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宫主的斩妖日常》 第1章 震惊!少女竟以那种方式证道真君! 云台山脉,太华门七十二主峰之一,青竹峰。 时值暮春,山间却无半分燥意。 千万竿修竹在微风中摇曳,竹叶摩挲的沙沙声如细雨轻吟,將整座山峰笼罩在一层清幽寂寥的青色里。 竹海深处,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悬於峭壁之侧,台下是深不见底的云海,翻涌如潮,偶有仙鹤振翅掠过,留下一串清越的鸣叫。 石台边缘,一张朴拙的青玉案几隨意摆放,两只碧玉酒盏相对而置。 杜青盘膝而坐,一袭青衫已被山雾洇湿了肩头,却浑不在意。他端起酒盏,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於师兄,你这『竹露凝』当真妙极!”杜青將空盏放回案上,眼角已染上三分醺意,“取千年紫竹晨间第一滴露水酿製,又以青竹峰下那眼寒泉窖藏甲子……这滋味,怕是掌教真人的『云霞酿』也不过如此了。” 坐在他对面的於元峰闻言,捋了捋花白的长须,眼底掠过一丝自得,却又故作淡然:“杜师弟谬讚。不过是閒暇时的消遣罢了。修仙之人,口腹之慾终究是末节。” 话虽如此,他却也端起酒盏,浅啜一口。酒液入喉,化作一线温润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连带著周身灵力都活泼了几分。 於元峰已修行二百七十余载,筑基中期修为,在外界炼气小辈眼中自然是筑基大修,但在强者如云的太华门內,算不得什么大成就。只是年岁渐长,大限將至,却始终晋升后期无望,便越发寄情於这些风雅之事。 青竹峰上这片竹海,这手酿酒技艺,便是他半生心血的凝结。 杜青却年轻得多,看相貌不过二十几岁,实则已七十余岁,只是筑基修士寿元三百,七十余岁不到总寿元的三分之一,自然显得年轻。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七十余岁的筑基初期,正是锐意进取之时。 杜青听出於元峰话中的萧索,正欲说些什么宽慰,忽然觉得手中酒盏轻轻一颤。 起初只是极轻微的震动,盏中酒液盪开圈圈涟漪。但不过三五个呼吸,那震动便剧烈起来,整个石台开始摇晃,案几上的酒壶、杯盏叮噹作响,竟有倾倒之势。 “地动了?”杜青神色一凛,下意识便要御气而起。 “不对!”於元峰已霍然站起,花白长眉紧锁,浑浊的老眼瞬间清明如电。 他並非看向脚下震颤的山石,而是仰首望天。 杜青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登时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青竹峰上空,原本澄澈如洗的碧空,不知何时已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那不是云,而是天地灵气被某种难以想像的力量牵引、搅动,形成的肉眼可见的灵力波动。 以青竹峰往东数十里外的紫虚峰为中心,方圆数百里的灵力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匯聚而去。 天地间响起低沉的轰鸣,那声音並非来自耳膜,而是直接震动在神魂深处。杜青只觉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仿佛要破体而出,投向那灵力的漩涡。他急忙运转功法,强行稳住內息,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再看那灵力匯聚之处,景象更是骇人。 紫虚峰上空,已然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巨大漩涡。漩涡缓缓旋转,將四面八方的灵气疯狂吞噬。那並非寻常修炼时引动的灵气流,而是狂暴到极致的【灵力潮汐】——就像海啸时巨浪吞没海岸,此刻天地间的灵气,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与速度涌向一点。 漩涡中心,五彩光华流转不休。赤红如熔岩,靛青如深海,金黄如大日,银白如月辉,玄黑如永夜……五色交织、碰撞、融合,在天空中铺陈开一片绵延数十里的光之幕布。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有种诡异的柔和,可每一道光芒划过天际,都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空间涟漪,仿佛天空本身都被这力量撕裂、扭曲。 “这、这是……”杜青张了张嘴,声音乾涩,“紫虚峰上,有哪位师兄师姐在突破紫府?” 他听说过紫府境修士突破时的异象。 那是筑基到紫府的质变,需以神魂沟通天地,引动方圆百里的灵气倒灌,形成巨大的灵力漩涡,在体內开闢出容纳紫府元神的“紫府”內景。成功则寿元增至一千二百载,神通大涨,可称真人。 可眼前这景象,未免太过骇人。 那灵力漩涡覆盖的范围,哪里是百里?怕是千里都不止!那五色光华,那几乎要將天空都撕开的威势,哪里是寻常开闢紫府能引发的? 於元峰死死盯著天空,苍老的面容上,每一道皱纹都在微微抽搐。