈默淡然道:“陈某能成,也是凭藉运气。” 萧彤眸光轻转,忽又靠近半步,吐气如兰:“不过……或许还有一法,公子可以助我突破此境。” 陈默抬眼:“郡主需要陈某如何相助?” 萧彤眼睫低垂,声线愈发绵软:“公子只需……” 话音未落,陈默已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开一步,避开了那几乎偎入怀中的温香软玉。 “贪、嗔、痴、爱、恨、恶、欲,皆属情。”他声音透著淡淡疏离:“郡主,恕我直言!仅凭慾念,七情只取其一,难成大道。敢问郡主平日修习情功,是否过於沉溺慾海?陈某斗胆相劝,或许换情行功,说不定有立竿见影的奇效。” “换情?於七情之中独取一脉……原来如此,难怪我多年来进境缓慢。”萧彤眼眸中光彩流转,看向陈默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嘆服,“陈公子不愧是参透《情功》的奇才,一言便点破了我功法滯涩的关窍。” “那具体该如何做?”她向前微倾,神情专注。 陈默缓缓道:“行功之时,需转换心境。莫再执著於肉身之欲,而应转向更高层面的情念,譬如『爱』。” “爱?”萧彤轻声重复,感觉这个字既熟悉又陌生。 “正是。郡主心中可有倾慕之人?” 萧彤眼波微动,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倾慕之人……眼前不就有一位吗?” 陈默神色不变,抬手止住她欲再靠近的动作:“且慢!郡主身份尊贵,更应持重。此『爱』並非私情小爱,而是兼爱、仁爱、胸怀天下的大爱。请郡主试想,此刻北方灾民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念及此景,心中可有触动?” 萧彤敛去笑意,静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有此触动便是根基。”陈默声音沉稳:“郡主若以兼爱天下、悲悯眾生的大爱之情,运转《情功》,何愁不能突破瓶颈,三花聚顶?” 萧彤眼中亮起明悟之色:“那……我此时便试试?” 陈默頷首:“需寻一静室。” 三人移至书房。 萧彤於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陈默立於一侧,徐徐引导:“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无情,不能还相生……” 稍顿,他声音微沉:“今北方大雪成灾,赤地千里,民不聊生,百姓易子而食,白骨露於野……此时,郡主心中那份『爱』,起来了没有?” 萧彤未睁眼,似乎在寻找那种感觉,良久后……她低声道:“有了。” “行功!” 萧彤手诀变换,气息甫动,脸色却骤然一变。 只见她眉头紧蹙,唇间泄出一声嚶嚀,那声音酥软入骨,媚意横生,竟不似修炼,反似沉溺在床榻之间。 她甚至无意识地扯鬆了外衫,露出一段白玉般的肩颈。 陈默眉头一拧,心头一股无名火窜起:“tmd!老子让你以兼爱天下之心行功,你满脑子还是肉慾!” “睁开眼,看著我!”陈默一把抓住了萧彤的领口,恶狠狠地说道。 萧彤睁开眼睛,一双眸子满是荡漾著情慾的水光,小嘴微张:“公……公子,来……”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一旁的翠娘惊得睁大了眼,他竟敢打郡主?! 陈默却毫不停顿,反手又是一掌。啪啪啪啪! 接连十记耳光,又快又重,毫不容情。 萧彤被打得髮髻散乱,脸颊通红,眸中那层迷离的欲色却在这一记记掌摑中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怔忡,完全懵了。 “现在!”陈默盯著她:“有感觉了么?” “有……有了!”萧彤囁嚅著说道。 “贪、嗔、痴、爱、恨、恶、欲——这便是『恶』!记住此刻的屈辱、怒意、不甘,带著这般感觉,运转周天!” “行功!” 第十五章 靖王府神机营 这一次,萧彤脸上的媚態已全然消散,眉目间唯剩一片沉凝的肃然。 她终於真正踏入了正轨。 静坐行功片刻…… 衣袂忽无风自动,在静室中捲起一阵轻旋的气流! 翠娘在一旁看得心惊,忍不住低呼:“这是……要突破了?” 陈默微微頷首:“她此前积累深厚,如今心法归正,一朝顿悟,修为自然隨之衝破桎梏。” 约莫一炷香后。 萧彤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神光莹润,渐次內敛。 最明显的是,她脸上再不见往日那种浮艷撩人的神態,反而透出一种近乎陌生的恬静与清正,甚至隱隱带著几分洗尽铅华的清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裸露的衣裙,竟第一次觉得这装束过於轻佻惹眼。 目光转向陈默时,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那眼神里带著赧然,甚至有些闪躲,竟不敢与陈默对视,仿佛面对的不再是寻常男子,而是令她心生敬慕、又自惭形秽的倾心之人。 那姿態里含著一丝怯懦,一丝卑微,宛如初涉情愫的少女。 陈默温声道:“我们在这儿等你,你去换身衣裳吧。” 萧彤十分乖巧地点头:“嗯……好。” 她一阵小跑离开了,脚步声急促而轻,很快消失在迴廊尽头。 翠娘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轻声对陈默说:“看她那种情態,不像是厌恶你。” 陈默眉头微蹙:“那是什么?” 翠娘抿嘴一笑:“她恐怕爱上你了。” 陈默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刚刚就用这只手毫不留情的甩了她十记耳光。 本意要让她以“恶”入道,难不成歪打正著,她竟以“爱”入道了? “有病吧。”陈默喃喃自语。 另一边,萧彤回到房中,匆匆褪去原本的衣裳,拉开衣柜想要寻一件得体合宜的衣衫。 可翻来拣去,满柜多是往日那些鲜艷嫵媚的裙裳,此时看来竟没有一件顺眼。 最终,她在箱底翻出一件素白色的书生袍。 衣料已有些年岁了,不过却还是乾净崭新。 换好衣衫,镜中人眉眼低垂,颊边泛著浅浅红晕。 她还想再梳发描眉,却又怕让陈默等得太久,只得匆匆整理一番,便快步出门。 水榭边,陈默正与翠娘閒谈。 忽然,他抬眼瞧见一个素衣清影,正有些靦腆地朝这边走来,那模样几乎认不出是往日嫵媚张扬的萧彤。 陈默不觉淡淡一笑。 萧彤见他含笑望来,脸上红晕更深。 “砰!” 突然间,一声巨响骤然传来,地面都似隱隱一震。 陈默转头望向声音来处,面露疑惑。 “公子勿慌。”萧彤轻声解释道:“这是兄长在练兵。” “练兵?”陈默略感意外。 “公子若有兴趣,”萧彤抬眼看他,目光仍带著几分怯怯的羞意:“我带你去看看。” “好。”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校场之外。 校场上烟尘瀰漫,八辆马车正辗转疾驰。 每辆车上共有四人,一人操控马车,另有三人手持长銃,轮番朝远处靶標射击。 竟是火銃阵操练移动靶。 砰砰砰…… 火銃声此起彼伏。 虽然每一支火銃的装填很慢,但三人在马车之上轮流击发,衔接紧密,火力竟有几分连绵不绝之势,速度堪比半自动步枪的射击节奏。 八辆马车轮番开火,便如八支可移动的半自动步枪,若是在战场上被人这般集火攒射,任你身手再高也难逃被打成筛子的下场。 高台上指挥的萧彻远远瞥见他们到来,转头对身旁军官略一示意。 令旗挥动,一驾马车拖拽著虎蹲炮奔入校场中央。 “卸炮!”號令洪亮。 几名兵士应声而动,熟练地用撬槓与滑架將炮身卸至地面,填药装弹,动作迅捷如流水。 “瞄准——放!” 引信嗤嗤燃起,火光一闪。 砰——! 炮口喷焰,大地震颤,巨响几乎撕裂耳膜。远处土坡轰然炸开,烟尘冲天。 萧彻自高台跃下,朝陈默朗声笑道:“陈兄,且看我这神机营,可称得上驍勇?” 陈默頷首:“確实驍勇。” 萧彻眉峰一扬,兴致愈高:“再让你瞧个更厉害的。” 话音未落,一名军士肩扛一具铁筒出列。 陈默目光微凝:这莫非是肩扛式火箭筒? 萧彻颇带自豪地介绍:“此物名唤『神火飞鸦』,专为克制武道高手所制!” 引信点燃,筒后喷涌出炽烈焰流,“飞鸦”疾射而出,落地时轰然炸开一片翻滚的火浪,更有刺鼻黑烟隨爆风四散,声势骇人。 陈默眉头微皱:感觉像是掺了类似凝固汽油之物,这东西打在人身上,確实没人受得了,哪怕先天武者也只会被活活烧死。 一番演示下来,萧彻瞥向陈默,见他神情专注,心中暗自得意:任你是先天高手,若敢在本王面前造次,也隨时可取你性命。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只需要做出来,让想让知道的人看到。 陈默静立不语,似是被这场面所慑。 萧彻见状,心中更是畅快。 “陈默啊!陈默……看到了本王实力了吗?” 他特意留陈默在王府观演,本就是要借这支神武火军营震慑对方,让其明白:不是武功高,就能够上桌做棋手,人要有自知之明! 陈默確实看得仔细。 一门可移动的虎蹲炮,二十四名轮射火銃手,还有数量不明的“神火飞鸦” 这支不过百人的队伍训练有素、配合精熟,虽不能说可敌千军万马,但若运用得当,围杀自己恐怕並非难事。 这比起自己训练的那两百乡勇可厉害多了…… 不过自己若要对付他们也很简单。 只要不在战场上正面战斗,一心偷袭,便能稳操胜券。 若是带上自己那两百乡勇,趁夜潜行摸营,先把军火库炸了,接著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以有心算无心,八个宫女可以杀韩信。 若是自己的两百乡勇,能够装备这批人的军火…… 想至此处,陈默心头忽地一热。 萧彻见陈默似在出神,只当他是被军威所撼,嘴角笑意再难掩藏。 而此时,他才真正注意到静立一旁的萧彤。 她一身素白书生袍,气质竟与往日截然不同。 “你这是……”萧彻难掩诧异:“怎么像变了个人?” 萧彤唇角轻抿,流露出一抹沉静的浅笑。 往日那浮艷之態已荡然无存,眉目间透出一种由內而外的清澈与安寧。更令萧彻心惊的是,她周身气息明显凝实浑厚了许多。 “你的修为……”他不由脱口。 萧彤眼睫微垂,颊边掠过一丝赧然,声音轻轻:“是陈公子为我点拨迷津,终得拨云见日,令我的功法初窥门径,略有所得。” 第十六章 商议 陈默虽然是穿来的,但你要让他手搓一把 ak47,那是不可能的。 一个时代的武器是和这个时代的工业能力密不可分。 火銃,大炮,神火飞鸦就是这个时代最巔峰的武器。 关键是武器作坊在哪里? 製造武器的工匠在哪里? 陈默转头看向了一脸浅笑的萧彤,萧彤的目光很敏锐,顿时移开了视线,脸颊上氤氳起了一抹浅红。 …… 月华初上,靖王府夜宴。 此宴虽然名为接待陈默,但实际上王府之中每日都会如此欢聚,可谓夜夜笙歌。 丝竹管弦,轻歌曼舞,不尽兴不罢休。 正厅內烛火通明,靖王萧彻一身玄色蟠龙常服,高踞上首。 他举杯向满座宾客扬声道:“诸位,今日宴上贵客,乃南直隶提刑按察使陈世元之子,陈默,也是本王挚交!” “我等见过陈先生……” 眾人纷纷举杯,推杯换盏,笑语喧譁。 接著舞姬入场,翩翩起舞,酒香氤氳。 往日夜宴,郡主萧彤喜豪饮,更是席间的助兴高手,最擅推波助澜,酒至酣处,还会亲自下场起舞,赤足踏歌,翩翩起舞,看得人血脉喷张。 今夜她却静坐一旁,侍者斟酒时,甚至轻轻摆手表示不必。 “我不饮酒。”声音淡然恬静,仿佛被人换了魂一般。 那斟酒的內侍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往日长袖善舞之女,今日只静坐,眉眼低垂,姿態端庄,竟然与这满堂恣意欢謔的靡靡之氛,格格不入。 宴席上的歌舞助兴告一段落,也该到了相互敬酒的环节。 否则气氛就尬了。 陈默虽然没有酒桌上的天赋,但毕竟也是耳濡目染,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杯离席,一脸郑重,周围人的目光自然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陈默朝主座上的萧彻深深一揖,声音清朗:“家父时常提起,靖王爷乃朝中清流领袖、国家柱石。而在下私心以为,王爷更是宗室一脉的定海神针。这泱泱大夏,只要王爷在,江山社稷便稳如泰山。” 席间眾人纷纷頷首附议,气氛热烈。 陈默又上前一步,神態恳切:“陈某不过一介布衣,无功名在身,能得王爷如此青眼相待,心中实在激动。谨以此杯,敬谢王爷知遇之恩。” 说罢仰首饮尽。 眾人见状,皆笑,笑得意味深长,笑得其乐融融。 萧彻受了马屁,心头滋润:“你这人哪……嗯,不错。” 酒过三巡,席间眾人皆已微醺。陈默伺机端起酒杯,侧身凑近萧彻耳边,低声道:“此次賑灾的捐款,王爷认捐的十万两,自然全数奉还。至於后续多募得的款项……除固定上缴朝廷的一百万两外,余下部分,王爷可与高公公平分。” “平分?”萧彻眼神微动,旋即举杯笑了笑,压低声音回道:“今日且尽兴饮酒,此事……容后再议。” …… 夜宴散后,陈默未在王府留宿,当天晚上便与翠娘连夜乘车离去。 萧彻虽然满口应允了筹款捐賑之事,具体如何施行却说得模稜两可,只道会派遣专人联络商议。 这是上位者惯用的手法,话似落地,却又悬在半空,允诺中留著迴旋的余地。 欲成大事,不能隨便掀桌子,陈默忍住了扇靖王耳光的想法,告退离去。 当夜便走,不作停留。 马车之上,陈默反覆斟酌,確认靖王府一定会参与。 此番为朝廷筹集賑灾税,必定利润丰厚。 萧彻私养的那支火器营,每日人吃马嚼,训练所耗的火药弹丸,哪一样不要银子!? 陈默自己都养了两百乡勇,还是採用屯田的方式。 萧彻可是养了两百手持火器,配备红衣大炮的精锐,而且那廝还日夜笙歌,银子够用才怪。 事情果然不出陈默所料,当他返回南京提刑按察司衙门的第二日午后,靖王府的特使便到了。 来人是位四十余岁的文士,他一见陈默便露出熟稔神色,上前拱手道:“卑职周继清,见过陈公子。” 两人其实早在靖王府夜宴上打过照面。 只是那时陈默一心应付场面,对席间敬酒之人並未细记。 当时他忙著向萧彻敬酒逢迎,对旁人来敬也只是回应对方,哪还记得谁是谁。 不过仔细回想,这周继清似乎是靖王手下专理財物的亲信。 他身边跟著几名书吏模样的隨从,人人手捧算盘与帐册,架势十足。 周继清寒暄罢便转入正题,言辞客气:“奉王爷钧旨,特来协助办理賑灾捐募事宜。王爷再三嘱咐,此事关係灾民生计与朝廷体面,每一钱、每一分都须核算清明、帐目清晰,绝不容许有人染指,贪污皇上的賑灾银两。” “呵呵……周特使所言甚是,確实不能马虎。”陈默嘴上应承,心里却暗嗤:什么朝廷体面,分明是怕別人动了他晋王府的银子。不过既然萧彻派了专管帐目的人来,说明此事必然能成。 周继清一到,陈父陈世元很快便在按察司后堂安排了一场小会。 与会者仅四人:太监高俊义、靖王府特使周继清、陈默及其父陈世元。 高太监与周继清一照面,脸上便绽开笑容。 两人所属阵营本是朝中死敌,此刻同处一室,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客套话一句赶著一句。 “高公公,乃是朝廷监税,皇上近臣,请上座。” “周特使,代表的是靖王爷,理当上坐。” 一番虚情假意的推让后,终究是高俊义坐了上首。 他毕竟是代表著弘光皇帝,自然是比靖王更胜一筹,这个位置,他坐得心安理得。 坐定后,高俊义先开口,语调慢条斯理:“北地数省遭逢大雪,灾情紧急。天子有旨,务须筹足賑灾款项。在南直隶必须筹措一百万两,由咱家监督收缴,一分也少不得。” 周继清微笑接话:“此事我等均已知晓,还是商量一下具体细节……” 几人不再迂迴,很快切入正题,將会期、地点、邀约名录、帐目流程等细则一一敲定。 待诸事议毕,周继清忽又开口:“还有一事,需得说在前头。” 高俊义笑容未减:“何事?” 周继清直视著他:“一百万两如数上缴朝廷,王爷绝无二话。只是……余下的款项,该如何分?” 高俊义脸上仍含著笑:“哦?靖王爷……是何意思?” 周继清淡然一笑:“王府要七成。” 高俊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嘴角憋出两个字:“七成?” “嗯。”周继清点点头。 “那我们岂不是只剩三成可拿?” 周继清面色不变:“王爷正是此意。” “妈了个巴子!”高俊义一掌按在茶几上,茶盏哐当作响:“王爷动动嘴皮就要拿七成,咱家忙前忙后,陈家上下张罗奔走,难道都是白忙活不成?” 周继清语气依旧平静:“此事本就是王爷首肯方能成局。若条件不允,王府……自也不会参与。” “好,好!”高俊义气得冷笑连连:“那此事就此作罢!咱家回头就去各关隘设卡,把那些开矿贩盐的一个个查个底朝天!不信凑不了一百万两银子,省得受你这份窝囊气!” “公公且慢!”陈默忽然起身,拉住了高俊义。 第十七章 今日只喝酒 陈默伸手拦住高俊义:“公公且息怒,此事还有办法,有办法。” 高俊义脚步一顿,斜睨著他:“哦?你能有什么办法?” 陈默不答反问:“依公公看来,靖王府取几成为宜?” 高俊义沉吟片刻:“四成!最多四成,王府四成,咱家四成,你们陈家拿两成。如何?” 陈默当即点头:“好,我们陈家无异议。” 一旁的周继清闻言,脸色一沉,霍然起身:“既然两位能做得了靖王爷的主,还要周某在此作甚?告辞!”说罢作势欲走。 “特使留步!”陈默再一次拦住了周继清,温声劝道:“有办法,还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周继清一脸不屑。 “车到山前必有路,自然是有办法的。”陈默卖了个关子。 此时三人都眼巴巴的看著他,想看他究竟能说出个什么办法。 陈默环视四周,目光在了陈世元身上。 陈世元心头一紧:顿时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想。 陈默嘿嘿一笑:“父亲,劳您出去,替我们温一壶酒来。” “什么?”陈世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让我去倒酒?” “快去。”陈默催促道。 江湖规矩,密会之中,让谁出去“倒酒”,便是要將谁摒除在核心商议之外。 显然接下来討论的问题极为机密,陈世元没有资格听。 特么,到底谁是爹! 不过陈世元早就已经没面子了,陈默武功与胆魄也让他不敢不服。 “一个要七成,一个只愿给四成,你小子能有什么办法?你不会是想让老子补差价吧。”陈世元压低声音急道。 “自然不会让你补差价,快出去温酒!”陈默催促道。 “你……你可不能使用暴力啊。”陈世元带著几分颤音,他就怕这儿子掀桌子,擼起袖子往桌上一站,今天都得听老子的,谁敢不听,打死谁。 一个代表皇帝,一个代表靖王,这能用拳头解决? “父亲你说什么?我一介文弱书生,怎么可能使用暴力,快快出去!”陈默又推又搡。 陈世元只能心怀忐忑,心惊胆战的出去。 关上房门,他嘴里小声嘀咕著:“列祖列宗,保佑我陈家今日渡过难关,千万不要让这混小子做出什么祸及九族的事啊。” 房门轻轻合拢,室內只剩下陈默、高俊义、周继清三人。 陈默转向周继清,开门见山:“周特使,你回去稟报靖王爷,就说如王爷所愿,最终得利,分他七成。並恳请王爷届时亲临主持捐赠大会,率先垂范,带头捐银,以彰爱民之心。” “哼?!”高俊义冷哼一声,以示不满。 还以为有什么高论,不过只是妥协! 高俊义站起身来就准备拂袖离去。 “公公莫急,听我解释……”陈默抬手虚按:“我们明面上答应给王爷允他七成收益,但实际……只给他四成。你看如何?” 此言一出,高俊义眉毛一挑,缓缓地坐了下来。 周继清却不干了,他厉声道:“好啊!你们二人当著我的面,竟敢商议如何欺瞒王爷?莫非是想將周某灭口不成!” “誒……特使言重了,此事非但不能瞒著特使,反而必须仰仗特使回去,好生『周旋』,方能成事。”陈默笑著解释道。 “呵呵……”周继清怒极反笑:“我凭什么要替你们行这欺上瞒下之事?” 陈默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事成之后,总款项中,我们拿出四成,交给特使您本人。至於你交给靖王爷多少……我们概不过问。” 周继清呼吸一滯:“你……什么意思?” “呵呵呵呵……”一直冷眼旁观的高俊义忽然笑了起来,尖细的嗓音带著洞悉一切的意味:“周老弟,亏你还是个算帐的。默老弟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打个比方,咱们这趟总共获利两百万两银子。你呢,回去告诉王爷,说只『赚』了一百万两。按七成分给王爷,就是七十万两。但实际上,我们会分给你四成,总共八十万两。你上交王爷七十万,剩下的十万……不就是你的了?” 周继清的脸庞顿时涌上些许潮红,他舔了舔乾涩的嘴唇:“这怎么行!” “这怎么又不行?我们都拿,你干嘛不拿!”陈默虽然言辞恳切,但这话听在周继清耳中无异於一种难以抵抗的诱惑,简直是在挠他的心,搔他的痒。 “周大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此事若无你在王爷身边斡旋,断难成局。而你,只需在帐目上润上几笔,便能坐收巨利。” 高俊义也阴惻惻地帮腔:“是啊……一念之间,十万雪花银。这笔帐,难道还算不清楚?” 周继清喉结滚动,显然內心挣扎:“可我並非独自核算帐目,还带了几个书吏帮手,帐目並非我一人能做主。” 陈默笑了:“区区几个书吏,以大人的手段,难道还拿捏不住么?” 高俊义接口,语气冰寒:“给他们分润些银子,让他们闭嘴!若还有不开眼的……哼,告诉咱家,咱家和陈公子定然收拾的妥妥噹噹。” 周继清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真的能捞十万吗?” 这个数目太诱人了,简直让他不敢置信呢。 高俊义眸光一闪,嘿嘿一笑:“单凭认捐那点银子,肯定没多少……但咱家一旦上了手段……”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刨去上缴朝廷的一百万两,至少能搞他五百万两。不过你要稳住靖王,不能让他从中作梗!” “周大人,五百万两……你把总额报成两百万两,我们按总额的四成,分给你两百万两,王爷拿走两百万两中的七成,也就是一百四十万两,你净赚六十万两。”陈默在一旁细细算帐,他算得很客观,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却偏偏最为诱人。 帐目上稍微做一做,就是六十万两。 周继清的眼瞳直冒绿光。 “届时帐目,我们三家一起核算,不过最终出帐还是要对得严丝合缝,以免露出马脚。” “这是自然。” “好!老子干了。”周继清说完之后感觉身子都活泛了起来。 “哈哈哈哈……”密室里,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低笑出声。 那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以及被巨大利益点燃的亢奋。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仿佛即將品尝到甘甜的美味。 恰在此时,房门被推开,陈世元端著温好的酒壶与杯盏,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他一眼瞧见屋內三人脸上尚未褪尽的奇异光彩,以及那瀰漫在空气中、近乎粘稠的融洽气氛,心中瞭然。 谈妥了…… 这绝对是谈妥了。 “父亲,快来入座喝酒。”陈默连忙招呼。 周继清嘴角噙著一丝笑意,並不言语,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高俊义尖著嗓子连连招手:“陈老兄辛苦,快快上座!今日定要与你痛饮几杯!” 陈世元依言坐下,忍不住好奇问道:“这个……最后究竟是怎么个说法?” 陈默举起酒杯,与周继清、高俊义的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三人脸上同时浮起秘而不宣的淡笑。 “喝酒。”陈默將酒杯递到父亲面前:“今日,只喝酒。” 第十八章 认捐宴 南京城。 春风得意楼。 二楼大厅內,数十张紫檀木圆桌铺著锦缎,每张桌上皆立有名帖。 应邀前来的,除了南京六部及地方衙门的官员,更有盐、茶、丝、矿各业的巨贾。 眾人纷纷抱拳拱手寒暄,言语之间颇为熟络。 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虽然他们对此番聚会有所议论,但也並无多少担心。 各色佳肴端上桌,皆是色香味俱全,不过却没有发筷子。 眾人纵有口腹之慾,也只能忍著。 不过此番南京城內士绅名流聚会,也没有几个人顾著吃。 不多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唱喏:“靖王殿下驾到!” 满堂喧譁霎时沉寂。 眾人纷纷起身,垂手肃立。 萧彻身著一袭月白色亲王常服,在一眾侍卫簇拥下缓步而入。 他面容温雅,嘴角含笑,目光扫过全场,轻轻頷首:“诸君免礼,请坐。” 萧彻走向主位,敛袍坐下,开口道:“今日邀诸君齐聚於此,所为乃是北地雪灾。四月飞雪,立夏降霜,北方颗粒无收……本王虽居南京,然闻北地百姓惨状,夜不能寐。故特设此募捐之会,望诸君体念朝廷艰难、灾民疾苦,慷慨解囊,共渡时艰。” 话音甫落,侍立一旁的周继清应声上前,展开手中捲轴,高声唱报:“靖王爷,捐银十万两,以作表率!”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十万两! 即便对亲王而言,这也绝非小数目。 紧接著,提刑按察使陈世元起身。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半旧的官服,衣角微皱,显得格外朴素:“下官陈世元,愿捐两万两白银,略尽绵力,望灾区百姓能度过时艰。” 两万两!? 靖王爷能捐十万两,在座诸人並不惊讶,毕竟他身份尊崇,资力雄厚。 可陈世元不过一名正三品按察使,年俸仅数百两,他哪来这么多银子? 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贪”。 清流名士最重要的就是忠君,爱国,清廉。 怎么能当眾捐这么多银子,成为別人攻詰自己的把柄? 堂下已响起细碎的议论。 “陈大人这银子……” “怕是说不清来歷啊……” “一个按察使居然敢捐两万两白银,这事传到陛下耳中,怕不是要被抄家!” 陈世元却神色自若,从容解释道:“犬子陈默,虽然既不能文也不能武,还极好女色,品行不端,目无尊长,但却於经商一道颇有天赋。这两万两,皆是犬子经商所得,来源清白,诸位不必疑虑。” 此时,席间一名青衫年轻人起身,向四周拱手,正是陈默。 “家父所言属实。陈某善於经商,这两万两白银都是恪守大夏律法,诚信经营所得!今国逢大灾,愿尽微薄之力,以助賑济。” 虽然眾人压根不信,但还是顺势说道。 “原来如此……” “陈大人高义!陈公子亦是有心之人!” 场面稍缓,布政使沈文渊隨即起身:“这个……老夫虽主政一方,但也亦是两袖清风,家无余財。所幸亲家中有人经商,今日便代亲家捐银一万五千两,以表寸心。” 都指挥使赵崇山亦隨之起身,言语套路相似:先说自己非常非常的清廉,再说自己家中有人经商,.银钱来源非常正当,最终十分豪爽的认捐了一万两。 这几位三品大员早已暗中通气,所捐之数,不过走个过场,事后全额返还,甚至都不用拿出银两,直接记个帐就行了。 这种只需要嘴上说说,便能获得善名,若非实在怕惊世骇俗,只怕都敢说捐款百万两。 反正又不真给,何乐而不为? 至於其他人不知道里面的道道,所捐银两自然不可能返还。 今日席间来客,皆是久歷官场、家底丰厚的官绅,或是江南的豪商巨贾,无一不是財力雄厚之辈。 他们每个人拿出万两白银都不是问题。 照理说,有靖王带头,布政使司,按察使,指挥使等一眾三品大员,带头捐献,余下之人,自当慷慨解囊,踊跃捐献,然而偏偏有人不识时务。 只见御史徐谦站起身来,嗓音清晰:“诸位大人,徐某年俸不过百两,家中薄產变卖殆尽,亦不过三四百两之数,尚需养家餬口。且徐某既无善於经商之子,亦无富庶亲家,唯有尽此微力,只能捐银十两。” 说罢,他將一锭十两白银轻放於桌,安然落座。 这一桌酒菜,恐怕也不止十两。 监税太监高公公虽然没有坐在显眼位置,但脸色早已阴沉如水,他目光如针,死死盯向徐谦,算计著如何收拾这货。 就连主位上的靖王,笑意也收敛了起来,眼底阴霾重重。 陈默见状,起身劝道:“国难当头,还望诸位以大局为重,莫只计私利。” 徐谦却挺直脊背,扬声道:“非是徐某只顾私利,实在清廉之家,囊中羞涩,无力多捐。在场如徐某者,想必亦有不少。” “徐御史所言极是……” “確实拿不出啊……” 低声附和的,不乏其人。 陈默目光一转,投向席间一位富態雍容的老者:“江南盐运总商,潘裕泰潘老爷,不知贵號愿捐多少?” 眾人视线隨之匯聚。 潘裕泰略一迟疑,悄悄望向徐谦,见对方使来一个眼色,心下稍定,拱手道:“近年盐业利薄,商行尚且亏损,潘某愿捐银五百两,略表心意。” “龙江船厂大掌柜,李四海李东家,捐银五百两!” “金陵丝业行首,苏婉娘苏夫人,捐银五百两!” …… 一连串“五百两”唱报下来…… 靖王脸色愈发阴沉,他直接起身,目光逐一看过那些只捐十两的官员,又扫过一眾声称“利薄”的富商,忽然轻笑一声:“看来,本王的面子……只值五百两。” 言罢,他拂袖转身,离席而去。 满堂寂然。 余下满座宾客神色各异。 陈默带著一群书吏走入场中:“既然诸位已经认捐,那现在就把银子给了,也好登记造册。” 徐谦御史將十两银子丟入布袋之中,一旁三个书吏一起记录。 这三个书吏分別来自於宦官,陈家,靖王府。 三本帐册最终要核对无误。 各级清流官员都捐出了少量的银两,虽然这点银两对於他们的身家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但为了標榜自己是个清官,也只能给这么多。 徐谦甚至已经打定了主意,回头就把这几个捐万两白银的官员,举报到天子面前。 当收捐的白布袋放到了富商面前,潘裕泰擦了擦额角虚汗,压低声音道:“陈公子……您看,方才我等只报五百两,是否……有些不妥?我们私下还可以……” 陈默冷笑一声:“不必著急,有的是机会。” 第十九章 抄家 翌日清晨,天光初开。 南京都察院御史徐谦的宅邸外,骤然响起急促的叩门声。 一大帮提刑按察使司的差役破门而入,不由分说便將徐谦及其家眷尽数锁拿。 为首捕快冷声宣令:有人举告徐御史勾结盐商,收受巨额贿赂,干扰朝廷盐政,现奉命將一干人等押回衙门,接受审讯。 全家老小皆须同行,以作配合查证。 徐谦虽被缚双手,身形依旧挺拔。 他凛然高声道:“徐某为官数十载,两袖清风,何惧尔等恶吏诬陷!” 他看向惶然落泪的家人:“不必惊慌。我朝刑不上大夫,他们断不敢屈打成招。” 徐谦虽被押解而出,但这位文官却神色平静、脊樑笔直,仿佛有一股清正不阿的刚正之气环绕。 如此正派! 就连奉命行事的捕快也为之侧目。 徐府前脚被清空了,后脚一行人便径直闯入。 陈默走在最前,翠娘紧隨身侧。 其后是两名內侍太监与十几名差役,另有三位书吏。 这三位书吏分別来自陈家、內监及靖王府。 三方各执帐簿,凡查抄所得银钱財物,皆需同时记录在册,以防中途有人暗中舞弊。 一名太监环顾这清简宅院,嘖声道:“这位徐御史,瞧著倒是真清廉。” 另一太监接口:“《大夏律》写得明白:缉拿嫌犯调查,至多羈押三日。若无实据便须放人,否则主审官要挨二十鞭子,绝无通融。徐谦身为朝廷御史,至多关上一日,更动不得刑,否则弹劾的奏疏怕是要像雪片般飞进宫里了。” 他顿了顿,低声嘀咕:“这种寒门出身、没有半点儿油水的官儿,何必大动干戈?” “家父昨日既然邀他赴宴,此人身上就不可能没有油水。仔细搜吧。”陈默一脸篤定的说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眾人散开,在这座略显破落的宅邸中翻查起来。 不多时,一名差役呈报:“启稟公子,现银不足百两,散碎铜钱若干;书籍数箱,多为经史子集;妻女首饰寥寥,成色平常;田宅契约仅此宅与城外薄田三十亩;並无珍玩字画、贵重摆设。” “陈公子,里外都已细搜过,只这些。”差役头目低声稟报。 就连翠娘也皱眉说道:“这……实在不像贪官之家。会不会是?” 陈默未答,独自穿过寂静庭院。 他推开书房的门。 室內陈设简朴,书案上笔墨纸砚皆是寻常之物,一方砚台,几支禿笔。 拉开抽屉,除信件文书外空无一物。信中內容也无非家书问候、诗文唱和之类。 陈默目光落在案头一本摊开的《盐铁论》上。 旁有徐谦批註,字跡清瘦有力,所论正是盐政积弊与国用之道。 “不错,好一个清寒文士。”陈默將书翻了几页,又轻轻放回原处。 “这若是找不到罪证……”翠娘眉头微皱。 陈默將书重新放回桌案,冷笑道:“那也要拔下这颗钉子!实在不行就让我爹挨几十鞭子。” 翠娘:“……” 陈默抬手轻轻敲了敲墙面,听回声,突然一用力,一拳打穿。 砰! 墙中中空,只不过里面也没有藏银。 “稍后找人来修补。”陈默吩咐道。 “遵命。”一名书吏答道,立刻將这笔支出记了下来。 查帐也是要有支出的,这笔支出自然是从收入当中扣除。 翠娘轻声问:“会不会抓错了人?” 陈默摇头:“家父既请他赴宴,必有把握。” 他很快走到院內一口水井边,俯身下望。 井中幽深漆黑,水波荡漾。 “你轻功好,下去瞧瞧。”陈默吩咐道。 翠娘眉头微皱:“这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是说井水之下。”陈默解释道。 翠娘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井中。 不多时便探头出水,声音带著迴响:“井底有沉有箱子!” “捞上来。”陈默下令道。 差役们闻声而动,麻利地放下绳索与吊篮。 翠娘就在水下捆绑,不多时……第一个箱子被门拉了上来。 箱盖开启,白花花的全是银两。 紧接著是第二箱、第三箱……成锭的官银。 除此之外,竟还有几口小巧的木箱,里面整齐码著黄澄澄的金条与各色珠宝。 两个太监看得眼睛发直,低声喃喃:“狗日的……真没想到,这井底下藏了这么座金山!” 粗略估算,这些金银珠宝折算成白银,少说也有三万两之巨。 一名隨行的书吏飞快拨动算盘,另两位则紧张地核对笔录。 太监咂了咂嘴:“还是陈少爷眼光毒辣,这一下可是人赃並获。凭这些,足够將那徐谦置於死地了。” 陈默却摆了摆手:“没必要,此番只为筹钱,不为整顿官场。” 他转身面向三位书吏:“將这些全部登记入帐,不要记录为赃款,就记作『徐谦自愿捐献』。” 眾人微微頷首,既然徐谦不承认自己是贪官,自詡清廉,那这笔银两就正好拿了。 若是將其定为赃款,不断追缴,只怕这姓徐的一顿攀咬,迟早咬到布政司,按察使的头上,甚至连朝中阁老也未必能倖免。 清流士绅早就结成一片巨网…… 想要毁掉这张网,难度不下於改朝换代,可要想在网上敲点银两下来,还是轻而易举。 做事要先易后难。 既然徐谦要做清官,就让他做一个真正的清官吧。 井底很快被清空。 陈默最后瞥了一眼幽深的井口,吩咐道:“装车走人!差人去给我爹传话:事情已了,可以放人了。” …… 提刑按察使司衙门。 询问室。 一名书吏將笔录合拢,语气平淡:“徐御史,供词已录毕,您可以回去了。” 徐谦並未立刻起身,目光直视对方:“我的家眷何在?” “他们早已经问完了话,都在衙门外候著你。”书吏答道。 徐谦这才缓缓站起,拂了拂衣袖,声音冷峻:“尔等就凭捕风捉影之事,便擅拘朝廷命官,助长宵小构陷,本官定要上奏参劾。” 书吏面色不变:“依《大夏律》,衙门接获举告,传讯问话乃分內之职。既未动刑,亦未超期羈押,绝无不妥。” 徐谦冷笑一声:“哼!算你们识相!” 他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迈出森严的衙门,便见家人齐聚,神色虽忧却未见憔悴。 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道:“他们可曾为难你们?” 眾人纷纷摇头。 徐谦面色稍霽,目光扫过衙门匾额,扬声道:“无凭无证,罗织罪名,肆意抓捕御史,此事绝不善罢甘休!” 说罢,他携家人扬长而去,虽然表面依旧正气凛然,但眼眸深处的阴霾却是挥之不去。 第二十章 回首掏 深夜。 徐府书房內。 徐谦一脸凝重地抚过墙壁上那道草草修补的破口,他的脸上晦暗不定。 什么匿名举报……全是幌子。 那些人分明是衝著抄家来的,连墙都凿穿了,就为了找出他贪赃的罪证。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徐谦转身从杂物间寻来一根长竹竿,然后又在杂物间里取来一根倒鉤,装在了这竹竿之上。 这支倒鉤枪可以鉤住箱子上的小孔,然后转动绞盘,便可將沉重的银箱,从水井之中吊起来。 徐谦手持这杆倒鉤枪,快步走到庭院那口古井边。 他俯身將倒鉤枪探入冰凉的井水,来回搅动,可枪头传来的触感却让他大惊失色。 没有。 他沉在井底的东西,不见了。 难道全被搜走了? 不可能! 若是真的收到了赃物,为何又轻易放他回府? 徐谦丟开自製的倒鉤枪,心中疑竇更甚。 他再一次走进杂物房,取出一柄小锄头,悄然来到西厢房外墙根下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蹲下身子便开始刨土。 他刨开一层浮土,又向下掘了尺余,锄头终於“咚”的一声,碰到了硬物。 徐谦小心扒开周遭泥土,捧出一只裹满泥渍的陶瓮。 拂去封口的尘泥,揭开盖子,里面端端正正放著一只扁平的檀木匣。 启开木匣,一卷古旧字画静静躺在其中,绢本已泛黄,乃是前朝大家的真跡,价值连城。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同样也是层层密封。 徐谦打开锦盒,十七张杏黄色的票券赫然入目。 这票券非纸非帛,质地独特,触手柔韧,其上以金线绣出繁复的文字与纹样,普通工匠根本无法造假。 这是大夏境內最具实力的八大晋商联名签发的不记名金票。 它与大夏朝廷曾经发行过的宝钞不同,这晋商金票可以隨时在任何一家晋商票號兑出十足现银,手续简便,绝无半分拖欠。 票面金额清晰:每张两千两白银,十七张金票,便是三万四千两白银。 还好鸡蛋没有放在一个篮子里,有了这一批暗藏之物,也不算是白忙活十几年了。 他仔细检视每一张金票的边角与绣印,確认无误后,便將其重新放回木匣中,锁死按扣,密封包扎,塞入瓮中。 正欲將其,重新埋下。 就在此时……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响起。 这敲门声又短又急,惊得徐谦手一颤。 他迅速將陶瓮抱进柴房角落,用柴草匆匆掩盖,这才整理衣袍,疾步去院门。 “徐兄,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徐谦打开院门,院门之外正是户部郎中赵文康。 此时南京城中已经实行了宵禁,也只有朝廷官绅能够自由出入。 赵文康额上沁著冷汗,神色惶急:“徐兄!祸事了,天大的祸事啊!” 徐谦心头一紧:“赵大人,何事如此惊慌?” 赵文康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李崇义李大人、张泊恩张大人,还有王寻焕王大人……他们几位,今夜突然被刑司的差役带走了!” “赵兄不要慌,刑司抓人可有罪名?” 赵文康摇了摇头:“只是说收到举报,临时收押!” 徐谦一脸凝重:“那就是被构陷!他们的家人可一起被带走?” 赵文康摇了摇头:“家人没带走,只是將他们几位押入了刑司大牢。” 徐谦闻言,悄然鬆了口气:“那还好,至少不会被突然抄家。” 赵文康闻言,一脸诧异道:“难道……刑司抄过你的家?” 徐谦连忙笑著摆手:“没有……虽然今晨我全家被换进了刑司问话,但並没有问出结果。我家中也极为清贫,能有什么可抄?” “他们可对徐兄用刑?”赵文康一脸凝重的问道。 “那倒没有,只是普通问话,审了半日便放了。过程合规合矩,並无不妥之处。” 赵文康心神稍定,隨后愤慨道:“若是他们胡乱抓人,还敢无故抄家,那简直无法无天!” 徐谦尷尬地陪著笑。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此人身穿夜行服,身形纤瘦,体態玲瓏,动作敏捷,落地时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正厅中正自忧惧交谈的两人,对此浑然不觉。 来人正是翠娘。 白日抄家之后,陈默便吩咐翠娘,去而復返。 待徐谦回家之后必然会看自己的收藏,届时就可以捞个大的。 翠娘凭藉轻功,隱藏在徐家屋顶,徐谦一家人返回之后愣是没有发现。 不过他也並没有急著挖掘,而是等到天黑之后,这才按捺不住。 徐谦用鉤枪探井,拿锄头挖宝,都落在了翠娘眼中。 此时机会正好,翠娘落地之后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虚掩的柴房。 她在杂乱柴草间快速翻找,不多时,便找到了那带著泥土气息的陶土瓮。 打开一瞧,两件东西一样不少。 翠娘將字画和金票揣入衣囊,独留下一个陶土罐,隨后身形一晃,轻鬆跃上屋顶。 几个起落间,她的身影便融入浓稠的夜色,消失无踪。 正厅中的徐谦,並不知道此时自己已经真正变得“两袖清风”。 他一脸凝重,压低声音对赵文康道:“赵兄,你可曾细想,李崇义、张泊恩、王寻焕,还有白日被传讯的我,俱是昨夜赴了『春风得意楼』之宴的。” 赵文康闻言,面色更白,点头道:“正是……昨夜靖王爷做东,为北边灾患筹银。我等位卑俸薄,年俸不过百余两,实在有心无力,只能略尽绵薄。我……我也只捐了五两银子。如何比得布政使、按察使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动輒捐出上万两巨资?” 徐谦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是啊,筹银助灾虽为善举,但我等两袖清风,哪来许多银钱?怕就怕……这番『绵薄之力』,非但未能表了忠心,反倒让上峰觉得我等不识时务。” 赵文康眉头深锁:“这可如何是好?” “赵兄暂且莫慌。依《大夏律》,无確凿罪证,刑司最多羈押三日以查清案情。若三日后查无实据仍不放人……”他眼中掠过一丝锐芒:“按律,主管提刑司的陈大人,便要以『稽延狱讼』之过,受鞭刑!” 赵文康稍稍鬆了口气,却又满是无奈:“如此说来……眼下也唯有再等两日,看看情形了。” “也只能如此……” …… 刑司大牢內,李崇义、张泊恩、王寻焕三位官员,被分別关押到三个牢房之中。 每个牢房里都塞了“特別安排”进来的市井地痞。 三人白日忙碌已耗尽心神,归家刚刚放鬆,尚未入睡,便被如狼似虎的差役从家中拖出,投入大牢之中。 尚未弄清状况,同囚室的地痞流氓,便是劈头盖脸一顿痛殴。 打得三人嗷嗷直叫。 本该维持秩序的狱卒,却仿佛集体失聪。 在附近的隱秘之所,陈默与司礼监太监高俊义正静静注视著这一切。 高俊义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捻著指尖低声道:“陈大人此法甚妙。这番敲打,够他们消受的了。” 陈默却皱眉道:“这帮地痞怎么只会打?打会留下皮肉外伤。痕跡明显,易授人以柄,立刻让狱卒管束。” “哦……不打?那你准备怎么做?”高俊义一脸疑惑。 陈默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第二十一章 弗朗基黑番 “吵什么!吵什么!都给老子安静点!”狱卒用棍子敲打柵栏。 牢房里的殴打声戛然而止。 地痞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悻悻地退到了角落。 李崇义、张泊恩、王寻焕三人终於得以喘息,浑身瘫软,倒在乾草堆上。 狱卒们装模作样地巡视。 一狱卒行至关押李崇义的牢门前,对著墙角一个疤脸地痞极悄悄招了招手。 那地痞会意,麻溜地蹭到柵栏边,將耳朵凑了过去。 “听好了……”狱卒压低声音:“刚上头传的新规矩,不准打脸。” 那地痞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小的知道了。” “关键別让他们睡囫圇觉。只要瞧见谁眼皮子沉了,就弄。明白?” “小的明白!”地痞忙不迭点头。 狱卒吩咐完毕,站起身来,大声说道:“进了牢要守规矩啊。” 都接到新命令的地痞不再像之前那般聚眾施暴,而是各自寻了地方假寐,好似彻底安静了下来。 李崇义等人见殴打暂停,看守又警告了这些囚犯,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 困意如潮水般涌上。 李崇义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坠。 就在他即將进入梦乡之时。 “嘶啊!”一声痛呼,李崇义苦不堪言。 不知何时,一地痞悄然而至,在他大腿內侧最柔嫩处狠狠拧了一把,钻心的疼! 李崇义痛得瞬间弹起,睡意全无。 那地痞下意识扬起手,准备给他一耳光。 可一想到不准打脸,於是化掌为拳,结结实实地捣在李崇义毫无防备的腹部。 “呕……”李崇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身体捲缩,满头冷汗:“放、放过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我给你钱!给你们银子!” 地痞嗤笑一声:“你身上有个屁的银子!进了这地方,毛都搜乾净了!骗鬼呢!” 说完,也不再多话,照著他肚子又是几记重拳。 不远处的隱秘之所,陈默与高俊义已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最初看到地痞群殴官员的兴奋已经消失。高俊义打了个哈欠:“这般钝刀子割肉,虽然更阴,但看起来却无甚趣味。” 陈默嘿嘿一笑,脸上表情极为阴险:“这几个地痞不行……明儿,我亲自去寻访个厉害角色。公公,明晚就能看到攒劲的节目了。” “好!咱家拭目以待。” …… 当陈默从刑司大牢返回住处时,夜色已深。 翠娘早已在书房內等候多时。 见陈默进来,她立刻起身:“公子料事如神。那徐谦归家后,果然挖出了秘藏的宝物。” “哦?得了什么?”陈默大感兴趣。 翠娘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布包裹的狭长物件,又拿出一个小木匣,轻轻放在桌上。 “一幅捲轴字画,以及晋商金票一十七张。” 陈默先拿起那捲轴,解开繫绳,就著灯光缓缓展开。 画纸古旧,已显黯黄。 画中是一位凭栏远眺的宫装女子,笔触细腻传神,上方留有题诗,下方则密密麻麻盖满了各式收藏印鑑。 陈默並非古玩字画的行家,更不是热衷此道的风雅之士,但见此画作者“林远道”据说是前朝大家。 流传有序,印章颇多,应当是价值不菲。 陈默神色平淡,將画轴重新捲起:“收好,日后或可用来打点关节。” 接著,打开了另一个小木匣,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叠放著一摞金票。 他抽出一张,仔细观察。 纸张特殊,极为厚实,摸起来有些像布匹。 票面是用金线,以刺绣方式所缝製,纹路复杂,似乎是用了一种特殊的针线法,不懂这种刺绣手艺,根本无法仿製。 当中赫然是“晋丰源记”的硕大商號名称,下方小字註明“凭票即兑足色金两千两”,並盖有该商號的朱红大印与复杂暗记。 翻看其余,形制大同小异,皆是出自晋丰商號。 陈默的眉头渐渐蹙紧,神色变得十分凝重:“金票……居然是私家商號所发?” 