他活了近三百年,见识过太华门三位紫府修士的突破,甚至两个甲子之前,他还曾远远旁观过那位惊才绝艷的紫虚真人突破紫府境界时的景象。 可那些,与眼前相比,简直如萤火之於皓月。 “不……”於元峰的声音发颤,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这不是突破紫府……我见过紫府突破的天地异象,远远没有这般浩荡,更没有……没有这种煌煌天威!” 他猛地抓住杜青的手臂,五指如铁箍:“杜师弟,你看那漩涡中心,五色光华流转的轨跡——那是五行灵力在自发演化、轮转!再看天穹之上,云层被无形之力排开,隱隱有雷霆在极高处酝酿……那是天地法则在响应!这是……这是有人在以【金性】沟通【果位】,欲证金丹啊!” “金性?”杜青瞳孔骤缩,“果位?金丹?!” 这两个词,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每一个太华门弟子,自入门起便知修行境界:练气、筑基、紫府、金丹。金丹真君,那是传说中的存在,寿元万载,神通广大,足以开宗立派,威压一方。 陌生,是因为整个太华门,已有万年未出过金丹真君了。上一个,还是宗门青史上记载【九华真君】。万年前,【九华真君】坐化之后,门中最高战力,便只是十大长老这般紫府境大圆满。 而“金性”与“果位”,更是金丹之道最核心的奥秘。 据古籍记载,紫府修士欲成金丹,需在紫府中锤炼出一点“金性”——此金非五行之金,而是取“金”不朽不坏之意,乃一点先天不灭灵光。 待金性煅成,再以此沟通天地间某种“道”的显化——即“果位”,將自身之道与果位相合,方能在体內凝结金丹,证得真君之位。 可谈何容易? 金性之煅,需大毅力、大机缘、大悟性,往往耗费数百上千年苦功,都未必能窥得门径。 而果位更是有限——天地间大道三千,但能被修士沟通、承载的“果位”却是定数。一条大道,往往只有数个乃至唯一一个果位。一旦有主,后来者除非等待前者陨落,否则终生无望。 整个旧土大陆,东南西北中五方地界,修士何止亿万?可金丹真君,明面上不过双手之数。每一位,都是一方巨擘,坐镇超级宗门,威压数百万里山河。 如今,太华门內,竟有人正在衝击金丹?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紫虚真人!” 无怪他们如此確定,又如此震惊。 確定,是因为紫虚峰乃两个甲子前新立之峰。当年那位横空出世的左清秋,以百岁之龄证得紫府,震动整个太华门。掌教真人亲赐“紫虚”为號,於云台山脉主脉之侧,另开一峰,允其自立道统。 两个甲子岁月以来,紫虚峰上门人寥寥无几,除左清秋外,不过两位紫府初期的副峰主,还是立峰之时,掌教真人分配给左清秋撑门面用的。整个紫虚峰,唯有那位惊才绝艷的峰主,早在甲子之前便已臻至紫府大圆满,符合衝击金丹的条件。 惊讶,是因为这实在太快,快得违背常理。 左清秋,道號紫虚,说实话,的確是太华门当代最耀眼的天才。六岁感气,二十五岁筑基,百岁紫府,一百六十余岁便已紫府大圆满,与门中那些修行了七八百年的老牌长老平起平坐。其修行速度,堪称太华门立派万载以来第一人。 可即便如此,也无人敢想,她能在短短一甲子內,便触及金丹的门槛。 金性之煅,何等艰难? 寻常紫府大圆满修士,耗费三五百年打磨,都未必能凝出雏形。便是古籍中记载的那些最终成功证得金丹的真君大能,从紫府大圆满到成功结丹,平均也要花费三百年。左清秋自紫府大圆满至今,不过六十年。六十年,对紫府修士一千二百载寿元而言,不过弹指一瞬。许多人在这个时间里,连金性的门槛都摸不到。 然而,眼前这吞天噬地的灵力潮汐,这煌煌如天威的五行演化,这隱隱与天地法则共鸣的恐怖异象……除了有人在衝击金丹,再无第二种解释。 “当真是……紫虚真人?”杜青仍有些难以置信,声音发乾,“六十年……她怎么可能在六十年內,就煅出金性,还发现適合自己的无主果位?” 於元峰死死攥著鬍鬚,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除了她,还能有谁?紫虚峰上,只有她是紫府大圆满。而且……你感觉到了吗?那灵力潮汐中,隱隱有雷霆的毁灭与生机在交织……紫虚真人,修的可正是《九天应元雷法》!”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天际那五色光华中,忽然炸开一道无声的闪电。 那闪电並非寻常的银白,而是深邃的紫黑,一闪而逝,却让方圆万里的生灵,都莫名心悸了一瞬。 杜青终於不再怀疑。 他望著那覆盖了整片天空的灵力漩涡,望著那漩涡中心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恐怖的灵力节点,只觉得喉咙发乾,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是敬畏,是震撼,是难以置信,更有一丝……卑微的艷羡。 同是修行人,有人终其一生,困在筑基,不过寿元三百载,终化为一抔黄土。 有人却能高歌猛进,以二百余岁之龄,衝击那传说中的金丹之境,得享万载逍遥。 天道,何其不公。 却又何其壮阔。 —— 第2章 说白了,阴雷果位喜欢小楚女 就在杜青与於元峰震撼失语之际,太华山深处,一道低沉的钟鸣,自最高的“太华峰”巔响起。 “咚——” 钟声苍凉古朴,穿透云霄,传遍七十二峰。那不是寻常的晨钟暮鼓,而是唯有宗门遭遇重大变故时,才会敲响的“太华警世钟”。