翠娘在一旁道:“我曾听闻,大夏朝廷早年也曾印製发行『大夏宝钞』,以充国库,便利流通。奈何朝廷滥发无度,钞值一贬再贬,到后来与废纸一般,早已弃之不用,而今商贸往来,反倒多信赖这晋丰商號所出的金票。” “商號发钞……”陈默低声重复:“这绝非小事。” 翠娘一脸不解:“为何?” “发钞权被一家私人商號所掌控,你猜他会不会甘心只做生意!”陈默一脸冷笑。 “这晋丰商號莫非要造反?” “那倒不会……他们本就是大夏王朝的地下之王,何须造反?”陈默顿了顿,继续说道:“若他们愿意,隨时可以改朝换代。” 翠娘满脸错愕:“真有这么厉害?” “跟你说你也不会懂。”陈默从那叠金票中抽出一张,递向翠娘。 “这次办事稳妥,辛苦了。这个你收著。” 翠娘神色微动。她双手接过,恭敬地欠身:“多谢公子厚赏。” “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下去歇息吧,明日你不需要跟我,自己休息吧。” “多谢公子准假。” …… 翌日。 天色微明。 陈默换了一身青衫,以一名穿褐衫老者同行。 老者名叫赵全乃是刑司衙门里混跡了三十年的老捕快对南京城里三教九流的门道极为熟稔。 此番正是由他引路,前往南京城中一处极其隱秘的牙行。 穿过几条曲折僻静的巷弄,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赵全上前,以特定的节奏叩了数下。 门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打量二人一番之后,方才开了门。 进门之后,陈默开门见山说道:“我来收义子。” 所谓“收义子”,不过是遮掩人口买卖的黑话。 大夏律法明令禁止贩民为奴,但总有灰色地带与变通之法,这“过继”、“收养”便是其中一项通行的幌子。 “收义子”是购买男奴。 “收义女”就是购买女奴。 “公子这边请。”伙计嘿嘿低笑,带著两人穿过前厅。 去往了后院一座隱秘市场。 这里人影幢幢,颇为喧闹。 木柵隔出一个个简陋的“展位”,里面皆是待价而沽的男女老少。 一位管事前来接洽:“这位公子,不知想收什么样的『义子』?咱们这儿,南北货色,应有尽有。” “要高大强健的,最好是弗朗基黑番。不能是阉货。” 管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猥琐的笑意:“公子好雅兴。弗朗基黑番筋骨强悍,耐力尤佳,只是这未曾去势的壮健货色,价格嘛……”他搓了搓手指:“毕竟这东西可以配种,生出许多小黑番。” 陈默冷笑一声:“价钱不是问题,我就怕你没好货。” 第二十二章 良言相劝 作为在南京城黑白两道混跡了三十多年的积年老吏,赵全自詡见多识广。 三教九流的齷齪勾当、达官显贵的怪癖隱私,不管多毁三观,他都能接受。 可此番陪著这位陈大公子行事,却著实让他心中有些骇然。 待牙行管事將几个精壮的黑番汉子带到跟前,陈大少爷竟然不看筋骨气力,也不试其反应言语,而是示意他们…… 褪下些许衣物,要亲自验看不太合適描写的部位。 饶是赵全见多识广,也难以参透少爷的想法,只是在心中咋舌,这些名流士绅玩的实在太花。 验看一番后,陈默似乎只对一个黑番勉强满意,却又嫌数量不够。 他竟又让牙行拉来几个草原韃子,沙漠番子,天竺壮汉,依著方才那黑番的……某些“標准”,细细比量挑选,最终又择定了两人。 看著这三个一脸茫然或麻木的“义子”。 赵全实在想不出,陈默买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这还没完。陈默带著新收的“义子”离开牙行,又吩咐赵全领路,专寻那售卖“虎狼之药”的隱秘药铺。 赵全虽然心中忐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依言將其带到相熟的老药商处。 陈默也不避讳,直接说明来意,特別强调药性必须要猛烈,不计后果,令人疯狂,失去理智……一系列的虎狼之词,听得卖药人都是一愣一愣。 …… 提刑按察司。 节堂。 李崇义总算睡了一个整觉。 醒来时,提刑司的书吏正立在跟前,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静静望著他。 书吏轻声道:“李大人,您醒了。” 李崇义问:“我……我睡了多久?” 书吏温和答道:“从您被带到这儿问话起,您便睡了。咱们还没问上两句呢。这笔录……恐怕得明日再做了。” 明日再做笔录? 还要等到明日! 那岂不是要再回牢里过夜? 一想到这里,李崇义陡然激动:“我没有勾结外藩!更不曾誹谤朝廷!一切都是构陷!” 书吏依旧不紧不慢:“李大人不必著急,刑司只是接了举报,案例调查,未曾做半点刑讯,大家都是在朝为官,这流程总得走一趟吧。眼下天色已晚,只能明天再继续了。” 李崇义急忙叫住:“等等!你们不能把我送回牢里,那牢中关了地痞流氓,与我同在一室,我根本没法合眼!” 书吏摇头:“这就不归我们管了。將您收押是高大监的意思。” 李崇义咬牙:“高俊义?阉党为何要如此针对我?” 书吏欠身:“这……下官也不清楚。大人或许该亲自问问高大监。” 言罢,几名书吏收拾文卷,悄然退下。 李崇义被留在了木椅之上,被机关锁住,动弹不得。 不多时,朝廷监税太监高俊义缓步踱入房中。 他身后还跟著一名青衣男子,约莫二十余岁,正是提刑按察使之子,陈默。 高俊义开门见山:“李大人,北方大灾,朝廷急等银两。你若是愿捐出两万两,便可离开。” “呵呵……”李崇义冷笑:“我就知道是阉党作祟,无故构陷朝廷命官!祸乱朝纲!荼毒百姓!再说李某两袖清风,哪来的万两白银?” 高俊义目光一沉:“这么说……你是不愿给了?” “呸!你妄想!”李崇义正气凛然的喝道:“莫说我根本拿不出两万两白银,便是有,也绝不会给你这阉狗!” 被人当面辱骂阉狗,高俊义气得浑身颤抖,他声音尖锐,带著难以想像的气急败坏:“好你个李崇义,咱家给你脸了是吧!我杀了你!” 气急败坏的高俊义衝上去就是一顿小拳拳,这拳头比地痞流氓那是弱多了,完全就是女人捶腿,不痛不痒。 那李崇义得势不饶人,继续输出:“阉狗!你祸害忠良,以子虚乌有的罪名构陷朝廷命官,你不得好死!” “公公息怒,不要与此人一般见识!”眼见场面难以收拾,陈默快步上前,將激动无比的高俊义拉了回来,隨后对著其抱拳施礼:“公公暂且迴避,容在下劝他几句。” “哼!”高俊义捏著小拳拳拂袖离去。临到出门时,他还余怒未消,怒而转身:“陈家小子,別对这廝客气!两万不够!至少五万,狗日的,不识抬举!” 高俊义负气离开,房间里只剩陈默与身负枷锁的李崇义。 陈默正欲开口相劝,却不料李崇义抢先一步厉声詰问:“陈公子!令尊乃堂堂三品提刑按察使,朝廷栋樑!而你!竟投效阉党,甘为鹰犬,你对得起父亲,对得起陈家列祖列宗么!?” 陈默笑了笑:“北方天灾,我是为筹款救灾而来,志在救国,別无他求。李大人,我问你……你爱国吗?” 李崇义虽然身具枷锁,但仍昂首挺胸:“我行事堂堂正正,自是忠君爱国!” 陈默点头:“既然你也爱国,那我们还能尿到一起。这样吧……我做主:你只需交出四万两白银,便可回去。” 李崇义怒极反笑:“你当我是什么人?我乃清流!两袖清风,何来四万两白银!” 陈默双目微眯:“实不相瞒!御史徐谦府中井底,我搜出三万两现银。可我並未將其算作赃款。他徐谦依旧做他的御史,当他的清官。大夏朝官场风气糜烂……除非刚刚上任,否则谁敢自称两袖清风?李大人又何苦自欺欺人?” 李崇义浑身颤抖:“你栽赃陷害!血口喷人!不仅污衊本官,甚至污衊朝廷!你与那些阉狗是一党,你助紂为虐,你更可恶!” 陈默没有反驳,而是沉声道:“李大人,若將来大厦將倾、民变四起、外族破关那一日,你藏著那些银子,又有什么用?不如拿出来,賑济灾民,稳固山河。” 李崇义咬紧牙关:“我没有银子。” 陈默深深一嘆:“李大人,我言尽於此……只望你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竖子!让你爹来跟我说,你还不配教训我!” 陈默摇了摇头,怜悯地看了一眼李崇义,隨后转身离去。 两名捕快隨即入內,將李崇义押出房门。 一路镣銬声响,李崇义的怒吼在廊间迴荡:“我无罪!尔等构陷朝廷命官!无法无天!提刑按察使陈世元附逆阉党,同样罪该万死!” 陈默行至高俊义面前,低嘆一声:“李大人冥顽不灵,看来今夜……不得不给他上点儿『硬菜』了。” 高俊义斜睨他一眼,愤愤不平:“你安排的硬菜最好攒点劲儿,別让咱家失望。” “公公放心,绝不会让您失望”陈默稍顿:“另外两人也得劝一劝,希望他们能迷途知返。” “哼!咱家不想受这份气。”高俊义冷哼一声:“小李子,你跟著陈公子去。” “好的,老祖宗。” 第二十三章 舍银保身 “阉党爪牙!” “构陷忠良!” “无法无天!” 李崇义一路嘶吼著,被差役推搡著押回了牢房。 虽然口中一直愤愤不平,不停咒骂,但进了牢房,他却立刻闭上了嘴。 在刑司大牢骂的再狠,別人也听不到,还不如留点力气跟地痞做较量。 “最多再坚持两晚……”李崇义闭著眼,在心中默念,给自己打气。 “只要再熬过两晚,按《大夏律》,他们就不得不放我出去!除非陈世元那老匹夫,愿意承受鞭刑!” 虽然他身陷囹圄,但南京城的清流圈必然风云悸动。 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著刑司大牢。 若是真敢乱来,南京城里同气连枝的士林名士、门生故旧,绝不会坐视。 到那时,成群结队的文人前往文庙哭诉,即便是当今圣上也无法轻易弹压。 况且,大夏朝素有“刑不上大夫”的祖训潜规。 提刑司那些人,纵有阉党撑腰,也绝不敢对他这样的朝廷命官公然动用大刑。 眼下这些伎俩,无非是找些地痞流氓来骚扰自己,还只敢暗地里下手,连脸面都不敢损伤,生怕留下把柄。 一想到那些地痞暗地里对自己动手,李崇义就恨得牙痒痒。 真是阴毒至极! 待本官出去,定要將此番遭遇广而告之,联络同僚,一同进京告那御状! 不信扳不倒陈世元这老贼! 就在他暗自盘算之时,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张泊恩与王寻焕两位大人也被推了进来,两人皆是身穿囚服,衣袍凌乱,满脸屈辱。 此时他们三人被关在了一起。 李崇义立刻坐起身:“两位大人,莫非也是被那阉狗勒索银两,构陷入狱?” 张泊恩一脸悲愤:“正是!李兄,我等为官,两袖清风,俸禄微薄,哪来许多银钱?” 王寻焕更是气得鬍鬚颤抖:“我等清清白白,竟然强行污衊,无中生有,欺人太甚!” 李崇义连忙安抚道:“两位大人勿慌!那陈世元不敢將我等长久羈押。此事闹將开来,他绝难收场!我等出去之后,定不能善罢甘休!” 王寻焕重重点头:“李兄所言极是!定要討个公道!” 就在三人低声交流,相互鼓气,咒骂阉党,畅想復仇之时。 牢房之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一名狱卒停在柵栏外,哗啦打开门锁:“李崇义!你出来,到隔壁去!” 李崇义心中一紧,下意识抗拒:“本官就住此处!” “哼!进了这儿,还由得你挑三拣四?”那狱卒根本不容分说,朝身后一挥手。 另外两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闯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李崇义的胳膊,不由分说便往外拖拽。 “放开我,放开本官!”李崇义挣扎著,想要用脚勾住地面,可却又毫无用处,狱卒们强拉硬拽將他塞进了隔壁的牢房。 留在原地的张泊恩与王寻焕面面相覷。 两人心中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昨夜他们三人被地痞折磨了一夜,好不容易在审讯期间睡了一觉。 今晚没见到地痞,原本还鬆了一口气,可此时看来或许另有劫难。 就在两人忐忑不安之时,一个极其高大魁梧的身影,走入了那间牢房。 来人身形健硕,肤色深如重墨,双目布满血丝,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他盯著李崇义,露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笑容。 张泊恩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弗朗基黑番!” 王寻焕也骇然失声:“他们……他们弄个黑番进来作甚?!” “一定是黑番的拳头更硬,打人更痛!” 那黑番踏入牢房后,狱卒迅速锁门离去。 他赤著上身,眼中布满血丝,目光如野兽般死死盯著满脸惊惶的李崇义。 李崇义颤声后退:“你……你要做什么?” 黑番自然听不懂他的话,低吼一声,猛扑上前! 张泊恩与王寻焕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脊背,浑身僵直,瞳孔骤缩。 “不!”李崇义发出悽厉的叫喊,却根本无法与对方抗衡。 力量悬殊,挣扎只是徒劳。 张、王二人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眼前的景象已超出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只剩最原始的恐惧。 先前商量好的告御状、哭文庙,早被拋到九霄云外。 此刻他们脑中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接下来该怎么办? 刑司大牢另一侧,隱秘的观察室內。 司礼监大太监高俊义的一只手端著雨前龙井,另一只手捏珐瑯汤勺,两只手定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那平日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几乎要凸出眼眶,嘴唇微张著,完全忘了合拢。 陈默在一旁,得意道:“高公公,这节目,可还『攒劲儿』?” 高俊义毫无反应,眼珠仍定定地盯著…… “公公?”陈默略微提高了声音。 连唤两声,高俊义才猛地一个激灵,灵魂归窍。 高俊义轻嘆一声:“你这是否太有辱斯文了。” 牢房中的景象太过悽惨,就连高俊义这个清流死敌都看不下去。 陈默嘿嘿一笑:“公公瞧您说的……斯文?我又不是读书人,要什么斯文,我只知道李崇义今日哪怕受辱,出去也不敢对旁人提起半个字。” 高俊义:“……” 就在这时,对面牢房中,李崇义再也支撑不住,嘶声尖叫起来:“停下!快停下!!我给银子!我给!!” 黑暗里传来陈默平静的声音:“你给多少?” “十万两!我给十万两!!停——快让他停下!!” 陈默偏头对身边的狱卒吩咐:“去拉开吧。” 几名狱卒应声冲入牢房,用绳索与棍棒合力制住那仍在躁动的黑番,將其拖至墙角牢牢捆住。 牢內重归寂静,李崇义身上儘是挣扎留下的擦伤与淤痕。他瘫倒在冷硬的地面上,身体不住地颤抖,间或发出痛苦的低吟,模样狼狈不堪。 高俊义与陈默这才不紧不慢地踱步过去,停在柵栏外,居高临下地看著里面的景象。 “李大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立刻修书一封,通知你府上家人,將十万两银钱备齐,送至衙门。只要这边银两入库,帐目清楚,咱家立刻便放你出去,如何?” 李崇义並没有立刻回应,良久之后方才说道:“我有个条件。” 高俊义冷笑一声:“不知死活!都到了这步田地,还敢跟咱家提条件,你说吧,有什么条件,咱家姑且听一听。” 第二十四章 江南商会 李崇义並没有开口说出自己的条件,他颤抖地抬起一只手,手指指向了牢房柵栏之外。 那方向,正对著对面牢房中,正在窥视的张泊恩与王寻焕。 两人先是一愣,隨即惊怒交加。 “哎呀!李崇义!你好恶毒啊!”王寻焕就像被毒蛇咬了一般往后退。 张伯恩也反应了过来,气得浑身抖如筛糠:“我等只是看一下,哪里惹到你了,你何故胡乱攀咬!” 瘫倒在地的李崇义,死死盯著对面两人,眼神坚定,绝不妥协。 既然三个人一同进来,就绝不可能只他一个人“受伤”。要么一起完好无损地出去,要么,谁也別想乾净! “哈哈哈哈……”高俊义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不仅尖细,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畅快与得意。 “李大人,你放心!只要他们俩个不识相,那肯定要步你后尘……”高俊义阴惻惻地瞥向对面:“咱家保证,让他们跟你一样,身上『开花』,日后只能跪,不能坐!” 陈默立刻对身边的狱卒吩咐道:“去,给那天竺黑番和那个草原韃子,把药餵了。让他们……准备干活。” “是!”狱卒领命而去。 张泊恩与王寻焕,听得真切,再看李崇义那不成人形的惨状,顿时被嚇得魂飞魄散。 “我给!我给银子!!”王寻焕几乎是哭喊出来,声音走了调。 “我也给!十万两!我也出十万两!快放我们出去!!”张泊恩情绪崩溃地嘶喊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这若是被玷污了,以后还做什么读书人,做什么士大夫。 青楼婊子还卖艺不卖身。 作为读书人,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 那一晚…… 御史徐谦把自己埋起的土陶罐挖了出来,紧接著好友赵文康便到访。 两人聊了一会儿,徐谦发现土陶罐还在,里面的东西没了。 自那以后他仿佛丟了魂一般,浑浑噩噩不知所措。 虽然內心十分埋怨好友,总觉得赵文康是帮凶,但却找不到半点证据。 报官也报不了,这亏只能硬吃了。 罢了,罢了! 只要自己的官声不受损,还能入朝为官,丟掉的银子迟早也能回来。 更何况自己持家清贫,没有多余开销,朝廷那一百余两的俸禄银子,虽然少,但是精打细算,勉强也够全家老小度日。 这一日,徐谦正与家人如同往常一般吃糠咽菜。 两孩子啃著红薯,並无半点嫌弃,依旧如往日一般嬉笑。 徐谦微微出神,竟觉得这般日子也並无不可。 房门被敲响,好友赵文康再度拜访。 “文康兄所来何事?” “徐兄!”赵文康压低了声音:“李崇义、张泊恩、王寻焕三位大人,今日……都被放出来了!” 徐谦眉头一皱:“他们……在里头,可曾受了刑?” 赵文康摇了摇头:“怪就怪在这里……三人出来时,除了面色灰败、神情萎顿,並未受到什么皮外之伤。只是……他们一回府中,便立刻闭门谢客,任谁来访一概不见。如今南京城的清流同僚、门生故旧,都聚在他们三家门口探望关切,却全都吃了闭门羹。大傢伙儿心里都没底,不知里头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这消息实在令人费解。 无伤而释,却闭门拒客,如此反常…… 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当天晚上,赵文康正在自己家中与家人用晚饭。 突然,院门被粗暴地撞开,一队刑司的捕快如狼似虎般径直闯入。 为首的捕快亮出腰牌,声音冰冷:“接到密报,户部郎中赵文康,涉嫌散布流言,誹谤朝廷!带走调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赵文康早有预感,他放下碗筷,缓缓站起身,对嚇得面色惨白的妻儿老母平静说道:“莫慌,在家好生等著。三日必回,不会有事的。” …… 半月光景,匆匆而过。 南京城南,有一家医馆。 坐堂的徐大夫,有一手诊治痔瘺等隱秘难言之疾的绝活,在坊间颇受信赖。 最近这半个月,徐大夫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求诊者络绎不绝,且多是些体面之人。 李崇义、张泊恩、王寻焕、赵文康……等被提刑司“请”去问过话的官员,在归家之后,都第一时间邀请徐大夫上门问诊。 这一日,徐大夫刚从一位官员的家返回,刚刚推开自家诊室的门,便见里面早已有一名身著锦袍、气度不凡的男子在安静等候。 那男子见他进来,脸上立刻堆起和煦的微笑,拱手道:“徐大夫,叨扰了。” 徐大夫心中微凛:“这位……客官,可是要看诊?” 男子微笑著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不看诊。只是想请教徐大夫,近来诊治的那些『特殊』病患,脉案如何?症状可都相似?” 徐大夫脸色微微一变:“客官,此乃病家隱私,医者本分,怎能……怎能隨便泄露?” 那锦衣男子脸上笑意不变,却从袖中不慌不忙取出两锭黄澄澄、成色极佳的金元宝,轻轻放在桌案上。 徐大夫缓步上前,伸手將那两锭金子揣入袖中,用手掂了掂。 应该是真货…… 隨后他压低声音在男子耳边低声细语…… 男子侧耳倾听,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隨著徐大夫的描述,他的面色渐渐变了…… 先是惊愕,继而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骇然。 片刻,徐大夫说完,送客。 当夜,秦淮河畔,江南盐业巨擘潘裕泰那处门禁森严的私宅深处。 一间门窗紧闭、垂著厚绒帘幕的密室內。 明灯高悬。 龙江船厂的东主李四海、绸缎巨商苏家的实际掌舵人苏婉娘,以及其他几位在江南商界跺跺脚便能引起震动的头面人物,均已秘密到齐。 房间內也没有任何一个僕役,以防隔墙有耳。 潘裕泰用一种压抑著惊怒与寒意的声音,將自己通过那条特殊渠道重金购得的消息,分享给在座眾人。 “……便是如此。他们出来时,官袍整齐,皮肉未见破损,看似全身而退。实则……”潘裕泰的声音艰涩:“身心遭受巨创,斯文扫地,尊严尽丧!更被拿住了足以令其永世难以抬头、连亲朋至交都羞於启齿的恐怖把柄!” 在座的商界巨头们听罢,无不悚然动容,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动用如此阴毒下作、毫无底线的手段!”李四海咬著牙,声音发颤。 “我还以为这帮清流文人吃亏之后会拿出哭庙的拿手好戏……却没想到……”苏婉娘用绢帕掩口,眼中满是惊悸。 “哭庙?他们去庙里哭什么?哭自己被……” “看这情形,怕是连私下里向座师、同窗诉苦喊冤的胆气都没了。” “天要变了……” …… 第二十五章 到此为止! 南京城。 应天府。 书房之中。 提刑按察使陈世元接待了一名客人。 此人来自於江南商会,颇有诚意。 “小人沈墨轩,拜见陈大人。” “嗯。”陈世元目光在沈墨轩和他手中的提盒上扫过。 “沈东家?你可是江南商会经营瓷器那位?” “正是在下!全赖大人治下,商路畅通,市井繁荣,小人们才得勉强餬口。”沈墨轩態度谦卑,他双手將提盒轻轻置於陈世元手边的黄花梨案几上。 “小人仰慕大人清名久矣,知大人雅好茶道,近日坊间偶得一窑奇珍,不敢私藏,特来献与大人赏玩品鑑,聊表寸心。” 陈世元淡淡一笑:“哦?那就……鑑赏一番?” “好咧。”沈墨轩满脸笑意,亲手打开提盒的铜扣,內有一套茶具:一壶、四杯、一茶海。 器型秀雅玲瓏,线条流畅,通体红润。 其釉色温润如脂,白中透著浅红,宛如美人微醺,娇艷欲滴。 “此釉名曰『美人醉』,其烧成极难,对土坯、釉料、火候要求至苛,百窑难得一全器。这一套,是小人能拿出的最完整、色泽最完美的一套。即便是在大夏皇宫之中,也极为罕见。” “美人醉……好名字,好釉色。”陈世元伸出手指触碰,仔细欣赏,嘴角不自觉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沈墨轩再次躬身:“宝剑赠英雄,佳器配雅士。此物唯有在大人这般懂它、惜它的人手中,才不算明珠暗投。小人別无他求,只愿大人品茗之时,能偶尔想起小人这份恭敬之心。” “呵呵……你放心,本官不会做不雅之人。” …… 提刑按察使司衙署內。 一名书吏,双手捧著一本帐册,呈到陈默面前。 陈默坐案,將其展开。 册页上密密麻麻列满了名字。 排在前面的,是当日春风得意楼朝廷官员的名讳,这些名字几乎都已用硃笔勾画了醒目的红圈。 这表示“税款已缴,事了结”。 “如今总共收了多少银子?”陈默隨意问道。 “回少爷,目前入帐是两百七十万两。” 陈默双目微眯,这只是开胃小菜,重头戏还在后面。 他翻动帐册,目光落在帐册的后半部分。 那里的名字,皆是江南地面上富甲一方、名號响亮的巨商大贾。这些人敲一个至少百万两起步。 陈默提起桌上的毛笔,在册子上勾了三个人的名字。 潘裕泰、李四海、苏婉娘。 这三个名字,几乎代表了江南商会的半壁江山,分量最重,影响最深。 “將这份名单,分別呈送高公公与周先生过目。若他们无异议,即刻……拿人。” “遵命!”下属双手接过名单,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那下属去而復返,脚步比离去时多了几分仓促。他趋近案前,低声道:“大人,高公公那边回了话……说,这三个人,不能抓。” 陈默眉头微皱:“理由?” 下属將头垂得更低:“高公公……未曾明言。只说……『不能抓』。” 陈默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那你便再去一趟,当面请问高公公,依他之见,这帐册之上,哪些人……是可以动的?” 下属领命,再度匆匆离去。 翌日,一份新的名单被送到了陈默案头。 这张名单上,许多富商的名字旁,都被標记。这表示,这些被画了圈的人,是“不能动”的。 陈默拿起名单,端详了一会儿。吩咐一名文书:“將这份名单上,未曾被高公公画圈的名字,单独誊抄一份出来。” 很快,一份新的名单被呈上。 “將此名单,速送靖王府周先生处。问他,这名单上的人,可否动得。” 两日后,靖王府的周继清竟亲自来到了提刑按察司衙署,面见陈默。 周继清神色凝重,將那份名单轻轻放回陈默案上。 名单之上,原本空白的名字旁边,又多出许多朱红圈记。 “陈兄……”周继清拱手,语气凝重:“王爷有口諭:此份名单,关乎江南稳定。凡画圈者,皆係为王府经办紧要事务的忠义商贾,断不可轻动,望陈大人体察。” 陈默嘴唇微微动了动,將骂人的话收了回去,他看向这份已经被双重筛选的名单,名单里只剩下三个人名。 沈墨轩、钱广源、陆文昌。 送走周继清,陈默当即下令:“即刻点齐人手,將沈墨轩、钱广源、陆文昌三人,缉拿归案!罪名还是誹谤朝廷!” “是!” 就在属下领命而去,调集人马之时。 “且慢。”南直隶提刑按察使陈世元,身著便服,迈步走了进来。 他挥手屏退了那名下属,书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陈世元压低声音道:“此三人……抓不得。” 陈默看著父亲,沉默良久。 “咔嚓!” 一声清晰的脆响。 他手中那支坚硬的紫竹狼毫笔,竟被他硬生生捏断! 陈世元被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陈默目光如刀:“你,收了多少?” 陈世元喉结滚动,避开儿子的视线,声音低了几分:“就……一副茶具。” 陈默双目微眯,显然不信。 陈世元承受不住压力,又囁嚅著补充:“还……还有些稀罕的古玩摆件……另外,还给了些……银子。” “多少?” “七十万两。”陈世元终於吐出这个数字。 陈默略感意外:“哦……这么多?!” 陈世元急忙道:“他们都已经给了这么多了,诚意十足!为何还要苦苦相逼,非要抓人呢?此事……就算了吧……算了……” “算了?呵呵……”陈默冷笑一声:“你们都被餵饱了,不算了,还能怎么著。” “是啊……虽然高大监和靖王爷肯定捞的比我们多,但他们的权柄比我们大,自然该拿大头。我们能分润这些,已是不易……默儿,见好就收吧。” …… 应天府衙,密室。 四把椅子环绕而坐,没有主次之分。 “诸位,事到如今,还搞不搞了?” 高俊义手里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佩,脸上露出一丝心满意足,显然是不愿意再搞了。 周继清则神情凝重:“在下已再次请示过王爷。王爷的意思是……可以了结了。” “好!既然两位都认为该了结,那便了结!帐目在此:从官员处,共收缴二百七十万两。需上缴国库一百万两以为賑灾之用,剩余一百七十万两……怎么分?” 高俊义声音尖细而愉悦:“自然是按我等早先议定的章程来分。陈大人莫非忘了?” “实际结余一百七十万两。但对外……周先生,你看,缩减到多少为宜?” 周继清沉吟道:“七十万两吧。上缴百万,自留七十万,说得过去,不至於太过扎眼。” “好!既然议定,就请儘快將帐目做平,款项交割清楚!” 高俊义愜意地往后靠了靠,尖声道:“陈大人办事利落,咱家这边也好向圣上復命了。南直隶此番筹款,迅捷有力,圣上闻之,必定龙顏大悦,大加讚赏。” 陈默起身,对著高俊义郑重一揖:“如此,便有劳高公公,儘快將那一百万两『賑灾银』妥帖运抵京师,入库賑济北地灾民。” “放心,咱家省得。”高俊义摆摆手,笑容可掬。 第二十六章 闻香教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陈默利用人性的贪婪,將阉党与靖王两股势力撮合一处,在南京构筑起一个强大的同盟。 初始时,这联盟强大无比,无往不利。 对清流文官,肆意抓捕,竹槓隨便敲。 可当他们对上江南商会,准备展开真正收割的时候,商会却同样藉助人心的贪慾,让这联盟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人心如此,古今皆然。 阉党与靖王,见合则有利便携手同行;待到发现分开之后,利益更加丰厚,便毫不犹豫的分道扬鑣。 以利而聚,必以利而分。 临別之际,监税太监高俊义特意寻到陈默。 “先生有经世之才,你我亦十分投缘,可愿隨我进京?若是见了老祖宗,说不定他一欢喜,便会收你为义子。” 陈默眉毛一跳,给赵无庸当义子,直接加入阉党。 靖王若是收到消息,一定会派他的神机营在路上埋伏自己。 “我一介布衣,对此並无兴趣。余生只愿留在南京,考取功名,足矣。”陈默自然是摇头拒绝。 高俊义闻言轻笑:“你若能做老祖宗的义子,又何须考取功名?这是你一步登天的机会……看来,你还是不懂这官场之道啊。” “人各有志,多谢高公公。”陈默抱拳感激道。 “咱家送你一件小礼物。”说罢抬手示意,一名小太监躬身奉上一件礼物。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玉壶,壶身刻有“天香”二字,似是整玉雕琢而成,莹润生光。 高俊义含笑道:“你且闻一闻。” 陈默接过玉壶,凑近壶口轻嗅,一股清凉醒神的气息直衝鼻间,其中定是添了薄荷。 这分明是明末初现、盛行於清朝的鼻烟壶。 “稀罕吧?”高俊义悠悠问道。 “確实难得。”陈默將鼻烟壶收入袖中,隨后道:“公公临別之际赠此厚礼,倒是晚辈未曾备下回礼,实在惭愧。不知公公可有什么想要的?” 高俊义目光微动:“確有一物,咱家心念已久。” “公公但说无妨。” 高俊义招了招手,陈默会意俯身凑近。 只听耳畔低语数句,陈默眼中掠过一丝瞭然,直身后从容应道:“明白了,立刻为公公送到府上。” 高俊义闻言,面上不禁露出欣喜之色,显然那件事物,他早已垂涎已久。 不枉他送出了珍贵的天香壶。 高俊义想要的东西正是陈默人牙市场购得的那三人:一个弗朗基黑奴、一个草原达子,另有一个天竺人。 如今高公公既开口索要,陈默自然是满口答应。 至於人到了高俊义手中如何处置,陈默懒得去管。 …… 翌日。 南京城外烟尘微起,指挥使赵崇山亲率官兵,押送著整整一百万两白银,一路向北往京城而去。 监税太监高俊义带著一帮小太监,自然也是隨之一起返京。 长亭外,他辞別了布政司沈文渊,刑提司陈世元等一眾高官,隨后登上马车离开了这座繁华旧都。 高俊义离去后不久,陈默同样动身启程。 调集了安业庄两百乡勇,以及二十辆大车,乌压压的一片。 这批车队同样运送的也是百万两白银。 陈世元看著自己的收穫,满心欢喜,就如同老农看著庄稼。 “我把这百万两,也送去北方賑灾怎么样?”陈默突然说道。 “你疯了?你拿什么跟朝廷解释?”陈世元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就说是我经商所得。”陈默一脸平静。 “哼!除非你把银子换成粮食,逐个塞到灾民手中,否则这笔钱就是打水漂,包括高公公押送那一百万也是一样。” 陈默没有反驳,他骑马而去:“你说的对,一个系统性腐败的王朝必然灭亡。” 当押送银子的车队走远,陈世元才打马返回了应天府。 …… 数日后…… 扬州城內,陈家老宅。 如今掌管著这座宅院內外事务的,是一位名唤赵婉寧的姑娘。 她虽然只有十八岁的年龄,但却老成持重,在陈家地位极高。 听闻陈默归来,赵婉寧早早迎至门前。 她见到他,眼中顿时漾开真切的笑意,举止间既有慈爱与关怀;颊边却又不自觉浮起一抹淡淡红晕。 陈默待她十分恭敬,执礼甚周,开口唤道:“四姨娘。” “默儿,一路辛苦了。”赵婉寧脸上那抹红晕更深了些,却仍是得体地维持著长辈的姿態。 “我这次带回来一百万两。”陈默將一本帐册推到了她的面前。 一百万两!? 赵婉寧出身並不好,家庭贫困,否则也不会甘心去做小妾。 听到这个数字,她脑袋嗡嗡的…… 有点不敢想。 “一千两以下,你可自由支取,超过的必须经过我的首肯,帐目必须清楚,每月核帐,开箱验银……若有监守自盗,严惩不贷!”陈默冷声吩咐,完全是陈家主事人的姿態。 一切权力皆来源於暴力。 在外人来看,陈家的家主是陈世元,因为他官拜三品,掌握的又是提刑司这种要害部门;在陈家族人来看,陈家的主事人就是陈默,因为他一掌能把楼板打穿。 “默儿放心,姨娘省得轻重。银钱入库、帐目清晰,必不叫你操心。”赵婉寧抬起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这个名义上的晚辈,真是让人忘不了…… 目光从他的脸庞,流转到他的腰间。 陈默的腰间悬掛的一件小物。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玉壶,看起来如同一个装饰玉佩,羊脂白玉,雕工精细。 玉壶之上有天香二字。 “这是鼻烟壶,里面是一些提神醒脑的药材,姨娘既然喜欢,那就送给你。”陈默取下了腰间的天香壶交到了赵婉寧的手中 “天香壶……这名字也雅致。”赵婉寧接过玉壶把玩了起来。 “说起来,最近城里似乎兴起了一个叫『闻香教』的,他们在兜售一种据说很神奇的香料,装在一个个小瓷瓶里,价格不菲。不少人都说,那香料只需闻上少许,便能让人……嗯,飘飘欲仙,如梦似幻,忘却烦恼。”她说到这里,脸颊微热,似乎觉得谈论这个有些不合她如今“姨娘”的身份。 但话已出口,也无法收回。 更何况两人的关係,其实也早就不单纯了。 稍微有点逾矩,反而让她脸红心跳,娇羞不已。 “那闻香教盛香的器皿,粗糙得很,不过是些寻常白瓷小瓶,远不及默儿你这玉壶精致万一。” “哼!能让人『飘飘欲仙』的东西?能是什么好路数!”陈默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他盯著赵婉寧喝问道:“你闻过没有?” “啊!?” “你闻过没有!” 被这般严厉追问,赵婉寧心尖儿一颤,顿时坐立难安。 便是面对老爷陈世元,她也未曾这般畏惧过。 老爷行事终究是讲章法,有规矩,可眼前这位少爷……那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半点顾忌。 “我问你,到底闻过没有!”陈语气更厉。 “没……没有!”赵婉寧慌忙摇头。 “没有就好。”陈默的神色稍缓,隨后厉声道:“记住,不许接触闻香教的人,不许沾染他们的毒香。陈府上下,无论主僕,谁敢沾染这玩意儿,一律逐出家门,绝无宽贷!” 赵婉寧迟疑一瞬:“那……若是老爷沾上了呢?” 陈默闻言,眼中寒光一闪:“一样,给我滚。” 第二十七章 痴! 扬州城西,运河码头。 一艘旧货船缓缓靠岸。 船舱里,密密麻麻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人。 他们都是从北方沂州逃难而来的灾民。 今年北方出了罕见的雪灾,冻毙了大量的庄稼与牲畜,继而賑济迟缓,饿殍渐起,灾民们不想饿死,只能各施手段离开。 而这一批人乘船而至,总算是抵达了富庶的扬州。 他们是灾民,也是流民。 脱离土地的旷夫流民,歷来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他们背井离乡,断了生计根源,犹如无根飘萍,更似蓄势的野火。 民以食为天,一旦飢饿难耐,必然鋌而走险,抢掠、爭斗乃至啸聚作乱,都是寻常。 人总不能把自己活活饿死吧。 若都快饿死了,不抢还能怎么办? 码头处,几名臂缠暗红色布条的汉子,维持著秩序。 他们从隨身的褡褳里取出些粗糲的杂粮饼子与饮水,分发给那些几乎站立不稳的灾民。 “香士莫急,慢慢吃,別噎著。” “到了这儿,香主慈悲,总不会叫你们空著肚子。” “跟著我们,自有安置。” …… 稍微填饱了肚子,这批灾民被安排在了码头附近的一处废弃仓房区。 灾民们在此住下,虽然每日仍是稀粥与粗粮,但这对於曾经啃过树皮的灾民而言,恍若来到了人间天堂。 闻香教不仅给他们吃食,还给他们授课。 白日里,有口齿伶俐的“讲经士”向他们讲述闻香教的教义。 末劫將至,唯有信奉香主,供奉“信香”,方能洗涤罪孽,才能度过末世之劫,登临极乐净土。 除此之外,还组织训练,男丁训练刀枪棍棒,三五人一组组成战阵,互相配合,发挥战力,他们被称为护香使者。 女子则被训练成传香客,所谓传香客,便是向有缘人推仙香,传达福报。 “香客分三等……信香客,隨意布施,结个善缘;散香客,供奉银钱稍多,可得『清心香』少许;金香客……须向本教供奉万两白银,方可得『极乐仙香』!此香乃海外仙方所制,闻之可飘飘然如登仙境,忘却一切烦恼苦痛,妙不可言!” 待到训练有素之后,这些人便编入到闻香教各个香堂之中,分散至江南各处。 …… 一个寻常的午后,陈府侧门被轻轻叩响。 来者是一位年轻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著素衣,料子普通。 此女名唤柳芸,正是闻香教中一名训练有素的“传香客”。 门房老张探出头,见是个陌生女子,脸上便带了三分不耐:“找谁?” 柳芸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轻柔:“烦请通稟贵府主事,小女子受『闻香善堂』所託,特来拜会,有一桩积福消灾、通达极乐的善缘,想与贵府结纳。” “闻香善堂?”老张皱起眉头,近日少爷严令府中上下不得与什么闻香教扯上关係,他虽不知详细,却也记在心里:“没听过!府里忙得很,没空见什么外人,姑娘请回吧。” 柳芸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並未纠缠,只是又行了一礼,温声道:“既如此,不便打扰。” 可就在她走出不到十步,身后侧门却又“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青年道:“姑娘留步!” 柳芸停步,回身,见到一个身穿常服的男子。 “姑娘进来吧,我们聊聊。”陈默微笑邀请。 柳芸心中一喜:“那便打搅了。” 两人就在侧门旁的小院中落座。门房对那青年的恭敬態度,显出其身份不低。 这青年正是恰巧走到此处的陈默。 他正思索著如何在乱世中拉起一支人马。 单靠利益笼络,难以稳固。 以利相聚,必因利而散。 这大夏朝廷之所以腐朽,还不是因为人人只顾自己? 贪嗔痴爱恶恨欲,只靠贪,练不成情功;同理,只靠贪,也聚不拢队伍。 要恨! 若是人人都怀有国破家亡之恨,组建一支哀兵,绝对不会散。 纵观歷史,亡国再起的队伍,每一支都是无敌的铁军。 可如今这大夏朝虽然已有乱象,但离国破家亡,山河破碎还早得很。 恰在此时,竟有人登门传教。陈默心念一动,便亲自將人唤了进来。 “闻香善堂是做什么的?”陈默问道。 “乃是结善缘、积功德之地……”柳芸缓缓道来。 她从“末劫將至”的警示,到“信奉香主”便可获救的许诺,再到供奉“仙香”所能积累的种种功德,一一道来。 “我等虽清贫,却能以微薄之力供奉香主,亦是功德一件。”柳芸双手合十,神情虔诚。 “公子家资丰厚,正该大力行善,广积功德。功德愈多,福报愈厚。” “若是公子能请得极乐仙香。闻过之后,便能亲歷极乐净土,身心飘然如登仙境。”柳芸话语间充满蛊惑,却无半分虚假作態。 她是真心相信这一切。 这就是“痴” 贪嗔痴爱恶恨欲,当中的“痴”。 这简直是瑰宝。 陈默自然不会去信什么闻香教,他想的是如何把这套东西夺过来,收为己用。 待柳芸说完,她一脸期盼地望向陈默。 依照教中以往的经验,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些內心空茫或有所妄求的富家子弟,多半便会慷慨解囊。 “哦……听你说了这许久,是需要给钱,是吗?”陈默这才反应过来 柳芸忙道:“公子言重了,此乃隨缘供奉,结个善缘,全凭诚心。” “你讲了这么久,口乾舌燥,我也该给你一点茶水钱。”说著,陈默伸手入怀,摸索片刻,竟然只掏出了几枚铜钱。 十文钱。 真的就是茶水钱。 茶馆里面看戏,打发说书人就是十文钱。 柳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隨后尷尬的笑道:“以陈府这般家业声望,不说做个金香客,至少做个散香客,只需供奉十两银子,便可求得『清心香』暂解尘虑。” 陈默淡笑道:“你那清心香肯定没什么效果,至於那需要万两银子捐赠才能获得的极乐仙香,呵呵……我对致幻之药没什么兴趣。” “这十文钱你收下吧,就是给你的茶水钱。” 柳芸胸口微微一堵,自己好歹也是一名传香客,感情说了半天,此人就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说书先生。 “既如此,这茶水钱,小女子愧不敢受。” “哦……那隨你。”陈默並不坚持,话锋却陡然一转:“我想见你们香主。” 柳芸心头一凛:“本教香主都是世外高人,行踪不定,常在江南各处有缘之地显圣施法……只有金香客以上的大功德主,才有机缘邀请。” “那好吧,姑娘慢走,不送。” 第二十八章 何园雅集 扬州城外,安业庄。 翠娘家中。 李牧之伏在案前读书,翠娘则帮著父母在地里忙农活。 突然间。 一辆青篷马车沿土路驰来,缓缓停在了院门前。 翠娘直起身,望了一眼,转头对父母说:“爹,娘,少爷那边恐怕又有新差事唤我了。” “去吧。”母亲擦了擦手,温声道,“家里不用你操心。” 翠娘点点头,简单收拾后便上了马车。 半日顛簸,扬州城已在眼前。 陈府內院,书房。 午后阳光澄澈,天光漫过窗欞。 陈默身形如渊渟岳峙,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他身后壁面,错落悬著眾多墨宝。 无一不是佳作,神作! 墨香裊裊,仿佛环绕在他的周身,將他一身素衣染上了几分古意。 身侧,一位约莫十八岁的少女正垂眸侍立。 她身姿窈窕,容顏端庄秀美,纤纤素手执一方古砚,徐徐研磨。 男子提笔蘸墨,书写江山,女子温柔侍奉。 丝丝缕缕,情意绵绵。 红袖添香,令人艷羡。 翠娘行至门口,见此一幕,都有些不敢跨入。 少爷在写字,他的四姨娘赵婉寧磨墨侍奉。 不过既然是少爷唤她来,必是有事相商,她也不敢不去,只能小心翼翼靠近。 陈默神情专注,对周围一切恍若未觉。 他执笔高悬,运笔之间充满节奏韵律,仅仅是看他写字的姿势,便知留下的必是惊世骇俗的墨宝。 果然…… 那如同流风回雪的笔尖,在宣纸之上留下了一坨又一坨的丰满笔触。 翠娘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这都是写的什么狗屎? 只能用坨来形容。 翠娘满脸错愕的看向了赵婉寧。 “都写成这样了,你还跟他磨墨?”翠娘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把这句疑问说出来,她小心的站到了一旁。 赵琬寧根本就没有看字,满眼都是陈默,看著他的眼,他的眸,他的唇,看著他认真练字的表情,嘴角含笑,眼里含春。 陈默提笔落下《沁园春·雪》最后一字,隨即搁下毛笔,垂眸审视著自己的“墨宝”。 “嗯……不忍直视。”他一抬手,便將刚刚写就的纸卷隨手一掷,任其飘入一旁的火炉之中。 火焰倏然一卷,墨跡与宣纸顷刻化作灰烬。 “今年乡试不去了。”陈默轻嘆一声。 侍立在一旁的赵婉寧闻言,眼波微动,柔声道:“默儿若不去,是朝廷的损失,是大夏的损失。不过……对天下应试的学子而言,倒算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翠娘:“……” 陈默抬头看向翠娘,神色一正:“明日扬州何园要举办一场雅集,我们三人一起去……我收到消息,闻香教的传香师必然到场,而且品阶不低……趁此机会搭上线……” …… 扬州。 何园。 风流名士匯聚一堂,以诗书会友,是为雅集。 陈默的马车缓缓停在何园外。赵婉寧、翠娘与陈默依次下车。 翠娘递上拜帖,三人步入园中,早有青衣侍者在前引路。 园內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各处已聚集了不少文人雅士,或三五成群吟诗作对,或凭栏执盏品茶论画,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雅集主会场设在园中最大的“听雨轩”內。轩外临著一池碧水,轩內宽敞明亮,此刻已布置了数十张紫檀案几,按名望地位依次排列。 当陈默一行步入轩中时,侍者朗声报送:“南直隶提刑按察使陈世元大人之子——陈默到访。” 轩內骤然一静。 文人雅集,向来以才学论高低,纵是父辈显赫,一般也不会报父辈之名,这样会显得自身庸碌,只能藉助父辈余荫。 陈默確实很庸碌,他连秀才都不是。 “等等!陈世元之子,莫非是?” “呵呵……就是!” 窃窃私语之声如潮水般蔓延,不少人更是掩袖侧目,私下讥讽。 陈默武功已臻先天之境,耳聪目明,那些压低的议论字字清晰: “竟是此人……” “当初可是传的沸沸扬扬!” “禽兽不如!听闻他父亲纳妾,他竟当眾轻薄庶母,实乃乱伦败德!” “斯文扫地,耻与为伍!” “这等人物也敢来玷污雅集?” …… 陈默面不改色,目光扫过全场,隨即锁定一处。 那是个道士打扮的女子,头戴莲花冠,容貌清丽出尘。她案前整齐摆放著十余个精巧瓷瓶,其中两只青玉小瓶上,赫然铭著四个小篆:“极乐仙香”。 就是她! 若非为了接触闻香教高层,陈默根本没兴趣参加这种酸腐集会。 陈默带著二女直奔目標而去,就在那女道士旁的空位坐下。 这个位置颇为靠前,按惯例该是留给颇有文名的才子。 陈默作为扬州城里声名狼藉之辈,坐这个位置,实在有些有碍观瞻。 只是碍於他提刑司公子身份,一时无人敢公然发难。 陈默面露冷笑,虽然在扬州城他的名声不好,但是在南京城他的名声更差。 区別是扬州城还有人敢当面议论,而南京城谁也不敢在背后蛐蛐。 入座静候片刻。 江南文坛泰斗、致仕翰林学士周令驰拄杖起身,环顾四周,朗声道:“今日雅集,承蒙诸位不弃,老朽忝为主持。照旧例,先以『风雪』为题,请诸位各展才思,半个时辰后依次呈诵。” 眾学子纷纷提笔凝思,轩內只闻纸墨窸窣。赵婉寧將宣纸铺平,研墨润笔,吐气如兰:“默儿有经世之才,让他们见识一下你的才情。” 陈默微微頷首。 他的字虽然是一坨,诗词也不会。 不过身为穿越者,还是有优势的。 以“风雪”为题,他首先想起的便是《沁园春·雪》,只不过这首词大气磅礴,这些腐儒不配鑑赏! 况且词中“秦皇汉武”等人物,此世未必存在,引用起来反生枝节。 沉吟片刻,他决定只取记忆中一段儿歌片段略作抒发。 於是陈默俯身,在赵婉寧耳边低声诵道: 不惧风雪,我大夏儿女流血不流泪。 永不悔,为大夏显神威。 信念坚如铁,不怕苦也不怕累。 …… “好词!虽无平厥,也不含韵律,但是气势磅礴,动人心魄。”赵婉寧由衷称讚道,不过她却並未立刻动笔。 犹豫片刻后…… 赵婉寧抬眸,温柔地望向陈默,轻声道:“默儿,此处人多眼杂,若全由我代笔,恐惹閒话……不如这样,你握著我的手,我们一同写下。” 陈默会意,走到赵婉寧身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执笔的素手。 两人姿態看似是陈默在教她写字,实则是赵婉寧全权执笔。 墨跡落纸,一行行磅礴英气的字跡渐渐浮现。 侍立一旁的翠娘看到这里,顿时恍然原来少爷书房中悬掛的那些笔力遒劲、气韵不俗的字幅,竟都是赵婉寧之手。 第二十九章 三日之约 一名绸衫的青年离席上前,走到周令驰座前,躬身一礼,语带不平:“周老,晚生江寧府柳文远,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周令驰抚须,温言:“但问无妨。” 柳文远转过身,看向同执一笔的赵婉寧与陈默,声音刻意拔高,让全场皆闻:“此地乃是以文会友的清静之地。可却有人公然怀抱女子,执手共书,近乎狎玩!岂非將雅集视为风月场所?此等行径,玷污清誉,为何无人制止?” 此话一出,满座譁然。 不少本就对陈默不满的文人纷纷附和,低声议论渐起。 周令驰眉头微蹙。 他虽忌惮陈默是提刑司公子的身份,但此刻眾目睽睽,群情浮动,若再坐视不理,只怕难平眾议,雅集也难以继续。 他只得轻咳一声,转向陈默,语气儘量平和:“陈公子,不知佳作是否已成?” 陈默从容鬆开赵婉寧的手,执起那张墨跡已乾的纸,頷首道:“已完成。” 周令驰示意侍者:“既然如此,便依例將诗作悬掛出来,供诸位一同品鑑吧。” 侍者小心接过那张宣纸,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其悬於屏风架上。 纸幅展开的瞬间,原本窸窣的议论声骤然消失。 满堂寂静。 原因无他,字太好看了。 笔力遒劲处如铁画银鉤,转折圆融处又似行云流水。 更难得的是,一股沉雄开阔之气透纸而出,仿佛每一个字都自有筋骨,含著錚錚之声。 “这……这笔力……”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儒生忍不住站起身,走近几步,眯著眼睛细细端详:“筋骨开张,气韵贯通……不俗!” 周令驰也没想到,声名狼藉的陈默竟有这样一手好字。 单凭这一手字,若入科场,纵文章平平,主考官也必先爱其字而高看一眼。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就是状元写的字,也未必有此风骨。 方才还群情激愤、指责陈默行为不端的眾人,全都哑了。 这还是他抱著女人写出来的,若是独自一人挥毫泼墨,那写出来的將是何等的传世之作? 字如其人,单看这个字就知道其人绝不一般。 柳文远同样也震惊的,半晌说不出来话,不过细品诗词,又让人哑然失笑。 “字……確实是好字,我等嘆服。不过,既是雅集,终究要以诗文內容论高下。” 柳文远步入场中,指著诗词评判道:“通篇看来,浅显直白,实在太过粗鄙。” 陈默没有说话,赵婉寧却开口驳斥:“词文本为抒怀达意,何来粗鄙之说?” 柳文远嘴角噙著一丝讽笑:“『不惧风雪』,起句尚可,然接以『流血不流泪』……未免戾气过重,毫无诗词之美。『显神威』三字,更是市井俚语,难登大雅之堂。至於『不怕苦也不怕累』……” “此等言语,与贩夫走卒吆喝何异?也配出现在这听雨轩中?” 轩內议论声渐起。不少人都微微点头,显然认同柳文远的品评。 “你之所以欣赏不来,是因为还没有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让你跪!”陈默目光如刀,言语平淡。 “待到他日流民四起,饿殍盈野,异族的铁蹄踏破城关,烽火烧到家门口的时候……你们便会明白,什么平仄格律、什么用典比兴,都是屁用没有的垃圾。” “哼!危言耸听,有辱斯文!”柳文远一拂衣袖,转头看向周令驰:“既然周老不敢驱除此人,在下就此告辞。” 说罢,他拂袖而去。 席间眾人见状,也纷纷起身,接连退场。 周令驰虽竭力挽留,却也无济於事。 转眼之间,场中只剩下寥寥数人。 “帮我把这幅词裱起来吧。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唱这首歌的。”陈默对周令驰说道。 周令驰点了点头。 平心而论,这词的內容確实不伦不类,可这一手字著实上乘。 就算是为了这一手好字,也值得將其装裱起来。 他甚至忍不住,想在这幅字上鈐一枚自己的鑑赏印。 陈默转过头,看向了一直端坐不动的女道士。 她,才是自己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 陈默抬手一拱:“敢问尊驾,可是传香教的香主?” 女道士微微一笑,还礼答道:“贫道冷素问。传香教冷香主,不知陈公子有何指教?” “实不相瞒,我想在贵教也谋个香主之位,不知需要什么条件?”陈默开门见山,毫无遮掩。 “呵……”冷素问掩嘴轻笑。她行走江湖多年,倒是头一回遇见如此直白之人。 “条件只有一条:须得本教教主弥罗真亲口应允。” 陈默:“既如此,不知冷香主可否为我引见?” 冷素问並未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不知陈公子为何如此执著於成为本教香主?” 陈默淡淡道:“乱世將至,我看好你们。” 冷素问眼波微动:“公子也认为末日將至?” 陈默轻笑一声:“末世,倒不至於……只是天下將乱,已是铁一般的事实。” 冷素问沉吟片刻,伸手自桌边取过一个青釉小瓶:“今日初见,无以为礼。此物名为『极乐仙香』,赠予公子。” 她將瓷瓶轻轻推到陈默面前。 陈默接过,指尖摩挲著细腻的瓷面:“那我入教之事……” 冷素问微微欠身:“公子莫急,此事牵涉甚大,尚需从长计议。待我回稟教主之后,放知结果。” 一般这样说就等同於没有结果。 不过陈默可不会让她就这样敷衍过去:“三日之后,给我答覆。可否?” 冷素问秀眉一蹙:“公子未免过於咄咄逼人了。” “那你说几日?” 冷素问並未回答,她起身,目光扫过空荡的园子:“今日原是借周老先生的雅集,想与扬州诸君结个善缘,顺势传扬本教济世之法……不想曲终人散,竟成了这般局面。” 说罢,她衣袂一拂,便要离去。 陈默的声音却从身后平静传来:“三日之后,若未见回音,提刑司便会在整个江南搜捕闻香教眾。冷香主,莫要自误。” 冷素问脚步骤然一顿。 她袖中的手缓缓握紧,几乎要当场发作。 “无量天尊……”冷素问默念了好几句无量天尊,这才压住胸中陡然升起的怒意。 再转身时,她面上已恢復淡漠:“陈公子今日所言,素问定会如实稟报教主。” 陈默只淡淡道:“记住,我只等三日。” 冷素问不再接话,拂袖转身,逕自离去。 翠娘望著她消失的廊道尽头,低声问:“公子,要跟上去看看么?” “不必。”陈默摇了摇头,拋了拋手中的极乐仙香:“先回府。” 第三十章 借捕快一用 陈府后院。 下人牵来一条老黄狗。 那狗瘦弱老实,毛色暗淡,伏在地上时甚至不敢抬头多瞧人一眼。 在赵婉寧与翠娘的注视下,陈默拔开瓷瓶,往犬鼻前轻轻一晃。 狗抽了抽鼻子,隨即浑身一颤,眼神骤然涣散,竟像人一般咧开嘴,露出一副似醉似痴、飘飘欲仙的神態。不过片刻,它便摇摇晃晃瘫倒在地,仿佛沉入极乐的梦乡,任人如何呼唤也无反应。 陈默收好瓷瓶,目光仍落在那昏沉的狗身上:“找人看住它,等醒了餵些吃食,再牵来见我。” 半日后,老狗醒来,精神萎靡不振。僕人端来稀饭,它只勉强舔了几口;就连特意给的一块肉,也吃得毫无兴致。可当僕人將它牵至陈默面前时,它却忽然抖擞起来,绕著陈默不停打转,鼻子急促抽动,分明是在寻找那缕香气。 陈默淡淡道:“看来这东西,果真会成癮。” 翠娘低声道:“只嗅一口便如登极乐,怎能不叫人沉迷?” 陈默望著那焦躁寻味的老狗,语气渐冷:“这闻香教……非得好好整治不可。” …… 陈府之外,漆黑的弄堂。 聚集了一片黑影,他们皆作平民装扮,唯臂缠一截红布绳,作为身份標识。 冷素问一袭白道袍立在弄堂阴影里,身后便是数十名教眾。 这些人多是北方逃荒而来的流民,因闻香教施布口粮才得以活命,早已无家无业,唯教命是从。 世间流民,皆是如此。 谁给饭吃就帮谁做事,即使杀人也绝不迟疑。 消息锣声响起,街面彻底空寂。 冷素问拂尘轻扬,声音冷澈:“动手!鸡犬不留。” 眾人应声而动,搭肩攀臂,以人为梯,无声翻过陈府高墙。 院內果然空旷,夜色掩去楼阁轮廓,唯有书房窗欞透出暖黄光亮。 十余人从腰间摸出短棍,向著有暖光的书房快速逼近。 破门而入。 书房內烛火通明,一道身影正立於长案之后,悬腕运笔,似在习字。 陈默並未抬头,只將手中宣纸轻轻提起:“看,这是什么字?” 一名教眾愣怔脱口:“一……一坨墨?” “此乃『无』字。”陈默话音方落,手腕倏振,砚中墨汁骤然溅起,化作十数点乌光破空疾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眾人尚未反应,便觉胸腹如遭重锤,闷哼声中接连倒地,竟无一能再起身。 一身白色道袍的冷素问也已飘然落入院中。 虽然她也有不俗武功,但这些教眾必须要用。 要让他们亲手沾血,才能够与闻香教彻底捆绑,从而练成百炼精锐。 陈府之中,没有丝毫动静。 这倒是有些奇怪…… 冷素问同样也看向了暮色中暖色的书房,她足尖一点,飘然而去。 在接近书房之时,斜里骤然掠出一道娇捷身影。 翠娘手握双刃,刃光森寒,直逼她咽喉而来! 冷素问拂尘翻卷,白丝如练,数招之间已將翠娘逼得连连后退。 陈默的声音自书房內淡淡传来:“你不是他对手,退下吧。” 翠娘收刀疾撤,再次隱於阴影之中。 冷素问身影一闪,已踏入书房门槛。 烛光跃动下,只见方才闯入的十余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皆昏死过去,周身却不见血跡伤口。 陈默独立案前,四周墙上悬满字幅,笔力沉凝,气韵流转,竟皆是不凡之作。 他手中毛笔尚未搁下,依旧在运笔疾书,一边挥毫泼墨,一边说道:“冷香主回信来得真快。陈某还以为,至少需等上两日。” 冷素问目光扫过满地昏厥的教眾,又落回陈默身上,神色渐凝:“没想到陈公子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陈默头也不抬,仿佛醉心於书画,他缓声道:“个人武艺再强,也难撼天地大势。乱世之中,要有兵,要有粮。” 冷素问眼神一凛:“你想造反?” 陈默冷笑一声:“你们闻香教收容流民,难道不想造反吗?我若入教,正好可以增强实力!” “黄口小儿,不自量力!” 话音未落,冷素问袖中寒光骤闪,两把飞刀破空疾射,直取陈默咽喉! 陈默却不慌不忙,执笔蘸墨,隨意一划,浓墨激射而出“鐺鐺”两声脆响,精准击落飞刀,余势未消,反向冷素问面门袭去! 冷素问心知不敌,当即纵身后撤,欲破门而出。 陈默抬手一引,那两扇单薄的木门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轰”一声自行合拢。其力道恍如千斤铁闸一般,原本打算撞门而出的冷素问被强行逼退。 与此同时,书房內悬垂的字帖无风自动,如活蛇般凌空飞卷而来,层层缠向她周身。 冷素问虽奋力挣扎,却转眼便被字画裹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柔软宣纸经內力灌注,竟似巨蟒缠身,越收越紧。 她眼中寒光一闪,袖中短刃倏然滑出,刃锋过处,字幅应声破裂。 身形坠地,碎裂的纸片如雪纷扬。 陈默却从容依旧,笔锋再转,桌案上数张空白宣纸应势而起,如游蛇出洞,再度袭向冷素问。 冷素问挥刃连斩,纸片纷飞,与此同时,她从怀中掏出两枚小巧香瓶,朝陈默疾掷而去。 陈默眉梢微动,抬腿一脚,身前沉重的檀木书桌竟应势飞起,呼啸著撞向空中。 砰、砰两声,香瓶在半空被砸得粉碎,粉尘四散。 冷素问趁此间隙,身形疾退,如燕掠檐,几个起落便没入深浓夜色之中,再无踪跡。 陈默此时已立於院中,远离了那间毒香未散的书房。 …… 翌日,天还未亮透,扬州知府后衙的书房里已点起了灯。 新任知府吴文渊披著外袍,看著眼前这个一大清早就来叩门的年轻人,眉头紧锁。 “陈公子……”吴文渊语气儘量客气:“你说要借十名捕快,却不说去处,也不言明缘由……这,不合规矩吧?” 陈默站在下首,神色从容:“吴大人,晚辈並非要诸位公差去做什么违律之事,更无需他们动手。只是需要他们穿著公服,隨我走一遭,站一站,便足够了。” “站一站?”吴文渊狐疑地打量他。陈默的名声,他自然听过,与阉党牵扯、行事乖张,绝非善与之辈。但对方父亲陈世元毕竟是他的直属上官,南直隶的刑名总宪,面子不能不给。 “陈公子……”吴文渊斟酌著字句,“本府可以划拨几个人跟你去,只是……他们不会做任何事,只要无人公然攻击官府公差,他们便绝不可出手。此乃底线。” “大人放心。”陈默微微一笑。 吴文渊当即唤来师爷:“去,点十名稳妥的捕快,跟著陈公子……去走走。传我的话:只看,不动。一切依律行事,若遇衝突,自保为先,即刻回报府衙。” “谢大人。”陈默拱手,也不多言,转身便隨著师爷出去了。 第三十一章 直接带走 晨雾未散,陈默带著十名身著皂衣、腰挎钢刀的府衙捕快,来到了漕运码头旁的一处货仓外。 捕快们在他身后站成一排,官服整齐,神情肃杀。 陈默抬手叩响木门。 “咚、咚、咚!” 片刻,仓门上用来观察的小窗被拉开,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当看清门外站著的竟是一队官差时,那张脸瞬间被惊愕占据。 “官……官府?!” 陈默不待对方反应,抬手便是一掌印在门上。 “砰!” 门后粗重的门栓应声断裂,两扇厚重的木门轰然向內崩开,门后那老者被震的倒地翻滚。 陈默已一马当先,跨过门槛还有地上的老者直接闯入。 十名捕快紧隨其后,鱼贯而入。 “官府来了!是捕快!” 仓內顿时响起一片惊惶的呼声。 映入眼帘的並非预想中堆满货箱的景象,而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平地坝子。 坝子中,竟黑压压地站著近百名精壮汉子,人人手持棍棒,部分人手中甚至持有简陋的藤牌、木盾,隱隱结成阵势。 十名捕快见状,心头俱是一紧,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对方人数十倍於己,且明显有备,若真一拥而上,他们这十人绝难討好。 更让他们背脊发凉的是,在他们闯入后,对方已迅速移动,不仅堵死了他们进来的大门,更从两侧包抄,形成了合围。 压力陡增。 捕快们额角见汗,现在只能绷著了,强作镇定,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露了怯,被这帮人一拥而上。 为首的陈默从容镇定,没有丝毫慌乱。 仿佛他们这十个人只是先锋,外面还埋伏了千军万马一般。 陈默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前方一个身穿素白道袍的女子,直接质问:“冷素问,你在此私练甲兵,蓄养武夫,是想造反吗?” 此言一出,捕快头子脸色唰地惨白。 造反!? 这话是能当面喊的吗? 这不是逼著对方狗急跳墙,杀官灭口?!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女道士並没有动手,虽然她脸色难看至极,但却强行挤出一丝笑容:“官爷说笑了。这些不过是商会僱佣的搬运脚夫,在此集结,等候派工而已。” “商会?”陈默冷笑:“什么商会?你们是闻香教,你是冷香主。” “闻香教亦可行商。”冷素问稳住声调:“教中多为善男信女,聚在一起做些货殖营生,朝廷律法不禁。大夏朝不禁佛、道,乃至诸子百家,宗教结社与行会商事本属一类管辖,甚或……宗教还有些许优待。官爷莫非不知?” “既非图谋不轨,为何训练武人,持械列阵?”陈默继续逼问。 面对陈默的咄咄逼人,冷素问,根本不敢翻脸。 陈默武功极高,再加上他既然敢带著捕快闯进来,说明官府早有准备,外面只怕弓弩手都已经埋伏好了。 若是翻脸,无异於以卵击石。 於是她只能满脸堆笑,强行解释:“不过是些护仓保货的护卫,防些宵小毛贼罢了,哪算得上什么武夫?还请大人明察,勿要冤枉良善。” 陈默得势不饶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跟我走一趟。” 此言一出,四周持棍棒的教眾顿时骚动起来,怒目圆睁,不少人向前踏出一步,棍棒握紧,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都退下!”冷素问猛地抬手,一声清喝止住了骚动。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了陈默一眼,转头对眾人高声道:“我与这位官爷去去就回,说明情况即可。尔等安心等候,不得生事!” 说罢,她竟真的主动走向陈默。 陈默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十名脸上绷著没怂,其实怕的要死的捕快,簇拥著两人离开了此地。 在近百名持械壮汉沉默而压抑的注视下,这一行人,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出了门。 门外是空旷的码头。 冷素问的目光扫视著四周巷道、屋脊、货堆…… 这外面根本就没有大队官兵。 码头上只有早起的零星脚夫在远处好奇张望,除此之外,啥都没有。 这么说…… 自己拥兵上百,被十个捕快给擒住了。 冷素问胸中怒火难消,脱口喝问:“你竟然耍诈!” 陈默出手如电,一把便抓住了冷素问的衣领。 手腕一抖,一股精纯强横的內力透体而入,瞬间將她周身主要经脉震得酸麻酥软,再也提不起半分气力。 “你这娘们儿轻功了得,滑不溜手,不这样真抓不住你……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终究放不下闻香教在扬州的根基。既然肯跟我走出那扇门,心里其实早已有了决断,又何必再做这无谓挣扎?” 冷素问咬紧下唇,偏过头去,一言不发。 陈默不再看她,转头对那十名神情紧张的捕快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回去吧。” 十名捕快如蒙大赦,连忙拱手,迅速退走,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陈默隨即伸手,精准扣住冷素问手腕要穴,就这般押著她,穿过逐渐喧闹起来的扬州街市,回到了陈府。 书房內,门窗紧闭。 冷素问坐在客椅上,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闷酒,酒气掩不住眉宇间浓浓的不甘与鬱结。 纵然她修道多年,心境颇稳,此刻遭此算计与挫败,也只能借这杯中物,暂浇块垒。 “本教教主,道號『弥罗真』……”她终於开口,声音带著酒后的微哑:“教主身份极为神秘,便是我这香主,见过他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每次相见,他必戴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 “是男是女?”陈默问。 “男子。”冷素问肯定道:“而且……极为富有。” “何以见得?” “扬州码头的仓库,是他购置的產业。从北方秘密收拢、转运流民至此,是他一手安排。仓库里两百口人每日的嚼用粮食,也是他定期通过隱秘渠道供应。”冷素问顿了顿,又补充道:“教会中流通的各种香料,包括那『极乐仙香』,源头也是教主提供。售卖所得银钱,均可留於我手,自行支配。但……教眾的基本口粮,始终由教主把控。” 陈默若有所思地点头:“我大概明白你们是什么模式了。” “什么模式?”冷素问抬眼。 “经销加盟商模式。” 冷素问对这个新名词一脸茫然。 陈默也不打算多做解释。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冷素问又喝了两口闷酒,继续说道:“你想成为香主的事,我还没有向教主匯报。” “不必告诉他。”陈默出了个新的主意。 “你继续做扬州城分舵的香主,我在背后支持你,你我合伙,先把扬州这处分舵经营壮大。待时机成熟……便寻机会,扶你上位,如何?” 第三十二章 篡改教义,狐仙之子 合伙!? 冷素问放下酒杯,指尖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抬眸看向陈默:“你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你掌教务,我掌军务。” 冷素问微微一怔。 教务掌管人心聚拢,乃是一教真正的核心。 若连教务都交予她手,陈默只握军权又有什么用? 那些受教义薰陶、训练有素的教徒,岂会听从一个临时接管军务的外人? 他们认的只会是教主,是能给他们信念与方向的人。 冷素问自然不会点破这一层。 她狐疑地打量陈默……难道他根本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一个出身世家的公子,自以为有钱有兵便能打天下,未免太过天真。兵要听你的话,才是你的兵,兵若有自己的想法,那就不是你的兵;人心所向,才是真正的根基。 想到这里,冷素问心头不禁活络起来。 若陈默当真不懂,这番合作倒是她占尽了便宜。 她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加上酒意微醺,双颊泛红,平日里清冷的模样一扫而空,竟透出几分少见的明艷。 “可以。还有其他条件吗?” “合作之后,扬州分舵的『极乐仙香』,必须停止外售。” 冷素问眉头立刻蹙紧:“不卖香,开销如何维持?又如何发展壮大?” “可以卖十文钱的清心香,极乐仙香必须禁售,若是银子不够,我来兜底。但我会派书吏入驻分舵,监管帐目,杜绝贪腐。” “好,既然你愿意承担用度,这一条我可以答应。”冷素问顿了顿:“还有別的吗?” 陈默直视著她:“跟我讲一讲闻香教的教义。” 冷素问眉毛一挑:“你不是不管教务吗?” “於我而言,闻香教虽然只是一件工具,但我也要了解它。” 冷素问轻轻一甩手中拂尘,缓声念道:“狐仙传异香,香通天地佛,末世大劫起,唯香可渡劫。” “就这些?” “这四句话分別是四个故事。”冷素问解释道。 “继续……” 冷素问点点头,细细道来…… 狐仙传异香:讲述一位山中修行的狐仙,见教主天赋异稟、根骨清奇,因而传授他一种奇异之香。 香通天地佛:此香並非凡物,香气可上达天听、贯通神佛,具有沟通天地神明之力。 末世大劫起:预言未来將有一场波及眾生的大劫难,世间濒临末世危机。 唯香可渡劫:指明渡过大劫、超脱苦难的唯一方法,便是倚靠此香。 四个故事依次递进,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神话教主,神话异香,恐嚇信徒,最终目的就是让愚夫愚妇听教主的话,买教主的香。 冷素问所讲的故事,和他之前在传香师柳芸那里听到的几乎一致。 简单,直接,高效,完全就是为愚夫愚妇,量身定做。 儒家思想还不是一样,天子受命於天跟教主得狐仙授香,有什么区別? 若硬要说有什么区別,那就是天子不带货。 陈默揉了揉眉心,开口道:“今日先到这里吧。” 他看向冷素问,语气转为郑重:“你是扬州分舵的香主,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回去稳住人心。昨日那十几位教眾,也一併带回去安置妥当。” 冷素问微微頷首,隨后一脸迟疑的问道:“在教中给你安排个什么职务?” “副香主。” …… 不久后,冷素问带著十余位教眾平安返回到了码头仓库。 这些教眾皆是北地流民,见到冷素问离开如同失了主心骨一般。 好在冷素问及时去而復返。 返回之后,冷素问立刻召集传香士:“自今日起,铺中只售『清心香』。极乐仙香,一概停售。若有人问起,便说……便说仙香炼製需时,暂时缺货。只宣扬清心香的寧神静气之效即可。”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传教士面露难色:“香主,只卖清心香,怕……怕留不住人,也收不上多少香火钱。以往那些肯掏大钱的,多是衝著极乐仙香来的……” 冷素问拂尘一摆,打断了她的话:“照做便是。” 她不再多解释,將铺內存放的所有“极乐仙香”悉数取出,派人送到陈府。 数日后…… 扬州城,城东二十里外的安业庄。 一百多名护香使进入到了安业庄与两百名乡勇一同训练。 这些人都管陈默叫“陈香主”,並且態度十分恭敬,甚至有几分虔诚。 这些闻香教徒和乡勇不同,若教这两百乡勇造反,他们必然犹豫,毕竟每个人都是拖家带口。 而这一百闻香教徒,皆是北地流民,失地,失家,失亲人,无牵无掛,无所顾忌,香主一声令下,就会毫不犹豫的执行。 陈默的职务是副香主,在他们认知当中,副香主比香主稍微低一个级別。 如果命令有衝突,他们还是要听香主的。 这当然不行! 於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传教会开始了…… 在一个夜晚。 篝火熊熊燃起。 闻香教的教徒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篝火边。 副香主陈默坐在人群之中,讲起了闻香教的典故。 “山中灵狐,见弥罗真教主根骨非凡,故降下异香,点化传道,这才有了我们的根基。” “你们可知,那赐下异香的灵狐,並非无情无欲的仙家。她也曾入世,体味红尘,结下一段尘缘,並在这人间……留下了一点骨血。” 人群里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交织著好奇与惊异。没人打断,都竖著耳朵听。 “灵狐飘然远去前,曾以神通窥见未来一线天机,留下预言:当末世之劫初现端倪,天地將乱未乱之时,她遗留在这世间的唯一血脉,將自然觉醒。此人將引领信眾,渡过苦海浩劫,抵达彼岸净土。” 陈默说到这里,停下了。 让眾人回味。 “狐仙居然生了孩子?” “究竟是谁?” “若是找到,他就是我们闻香教的圣子啊!” …… 陈默拿起手边的粗陶碗,喝了口水。 故事讲完了。 一个有趣的故事就是篡改教义的开始,而篡改教义的最终目的就是夺权! 后来几日,关於狐仙血脉的传说便如春风野火般,在教眾间悄然蔓延开来。 这故事被添补得有鼻子有眼,细节栩栩如生:说是当年那位灵狐,在红尘歷练时,偶遇一位进京赶考的青年书生。书生风姿清朗,才学不凡,灵狐竟动了几分凡心,与他成就了一段露水姻缘。之后,灵狐飘然离去,却將一点骨血留在了人间。 那书生后来果真高中进士,一路官运亨通,如今已做到了位高权重的提刑按察使。 而这书生的名讳,正是“陈世元”。 那么,狐仙之子,究竟是谁呢? 第三十三章 教主弥罗真 冷素问对如今的局面极为满意。 自与陈默联手以来,诸事皆顺。 谁能料到,陈默竟愿意掏出真金白银,源源不断地供养闻香教的扩张。 他並非被教义感召,也非篤信神灵,而是怀著一种近乎天真的念头:认为闻香教训练出的这些军士,將来终將成为他陈默自己的私兵。 这可能吗!? 冷素问有时也觉得好笑,不知这人哪来的自信,竟觉得教眾会不听从教主號令,反而效忠於他一个副香主。 这份近乎狂妄的自信,恰恰带来了最实际的好处:钱。 与陈默合作不足三月,他已拿出五万两白银,且毫无收手之意。 有如此雄厚的財力支撑,扬州分舵一改各处香坛谨小慎微、低调蛰伏的態势,迅速壮大,儼然成为整个江南地区发展最盛的一支。 其他分舵的香主,多半偏爱吸纳女教徒。原因很现实:女信徒便於传香、售香,是稳定的財源。而男教徒通常只能充作护卫,消耗粮餉,却难直接生利。 如今总坛明令蛰伏,严禁劫掠,各地財路收紧,男丁自然更不受待见。 唯有扬州分舵是例外。 这里大开方便之门,男教徒来者不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规模急剧膨胀,很快引起了总坛注意。 面对总坛的质询,冷素问从容应对,谎称本地有一位神秘富户,一口气包了所有“极乐仙香”,更慷慨划出大片土地供教眾集训,因此人手再多也容纳得下。 教主弥罗真得报后大喜过望,不仅未加怀疑,反而特赐下三万两白银与大批香料,以资鼓励。 有了总坛的默许与资源倾斜,扬州分舵的扩张更是肆无忌惮。 仅仅三个月后,从北方秘密转运而来,加之江南各分坛慕名投奔的“护香使者”,人数已悄然突破千人之眾。 校场上每日操练呼喝之声不绝,闻香教的军事实力,正在银钱的浇灌下,不可抑制地蓬勃生长。 …… 三月扬州,烟雨迷濛。 入夜后不久,几辆覆著青篷的马车在细雨中驶向安业庄。 车马简朴,护卫寥寥,与寻常行商无异。 然而,当车驾缓缓停驻在安业庄那戒备森严的庄门外时,气氛骤然一变。 庄门轰然洞开,两列身著素白袍服、神色肃穆的教徒鱼贯而出,分列道旁,垂首静立。 冷素问早已率领陈默及一眾核心执事恭候在庄门內。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杏黄道袍,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恭谨。 陈默站在她身侧稍后,依旧是惯常的深色布衣。 一片极致的寂静中,中间的马车帘幕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掀开。 先探出的是一袭毫无杂色的玄黑斗篷,宽大的兜帽遮住了来人大半面容。 隨后,他踏下马车。 身形頎长,步履不疾不徐,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带著极薄的暗银色金属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頜与一双眼睛。 面具上没有繁复纹饰,仅在额心位置,阴刻著一朵极简的、含苞待放的莲花纹样。 其他马车上面下来了一群提灯捧香的少女,她们便是教主的排场。 冷素问上前一步,率领眾人齐声说道:“扬州分舵,恭迎教主法驾。” “恭迎教主!”其余眾人齐声行礼。 “教主里面请。”冷素问引领,眾人簇拥著教主及其一行人,迎入到了大厅之中。 教主落座上首。 眾人再次行礼:“恭迎教主!圣香永续,渡劫长生!” 教主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免礼。 冷素问这才介绍道:“教主,这位便是陈默,安业庄诸般事务,皆赖其尽心操持。” 陈默適时上前一步,同样躬身行礼:“属下陈默,参见教主。” 弥罗真仔细打量了陈默片刻,隨后说道:“陈默……冷香主多次呈文,盛讚你才干出眾,於本教有大功。” 他略一抬手,身后一名隨侍的捧香少女便悄步上前,手中托著一个乌木托盘,上覆锦缎。 弥罗真亲手揭开锦缎,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令牌,非金非玉,质地沉黯,似木似铁,边缘鏤刻著云纹,中央则是一个古朴的“香”字。 “今日亲见,果是栋樑。”弥罗真將令牌递向陈默:“自即日起,擢你为扬州安业庄正印香主,持此『闻香令』,可號令分坛一应教眾,便宜行事。” 陈默双手接过:“谢教主信任,属下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弥罗真微微頷首:“本座此来,一为擢拔贤才,二为亲眼一观,这千人之眾,究竟是何等气象。” 陈默闻言,立刻道:“教主远来辛苦,不如先至厅中稍歇。待到明日天明,属下再令他们列阵操演,供教主检视……” “不必等到明日。”弥罗真打断了他:“就今夜。本座要看看,他们在夜色之下,是否仍能如你文书中所言,『令行禁止,静若处子,动若雷霆』。” “谨遵教主法旨。”陈默转向身侧的汉子,吩咐道:“石勇,传令,一炷香內,所有人,全副武装,校场集结,接受教主检阅。” “是!”石勇抱拳,转身冲向营房。 他身边另有几名同样精悍的勇士,迅速散开,奔向不同营房区域。 片刻之后…… 火把被一一点亮,从营房各处匯聚,如一条条流动的火蛇,快速向中央校场蜿蜒而去。 弥罗真静立原地,面具后的目光幽深,看著这一切。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一支只属於他的私人武装! 內心怎能不激动。 很快,校场上便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一千二百名军士,按平日操练的队列,十人一队,百人一列,迅速归位。 虽在夜间仓促集结,但人人俱是兵器在手,默不作声,肃杀之气瀰漫。 这支队伍的核心骨架,正是陈默先前以“训练乡勇”为名,精心打造的两百名嫡系。 这两百人,一半担任著十人队的小队长,另一半则是各类技术骨干或亲卫。 他们的家人都在安业庄,只忠诚於陈默一人。 有了这一批人做核心骨架,再加上他在暗地里早已篡改教义,这一千两百名军士,只有陈默才指挥得动,换其他任何人都不好使,哪怕是教主弥罗真也一样。 “开始吧。”弥罗真淡淡道。 陈默会意,对石勇略一点头。石勇立刻跨前一步,声如洪钟:“演武开始!第一阵,鸳鸯阵,攻防演练!” 命令下达,校场之上顿时活了过来。 队列变换,小型战阵进退有据,攻防转换间虽无真实敌人,但呼喝声、兵器碰撞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井然有序,杀气凛然。 显然,这並非花架子,而是实实在在的战场杀伐之术。 第三十四章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眼前这支军队,令弥罗真心潮澎湃! 儘管並未配备甲冑,但长枪如林、刀盾如山,弓箭手於阵中蓄势待发,各兵种配合默契,进退有度。 这绝非寻常乌合之眾,而是已成体系的战阵之师。 一支千人之军,若能出其不意,可以轻而易举地攻下扬州城。 如今江南各地,官军早已武备废弛,久疏战阵。 如今北地民变四起,烽火眼看便要蔓延天下。 值此乱世將至之际,手中有这样一支兵马,进可图谋霸业,退亦足以割据一方,自保无虞。 江南富庶,钱粮不缺,唯缺能战之兵。 如今兵已在手,底气十足。 可要將这支军队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还需从长计议。 首先就要解决一个人! 陈默。 此人乃此军缔造者,威望极高。 欲夺其军,必先调离此人。 须得换上一个对自己绝对忠诚的心腹统领这支军队。 陈默半路入教、根基不明,绝不能委以重任。 除了更换军队统领之外,还有一件事更重要。 那就是让这支军队的每一个人从內心深处坚信,他们唯一应当效忠的,只有教主弥罗真本人。 方法很简单,就是展现出“神跡”。 一场盛大、直观、令人灵魂战慄的祭祀。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从来都是確立权威、凝聚人心的至高仪式。 古之天子登泰山而封禪,商周之王以人牲祭天,皆是通过与“天”或“神”的沟通,乃至以血与火的恐惧,来宣告自身统治的不可动摇与神圣性。 无论是奴隶制还是封建王朝,祭祀始终是巩固地位、建立绝对领导权的不二法门。 弥罗真此番星夜前来,检阅军容固然重要,但更深层的意图,便是要亲自主持一场焚香大祭。 他要在这支新生的武力面前,以教主之尊,行通神之举,將自身的权威深深烙印於每一个士卒的心神之中。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谁才是这香火之源,谁才是这支力量真正且唯一的主宰。 “你们都去校场吧,本座一会儿就到。”大厅之中,弥罗真突然说道。 冷素问,陈默等人抱拳,隨后便离开了这座迎客大厅,去往了较场等候。 校场之上,演练已经结束。 天音骤起。 “天风应我召,香火通神佛……信眾诚心至,仙使自天临……” 正列队待命的士卒们愕然抬头,隨即,不知是谁嘶声喊出:“看!天上!” 所有人瞬间屏息,瞳孔骤缩。 只见原本漆黑的夜幕中,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群人。 一群凭虚御空的神人! 他们身著素白袍服,手提莲花灯盏,姿態优雅舒展,正从遥不可及的高处,极其缓慢、均匀地,向下飘落。 没有借力,没有声响,宛如传说中餐风饮露的仙人,正凌空步虚,缓缓降临凡尘。 能够“飘”在天上,绝不是凡人,只能是神仙! 陈默仰头望去,心中亦是一震。 这绝不是轻功! 他先天境界带来的超凡目力,穿透了夜色,终於看清了虚实。 天上飘的不是人,是纸鳶! 是製作精巧、在背后细线操控下的大型人形风箏! 陈默瞬间恍然。难怪非要选在深夜检阅,这浓重的夜色与摇曳的火光,正是最佳的屏障。 在眾人的注视下,那些“仙使”终於飘至校场边缘一片特意留出的阴影区域。 砰!砰!砰! 数声轻微的爆响,几团混合著香料的彩色烟雾陡然炸开,迅速瀰漫,恰好笼罩了降落点。 烟雾稍散,奇蹟般的一幕出现了:数十名手提莲花灯、臂挽花篮、活生生的素衣少女,已自烟雾中款步走出。 弥罗真教主赫然也在其中。 仿佛他们都是凭虚御空,飘然而至。 好一招障眼法! 利用夜幕掩护,將纸鳶当作神人行空,纸鳶落地,利用烟雾换成人。 这才是教主出场的方式! “神跡!这是真正的神跡啊!教主果真非凡人!” “他们都飞过来了!教义里说的都是真的!” “天哪……我看到神仙了!教主就是活神仙下凡!” “香火通天,诚不欺我!教主真能沟通上界!” “我等有幸目睹教主神威,死而无憾了呀!” “教主拥有这等法力,这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以往只听经文中说教主乃香火化身,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字字是真!” “有救了!末世大劫,唯有追隨教主这般真神,方能得渡啊!” “叩拜!快叩拜!这是真神显圣了!” …… 眼前的“神跡”如此直观,如此震撼,由不得他们不信。 两侧少女开始拋洒香花瓣,混著未散的烟雾,营造出如梦似幻的通道。 弥罗真踏著花瓣铺就的“天阶”,缓步登上高台。 站定之后,他俯瞰下方,將那一张张写满震撼、狂热乃至涕泪纵横的面孔尽收眼底。 这场祭祀的核心部分,已然成功。 弥罗真双臂高举,声如洪钟:“香火通天,神人共鉴!尔等虔信,感召仙灵!此乃末世曙光,渡劫之始!唯奉本座,持正信,方能隨此香火,超脱苦海,永登彼岸!” “跪——!”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中,千余士卒齐齐下跪。 即便是陈默麾下那些出身安业庄、原本对教义不甚篤信的心腹骨干,在此情此景之下,脸上也露出了动摇与敬畏交织的复杂神色。 弥罗真心中大定。 他趁热打铁,安排亲信,直接夺权:“此军既成,当有专辖。本座现命,吕劲松,为此军统领,號香帅!总摄一切操练征伐之事。” 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应声出列,单膝跪地,声如闷雷:“吕劲松领命!必不负教主重託!” 接著他霍然起身,面对台下黑压压的军阵:“儿郎们!从今日起,吾便是尔等的香帅!记住,你们是圣教的刀锋,是天选的战士!我要你们令行禁止,不畏死,不惜命!教主的法旨所指,便是吾等兵锋所向!可听明白了?” “我等明白!”眾將士回应道。 “冷素问、陈默,”弥罗真继续道:“你二人擢升为本军左右护法,协理军务,辅佐吕统领。陈护法熟知军情,尤当尽心。” 左右护法,名位虽尊,却已剥离了直接指挥之权。 军令归於吕劲松,而冷素问和陈默协助管理。 將陈默从一手缔造者的统帅之位,降为“辅佐”性质的副手。 好一招釜底抽薪! 教主果然手段了得! 冷素问纵有不臣之心,也不得不服:“属下领命,定当竭力辅佐吕帅,以报教主信任。” 弥罗真微微頷首,似乎对她的识趣颇为满意。 第三十五章 圣子 冷素问跪了还不够! 她所掌管的不过是这支军队的后勤补给,而陈默,才是真正执掌全军之人。 只要他也跪下,一切便尽在掌控。 第一步,降,剥离军权;第二步,调,彻底掌控。 在从天而降、如神临世般的威仪之下,在上千名官兵已被弥罗真展现的神跡折服。 他怎能不跪? 他又怎敢不跪? 他若不跪,根本无需自己动手,这一千名狂热的信徒便会扑上前去,將他砍作肉泥。 这便是信仰之力! 可他竟然真的没有跪。 弥罗真死死盯住陈默,只见他非但没有屈膝下跪,反而从身旁一名军士手中取过一桿长矛。 弥罗真怒喝:“大胆!你想做什么?” 陈默根本不与他废话,振臂掷出长矛。 那长矛去势並不迅疾,看似也未蕴含多少力道。 弥罗真並不打算闪躲,或者说他根本就不能躲。 他是教主,是得狐仙赐香之人,是在教义中早就被神化过的人。 若他不能维持自己强大不可战胜的形象,那么闻香教都將土崩瓦解。 更何况,他身为教主,绝非泛泛之辈,混元气功运转之下,周身已凝起一层厚实气墙。 可那长矛竟一层层破气而入。 至此,他才骇然发觉事情不妙。 他疯狂催动內力,却依旧无法阻挡矛势。 他想闪避,却已来不及了! 没有提早躲避,此时也躲不了了。 在生死攸关之际,他爆发出全部力量,徒手疾点,竟硬生生击断了矛尖! 可断裂的长矛去势未减,径直贯穿他的躯体。 砰! 教主弥罗真当场炸开,四分五裂,血水漫天喷洒。 甚至一段肠子滚落在地,触目惊心。 全场死寂。 那可是从天而降、宛如神祇的教主啊! 就这么被一矛秒杀了? 刚刚受封的香帅吕劲松更是呆若木鸡。 这剧情,和他所想的完全不同。 那二十余名手捧鲜花、沿途撒香的女侍,也全都懵在原地。 陈默却一跃而上,稳稳立在高台血泊之中。 他將那截断裂的长矛高举过头。 下方数千军士中,不知是谁率先嘶声喊道:“圣子!” “圣子!” “他是狐仙之子!” “他是圣子啊!” “他当然能杀教主了!” 哗啦啦…… 官兵如浪般接连跪倒,朝陈默伏拜。 吕劲松望著跪满一地的军士,再看向站在血水中手持断矛的陈默,极其识相地跟著跪了下去。 二十名捧花持香的女子也齐齐屈膝垂首。 转眼间,全场跪伏一片。 陈默的声音清晰传来:“吕劲松,你无带队领兵之经验,直接册封为香帅不妥。从十人伍长做起吧。” 吕劲松立即叩首:“谨遵圣子諭令!” …… 青嵐山 晨雾繚绕。 苏婉娘站在湿滑的石阶上瞭望,锦缎裙摆已被露水浸透。 山下江南布业的车水马龙、算盘声响,恍如隔世。 “苏掌柜不在苏州打理『寸锦寸金』的生意,怎有雅兴访我这荒山野观?”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雾中传来。只见一位身著灰白道袍的中年女冠缓步而来。 她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矍,正是隱霞派掌门梅听雨。 苏婉娘压下心头焦灼,敛衽为礼:“梅掌门说笑了。实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 梅听雨静静看著她:“方外之人,不涉江湖爭端。” “不敢劳掌门出手。”苏婉娘急忙道,“只求能在贵派清净之地,暂避风波。” 梅听雨微微挑眉:“什么样的难处,要躲到我这座小观来?” “唉……”李晚娘轻嘆一口气,缓声道:“不瞒掌门,是海上的祸事,我三艘装满苏绣和云锦的货船,在往南洋去的路上……在蛇骨岛附近被劫了……” “船是掛了李四海的『太平旗』的。”苏婉娘苦笑著摇头:“这些年海路不太平,各家商號都要向他买一面旗。十万两银子一面,保一年航路平安 她顿了顿,声音透著一股寒意:“可劫船的,不是李四海的人。” “不是李四海的人?难道是……倭寇?”梅听雨忽然开口。 苏婉娘缓缓点头:“是。他们扣了船,押了人,送了信来……要五十万两赎金,限期十日。否则,就连船带货,一把火烧尽。” “五十万两我凑得出,可这口子一开,商號走海的货,从此就都是他们砧板上的肉了。” 梅听雨眸光微凝:“那你又来找我作甚?我这座小观,最多能护你一人周全。” 苏婉娘压低声音:“不瞒掌门,我约了人在此相见。” “何人?” “闻香教教主,弥罗真。” 梅听雨执拂尘的手微微一顿:“弥罗真?” “掌门也知此人?” “此人行踪诡秘,擅使迷香幻术,控心摄念,绝非正道。”梅听雨语气微沉,警告道:“你与这等人物往来,不啻与虎谋皮。” 苏婉娘眼中却掠过一丝锐光:“他说……他有一支千人之军,可供驱策。” “所谓千人,不过是以迷香蛊惑的流民飢卒,看似听命,实则形同行尸。”梅听雨拂尘轻扫,似要挥开空气中无形的迷雾:“你真信他能助你?” “若真有一支军队在手……”苏婉娘指尖轻叩石栏:“即便是略有不足,也足够办成许多事了。” 梅听雨忽然侧目看她:“你想暗中蓄养水师?” “朝廷海禁森严……”苏婉娘声音渐沉:“官兵不能为我夺回货船,我便只能自谋生路。养军固然是谋逆大罪,但『资助』一支听令行事的队伍……却是可行之道。” “你要效仿李四海?”梅听雨语带深意。 “潘裕泰有盐帮纵横漕运,李四海有『平海营』掌控水道。”苏婉娘迎上她的目光:“我云锦商號坐拥半壁丝绸之利,若没有自己的『兵营』,这泼天富贵,终是守不住的浮財。” 山风骤起,吹动梅听雨腰间剑穗。她沉默良久,终是轻嘆一声:“你要见的不是弥罗真,是你自己的野心。” 苏婉娘淡淡一笑,默认了这说法。 “你的野心来了。”梅听雨突然说道。 山雾忽被一道身影破开。 来人身穿素白道袍,脸上却覆著一副冰冷的银色面具。 面具毫无纹饰,只是在眉心处,有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弥罗真?”苏婉娘脱口而出。 梅听雨的指尖已悄然按上剑柄。 “面具之下,未必是旧人。”来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竟是清冽的女声。 她抬手,缓缓摘下面具,露出的是一张眉眼清冷的面容:“闻香教现任教主,冷素问。” 苏婉娘眉头一皱:“弥罗真去了哪里?” 冷素问淡淡一笑:“阴曹地府。” 第三十六章 草台班子 “弥罗真死了?他是怎么死的?”苏婉娘眸光微动,好奇探问。 “苏掌柜不必多虑。闻香教仍是闻香教,弥罗真昔日能应承的,我们一样能办;他办不到的,我们或许也能办到。” “看来是教中起了变故?”苏婉娘言语间带著试探。 “不错。”冷素问並未迴避:“弥罗真德不配位,已经不配执掌闻香教,不过本教终究要靠接下外面的差事,方能维繫。” “此言甚是。”苏婉娘微微頷首:“贵教內务,我本不该过问。眼下確有一桩燃眉之急,需借贵教之力。” “苏掌柜请讲。” “我三艘满载苏绣云锦的货船,在蛇骨岛附近遭倭寇劫掠。望贵教能为我夺回,只要有一艘船连船带货安然归还,我便当场奉上十万两白银。若能三艘尽数夺回,我不仅支付三十万两酬金,此后每月再加五千两,作为贵教的常例供奉。” “三日之內,给你回音。”冷素问答得乾脆。 苏婉娘挑眉:“短短三日,你们就能夺回我的船?” “自然不能。”冷素问语声平静:“三日,只够决定是否出手。” “你身为一教之主,竟还不能当场定夺?”苏婉娘目光微沉,“莫非……你只是个传话的,决断教中事务的另有其人?” “苏掌柜不必试探。三日之后,必给你明確答覆。若是不信,你也可以派人隨我去扬州总坛,亲眼看看我闻香教的香军,究竟是何成色。” 苏婉娘闻言,侧首看向身旁一直静立的梅听雨。 梅听雨神色不动,只淡淡道:“既如此,我隱霞派便遣一名弟子隨行。” …… 扬州城,安业庄。 庄內校场上,一千二百人的军阵正在整齐操练,呼喝声鏗鏘有力。 陈默静立窗后,默默注视著这一切。 自他接手闻香教之后,教中便不再炼製贩卖令人成癮的“极乐仙香”,只售卖寻常的“清心香”。 然而清心香並无成癮之效,售香销路一落千丈。 莫说维持这一千二百人的军阵需要他自掏腰包贴补,便是散落江南各城的传香使者,以及制香工匠,也需总坛拨发银钱维繫。 