上一次钟响,还是数百年前,魔宗大举入侵之时。 钟声九响,一声急过一声。 隨著钟声,一层淡金色的光膜,自太华山七十二峰的地脉深处浮现,迅速向天空蔓延、合拢。光膜之上,无数古朴玄奥的符文流转明灭,散发出厚重如山的威压。那是太华门的护山大阵——“九霄御极明煌大阵”,传承自开派祖师,歷经数万年加持,一旦全力开启,便是数十位紫府大圆满联手强攻,也能支撑十日不破。 几乎在同一时间,太华峰顶,十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那十人,高矮胖瘦不一,或道袍鹤氅,或劲装短打,或老態龙钟,或中年模样。但他们甫一出现,整个太华山上空的风,都静止了。不是真的静止,而是被一种无形无质、却又磅礴如渊的气势所镇压,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十大长老。 太华门真正的底蕴之一。 每一位都是紫府境大圆满的修为,活了最少八百年的老怪物。平日里,他们或闭关潜修,或云游四方,或镇守秘境,等閒弟子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见到一位。如今,却因这惊天异象,尽数现身。 为首者,是一位身著玄色道袍,头戴莲花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的老人。 他双目开闔间,並无精光四射,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浑浊,可当他抬头望向紫虚峰方向时,眼底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宇宙生灭。 大长老,清微真人。守护太华门已逾八百载,修为深不可测,据传已半只脚踏入金丹门槛,只是苦於无有果位,不得其门而入。 “从此刻起,太华门全面封山。” 清微真人的声音並不高,却清晰地在太华山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弟子的神魂中响起。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以强大的神识震盪天地灵气,形成的“天地传音”。修为不到紫府,根本无力施展。 “所有弟子、执事、峰主,各峰长老,即刻回归洞府,开启禁制,不得外出。异象结束之前,擅动者——以叛门论处。” 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更有森森寒意。所有听到这声音的太华门人,无论身在何处,在做什么,都浑身一凛,毫不犹豫地执行。 无数道流光自各峰飞起,又迅速没入一座座洞府、殿宇。不过十数个呼吸,原本偶尔还有弟子御剑飞过的太华山,变得一片死寂,唯有那吞天噬地的灵力潮汐,在无声咆哮。 “大师兄。” 十长老中,一位身著水蓝色宫装,容貌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气质温婉如水的女子上前一步,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激动与担忧。 她是五长老,碧波真人,以水行功法称绝,与左清秋的师尊元雷真人有旧,几乎是看著左清秋长大的。 “这动静……当真是秋儿那孩子?” 清微真人收回望向紫虚峰的目光,看向碧波真人,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那笑意转眼便被凝重取代。 “五师妹,除了秋儿,我太华门內,还有谁有如此天纵之资?”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感慨,“二百二十余岁,便敢衝击金丹……呵呵,老夫在她这个年纪时,还在为突破紫府中期而苦苦挣扎。” 一旁,一位身材矮壮,满面虬髯,如同凡间铁匠般的红脸老者闷声开口,声如洪钟:“大师兄,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这灵力潮汐的规模,比我当年衝击金丹时,还要大上三成!秋儿丫头所图的果位,绝非寻常!” 说话的是三长老,烈阳真人,修炼火行功法,性情刚烈。他早年煅出金性雏形后,也曾尝试过衝击金丹,可惜天下间的火法道统果位皆已有主,强求不得,最终断了道途。此事乃他毕生之憾,也正因亲身经歷过,他比旁人更清楚此刻左清秋面临的凶险。 清微真人頷首,神色肃然:“看这灵力属性,隱隱有雷霆生灭、阴阳轮转之意……若老夫所料不差,秋儿所图,当是雷法道统七尊果位之一。” “雷法果位?”一位面容阴鷙,身形瘦削如竹竿的青袍长老皱眉,他是七长老,阴鸦真人,修的是鬼道旁门,对气机感应最为敏锐,“雷法七果位,金、木、水、火、土五行雷,外加阴、阳二雷,早在数千年前便已尽皆有主。秋儿师妹如何……”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隨即是更深的震惊:“难道是那尊一直空悬的阴雷果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阴雷果位……” 几位长老同时低语,神色各异。他们都是活了近千年的老怪物,见识广博,自然知道这尊果位的特殊。 