虽然陈默已经砍了不少用度,但闻香教上下两千余人,每月仅日常开销便至少需两千两白银。 若这一千二百人的军队开拔行动,每月耗费更要高达五千两以上。 这些人並非屯田之军,一切用度皆需真金白银。 陈默虽然家底丰厚,却也难长久支撑。 尤其在他接管闻香教后,便可借教中渠道自北方输送灾民南下。 力所能及之下,他愿尽力收容安置,让更多人得以加入闻香教,至少混一口饭吃,不用在北方忍飢挨饿。 今日这些灾民多收留一人,將来民变之时,也能少一个敌人。 必须要另寻生財之道。 正思量间,冷素问已携一名女剑客步入庄中。 此女乃隱霞派弟子,习梅花剑法,名唤苏沁。 冷素问带著苏沁观看军容,隨后又將其引荐给了陈默。 “苏婉娘之请,属下已探明。”冷素问简略陈述了条件。 陈默听罢,只略一沉吟:“这活,接了。” “既如此,我即回山稟报掌门。”苏沁拱手一礼,身影翩然离去。 …… 安业庄,议事厅。 厅內门窗紧闭。 陈默坐在主位,目光缓缓扫过桌边的面孔。 左手边是赵婉寧,一袭素衣,一本帐册,主管钱粮。 右手边则是冷素问,素白道袍纤尘不染,主管教务。 再往下,是身躯魁梧、坐姿也如铁塔般稳当的石勇,主管军务。 新近归附的吕劲松则坐在他身旁,协助主管军务。 原本吕劲松只是十人长,但是他知道闻香教太多秘密,包括与北方灾民的联繫渠道,以及与那位苏州巨贾苏婉娘曲折的往来。 正因如此,陈默將其提拔为石勇的副手。 末座则是李翠娘。 总共五个人,这就是自己的草台班子。 银钱是血,粮草是骨,这草台班子里最重要的是掌管財务的赵婉寧。其次是冷素问,教务看似虚无縹緲,却能聚拢人心,否则人心涣散,万事皆休。 “你们不用担心我会造反!”陈默再次开口,这句话他不知说了多少遍:“我接手闻香教,组建香军,並非为了打造私军,更不是为了造反,我的目的只是想给北方流离失所的灾民寻一条活路。” “我身为朝廷三品大员之子,衣食无忧,何必造反?”他话锋一转:“但闻香教两千余人,每日用度不菲。我还打算继续接收北方灾民,这支军队,必须要自己养活自己。” “將北方灾民编练成军,为富商豪贾押船护航,以剿倭之功换取酬劳,总好过他们为匪为盗,劫掠四方。” “须知若生民变,一群被飢饿与绝望驱使的流民之军,便如同蝗灾过境,所到之处,官绅富户全都会被清算完!那时不只是抢钱,连命也不会留下……若真到了那般地步,对立已成,裂痕深种,大夏族人將永远无法团结!” “眼下大夏国內,贪腐横行,贫富悬殊,可谓积薪於火。若放任不管,必有燎原之时。如今唯一解法,便是將內里淤积的怨气,引向对外!用外族之血,来浇熄自家將燃的怒火!否则,整个王朝必在內耗之中轰然倾塌。说白了就是转移矛盾,这也是大夏眼下唯一的活路!” 陈默的目光如炬,扫过眾人,除了赵婉寧略有所思,其他人都是一脸茫然。 在他们的固有思维里,陈默养私军就是为了造反,甚至为了当皇帝,实在无法理解他的“救国论”。 “蛇骨岛这一战,非打不可!诸位且说说,这倭寇,我们该如何去打?” 厅中一时寂静。 眾人面面相覷,竟无人应声。 在座的都没有真正打过仗,都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果真是草台班子。 陈默只得自行剖析:“两军交战,情报为先。我们须得有人先登上蛇骨岛,探明虚实。至少,要找到那三艘船究竟泊在何处,后续人手方能有的放矢。” 吕劲鬆开口道:“军中所募多是北方灾民,不习水战。” “只要情报探明,我们无需与倭寇在海上纠缠,直接登岛陆战。” “那探岛之事,由谁去做?”冷素问问道。 陈默目光转向一旁一直未说话的翠娘:“就你去吧。眼下数你空閒。” 翠娘却连忙摇头,面露难色:“我……我听说那些倭寇,都是不穿裤子的。” 陈默一愣:“有这等事?” 吕劲松点头证实:“確是如此。倭寇不知礼仪,裤子在海上浸湿后难以打理,故寻常都不穿裤,只以布片缠裹。” 陈默一时语塞,半晌才道:“那岂不是……很猥琐。” 第三十七章 大海养民 说来说去,还是得自己亲自动手。 扬州码头,陈默揣著几封盖有南直隶提刑司印记的信函,骂骂咧咧的登上了船。 乘舟沿江而下,半日便到了毗邻蛇骨岛的临海小县。 海寧县衙並不起眼,门墙甚至有些斑驳。 陈默递上拜帖,良久之后才被一名青衣师爷引至二堂门口。 那师爷面无表情,只道:“县尊今日案牘劳形,恐无暇接见閒人。阁下若无非见不可之事,还请改日。” 陈默不语,只从怀中取出一封公函,信封右下角印著“南直隶提刑按察使司”的朱文。 “应天府来的文书,事关刑名海防,需面呈县尊。烦请再通稟一声。” 师爷目光在朱印上停了片刻,神色略紧,转身进去了。 这一次,只隔了一盏茶的工夫,他便重新出来,侧身將陈默让了进去。 后堂里,一个身著知县官服约莫四十出头,麵皮白净的男子,抬眼打量陈默,见其一身便服,並非官身,眼神里便带上了几分审慎的疏离。 “阁下是南直隶提刑司的人?”他语气平淡,並无多少热络:“不知有何公干,竟需亲至我这小县?” “家父陈世元。”陈默直截了当,报出身来歷。 这五个字够用了。 “哦……原来是陈公子,失敬。”吴县尊满脸笑意。 “不过……公子怕是有些误会。海寧虽小,却是浙江辖下,刑名、军务,自有浙江按察使司与都指挥使司统辖。南直隶的文书,到了这里,只怕……隔了一层啊。” “县尊误会了。今日学生前来,並非责难问罪,只是想將蛇骨岛之事问个明白……若是县尊方便,还请告知。” 吴知县摆了摆手,脸上浮起一层推諉的浅笑:“公子有所不知,如今朝廷海禁令下得严,凡出了这海岸线的事,便非我县衙权责所能及。莫说是本官,恐怕……就连应天府,也未必方便插手过问啊。” 你的地盘,你岂会不知情!? 陈默眉毛一挑,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形逼近,近在咫尺,武力威胁之意扑面而来。 吴知县本能地向后一缩,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待如何!?” 陈默嘴角含著一丝冷笑,他缓缓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衣领:“既然吴大人什么都不知道,那就算了。” 言罢转身离去。 …… 海寧县码头。 茶楼。 陈默独自占了一张临窗的桌子,慢悠悠品著茶。 他放下茶杯,声音响亮,声惊四座:“掌柜的,听说你们浙北的苏绣、云锦是一绝。我这次带足了现银,只要上等货。有多少,我收多少。” 掌柜的是个精瘦老头,闻言堆笑:“哎哟,客官,您要寻这等好货,该去大绸缎庄呀。咱们这海边码头,偏僻的紧,哪来的精细云锦?” “呵呵……掌柜的可以帮我打听一下。”陈默笑道。 半日后,一个穿著绸衫,麵皮白净的中年男子被茶楼伙计引到了陈默桌前。 此人眼神活络,透著一股精明劲儿:“这位公子请了。在下姓贾,做点丝帛小生意。听说公子正在寻大宗上等丝绸?” 陈默抬眼,放下茶盏:“是……你有什么货?” 贾姓商人凑近些,压低声音,带著几分隱秘的炫耀:“不瞒公子,在下手里,恰好有一批顶好的云锦,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匹?”陈默试探问道。 贾商人嘿嘿一笑:“哪能这么多……是三千匹。” 陈默看著他,目光微凝:“三千匹?贾老板手里……应该不止这个数吧?” 贾商人眼珠快速一转,压低声音:“公子好眼力。实不相瞒,货……確实还有。但这年头,好货难聚,风险也大。三千匹顶级云锦,您若能一口吃下,后面的货……咱们才有的谈。” “那好……我出八万两。吃你这批货。” 贾商人摇头:“三千匹顶级云锦,市价少说也要十五万两。” 陈默语气平静:“我最多出到十万两。若你的货足够多,我能全部吃下。” 贾商人略一犹豫,击掌道:“行!十万两就十万两!” 陈默却摆摆手:“不急。我要先看货。” 贾商人立即应道:“这个好说!公子给我两天时间,我定將最好的样品送到您面前验看!” 陈默摇头:“你误会了。我要看的是库存。你拿一两件样品来,我怎么敢调集银两?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万一被你坑了怎么办?” 贾商人神色谨慎起来,凑近低语:“货……我肯定有。也可以带您去看……不过,不在岸上。您敢去吗?” 陈默淡然一笑:“做生意有什么不敢。你只管带路。” 次日天色未明,陈默如约而至,登上一条不起眼的单桅帆船。船身不大,除了贾商人,仅有一名沉默寡言的船夫。 船离岸渐远,一面灰暗的风帆悄然升起,乘著凌晨细浪,朝灰濛濛的海天交界处驶去。 大海茫茫,波浪滔滔。 陈默独立船头,遥望无尽汪洋,突然感慨道:“大海……资源丰饶,物產无尽,若是能在海中养民,该多好。” 贾商人在旁听了,失笑道:“海里养民?那不都泡在水里了?” 陈默目光深远,缓缓说道:“我是说,將来若技术发达了,或可在海上屯田,就如陆上屯田一般。” “公子说笑了,宝船何其金贵,如何能够用来屯田?如今一艘大船上也就最多用木盆种些豆芽韭菜罢了,远洋航行时给水手食用。” “贾先生或许不知,数百年后,商贸发达,五大洋遍布钢铁巨轮,与其將这些钢铁巨轮退役拆解,还不如收集起来,首尾相连,建成浮岛,组成海上巨城,居民生活於巨型海城之中,可以在深海中捕猎,也可在海面之上种植,隨洋流漂移,四季温暖如春……养活百万之眾,亦非虚谈。” 贾商人先是一愣,隨即笑道:“公子可真是异想天开。” 陈默微微挑眉:“哦?贾老板觉得有什么不妥?” 贾商人摸了摸下巴:“这驮著浮岛的巨轮也不可能永远漂著,万一漏水沉了呢?岂不是整座浮岛都要跟著沉没?” 陈默从容道:“这也不难解决。可以做冗余设计,让原本两艘船能支撑的重量,用五艘报废巨轮共同承托。就算沉没一两艘也无妨。况且到了几百年后,远洋巨轮几乎每日都有报废,若能善加利用,这海上巨城反而能不断扩充。” “公子或许不知,海水又咸又苦,根本喝不得。百万人居於海上,岂不就要渴死?” “可用密网收集雨露,也可利用风力和潮汐发电,只要有了电,自然就能制出淡水。” “电?”贾商人听得一愣:“你说啥?” 第三十八章 海大王 两人一番畅谈,虽然聊的都是一些不著边际的话,但也颇为投机。 贾姓商贾对陈默天马行空的眼界尤为佩服,心道此人必是一个见多识广的游客。 “大夏族人必须向外开拓!”陈默看著碧海蓝天说道:“唯有將刀锋朝外,才能缓释內卷之困。若只盯著自家三分田地,富人吝嗇,恨不得杀光天下穷人;穷人愤恨,恨不得杀光天下富人。如此內斗……迟早引来外族铁蹄,只有一致对外,共赴星辰大海,才是民族长盛之道。” 言语间时间飞逝,前方雾气中逐渐显出一座岛屿的轮廓。 “这是哪里?”陈默问。 “蛇骨岛。” 那岛狭长如蛇,山势蜿蜒起伏,沿岸弯曲的岩湾里泊著不少船只。 最醒目的是三艘长达百余米的远洋大船,气派非凡,周围还有七八条稍小的船似有似无地环卫著,儼然是此地的核心。 陈默遥指那三艘巨船:“那就是能远航至弗朗基的宝船?” “没错,这宝船可还壮观?”贾商人一脸得意地问道。 陈默点了点头:“確实壮观。” 贾商人压低声音:“不瞒公子,您要的货物,就在那三艘船上。” 陈默只淡淡应了一声:“哦……” 登岸之后,贾商人立刻换了一副姿態,脚步又碎又急,几乎是踮著脚尖朝一群人小跑过去。 为首的是个矮壮精悍的倭寇,上身只套了件单薄的旧衣,下身却未著裤装,只用几缕脏污的布条胡乱缠绕,勉强遮住襠部,以免那团物事晃荡碍眼。 他的髮型亦是典型浪人样式:前额剃得半禿,脑后扎起一撮短小髮辫。手里提著一柄无鞘的旧倭刀,刀身蒙著暗红色的锈跡,若是砍伤人,只怕破伤风就能要了人的命。 “你的,带了什么人来?”他操著一口生硬的倭语,眼神里带著审视。 贾商人连忙凑上前,堆起满脸諂笑:“大王,这位是商人,大大的有钱,想买绸缎!” 那倭寇头目一听,两眼顿时放光。 陈默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打量对方。 嗯,確实很矮。 “商人?有钱?”倭寇头目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 他身边七八个同样衣衫襤褸、手持破旧兵刃的浪人嘍囉,也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鬨笑,慢慢围了上来。 贾商人他是想做中介生意,撮合陈默与倭寇做个掮客,空手套白狼,赚个几万两。 却没想到,这帮海大王竟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想要直接开抢,於是弓著腰用生硬倭语解释:“大王!这位陈公子是诚心做大买卖的,只要看了货,钱不是问题!我们按规矩来,才能挣大钱。” “规矩?”倭寇头目嗤笑一声:“这里的规矩,大王我说了算!人,有钱人,留下,叫家里拿银子来赎。” 贾商人脸都白了:“海大王,这……这不合道上的规矩啊!陈公子是贵客,以后还有长久生意,您这样……传出去,谁还敢来?” “家父吴道雄!”陈默懒得废话,乾净利落的说出了这五个字。 话不需要太多,关键是要直指核心! 贾商人一脸懵:“啊!?你不是姓陈吗?” 倭寇首领一脸疑惑:“他的,刚刚说什么?” 贾商人只能解释道:“回稟大王,他说他的父亲是海寧的知县大人。” 倭寇首领顿时一惊:“真的?” 陈默掏出了一面牙牌,乌木所制,正是关防令牌样式,上面刻著吴县令的名讳与官职等信息。 对於大夏官员而言,牌不离身。 这面牙牌也绝对不是偽造,是陈默见吴县令时,亲手从他腰带上扯下来的。 当时吴县令以为陈默要打他,嚇得惊魂未定,却不料陈默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而去。 那也不是白嚇唬,顺手就扯了个腰牌走。 看到这面牙牌,对大夏文化没有什么了解的倭寇首领信以为真,顿时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原来是吴大官家的少爷,失礼了,看座。” 很快,另一个倭寇端来几只矮凳,眾人依序坐下,海风徐徐,气氛融洽。 陈默看向倭寇首领,直截了当的开始打听情报:“这座岛上有多少人?” 贾商人满头大汗的做了翻译。 那倭寇首领非但不怒,反而认为陈默是在关心他们,於是说道:“回公子的话,岛上现有户数共三百余口,老幼妇孺皆在其中。” 陈默微微頷首:“青壮劳力有多少?日常操练和装备配备如何?” 贾商人再度传译。 “能出力的青壮约一百二十人。武器多是祖传的倭刀、长枪,去年托海商的渠道,还添置了十几杆火銃,日常都在按时操练。” 陈默继续问道:“粮食物资的储备情况,够维持多久?” 倭寇首领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全靠公子府上一直以来的关照,加上岛上自己捕些鱼获,现存的粮食,支撑半年是够的。” 就在这时,一名倭寇小跑著过来,一脸殷勤的献上了一盘鲜果:“公子一路辛苦,尝尝果子。” 陈默拈起一枚尝了,点头道:“不错,岛上还能有这样的鲜果。” “都是托府上的福,肯通融物资进出。不然这岛上,真是难以为继。”倭寇首领言辞恳切,带著感激。 陈默淡淡一笑:“官匪一家,互相扶持,是应当的。” 贾商人咽了一口唾沫,连忙改成:“我们鱼水情深,彼此方便。” 首领连连点头:“公子既然想购买丝绸锦缎,我们一定按最优惠的价供给。” 陈默微微頷首:“待我回去筹措银两,这三艘船上的货我全都要。” “多谢公子!”首领站起来鞠躬,弯腰九十度。 陈默擦了擦嘴,摆手说道:“免礼。” “既然货都验清楚了,我也该回去了。”陈默起身告辞。 “且慢!”倭寇首领叫住了陈默,对手下一顿嘰里呱啦的吩咐。 片刻后,一个身形尚未长开的少女被牵了出来。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倭寇首领將少女推到了陈默面前。 陈默微微頷首,算是收下。 诸事已毕,情报刺探圆满结束,走人! 陈默、姑娘与贾商人乘船离去。 在船上,陈默问贾商人:“还不知道兄台叫什么名字?” 贾商人躬身作揖,声音里不自觉带了几分恭敬:“回公子,小人姓贾,单名一个信字,信义的信。” “贾信?以后你就跟著我吧,我手底下缺你这样一个人才。”陈默直接开口招揽。 贾信思索良久后问道:“承蒙公子赏识,是小人的福分。只是不知公子究竟什么来歷?” “我?我来自扬州……” 第三十九章 焚香出征 大夏皇陵。 帝陵阴殿。 地宫深处,万籟俱寂。 一个身穿道袍的清瘦男子浮於半空,身如一片鸿毛。周身三尺,空气扭曲蒸腾,非热非寒,內景外显,罡气自生,不染尘埃。 他忽地睁眼。 抬手,五指对著三丈外一盏青铜长明灯轻轻一握。 咔。 灯盏之上跳动的火焰,竟然凭空凝固,化作一滴晶莹如琥珀的“火精”,缓缓飞入他掌心。 火精入手,化作一道梦幻般的飘渺之物消散。 “阴极阳生,死极而活。”他低声自语,声音无喜无悲。 “可惜……依旧无法恢復我这残破之身。” “得练情功!”赵无庸双目微眯。 “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无情,不能环相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情功》是流传於大夏皇室的绝密神功,他自然也是看过的,可却未曾有所领悟。 此功法號称万物之始,可生一切物,自然也能重新生出自己的宝贝,让自己重获新生。 修炼结束,赵无庸返回到地面起居之所,一名面生的年轻太监来报。 “奴婢小德子,叩见督公!”他扑通跪倒。 赵无庸没有说话,而是翻阅著手中的《情书》,朝中之事,他早就没了兴趣。 那小太监继续匯报导:“督公大喜啊!高总管已经回京了,带回百万两白银,万岁爷龙顏大悦,当著那帮奸党的面,对咱们大加讚赏呢。” 赵无庸面露一丝意外:“哦……高俊义,竟然这么厉害,这么快就收到了百万两白银。” 小太监面露激动:“是啊,高公公真是给咱们天子门生长了脸。” “哼!”赵无庸摇了摇头,竟无半分讚赏之意,反而低声道:“蠢货!自找麻烦。” “啊!?”小太监一脸不知所措。 …… 皇宫。 养心殿。 暖阁。 弘光帝未著龙袍,只一身常服,背对殿门,静观壁上所悬《江山雪霽图》。 赵无庸无声入內,依礼跪拜:“臣赵无庸,叩见陛下。” “赵卿,平身。” 弘光帝面露喜色,温声道:“此番高俊义於短日內便为朕筹得百万两白银,朕心甚慰。只是如今北疆六省,雪深丈余,牲畜冻毙,屋舍倾颓,賑济之事刻不容缓。区区百万两,不过杯水车薪。朕粗略估算,仅賑灾一项便需五百万两之巨,何况国库空虚,亟待充实……朕有意让高俊义再下江南,继续筹措五百万两。卿以为如何?” 赵无庸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他早料定,高俊义此番差事办得如此利落漂亮,皇上必会再遣其南下筹银。於是遂躬身应道:“陛下圣虑周详。高公公既有此能,自当为君分忧,为国效力。” 弘光帝面露踌躇:“只是高卿方才立下功劳,朕未及嘉赏,即刻又委以重任,恐令其心生疲怠,旁人看来,也似朕刻薄能臣。况且其余各省监税,根本就没有银两解到……” 赵无庸道:“能者多劳,皆是报效朝廷本分。高公公忠勤体国,必能体谅陛下苦心,欣然受命。” 弘光帝沉吟片刻:“朕若直接下旨,未免不近人情。此事……就由卿代为转达吧。” 赵无庸深深一揖:“臣,遵旨。” …… 扬州城。 安业庄。 贾信原本只当陈默是个信口开河的公子哥,直至亲眼所见,才真正嚇破了胆。 庄內竟真藏著一支训练有素的私军。 在大夏朝,养私兵,便是谋逆。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自己竟被拉上了这样一条贼船。 陈默看著贾信惊疑不定的神色,平静解释道:“我从未想过造反。我只是想给北方的灾民找点事干,让他们自己养活自己,这叫以工代賑。” 贾信脸上写满不信。 陈默只能挥了挥手:“信不信由你。” 他隨即召来石勇与吕劲松,將自己在蛇骨岛探听到的情报一一道出。 “蛇骨岛,只有三百多倭寇,具体怎么打,你们自己商量。贏了,岛上的东西,除了那三艘船,其余都归你们。” 石勇与吕劲松对视一眼,眼中顿时生出了几分热切。 “一千二百对三百,又是夜袭,优势在我。”吕劲松沉吟道。 “火銃是个麻烦,得用弩箭先压住。” “夜晚偷袭,我们一千人围上去,十几杆火銃连装药的时间都没有,顶个屁用!” “可是我们一千两百人怎么上岛?”石勇皱眉问道。 “大军出发之前,让冷素问和僱主衔接一下,僱主出几条船帮你们运上岛,应该不是难事。”陈默轻叩案几说道。 隨后他看向石勇,一脸郑重的吩咐道:“此战我不会参与,由石勇全权指挥,不要让我失望。” 石勇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带著几分激动:“末將定不负公子所託!定以性命担保此战全胜,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陈默微微頷首:“准备粮草,焚香出征。” “遵命!” 收到命令之后,负责钱粮的赵婉寧预支了两万两白银,准备了大量的粮草和伤药。 负责教务的冷素问联繫好了僱主之后,便在大军出征的前一个晚上,主持焚香仪式。 她身著素白道袍立於校场高台上,手中青木香炉腾起裊裊青烟,她闭著眼念诵祈福经文,声音清越如钟磬,台下將士们手中长戈斜指天穹,面露虔诚,低声应和。 陈默在远处静静的看著这一切,焚香出征是他立下的规矩。 洪秀全为什么非要说自己是上帝次子? 不是愚昧,而是精明。 焚香祷告之后,一千二百名军士,乔装打扮,化整为零潜入扬州码头。 一路顺流直下,到了海临县。 在临海县码头换海船。 苏婉娘与李四海均在此等候。 当看到了一千两百整齐划一的军士列阵。 苏婉娘眼眸放光。 这支力量,將为她所用。 苏婉娘对著李四海施礼道:“劳烦四爷了。” 见到这一支训练有素的千人军,李四海同样对苏婉娘刮目相看,他点了点头说道:“我一定把他们顺利运上岛。” 当夜,月暗星稀。 船队悄然逼近蛇骨岛。儘管北方军士不適应大海顛簸,但信仰给了他们坚定的求胜欲望。 在石勇和吕劲松的低声呵斥与身先士卒下,队伍借夜色和礁石掩护,摸上了蛇骨岛的海滩。 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 倭寇被迅速包围,接著便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打破了海岛的寂静。 天色微明时,抵抗停止。 蛇骨岛易主。 清点战场,香军阵亡七人,伤十余,而倭寇一方,青壮皆死,余者连同妇孺皆被俘获。 最大的战利品,是停泊在岛东简易码头上的三艘船,以及宝船上的三万匹云锦丝绸。 第四十章 万民之主 海临县,苏氏绸庄。 整个江南都遍布苏氏绸庄。 苏晚娘在任何一地都有自己的私宅。 此间私宅,花厅临海而建,厅內陈设雅致。 一座青铜鎏金香炉正裊裊吐出青烟。 苏婉娘身著一袭天水碧的软烟罗长裙正凭窗而立,眺望著缓缓驶来的三艘宝船,嘴角含笑。 闻香教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不仅抢回了所有货物,而且还抢回了这三艘珍贵的远洋宝船。 最重要的是给她苏婉娘长了脸,以后看谁还敢把她这个弱女子当做好欺负的肥羊。 此战之后,她不仅在財富上可以和潘裕泰,李四海等人比肩,地位上也丝毫不差。 闻香教必须牢牢攥在手中,否则苏氏几代人积累的財富,难保不会被饿狼环伺,抢劫一空。 侍女无声入內,低声道:“娘子,冷教主到了。” 苏婉娘转身,面上浮起浅笑。只见门帘轻动,一人款步而入。 来人身穿素白道袍正是闻香教教主冷素问。 她年纪看来不过二十七八,容貌清丽与隱霞派的女剑客气质相仿。 苏晚娘自觉与这等人相处起来也颇为融洽。 “冷教主,大驾光临,快请坐。”苏婉娘热情招呼,將冷素问引至窗边的黄花梨木榻上相对坐下。 亲自执起紫砂壶,为她斟了一盏明前龙井。 “尝尝这茶,还算能入口。” 冷素问頷首致谢,双手接过茶盏,小酌一口,口齿留香,放下茶盏,举止得体。 “苏娘子的私宅,观海听涛,別具洞天。茶亦是极品。” 苏婉娘温言道:“日后苏家在江南的私宅、绸缎庄,教主皆可自用。若是银钱不够,还可以向绸缎庄直接支取。” “苏娘子实在太客气了。”冷素问下意识的回应,隨后又想到此事对闻香教发展教眾有巨大便利,当即端起茶杯感谢道:“多谢苏娘子,冷某感激不尽。” “冷教主不必这般客气。”苏婉娘再次为其斟茶:“今日请教主前来,首要便是道一声谢。蛇骨岛之事,贵教麾下儿郎做得极其漂亮。快刀斩乱麻,不仅涤清了海路上一颗毒瘤,我那三万匹云锦丝毫无损,更意外迎回了三艘宝船。” “尤其是那三艘船……乃是能抗风浪、远渡重洋至弗朗基的宝船,价值连城。冷教主麾下,果然臥虎藏龙,行事雷厉风行。” 冷素问谦逊地摇了摇头:“李娘子过誉了。能成事,全赖情报周全、船队得力,將士用命,非我闻香教有多大本事。他们既得李娘子僱佣,尽心办事,是分內之责。” 苏婉娘笑容更深了些,她放下茶盏,语气变得更为正式:“冷教主客气了。有功则赏,有能则用,这是婉娘做生意的规矩。先前约定的酬劳,三十万两白银,我已备好,隨时可以交割。此外……”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冷素问:“从本月起,贵教的军餉由每月五千两提升至一万两。” 冷素问抬眸,露出一抹意外:“不知……有何条件?” 天下没有白得的厚利,之前说好了一艘宝船十万两,事成之后,每月任捐五千两白银作为军餉,如今要涨到每月一万两,必有蹊蹺。 苏婉娘笑意不变:“条件嘛,確有两项,但於贵教而言,亦是拓展根基的好事。” “其一,蛇骨岛地理位置关键,既已拿下,便不能轻易弃守。我希望贵教能分出一部可靠人马,常驻该岛,经营建设,使其成为我们在东海的一处可靠据点与前哨。一应驻防、营造开支,除例银外,我可另行补贴。” “其二……”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我希望贵教以蛇骨岛为根基,招募熟悉水性的教眾或沿海渔民,组建一支精干的海上护航力量。不要求规模巨大,但必须精悍可靠,能护卫重要商船队往返於危险航段,亦能应对小股海寇骚扰。这部分人员的餉银、船只维护、训练消耗,我亦会全力承担。” 说完,她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柔和:“此事关乎贵教未来走向,也关乎你我长久合作。不知冷教主意下如何?” 冷素问思索片刻,自觉兹事体大,她无法定夺,於是说道:“三日后,给苏娘子答覆。” 又是三日之后! 苏婉娘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眼眸中带著一丝锋锐:“冷教主,你贵为一教之主,手握数千信眾生死,连这等『互利』之事,也不能当场定夺么?” 她眸光一转,神色中多了一抹探究:“你背后,究竟还有谁?” 花厅內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只有香炉青烟笔直而上。 冷素问並没有丝毫慌乱,这般场景,陈默早就教过她如何应对:“苏娘子多虑了。闻香教內,我便是教主,背后並无他人。” “既无他人,为何您做不了主?”苏婉娘追问,显出一种商场上錙銖必较的锐利。 冷素问淡淡一笑,语气温和地解释道:“这种关乎本教未来走向的大事,不能搞一言堂,要让大家说话。” 此言一出,苏婉娘虽然面色稍缓,但依旧带著几分疑惑。 “苏娘子,我背后没有人,如果你硬要说我背后有人,那就是民主。” “民主?”苏婉娘微微一怔,这个词对她而言有些陌生,更与江湖帮派、民间教门歷来尊卑森严、教主独断的印象格格不入。 “不错。”冷素问继续解释道:“我需与石勇、吕劲松还有教中的几位元老共同商议,听取眾人之见,权衡利弊之后,方能代表眾人做出答覆。此乃我闻香教內议事的规矩,非我一人可专断独行。” “竟是……如此?眾人商议……民主……”苏婉娘咀嚼著这个词,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位女教主,以及她的“闻香教”。 “没错。”冷素问继续解释道:“本教前任教主弥罗真便是肆意妄为,独断专行,被我等联手诛杀,我是教中元老重新推举出来的新教主,自然不能重蹈覆辙……” “我明白了,贵教果然气氛和睦,我等你消息。”苏婉娘微笑说道。 …… 扬州城,安业庄。 冷素问將自己与苏婉娘的对话,原原本本向陈默复述了一遍。 陈默听罢,不由莞尔:“哈哈……你说得很好,我就是那个民主。” 冷素问立刻垂首,语气带著一丝虔诚:“圣子乃是万民之主!” 陈默一脸错愕:“谁教你这么解释民主的?” 冷素问以传香使的口吻说道:“末世灾劫,天下大乱,狐仙传香,圣子降世,带领天下万民渡过劫难,理所当然应是万民之主。” 陈默眉头一皱:“你这么改教义,岂不是坐实了我要造反?” “啊……不造吗?”冷素问小心的问道。 “我说过,聚眾练兵,只为给北方灾民求活路,不是为了造反。”陈默不厌其烦的再次解释。 “我明白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默:“……” “苏婉娘的条件,我认为可以答应。不过你需和石勇、吕劲松、赵婉寧还有贾信,商议一个章程出来。” 冷素问眉头皱了皱:“贾信不过是个带路小卒,也配跟我等一起商议要事?” 陈默摇了摇头:“贾信虽是商贾,但是懂得倭寇语,常年混跡海边,闻香教既然要建海军,就需要他这样的人多多参详。” 第四十一章 银海沉刀 高俊义紧了紧身上的锦貂披风,望著窗外飘洒的雪花。 江南,他又回来了。 上一次,他奉旨南下,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就完成了南直隶的徵收任务。 刚刚回京没多久,圣上又让他去监税江南,这一次是五百万两,期限三个月。 “高公公,这数目……”侍立在侧的小太监陈顺子声音发颤。 “怕是什么?”高俊义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寒光:“江南富庶,远超你的想像,五百万两,对於那些富商巨贾而言,不过区区之数。” 他走回案前,展开那份早已备好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用硃笔圈了,有些用墨笔划了,还有些用淡青色做了標记。 “去,把这份名单发下去,让各州府照著这份名单,请他们捐银……三日內將税银交到应天府来。”高俊义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感情:“逾期不交的,照名单上的罪名论处。” 陈顺子接过名单,只扫了一眼,冷汗就顺著额角流了下来。 名单上不仅有江南各地的豪商,更有不少是朝中大员的亲眷,甚至连几位藩王的门人也在其中。 “公公,这……这名单上的人,恐怕不是好相与的……” “正是因为不好相与,才要他们出银子。”高俊义冷笑一声:“江南盐商、丝绸商、茶商,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还有那些掛名在官员名下的田產、商铺,偷税漏税多年,现在是时候清算了。” 陈顺子还想再劝,但看到高俊义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只得躬身退下。 人都有路径依赖…… 其他监税之所以办事不利,是因为他们去找那些泥腿子收税,设关卡,摊派,最终不仅收不上来多少银子,而且还搞得民怨四起,怨声载道。 他高俊义就不一样,直接找达官贵人,若有不服,罗织罪名,关入大牢,严刑拷打。 南直隶他已经搜颳了一遍,不少富商巨贾都给了他好处。 高俊义决定先缓一缓,江南除了南直隶,还有浙江省、湖广省、江西省。 先把这三个省的富商搜刮一遍,最后再问南直隶的富商要银子。 一步一步来…… 舒坦…… 三日后,应天府衙门前排起了长队。 但与高俊义预想中捧著银箱的商人不同,来的人大多是各家的帐房、管事,带来的也不是银子,而是一本本厚厚的帐册,和一句句哭穷诉苦的话。 “高公公明鑑,今年水患频发,生意实在难做啊……” “小人东家说了,帐上实在周转不开,可否宽限些时日?” “这是我们家老爷给公公的一点心意,税银之事,还请公公通融……” 高俊义坐在堂上,看著下面这群人,脸色越来越沉。他猛地一拍惊堂木:“都给我住口!”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 “咱家奉旨徵税,不是来听你们哭穷的。”高俊义站起身,缓步走下堂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就別怪咱家不客气了。” 他招手唤来陈顺子:“去,带人照著名单,一家一家地抄。先从城南赵家开始,他家的盐铺,据说日进斗金,却三年未交一文税银。给他算算,连本带利该交多少。”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炸开了锅。 “公公不可啊!” “赵家与靖国公府有亲,公公三思!” “江南商贾同气连枝,公公若是如此行事,恐怕……” “恐怕什么?”高俊义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还怕江南的商人们要反了不成?告诉你们,咱家奉的是皇命,收的是国税。谁若敢抗税不交,就是抗旨,就是谋反!”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冰冷:“你们,想试试吗?” 堂下无人再敢出声。 当天晚上便有几名富商被押入了大牢。 一时间,江南官场人心惶惶,商界更是怨声载道。 “他这是要断我们的根啊!”杭州丝绸商会的密室里,几位大商人聚在一起,个个面色铁青。 “我算过了,照他这么收,咱们今年不仅白干,还得倒贴老本。” “何止是老本,我那三个铺子,两个作坊,全填进去都不够。” “苏家掌柜,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眾人纷纷看向了坐在上首之人。 那就是一个长相秀美的温婉女子,正是江南苏氏绸庄的掌舵人苏婉娘。 苏婉娘神色凝重,缓缓开口:“高俊义此人,贪婪无度,上一次江南商会已经给他餵了五百万两,竟然还不知足!当真以为江南是任他宰割之地。” “苏大掌柜的意思是?” 苏婉娘目光幽幽:“江南商会绝不会任他胡来!” “可是,他是钦差,若动了他……” “谁说要动他了?”苏婉娘微微一笑:“江南多匪患,高公公日夜操劳,不幸遭遇匪徒,为国捐躯。” 眾人面面相覷,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意。 “谁去做?”有人突然问道。 苏婉娘深深的看了一眼此人:“这我如何知道?本姑娘乃是正经商人,又不是匪徒!” ……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高俊义坐在书房里,翻阅著桌上的帐册。 一本帐是私帐,一本帐是公帐。 上一次在南直隶三家联合收缴,所得银两还需三家一起分成。 而这一次是他高俊义独吞。 舒坦…… 只要圣上给了咱家权力,何愁收不上来税? 这大夏朝,还是要靠天子门生!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树枝被风吹断的声音。 高俊义手一顿,抬头望向窗外。 今夜无风。 门窗却自行打开。 喉间一凉,隨后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动,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死了…… 一刻钟后,陈顺子像往常一样来送夜宵,推开书房的门,看到倒在血泊中的高俊义,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来、来人啊!高公公遇刺了!” 三日后,钦差税监高俊义於苏州官驛內暴毙的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 这不仅是杀官,更是公然践踏皇权! 养心殿內,弘光帝面沉如水,將八百里加急奏报狠狠掷于丹陛之下:“查!给朕彻查!六扇门精锐尽出,南直隶提刑按察使司全员动起来!朕要看到真凶伏法,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殿內噤若寒蝉。 “赵无庸。”弘光帝一字一顿:“此案,由你『监督』查办,若有办案不力者,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臣,领旨。” 赵无庸躬身领命。 朝中三位阁老面面相覷,这是给了赵无庸一把尚方宝剑,他究竟会斩谁? 第四十二章 完全无视 扬州城,官驛。 书房內,烛火轻摇。 陈世元枯坐案前,手边那盏上好的西湖龙井早已凉透。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瓷盏,目光沉沉地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寂静。 门被推开,正是陈默。 “父亲……”他语带疑惑:“您不在南京官署坐镇,星夜赶来扬州,所为何事?” 陈世元抬眼看向儿子:“你还不知道?高公公……出事了。” “高俊义?” “不错。”陈世元压低声音:“他半月前奉旨重返江南督办盐税……这次,他玩脱了。在苏州驛馆,遇刺身亡。” 陈默眼神一闪:“哦?……真凶抓到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陈世元將茶盏重重放下:“此事震动朝野,龙顏大怒。我已接到严令,须即刻前往苏州勘察现场,协查此案。” “这分明是江南士绅,以刺杀钦差来抗税。”陈默一脸篤定的说道。 “你知道凶手是谁?!” “我如何知道?”陈默摊手。 “那你如何肯定是江南士绅抗税?” “禿子头上的虱子,这不是明摆著的事儿吗?”陈默没好气的说道。 陈世元站起身,在书房內踱步:“確实如此……只不过,这帮人胆大妄为,竟然敢刺杀钦差,这事儿捅破了天!陛下已命六扇门总捕头铁无情亲自南下主理,我为协办。更棘手的是……” 他停下了脚步,声音压得更低:“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赵无庸赵公公,奉旨南下,『监督』此案。” “赵无庸也来了?”陈默眉梢微挑,隨后笑道:“那又如何?人不是我们杀的,案子也非你主办,你跟著走个过场便是了。” “没那么简单!”陈世元摇了摇头:“我怕的是赵无庸以此为由头,借题发挥!” “那你就好好巴结他,给点银子,破財免灾。” 陈世元瞪了一眼陈默:“这还用你教?!” 他深吸一口气,凑近了些:“你与靖王殿下素有往来,能否……去探探殿下的口风?” “此事与靖王何干?” “你呀!”陈世元摇了摇头:“无论真凶,抓不抓得到,赵无庸为了震慑江南士绅,一定会杀鸡儆猴。那些士绅巨富岂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去求靖王。在这江南地界,如今唯有靖王,才能制衡赵无庸。” 陈默听完,沉默了片刻:“等靖王找我再说吧。” “什么?你还等靖王找你?”陈世元都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他顿了顿,继续追问道:“你在扬州究竟在忙些什么?乡试开考在即,你准备得如何了?” “乡试?能找人替考吗?” “替考?”陈世元好悬没气死,若换做以前,说不得要藤条伺候,如今只能忍了:“替考没那么容易!考场上有辨认官,还要五人联保,再说別人自己都能考取功名了,他自己做官不好吗,为什么要帮你替考?” “若无人替考,那就算了,不去参加便是。”陈默言语之间对功名视若敝履。 “你!”陈世元嘆了口气,只能就此作罢,他只能在扬州老家暂留一晚,明日还要赶往苏州查案。 …… 苏州驛馆,此刻被一种肃杀的寂静笼罩。 挎著腰刀、神情冷硬的六扇门捕快將驛馆围得铁桶一般,目光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试图靠近的閒杂人等。 在扬州老家休息了一晚,陈世元第二日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苏州。 如今他的轿子就在这停在了警戒线外。 轿夫压下轿杆,贴身长隨陈安赶忙上前撩开轿帘,躬身道:“老爷,到了。” 陈世元整了整身上簇新的三品孔雀补服,深吸一口气,迈步下轿。 他是南直隶提刑按察使,执掌一省刑名按劾,正三品大员,此番奉旨协查钦差遇刺案,自认身份紧要。 他以为以自己这等身份,亲到此地当有人迎上来,引他入內。 可是,没有。 连虚礼都不讲了吗? 守在门口的两名蓝衣捕快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下,便不再说话。 “咳……”陈世元故意清咳一声,身旁的陈安会意,上前一步,提高声量道:“南直隶提刑按察使陈世元陈大人到!奉旨协查高公公遇刺案!” 洪亮的叫门声,传出老远。 几名附近的捕快闻声望来,眼神里带著审视,却无一人上前见礼。 其中一个看似小头目的,皱了皱眉,对旁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转身快步进了驛馆。 陈世元被晾在了门口。 秋日的阳光不烈,晒在他那身官袍上,却莫名有些烫人。 他敏锐感觉到身后轿夫和长隨们微微躁动,这让他脸上有些掛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试图维持官威。 片刻,方才进去的捕快回来了,对那小头目摇了摇头。 小头目这才慢腾腾地挪过来几步,隔著警戒线,抱了抱拳,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疏离:“陈大人,铁总捕头正在里面勘查要紧,吩咐了閒杂人等不得入內惊扰现场。” 閒杂人等? 陈世元眼角一跳,一股火气直衝顶门。 他是奉旨协查的朝廷命官,何时成了“閒杂人等”? 六扇门直属刑部,是京官! 当初老子在礼部的时候也是京官。 陈世元嘴角翕动,终究是把骂人的话咽了下去。 “本官奉旨而来,正是要勘察现场,了解案情。还请通稟铁总捕,或让本官进去看看高公公……遗体。” 那小头目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语气依旧没有鬆动:“回大人,总捕头有严令,案发现场除仵作及指定人员,任何人不得擅入,以免破坏痕跡。至於高公公遗体……仵作正在验看,此时怕也不便打扰。总捕头说了,稍后自会与诸位大人会同商议案情。还请大人……体谅。” 陈世元脸色沉了下来。 他被边缘化了…… 也好,反正是协助。 陈世元一甩衣袖,重新坐回了轿子里。 “老爷我们回南京吗?”长隨小心翼翼的问道。 走!? 圣旨让本官协助查案,本官敢擅自离去? 若敢自行离去,一个“怠慢钦案、临阵脱逃”的帽子就扣下来了。 “哼!那铁无情说不定就是想让本官走,不走!就在这儿等!”陈世元目光幽幽的说道。 轿子里坐著还算舒服…… 轿夫和长隨,就只能坐在外面的石阶上。 就这么耗著…… 时间一点点流逝…… 长隨去远处喧闹的街市,买了些水和乾粮。 继续耗著…… 约莫到了午后,一名六扇门的小捕快来到轿前,微笑说道:“陈大人,总捕头,请你进去。” 第四十三章 你若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忍耐,是官场的常態。 若论官阶,铁无情一个总捕头远不及自己,只因那廝奉旨查案,背后站著的是天子,这才压了自己一头。 今日竟敢如此怠慢,他日若自己重返京城,位列刑部侍郎,乃至拜入內阁,必要此人好看! 陈世元掀帘下轿,面上已恢復了惯常的沉稳官威。 那捕快在前引路,穿过森严的警戒,步入驛馆大门。 来往的捕快、番役个个面色冷峻,步履匆匆,无人交谈。 引路捕快將他带至后院一处独立院落前,便止步躬身:“陈大人,总捕头在里面等您。” 陈世元微微頷首,迈步而入。 正房门扉洞开,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穿著暗红锦袍的中年男子背对著门,正与几名属下低声交谈。 此人鬢角微霜,肩背挺直如松,正是六扇门总捕头铁无情。 “铁总捕。”陈世元在门口站定,拱手道。 铁无情闻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哟,陈大人到了。案情紧急,实在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你这是招待不周? 分明是给我下马威! 陈世元虽然心中气愤,但面上却堆起笑容:“铁总捕言重了,本官奉旨协助办案,分內之事,等等是应该的,不知案情勘察可有进展?” 铁无情语气沉冷:“刺客行事狠辣老练,高公公喉部中刀,一击毙命,伤口狭窄而极深。凶器应是特製的窄刃薄刀,出手快绝。隨行的两名东厂番役,也被同样手法杀死在隔壁,几乎未发出声响。” 陈世元沉吟道:“如此看来,应该是个惯犯。不知……可曾锁定嫌疑?” 铁无情摇了摇头:“眼下只有两条线索。其一,高公公奉旨南下监税,触动的无非是江南富商的利益,他们买凶杀人的嫌疑最大。” “那其二呢?” “其二……”铁无情淡淡一笑啊:“这苏州驛馆虽非铜墙铁壁,但守备也不算鬆懈。刺客却能如入无人之境,关键是能精准找到高公公居住处,杀人后全身而退……武功再高也做不到,必有內应!只要揪出这个內奸,何愁找不到幕后主使?” 陈世元心中一动:“既如此,总捕头可已锁定了可疑之人?” 铁无情略一沉吟:“目前尚在排查。” “抓了哪些人?”陈世元好奇的问道。 铁无情淡淡一笑:“此乃案件机密,不便详告。” 陈世元嘴唇微微动了动,把骂人的话又吞了回去,隨后依旧满脸堆笑的问道:“不知总捕头有何差遣?但请吩咐。” 铁无情微微頷首,招来一名下属。 只见一名年轻捕快递来一件文书。 “为儘快破案,震慑宵小,需请陈大人动用提刑按察司之力,协助拿几个人。只要这些人到案,严加审讯,不愁问不出蛛丝马跡。” 陈世元接过接过文书,那上面是一连串名单。他只扫了一眼,指尖便微微一颤。 只见纸上首列便是“潘裕泰”、“李四海”、“苏婉娘”等名,下面更是一长串,几乎囊括了江南地区所有叫得上名號的豪商巨贾。 “这……”陈世元抬起头,面色为难:“总捕头,这些人……牵涉甚广,若无確凿证据,恐怕不宜贸然缉拿吧?” 铁无情脸色一沉:“如何不能拿?雇凶刺杀钦差,形同谋逆!这些人中必有主谋,甚至可能合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將他们悉数拘来,分开严审,互相对质,真相自然水落石出。陈大人,莫非是想抗命,或是……有心回护?” 陈世元稳了稳心神,开口道:“铁总捕,按《大夏律》与提刑按察司章程,缉拿如此多名士绅商贾,纵是协助调查,也须有正式签发的拘捕文书,列明事由,方可行事。仅凭这份名单,恐怕……请恕陈某无能为力。” 铁无情向前逼近半步,目光灼灼:“陈大人,眼下是钦差遇刺、圣心震怒的天字第一號大案!还是要事急从权,这『拘捕令』,提刑司可以自己签。” “不!还是刑部签吧。”陈世元摇了摇头,坚决不背锅。 “人未定罪,何来拘捕?不过提刑司若以协查案情之名,『请』他们到按察司衙门问几句话,配合调查,这总合规矩吧?” 陈世元目露沉吟,並未反驳。 铁无情继续说道:“请来之后……关上个三天,分开细细『询问』,总不过分。江南这些人物,哪个身上没点牵扯?三天,足够问出许多东西了。” 陈世元思索良久,蹙眉道:“若是……三天之內,问不出所以然呢?这些人绝非寻常百姓,在地方枝繁叶茂,朝中未必没有外援。届时群情汹汹,如何收场?” “问不出?”铁无情轻哼一声:“呵呵……问不出,那就客客气气送他们回去,赔个不是,说是案情需要,不得已而为之,想必诸位乡贤也能体谅朝廷办案的难处。” “既如此,倒也可以试试。”陈世元斟酌之后,还是决定答应下来。 “按圣上旨意,此案由我六扇门的人主审!陈大人,你的差事,就是把人『请』到衙门里来,守住门户,別走漏了风声,也別让人搅了局。审问的事,你不必过问,我的人自会料理。” 什么!? 陈世元捏紧了拳头,再一次把骂人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提刑司把人客客气气的请到牢里,你六扇门严刑拷打。 办案不让老子参与! 背锅就想到老子了!? “此事恕难从命!”陈世元扔掉了手中的名册,转身就走。 他离开了驛站,坐上了轿子。 “回南京!” 陈世元乘坐轿子,在官驛歇下。 驛丞见是提刑按察使驾临,忙不迭地备好上房酒菜,可陈世元心中压著事,食不知味,辗转半夜方勉强合眼。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车队便继续启程,返回南京城。 途经一处名叫“十里坡”的岔道口。 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两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二人皆作宫中內侍打扮,一著深蓝贴里,一著青绿曳撒。 行至车前数丈,二人猛勒韁绳,骏马长嘶人立,稳稳停住。 中年太监行至车轿前,略一拱手,声音尖细平稳:“陈大人,咱家冯保,在司礼监隨堂,奉赵公公钧諭,特来传话。” 陈世元连忙下轿还礼:“原来是冯公公,不知赵公公有何吩咐?” 冯保並不寒暄,直入主题:“赵公已知晓陈大人昨日在苏州驛馆与铁总捕商议之事。公公让咱家转告陈大人:案子,不能按部就班地查。江南这潭水,如今必须搅浑了,才能看清底下藏著什么。” 他微微一顿,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亲自交给了陈世元:“这份名单上的人,务必『请』到案。赵公说,提刑按察使衙门,该拿出雷霆手段了。” 陈世元喉头有些发乾,低声道:“冯公公,非是下官推諉,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若无確凿……” “陈大人!”冯保打断他:“赵公让咱家转告您一句话。” “额……什么话?” “你若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厂公吩咐,七日之內,若抓不到人,陈世元革职查办。”冯保说完,策马离开。 第四十四章 罢官 回到南京提刑按察使司衙门时,已是薄暮时分。 七日之限,已过去一日,不能再耽误了。 “陈安。”他沉声唤道。 “老爷。” “立刻去请王经歷、张照磨、李司狱三位过来,要快,莫要声张。” “是。”陈安领命匆匆而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三位按察使司的佐贰官便相继赶到。 见礼后,陈世元也不多言,直接將冯保送来的名单推至三人面前。 “诸位看看这个。” 三人凑近一看,脸色皆变。王俭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这些人可都是……” “本官知道。”陈世元打断他们,继续说道:“奉上諭,协查高公公遇刺案,名单所列之人,有涉案嫌疑,需『请』来衙门问话。” “问话?”司狱李振眉头紧锁:“大人,按章程,若无铁证或刑部驾帖,这般请法,恐生事端。况且人数如此之多,地域分散,七日之內……” “没有七日。”陈世元目光扫过三人,语气不容置疑:“只有六日。六日內,名单上的人,必须请到南京按察司大牢。” 他顿了顿,开始分派:“王经歷,你即刻起草文书,签发传询票,请他们儘快赴南京核实情况,能骗过来,儘量骗过来……” “先去请潘裕泰、李四海这几个为首的!” “潘裕泰交给你……” “李司狱,你亲自带一队精干衙役,去抓李四海,记住先礼后兵!” “苏婉娘虽然是个女人,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务必拿下!” …… “给你们三日时间,务必將这三个江南商会的头目带到南京。”陈世元斩钉截铁的吩咐道。 “下官明白。” “去吧,连夜准备,明日拂晓出发。”陈世元挥了挥手。 数日后…… “大人,潘裕泰的宅邸早已人去楼空!” “报!李四海乘船出海,半年之后才会返回!” “苏晚娘的画舫……昨夜一场大火,烧得乾乾净净……据说她……她已经死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七日之限已经过了一大半了,名单上要紧的人物一个都没抓住。 那些江南巨富,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只留下几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在檯面上。 事已至此,只有一个办法,能使自己的官途幽而復明! “备轿,去赵公公下榻的別院。”陈世元朗声吩咐。 夜色浓重,赵无庸在南京的临时府邸却灯火通明。 虽不及京城府邸奢华,却也守卫森严。 陈世元在门房等了近半个时辰,才被一个小太监引著,去往了书房。 书房內,檀香裊裊。 赵无庸並未身著官服,而是披一身藏青色道袍,端坐蒲团之上,双目微闔,气息绵长,竟是在静坐修炼。 这是陈世元第一次见到名满天下的赵无庸。 陈世元入京为官之时,赵无庸早就已经去了皇陵。 此人至少有八十高龄,可如今相貌却仿佛四十几许,面白无须,双眉修长,隱隱下垂。 九成黑髮中有一小撮梳理的整齐的银丝,丝毫不显杂乱。 “下官陈世元,叩见赵公公。”陈世元躬身行礼。 许久,赵无庸才缓缓睁开眼睛:“陈大人,这么晚来,所为何事啊?” 陈世元硬著头皮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长盒,双手奉上,“此乃下官祖传之物,名曰『美人醉』,乃钧窑极品,特献与公公赏玩。” 小太监接过木盒,打开呈到赵无庸面前。盒內红绸衬底上,静臥著一套精美茶具,釉色在灯光下变幻流转,宛如美人微醺。 赵无庸瞥了一眼,露出一抹淡笑:“哦?『美人醉』……名字倒是风雅。陈大人,有心了。” 陈世元心中稍定,趁热打铁,又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恭敬地放在书案一角:“公公南下辛苦,些许茶敬,不成敬意,望公公笑纳。” 赵无庸的目光扫过那叠巨额银票,脸上终於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挥了挥手,旁边的小太监无声地將木盒和银票收起。 见赵无庸收了东西,陈世元心中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放进了肚子里:“那在下就不打扰公公休息了。” “嗯……甚好。”赵无庸点点头。 “公公满意就好。”陈世元躬身告退。 走出別院大门,陈世元回头望望那灯火阑珊的宅邸,他长长舒了口气。 赵无庸既然收下了东西,想必不会对自己下黑手了。 这一劫总算过去了。 第七日,期限已到。 陈世元未能抓到任何重要人物,也没有人找他问责。 一切如旧…… 两日后,一队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便直闯按察使司公堂,为首者亮出明黄捲轴。 “陈世元接旨!” 公堂上下顿时跪倒一片。 陈世元心臟狂跳,依礼跪伏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南京提刑按察使陈世元,协办钦差遇刺案不力,怠忽职守,有负圣恩。著即革去官职,贬为庶民,其职暂由按察副使代理。钦此——” 什么!? 陈世元如中晴天霹雳,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那赵无庸收了自己的东西,也要將自己革职查办,甚至还没有跟自己打过招呼。 这也太不讲江湖道义了! 愤恨,鬱闷,还有丟官后的无限惶恐,让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陈大人,接旨吧。”宣旨太监面无表情地將圣旨递到他面前。 陈世元浑浑噩噩地接过那捲沉重的黄綾。 半晌都站不起来。 “臣……接旨。” …… 南京城。 赵无庸的別院。 这一次,陈世元连门都未能进去。 前几日还对他假以辞色的小太监,此刻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陈大人,哦……不对,您现在已是白身了。”小太监尖著嗓子:“我们公公说了,他老人家今日不见客。” “我……我要见赵公公!我可是给了孝敬的……”陈世元急道,声音嘶哑。 小太监打断他,嗤笑一声:“陈先生,你有孝心,才只是革职查办;若是连孝心都没有,那可就不仅仅是丟官,而是……满门抄斩的祸事了。您哪,能捡回一条命,还是回去烧高香吧!” 陈世元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他看著那扇朱漆大门缓缓关闭,仿佛阻断了自己的一切希望。 自己丟了官……往后怎么办? 没有官位在身,陈家就必须缴纳全额赋税。 安业庄就是庇护在自己的官荫之下,才免於缴纳田税。 没了官荫庇护莫说是大量的土地,就是连房子都保不住。 他太知道那些官绅的手段了…… 那些小妾很快就会离自己而去,而自己也將流落街头。 陈世元立於阶下,魂似飘萍。 第四十五章 哭文庙 赵无庸没有说谎。 就在陈世元被罢官后不久,南直隶布政使沈文渊便被抄家。 昔日掌管南直隶一省政务的头號人物,如今白髮凌乱,官帽歪斜,面如死灰,被粗暴地塞进囚车。 潮水般的厂卫涌入。 不多时,便见一箱箱、一柜柜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流水般抬出。 书吏上报:“……现银二十万两!金砖三千斤!苏杭田契、盐引、商铺票据折银……统共合计逾一千七百万两!” 恐慌如瘟疫般在南京官场蔓延。 不久后,更大的风暴降临。 掌管南直隶军务的指挥使赵崇山,位列三品,掌一方兵符,乃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当传旨太监与厂卫高手抵达时,衙门內外竟有数百亲兵甲士持械相对,刀光凛冽。 “赵崇山接旨!”宣旨太监面无惧色,厉声喝道。 堂上,赵崇山身著麒麟补服,按剑而立,面色阴沉如水:“本官世受国恩,执掌军务,未有圣上明詔兵部勘合,岂容尔等阉人擅闯军营?谁知这圣旨是真是假!” “赵指挥使,你想抗旨?”宣旨太监尖声吼道。 “哼!阉党矫詔,乱我朝纲!给我杀!”赵崇山手提长剑,一声暴喝。 身边数百亲兵,纷纷举刀,这几个宣旨太监眼见就要被砍成肉泥。 就在此时,一道素影飞射而出,眾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已然落地。 一个面白无须,身著道袍的男子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刀枪林立的死士中央,而他布靴踩著的正是赵崇山。 此时的赵崇山已经倒地,满脸都是骇然之色。 “赵无庸!我南直隶有百万大军,你就算武功再高,也休想走出军营。”赵崇山虽然惊恐,但嘴上却是半点不服输。 “哼!”赵无庸冷笑一声,一脚踩在了他的脖颈:“你若真有百万大军,咱家还真不敢动你,你吃空餉这么多年了,军营空空荡荡,哪有兵?就这么几个撑门面的,你还扣人家军响,凭什么给你卖命呢?” 言罢脚下发力,一脚踩断了赵崇山的脖子,气绝身亡。 满场死寂。那些持械的亲兵,被这鬼神莫测的手段嚇得魂飞魄散,噹啷啷,兵器掉落一地,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 赵无庸淡淡道:“抗旨不遵,格杀勿论。抄家。” 赵崇山的数处府邸、別业,乃至其关联的鏢行、货栈,皆被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寻常金银珠宝、房契地契,更抄出大量违制的兵器鎧甲、与边將往来的密信,以及海外走私的帐册。 当最终数目匯总,连见惯大场面的厂卫头目声音都有些发颤:“稟公公,查抄犯官赵崇山家產,计有……现银、黄金、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各地產业田庄、盐茶漕运乾股、海外贸易份额……初步估算,总值逾九千万两白银!”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报京师。 短短数日之內,南京官场顶层被连根拔起,抄没白银高达五千万两,一分不留,全部上缴朝廷,充盈国库。 整个江南,从应天府到苏松常镇,从扬州盐商到杭州织造,所有与这些官员有牵连的豪绅巨贾,无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有人连夜转移家產,有人闭门谢客,更有人想方设法寻觅门路,试图向那位深不可测的赵公公递上“孝心”。 而此时的北京紫禁城,暖阁之內。 弘光帝看著南直隶快马送来的奏报和查抄清单,一向沉稳的脸上也不禁泛起激动的红光。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轻响:“好!好一个赵无庸!干得漂亮!” “陛下。”户部尚书朗声稟报:“如此一来,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的灾情賑济款项立刻便可拨付!” 兵部尚书紧接著奏道:“九边军镇,拖欠的粮餉也可一次补足,甚至可额外拨付一笔,整飭武备,修缮关隘。將士们必感念天恩,士气大振!” 弘光帝负手踱步,连日来因国库空虚、四方告急而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 …… 金陵城头。 文庙。 来了一大群文人。 监察御史徐谦第一个踏上石阶。 “当——” 钟声从大成殿深处传来,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沉重。 李崇义,张伯恩,王寻焕等人散著头髮,赤著双脚。他每走一步,石阶上就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这叫:“濯足明志。” 他们身后,是江南文人,有教书先生,有书史,更多的是各级官员。 他们不约而同来到了这座供奉著至圣先师的大殿前。 徐谦走到大成殿正门前,停住了。 殿內,是孔圣人的塑像。 圣人垂目,神情悲悯。 “跪——” 眾人撩起衣摆,双膝落在石板上。 身后的人跟著跪下。 青石铺就的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江南道监察御史徐谦——” 徐谦仰起头,对著大殿深处,声音开始颤抖:“有本奏於先师!” “自去岁至今,江南加征重税,百姓典妻卖子,犹不能完!田间新坟叠旧坟,十室已空其九!” “赵无庸以催科为名,纵虎狼之吏,破门入户,夺人最后口粮!老嫗悬樑,幼子弃道,此非臣夸大之辞,乃徐谦亲眼所见!” 人群开始骚动,开始抽泣…… “朝廷要我们拔一毛以利天下!”徐谦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嶙峋的胸膛:“今日取一毛,明日断一指,后日断一手,再往后那便是天下人的性命!” 他突然站起,转身面向眾人:“诸君!今日我等在此,不为谋逆,不为犯上,只为问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阉党究竟给不给天下百姓活路!苛捐重税,何时能停!” “何时能停下!”李崇义跟著嘶喊,泪水顺著他的脸颊滚落。 “何时能停下!”张伯恩、王寻焕齐声应和。 “停——下——啊——” 悲吼如浪,一波高过一波,数百官员文士跪伏的身影蔚为壮观。 哭声不再是压抑的低泣,而是化作一种近乎仪式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有人以额触地,咚咚作响;有人捶胸顿足,状若疯癲;更有老迈者体力不支,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文庙围墙之外,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起初人们只是好奇张望,交头接耳:“里头怎地这般哭喊?” “像是许多官老爷……” 隨著围墙內“苛捐重税,何时能停!”的嘶吼清晰地传出来,人群的议论声骤然变大,嗡嗡作响,如沸水翻腾。 “听见没?是徐御史!他在为民请命啊!” “这是士子们在为我们百姓,在向孔圣人喊冤哪!” “朝廷恶政啊!” “阉党误国啊!” “我们要保护好这些赤胆忠心的文人士子,绝不能让他们受阉党迫害!” “跟他们干!” 第四十六章 我的亡妻是狐仙? 陈世元归乡的马车停在了扬州陈府的大门前。 他掀开车帘,看见门口竟有六名护院打扮的壮汉值守,个个腰佩短棍,神情肃穆。 这……怎么雇六个人? 太铺张浪费了! 自己都已经成了白身,陈家必须厉行节俭,只有等陈家后人参加乡试考上举人,才能让陈家重新拥有功名。 只有功名在身,陈家才能守得住这偌大家业。 此时必须厉行节俭! “老爷回府了!”一个眼尖的下人看见马车,高声喊道。 顷刻间,大门洞开,管家小跑著迎了出来。 陈世元当即问道:“阿福,怎么招这么多护院?” “哦,这些都是北方灾民,大少爷说要给他们安排活计。”陈福一边引陈世元进门,一边解释。 “胡闹!”陈世元摇了摇头,穿过前院,发现院子明显被重新修整过,青石路面平整如新,两侧花木修剪整齐,还添置了不少奇石盆景。 “府里何时重新修葺过?”陈世元问道。 “就这半年的事。”陈福道:“大少爷说老宅年久失修,便请了扬州最好的工匠,前后忙了三个多月。” 踏入前厅,厅內陈设焕然一新,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的瓷器,墙上是前朝名家的字画。 “太浪费!太铺张了。”陈世元痛心疾首。 “父亲!” “爹!” 两个半人高的孩童,从外面跑了进来。 正是陈世元与二姨太、三姨太所生的儿子文轩和文博。 二姨太柳氏;三姨太岳氏,也跟隨著孩童一起走入厅堂。 陈世元看著眼前活泼可爱的两个儿子,心头的阴霾散去不少,蹲下身张开双臂:“文轩,文博,来让爹看看!” 陈文轩率先扑进父亲怀里,脆生生喊道:“爹!您可回来了!”陈文博也紧跟其后,小脸贴在陈世元肩上。 陈世元仔细端详两个儿子,轻轻抚过他们的发顶:“长高了,都长高了……” 柳氏缓步上前,微微福身,声音轻柔:“老爷一路辛苦。” 岳氏则利落地行了个礼:“老爷回来便好,这两个皮猴儿日日念叨您呢。” “就你们吗?默儿没在家?”陈世元询问道。 柳氏和岳氏互望一眼。 柳氏斟酌著说道:“默儿很少回老宅,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安业庄。” 岳氏点点头附和:“我们很少见到他。” “唉……”陈世元嘆了口气,他终究没有在这两个夫人面前说出自己已经被罢官的事。 这种事跟女人说毫无意义,只能添乱,只能找陈默那个不孝子商量。 那小子虽然不孝,但真的是有手段,能独当一面! 接风洗尘在花厅,满满一桌菜餚,样样精致,用的都是官窑细瓷碗碟。 陈世元看著那碟清燉蟹粉狮子头,半晌没动筷,忽然问道:“如今家里一应开支,是谁在管?” 桌上气氛微妙地一滯。 柳氏与岳氏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氏搁下汤匙,声音柔柔:“回老爷,是……赵姑娘在管著呢。” 她特意咬了“姑娘”二字。 赵婉寧。 此女家境贫寒,做了西湖瘦马,自幼学习琴棋书画,就是为卖给达官贵人家做小妾。 老爷把她买来,准备做第四房小妾,结果却被少爷看中。 在老爷婚宴当天当场给截胡了。 那可是闹得满城风雨,扬州路人皆知。 虽然碍於官宦人家的面子,赵婉寧没有受封少夫人,但家里的僕人,丫鬟可都把她当少夫人一样尊敬。 尤其是如今陈默,在陈家说一不二,隱隱有取代老爷之势。 赵婉寧在家中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她们两个“后娘”可是嫉妒得很,尤其是柳氏,也是西湖瘦马出身,常常恨不得以身代之! 若是在別人面前,早就骂贱妇了,可是在老爷面前她不敢。 提都不敢提…… 面对这糟心的事儿,陈世元果然没有接话。 气氛显得有些尷尬…… 沉默良久后,陈世元方才说道:“太铺张浪费了,以后不能这样。” …… 翌日。 一辆马车离开了扬州陈府,去往了安业庄附近的村落。 陈世元独自一人下了马车,去往了一片槐树林。 槐树林里有一座孤坟,是亡妻冉静嫻的安息之地。 十五年了,他中进士前娶的髮妻,在他赴京赶考的第二年便因病去世,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陈世元加快了脚步,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这些年宦海沉浮,他极少回来,每次回乡祭祖也是匆匆一瞥静嫻的坟冢。 如今罢官归乡,前途迷茫,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来此诉说心中的苦闷。 “一拜狐神开我目,异香透骨识真主;二拜狐神授我智,看破人间狼与虎;三拜狐神赐我胆,掀翻朱楼换乾坤!” 洪亮诡异的声音从槐树林深处传来,陈世元大惊失色,停下了脚步。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发现在亡妻的坟前竟有大量的人聚集,数量之多不下百人。 吟唱声此起彼伏,空气中瀰漫著焚烧香料的味道。 仔细看去,这些人都衣著考究,男女老少皆有,他们手持各色器物。 铜铃、木鱼、弦乐器…… 似乎是在进行一场祭祀。 为何在自己亡妻的坟前祭祀!? 祷告结束,音乐停止,香料燃尽。 祭祀似乎快结束了…… 陈世元慌忙的藏了起来,这百余人缓缓离去。 他蹲在草堆里仔细看著……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女子。 此人身著一袭水青色长裙,外罩月白纱衣,头戴银丝编织的精致发冠,面容端庄秀丽,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是她! 江南商会丝绸巨擘,苏婉娘。 陈世元不止一次地在宴会上见过这个江南第一女商。 在半个月前,他还让提刑司的捕快去抓这个女人。 得到的结果是苏婉娘的画舫被烧,她死在了大火之中,没想到她躲在这里,还刻意去祭拜自己的亡妻。 究竟是为何? 陈世元满心疑惑,目送著一大群人离开,然后才从杂草堆里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了亡妻墓前。 石碑前散落著各色纸笺,有的已经被烧了,有的还有残留。 陈世元捡起一张,发现上面用小字写著祭文。 “……信女王氏,虔心供奉,伏祈狐仙显圣,赐我慧眼……” “……信男周某,顿首百拜。恳请大仙赐胆,重振家业……” 更多的纸片上,字句更加直白,反覆出现、“拜狐神”、“开目授智”等语。 他甚至捡到了一张苏婉娘亲手写的祭文:“……信女苏婉娘,诚心供奉,伏祈狐仙显圣,赐我慧眼……点破人心,看破商海沉浮……祈愿仙灵不灭,再赐慧光。” “冉静嫻是狐仙?”陈世元踉蹌一步,耳边嗡嗡作响。 这怎么可能!? 第四十七章 已有安排 诡吊的祭文,诡异的唱词。 心乱如麻的陈世元只想去找自己那不省心的儿子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本就打算去安业庄找陈默商议罢官之事与家中未来,此刻更是心急如焚。 一辆青蓬马车载著他向安业庄驶去。 “停车!” 青蓬马车停在了庄外一处高坡上,陈世元下了马车,站在坡上往下眺望。 印象中规模尚可的安业庄,如今竟已扩张得望不到边际! 青灰色的庄墙蜿蜒远去,一眼望不到头,將大片大片的农田、房舍、工坊都圈了进去。 原先庄外的荒地、小土坡,此刻都已被平整,化作了规整的田垄或正在夯筑的地基。几处新建的砖窑正冒著滚滚浓烟,更远处隱约可见成片新建的屋舍,鳞次櫛比。 “这……这得有多少亩?”陈世元喃喃自语。 他虽不精於农事估算,但基本的眼力还在。 这规模,比半年前恐怕大了不止一倍! 他当初把一百万两银子给陈默,是让他打理家业、稳固根基, 可不是让他这般毫无节制地扩张! 扬州地价虽不比南京城,但如此规模的兼併,所费银钱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那一百万两,恐怕早就见了底,甚至还可能……早已欠下了巨债? 一股寒意直衝头顶。 如今自己已是白身!按大夏律,无功名在身者,名下田產要缴一半的税赋。 这万亩良田,就是沉重的负担。 “败家子……这个败家子!”陈世元面色铁青,喃喃自语。 收容北地灾民,修葺老宅,购置古董字画,无底线扩张。 再多的银子也经不起这般挥霍。 陈世元重新登上青蓬马车,马车向著安业庄一路而去。 庄门口也有护院值守,数量是八人,精神抖擞,目光警惕。 不多时……庄內传来阵阵整齐的呼喝声和脚步声,只见一片空地上,竟有数百名青壮男子正在操练! 这些人大多穿著粗布短打,面有菜色,显然確是北方逃难而来的灾民无疑。 他们此刻排成队列,在几个看似头目的人带领下,练习著简单的进退、转身,动作虽显生疏,却颇有章法,绝非普通农夫閒散聚集可比。 收容灾民,练私兵! 以前他是提刑按察使,还可以庇护,如今他已经罢了官了,再这么搞就是满门抄斩。 马车闯入庄园的核心之地,这里是陈默的起居之所。 “站住!何人?”门旁的护院上前一步拦阻。 “我是陈世元。”陈世元下了马车,向这两个陌生的护卫报出了自己的名讳。 两名护卫互望一眼,竟然半跪,一脸虔诚,齐声喊道:“恭请仙夫入內!” 陈世元:“……” 虽然心中百般疑惑,但陈世元並没有向这两个护卫寻求答案,他大步踏入院內。 院內有不少人在忙碌,穿著统一,胸口都绣有一个香字。 仅仅是製备这统一的服饰,恐怕就要耗费大量的银钱支出。 陈世元穿过忙碌的人群,去往了陈默所在的书房。 屋內,陈默正伏在宽大的书案之后,手握毛笔,蘸墨挥毫,神情格外专注。 这一幕让陈世元心中掠过一丝欣慰,然而待他走近细看,只见宣纸上全是一坨一坨粘在一起的墨跡,顿时老眼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你这是写的什么!?”陈世元捏著拳头问道。 “道德经!”陈默指著自己难以辨认的墨宝说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王朝覆灭,天道循环皆在这一句话之中!” 陈世元揉了揉眼睛,仔细看那几个粘在一坨的字,这才能勉强辨认出好像是写了这么几句话。 可辨认出了才是真的绝望…… 他两腿发软地坐在太师椅上:“我本指望你考取功名……看来是没指望了,只能等文轩、文墨长大考上举人,陈家才有翻身之日。” “这个……”陈默眉头微蹙:“我的字虽然差了点,但是我的思想……” “別说了!”陈世元抬手阻止,隨后以压抑的口吻说道:“我已经罢官了,我是白身了!” 陈默:“哦……” 陈世元微微一愣:“你知道?” 陈默笑了笑:“罢官就罢官吧,哪有人当一辈子官,就当提前退休。” “你!?”陈世元狠狠一跺脚,忍不住骂道:“你懂个球!” “我不当官!这意味著家里再无银钱入帐,这般吃穿用度毫无节制,就是坐吃山空!” “我不当官!你吸纳灾民,私练乡勇,无人庇护,一旦被人告发,就是满门抄斩!” “我不当官!陈家所有的田產不受官荫,需按照《大夏律》五成缴纳税赋。” “我问你!你究竟置办了多少田地?”陈世元嘶声问道。 陈默略一沉吟:“安业庄,连同近日新购与垦荒所得,已超过万亩。” “万亩?!你好大的手笔!”陈世元几乎惊呼出声:“你可知万亩良田每年缴税至少都要五千两!” 陈默微微頷首:“官身一去便要纳重税,这的確是一笔不小开支,也正因如此,民间百姓寧可把田土卖了做佃户,也不愿意自行耕种。” “你知道就好!这些田地拿在手里,哪怕风调雨顺,一年到头也根本毫无盈余,只有亏损!趁早卖掉,及时止损!待到將来文轩,文墨考上了举人,我们陈家才能重新置办田地!” 陈默淡淡一笑:“父亲放心,我早有安排。” “你……你有什么安排?”陈世元小心翼翼地问道。 “此事颇为机密,尚不能说。”陈默淡笑道。 “不会又是什么抄家灭族的祸事吧?”陈世元额头上冷汗直冒。 陈默笑而不语,等同默认。 陈世元胸口剧烈起伏,从怀里掏出了几张残破的祭文纸片:“还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默眸光扫过,淡然道:“社会上的事不要打听。” 陈世元:“……” 陈默放下笔,语气不容置疑:“我即刻安排人送您回扬州陈府。今后,若无要事,不要再来安业庄。信徒都已经把你当做了神,你若以凡人之躯频繁出现,会影响他们的虔诚。” “虔诚?”陈世元手指颤抖地指向儿子,“你……你果然在弄邪教!聚集信眾,祭祀狐仙,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父亲!”陈默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您如今既已赋閒,便少操些心。我自会供给家中用度,每月五百两白银,不会少的,您拿著银子,在府中安享清福便是。其余诸事,不必过问。” “我是怕陈家被满门抄斩!” 陈默冷哼一声:“朝廷才杀几个人?倘若民变一起,那才是白骨如山,血流成海!” 第四十八章 湖中秘宴 暮色四合,西湖烟水朦朧。 三层楼船画舫静泊湖心,灯火通明,倒映粼粼波光,宛如水上仙阁。 陈默乘一叶小舟靠近,足尖轻点,身形腾空而起,衣袂翩然落於甲板。 一名青衣侍女早已在此提灯静候,躬身行礼之后,引他登顶。 顶层敞轩无墙,唯轻纱为幕,西湖夜风穿帘而入。 轩內宴席正酣,丝竹声声,舞影翩躚。 靖王爷萧彻一袭常服坐於上首,郡主萧彤陪在一侧。 见陈默入內,萧彤眼眸一亮,十分热情的起身,拉著陈默,眉眼都笑在一处:“陈公子到我这儿来坐。” “这……”陈默面露尷尬,拱手:“郡主厚爱,於礼不合。” 萧彻见此一幕,眉头微皱,抬手吩咐:“赐座。” 几名下人端来案几、座椅,席位便设在萧彤之侧。 席间另有七八名江湖客,皆是萧彻此次请来的助拳高手,个个气息沉浑,眼含精光。 他们见这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被安置在上首,与王爷郡主同席,只当他是哪个官家的公子,或是皇亲贵胄,纷纷对其报以和善的微笑。 却不料,萧彻举杯时淡淡一句:“陈默少侠亦是此番助拳的高手,诸位多亲近。” 话音一落,席间陡然一静。 原来此人,既不是高官子弟,也不是皇亲贵胄而是和他们一样的山野莽夫。 眾人顿时心生不忿。 隨即,一名赤面虬髯的汉子“嘿”了一声,手中酒杯重重一放:“王爷,不是我等多心,此番要对付的可是权倾朝野的阉党首领,传闻那赵无庸早已修炼到先天境界,实力非同小可!这位陈少侠……不知师承何处?有何战绩?” 另一瘦削老者捻须轻笑:“年轻人坐那么高,小心摔著。” 一名女道姑同样也取笑道:“若是靖王爷如此用人,我等如何敢卖命?” 鬨笑声低低响起。 靖王萧彻却是端杯饮酒,笑而不语。 陈默垂目,语气平和:“在下的確年轻,而且没有什么实战经歷,蒙王爷错爱,惶恐不已。” “那就別占著高位!”虬髯汉子拍案而起。 “没错!江湖事,凭本事说话!你既然没本事,还是要学会摆正自己的位置。” …… 面对群起而攻之,陈默非但没有反驳,反而淡淡一笑,起身拱手:“那既如此,陈某便换个位置。” 此言一出,便等同於示弱。 就是丟了面子。 人在江湖命丟了都是小事,面子是半点不能丟的。 那虬髯汉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低语:“倒也有几分自知之明。” 瘦削老者捻著稀疏的鬍鬚,眼皮微耷,慢悠悠道:“年轻人,能屈能伸,未尝不是江湖智慧。有些位置,不是靠旁人抬举就能坐得稳的。” 其余人皆是嗤笑,眸中儘是轻视之意。 “陈公子,且慢!”靖王爷萧彻突然出声。 “公子何必如此自谦?今日此间聚会,只有两位先天高手,一位是尚未到场的了凡大师……”他微微一顿,看向陈默:“另一位便是你。” “嘶……” “先……先天?他?!” “此人何德何能,竟然能与了凡大师相提並论?” “这究竟是怎么练的?” “绝不可能!” 虬髯汉子双眼瞪得老大,他根本不信,可是此言却是靖王爷亲口所言,让他不得不信。 “不可能……二十几岁的先天……难不成返老还童?”瘦削老者捻著自己的鬍鬚,竟然一不小心把鬍鬚都给扯断了。 偌大江湖,明面上能有此境界者,屈指可数,无不是名动一方、开宗立派的老怪物! 眼前这青年……才多大? 席间其余人等,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谁能相信眼前一个其貌不扬的晚辈,竟是他们可望不可及的高峰? 靖王萧彻深深看了一眼陈默,对付赵无庸他只有两个杀手鐧,一个是“霹雳神火”,另一个就是此人。 至於那声名赫赫的了凡大师,是否真的是先天高手,还有待確认,而陈默却是他亲眼看见修至先天的高手。 “我相信王爷绝不会虚言!但是江湖上总有一些左道高手,胡吹大气,自吹自擂,利用一些诡诈手段欺瞒了王爷,一个黄口小儿,是先天境界,我刘震虎第一个不信!”那虬髯汉子最先按捺不住,也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坐在上首的靖王萧彻要的就是他们互相切磋,唯有如此才能真正试出这帮江湖客的成色。 更何况他们要联手对敌,对彼此的实力也要有所了解,才能相互配合,並安排合理的战术。 只见萧彻挥了挥手,让场中的舞女退去,笑道:“那不如你们搭把手?” “正有此意!”刘震虎出列大步走向陈默,而陈默坐在席间纹丝不动,只是缓缓端起了酒杯。 “莽牛开山!”那刘震山大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已携著劲风拍向陈默,仿佛是要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一掌扇死。 陈默端起酒杯,隨手一甩。 酒液泼洒的瞬间,水珠仿佛凝为实质,挟著破风之声直射刘震虎。 刘震虎抬手便想震开,哪知那水滴触及掌心,竟如千斤铁丸般沉重刚猛! 他闷哼一声,雄壮身躯剧震,“噔噔噔”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整条右臂酸麻难当,胸口更是气血翻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再抬眼时,脸上已满是惊骇,这隨手一挥,柔弱水珠化作钢珠,內力蕴含之雄浑,简直闻所未闻! 席间一片死寂。 原本等著看笑话的眾人,表情瞬间僵住。 瘦削老者“鬼见愁”周嵩瞳孔骤缩,女道姑清尘子捻著拂尘的手微微一颤。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无需再试探,更无人敢再出手。 差距之大,已非技艺高下,而是境界之別。 陈默平静地放下酒杯,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衣袖。 他目光扫过席间,並无半点倨傲,反而向眾人报以一抹真诚的微笑。 短暂的死寂后,周嵩第一个起身,他抱拳躬身,满是敬意:“老朽有眼无珠。阁下功力通玄,已臻化境,佩服……佩服!” 清尘子亦隨之敛衽一礼,脸上露出一丝嘆服:“真气外放,凝水成罡……確是先天之境。贫道失礼了。” 刘震虎调匀呼吸,满脸涨红地大步上前,竟直接抱拳深深一揖:“刘某一介粗人,有眼无珠,不识真神,刚才多有得罪!先生武功深不可测,刘某……心服口服!” 此时眾人看向陈默的眼神,已充满高山仰止的惊嘆。 郡主萧彤抿著嘴,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晶亮的眼眸里,盛满了笑意,还有藏不住的、与有荣焉的雀跃。 第四十九章 了凡大师 西湖之上…… 靖王萧彻与郡主萧彤在烟波阁,画舫之上宴请江湖豪客,灯火依旧。 万籟俱寂,水波盈盈,夜雾正浓。 一道难以言喻的灰影,无声地切开凝滯的雾气,悠然滑行。 那是一位负手而立的灰袍老僧。 他的足下只有一桿芦苇,正是这轻飘飘的一桿芦苇,激起了一层层荡漾的水波。 不过几个呼吸,那灰袍僧已至画舫近前。 他足尖轻点,便已跃至画舫甲板之上。 老僧单掌竖於胸前:“阿弥陀佛。夜色打扰,贫僧了凡,特来一会。”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画舫顶层每个人耳中,平和冲淡,恍如古剎钟声。 萧彻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起身,拱手为礼:“一苇渡江,踏波无痕……原来是了凡大师法驾光临!小王萧彻,有失远迎,万望海涵。大师,快请上座!” 了凡大师微微一笑,他步履从容,似缓实快,转眼间便已进入宴厅之內。 萧彻將其奉至主座之侧,与陈默一左一右,分坐两旁,地位尊崇,不言而喻。 落座后,了凡目光自然而然地掠过席间眾人,落在了陈默身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观此子不过弱冠,却安排在靖王身侧与自己平起平坐且泰然自若。 再观周遭眾人,包括萧彻本人,对其態度皆隱含敬意……这般年轻,便有如此地位,可见修为不低。 萧彻適时开口,为眾人介绍:“诸位,这位便是了凡大师。半甲子前,大师便已名震武林,乃当世公认的得道高僧,修为深不可测。” 陈默闻言,拱手为礼:“晚辈陈默,见过了凡大师。” 铁手刘震虎,鬼见愁周嵩,女道姑清尘子也纷纷见礼。 这些都是江湖成名已久的高手,了凡大师一一含笑回礼。 萧彻见时机已至,起身举杯,目光环视眾人,朗声说道:“诸位,今夜高贤云集,皆怀济世之心。既有德高望重、慈悲为怀的了凡大师重履红尘,又有陈先生这般不世出的英才,还有在座各位侠肝义胆的壮士。此乃天意,欲借我等之手,涤盪乾坤!” 他將手中酒杯微微倾向陈默与了凡大师的方向,声音骤然拔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慷慨:“阉党魁首赵无庸,祸乱朝纲,荼毒天下久矣!其恶罄竹难书,天人共愤。如今,大师悲愿,高士在侧,义士齐聚,正是为国除奸、为民请命的千载良机!” 萧彻深吸一口气,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然后將空杯重重置於案上,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默与了凡: “陈先生!大师!萧彻在此,敢问二位……可愿与我等一道,携手诛此国贼,还我大夏一个朗朗青天,为这天下苍生,討一个真正的公道?!” 酒也喝了,饭也吃了,现在已经到了表態的环节。 陈默第一个站了起来,手捧著斟满的烈酒,慷慨说道:“为国除奸,是武人本分。为民请命,更是大道所在。陈某不才,愿追隨王爷和诸位江湖豪杰,共诛国贼!” 了凡大师低眉敛目,合十当胸:“阿弥陀佛。阉党肆虐,苛政如虎,苍生泣血。我佛慈悲,亦现金刚怒目之相。为拯天下万民於倒悬,老衲愿破此清净之戒,尽此微末之身,灭杀此贼。” 席间豪杰,同样起身,纷纷应和。 铁手刘震虎抱拳沉声:“这等快意恩仇、为国为民的大事,岂能少了我刘震虎!” 鬼见愁周嵩阴柔一笑:“那些不男不女的东西,周某也早就想去会一会。” 女道姑清尘子拂尘微扬,语气清冷:“涤盪妖氛,正合我道门本心。” “我等武艺虽然低微,也愿誓死追隨!” “文人志士为国请命,已去哭庙,我等武人,唯有一腔热血!” “跟他们干!” …… 萧彻静听眾人誓言,以及热血澎湃的呼喊,霍然举杯:“好!诸君肝胆,可昭日月!今夜之盟,即为天下苍生而立。愿以此杯,共誓此志:诛奸除恶,还世清明!” 除了了凡大师,眾人纷纷举杯,畅饮为盟。 …… 南京城。 翠娘敲响了赵无庸別院的后门。 一番交涉之后, 翠娘被带进一间偏厅等候。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外头传来尖细的声音:“什么人也往千岁这里带?千岁会见她吗?让她滚!” 翠娘听到这声音,当即起身,施展出不俗的轻功衝出房间。 房间外是个五十多岁的太监,虽然不是赵无庸,但同样也是身居高位的东厂厂公。 当翠娘落地之时,两把锋利的钢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颈之上。 “大胆刁妇!” “找死!” 两名护卫怒不可遏,將翠娘狠狠压在地上。 “望漕阁!”翠娘大声喊道。 “住手!”那厂公听到这三个字顿时色变,他抬手制止了护卫,沉默片刻,问道:“姑娘从何处得知『望漕阁』?” 翠娘抬起头,眼中並无惧色:“我要见赵无庸,赵公公。” 厂公脸色一沉,声音陡然冷厉:“九千岁是何等人物,岂是你说见便见的?你没有资格。” 翠娘紧紧抿住嘴唇,不再说话。 “厂公要不要对她动刑?”一名护卫提议道。 那厂公垂下细细的眼眸,仔细权衡,隨后语气森然道:“好!既然你有这魄力敢见千岁,那咱家就帮你通传一次,又何妨。”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厚重的厅门再次合拢,將翠娘独自留在了这处偏殿。 两名护卫丝毫不敢擅离,死死守在门口。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直到第二日清晨,紧闭的厅门才终於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身著玄色道袍的中年人。 他身形瘦削,面容阴柔,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满头乌髮中突兀而生的一撮银白,异常醒目。 “你来找咱家,所为何事?”赵无庸出言问道。 翠娘抬眼看向他:“您就是赵无庸赵公公?” “嗯。”赵无庸微微頷首。 翠娘压低声音:“若我没有推断错,赵公公今日便该动身前往望漕阁了。” 赵无庸神色未变:“正是。” “有埋伏。”翠娘低声说道。 赵无庸像是听见了极其可笑的事,竟低低笑了起来,隨后漫不经心道:“那倒太好了,总算不至於太无聊。” 翠娘正色道:“我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转告此事,望公公能提前防备。” 赵无庸目光微动:“你家公子是何人?” “公子会出现在此次伏击您的人之中。” 赵无庸瞭然:“既然你冒险前来传讯,若真遇上他,咱家自会留几分情面。” 翠娘却摇头:“我家公子无需公公手下留情。”她稍作停顿:“您难道不想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一帮土鸡瓦狗,咱家没兴趣知道。” 翠娘躬身一礼:“话已带到,告辞。” 第五十章 中途截杀 江南几位大盐商与丝绸巨贾,发出联名请柬,设宴款待朝廷钦差司礼监掌印太监赵无庸。 宴请的地点,定在了扬州城外、大运河畔,一座名为“望漕阁”的私家园林。 靖王萧彻立於江畔高坡之上,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两百王军静伏林中。 这批亲卫王军全部配备了精良火銃,更有一件名为“霹雳神火”的大杀器藏在暗处。 此物一旦触发,三十二枚神火飞鸦可瞬息齐射,覆盖大片地域,纵是先天高手也难逃一死。 这支王军是靖王的护卫根本,轻易不得动用。 一旦动用,则必尽灭敌口,不留活证。毕竟赵无庸是朝廷钦差,若动用王军公然袭杀,萧彻无论如何也无法向弘光帝交代。 此战,只能假手於江湖客。 而他,在幕后运筹帷幄。 “殿下,赵无庸的船已进入埋伏范围,未见异常。”身后一名探子悄声稟报。 虽然明面上邀请赵无庸至望漕阁一聚,真正的杀局却设在这段水路中央。 半途截杀! “他带了多少人?”萧彻神色未动。 “锦衣卫八十人,东厂高手十名。” 萧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任他多少高手,一把火,便够了。” 此时,运河之上,一艘官船正缓缓驶来,船身华丽,桅杆高立。 埋伏於岸侧芦苇中的两艘小舟,忽如离弦之箭,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划出。 划船者皆是江湖中名號响亮的人物:一是铁掌刘震虎,另一是女道姑清尘子。 两艘小船上满载火油与硝石,只待贴近官船,便会点火猛撞,將赵无庸一行困於河心烈火之中。 然而官船上的人似乎早有警觉。 不待小舟近身,数支火箭已破空而至,抢先命中船身。 “轰——!” 火油遇火即燃,两艘小舟瞬间化作火球。 刘震虎与清尘子反应极快,在爆炸前一瞬纵身跃入河中。 而那艘官船已在河心稳稳停住,稳稳地避开了两侧熊熊燃烧的小船残骸。 赵无庸负手立於船头,目光如刀,冷声喝道:“追!格杀勿论!” 令下,官船两侧的船舷迅速放下数艘轻快小舟,每舟载有五六名锦衣卫,桨櫓齐动,如离弦之箭般扑向跳水逃遁的刘震虎与清尘子。 高坡上,萧彻眉头骤然收紧,果断挥手下令:“撤!” 一支响箭应声尖啸著躥入半空,砰然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磷火。 刘震虎与清尘子趁乱已奋力游至岸边,湿淋淋地攀上河滩,头也不回地向芦苇深处窜去。 身后,锦衣卫的小舟也已抵岸,十余名矫健的身影跃上滩头,紧追不捨。 就在此刻,原本寂静的运河两岸,如鬼魅般骤然掠出数十道身影,迅速接应狼狈不堪的刘震虎与清尘子。 为首之人身形瘦削,面目阴鷲,正是“鬼见愁”周嵩。 他狞笑一声,与身后十余名江湖客同时扬手。 一霎时间,一片黑压压的暗器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铁蒺藜、透骨钉、飞蝗石挟带著凌厉劲风,铺天盖地罩向追兵。 冲在最前的几名锦衣卫猝不及防,顿时被射成刺蝟,惨呼著扑倒在地。 周嵩更不迟疑,低喝一声:“带人走!” 几名手下架起虚脱的刘震虎与清尘子,便欲向密林深处遁去。 “想跑!?” 一道身著絳紫道袍的身影,已如惊鸿般自官船甲板上掠起,足尖在微波上连点,竟是踏水无痕,数个起落便已飘然上岸。 正是赵无庸亲自出手! 他面色冰寒,身法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淡淡残影,双掌连环拍出。只听“砰砰”两声闷响,两名断后的江湖客哼都未哼一声,便如破布袋般倒飞出去,胸口凹陷,当场毙命。 恰在此时,一道青衫身影倏然而至,恰如流云出岫,轻飘飘一掌迎上赵无庸追击的掌力。 “嘭!” 气劲交击,闷雷般的响声在河滩炸开。 赵无庸身形微微一晃,竟被震得退后半步。 来人內力竟然比他还强。 