雷法,乃天地间攻伐第一的大道,至阳至刚,威力无匹。雷法道统衍生的七尊果位,自然也成了无数雷法修士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標。 然而,果位有限,先到先得。自上古以来,金木水火土五行雷果位,以及代表至阳的“阳雷果位”,早早便被歷代惊才绝艷的雷法真君占据。唯有“阴雷果位”,因其奇葩的苛刻限制,一直空悬。 “传闻阴雷果位,对证道者有特殊要求。”一位气质儒雅,手持书卷的白衣文士缓缓开口,他是二长老,文华真人,掌管宗门典籍,学识最为渊博,“非是资质、悟性,而是性別与元阴。必须是完璧之身的女修,且不能是以【男女之相】神通转换的后天女身,必须是先天阴体。此条件,卡死了古往今来九成的雷法修士。毕竟,雷法修士多是男修,女修极少能走到紫府大圆满。” 【男女之相】,乃是一门偏门神通,可让修士暂时或永久改变外貌、体態甚至生理特徵,有些修炼特殊功法的男修,甚至会以此神通化为女身,以求契合某些阴属性功法。 但显然,阴雷果位不认这个。 “原来如此……”碧波真人喃喃,“秋儿那孩子,性子清冷,一心向道,从不理会男女之事,修道至今仍然是完璧之身。加之她於雷法一道天资绝伦,对雷法的领悟,怕是早已超越寻常雷法道统的紫府大圆满……如此种种,竟是正好契合了那阴雷果位的苛刻要求。” 第3章 无能的老色批们只能看著少女证道 “契合是契合,可……”烈阳真人盯著紫虚峰上空那越发恐怖的漩涡,粗重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果位之爭,凶险万分。不仅要与天地爭,与大道爭,更要与那冥冥中的果位本源共鸣。一个不慎,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秋儿丫头虽天赋异稟,毕竟年轻,积累未必足够……她撑得住吗?” 清微真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撑不住,也要撑。这是她自己的道,我等插不上手。” 他环视其余九人,声音沉稳有力:“开启护山大阵,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这十二个时辰,乃至更久,才是关键。中土那些老傢伙,鼻子比狗还灵。这般动静,瞒不过他们。此刻,怕已有不少探子,在数百里外窥伺了。” “大师兄的意思是?”一位背负长剑,面容冷峻如冰的黑衣青年开口。他是四长老,天剑真人,剑道通神,杀伐最重。 “守好大阵节点,警惕一切外敌。”清微真人眼中寒光一闪,“我太华门沉寂万年,世人皆以为我等没落,不过一流宗门。今日,便让天下人看看,万年传承的底蕴!秋儿若能成,我太华门当再出一位真君,重归超级宗门之列。若不成……”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那也是我太华门自家事。谁敢伸手,便剁了谁的爪子!” “是!” 九位长老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他们都很清楚,今日之事,关乎太华门未来万载气运。 “去吧。”清微真人挥袖,“各自镇守一方阵眼。开启『九霄御极明煌大阵』全部威能。老夫倒要看看,中土哪家,敢来触这个霉头!” 九道身影化作流光,分散射向太华山各处。清微真人独自立於太华峰巔,玄色道袍在狂暴的灵气乱流中猎猎作响。他望著紫虚峰方向,望著那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明亮的五色漩涡,枯瘦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握紧。 “秋儿……” “我太华门万年荣辱,繫於你一身了。” “莫要让我们这些老傢伙……失望啊。” —— 正如清微真人所料,紫虚峰上空的异象,根本瞒不住人。 那覆盖方圆数百里的灵力潮汐,那冲天而起的五色光华,那隱隱传来的煌煌天威……莫说修行有成的修士,便是凡俗地界中灵感稍强的凡夫俗子,都能隱隱感觉到天地间的异常,心头莫名悸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甦醒。 中土地界,广袤无垠,宗门林立,世家如云。而能称得上“大宗门”的,不过双掌之数。此刻,这几家宗门的深处,那些闭关了数百年的老古董,纷纷被惊动。 金池宗,山门禁地,泫臻洞天。 一位麻衣老者自蒲团上缓缓睁眼。他面容枯槁,头髮稀疏,仿佛隨时会化为一捧尘土。 可当他睁开眼时,那双眸子却清澈如婴儿,瞳孔深处,有星辰幻灭,宇宙轮转之象。 他並未起身,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涟漪盪开,化作一面水镜。镜中,赫然是数万里外,太华山上空那恐怖的灵力漩涡景象。 老者凝视水镜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金丹。” 声音沙哑乾涩,仿佛多年未曾开口。 洞外,一位身著紫金道袍,头戴高冠,气度威严的中年道人躬身而立,神色恭敬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惊骇:“老祖,这动静……当真是有人在衝击金丹?