他霍然抬眼,只见一名二十几许的青年书生已然拦在身前,他手持一感宽厚铁尺作为兵刃,正是陈默。 几乎同时,一名灰衣老僧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赵无庸侧后方,合十垂目,恰好封住了他的退路。 僧袍灰旧,神色慈悲,却自有一派渊渟岳峙的气度,正是了凡大师。 陈默持尺而立,一脸淡笑。 了凡缓缓抬眼,双眸澄明:“既然尊驾恃武登岸,欲造杀孽,老衲说不得,今日也要破戒出手,为这苍生討一分清净。” 赵无庸目光扫过这一僧一俗,神色凝重,周身袍袖无风自动。 陈默铁尺斜指地面,转头对正欲折返的周嵩等人说道:“周兄,你带人先走。” 周嵩身形一顿,面露不甘:“陈先生,那阉狗……既然上了岸!” “走!”陈默语气一沉:“先天之爭,非尔等可涉。留之无益,反成掣肘。” 周嵩咬了咬牙,他深知陈默与了凡修为深不可测,自己这班人確实插不上手,反会令二人分心。 当下不再犹豫,低喝一声:“我们撤!”搀扶著刘震虎与清尘子,领著残余江湖客,迅速没入身后密林之中。 赵无庸冷眼旁观,並未阻拦。他全部心神已锁定在眼前这一僧一俗身上。 河滩之上,三方气机牵引,落叶凝滯,连风似乎都绕道而行。 陈默率先而动! 他手中那柄看似笨拙的铁尺,倏然化作一道乌光,尺风未至,一股凝练如针的先天罡气已破空袭至。 与此同时,侧后方的了凡大师低诵一声佛號,灰袍微震,一只枯瘦手掌已无声无息地按向赵无庸背心灵台,掌势浑圆古朴,不带半分烟火气,却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赵无庸腹背受敌,却临危不乱。 他身形猛地一旋,絳紫道袍鼓盪如球,双掌分击,左掌如封似闭,蕴绵柔之力硬撼铁尺锋芒,右掌反手拂出,带起一股阴寒刺骨的掌风,对了凡的掌力。 “砰!噗!” 两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赵无庸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陈默铁尺被盪开,身形后退,了凡大师的掌力也被那阴寒之气抵消,僧袍袖角竟凝结出一层淡淡白霜。 陈默没有什么招式,全靠一身恐怖內力,以势压人,有一股大巧若拙的意味。 了凡的佛门掌法刚猛沉稳,掌掌声若雷霆,罡气四溢,有若惊雷。 一时间,河滩之上,身影交错,罡风四溢,沙石乱飞,寻常人根本无法近身。 就在这时,官船方向传来数声尖啸,十余名东厂番子已然施展轻功踏水而来,为首几人手持精巧强弩,尚未落地,冰冷的弩箭已遥遥锁定了凡与陈默! “放箭!”尖利的嗓音响起。 弩弦震动,数点寒星疾射而至,直取二人要害! 虽伤不得先天高手根本,却足以干扰心神,打破平衡。 “大师,今日且饶他一次!”陈默铁尺横扫,盪开两支弩箭,转身就走。 “阿弥陀佛。”了凡大师双掌合十,一股柔韧气劲勃发,震飞近身箭矢,借力飘然后退。 两人身法展开,如青菸灰影,几个起落便已脱离战圈,没入密林。 赵无庸並未追击,他抬手制止了欲追的东厂番子,望著二人消失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一阵气血翻腾。 第五十一章 替考 南京城。 身著一身普通农妇衣裳的翠娘,再一次敲响了赵无庸別院的后门。 与上一次不同,这次有两位身著深蓝宫服的小太监提著灯笼引路,將翠娘一路引到了暖阁。 暖阁內炭火正旺,铜炉中龙涎香裊裊升起。 赵无庸身穿一袭黑色道袍站在窗口,单手把玩著一块羊脂玉佩。 见翠娘入內,赵无庸主动招呼:“坐。” 翠娘行了礼,在对面锦墩上坐下。 “咱家刚从望漕阁回来。”赵无庸放下玉佩,一脸笑意:“你家公子,咱家也见到了。果然人中龙凤,名不虚传。” 翠娘欠身:“公公过誉。” 赵无庸微微頷首:“上次对姑娘多有怠慢,不知道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翠娘神色平静:“袭击公公的虽是江湖人士,但背后其实是整个江南清流。而这一次主持行动的,是靖王爷。” “靖王?”赵无庸瞳孔微缩:“他常年不问朝政……” “靖王爷为了团结江南清流势力,刻意与公公作对。” 赵无庸沉默片刻:“那你家公子究竟作何打算?” 翠娘缓缓道:“公子说,江南士绅个个富得流油,却不愿意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迟早有一天,天道轮迴,必有一场彻底清算。与其將来等到民变,还不如狠狠收一波这帮人的税,缓解朝廷用度。” 赵无庸面露意外:“你家公子真这么说?” “为支持公公在江南的收税行动,公子决定,今后事无巨细,都会通报给公公,如何处置,都由公公定夺。”翠娘继续说道。 “代价呢?”赵无庸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你家公子想要什么?” 翠娘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公子確实有一个要求,让我亲自转给公公。” 赵无庸一脸凝重的接过了这信函,撕开火漆,打开一看,顿时满脸震惊,隨后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你家公子果真是个妙人!” 翠娘皱著眉头,其实这密件上的內容她也是一无所知。 赵无庸踱步到窗前,背对翠娘,声音中犹带笑意:“此事对於咱家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让他放心去做吧。” “多谢公公。”翠娘抱拳说道。 …… 农历八月。 扬州贡院外的青石长街,天未亮就已被人潮淹没。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下,提著考篮的士子们从各条巷陌匯聚而来。 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刚出笼的文思包子——” “状元及第糕,吃了必高中!” 卖吉祥物的货郎摇著拨浪鼓,铜钱串成的“魁星点斗”掛饰叮噹作响。 几个富家子弟前呼后拥地穿过人群,家僕高声开道:“借过借过,让李公子先入场!”惹来寒门士子侧目低语。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的瞬间,人群忽然静了静。 十年寒窗苦读,几家欢喜几家愁。 衙役开始唱名,声如裂帛:“山阳县生员王允——” “江都县稟生陈砚——”被点到名的士子整冠理袖,在亲人的祝愿声中,踏过那道能够改变命运的门槛。 这真的能行吗!? 赵婉寧至今犹觉得不可思议。 她作书生打扮,头戴方巾,身穿长衫,女扮男装,站在等候入场的队伍中,內心忐忑。 自幼家贫,容貌姣好,被父母卖身,养作西湖瘦马,得习琴棋书画,入妾大户人家。 这就是赵婉寧的人生剧本。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替代少爷参加科举。 这若被发现了,不知会挨多少板子…… “扬州生员陈默入场——五人联保,结队入场!”皂隶的呼喝刺破晨雾。 赵婉寧深吸一口气,向前迈步。 前面四位“同保”书生,早在三月前就被陈默收买,全家打点妥当。 他们见赵婉寧过来,略略点头,眼神刻意疏离。 为首的周姓书生將联保单递上,那文书小吏眼皮也不抬,蘸了红泥的拇指“啪”地按在“陈默”名旁。 “过。” 第一关,五人联保过了。 第二关是“验看相貌”,那是一名老秀才,他认识扬州城外所有参加科举的人。 大名鼎鼎的陈默,他自然也认识。 赵婉寧一脸忐忑的走到了这老秀才面前,一张俏脸都嚇白了:“学……学生陈默,见过前辈。” 这为从九品学正的老秀才,看了一眼赵婉寧,微笑说道:“切莫紧张。” 他捋著稀须,仔细端详片刻:“嗯,是本人。” “过。” 赵婉玲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银钱能使鬼推磨,这老秀才肯定也被收买了。 两重门在她身后合上,眼前通往最后一道窄廊。 贡院森严,以防夹带,所有考生须解衣受检。 赵婉寧虽然没有夹带,但她怕被搜身。 外衣一脱全得露馅儿。 不怕! 少爷既然已经把老秀才都收买了,那应该也把搜检官和卫兵也一併收买了吧。 然而让赵婉寧错愕的是最后一关验查的不是守卫,而是宫里来的太监。 这只是乡试,不是殿试怎么会有太监搜身!? 赵婉寧被嚇得手脚冰凉。 不过事已至此,她也不得不硬著头皮上。 一个穿著酱紫葵花衫、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端著茶碗,用碗盖慢慢撇著浮沫。 他眼皮耷拉著,两侧站著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轮到她了。 “学生陈默,拜见公公。”她躬身,长揖到地。 太监放下茶碗:“嗯,脱了吧。外袍,中衣,鞋袜,都除了。髮髻也解了。” 赵婉寧手脚僵直,开始解盘扣。外袍褪下,露出里面的中衣。 虽然她的胸被缠得紧实,但明显不是男人该有的。 还有那喉结根本做不了假…… 女扮男装参加科考,会被杀头吧。 少爷交代的事肯定黄了。 “行了。”太监缓声道。 赵婉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僵在原地。 “快进去吧。”太监又啜了一口茶,眼皮依旧耷拉著。 赵婉寧扣子才刚刚解到一半,没想到太监就让她过关了。 赵婉寧重新系上系错盘扣,深深一揖:“学生……谢公公。” 中年太监摆了摆手,不再看她,目光已转向下一位等待搜检的考生。 赵婉寧踉蹌著穿过最后一道窄廊,眼前豁然开朗,便是號舍林立的考场。 晨光熹微,照在密密麻麻的考棚上,肃穆而压抑。 她按著胸口,那里心臟仍在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少爷……究竟打通了何等关节? 连宫里来的太监都能买通? 关係都到了这种程度,还需要自己来替考吗? 寻到写著“陈默”名牌的號舍,窄小仅容转身。 她钻进去,放下號板,铺开考篮中的笔墨,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復翻江倒海的心绪。 第五十二章 解元 铜铃响起,试卷与稿纸由差役分发下来,苏婉寧呼吸一滯。 题目:“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耳畔仿佛又响起陈默的声音:“第一场考的定是经义,题目应当是『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这句。意思很简单……百姓富足了,君王自然不愁用度,意在劝諫皇帝轻徭薄赋。” “可里面藏著一个大坑……它只把天下人粗糙的分为皇帝和百姓,却不知百姓当中,有人仓廩堆满金银,有人连树皮都啃不上……” “所谓『轻徭薄赋,藏富於民』,最终必然是富者更富,穷者更穷。国家收不上富人的税,就只能榨穷人的骨血。等到底层活不下去,便免不了天街踏尽公卿骨……” “人以群居,事以眾成!只要一群人想干成事就必须要有人指挥,有人管理,那就必然有尊卑之別。那些执笔桿的、打算盘的,指挥人的就是『上层』,那些听指挥的,干粗活的就是『下层』,而人性本贪,人慾如壑,一旦尝到权力的滋味,谁还愿意把坐稳的位置让出来?於是上层反覆压榨下层,直到下层受不了……那时便是王朝更替,天地巨变之时。” 苏婉寧听完之后恍然大悟:“公子所言极是。我知道该如何作答了……既然贫富难消,贵贱难除,就当让富者承担更多责任,让居高位者纳更重的税。绝不能因他们从事『尊贵劳动』,就允他们多取多占。” “哈哈哈哈……”陈默放声大笑:“你的回答完全正確!可你若真这样写,必定是零分。” “为什么?” “因为坐在明伦堂上批你卷子的,正是那些执笔桿的『上层』,若让你的卷子得了满分,那他岂不是要多交税?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陈默目光如刀:“你得顺著批卷人的想法写。你要写天下百姓皆一体,不分贫富;天下官员,文吏,贩夫走卒以及农夫皆是为国奉献,不分贵贱……做当朝首辅与挑粪老农,都是建设大夏朝的普通百姓,没有区別。君王想要当官的,经商的多缴税,那就等於是欺负那些掏粪的农夫……懂了不?” …… 號舍狭仄,赵婉寧端坐號板,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並未立刻下笔,而是重新回味了一遍陈默那番惊世骇俗的“指点”。 但凡文科考试,都有一条永恆不变的规律,那就是一定要揣摩出题人的心思。 只要投其所好,句句说到他心坎上,自然就是高分无疑。 说简单点,就是两个字“媚上”。 如今弘光帝重新启用阉党首领赵无庸,在江南地区横徵暴敛,科举又出这个劝君主轻徭薄赋的题目,出题人想要看什么文章? 这不是明摆著的吗? 赵婉寧自幼被卖作西湖瘦马,习练琴棋书画,练成了“舞袖体”,每一笔,每一划都要取悦於人。 如今她要用这字,用这锦绣文章去取悦权力。 墨落於纸,起笔藏锋,无声,却似有舞袖拂过。 “民者,国之本也;足者,生之基也……”破题即中规中矩,將“民足”与“君足”的先后因果,编织得逻辑严密,辞藻端丽。 她开始铺陈,用典恰如其分;对仗工稳得近乎机械,四六駢儷,音韵鏗鏘。 她写道,农人深耕,商贾远贩,皆是为君分忧;士人苦读,工匠巧思,俱是报效朝廷。四海之內,无分士农工商,皆沐浴皇恩,勤勉本业。 “……是故薄赋敛,则民力舒;轻徭役,则生业广。民力舒而生业广,则仓廩实而知礼节。仓廩实,则市易繁;知礼节,则风俗淳。市易繁而风俗淳,则天下自足矣。” 逻辑环环相扣,行文如锦绣缎带,流畅华美。 她將“藏富於民”描绘成一幅其乐融融的盛世画卷,仿佛只要君王一念仁慈,减些税负,这画卷便能自动展开。 她点出“圣人法天,以宽仁为本”,旋即笔锋一转,盛讚当今天子仁德,早已洞察此理,故有轻徭薄赋之政。 然则…… 这个转折非常重要! 绝对是全文的精华,也是陈默要求必须要写的內容。 “……朝堂之上,总有些个奸佞之徒,仗著主子的恩宠,沐猴而冠,窃据权柄。” “……他们不读圣贤书,不明治国理,不阴不阳,不男不女,偏偏手掌生杀予夺之权,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实在可恨可诛!” 笔锋再一转。 “幸哉!” “煌煌天朝,正气未泯。” “庙堂之中,仍有清流砥柱,风骨凛然。” “他们乃国家之贤臣,社稷之能臣,君王之直臣,一身浩然气,抗衡浊流,拱卫纲常……” “他们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当最后一笔落下,赵婉寧通读这片锦绣文章,她简直可以想像得到阅卷人的清流读到此文將是何等的心花怒放。 所谓人情练达即文章,就这么回事儿,这就是真意。 …… 数日后…… 南直隶贡院至公堂內,烛火通明。 两名身著青袍的翰林院编修正襟危坐,案头试卷堆积如山。 忽然,中年编修陆文渊执卷的手顿了顿。他本已有些昏沉的双眼骤然清明,腰背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一旁正揉著额角的年轻编修周明伦察觉异样,凑过头来。 “文渊兄,可是见著佳作了?” 陆文渊不答,只將试卷轻轻推过去,指尖在“甲字十七號”的糊名处点了点。 周明伦接过,先是看字,那简直是赏心悦目,接著再看內容,眼前更是之一亮。 “……市易繁而风俗淳,则天下自足矣。”周明伦低声吟出这一句:“破题稳正,承转圆熟,理路清晰,好文章!此番南闈,能见此等制艺,不负你我千里迢迢南下这一趟。” 陆文渊却摇了摇头,手指向下一点:“明伦,再看此处。” 周明伦目光隨之落下,正是那“然则”之后的转折。 他逐字读去,脸色渐渐变了。读到“沐猴而冠”、“不阴不阳,不男不女”时,他的呼吸不由得一促,抬眼与陆文渊对视,两人眼中俱是心照不宣的凛然与……一丝压抑不住的激赏。 “好胆识!”周明伦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奋:“这考生……竟敢直指阉宦之弊!句句如刀,直剖心肺!” 陆文渊拈鬚,目光深沉:“阉党横徵暴敛,方是损民根本、动摇国本的祸源。骂阉党,正是为了护『民足』,进而护『君足』。这层道理,他藏在了锦绣文章底下,骂得凌厉,却也立得稳固。” 陆文渊缓缓点头:“不错。此文洞察时局人心。如今朝中,赵无庸势焰熏天,吾辈清流正需此等既通经义、又明事理、更具风骨的后进。此子,已非仅得一个『才』字,其心性、眼光,俱是上上之选。” “此文理、辞、气、骨,无一不佳。” “发於忠愤,止於大义,非饱读诗书又心怀天下者不能为。依我看,点为此科解元,亦不为过。” “正当如此!此文不列榜首,何以彰显朝廷取士之公?何以鼓舞天下士林正气?文渊兄,我附议!” 第五十三章 放榜 扬州城。 陈府。 午后,阳光明媚。 府中的书房,墨香浓郁。 罢官后的陈世元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 他背负双手,一脸严厉的督促:“要把字练好,手腕一定要稳,心要静!字如其人,懂吗?这一撇一捺,见风骨,见性情!” “这字就是门面!若不练得一手好字,就算是满腹经文,別人也不会去看!” “哼!你们大哥,就是打小没把字练好,如今写的字都是一坨一坨,跟狗屎一样!”陈世元说著说著,又念叨起了陈默。 一提起陈默,那简直是控制不住,他攥著拳头吼道:“他写的字就是狗爬不如!四书五经,圣人微言大义,一窍不通!连乡试都不敢去考!整日里不知钻营什么杂学野史,结交些三教九流,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自有思想』!啊!我呸!” 他越说越激动,脸色涨红。 陈世元转头,盯著两个嚇得不敢动弹的小儿子,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你们给为父听好了!你们是我陈家的希望,是光耀门楣的种子!必须把字练得端端正正,把书读得滚瓜烂熟!” 两小孩认真写字,不敢怠慢。 陈世元深吸一口气:“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古人岂会欺我?只有走科举这一条路,有了功名在身,自然就有富贵,有地位。万万不可学陈默那斯!尽搞一些江湖做派,离经叛道、自绝於仕途!他那种人,就是陈家的耻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狗屎狗屎……” “咚鏘,咚鏘,咚鏘,咚咚鏘……” 一阵由远及近的锣鼓声,混著人声响起。 突然这般喧闹,让陈世元一脸错愕。 “何人喧譁?成何体统!”陈世元满脸不悦,大声询问。 管家陈福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衝进书房,脸上表情极其复杂,有惊喜,惶恐还有难以置信。 陈福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老爷!老爷!大喜!天大的喜事啊!报喜的官差……到门口了!锣鼓喧天,街坊都围满了!” 啪! 陈世元手中的戒尺落地,他老泪纵横,他抽泣著大声说道:“我知道!我就知道!皇上圣明,绝不会苛责老臣,是不是我已经官復原职了!?” 陈福:“……” 不否定,那就是默认了! “哇!哈哈哈哈……苍天啊!大地呀!老天爷,你终於开眼了,老夫沉冤得雪,我……我陈世元终於官復原职啦!”陈世元將头巾一扯,披头散髮,原地甩了起来。 “啊!老夫聊发少年狂!官復原职啦,我重生啦……啊!哈哈哈哈……”先甩头髮再甩腰:“蹭蹭蹭蹭……啷枪啷鏘啷啷枪……” 陈福咽了一口唾沫,自己啥也没说,老爷怎么就直接发疯了。 这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两个懵懂的小少爷,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俱是一脸呆。 陈福斟酌了半晌,还是决定如实说道:“启稟老爷,外面的差役是……是报少爷高中了!今科江南乡试第一名,少爷高中解元!捷报已经到了!” 陈世元:“……” “啊……你说啥?”陈世元撩起了乱发,掏了掏耳朵,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 陈福咽了口唾沫:“老爷,少爷参加乡试,高中解元了,报喜的队伍已经来了。” “哪……哪个少爷中解元了?” 陈福微笑说道:“当然是大少爷了。” “啊……哪个大少爷?” 陈福用清晰无比的声音说道:“老爷瞧您说的,这陈家还有几个大少爷,捷报上写得明白——陈默,陈大少爷,高中庚子科江南乡试第一名解元!” “轰——!”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不是自己官復原职,而是那个不孝子高中解元。 这怎么可能!? 接下来就是会试和殿试。 会试由礼部主持,於明年二月,在京城举行。 会试之后就是殿试,由弘光帝亲自主持。 那时若还能再得第一,就是状元。 难不成陈家要出状元了!? 陈世元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外面很吵闹,可他只想静静。 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没有官復原职,是那个写字写得像狗屎一样的大儿子,不知道怎么过了乡试成了解元。 理解不了…… 这个世界太荒谬。 哐当哐当敲锣声就在耳边哐哐哐…… 一大帮子人涌进书房,看著披头散髮的陈世元,纷纷道贺。 “恭喜陈老爷,贺喜陈老爷,贵府公子高中解元啦!” “预祝公子连中三元!” “预祝公子明年中状元!” “陈家果然不愧是诗书传家,又是官宦世家了呀!” …… 陈世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南京城。 官驛。 书房之中,一身道袍的赵无庸负手而立。 六扇门名捕铁无情抱拳匯报:“督公,杀害高公公的凶手必是东瀛忍者无疑。” “……线索断在几家与海外私下贸易最密的豪绅那里,尤其是李四海。此人手眼通天,与倭寇、南洋乃至弗朗机人都有说不清的关係。” “……只是案发前三日,李四海便乘船出海,至今未归。我们搜遍其宅邸与商號,找不到直接指证他雇凶的证据。” “江南这些士绅,读著圣贤书,做著杀头的买卖。”赵无庸终於开口,声音尖细平缓,却透著寒意:“务必找到那个杀害钦差的东瀛人!” “是!”铁无情抱拳,隨后告退。 片刻后…… 一名心腹小太监步入,低声稟报:“督公,刚到的消息,江南乡试放榜了。” 赵无庸顿时来了兴趣:“陈默可曾考中举人?” 小太监一脸諂媚:“那陈默不仅中了举人,而且高中解元呢。” “哦?”一丝古怪的笑意慢慢爬上赵无庸的嘴角,隨即化为抑制不住的低笑。 小太监不明所以,揣摩著主子心意,赔笑道:“督公如此开怀,莫非这新科解元陈公子,是督公的故旧亲眷?” “亲眷?哈哈哈哈……”赵无庸放声大笑:“小崽子,你可知这陈默是谁?” 小太监茫然地摇了摇头。 赵无庸收敛了笑容,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陈默可不是什么公子,而是个女人。是西湖边上『养』出来的『瘦马』,一个被精心调教,专供那些自命风雅的文人墨客、达官贵人赏玩的玩物贱婢!” 小太监倒吸一口凉气,惊得说不出话。 女人?瘦马?解元? “没想到啊,没想到……”赵无庸踱步到窗边,语气充满嘲讽:“嘿嘿……一个小妾,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文曲星下凡……他们的乡试榜首,竟然是个他们最瞧不起的贱籍女子!哈哈哈哈……” 第五十四章 人道与天道 长江边的官道上,一辆青蓬马车缓缓停住。 陈默掀开车帘,眼前是一处木柵搭起的简陋关卡。 几个穿著破旧號服的税吏正盘剥著过往的行人。 陈默放下车帘,声音里压著几分怒气:“赵无庸是不是疯了?从扬州到南京不过二百里,竟设了五道税卡。” 车內的翠娘略感意外:“公子不是支持赵无庸收税吗?” 陈默眉毛一挑:“我是支持赵无庸去收富商巨贾的税,不是让他去压榨百姓的骨血。他赵无庸好歹也是贫苦人家出身,怎么会做这种蠢事?” 翠娘一脸疑惑:“公子怎么知道赵无庸是贫苦人家出身?” 陈默白了她一眼:“出生不贫苦,会进宫当太监?” 翠娘:“……” 那木柵栏前,几个税吏围住一个跪在地上的老农。 那老农紧紧搂著怀中竹篮,声音发颤:“就这半篮鸡蛋,军爷,这是要换药钱的啊……” 为首的税吏一把夺过篮子:“没现钱?那就拿鸡蛋抵税!” “住手!”清脆的女声响起,翠娘下了马车,高声喝止。 陈默也缓步下车,语气平和:“此人的过路费,我来出。” 税吏斜眼打量他一身青衫,又是乘车而至,语气稍缓:“读书人?可有路引?” 陈默递过文牒。 税吏翻开一看,神色微变:“原来是新科举人……失敬。” 陈默道:“在下前往国子监。” “那也得交『文士捐』。”税吏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 陈默向翠娘使了个眼色。 翠娘数出铜钱递过去。 陈默望向仍跪地发抖的农户:“他的钱呢?” “五十文。” 陈默双目微眯:“是何名目?” 税吏嘿嘿一笑:“平安捐。” “此捐是何人所设?”陈默追问道。 税吏將胸膛一挺,声调拔高:“自然是朝廷钦差、九千岁赵无庸赵公公!” 陈默神色未动:“可有官府明文?” “呵呵……公文自然有,只是未曾携带。”税吏眼神一闪,声音强硬。 周围几个税吏也不怀好意的看了过来。 陈默心中已经大约瞭然了:“我们走。” 马车重新上路,过了关卡。 行至一处茶棚,二人下车歇脚。 刚坐下不久,几个汉子便闯了进来。 “掌柜的,这个月的『平安捐』该交了!”为首生著三角眼的男子大剌剌坐下。 掌柜是个佝僂老人,颤巍巍捧出一串铜钱:“王巡检,小店这月实在没什么生意……” “就这点?”三角眼一把將铜钱扫落在地:“我看你这茶棚里,怕是藏著逃税要犯!搜!” 税吏们应声翻箱倒柜,茶客们纷纷低头,无人敢出声。 突然,一名税吏从柜檯下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银:“老东西,这是什么?” “那是……那是小老儿攒的棺材本啊!”掌柜扑通跪下。 三角眼掂了掂银子,咧嘴笑了:“私藏银两,逃避税捐。按律,全部没收充公!” “军爷开恩啊!”老掌柜抱住税吏的腿,却被一脚踹开。 陈默再次起身,走到那人面前:“你们究竟受谁指派?执行谁的命令来收这税?” 三角眼昂首答道:“自然是钦差大臣、九千岁赵无庸赵公公!赵公公亲临江南督税,就是为了防你们这等偷漏税银之徒!怎么,你还想抗旨不遵?” “呵呵……赵公公?你们別扯他的大旗了……”陈默一脸冷笑,目光毫无畏惧地扫过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税吏:“你们根本不是在收税,而是在抢劫,你们不仅中饱私囊,而且还让赵无庸给你们背黑锅。” “你大胆!”那三角眼顿时恼羞成怒,脸上横肉一抖,“竟敢污衊朝廷税吏,誹谤钦差!给我拿下这个狂徒!” 几个如狼似虎的税吏立刻抽出隨身短棍,呼喝著扑了上来。 茶棚內顿时一片惊呼,茶客们纷纷躲避。 陈默身形却不动,待那最先衝到的税吏棍子砸下,他抬手就是一掌。 那税吏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地上,七荤八素,头晕目眩。 而陈默根本就是隔空一掌,没有拍实。 他再一拂袖,气浪翻卷,另外两个税吏也紧跟著倒地。 陈默最后看向了三角眼。 啪! 三角眼手一松,丟掉了棍子,老老实实的跪在了陈默面前。 满头大汗,满脸討好:“英……英雄饶命!” 陈默右手在腰间一抹,手上便多了一根铁尺。 两指宽、一指厚、一尺长的厚重铁尺,边缘厚重,看著便觉沉手。 这要是敲在脑袋上…… 那不当场跟个西瓜一样爆开。 三角眼嚇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几欲瘫倒,嘴唇哆嗦,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面对死亡时的无限恐惧。 可就在此时,那刚刚还受欺负的老掌柜猛地冲了出来,一下跪到了陈默面前。 “好汉!千万不能杀人啊!您若是打杀了官差,小老儿这店,这店就彻底开不下去了!他们……他们日后岂能放过小店?求您高抬贵手,放他们去吧!”那老掌柜说完之后便磕头如捣蒜。 仿佛陈默要杀的不是酷吏,而是他一般。 陈默略一沉吟手腕一翻,那骇人的铁尺兵刃便重新收回到了袖中。 “我们走。”陈默带著翠娘重新上了马车,离开了这一处茶铺。 车厢內一片沉寂,陈默一直没有说话,翠娘侧坐在他身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马车行了许久,陈默才终於开口:“风气坏了,救无可救……或许只有放任民变一条路。” “公子是否过於悲观了?”翠娘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默摇了摇头:“上面敲诈富商,下面就劫掠平民,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人心如此,人性如此,改变不了……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拖延最后毁灭的时间罢了。” 他將目光投向窗外流逝的田野,继续说道:“红尘之中,运行的是『人之道』,而人之道必然是『损不足而奉有余』。任何由人操持的体系,只要时日稍长,財富便会自然而然地朝著少数人匯聚。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这就是人道的必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在这『人之道』之上,还有『天之道』。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当人之道走向极端,財富集中抵达某个极限,压得万民喘不过气时,天道便会自然启动,那將是一场浩浩荡荡、无可阻挡的洪流,洪流所过之处,一切都將被清算得乾乾净净……” 陈默目光幽幽,恍若预言:“天道无情,以万物为芻狗……到那时,再坚固的堡垒,再强大的军队,在辉煌灿烂的文明也將灰飞烟灭……” 第五十五章 鹿鸣宴 应天府,深秋。 秦淮河畔。 陈默身穿一袭天青色素麵锦袍,带著赵婉寧来到了瞻园。 他並不喜欢参加这种士子集会,不过这是鹿鸣宴。 而他又是应天府乡试解元,两江士林皆知,今日非到不可。 陈默从扬州城赶来,便是为了参加这一系列的繁文縟节。 瞻园与平门前车马络绎,早有礼部官员在门前迎候。 “应天府解元陈默到——” 一声高唱,园內静了一瞬,隨即人声又起。 陈默步入园中,眼前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今日鹿鸣宴设在水阁之中,已有数十位新科举人或坐或立,三三两两交谈。 陈默虽是本届解元,却与此地眾人素不相识。 他不仅名声不好,而且还是替考来的,身份敏感,与这些士子能不结交就不结交,省得麻烦。 於是他在水阁中选了一角落悄然坐下。 周围隱约传来低语: “那就是今科解元陈默?” “从前似乎从未见过。” “听说是扬州来的。” “其父是前任提刑按察使陈世元……” …… 赵婉寧站在陈默身后,面露骄傲,挺胸抬头,也感觉与有荣焉。 虽然得到了公子的提前指点,但毕竟上考场可是她亲自执笔。 恍若自己考上了解元一般。 恰在此时,园门口又一阵喧譁。 眾人望去,只见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摇扇而入,身后跟著四名书童,排场极大。 “应天府亚元张继昌到——”隨著一声爆唱,园中之人也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那张继昌目光扫过园中,身边便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他直直地看向了陈默,隨即转向身边几位举人,朗声道:“诸位兄台,今日鹿鸣宴,本应风雅。只是在下听闻,今科解元陈默曾在其父亲纳妾宴上当眾热吻庶母,此等德行,如何配居解元之位?又如何有顏面与我等同席?” 他话音一落,满座皆惊。 水阁內的喧谈笑语戛然而止,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角落的陈默,目光里充满错愕、怀疑与窥探。 陈默神色不变,气度从容,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倒是他身边的侍女满脸通红,又羞又恼又愧……好像是亲的她一般。 事实上也確实是她。 从解元陈默的表情来看,应该是假的;可从那侍女的表情来看,又似乎是真的。 “这……此言当真?!”一位鬚髮花白的老举人率先打破寂静,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斯文之事,关乎名教,张兄切不可妄言啊!” “绝无可能!” “解元乃一榜之首,岂会有如此悖逆人伦之行?” “张同年,若无实据,这便是誹谤清誉,毁人名节!”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低声议论,惊疑的目光在张继昌与陈默之间来回游移。 “誹谤?”张继昌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我张继昌若无凭据,岂敢在此鹿鸣宴上,於诸位同年面前提及此事?” 他顿了顿,故意提高了声调:“我记得,此番赴宴的同年中,就有几位来自扬州。想必诸位比我这外乡人更为了解。不如就请扬州的同年说句公道话。”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隨著张继昌的话语,齐刷刷地转向席间几位扬州籍的举人。 那几人神色骤变,或低头避开视线,或面露尷尬,互相交换著眼神,却无人立刻出声。 见眾人沉默,张继昌心中更加篤定,今天非把这人的名声搞臭不可,以免將来殿试抢了自己风头。 恰在此时,一名老者高声说道:“今日乃朝廷为新科举子所设鹿鸣宴,本为庆贺贤才、砥礪学问之雅集。这等粗鄙之事,不宜在此场合宣之於口。”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发声之人正是受邀出席本次鹿鸣宴的翰林院学士、文坛泰斗周令驰。 周令驰看似维护陈默,但却反而证实了那骇人传闻。 短暂的寂静后,窃窃私语又如潮水般漫开,比之前更加压抑,却也更加尖锐。 “是不是真的?” “这也太过骇人听闻了……” “其实这传闻我也听说过,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是真的。” “怕是顾及朝廷体面,鹿鸣宴上闹出丑闻,终究不美。” “可若真是子虚乌有,为何不厉声驳斥,以正视听?” “嘘……你看扬州那几位,头都快低到案几底下去了,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嘖嘖,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堂堂解元,竟有如此悖乱之行……” “恐怕这解元之位,也来得不甚光彩……” 流言在目光交匯和压低的话语间飞速滋长。 从“热吻庶母”,渐渐衍生出“父子同妾”、“家风淫靡”、“恃才狂悖”等诸多不堪的想像。 赵婉寧眼眶泛红,她只能死死咬著下唇,感觉自己要浸猪笼了一般。 张继昌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得意更甚。 他摇著摺扇,好整以暇地等待著,等待陈默在压力下失態,或是苍白辩解,那都將成为他今日最佳的註脚。 水阁之中,气氛凝滯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看著陈默,等待他的反应。 辩解? 愤怒? 还是羞愧难当? 陈默终於动了。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咄咄逼人的张继昌,带著一种平淡的口吻说道:“我操你妈。” 短短四个字。 直击灵魂! 所有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鹿鸣宴?风雅之地?新科举人?斯文体统? 这么粗鄙,这么直白。 张继昌脸上的得意和冷笑瞬间垮塌,转化为一种茫然的空白,隨即血色上涌,涨得紫红。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陈默依旧坐著,姿態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看著张继昌那张因极度震惊和暴怒而扭曲的脸,再次开口:“我操你妈。听清没?” “轰——!” 死寂被打破,巨大的譁然如同火山喷发,席捲了整个水阁。 “狂徒!简直狂悖无伦!”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这……这成何体统!鹿鸣宴上竟口出如此污言秽语!” “解元?此人怎配为解元!” …… 周令驰也彻底愣住了,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文坛执牛耳多年,什么样的风浪场面没见过?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这种场合,用如此简单粗暴、毫无转圜余地的方式,將一切体面、规则、算计都碾得粉碎。 赵婉寧也惊呆了,不过她並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十分快意。 处於风暴中心的陈默对周围的指责恍若未觉,径直走向张继昌,盯著他继续骂道:“你妈卖……” 张继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指著他颤声回骂:“你、你妈……” 话音未落,陈默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將他未完的话硬生生打了回去。 第五十六章 前程似锦 一记响亮的耳光。 张继昌身后四个书童何曾见过这种阵仗,早就懵了。 其余同年也没想到新科解元会如同悍匪一般,不仅骂得粗俗,而且还直接动手,完全不顾自己名节。 就在张继昌捂著脸,眼中满是委屈,就要痛哭流涕之际。 “布政司赵文谨大人到!” “国子监学政陆文渊大人到!” “国子监学政周明伦大人到!” …… 隨著一连串的报唱,眾人皆知,官员来了。 为了给布政司大人,国子监学政留下好印象,眾人纷纷不再言语。 陈默也施施然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张继昌捂著脸的手,下意识放下,又觉不妥,急忙用袖子半掩著脸,隨著眾人仓促弯腰行礼。 “学生见过诸位大人。” 陈默同样垂首恭立,仪態无可挑剔。 赵布政使的目光温润如风,徐徐拂过眾人,含笑道:“今日乃金榜题名时,诸君皆一时俊彦,本官观此济济一堂,只觉文气沛然,心中甚慰。不知你们哪位是陈默?” “正是学生。”陈默起身,躬身应道。 赵文谨微微頷首,与身旁的陆文渊、周明伦两位国子监学政交换了一个讚许的眼神。 陆文渊捻须打量著陈默,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你便是陈默。好,果然器宇不凡。你的文章,老夫与周大人已然拜读多遍,立论高远,驳议精当,既有先贤遗风,又能自出机杼,读来令人拍案。” 周明伦紧接著含笑补充道:“陆大人所言极是。你的三场文章,气象格局一以贯之,理路清晰,词采斐然。此番得中解元,实至名归。老夫阅卷之时,便觉此子文章有古大臣风,他日绝非池中之物啊。” 两位国子监学政的称讚,分量极重。 赵文谨在一旁听著,面上笑容愈深,看向陈默的目光也愈发温和:“能得两位学政如此嘉许,可见贤侄才学確实出眾。我朝得此佳士,是朝廷之福,亦是地方之荣。望你戒骄戒躁,砥礪前行,来日殿试之上,再展宏才。” 陈默再次深揖:“学生惶恐。些许拙见,能入诸位大人法眼,实属侥倖。大人们的勉励,学生铭记於心,定当勤学不輟,以求不负圣恩,不负诸位师长期许。” 这番对答,礼仪周全,言辞得体,与刚刚的悍匪行径判若两人。 此时两名国子监的大人和布政司轮番讚扬此人,其他的人又岂敢说三道四? 若是指出陈默行事乖张,犹如悍匪,张嘴闭嘴就是你妈……那岂不是在说国子监的学政大人,有眼无珠。 与陈默一番交谈之后,三位官员才转向了其他士子。 赵布政使朗声说道:“今日鹿鸣宴,既为庆贺,亦是佳会。本官与两位学政,亦当识荆诸位青年才俊。” “能够面见三位大人,才是我们的荣幸。”其中一名学子朗声说道。 “学生们拜见三位大人。” 赵布政使挥挥手:“诸位都请坐吧。” 三位官员入上座,陈默,张继昌皆在其旁,一派和睦。 隨著丝竹乐声响起,侍女端上美味佳肴。 宴席正式开始,气氛渐趋活络。 酒过一巡,气氛更加缓和。 陈默端著酒杯站了起来。他离席,缓步走到主座前,向著赵布政使微微躬身。 “学生陈默,今日得蒙恩召,赴此盛会,亲聆教诲,实感荣幸之至。学生年少识浅,侥倖名列榜首,日后定当勤勉向学,不负朝廷栽培,不负大人期许。薄酒一杯,聊表寸心,学生先干为敬。”说罢,陈默举杯齐眉,隨后一饮而尽。 “好好好……懂礼数,知进退。”布政使开口赞道。 张继昌:“……” 赵文谨端起酒杯,略一頷首:“解元郎才学出眾,將来前程不可限量。望你砥礪品行,不负圣恩。” 陈默再次躬身:“谨遵大人教诲。” 几乎就在陈默敬酒完毕,退回半步的同时。 身为亚元的张继昌也立刻端著酒杯站了起来。 他快步上前,躬身说道:“学生张继昌,亦敬三位大人。大人为国选材,明镜高悬,方使我等寒窗心血得见天日。学生不才,忝列亚元,唯有日后更加刻苦,方能报效朝廷,不负大人拔擢之恩。学生饮胜!” 周明伦指著他的脸问:“这酒还没怎么喝,你脸怎么就已红了?” 张继昌抬手碰了碰颊边——方才挨的那记耳光还隱隱发烫,他却只咧开嘴,赔著笑道:“学生……学生是见著三位大人,三位大人的风采,让学生激动,这一激动,脸就不听使唤地红了。” “哈哈哈哈……”周明伦畅笑饮酒。 “心诚则色动,足见张亚元一片赤忱。”赵文谨也举杯共饮 接下来便是轮番饮酒,轮番称讚。 每个人都恨不得上去,给三位上官留下点好印象,为了自己的前程,谁也不会去提起陈默的放浪形骸。 鹿鸣宴罢,丝竹渐歇。 眾士子恭送三位大人离去后,依照旧例,新科举人前三甲將跨马游街,以彰荣耀。 陈默一身锦袍,胸佩红花,被眾人簇拥著出了詹园。 早有健仆牵来披红掛彩的高头大马,他翻身上马,身姿挺拔。 锣鼓开道,衙役扈从,街巷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笑语喧譁。 张继昌紧隨其后,同样骑著马,享受著人群的欢呼。 虽然他的脸上也噙著笑容,但终究脸皮还是有些火辣辣的疼。 解元陈默不是个按规矩出牌的人。 只要惹到了,这傢伙根本就不分地方,不分场合,只管发作。 自己被如此辱骂,绝对是江南士子的丑闻,对自己的前程有害无益。 为了前程…… 再大的屈辱都要忍受。 “解元郎!” “解元郎好俊啊,我要嫁给你!” …… 呼唤声一声接著一声。 陈默挥手示意。 张继昌看著前方陈默挺直的背影,牙关咬碎,却又无可奈何。 若只是轻薄庶母也就罢了,偏偏这傢伙口吐秽语,还掌摑了自己。 自己也成了这故事的主角…… 此事若传扬出去,自己也一样会受辱。 今日三位大人对陈默的赏识眾目共睹,没有人敢在此刻拆台,白白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 不过事后,其他江南士子一定会將此事传扬出去,他陈默是连庶母都敢亲的狂徒,根本无所谓。 真是可恶啊…… 张继昌千般后悔,真是不该惹这狂徒。 不过此时纵有千般委屈,也不得不维持著笑容,向马路两旁的人挥手,点头致意。 他望著前方那沐浴在荣光与欢呼中的背影,心底愤恨诅咒:如此猖狂,必然会得罪朝中重臣,自己没必要和他一般见识! 第五十七章 当面相劝 秦淮河。 观澜亭。 亭子立在河湾僻静处,对著一片黑沉沉的老柳林。 即便是白日也很少有人来这里,更何况晚上。 陈默站在亭中,背对著唯一通往此地的小道。 静静等候…… “陈解元,好雅兴。”尖细的声音响起,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陈默转过身,却发现赵无庸並未现身,而是躲在暗处。 看来他对自己还是有所顾忌……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陈默朗声说道。 “此为何解?”一道人影落在石阶之上,他麵皮白净,下頜光洁,眉眼细长,身穿玄色道袍,头顶有一小撮白髮。 正是赵无庸。 陈默深夜邀他见面,虽然他玄功大成,但依旧有所顾忌,侦查之后確认这亭中只有陈默一人,方才现身。 “赵公公。”陈默弯腰拱手,姿態恭敬。 “你刚刚所言可是《情功》奥义?”赵无庸双目微眯,闪过一抹锐芒。 陈默淡淡一笑:“这是天地至理,也可以用来理解《情功》。” “哦……说来听听?” “天之道,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此理映照於物,便如热水与冰水兑一起。热者减其炎,寒者消其冽,终至中和一体。” 赵无庸闻言微微点头:“沸水与冰水兑一起肯定成了温水,这是天道使然。” 陈默微微一笑,反问道:“那我请问赵公,那为何一国之中穷人和富人在一起,为何两者財富不能中合一下?” “额……这个?”赵无庸眉头深锁,一时无言了。 “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富者愈富,穷者愈穷,方为人道。”陈默开口解释道。 “那这和《情功》有什么关係?”赵无庸再次求教。 “无情则熵增,有情则熵减。人是有情眾生,让財富集中,本质是一种熵减。” “什么熵增,熵减?”赵无庸完全听懵了。 陈默却不打算多做解释,而是话锋一转:“赵公公在江南收税虽然针对的是达官贵人,但君不闻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你的意思是我坏了民生?”赵无庸双目微眯。 陈默神色郑重抱拳说道:“晚生自扬州北上,沿途所见,税卡林立。大人对士绅豪强收税,他们又岂肯自损其利?朝廷每增一分税赋,彼辈必巧立名目,数倍转嫁於升斗小民。” 赵无庸眉头微蹙,声音转冷:“一帮蠹虫,不知收敛!明儿便需寻个由头,严办一二,以儆效尤。” 陈默並未附和,反而问道:“敢问赵公,所征赋税,可尽数解往京师户部?” 赵无庸面色一沉:“你是何意?” 陈默神色坦然:“晚辈斗胆僭越,並无他意。只是若赵公自己都截留一半,那你还怎么要求別人?上位者既开其端,下属官吏目睹心会,层层效仿,各取其利,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此时若仅择一二小吏严惩,只能算那几个小吏倒霉,根本亦无益於根治积弊。” 赵无庸目光闪烁:“哦……那以你之见,咱家该怎么做?” 陈默拱手:“晚生愚见,不如激流勇退。” “急流勇退?”赵无庸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呵呵……咱家对银钱根本没兴趣,只是咱家一帮手下,不能白干活,所收银两,自然也就无法全部上交户部。” 陈默微微頷首:“的確……收税也要成本,要不乾脆別收什么税了,只抄家,那个不用多少成本。” “呵呵……纸上谈兵……”赵无庸对此也懒得辩驳,今日他秘见陈默,其实只有一个目的:“陈解元,还是让咱家见识见识《情功》大成的奥妙吧。” 话音未落,他双手已自玄色道袍袖中探出。 那手掌色泽苍白,几近透明,仿佛由寒玉雕成,双掌向前一按。 “嗡——” 两股凝练到极致的白气自掌心喷薄而出,所过之处,地面石砖、旁侧草木,乃至观澜亭,瞬息间覆盖上一层厚厚坚冰,寒意刺骨,向陈默立身之处冻结而去! 陈默足尖一点,身形暴退,避开那冻结一切的森然白气。 落至岩崖边缘,江风徐徐,他衣袂飘飘。 “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既是在说他的应对之策,也是在劝告赵无庸应当如他一般激流勇退,避其锋芒。 “海阔天空?”赵无庸一脸嗤笑:“呵呵……可依咱家看,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他双掌齐出,更雄浑凛冽的寒气如潮涌来,封锁左右,意图逼陈默再退一步。 此时,陈默身处悬崖边缘,他身后便是滔滔秦淮河水。 虽然落入水中,並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若真掉入河中,又如何规劝於人? 陈默高举铁尺,雄浑內力化作一股沛然吸力,与身后秦淮河水气机相连。 “起!” 隨著他一声清喝,平静的河面骤然隆起,一道粗壮的水流如受无形之手牵引,自河面腾起,化作一条摇头摆尾的“水龙”,越过陈默头顶,径直衝向赵无庸拍来的“寒玉掌”力! 至阴至寒的苍白气劲与至柔至常的浑浊河水当空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密集的“嗤嗤”声响起,白雾瀰漫。 那足以冻结金铁的极寒掌力,撞入滔滔不绝的河水之中,其凛冽酷寒之意,竟被源源不断、平凡无奇的河水迅速稀释、中和、带走! 河水哗啦落下,打湿岸边一片,腾起蒙蒙水汽。 这一手举重若轻,轻而易举的化解了寒玉掌力。 赵无庸心中震撼,脑中闪过的那一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自己掌力中的寒气即为“有余”,引动河水中和一下就行了。 这就是“损有余”,这便是天道。 就在赵无庸思索悟道之时,陈默手中的铁尺已抡圆了砸来! 这一击毫无先兆,更无半点高手风范,只有纯粹的暴力。 赵无庸方才全力催动“寒玉掌”,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无法抵挡,只能后退。 “轰!” 铁尺未能击中赵无庸,却结结实实砸在了他方才立足的青石板地面上。 一声闷响,碎石激射,烟尘瀰漫,尘土飞扬中,陈默並未追击,反而趁机离去。 刚刚一击非为杀人,只为逼退。 “天道无情,人道只有契合天道,才能长久……赵公公,后会有期!”陈默身影一晃,便已没入观澜亭旁那片黑沉沉的老柳林中,几个起落,便与秦淮河畔的无边夜色融为一体,再不见踪影。 赵无庸独自立於原地,望著地上的坑洞,河面飘来的水汽,还有那尚未散尽的寒意,他的眼眸中神色变幻不定。 第五十八章 捨生取义 苏州城。 市舶司衙门前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声浪如潮。 “陈公是清官!阉党构陷!” “陈御史巡按苏州三载,减赋恤民,有目共睹!天理何在!” “陈公,为民请命,尔等竟敢构陷清官!” 人群最前方,五个布衣男子昂然而立。 大门轰然洞开,一行人缓步而出。 为首之人,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正是奉旨督税江南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实。他目光如冰刃扫过人群,喧囂为之一静。 “陈伯律勾结盐梟,贪没税银,依法收监。”李实声音尖细平静:“尔等聚眾抗法,莫非是想造反么?” “若无实证,便是诬陷!” “陈御史上月刚弹劾市舶司滥征『架阁捐』、『落地钱』,盘剥商民,今便下詔狱,天下人岂能心服?” 群情再次激愤。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怒吼:“清官蒙冤,阉党祸国!反了!” “杀啊!” “杀了阉党,杀了狗贼!” 人潮如决堤洪水,瞬间衝垮了衙役稀疏的防线。 积压已久的民愤化作狂暴的力量,棍棒、砖石如雨点般落下。 李实面色惨白,尖声呼喝,却被汹涌的人群淹没。那几个大红官袍的身影在混乱中被拖拽出来,挣扎与斥骂声很快便戛然而止。 风捲残云,又倏忽而静。 市舶司衙门前,只余狼藉与数具官宦尸身。热血渗入石板缝隙,方才鼎沸的人群渐渐从激愤中冷却,望著眼前景象,开始浮现出惊惧与茫然。 此时,那五名始终挺立在前方的布衣男子相互看了一眼,重重点头。 为首的汉子转身,对尚未散去、喘息未定的乡亲们抱拳,声若洪钟:“各位父老乡亲!贼官是我们杀的!与你们无关!” “今日之事,乃是我等五人忍无可忍,愤而出手,与尔等无干!速速散去,归家闭户!” 另一人踏前一步,慨然接道:“我等皆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掛之徒!无家室之累,无宗族之忧!这泼天的干係,我们兄弟五人,担了!” “对!我们担了!”其余三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人群寂静片刻,隨即爆发出低低的、混杂著感激与悲愴的唏嘘。前排几位老者率先躬身长揖,更多人隨之抱拳,深深作揖。 无人多言,只是那一道道投向五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敬重、悲愤与不忍。 人群开始默默退去,步履匆匆却有序,如同潮水退却,留下满地疮痍与那五个孤绝的身影。 数日后…… 南京城南直隶提刑按察司大狱,烛火昏黄。 司礼监掌印太监、督江南税政总宪赵无庸端坐堂上,蟒袍玉带,面如沉水。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阶下跪锁的五人。 “咱家知道,尔等不过是別人手里的刀。”赵无庸声音温和:“说出幕后指使之人,咱家不仅饶你们不死,还可保你们前程,加官进爵,光耀门楣。如何?” 五人闻言,皆是冷笑。 为首的汉子啐出一口血沫:“呸!赵无庸,你个老阉狗!苏州百姓谁人不知你爪牙李实之流横徵暴敛,架阁、落地、火耗……种种名目吸髓敲骨!陈御史为民请命,却遭你们构陷下狱!我告诉你,老子就是幕后主使!” “我等兄弟五人,无家无业,若能以自己一条贱命,换天下警钟,值了!” 另一人瞠目怒喝:“阉狗!我等只求速死!” 赵无庸脸色陡然一寒,杀意瀰漫。 他身形未动,隔空一掌轻按。 “砰!” 一声闷响,为首汉子胸膛塌陷,口喷鲜血,当场气绝,眼中却仍凝著讥誚。 “说。”赵无庸冷冷吐出一字。 剩余四人目眥欲裂,却无一人求饶,反而骂声更烈:“赵无庸!尔等祸国殃民,必不得好死!” 又是一掌,第二名汉子头颅歪折,毙命当场。 血腥气瀰漫。 剩下三人浑身颤抖,是因愤怒,而非恐惧。他们挣扎著挺直脊樑,怒视堂上,异口同声:“阉党不除,天下难安!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赵无庸眼中最后一丝耐心散去。 袍袖连拂,罡风如锤。 片刻之后,堂下只余五具逐渐冰冷的尸身,怒目圆睁,望向虚空。 “示眾!”赵无庸下令之后,拂袖而去。 五具尸身吊在城门楼的飞檐下,任凭乌鸦啄食。 第三夜,月黑风高。 几道影子贴著砖缝游走,割断了绳索。 天亮时,守军只看见空荡荡的绳套在晨风里打转。 苏州城西三十里,有五座新坟。 百姓们自发祭奠。 半日后,官军赶到。 掘开新土,拖出尸身,当眾烧成灰烬。 百姓沉默著散去,又在深夜回来,收拾义士骨灰,在原地重新垒起五座坟。 时隔数日,官军再来,铁锹踏平坟塋,黄土扬得遮了天。 半个月后…… 绍兴城外的小土坡上,五块青石垒得整整齐齐,石前还摆著半碗黄酒、三枝野菊。 太湖边的芦苇盪里,渔船划过,船娘忽然停了櫓,对著水畔五枚卵石堆起的小丘合十躬身。 就连官道旁的茶棚后头,赶路的老农歇脚时,也会对著五块石头垒起的小丘祭拜。 后来连城里也有了…… 深巷拐角,谁家后墙根下,五块石头垒起碑,敬献香火。 书院外的老槐树下,五块石头垒起墓。 田间阡陌,走著走著,垄边就隆起五撮土。 五块石,一垒坟,一炷香。 火烧不尽草根,锄挖不断地脉。 今日垒石为记,来年花开成碑。 …… 京师,紫禁城,文华殿。 弘光帝一脸凝重地看著手中一份用加急密匣呈送的奏报。 殿中央,內阁首辅段云阔慷慨陈词:“……陛下!苏州民变,戕杀钦差,震动东南!市舶司李实等人横死閶门,固有其取祸之道!……赵无庸未经审理,便虐杀五士,激起江南士林汹汹物议,民间垒石为坟,野祭不绝!赵无庸恃宠而骄、行事酷烈、败坏朝廷纲纪所致!若不严加惩处,何以平民愤,正国法,安天下之心?” 段云阔说到激动处,撩袍跪地,重重叩首:“臣,恳请陛下明发上諭,即刻锁拿赵无庸回京,交有司严审其贪酷激变之罪!江南税政,亦当暂缓,著令巡抚衙门妥为安抚,清查积弊!” 弘光帝沉默良久,终於放下那份沾著血腥气的奏报。 江南,財赋重地,亦是人心向背之所系。 弘光帝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赵无庸確有不当之处。民力已竭,不可再竭。擬旨……宣其回京听参,不得延误。” 段云阔深深俯首,高呼:“陛下圣明!此实为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第五十九章 再度截杀 苏州城外。 天色微阴,秋风萧瑟。 一片僻静的山坳中,五座相连的土坟前。 陈默静立於墓前,神色复杂,不时长吁短嘆。 他们是英雄,是义士,却也是时代的悲哀。 刘震虎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声音浑厚:“兄弟,莫要嘆气。半年前在运河边上,咱们虽说没能得手,还折了几位弟兄……”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五座土坟,又转回来,眼里烧著一团火:“可这次不一样!赵无庸,那阉狗已经人神共愤!此番必叫他走不出江南!” 陈默听他说完,神色复杂的看向了刘震虎,轻声嘆道:“你不懂……” 一身道袍的清尘子一甩拂尘,冷笑道:“哼!陈公子如今高中解元,莫非……是怕耽误了前程?” 刘震虎虽未开口,眉头却已拧紧,目光灼灼地盯住陈默。 “嘿嘿……”周嵩阴惻惻的声音响起,阴阳怪气道:“读书人嘛,金榜题名,眼瞅著就是官老爷了。何必再跟我们这些泥腿子混在一处,担这天大的干係?怕是心里早有了別的计较。” 陈默淡淡一笑:“诸位,若是信不过我,我不参与便是。” “阿弥陀佛。”了凡禪师跨前一步,挡在陈默身前:“陈公子,若你此刻不出手,以我等之力,恐怕难以诛杀那阉狗。” 刘震虎冷哼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了凡大师,何必与这等懦夫多言?他要走,便让他走!” 清尘子面容坚毅,拂尘微扬:“我等虽力薄,却怀报国之志,纵死不悔。” 周嵩目光锐利如刀:“让他走!王爷几次设计剷除那阉党,对方皆早有防备。我早已怀疑——我们之中,藏有內鬼。” 了凡禪师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平和:“陈公子並无动机投靠阉党,贫僧相信,不会是他。” 陈默静立原地,目光逐一掠过眾人激动的面容,良久,方才开口:“你们……还未开悟。莽撞行动,只会沦为他人棋局中的棋子。” 周嵩闻言,瞳孔骤缩,厉声道:“你承认了!果然是你!” 陈默並未否认,而是话锋一转:“你们以为,杀了那赵无庸,天下就清明了?江南五义,就死得其所了?根本癥结,不在那一两个奸佞。而在风气已坏,根子烂了!贪墨之风,已如溃堤之水,剎不住了。” 陈默说到这里欲言又止,他很想告诉眾人,如果阉党杀了,清流將无人制衡。 届时才是大厦將倾。 不过现在他不能说…… 说了就坐实自己,勾结阉党的事实,免不了一场恶战。 没必要…… 点到为止,能悟得出就悟,悟不了就算了。 “剎不住了就不管!?”周嵩冷笑:“好一番『清醒』的高论!依你之见,奸佞不必除,贪腐不必管,我等便该坐视这江山糜烂,任凭宵小横行不成?你这分明是贪生怕死、背信弃义的託词!” 刘震虎一双虎目死死钉著陈默的脸:“陈默!如今你轻飘飘一句『根子烂了』,便想教我们眼睁睁瞧著那阉狗继续祸害苍生?你的圣贤书,莫非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清尘子一甩拂尘,面色如霜:“陈默,你太令我们失望了。” 陈默摇了摇头,似已不屑辩解,转身便走。 周嵩阴冷的嗓音恰在此时响起:“了凡大师,事到如今,您还信他么?这般巧言惑眾、动摇军心之举,必然早已暗中投了阉党!” 了凡眉头一皱。宽大僧袍猎猎生风,一甩衣袖拦住陈默去路,声若洪钟:“陈施主,留步说清!” “道不同,不相为谋!尔等已陷此局,多说无益——还请让路!”陈默轻嘆一声道。 了凡足下生根,僧袍无风自动:“今日若不说清,贫僧断难放行。” 陈默袖中铁尺迎风劈落。这一击毫无花巧,全凭沛然內劲贯注尺身,破空之声恍若闷雷滚地,挟著摧山断岳之势当头压下。 了凡不接其锋,身形飘然后撤三步,双掌虚揽如抱圆月,一股柔劲绵绵涌出,將那刚猛尺风引偏三分,堪堪化去开山裂石之威。 陈默趁势进逼,尺影翻飞间便將了凡禪师彻底逼退,隨后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了凡禪师收掌而立,望著陈默消失的方向,眉宇间隱露忧色。 刘震虎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就这么让他走了?” “走了也好。”周嵩阴惻惻开口:“此人立场曖昧,內力又深不可测。若真存异心,留在身边才是祸患。” 清尘子將拂尘搭在臂弯,摇头道:“可他若真是內鬼,此刻离去,必向阉党报信。我等计划岂不危矣?” “阉党岂会不知,我等欲將其除之后快?”了凡禪师双目微合,良久方沉声道:“他並不知道靖王殿下的全盘谋划。便隨他去吧。” 刘震虎狠狠搓了手,烦躁道:“可他那身功夫……少了一位先天高手,此番行动便少了几分把握。” “那你还一个劲儿的赶他走?”清尘子笑道。 “我这不是激將他吗?”刘震虎一脸懊恼:“哪知道……唉。” 周嵩冷哼一声:“一个首鼠两端的懦夫罢了!满口迂阔道理,临到真要见血便畏缩不前。这等人物,走了反倒乾净,留在身边才是祸患!” 了凡禪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此事牵涉已深,非我等能独断。且將今日诸般情状如实稟报靖王爷,王爷自有明断安排。”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 四人来到了一处山坡,山坡之上旌旗半掩。 近前时,早有黑衣亲卫无声引路。 登上岗顶,只见靖王萧彻负手立於山崖边。 身后两百精兵肃立如松,每人都配备了火銃。 “王爷。”了凡禪师合十为礼,將陈默之事简明稟报。 靖王听罢,並不以为意,只是嘆道:“陈默此人,其才可用,其心难测。既已离去,便不必再追。” 刘震虎面露忧色:“可王爷,少了陈默,刺杀赵无庸之事……” “刺杀?”靖王面露嘲讽:“谁说此番仍是刺杀?” 眾人皆怔。 靖王抬手向后一挥。两名亲卫立刻推出一具覆盖油布的重物。油布掀开,露出底下黝黑狰狞的大傢伙。 那是由三十二支“火神飞鸦”綑扎而成的巨筒,筒身粗如合抱,铁铸的鸦首齐齐朝前,鸦喙处引信密布。 “此物名『霹雳神火』。”靖王手指轻抚过冰冷筒身:“赵无庸明日午时將过臥虎涧,那里两侧山壁陡峭,仅容车马单行。届时……本王会亲率火器营出手。而你们无需动手。” “贫僧明白。”了凡禪师双手合十:“王爷亲临险地,需人护持周全。” 靖王頷首:“尔等只需守住本王左右。待霹雳神火一发,山涧即成炼狱。赵无庸纵有通天本领,也绝无生路。” 第六十章 內应 臥虎涧下游地势渐缓,形成一片开阔河谷。 河岸旁散落数百顶帐篷,各色商旗在风中簌簌轻扬,远看似是商旅云集的临时营地。 然而只有深入营地之人方能察觉:这里並无寻常行商,不见货物堆积,唯有岗哨林立、戒备森严,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压抑的肃杀之气。 营地中央,最大的营帐內。 陈默的指尖正缓缓划过地图上標註的臥虎涧与两侧山坡,地图上甚至已经標註好了,赵无庸撤离的路线,以及靖王萧彻埋伏的地点。 帐中肃立著石勇、吕劲松、冷素问三人,以及十位百夫长,眾人屏息凝神,气氛沉凝如铁。 此番行动,陈默依旧只领了一千人。 如今香军帐面上的规模,算上海军已逾两万。 但陈默真正能直接调动的,不过两千之数;其余兵权,尽握於苏婉娘手中。 苏婉娘掌著粮餉银钱。 自古以来,谁出钱养兵,谁便掌握指挥权。 兵食其粮,兵听其令,天经地义。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这两万军毕竟隶属於闻香教,陈默若想夺权,並非难事。 只需一场法事、数次布道,便可通过信仰让全军改易其帜,唯他马首是瞻。 眼下陈默欲再扩兵力,苏婉娘却不肯了。 她觉得两万人已足以护卫航道,不必再增。 可陈默看得更远。 按他所知的歷史轨跡,往后中原大乱时,晋商將勾结关外建奴与久戍边镇的兵將,挥师南下,横扫天下。 此世虽国號为大夏,非大明,然北方建州女真犹在。 甚至连犁庭扫穴之事也曾经发生过,自从大夏对北面犁庭扫穴之后,渐习农耕的旧女真部族覆灭,深处丛林、仍持渔猎旧俗、乃至传闻中茹毛饮血的野人取而代之,占据建州,已成大患。 若所料不差,將来建州女真若联同边军、晋商,三股势力合流,江南这些早被蛀蚀一空的官军,断难抵挡。 到时天下便是流寇与外虏的棋局。 腐朽朝廷夹在中间,时而“联虏平寇”,时而“抚寇御虏”,终究逃不过倾覆之局。 陈默要做的,是將北方那些或將沦为流民的灾民,儘早南迁,编入商队护军,成为日后决战时的火种。 两万人,远远不够。 最好是有百万驃骑,实在不行也要凑出五十万精锐,才能成为將来左右时局的力量。 而这一切,都需要军餉。 苏婉娘只愿经商获利,无此野心,陈默便须自谋出路。 此番劫夺赵无庸这大半年来在江南搜刮的財货,正是为此。 只要得了这批钱財,招兵买马、积草屯粮,五十万军,未必遥不可及。 陈默冷声道:“此番靖王绝不会小打小闹,定会动用王军。” 冷素问眸光一凝:“你是说……那两百人的火器营?” 陈默缓缓点头:“靖王先前遣江湖中人出手,不过试探虚实。这一回,他为求財物一定会全力以赴!” 冷素问沉吟片刻,蹙眉道:“可赵无庸终究是朝廷钦差,靖王如此行事,难道不怕弘光帝治他谋逆之罪?” 陈默嘴角浮起一抹讥誚:“只要將知情之人尽数灭口,又有谁会知道?更何况……如今赵无庸声名狼藉,朝野皆恶,即便有人猜得几分真相,谁又愿替他说话、引火烧身?” 石勇按刀上前,沉声问道:“圣子以为我们何时动手?” 陈默却摇了摇头:“我们多半无需出手。” 帐中眾人闻言,皆露出诧异之色。 毕竟一支千人军,行军出征,比起屯军要多耗一倍的钱粮,尤其是这一千人军还进行了偽装,耗费更是巨大。 若只是外出拉练,看风景……实在太过奢侈。 陈默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臥虎涧:“赵无庸早知靖王要对他下手。倘若他此番未选此路,便说明他还不愿与靖王翻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声音里透出寒意:“可若他真押著財物走了臥虎涧,那就说明,他要的並非躲避,而是……” 陈默舔了舔嘴角,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永绝后患。” 石勇浓眉紧锁:“圣子,末將斗胆一问。即便靖王与赵无庸两虎相爭,我等欲作渔翁,也需知己知彼。军中只有五十鏢骑可以快速切入战场,其余皆是步兵,只能设伏,若没有精准无比的情报支持,这一千人马或许毫无用处。” 陈默淡淡一笑:“放心,我已经安排翠娘监视。” 石勇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这一千人马並没有配备火銃,只有弓箭长枪,人数虽然远超王军,但若是对上靖王的火器营,根本不堪一击。 除非提前找有利地形埋伏…… 这靠侦查绝无用处,必须要有內应,要有精准的情报。 不过圣子陈默必然早有安排,自己也无需多问。 ……. 次日,臥虎涧畔,山坡林间。 陈默一身玄青劲装,默立於一株虬结古松之侧。 从此处望去,恰好能將下方蜿蜒山涧与对面山腰动静尽收眼底。 对面,靖王人马隱於林木之后,若仔细观察,还能看见火銃铜铁部件偶尔反射出冷冽光泽,泄露著伏兵的存在。 细碎落叶声响自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盈熟悉。 郡主萧彤悄然临近。她一身藕色窄袖衣衫,倒似个清秀的书童。 她走到陈默身侧,与他一同望向山涧,声音压得很低:“此番,兄长决意动用『霹雳神火』,务求一击绝杀,令赵无庸与其党羽尽歿於此。那几个江湖义士,此番只会应对不测。” 陈默目光依旧落在对面,皱眉询问:“你们如何確信,赵无庸会在今日,必走此路?” “他押送的是数十车在江南搜刮的金银细软,目標太大,行踪再如何遮掩,终究有跡可循。”萧彤解释道。 陈默依旧担忧道:“我总觉此事,未必如表面看来这般简单。” 萧彤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透出对靖王布置的绝对信心:“霹雳神火巨筒已架设妥当,辅以两百精锐火銃手封死前后去路。任他有通天修为,在如此绝对的火力面前,皆是虚妄。” 陈默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嘆似讽:“但愿……是我多虑了。” 萧彤的目光在陈默沉静的侧脸上流连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你对兄长之事如此上心,先前却……若他知晓自己或许错怪了你……” “我拒绝参与此次伏击,他对此,想必颇有微词吧。” 萧彤默认,算是承认。 陈默目光深远:“我能有今日的先天修为,说来,终究是承了王爷的情。若非当年他允我阅览《情书》,我又如何能练成情功” 提及《情书》与“情功”,萧彤白皙的脸颊倏地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眸中漾起一层朦朧水光,竟透出几分与此刻肃杀环境格格不入的痴態。 第六十一章 霹雳神火 “啪!啪!” 清脆的掌摑声在山林间突兀响起,一声一声,毫不留情。 正此时,臥虎涧那头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与人语。 一队人马悄然现身,锦衣佩刀,其间还夹杂著两名太监打扮的身影。 翠娘眼神骤然一亮:果然来了。 她不再多看身后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场面,毫不迟疑,转身便向下游疾步赶去。 得赶紧通知河谷中的军队,准备往这里开拔了。 香军驻扎的河谷离这里还很远,等她去传讯,全军开动兵发至此,还要很长时间,也不知道是否能赶得及。 臥虎涧深处。 一支冗长的队伍,正缓慢行经。 靖王埋伏的地点就在最为狭窄的那处险隘。 两侧山壁陡峭如削,最多只能共行三辆马车。 队伍中二十余架马车,车辆都极为沉重,全都蒙著厚毡。 队伍中央有一辆鎏金华盖、四马拉动的宽敞马车。 车窗垂著明黄绸帘,车辕上特有的宦官標识。 这便是赵无庸的座驾。 他定然安坐其中。 前后共有二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其中所载的財物必然惊人。 对面山腰。 “殿下。”韩锋的声音在萧彻身后响起:“霹雳神火已校准完毕,隨时可发。只要他的马车,走到那块赭色標记石,即刻激发,必能命中。” “好!由你全权指挥。” “遵命!” 山腰处,三十二具黝黑的“火神飞鸦”被精铁框架牢牢固定。 每一具飞鸦皆长三尺,铁铸翎羽锋锐如真,鸦腹之內,填塞著足量的精炼火药与无数淬毒碎铁。 这本是工部火器司秘而不宣的攻城利器,设计之初,便是为了轰塌坚城厚墙。 此刻,它们被特製的复杂联动机关紧紧綑扎成一束,所有鸦首对准下方山涧中那一点鎏金之色。 只为一击。 赵无庸这般已臻先天化境的高手,寻常刀剑难伤其分毫,火枪铅弹即便击中,也未必能即刻毙命。 只有“火神飞鸦”能够真正对其造成伤害,而三十二口火神飞鸦绑在一起的霹雳神火,一旦激发,其威力难以想像。 方圆十丈,一切都將化为齏粉。 血肉之躯,绝不可能抵挡! 山涧中,鎏金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终於,车辕的影子,覆上了那块天然的赭色巨石。 “放。”韩锋一声令下,手中一直紧握的红色令旗猛然挥落! 三名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兵同时挥刀,斩断绷紧到极致的粗韧牛筋! “嘣——!” 绳索断裂的闷响之后,是机关释放的轰鸣,是绷紧牛筋的猛烈回弹,是精巧机关的一次性释放。 “嗡——!!!” 一种奇异的、令人齿酸的震颤声陡然响起,三十二具火神飞鸦尾部的药捻同时被点燃。 下一瞬,三十二条暴烈的火蛇在一阵爆鸣声中,向著山谷衝去,匯聚成一道直径逾丈的赤红火柱! 三十二具飞鸦在空中仿佛合併到了一处,化作了由火焰与死亡构成的毁灭洪流! 这已非箭矢,这是天罚! 那道洪流,以无可匹敌之势,精准地吞没了那辆鎏金马车。 连续的巨响,炽热的火焰,滚滚的黑烟。 护卫的锦衣卫和东厂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罚”嚇得魂飞魄散,队伍瞬间大乱,前后断裂,人人爭相逃命。 “杀!” 韩锋与另一名將领几乎同时暴喝,率领埋伏在两侧山坡后的火銃手蜂拥而下,迅速堵住了山涧前后出口。 在这狭窄逼仄的“一线天”內,慌不择路的锦衣卫成了最好的靶子。 “预备——放!”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冷酷的口令声中,三段轮射井然有序。 硝烟瀰漫,铅弹如暴雨般倾泻。任你武功再高,轻功再妙,在这毫无掩体、弹幕密布的死亡长廊里,也唯有被收割的命运。 人影如同被镰刀扫过的麦秆,一丛丛倒下,惨叫与銃声在山涧间反覆迴荡,经久不息。 山顶之上,萧彻负手而立,他俯瞰著下方已渐趋沉寂的杀戮场,目光中带著一丝掌控全局的淡漠。 了凡禪师、刘震虎、清尘子、周嵩等人静立其侧,神情却显得极为复杂。 了凡禪师双手合十,神情中带著一丝落寞,同为踏入先天之境的高手,他比旁人更清楚赵无庸的修为是何等深厚诡譎。 除非这世间有修仙者,否则赵无庸这等人物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可方才那一幕……那是匯聚了匠造极致的毁灭之力。 纵是先天罡气,在那等天罚般的轰击下,只怕也不堪一击。 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悯,在他心中交织,最终化为一声悠长沉重的嘆息:“阿弥陀佛……人力有时尽,业火终焚身。赵公公……唉。” 刘震虎难以置信:“那阉狗……伏诛了?” 清尘子一甩手中拂尘,神色中带著一丝不安:“无量天尊!除魔卫道,竟需假如此酷烈之物……” 周嵩没有说话,而是满头冷汗。 这等集束天威,哪有生灵能抵抗? 萧彻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得意。 “赵无庸倚仗修为,祸乱天下,寻常手段难以剷除。须知这世间,有些界限,已非仅凭个人勇武所能逾越。”萧彻平淡的解释。 “王爷所言甚是。”眾人无不应和。 霹雳神火大发神威,在场武者无不心中悽然,煌煌天威不可抵挡。 片刻之后…… 涧底的战斗彻底结束。 “诸位请隨本王一起去看看赵无庸那廝究竟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萧彻话音未落,异变已生自咫尺! “咻咻咻——!” 锐利刺耳的破空声猝然响起,数十支弩箭从暗处射出目標直指靖王及其身边的核心高手! “敌袭!护驾!” 几名站位靠外的亲卫猝不及防,惨哼著中箭倒地,伤口瞬间泛起不祥的黑紫。 就在这第一波毒箭扰乱的剎那,十余道身影如鬼魅般从藏身处扑出。他们身著深色劲装,动作迅捷狠辣,出手便是杀招,直扑过来。 其武功路数诡譎阴狠,配合默契,远非寻常军士或普通厂卫可比,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第六十二章 穷途末路 臥虎涧。 涧底。 韩锋身著一袭墨青色罩袍,头戴乌纱幞头,腰悬一柄长剑,穿行在大获全胜的军中。 两百精锐火銃手,对抗三百锦衣卫和东厂太监,藉助地形全歼敌人,不损一人。 用兵者,运筹帷幄,以彼之长击彼之短。 大获全胜,虽不常有,却也不难。 韩锋身边环绕著精锐火銃手,而脚下横七竖八躺著的,皆是锦衣卫与东厂太监的尸体。 那些尸身几乎都被火銃所伤,面目破损难辨,衣袍上裂开一道道焦黑的孔洞,血污浸透了飞鱼服与宦官常服。 副將快步上前,声音里带著按捺不住的兴奋:“大人,阉党爪牙已全数歼灭,二十辆马车俱已缴获,此乃大功一件啊!” 韩锋微微頷首,此战的確贏得酣畅淋漓。 不过隱隱间他还是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思索片刻后,韩锋蹲在一具锦衣卫尸身旁,抬手掀开那件绣工精致的飞鱼服衣襟。 露出的躯体瘦骨嶙峋,皮肤蜡黄。 “这怎么可能?”韩锋眉头深锁。 赵无庸手下那些养尊处优的亲信精锐,怎么可能吃不饱? 这些人倒像是……江南各卫所里那些被层层剋扣粮餉、常年飢饿的戍卒。 “难道说……” 陈默快速找到了一个东厂太监的尸体,直接扒开了他的裤子。 见到了一件不该见到的东西! “这!?”一股寒意陡然窜上脊背。 韩锋猛然抬头,他这才惊觉自己带来的两百火銃手,已在不知不觉间分散站开,且大多围在二十辆马车附近。更致命的是,战事既止,竟无一人往銃管中重装弹药。 他霍然起身,大声喊道:“所有人!立刻撤出此地!” 副將愕然:“大人,您说什么?靖王殿下马上就要下来巡视了……” “撤出去!”韩锋厉声打断:“这是军令!” 话音未落,山腰处骤然响起尖锐的哨音。 紧接著,兵刃撞击声、嘶吼与惨叫混成一片。 “敌袭!”韩锋拔剑出鞘:“列阵!备战!” 但一切已太迟了。 二十辆马车的黑色篷布在同一个瞬间迸裂,碎布如黑鸦四散狂舞。 每辆车厢中同时跃出数道黑影,绣春刀的寒光在迷濛晨雾中划开一道道凛冽的弧线。 这才是真正的锦衣卫! 他们目光如刀,动作似鬼,刀锋起落间,便是血雨纷飞。 火銃手们慌忙拋下手中空銃,拔出腰间佩刀迎战,却完全不是对手。 阵型顷刻溃散,惨叫与金属切入骨肉的声音混杂交织,山涧转眼已成单方面屠戮之地。 …… 山腰之上。 正准备下山巡视的靖王萧策突遭偷袭。 几名亲卫,中箭身亡。 清尘子拂尘舞成一片银光,卷飞数箭,惊呼道:“快撤!” 周嵩在躲避箭矢的同时甩出暗器,来袭的刺客却轻鬆避过,足见武功不弱。 萧彻身侧的四名铁卫反应极快,瞬间举盾相合,组成一面铁壁。 毒箭“夺夺夺”钉在盾面上,力道之大,竟让精铁盾牌微微凹陷。然而一支角度刁钻的箭矢从盾牌缝隙钻入,狠狠扎进一名亲卫肩胛,他闷哼一声,整条手臂迅速失去知觉。 “阿弥陀佛!”了凡禪师低诵一声佛號,双目陡然睁开,精光暴射。他枯瘦的手掌向前平推,一股浑厚磅礴的无形气墙凭空而生,如巨浪般向前席捲,將后续射来的十数支毒弩尽数拦下。箭矢撞在气墙上,发出“噗噗”闷响,纷纷断折落地。 眼看颓势將挽,异变陡生!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自侧方林间闪出,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残影。来人头戴道冠,身著玄黑道袍,面白无须,眼神阴冷如万古寒潭,正是本应在山下化为齏粉的赵无庸! 他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凡身后,一掌印向老僧背心。 那一掌轻飘飘仿佛不带丝毫烟火气,掌风未至,刺骨寒意已瞬间瀰漫开来,周围草木顷刻掛上白霜。 了凡禪师虽惊不乱,回身一掌相迎。 “轰!”双掌交击,劲气四溢,地面龟裂。 了凡身形一晃,只觉一股阴寒歹毒的內力如毒蛇般钻入经脉,所过之处血液几欲冻结,动作不由微微一滯。 就是这一滯的剎那,三支原本射向別处的毒箭抓住空隙,狠狠钉入了凡肩头、右臂!箭鏃入肉,发出沉闷声响。 然而,预想中血肉模糊的场景並未出现。箭矢仿佛撞上金铁,入肉不深,便被某种无形罡气阻滯。了凡周身隱隱泛起一层淡金色光泽,正是佛门金刚不坏神功运转到极致的徵兆。 他闷哼一声,內力疾催,竟將肩上箭矢震飞,但伤口处黑气繚绕,显然剧毒已隨寒劲侵入。 “寒玉掌……果然是你,赵无庸!”了凡禪师声音低沉,面如金纸,显然內腑已受震盪。 赵无庸冷笑一声,並不答话,身形再动,玄袍翻飞,掌影重重,挟著冻彻骨髓的寒劲攻向了凡。两位先天高手瞬间战作一团,掌风呼啸,气劲纵横,所过之处山石崩裂,树木摧折,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这边顶级高手激战正酣,那边刺杀却未停歇。 其余东厂番子趁此良机,攻势更疾,悍不畏死地扑向萧彻。刘震虎、清尘子、周嵩等人拼死抵挡,护著萧彻且战且退,向山顶另一侧撤去。不断有亲卫中箭或中刀倒地,惨叫之声不绝於耳。 与此同时,山下涧底也传来惊天喊杀与惨叫圣。 只见原本已被“剿灭”的锦衣卫与东厂番子,竟从二十辆马车当中,重新钻了出来。 他们个个身手矫健,出手狠辣。靖王麾下那两百名耗费重金、精心训练的火銃手,在这突如其来的近身搏杀中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猩红的血水迅速染红了涧底碎石。 杀光了火銃手之后,厂卫高手竟从侧翼山路攀援而上,动作迅捷如猿,转眼已出现在靖王一行人后方山脊,彻底封死了退路! 前有追兵,后有阻敌,靖王已经慌不择路。 既然赵无庸选择对他动手,想法必然和他一致,那就是不留活口。 脚下碎石滚落,身边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嗖!” 毒箭刁钻,专攻下盘。 清尘子脚踝中箭,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周嵩被从下方来的厂卫缠住,被身后的箭矢钉入后背,当场滚落山崖。 刘震虎知道自己身法不行,一心顾著逃命,可最终还是陷入重围,被一群锦衣卫刀刀放血,活活砍死。 萧彻停下了脚步,他也陷入了重围,无论从哪个方向,都是刀光凌厉。 如今他已成了孤家寡人,若非身为靖王,只怕早已被砍成肉饼。 第六十三章 靖王之死 身边的护卫都死绝了,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 原本以为胜券在握,可转瞬间就穷途末路。 面对如狼似虎、步步紧逼的锦衣卫与东厂番子,萧彻把心一横,厉声吼道:“我看你们谁敢杀我!?”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厂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脚步不由得一滯。 萧彻见状,胆气更壮,他声音拔得更高:“一帮狗奴才!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本王乃先帝嫡子,天子胞弟,靖王萧彻!” 他向前踏出一步,逼得最近的锦衣卫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萧彻眼中闪过得意,继续厉声喝道:“谋害亲王,形同谋逆,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你们这些鹰犬爪牙,有几个脑袋够砍?家中父母妻儿,莫非也想跟著你们一起下黄泉,永世不得超生?!” “本王身上流的是萧氏皇族的血!是天下的主子!”他张开双臂,声音却尖利:“杀我?你们也配?谁敢杀我?!谁敢杀我?!” 他一边嘶吼,一边竟主动向厂卫的刀丛走去,而厂卫们却只敢往后退。 简直囂张至极! 虽然周围越来越多的锦衣卫和东厂护卫赶来,但他们没有一人敢动手。 都有顾忌…… 这可是亲王,杀了他,日后秋后算帐……其他人只是听令行事,而亲自动手杀王者,肯定会陪葬。 最好是別人动手…… 正是因为人人都有顾忌,萧彻反而更加囂张。 面对一把把雪亮的绣春刀,萧彻猖狂大笑:“哈哈哈哈!一群无胆鼠辈!既然知道怕了,还不给本王滚开!” 他猛一挥袖,如同驱赶苍蝇,昂首挺胸,就要用身份威压迫出的缝隙中闯出去。 他双目圆瞪,怒视著挡在正前方的一名锦衣卫小旗:“给本王让路!听见没有?滚!” 那小旗脸色变幻,虽然往后退,但合围的阵型却是丝毫不变。 此时,山腰处的激战已分胜负。 “噗——!” 一声闷响,了凡禪师的金刚不坏罡气终於被连绵不绝、阴毒无比的寒玉掌力侵蚀穿透。 赵无庸那白皙如玉的手掌,携著一股沛然寒劲,结结实实印在了凡胸膛。 “咔嚓!”骨骼碎裂声轻微响起。 了凡禪师如遭雷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半空便凝成冰渣。 他就像断线风箏般向后飞跌,直直坠向深不见底的悬崖,生死不知。 赵无庸缓缓收掌,他眼中神光一扫,便见到了被围困的靖王萧彻,也看到了手下们脸上那份忌惮。 他眉头微敛,指节轻叩桌面,心中暗忖——靖王之事,確实比预想中麻烦。 “恭喜老祖宗,贺喜老祖宗,老祖宗神威盖世,旷古绝今!江湖闻风丧胆,这禿驴连您一招都接不住。” 赵无庸瞥了一眼这个主动凑到身边来的小太监,他眼中烧著一团急欲攀附的炽火,那是对权势赤裸裸的渴望。 以往赵无庸遇到这种人都是不屑一顾,可如今却是语气温和地问道:“你倒是聪明伶俐,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扑通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小的陈槐,十二岁净身入宫,在御马监做洒扫杂役,十九岁入东厂……” 赵无庸直接了当的问道:“想不想做领班?” 陈槐浑身一震:“老祖宗!多谢老祖宗提携。” 言罢他连磕响头,青砖咚咚有声。 赵无庸却话音一转:“想就要做事,咱家需的是能办成事的人。” 说罢抬手一招,身侧心腹当即奉上一把乌沉军弩。 赵无庸將弩缓缓推至他面前:“去,用这个,杀了靖王。提他的头来见我。” 陈槐盯著那弩,喉结滚动,掌心渗汗。 人这一生,总得赌一次。 他一咬牙接过了机弩,悄步贴向战圈外围。 弩机抬起,准星稳稳咬住那道蟒袍身影。 “狗东西!” “本王的路也敢拦?滚开!” 靖王萧彻气焰愈发囂张。 他吃准了这群鹰犬不敢真对他动刀兵,竟抬手狠狠扇了面前一名锦衣卫一记耳光,口中兀自骂道:“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包围圈越发扩大,眾人甚至已经有了退却之意。 就在这时! 破风之声骤起,一根泛著幽蓝寒光的短弩箭自混乱人缝中疾射而出,精准狠戾地扎进了他颈侧。 “呃……” 所有咒骂与气焰戛然而止。 萧策双目圆瞪,喉间咯咯作响,难以置信地转头想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射他。 他想不通,真的有人敢杀他…… 箭矢上的剧毒,让他瞬间没了知觉,脖子一歪,当场栽倒在地。 死了…… 远处山坡上,夜风猎猎。 陈默与郡主萧彤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兄长!”萧彤死死捂住嘴,难以置信的看著兄长倒地,被一个小太监手起刀落砍掉了脑袋。 那小太监举著靖王的头颅浑身沐浴在鲜血之下,仿佛在接受奇怪的加冕。 “走……我们快走!赵无庸既然敢杀王兄,若发现我们在此,他……他绝对不会留活口!”萧彤拉著陈默的手惊慌的说道。 陈默神色凝重地点头,两人转头沿著小径下山。 没走出多远,前方树丛便传来的人语。 “领班也真是……这边山头这么远,也让我们来看?” “爬上去吧,谁叫咱兄弟俩分到这活呢。” …… “嘘。”陈默將萧彤护在身后,小声说道:“是东厂撒出来的探子。” 他摸向腰间抽出一根尺许长、黝黑无光的铁尺。 那几名探子刚拨开灌木,尚未看清人影,一桿铁尺便拍了下来。 铁尺尚未及身,一股强横的內力便让两人动弹不得。 两声沉闷的重击之后,这两个搜山的探子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已经肝脑涂地,一命呜呼。 “走!”他拉起面色惨白的萧彤,继续向下疾行。 两人一路有惊无险抵达山脚,刚寻到藏好的马匹,两人共乘一骑,踏马而行。 不多时便见到官道之上,竟然迎面行来了一支军容整肃的队伍。 “是官军!”萧彤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她催马上前,亮出身份玉牌,扬声喝道:“我乃荣安郡主萧彤!前方是哪一部兵马?” 队伍立刻停住。 一名身著千户甲冑、面容粗獷的將领越眾而出,他先看了一眼与萧彤共乘一骑的陈默,隨后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玉牌。 接著他翻身下马,躬身行礼:“末將苏州卫千户石勇,参见郡主!” 竟然听自己的调遣!? 萧彤面露狂喜,拿出郡主威仪:“石千户!就在前方臥虎涧,我兄长靖王萧彻被东厂督主赵无庸率眾围杀!他们谋害亲王,大逆不道!你可愿率兵助我,擒拿逆贼!” “末將愿意!”石勇朗声说道。 第六十四章 苏州卫 在大夏朝,调动一支卫所千人军有著严格的规制。 通常需兵部正式行文,经地方都指挥使司核对勘合、加盖印信,两相符合方能发兵。 唯有遭遇外敌侵扰或地方叛乱等紧急军情时,將领方可“便宜行事”,先行调兵处置,事后再补办文书手续。 而此番山中变故,乃是朝廷钦差、东厂督主赵无庸与靖王萧彻之间的生死爭端。於情於理,地方卫所都绝不该、也不能介入此等皇族与內廷的倾轧。 石勇所部这千余人马,实则是陈默暗中蓄养的私军,陈默出面比什么兵符都好使。 他们之前偽装成商队在河谷驻扎,如今接到命令,立刻此刻打起旗號,偽装成奉命移防的地方卫所,准备参战。 若真是兵部或五军都督府的人员在此细查,从军械制式、兵卒面貌乃至行军阵列的细微之处,都不难瞧出破绽。 只可惜,深居王府的荣安郡主萧彤並不通晓军事。眼前甲冑鲜明、旗號清晰的队伍,在她看来,无疑是一支恰好途经、可倚为援手的朝廷官军。 …… 臥虎涧。 东厂番子们正在清理战场,取走王军的火器,並將涧底堆积的尸体拖到一处集中焚烧。 一身玄色道袍的赵无庸在涧底清查战况。 此番与靖王衝突,就算是捅破天了,他也只是自卫。 大不了將斩杀靖王的陈槐凌迟即可。 至於言官要拿此事弹劾他,他也没放在心上。 赵无庸真正的倚仗是先天修为,实在不行,血溅五步,做个万里独行的狂徒。 有了这般个人武力,五步之內,就是皇帝跟他说话也得客客气气。 当然,若是再有一支火器营,甚至坐拥几十万的私军,那腰板就挺得更直了。 在这世上必须要有实力,別人才会跟你讲道理。 当別人要构陷你谋反的时候,你最好是真的有实力能谋反 “督主,韩锋押到了。”一名黑衣档头单膝跪地稟报。 两名番子押著个浑身是血的將领走上前来。 韩锋约莫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紧眼,脸上带伤,脊樑却挺得笔直。他被按跪在赵无庸面前,却梗著脖子不肯低头。 赵无庸蹲下身,与韩锋平视。 “韩將军……”赵无庸的声音罕见温和:“你懂得训练火器营,还会操控霹雳神火、虎蹲炮,操演得法,阵法精熟,咱家很是欣赏。” 韩锋抬起头面露冷笑:“你想招募我?” “千军易得,一將难求,咱家也想组建火器营。” “呸!”韩锋啐出一口血沫:“阉狗,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赵无庸躲开血沫子,反而开口称讚:“韩將军,有骨气,如今边关烽烟四起。你这样的將才,跟著靖王那等志大才疏的藩王,可惜了。” “靖王殿下忠君体国,岂是尔等阉竖可妄议!”韩锋怒目圆睁:“我韩家三代为將,只知忠义二字,绝不受阉党招安!” “忠义?”赵无庸转头看:“靖王私练王军、暗购火器,勾结江南盐商,其心可诛。本督奉皇命清查,他竟敢在臥虎涧设伏!这才是谋逆。韩將军,你的忠义,用错了地方。” “两百余人,皆是王府依制所设护卫,如何算得上是私蓄甲兵?” “还敢狡辩!?人手一桿精製火銃,配以虎蹲炮数门,更有霹雳神火……这般军械,莫说寻常王府护卫,便是边镇精锐亦未必齐备。韩將军,你且说说,这还不叫逾制,什么才算逾制?” 韩锋不再反驳,低头不语。 “你好好考虑一下,咱家真的是爱惜人才。” “报——!” 一骑快马自涧口疾驰而入,马背上的探子滚鞍下跪:“督主!东南突然出现一支卫所军,约千人,打『苏州卫』旗號,正朝臥虎涧方向行进!” 场面骤然一静。 赵无庸眯起眼睛:“领兵者何人?行军状態如何?” “看甲冑是卫所常规配置,皆是步兵,有数十余骑,行军极快,最多还有半炷香的时间,便至涧口!” 赵无庸脑中飞速盘算。 臥虎涧內尚有数百具尸体待处理,火器也许收缴。若让这支卫所军撞见,消息走漏,便有些麻烦了。 虽然是出於自卫,但“擅杀亲王”的罪名,朝中那些清流绝不会放过。 “刘档头,曹档头。”赵无庸沉声道。 两名领班应声出列。一人著东厂褐色贴里,面白阴鷙;另一人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是隨行的锦衣卫千户。 “你二人各带五十好手,速去涧口拦下那支卫所军。”赵无庸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告诉他们,东厂与锦衣卫在此联合办差,剿杀一伙私贩火器的江洋大盗。此地已被划为禁区,让他们——绕道。” “遵命!”二人领命,迅速点齐人马朝涧口奔去。 …… 涧口处,刘档头与曹档头率领的一百名精锐甫一现身,尚未及开口交涉,对面那支“苏州卫”军阵中便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咻——咻咻——!” 破空之声骤然撕裂空气,一片密集的箭矢如乌云般劈头盖脸攒射而来! 毫不留情的覆盖射击。 东厂与锦衣卫的好手们纵然有不俗武功,但这波箭雨已经彻底覆盖了涧口,只能在方寸之间躲避。 