太华门……竟还有如此底蕴?” “非是底蕴,是气运。”麻衣老者缓缓道,“看这灵力属性,当是雷法一脉。雷法七果位,只剩阴雷空悬。太华门那位紫虚……那个叫左清秋的女娃娃,年不足三百岁,却已经是紫府大圆满。听闻其仍然是完璧之身,又精擅雷法神通……契合,太契合了。” 中年宗主倒吸一口凉气:“老祖是说,是左清秋在衝击阴雷果位?她……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煅出金性?” “天纵之资,自然不可以常理度之。”麻衣老者闭上眼,“传令下去,金池宗所有在外弟子、执事、长老,即刻回山,封山百年。另,备一份厚礼,以我名义,送往太华门。” 中年宗主一怔:“老祖,这是要……示好?” “示好?”麻衣老者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是求生。左清秋若成,便是阴雷果位真君。雷法攻伐第一,她又是二百余岁便证道,战力之强,怕是不下於那些积年的老牌真君。我金池宗与她无冤无仇,何必为敌?趁她境界未稳,结一份善缘,好过日后被清算。” “可……若她失败呢?” “失败?”麻衣老者浑浊的眸子古井无波,“那便等那女娃娃失败再说。现在,你只需按我说的做。” “……是。” —— 万法门,观星台。 一位手持玉如意的妇人,仰望著夜空。她看的並非真实星辰,而是冥冥中那一条条纠缠不休的气运之线。此刻,其中一条原本黯淡的青色气运之线,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变亮,隱隱有化蛟成龙之势。 “云台山脉太华门……气运勃发,隱有腾飞之象。”妇人喃喃自语,“左清秋……好一个后辈,竟真让她抓住了那一线机缘。” 她身后,一位身穿月白宫装的姑娘道:“师尊,太华门若再出一位真君,中土格局,怕是要大变了。” “变,未必是坏事。”妇人淡淡道,“我万法门以推演天机、调和阴阳立宗,不涉杀伐,不爭地盘。谁做主,与我们何干?传讯给太华门,便说老身遥祝紫虚真人,金丹大成,仙道永昌。另,將我珍藏的那块『万年养魂木』送去,权作贺礼。” 那姑娘犹豫:“师尊,养魂木乃天地奇珍,可滋养神魂,对刚突破的修士稳固境界有奇效……是不是太过贵重了?” “贵重?”妇人瞥了她一眼,“一份贺礼,结一位真君善缘,你说贵不贵重?去吧,莫要迟疑。” “是。” —— 神霄派,雷云山。 此处是神霄派禁地,亦是修炼雷法的圣地。 终年被雷云笼罩,雷蛇狂舞,轰鸣不绝。 此刻,山顶雷池旁,一位紫袍道人负手而立。他身形高大,面容古拙,一头黑髮如雷霆般根根竖起,双眼中不时有电光闪过。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有无形雷场瀰漫,空气都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神霄派当代宗主,雷煌真人,紫府大圆满,修炼的正是雷法中的“阳雷”一脉。 他死死盯著东方,那是太华门的方向。虽然隔著数百万里,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天地间雷霆大道的躁动。那是同源大道的共鸣,更是果位之间的相互感应。 “阴雷果位……”雷煌真人声音低沉,如同闷雷滚动,“居然……被人引动了。” 他身后,一位中年道人神色复杂:“宗主,阴雷果位空悬数千年,今日竟被太华门一个小辈引动……莫非,传言是真的?必须完璧之身、又精通雷法的天才女修,才能继承此位?” “哼。”雷煌真人冷哼一声,周围雷霆骤然狂暴了几分,“若非那该死的奇葩限制,这阴雷果位,早该是我神霄派囊中之物!我派歷代先贤,多少惊才绝艷之辈,困於这奇葩之限,不得其门而入!如今,竟被一个二百来岁的小丫头捡了便宜!” 他眼中雷光暴涨,周身气息翻腾,显然心有不甘。 “宗主,那我们要不要……” 中年道人做了个隱晦的手势。 第4章 天罚四九劫雷金性 “蠢货!”雷煌真人怒斥,“此刻出手,便是与太华门不死不休!清微那老傢伙,还有他座下那几个紫府圆满,都不是好相与的!你是想让我神霄派万年基业,毁於一旦吗?!” 中年道人噤若寒蝉。 雷煌真人胸膛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来,眼中雷光收敛,化为深深的忌惮与无奈。 “罢了……时也,命也。”他长嘆一声,“传令下去,封闭山门,所有弟子不得外出。另……备一份『紫霄雷晶』,送往太华门,就说是本座贺紫虚真人,金丹大成。” “紫霄雷晶?”中年道人惊呼,“那可是我派至宝,千年方能孕育一块,对雷法修士有脱胎换骨之效!宗主,这……” “让你去就去!”雷煌真人烦躁地挥手,“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左清秋若成,便是阴雷真君,与我等同为雷法一脉,未来必有交集。此时不结善缘,难道等日后她打上门来,再低头认错吗?!” 中年道人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雷煌真人独自立於雷云山山顶,望著东方天际,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阴雷真君……左清秋……” “这中土的天,要变了。” —— 除了这三大宗门,中土其余势力,反应大同小异。有震惊,有嫉妒,有恐惧,也有暗藏的心思。但无一例外,在確认是太华门有人在衝击金丹,且很可能是那位传说中的天才左清秋后,所有势力都选择了按兵不动,甚至暗中备礼,准备等结果出来,再做打算。 毕竟,金丹真君的威慑力,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一个万年宗门,从一流晋升超级,与那些有真君坐镇的古老道统平起平坐。 大到足以让中土现有的势力格局,彻底洗牌。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当那个出头鸟。 时间,在无数道或期待、或嫉恨、或恐惧的目光中,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三个时辰,六个时辰…… 紫虚峰上空的灵力漩涡,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明亮。五色光华已化作实质的光带,在天空中交织、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太华山,都在微微颤抖,甚至连护山大阵的光膜,都开始明暗不定。 十大长老各自镇守一方阵眼,將自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大阵,维持运转。他们的脸色,也从最初的凝重,变得有些苍白。 “这时间……未免也太久了吧?”镇守东北阵眼的烈阳真人,擦了把额头的汗,忍不住传音给不远处的清微真人,“大师兄,这都十二个时辰了!秋儿丫头,这……不会出问题吧?” 清微真人盘坐在主阵眼,双目微闭,周身灵力如江河奔涌,注入大阵核心。听到传音,他缓缓睁眼,望向紫虚峰方向,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忧色。 “证道金丹,身合果位,本就是难如肩挑日月的事情。阴雷果位这种与阳雷果位齐名的顶级果位,更是难上加难。”他传音回道,“再坚持一下吧。秋儿能撑到现在,说明她底蕴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深厚。要相信她。” 烈阳真人咬牙,不再多言,只是压制旧伤,从破损的紫府根基中提取更多的灵力,继续將灵力注入阵眼。 又是三个时辰过去。 灵力潮汐,终於开始减弱了。 那覆盖天空的巨大漩涡,旋转速度逐渐放缓,吞噬灵气的强度也开始下降。五色光华不再疯狂交织,而是开始向內收缩、凝聚。 所有关注著这一幕的人,心都提了起来。 成功了? 还是……失败了? —— 紫虚峰,洞府深处。 左清秋盘坐在一方青色石台上,双眸紧闭,面色平静,仿佛外界那毁天灭地的灵力潮汐,与她毫无关係。 石台位於一座巨大的人造湖泊中央。湖水澄澈如镜,倒映著头顶“开天窗”洒下的天光。水面上,朵朵青莲绽放,莲叶田田,几尾通体银白、背生金线的“流光鲤”缩在湖底瑟瑟发抖。 湖泊四周,是精巧雅致的亭台楼阁,飞檐斗拱,雕樑画栋,皆以灵玉、沉木打造,廊柱上雕刻著云雷纹路,隱隱有电光流转。 此地虽名为“闭关洞府”,实则是一座美轮美奐的水上仙宫,足见左清秋在宗门內的地位与品味。 但此刻,这仙家气象,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场所笼罩。 左清秋身上,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她周身並无灵光外放,可身下的石台,却已布满细密的裂纹,仿佛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重压。以她为中心,湖水泛起层层涟漪,却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內坍缩,仿佛湖底有一个无形的黑洞,在吞噬一切。 她的体內,正在进行一场翻天覆地的蜕变。 紫府,位於眉心祖窍深处,乃神魂所居,大道之基。寻常紫府修士的紫府,不过方圆数丈,如一座庭院。而左清秋的紫府,早在紫府圆满时,便已扩张到百里之广,內蕴雷霆世界,有七道紫府神通,演化日月山河,演化风雨雷电,演化春夏秋冬,堪称一方小天地。 此刻,这百里紫府,正被压缩、凝练。 无穷无尽的灵力,自外界疯狂涌入,经功法炼化,化作最精纯的雷霆法力,注入紫府中央。 那里,原本悬浮著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紫黑、表面有无数电蛇跳跃的“雷核”。那是她苦修《九天应元雷法》两百余年,凝聚的雷霆本源。 十五个时辰的灵力灌注,雷核已膨胀到脸盆大小,表面不再是粗糙的电蛇,而是浮现出无数细密玄奥的大道符文。那些符文仿佛有生命般自行流转,每一次流转,都引动紫府內的雷霆世界隨之震盪、收缩。 当外界灵力潮汐开始减弱时,雷核的膨胀也达到了极限。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自左清秋体內响起,並非真实声音,而是大道共振,直接响彻在所有关注此地的生灵神魂深处。 雷核,开始向內坍缩。 不是爆炸,而是极致的凝练。百里紫府的雷霆世界,所有雷霆、所有符文、所有大道感悟,都被那坍缩的雷核疯狂吞噬。 