纵然他们各展身法挥动兵刃拨打格挡,可密集的箭矢,仍让十数人中箭倒地,惨呼连连。 “他们怎敢……”曹档头又惊又怒,话音未落,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敌军阵型裂开,五十骑已然排成楔形突击阵展开,其中当先十骑是连战马都披著护具的重装骑兵。 虽然只有十个重骑,但却完全可以覆盖狭窄的臥虎涧,他们如同钢铁洪流,在低沉的號角声中开始加速衝锋! 马蹄践踏大地,发出闷雷般的轰响,气势骇人! “结阵!快结阵抵挡!”刘档头嘶声高吼,却转头就跑。 他们这一百人虽个个身手不凡,擅长江湖搏杀、潜伏暗杀,何曾正面硬撼过成建制的重甲骑兵衝锋? 喊结阵抵挡,纯粹就是想让手下送死,助他逃出生天。 虽然他们都配备了淬毒手弩,但打头的重骑兵,让他们根本没有想回头射箭的想法。 骑兵衝锋的速度远超他们苦练的轻功,骑兵从背后掩杀的威力,也远超他们的想像。 钢铁洪流狠狠撞入了鬆散的人群! 剎那间,筋骨断裂声、惨叫声、金属撞击声混杂一片。 重甲骑兵借著马力,手中长刀只是简单挥砍砸击,便能般破开血肉之躯。 战马所过之处,人头滚滚。 战场瞬间变成一边倒的屠杀,东厂与锦衣卫的高手们平日里赖以逞凶的武功,在军队面前毫无反击之力。 刘档头被一骑当胸撞飞,口中鲜血狂喷。曹档头挥刀勉强格开一柄劈来的长刀,却被侧面刺来的三桿长枪同时捅穿腰腹,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冷漠的士兵面孔,手中绣春刀噹啷坠地。 仅仅一次衝锋,百余东厂、锦衣卫精锐便已死伤大半,阵型彻底崩溃,残存者肝胆俱裂,再也组织不起有效抵抗,纷纷向后溃逃。 而那支“苏州卫”军队阵型严整,步骑协同,如同冰冷的杀戮机器,在军官的號令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残敌,向著臥虎涧內稳步推进。 第六十五章 天罗网 臥虎涧。 一顶临时军帐矗立在崖壁之下。 帐內陈设简单,唯有一案两椅。 韩锋並未受缚。 他坐在木椅上,神情略显萎靡。 赵无庸好整以暇地坐在他的对面:“韩將军,靖王虽是皇亲贵胄,然刺杀钦差、意图谋逆……如今大势已去,將军若愿归顺……便是效忠於皇上。前路如何抉择,还请將军细细斟酌。” 韩锋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案上那杯浊酒中。 酒面微晃,映出帐顶摇晃的阴影。 虽然他不愿意效忠阉党,但是靖王確实已经死了,往后该怎么做? 总不能回家种地吧…… 思及日后风雨飘摇的前程,总觉得烦闷异常,不由端起了案前的酒杯。 赵无庸將他这细微动作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快成了…… 就在赵无庸志得意满之时,他突然眉头一皱。 不对劲! 不是帐篷里面不对劲,而是外面。 作为先天武者,赵无庸对天地气机的感应已近通玄。 就在刚才一瞬,他分明感到四周山林间的鸟鸣虫嘶,全数消失了。 细细感应,竟是一种难言的压迫感! 修为到了他这个境界,绝不会平白无故的生出感应。 “督主?”身旁的掌班觉察有异。 赵无庸猛然转身,蟒袍捲起一股阴风,人已掠至帐门。 他將厚毡门帘拉开,帐篷之外是晴朗的天空。 哗啦啦的涧水流淌声,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等等! 赵无庸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听到了密密麻麻的破空声。 抬眼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密密麻麻,天际已黑 倾盆而下的钢铁箭雨,在臥虎涧这个小范围的天地完全做到了遮天蔽日。 “敌——!!!” 帐外一名档头的嘶吼只吐出一字,便被七八支箭矢贯穿胸膛,钉死在地。 他身周,数十名东厂番子、锦衣卫直到箭鏃及体,方才惊觉抬头,下一刻便被钉成血葫芦。 赵无庸袖袍鼓盪如帆,先天真气汹涌而出,在身周捲起一道无形气墙。箭矢射至三尺之外,便被弹飞、震碎。可他护得住自己,护不住所有人。 涧口方向,地动山摇。 十骑玄甲重骑如山岳崩塌般率先衝出。 人马皆覆铁甲,唯露双目,手中丈二马槊平端,槊尖在昏光下泛著幽幽冷芒。马蹄踏地,碎石迸溅,整个山涧都在震颤。 重骑之后,是两列轻骑,弓刀俱备,矫捷如狼。 再之后…… 是兵。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枪戟如林,甲冑反射著最后的天光,匯成一片移动的钢铁洪流。 这绝非区区“路过”的卫所军! 卫所军都吃不饱饭,哪有这般整肃的军容!? 一匹白马上,女子手持长剑,遥指涧底: “大夏將士们!”她声音清越,却挟著滔天恨意,穿透喊杀声直抵每个人耳中:“隨我诛杀阉党,为靖王报仇!” “是郡主!”有锦衣卫失声惊呼。 赵无庸浑身一震。 自己的情报有误,靖王根本就不是只有两百人的火器营,而是有一支千人队的士军,甚至还配了战马甲冑。 在大夏朝配备火器未必是谋反,可若是私藏甲冑,那就绝对是谋反,哪怕只有十副重甲。 靖王藏的真是太深了! 还有一支千人军是他妹儿领军。 那些档头们脸色煞白,握刀的手都在抖。 他们刚刚杀了靖王,转眼就面对一支精锐强悍的復仇之师,士气瞬间崩了大半。 “退!”赵无庸当机立断,嘶声吼道,“退往后阵!用輜重车堵住隘口!快——!” 可命令出口,应者寥寥。 多数厂卫已被军士衝锋嚇破了胆。 箭雨刚歇,重骑已至,眼见那钢铁洪流碾来,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不知谁先发一声喊,丟下刀就往两侧陡坡上爬。一人逃,十人隨,顷刻间,两百人的队伍竟在瞬间崩散。 而那一队玄甲重骑,衝锋的锋尖,自始至终,牢牢锁定著赵无庸。 十骑重甲,速度再提! 马蹄如雷,直衝赵无庸! “保护督主!”剩下数十名厂卫挺刀迎上。 螳臂当车。 重骑甚至没有减速。马槊如林刺出,挡者披靡。人体被轻易撞飞、挑穿、踏碎。 转瞬间,十骑已突进至赵无庸面前十丈之处! 当先一骑裹挟著千钧之势,手中长槊寒芒如流星贯日,直刺而来。 赵无庸眼中寒光爆射,竟是不退反进,身形微微一顿,双掌已交错於胸前。只听一声沉喝,森白寒气自他周身勃然喷发,玄冰真气催至顶峰,空气中骤然绽开无数霜花! “嘭——!” 那匹衝锋的烈马连同马上骑士,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极寒之墙。玄冰真气透甲而过,人与马瞬息间凝结、僵直,隨即在巨大的惯性下寸寸碎裂,化作一蓬夹杂著冰晶与血沫的齏粉,轰然四散! 紧隨其后的两骑收势不及,战马悽厉长嘶,失蹄翻倒,沉重的骑手从鞍上狠狠摔落,无力再战。 后续数骑见状大骇,纷纷一偏转马头,不敢再进攻赵无庸。 那赵无庸衣袍无风自动,周身白气繚绕如冰龙盘踞,一时之间无人敢直攖其锋。 重骑兵绕行而过,紧隨其后的轻骑兵立刻压上。 这支轻骑显然早有部署,甫一照面便是漫天箭雨泼洒而下。 赵无庸袍袖翻卷,掀起澎湃罡风,將飞矢尽数震落。 然而就在这瞬息的分神之际,一张漆黑大网迎头罩落! 那网,边缘布满森然倒鉤。 当赵无庸被网罩住,想要撕开这张网,却发现,其质地坚硬无比,非丝非革更有金丝银线混合其中,网中打结处更是布满细密倒鉤,一用力撕扯就钻入皮肉之中。 “天罗网!”赵无庸心头一震。 他听说过此秘物,据说专为擒杀顶尖高手所造的凶物! 大网及身,四周轻骑立即收拉网绳,倒鉤深陷,越缚越紧。 方才绕行的重骑兵此时拨马回冲,其中一骑掌中浑铁大枪借战马奔腾之势,化作一道黑色疾电,直贯赵无庸胸膛! 这一枪匯聚人、马、重甲、兵械之力於枪尖,枪锋未到,凛冽罡风已压得赵无庸气息骤窒。 身陷罗网,避无可避,赵无庸唯有硬接。 “寒玉掌·封天冻地!” 刺骨寒潮自他掌心暴涌而出,顺著枪桿急速蔓延。精铁枪身瞬间覆满白霜,隨即迸发碎裂之声,竟被冻出无数裂痕。 当枪头接触他的瞬间,便直接崩碎。 可枪头虽断,其上承载的千钧衝击却未全消。 “砰——!!!” 赵无庸如被山岳砸中,整个人倒射而出,后背猛撞上山岩。石壁崩裂间,他喉口一甜,鲜血狂喷。天罗网的倒鉤在撞击中更深地咬入骨肉,愈难挣脱。 第六十六章 虎落平阳 臥虎涧。 一轻骑俯身掠地,手中长枪如灵蛇探首,精准勾起地上拖曳的网绳,隨后將那往绳套在马上。 调转马头,疾驰而出。 “驾!” 绳索猛地一扯,绳索骤然绷直! 另一端被天罗网兜住的赵无庸被这股巨力骤然拖拽而起,在地上狠狠摩擦。 骏马长嘶,铁蹄翻飞,拖著一道烟尘与血痕向涧中开阔处狂奔而去。 尘土、碎石、断枝……一切障碍都成了拖行路上的刑具。 赵无庸的玄色道袍被蹭了个稀烂,后背与地面剧烈摩擦,皮开肉绽,天罗网的倒鉤在顛簸中更深地楔入骨肉,每一次弹起、落下,都带出淋漓血沫。 他是先天宗师,真气未散时筋骨如铁,寻常拖行本难致命。可此刻真气为抗重骑已耗去大半,又被那一枪震得臟腑移位,此刻只余一口护体真气吊著性命,意识在剧烈的撞击与摩擦中早已涣散。 耳畔是呼啸的风,是碎石刮过骨头的令人牙酸的声响,还有……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般的欢呼与叱骂。 “阉狗!也有今日!” “拖死他!” 马蹄声杂沓靠近,又一骑掠过,马上军士狞笑著抡起长枪,枪桿带著破风声狠狠砸在他肋下! 另一侧,有长矛探来,並非刺杀,而是用矛头侧面猛拍他的脸颊。“九千岁?哈哈哈!叫花子的野狗不如!” 拍打、抽击、拖拽……每一次接触都带来新的剧痛与屈辱。他模糊的视线里,是晃动顛倒的天空、狰狞兴奋的面孔、飞扬的尘土与血雾。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朝堂之上人称“九千岁”的赵无庸,此刻宛如一条被套住脖子、在得胜者马蹄前被肆意拖行羞辱的野狗。 真气,在这一次次的摧残中飞速流逝。 意识,沉向无边黑暗。 最终,在一次头颅重重磕上凸起岩块的剧震后,那口吊著的气,散了。 他眼前彻底一黑,陷入死寂的昏厥。 …… 夜晚。 下游河谷。 有一支千人军在此安营扎寨。 军营之中有一个木柵栏,形如猪圈。 赵无庸双手被反绑,两只脚也被麻绳捆著。 跪在烂泥中。 木柵栏外有一群看守,手持长枪,面容冷峻。 此时的赵无庸满身都是血污,在他的前面堆著一大堆灰烬。 那是焚香之后的灰烬,这一群军士早有准备,將他俘虏之后,用特殊的香料熏他。 就像熏腊肉一样熏,那诡异的,甜腻的异香,被他大量的吸入,导致他精神恍惚,一身先天內力无法提起,只需要一根麻绳就能把他像死狗一样捆绑。 是非成败转空头…… 赵无庸万万没想到自己栽的这么狠。 这一次怕是难有活路了。 木柵栏外突然一阵嘈杂。 赵无庸勉力抬起头,透过木栏缝隙,瞥见外面人影晃动。 “让开!”萧彤的声音冰冷,剑尖直指柵栏。 看守的队长横枪阻拦,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郡主恕罪,此人乃重犯,將军有令,天明前任何人不得接近。” 萧彤冷笑:“我偏要现在取他性命,你待如何?” 话音未落,剑光已起。 守卫们长枪一架,寸步不让。 “你们!哼!”萧彤懊恼离去。 赵无庸双目微眯,萧彤指挥不了这支军队!? 难道这不是靖王训练出的私军,而真的是卫所的军队? 若真是苏州卫抓住自己,那么他们该会如何处置? 应该把自己囚禁起来,然后……上报朝廷,由弘光帝抉择…… 妈的! 这就不可能! 苏州卫就算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抓自己! “咳咳咳……”蜷缩在冰冷地面的赵无庸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胸腔的震动都牵扯著周身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思绪稍动,脑海便是一阵昏沉混沌,隨之而来的是四肢百骸深处涌上的、连绵不绝的钝痛。 这是根基受损的徵兆。 此番折磨已伤及根本,即便侥倖保住性命,这一身苦修多年的先天修为恐怕也要付诸东流。 往后若想重修武道,还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的爭吵平息。 紧接著,一道披著甲冑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靴子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是一位將领。 赵无庸抬了抬眼,没有出声。 那將领在他身前站定,声音冷硬:“你在江南搜刮的財物,都藏在何处?” 赵无庸露出一副瞭然的笑容。 此时此刻他终於想明白了。 这的確是靖王豢养的私军,只不过如今靖王一死,这支军队的將领叛变了。 不再听从郡主萧彤的命令。 说不定刚刚已经把萧彤给杀了。 只想自己怎么搞钱。 这就对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呵呵……银子?”他的声音当中带著一丝奇异的蛊惑:“將军何必只盯著江南那点零碎……咱家掌东厂十余年,替皇上办的差事,经手的东西,又岂是区区一个江南能比的?” 他喘息著,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耗尽全力,可话语里的內容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诱人:“黄金……三十万两,就藏在鹤鸣山秘库,都是熔炼好的金锭,毫无標记。” “白银……三百万两,分散在七处钱庄,凭我印信,隨时可取。” “还有……歷年『孝敬』的奇珍古玩,名家字画,价值连城者不下百件,清单密语……都在咱家脑子里。” 他盯著將领微微收缩的瞳孔,知道自己拋出的饵已经够重。 “杀了我,这些……就成了无主之財,朝廷自会追查收缴。你们一分也拿不到,还要背负截杀钦差、谋害朝廷重臣的滔天罪名,天下虽大,再无容身之处。”他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却异常锐利,“可若……留咱家一命,助咱家脱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魔鬼的低语:“这些,全可充作军费!你们不再是靖王余孽,而是……护驾有功、助朝廷重臣平乱的义军!东厂、锦衣卫的力量,咱家残余的人脉,都可为你所用。届时,招安、封赏、甚至割据一方……皆有可能。” “將军是聪明人。是拿一笔死钱然后被天下追杀,还是……握住一座金山,搏一个锦绣前程?” 那將军听罢,未置一词,隨即转身,大步离开了木柵栏。 约莫一炷香后,那將军去而復返,身后跟著两名神色恭谨的士卒。 他抬手示意,士卒立刻上前,用匕首利落地割断了捆缚赵无庸手脚的麻绳。 赵无庸身体一软,几乎栽倒,却被左右士卒架住胳膊,半扶半拖地离开了那片污浊泥地。 並將其送到了一顶相对整洁的军帐之內。 第六十七章 督公,真奇怪 帐中烛火通明,已备好热水与洁净布巾。 两名被俘虏的东厂隨行太监,此刻正垂手侍立一旁,手中赫然托著一套叠放整齐、象徵著他身份与权柄的玄黑织金蟒袍督公官服,以及相应的冠带。 將军站在帐门处,声音依旧沉冷:“给他收拾乾净,换上衣服。” 两名太监急忙上前,动作小心甚至带著残留的惊惧,开始为赵无庸擦拭血污,更换衣衫。 当那身熟悉的、威严厚重的官服逐渐加身,虽然身体依旧疼痛虚弱,但某种属於九千岁的仪態与气势,似乎也隨著这身衣裳,一点点重新凝聚在他佝僂却挺直了些许的脊背之上。 片刻之后,帐帘再次被掀开,进来了三个人。 石勇,吕劲松以及一身道袍的冷素问。 其他人不能来。 翠娘见过这位九千岁,陈默则在外遥控指挥。 三人看向端坐椅中的赵无庸。 石勇抱臂而立,率先开口,声如铁石:“眼下你这九千岁的性命前程,捏在我三人手里。” 吕劲松微微頷首,算是见礼:“督公,废话不多说!鹤鸣山秘库,三十万两黄金。带我们取出来。” 冷素问的声音清冷,直截了当:“黄金到手,便放你走。” 赵无庸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来意,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三张脸,沉吟片刻,才缓声道:“金子,我可以给你们……只是,纵使金子到手,你们这支人马,依旧是无根之萍,是朝廷眼中的叛军。大夏的平叛檄文不日便將传檄天下,四方兵马的矛头,都会指向你们。这往后……你们可想清楚了?” 石勇硬邦邦地回道:“这,不劳你费心。” 赵无庸双目微眯,端详著三人神色,片刻后又道:“难不成……你们是打算,黄金一到手,便散了队伍,各自卸甲归田,做个逍遥的富家翁?” “没错。三十万两,刚好一人十万两。” 赵无庸语气微妙:“……不想要更多?” 冷素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多了,我们吞不下。公公只需答一句:肯,还是不肯?” 吕劲松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刀柄上,补了一句:“若不肯,金子我们也不要了。把你交给郡主,然后,大家散伙。” 赵无庸闻言,眉头一皱。 这帮人,不简单啊! 不贪多,不恋权,只要那三十万两黄金,什么白银细软、古玩字画,一概不要。 遇到这种油盐不进的人,只能认倒霉。 一次性遇到三个,也是无可奈何。 原本还想著將这群人收归麾下,或者……或者找个机会报仇。 如今看来也是无从下手,只能自认倒霉。 不过转念一想,这帮人既然没有更大野心,那么想必拿了金子也该放自己离开。 於是不再犹豫,乾脆应道:“好!咱家带你们去取金子。” 这一支千人军队打著苏州卫的旗號,奔直奔鹤鸣山而去。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二十辆坚固的宽轮大车,以及拉车的骡马早就准备好了,就是在臥虎涧用来诱惑靖王军队的陷阱。 看著自己精心准备的马车为他人所用,赵无庸免不了又是一阵长吁短嘆。 虽然他身边里里外外围了四五十名军士,但他总感觉有熟悉的人在外面观察著他。 不过如今他修为大损,身中剧毒,灵觉受损,也实在无法观察外界。 或许…… 是郡王萧彤正虎视眈眈的看著自己,想要自己的这条老命。 而这一大群军士,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是想保护自己。 …… 鹤鸣山。 山路尽头立著一座隘口,隘口之上,人影绰绰,弓弩手严阵以待,一股肃杀之气瀰漫开来。 虽然守卫的人不多,但是地势险要,辅以弓弩重器,一支千人军队,根本无法攻破此地。 隨著机括声响,弩箭齐刷刷对准山路,紧接著传来一声粗蛮的喝骂:“止步!再敢上前半步,格杀勿论!” 数名东厂番子应声而出,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档头,神色倨傲,斜眼打量著来人。 石勇上前一步,亮出赵无庸的令牌:“奉令办事,速速放行!” 疤脸档头看也不看,嗤笑一声:“老子管你奉谁的令!此乃禁地,閒杂人等,立刻给老子滚!” 话音未落,眾多甲士簇拥著一人行来。 当他看见那人之后,当场被嚇得魂飞魄散。 “快开门!” 隘口的大门迅速打开。 刘档头率著一眾人出了寨门,跪倒在寨门两侧。 “小的,恭迎督公!” “恭迎督公。” “千岁!千岁!千千岁!” …… 赵无庸瞥了一眼这些人,微微摇了摇头。 真一帮蠢货! 居然看不出自己被挟持了。 赵无庸默默地从他身边经过,那人还在磕头:“督……督公!属下该死!属下瞎了眼!不知道这是督公亲自带队。” “刘档头,带他们去取金子吧。”赵无庸嘆了口气,轻轻吩咐道。 疤脸档头冷汗涔涔,连头都不敢抬:“督公放心,属下照办。” 石勇收回刀柄上的手,心中嘟囔道:哼!一条又贱又蠢的狗! 刘档头连滚爬起,在前引路,不多时便到了依山而建的秘库重地。 沉重的铁门被数名番子合力推开,昏黄的火把光映照下,一摞摞码放整齐、赤黄夺目的金锭赫然呈现。 吕劲松与石勇对视一眼,挥手令军士入內搬运。 二十辆大车在库前空地上一字排开,军士们沉默而有序地將一箱箱黄金抬上车厢,用绳索牢牢固定。 车轮承重,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骡马不安地喷著鼻息。 整个过程,赵无庸被“簇拥”著立在库门一侧的阴影里,静静看著自己的財富被一点点搬空,面色在火光摇曳中晦暗不明,唯有眼角细微的抽动泄露著心绪。 约莫一个时辰,最后一箱金锭安放妥当。 石勇验看过车辆,朝吕劲松点了点头。车队缓缓启动,碾著山石路面,发出隆隆的声响,朝著隘口方向行去。 刘档头躬著身,一路小跑跟在赵无庸身侧不远,满脸堆笑地恭送:“督公慢走,山路崎嶇,千万当心……属下恭送督公,督公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无庸在数十名军士的严密“护卫”下,隨著车队移动。经过刘档头身边时,他脚步略顿,极短暂地侧过头,用一种混合著无奈的古怪眼神,深深瞥了这位犹在諂媚叩首的属下最后一眼。 刘档头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將腰弯得更低。 直到车队和督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隘口拐弯处,他才直起身,挠了挠头,对著身旁同样茫然的手下嘀咕道:“督公,今儿……真有点怪。怎么自个儿走路了?还有那么多人围著他,里三层外三层的……真奇怪。” 第六十八章 刻意提醒 车队隆隆远去,隘口重归寂静。 锦衣卫刘金魁心里有些烦闷。 他是赵无庸的心腹,为赵无庸守卫最重要的金库,可如今金库都已经被搬空了。 他还守在这里? 督公也不给他安排新的活计? 甚至任务圆满完成,也没有给他一点奖赏。 这像话吗!? 刘金魁越想越是委屈,越想越是烦闷。 等等! 督公临走之前好像给了他一个眼神。 刘金魁咂摸著督公临走时那难以形容的一眼。 隱隱想到什么,可又说不出来。 督公何曾自己走过这么长的山路? 身边那些军士……说是护卫,那站位也未免太密实了些……不太像是护卫。 “头儿,库门还锁吗?”一名手下凑过来问,打断了他的思绪。 “锁!当然锁!虽然里头屁都没了,规矩不能坏!”刘金魁没好气地吼道,挥挥手驱散心头的疑虑:“都警醒著点!各回各位!继续为督公尽职!”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往隘口上走,心里那点不对劲却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 督公一句话都没私下吩咐,那么多金子被搬走,连个条子都没留…… 啥原因!? 隘口上的守卫刚交接过,一切似乎恢復了往日的森严与枯燥。 刘金魁心神不寧地踱了几步,正想回屋喝口酒压压惊,忽听得山下道路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擂战鼓。 “什么人?!”隘口上的弓弩手立刻警觉,纷纷探身张望。 只见一骑如离弦之箭,自山路拐角处狂奔而来,马上的骑士伏低身子,速度极快,直奔隘口。 距离尚有百步,那骑士突然在疾驰中直起身,张弓搭箭——“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至。 “夺”的一声。 箭矢深深的钉在了隘口木柵门柱之上。 “敌袭?!”守卫一片譁然,弩机立刻瞄准那疾驰而去,可那独骑射完一箭之后转身就走,转眼消失在山路另一头的单骑。 “等等!箭上有东西!”眼尖的番子喊道。 那番子取下布条,交给了刘金魁。 刘金魁展开布条,仔细查看。 只瞥了几行,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捏著帛书的手抖个不停。 帛书上字跡清晰,上面赫然写著:逆贼假扮官军,挟持督公,劫掠鹤鸣山秘库黄金!见令即刻出动,营救督公,不得有误! “我……我操……啊……”刘金魁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督公那意味深长的一瞥、那过於“严密”的护卫、自己那蠢笨的恭迎……所有画面瞬间串联起来,惊得他魂飞魄散。 “集合!所有人!快他妈给我集合!”他嘶声力竭地狂吼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金子被抢了!督公被绑了!抄傢伙,追!给老子追回来!” …… 官道旁一处疏林边,赵无庸和那几个一路瑟缩跟隨的俘虏太监被遗弃在了路边。 石勇勒住韁绳,在马上略一抱拳:“赵公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湖再见。” 说罢,再不多看一眼,调转马头,疾驰追赶前方隆隆行进的车队去了。 尘土渐渐落定,荒野寂静。 赵无庸望著车队远去的烟尘,又转头看了看两个狼狈的小太监,深深嘆了口气:“走吧。” 话音刚落,侧方土坡后骤然响起急促马蹄声! 一骑如风卷至,马背上女子英姿颯爽,红衣猎猎,正是郡主萧彤。 她凤目含煞,不言不语,只在驰近瞬间张弓搭箭——“嗖”! 一名小太监应声而倒,咽喉处箭羽微颤。 “萧彤!”赵无庸惊怒交加,踉蹌后退。 原本以为这支叛军已经杀了萧彤,没想到竟然没杀,而是留著她杀自己。 若是以往,赵无庸自是半点不惧,可如今他內力枯竭,剧毒缠身,莫说对抗,连躲避都显得笨拙不堪。 萧彤恨极了他,更无半句废话,策马盘旋,弓弦连响,箭矢如毒蛇般衔尾追至,將他逼得滚倒在地,官袍沾满泥污,髮髻散乱,性命只在呼吸之间。 就在此危难之际,侧后方山道上陡然杀声震天! 数十名东厂番子如狼似虎衝下,为首一人,正是那鹤鸣山隘口值守的档头——刘金魁! “保护督公!”刘金魁鬚髮戟张,挥刀格开射向赵无庸的箭矢,身后番子立刻结阵,弓弩齐发,逼得萧彤坐骑人立而起,不得不拨马暂避。 “追杀此獠!死活不论!”刘金魁厉声下令,一队精锐番子立刻分出,朝著萧彤退走的方向衔尾急追而去。 绝处逢生,赵无庸在两名番子搀扶下勉强站起,看著赶到近前、单膝跪地的刘金魁,抹去嘴角血跡,声音嘶哑,带著复杂难言的意味:“刘金魁……你,总算反应过来了。” “呵呵……”刘金魁傻傻的笑了笑,他並没有说出自己是被人提醒之后才反应过来的。 人之常情嘛…… “督公放心!卑职这就带兄弟们追上去,拼了性命也要把金子夺回来,將那群逆贼碎尸万段!” 赵无庸瞥了他一眼:“那支千人队绝非弱旅,你的人追上去死路一条。” 刘金魁一怔:“那……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们跑了?” 赵无庸深吸一口气,靠在一块石头上,缓了缓神:“他们人多车重,走不快,你立刻挑选两个最机警、脚程最快的好手,轻装简从,远远吊著他们。不要打草惊蛇,一有確切消息,速速回报!” 他顿了顿:“另外,传我密令给沿途各卫所、关隘,严查这支匪军,务必要摸清楚他们落脚的地方。” 刘金魁恍然大悟,不敢怠慢:“卑职明白!卑职亲自带人去盯,定不辱命!” 就在此时,山坡后便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与脚步声。 刚才去追击萧彤的那队番子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个个灰头土脸,还有两人肩上、腿上带著箭伤,显然吃了亏。 “头儿……那娘们儿马快,箭又刁钻,我们追过两个山坳,她回身连发数箭伤了咱们好几个弟兄,一转眼就……就钻进密林里不见了踪影。”为首的旗官垂头丧气地稟报。 刘金魁脸色铁青,劈头盖脸就骂:“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孤身逃窜的女贼都拿不住,老子养你们何用!” “算了。”赵无庸虚弱地摆了摆手,止住刘金魁的斥责。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几分往日的阴鷙与冷静。“她跑便跑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盯死那支匪军。那可是三十万两黄金!”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森然:“刘金魁,立刻按方才说的去办,把那支匪军给我盯紧嘍。” 第六十九章 上门提亲,门槛踏破 刘金魁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点了一队精干人手。 这七八个番子皆是常年行走江湖、追踪盯梢的好手,不仅骑术精湛,更通晓乔装改扮的门道。 他们换上商贩、樵客的粗布衣裳,用尘土草汁略改面容,將官制腰牌与弩机仔细藏好,这才翻身上马,沿官道向北疾驰。 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日落时分,果然远远瞧见前方丘陵背风处已扎下一片营盘。 那支“官军”车队正在安营。 远远看去,辕门规整,哨骑巡弋,儼然是行伍老手的气象。 刘金魁等人勒马隱入道旁林间,低声商议:“既已扎营,必是打算过夜。咱们也须就近落脚,方能长久盯梢。” 几人悄然后撤数里,在另一处矮坡后寻了个僻静洼地,匆匆系马卸鞍,草草扎起个小帐,不敢生火,只就著冷水啃些乾粮。 不料营忽闻四周枯草响动,坡上林间人影骤现。 竟已被数十持枪骑兵团团围住!对方阵势森严,长枪如林,封住了所有去路。 番子们慌忙举手,为首的小旗官强作镇定,躬身作揖:“诸位军爷,我等是往徐州贩布的商客,路过此地歇脚,都是良民啊!” 骑兵队中缓缓走出一骑,正是领军的石勇。他勒马扫视洼地,目光如刀:“贩布?你当老子是傻的,几匹马上哪来的布?” 小旗官背上渗出冷汗,脸上堆笑:“军爷明鑑,我们是去买布,不是卖布。” “买布?”石勇忽然冷笑:“找谁买?” “额……苏州的苏记布庄。”小旗官答道。 “苏记布庄是在城东还是城南?” “额……是在城南。” “错了,是在城北,给我砍了!” “妈的!你耍我。”小旗官拔刀,就准备开干。 嗖! 骑兵阵后忽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 箭雨隨即破空而至。 不过片刻,洼地里再无活口。 正准备拼命的番子,当场就懵了。 你跟他比武功,他跟你比战阵。 前面用枪懟著,后面用箭射。 几轮箭雨下来,全都交代在了原地。 石勇用刀尖挑开一具尸首的衣襟,露出半角东厂腰牌。 “公子果然料事如神。” 將尾巴解决之后,陈默下令全军改装。 不过半个时辰,营盘尽撤,所有兵卒换作商贩打扮,车马货物重新分配,竟化作三支规模相仿的商队,趁夜色分別向东、西、南三个方向散入荒野。 三十万两黄金並没有分散到三支队伍里,而是集中在一支队伍。 这支商队由陈默亲自押送,而其余两支商队分別由石勇和吕劲松负责。 人性本贪,没有必要拿几十万两黄金去考验手下的忠诚。 ……. 扬州。 陈家大少爷陈默高中解元的消息传开,宅邸便再未清静过。 “刘妈妈,您也来了?” “哎哟,王娘子,您这话说的,陈公子这般才学人品,谁家不惦记著?” 两位穿著鲜艷绸缎的媒婆在陈府门前撞个正著,各自领著丫鬟,手中提著红绸包裹的礼盒,相视一笑,眼中却满是较劲。 陈府管家陈福站在门前,脸上掛著標准的客套笑容,心里却暗暗叫苦。这已是今日第三拨了。 “二位妈妈,老爷今日身子不適,实在不便见客……” “陈管家这是说的哪里话。”一个沉稳的女声自轿中传来,青色轿帘掀起,一位身著深紫绸缎、头戴点翠髮簪的中年夫人在丫鬟搀扶下缓步走出。正是扬州盐运使夫人林氏。 陈福连忙躬身:“林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陈解元高中,扬州城谁不道贺?我与陈家也是旧识,来看看陈大人,有何不妥?” “是是是,夫人请进。”陈福忙侧身让路,又对两位媒婆拱手道:“二位妈妈,实在对不住……” “无妨无妨,我们改日再来。”两位媒婆识趣地欠身退下,却在转身时互相瞥了一眼。 陈府前厅,陈世元端坐主位,神色淡然。 “陈大人,几年不见,您精神倒愈发好了。”林夫人被引入厅中,未语先笑。 “林夫人客气,请坐。”陈世元起身相迎,礼仪周到却带著疏离。 丫鬟奉上茶点,林夫人轻抿一口,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陈大人,我今日来,一是恭贺默哥儿高中解元,这二来嘛,是为我家二姑娘说媒。” “我家芸儿您也见过,年方十六,模样性情都是上佳,与默哥儿年纪也相当。我家老爷与您同朝为官多年,若是能结为亲家,岂不美事一桩?” 陈世元沉吟片刻,缓缓道:“夫人美意,陈某心领。只是默儿如今正在南京国子监苦读,明年二月便要会试,此时谈婚论嫁,恐分他心神。” “这有何妨?”林夫人笑道,“先定下亲事,待默哥儿金榜题名后再完婚,正是双喜临门。再说,有门好亲事在身,他读书岂不更有奔头?” “夫人说的是。”陈世元微微一笑:“只是默儿临行前曾言,功名未就,何以家为。我虽为父,也不便强他所难。不如等他明年会试后,再做计较。” 林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也不好强求,只道:“陈大人教子有方,是我心急了。不过好儿郎人人爭抢,陈大人可要早做打算。” “多谢夫人提醒。” 林夫人又閒话片刻,见陈世元始终不鬆口,只得起身告辞。 送走林夫人不过一盏茶功夫,管家又通报,扬州知府夫人张氏到访。 陈世元只能继续接待,继续软磨硬泡,死不鬆口。 好不容易把张夫人送走,又有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上门,非得把十三岁的女儿许给陈默。 跟著亲戚絮絮叨叨一通,好不容易將其送走,一看天色,日已西斜。 “关门谢客!” 陈世元只觉这陈府的大门,竟像是市集里清晨开张的店铺。 天光刚亮,门槛外便已候满了上门说合的媒婆。从朝至暮,他不得不周旋应对,直熬到夜色深沉,府门紧闭,方能换得片刻喘息之机。 “老爷,厨房问今晚的菜式。”陈福轻声询问。 “简单些便可。”陈世元顿了顿,又问:“今日来了多少家?” 陈福心算片刻,回道:“前后七家,其中官家三户,商贾四户,还有两家是託了中间人递话的。礼都按老爷的吩咐,原样退回了。” 陈世元点头,默然片刻:“这几日若再有人来,一律说我病了,不见客。” “是。”陈福躬身而去。 如今陈默才刚刚考上解元,明年参加会试,会试过了便是殿试,极有可能高中状元。 这一旦中了状元…… 保不齐就能成为駙马。 自然不能够,先把婚事许出去。 第七十章 劝降 扬州城外。 安业庄。 一支千人军队,分散成了三支商队。 在约定之日前后脚抵达,车马入库,人员隱没,千人之军,顷刻间如盐入水,消失无踪。 庄院核心处,有专人把守的仓库內,三十万两黄金被卸下。 木箱开启的瞬间,那沉甸甸、黄澄澄的光芒依然灼得人眼热心跳。 军士们沉默地將金锭转移至更不起眼但异常坚固的库內铁柜中,层层上锁,封条交叉贴上。 金子入库,尘埃落定,营盘日常运转恢復。 当夜。 篝火却將庄內校场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与松木燃烧的清新气息。 这是一场大战之后的庆功宴,也是一场闻香教核心的“弘法圣会”。 把战前的动员会和战后的庆功会,都融入法会之中。 这是陈默定下的规矩。 以闻香教为基础,將信仰贯穿始终,以信仰成军,才能摆脱单纯的“以利成军”的弊端。 若当兵为发財,谁能抵抗三十万两黄金的诱惑? 那不早譁变了? 虽然陈默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会相信自己编出来的“狐仙故事”,但形式上的事情一定要做。 若只讲利益,这游戏根本玩不转。 直接就崩! 有的事,纵然是自欺欺人也要做。 校场中央。 法坛高筑,规制严谨。 坛上香菸浓郁,供奉的是一尊姿態灵动、眼神慧黠的玉面狐仙牌位,旁书“天香感应,仙脉永续”。 数名素袍法师垂首侍立两侧,气息沉凝。 上千护教军士虽卸甲冑,仍按建制肃立,纹丝不动,他们的眼瞳中映照著篝火,仿佛那跳动的是信仰的赤诚火焰。 忽然,一道素净出尘的身影自暗处步入火光中心,登上法坛。 来人一身月白道袍,青丝以木簪挽就,容貌清丽绝俗。 正是闻香教教主——冷素问。 她静立坛前,全场顿时落针可闻。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仙缘匯聚,圣火重燃。”冷素问开口,声音不大,却能涤盪全场。 “今夜,老母赐福,狐仙垂怜,使我圣教根基得固,资財归库。” 她侧身,向法坛主位微微躬身示意。 直到此时,眾军士目光才隨之聚焦於坛上主座。 那里坐著一位年轻男子,玄色锦袍,安然端坐,仿佛本该承受一切注视与敬拜。 正是教中圣子,狐仙血脉在人世唯一传人“陈默”。 “一切所得,一切所享,皆因圣子血脉,沟通仙凡,引来天香。”冷素问声音陡然空灵高远,充满神圣意味。 “吾等微末凡人,能沐此恩光,皆为圣子所赐,狐仙所庇!护教建功,实为报效仙缘!” “礼敬圣子!感恩仙脉!”台下千人,自军官至士卒,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拳抵心,低头叩拜,动作整齐划一。 声浪虔诚而澎湃,直衝云霄。 陈默坐於主位,只是微微頷首,受下这全军的顶礼膜拜。 他无需言语,其存在本身,便是教义的核心,是信仰的图腾,是这支军队精神不竭的源头。 当今天子也是如此。 其实当皇帝什么都不需要做,搁那儿一坐,就阔以了…… 天下诸事,又岂是一个人能处理的过来的? 把自己化身成精神图腾,化身成团结的核心,说简单点,就是当个吉祥物就可以了。 天子是国家的吉祥物,陈默是闻香教的吉祥物。 礼毕,冷素问方道:“仙恩浩荡,亦恤凡苦。今按功犒赏,以固凡心,以励壮志。” 犒赏流程开始,依旧由法师与后勤人员严谨执行。 大桶猪羊肉、白面饃饃、浊酒依次分发,但气氛与寻常军营庆功截然不同,更似一场神圣的赐福仪式。 当那沉甸甸、装著两个大银元宝的粗布福袋,由法师诵念著简短的祈福经文,放入每一名军士手中时,接过的军士无不再次躬身,朝向法坛主位的方向,低声念诵:“谢圣子恩赏,谢教主赐福。” 金银的实在与信仰的尊崇,在此刻完美交融。 待犒赏毕,气氛稍缓,允许进食,全军共欢。 直至深夜方才结束…… 法会结束之后,陈默从吉祥物的位置走下,径直去往了一顶帐篷里。 帐篷里有一人,正是韩锋。 他在旁全程观摩了“弘法圣会”,他的案前和普通士兵一样,有烹飪好的猪羊肉,以及两锭银元宝。 虽为俘虏,但享受的也是和普通士兵一样的待遇。 “韩將军考虑的如何?可愿入我香军?”陈默开口邀请。 韩锋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丝讥誚:“装神弄鬼,蛊惑人心。” 周围军士闻言色变,冷素问眼神一寒,陈默却抬手止住眾人骚动。 “你们出去,我和韩將军单独聊聊。” 眾人离去。 帐篷里只剩下两人。 陈默好整以暇的坐下:“那我问你,若不搞『神棍这一套』,只谈金银粮餉、烧杀掳掠,这支军队与山匪流寇何异?又该如何聚拢人心?” 韩锋沉默片刻:“统领大军,当以忠君爱国为本,以信义凝聚人心。岂能靠怪力乱神?” “忠君爱国……”陈默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如炬,“那我问你,为何要忠君?” “君主受命於天,统御万民,此乃天道人伦。圣人教化,君臣父子,秩序所在。” “圣人教化……”陈默点头:“那我问你圣人跟神棍有什么区別?” “你简直是狂妄!竟然诬言圣人?” “说到底不都是爭夺释经权?”陈默面露不屑,只听他继续说道:“爭夺释经权,本质就是为了爭夺统治权。封建帝王,受命於天,统御万民;而我受命狐仙,统御闻香教,有何不妥?” “说到底我与天子都是自封的,你忠君,是因为你信儒家这个教;你若信了我闻香教的教义,你照样忠於我……更何况,你在靖王手下效力,帮他建立火器营。我看你也不算忠君,你都不信儒教,我也不指望你信闻香教。大家都是聪明人,你帮我建火器营,我拜你为大將军,各取所需。” 眼见忠君无法辩驳,韩锋眉头一皱,再次辩驳:“除了忠君,还要爱国!” “说得好!我闻香教的教义也要求信徒必须爱国,不仅爱国,还要帮扶困苦百姓。韩將军,我与你一见如故,不如你加入我闻香教,我们一起爱国?” 韩锋眉头一皱:“你既然爱国,为何要谋反?” “我哪里反了?” “建立私军,违反朝廷律例,还不算谋反?” 陈默双目微眯:“那刺杀皇帝,篡改史书算不算谋反?” “你说什么?”韩锋满脸震惊。 “哈哈哈哈……”陈默仰天大笑:“韩將军既然是靖王的心腹,应当对靖王的计划一清二楚,又何必明知故问?” “说到底,你確实是忠君爱国……只不过你没机会跟著弘光帝,这才想著跟靖王搏个出人头地。”陈默目光幽幽。 韩锋目光微沉:“靖王至少是王族血脉,弘光一倒,靖王上位,名正言顺。” “靖王已经死了。”陈默淡然提醒道。 “成王败寇,他不是真命天子!” “那你看我像真命天子吗?”陈默询问道。 韩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样吧,我们立个君子协定,他日你若有认定的真命天子,一意辅佐,我许你掛印离去,绝不阻拦!” 此言一出,韩锋心头一震,此人或许不是未来的天子,但绝对是堪比曹操的梟雄。 第七十一章 我心所欲,即为天理 翌日。 韩锋信步穿过堆满军械的校场,站在了两百杆火銃齐整码放的木架前。 “这两百杆,是分了三批凑出来的。” 他抽出一根火銃:“这是遵化厂去年春造的,一共造了八十桿,用的是潮铁,壁厚耐烧,但銃机簧片硬,扣发时要使足力气……” 將这根火銃放回之后,韩锋又取出一桿火銃,銃身刻著“密云卫监製”,解释道:“这是边军退下来的旧货,銃膛有磨损,铅子要比常规定量减二分,不然三十步外弹道必散。” 接著他又取出了一根:“这也是边军退下来的,都是新货!” 陈默一脸愕然:“边军连新货也卖?” 韩锋嘿嘿一笑:“那又怎么样?边军也要吃饭。” “嗯……”陈默微微頷首:“有道理!” “若是守城,可用遵化那批,壁厚能撑住连续射击;若是野战迎击,就用密云这批,虽链膛宽,装药快,適合三轮疾射。” “但若想靠这两百杆火銃扛住骑兵衝锋……就得按膛线深浅、链机力道重新分过,编为四队。第一队发时,第二队已在上药,第三队检查火绳,第四队整顿銃口。此起彼伏,让銃声绵延不绝。铅子也得统一重铸,每颗称足一钱二分,用细麻布裹紧,蘸蜂蜡封实。如此,虽只有两百杆,打出去却似有四百杆的声势。” 陈默闻言,心中大定。 有此人在,再加上靖王军留下来的火器,两百人的火器营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內恢復战力。 陈默忽然开口问道:“若是將这两百火器营交给你指挥,你能防住多少重骑衝锋?” 韩锋略一沉吟:“一千。” “呵呵……两百火銃就想对抗一千重装铁骑?”陈默双目微眯:“你说什么大话?” 韩锋语气篤定:“两门虎蹲炮压制中距离,三十二枚火神飞鸦覆盖衝锋阵型前段,两百火銃分四轮交替射击。即便在平原展开阵势,火力衔接得当,一千铁骑冲不破这条火线。” 陈默紧盯著他,仿佛是要分辨他说话的真假。 韩锋目光炯炯,没有丝毫心虚。 “若是关寧铁骑呢?那些招募了大量蒙古人、人马俱甲的关寧铁骑。” 韩锋依旧平静:“也一样。” 陈默深吸一口气,眼中掠过一道锐光:“好,那就按这个標准,把火器营扩到两万。不!最好是十万,迟早有一天,我们要跟关寧铁骑对上。” 韩锋猛地转头:“你疯了?关寧铁骑是守卫大夏边疆的柱石!” “柱石?”陈默冷笑一声:“军队经商了。” 韩锋一怔:“你什么意思?” “军队一旦经商,你就可以把他们当成拥兵自重的藩王看……”陈默神色淡漠:“他们垄断关边贸易,与关外部族暗通款曲。为了利益,他们转眼就能和外族勾连……若將来关內有变,他们转过头,便能联合草原铁骑,横扫中原。” 韩锋闻言摇了摇头:“关寧铁骑世代镇守边关,忠勇之名天下皆知。纵有经商牟利之事,亦不至於背弃家国,与虎谋皮。你这般论断,太过诛心。” “诛心?”陈默嗤笑一声:“韩锋,你读圣贤书,考过功名,可你真信『忠君爱国』那套吗?如今朝堂上下,边镇內外,还有几人真把朱子理学当金科玉律?早就是阳明心学的天下了。『心即天理』就是『我心所欲即是天理』!” 韩锋握紧了拳头反驳道:“不对!你……你这是在曲解阳明心学!” 陈默一脸冷笑:“资本主义萌芽阶段,必须要一个適应生產力发展的思想土壤,阳明心学就是这样一个產物,就算是曲解,也是天下人共同的曲解!当天下人都这样解,那就是正解!” “阳明心学让人直面本心。所谓『心即良知』,只要不自认背叛本心,便永无『良知』可背。这与其说是觉知,不如说是给了人一把无限宽恕自己的尺。” “这和欧罗巴那套懺悔祷告体系有什么区別?” “偷盗、欺骗、杀人,只要在懺悔室中告解一番,便可自认罪责已卸,神明恕你无罪。形式不同而已……” “阳明心学与西方神学,看似天差地別,实则都在教人如何突破底线。而这,就是资本萌发时最需要的思想土壤。” “你翻开史册细看,无论是英吉利的雾都孤儿,还是江南的丝棉工坊,资本初现世间的模样都一样……有良知怎么当压迫人资本家?开你妹的玩笑!” …… 被陈默劈头盖脸,引经据典,古今中外,一通懟脸上,韩锋总算找到了反驳的言辞:“听你所言,你既不尊儒家,亦不取心学。那你究竟信什么?” “我信道!”陈默斩钉截铁的说道。 “《道德经》才是农耕文明时期的思想本源。天地消长、王朝兴替、人世浮沉,无不在其轨中。”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一句话道尽了王朝更替。” “经中又言:『智慧出,有大偽。』儒术是为固化王权、驯化万民而造的大偽之道。如今阳明心学破了这层偽道,是大智慧,也是另一种大偽。”陈默转回目光,眼中如有冷焰:“心即天理,从此行事只问己心,再无愧疚。它破了儒术,也必將动摇以儒道建立起来的天下。” …… 安业庄。 负责掌管仓库的胡三、赵奎、孙二狗,被唤到了一处偏僻的房屋之中。 三人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是什么事。 片刻后…… 一个身穿罩袍,满脸笑容的男子,迈步而入。 前几日…… 香军出动,获得了三十万两黄金。 黄澄澄的金子全都入了库房,而库房是轮流值守,他们三人昨日才刚刚一起值守过。 进入这处密室之后,吕劲松满脸微笑地问三人:“你们对狐仙,对圣子陈默,可是真心信奉?” “真心!十足真心!”三人几乎异口同声,语气急切,仿佛生怕表露得不够忠诚。 “呵呵……”吕劲松淡淡一笑,心知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正目的。 不过他也不可能现在就把话挑明了。 沉吟片刻,他徐徐开口,语调温和如教诲:“你们可知,何为心即天理?” 三人俱是面露疑惑。 “所谓心即天理,便是我心所欲即是天理。”吕劲松淡淡解释道,接著他目光如刀的看向三人:“来……告诉我,你们的心中所欲。” 胡三、赵奎、孙二狗三人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解与疑惑。 “唉……你们放心,我绝不会责怪你们,每个人都有欲望,说出来,没关係……”吕劲松温声诱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