紫府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九十里、八十里、七十里……最终,坍缩到仅剩方圆十丈。 而那脸盆大小的雷核,也凝练到了极致,化作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如混沌、表面有紫黑电芒如水流动的珠子。 金丹。 不,还不是完整的金丹。 那珠子虽然凝聚,却少了一点“灵性”,一点“不朽不坏”的先天道韵。就像一个精美的空壳,没有灵魂。 左清秋的紫府元神,此刻就“看”著这颗混沌雷珠。 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金性……不朽……” 她心中默念《九天应元雷法》总纲最后一篇的口诀,【天罚四九劫雷金性】化作最纯粹的一点灵光,投入那混沌雷珠之中,准备身合【阴雷果位】。 第5章 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 “轰——!!!” 外界,所有人都看到,那原本开始收缩的灵力漩涡,骤然一顿,隨即以更狂暴的速度,向內坍塌! 不是扩散,是坍塌! 仿佛天空破了一个洞,所有光线、灵气、乃至空间本身,都被疯狂吸入那个点。五色光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那黑暗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 一道光,自黑暗中心迸发。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光,没有顏色,没有温度,甚至无法用肉眼直视。 当它出现时,所有看到它的生灵,无论修为高低,脑海中都自然而然地“理解”了它的存在。 那是“道”的显化,是“理”的具现,是超越了一切物质与能量,直指本源的光芒。 黑暗被驱散,坍塌的漩涡消失无踪。 天空,恢復了澄澈。 不,不是恢復。 是整个天穹,都被一片浩瀚无垠的虚影所取代。 那是一道难以形容其巨大的女性身影,盘坐於九霄之上,身下是氤氳翻滚的庆云。她身穿一袭简朴的道袍,衣袂飘飘,仿佛由最纯粹的紫黑色雷霆编织而成,表面有无数细密的电纹流转,时而有电弧跳跃,撕裂虚空。她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朦朧的清辉中,看不真切,只觉其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孤高,如同九天之上执掌雷霆的神圣仙子,俯瞰眾生。 法相? 不,不是紫府修士那种最高不过千丈、还需依託肉身和灵力的“法相”。这虚影,上接九天,下临九幽,庞大到足以覆盖整座绵延数千里的云台山脉,高度更是超越云层,仿佛头顶苍穹,脚踏大地。 寻常的紫府法相与之相比,如同萤火之於皓月。 这是“大道投影”,是金丹真君沟通天地大道、身合果位后,大道法则在其身外的自然显化。其本质,已非法力凝聚,而是“道”的延伸。 虚影出现的剎那,整个云台山脉,不,是整个旧土大陆中土地界,乃至更遥远的四方地界,无数修士,无论身在何处,修为高低,心头都莫名一沉,仿佛被一座无形大山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是螻蚁面对苍龙时本能的恐惧。 十大长老,早已停止催动大阵,呆呆地望著天穹上那尊难以言喻的伟大存在。即便以他们紫府大圆满的修为,神识探出,也感知不到那虚影的半点灵力波动。 那不是没有灵力,而是其存在本身,已超越了灵力这种低层次的能量形式,达到了他们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的领域。 金丹真君。 真的是金丹真君! 左清秋……成功了! 清微真人嘴唇微微颤抖,枯瘦的手紧紧攥著,指甲陷进肉里,渗出鲜血而不自知。他活了快一千载,守护太华门八百载,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带领宗门再出一位真君,重归超级宗门之列。 今日,终於…… 终於成了! 这位活了將近千年、早已看透生死荣辱的老者,此刻竟眼眶发热,有泪意上涌。 不止是他,其余九位长老,无论平日多么威严、多么冷漠,此刻都难以自持。碧波真人捂著嘴,泪水无声滑落。烈阳真人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带著哽咽。天剑真人紧握剑柄,指节发白,向来冰冷的脸上,也浮现出激动之色。 万年了。 太华门,终於又有了自己的真君! 从此,再不必看那些超级宗门的脸色,再不必担心外敌入侵,再不必为了一点资源,与那些一流宗门爭得头破血流! 从此,太华门,便是这中土地界,新的超级宗门! 就在此时,天穹之上,那尊伟大的恢宏虚影,缓缓开口了。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大道的共鸣,一种规则的宣告。话语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生灵的心湖中响起,无视距离,无视阻隔,无视语言。 无论是人、是妖、是魔,无论身在何处,哪怕远在四海之外,只要修为达到一定层次,或天生灵觉强大,都能“听”懂。 “本座——” 两个字,如九天雷霆,在每一个聆听者神魂中炸响,震得人神魂摇曳,道基不稳。 “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 称號不长,却重如山岳。“九天太华”,点明出身;“紫虚应元”,乃是道號与所修雷法;“雷祖真君”,则是宣告所合果位——阴雷果位,乃雷法七果位之一,执掌阴雷大道,可称“雷祖”。 “今日,於云台山太华门,证道金丹。” “回首往昔,恍如隔世。本座六岁感气,得窥仙门;二十有五,侥倖筑基,始踏长生路;百余岁时,蒙天垂怜,紫府初成,方知天地广;又六十载,紫府圆满,乃见大道艰。” “而今,二百二十余岁,偶窥雷法大道之皮毛,幸得【阴雷果位】垂青,以微末之身,合不朽之道。天幸之,今日功成,得证金丹,享万载逍遥。” “大道苍茫,前路漫漫。唯愿与天下同道,共勉之。” 话语平淡,甚至带著谦辞。“侥倖”“蒙天垂怜”“偶窥皮毛”“微末之身”……字字自谦。 可听在眾人耳中,却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傲然之气,扑面而来。 六岁感气,二十五筑基,百岁紫府,一百六十余岁紫府圆满,二百二十余岁证道金丹……这叫“侥倖”?这叫“微末”? 这分明是赤果果的炫耀!是以最平淡的语气,述说最惊世骇俗的事实! 可无人敢反驳,无人能质疑。 因为说话之人,是金丹真君。是凌驾於亿万修士之上,寿元万载,神通广大,执掌一道的——真君! 话音落下,天穹之上的巨大虚影,开始缓缓消散。 如同水墨画浸入水中,那覆盖天地的身影,从边缘开始,化作点点紫黑色光屑,飘散、湮灭,最终归於虚无。 天空恢復了原本的湛蓝,白云悠悠,清风徐来。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灵力潮汐,那覆盖天地的真君之相,都只是一场幻梦。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梦。 太华门,紫虚峰,左清秋。 自今日起,当尊为—— 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 第6章 真是令人嫉妒的光啊 虚影消散,天地重归平静。 但人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太华门內,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无数弟子、执事,从洞府、殿宇中衝出,望向紫虚峰方向,脸上是狂喜,是激动,是热泪盈眶。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到了那覆盖天地的虚影,听到了那响彻神魂的宣告。 真君! 自家宗门,出了一位真君! “是紫虚师叔祖!紫虚师叔祖证道金丹了!” “天佑太华!天佑太华啊!” “万年了!我太华门,终於又有真君坐镇了!” “从今往后,看谁还敢欺我太华无人!” 狂喜的声浪,席捲七十二峰。便是那些平日里严肃古板的长老、执事,此刻也失了分寸,与弟子们相拥而庆,老泪纵横。 青竹峰上,杜青与於元峰也从各自的洞府中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 不是累,而是那种直面天地之威、直面更高生命层次的本能恐惧,耗尽了他们的心力。 “成、成功了……”杜青声音嘶哑,脸上却带著傻笑,“紫虚师叔祖……真的成了……” 於元峰也好不到哪去,他望著紫虚峰方向,喃喃自语:“二百二十余岁……金丹真君……老夫修行二百七十载,还在筑基蹉跎……呵呵,呵呵呵……” 笑声苍凉,带著无尽的羡慕,与一丝释然。 有些高度,生来就註定无法企及。 知道了,反而看开了。 —— 太华峰巔,清微真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一道白虹,贯出百丈,久久不散。他缓缓鬆开紧握的手,掌心已被指甲刺破,鲜血淋漓,他却浑不在意。 “传令。”他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山门,迎宾客。昭告天下,我太华门紫虚真人,今日证道金丹,尊號『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三月之后,於太华峰设『真君大典』,广邀天下同道,共贺盛事!” “是!” 身后,早有侍立的弟子激动领命,化作流光而去。 “大师兄,”碧波真人飞身而来,脸上泪痕未乾,却已笑得如春花绽放,“秋儿……不,真君她成功了!一次!就一次!老身活了九百岁,从未听过,有人证道金丹,一次就能成功的!” “是啊……”烈阳真人也掠了过来,红脸膛上满是兴奋之色,“当年老夫衝击金丹,准备了数百年,金性都只煅出个雏形,便因果位有主而失败,还差点丟了半条命。秋儿丫头……不,真君她,竟然一次就成了!这、这简直……” 他“这”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適的词来形容。 一次成功,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左清秋的根基之牢固、积累之深厚、对大道的领悟之深刻,远超常人想像。更意味著,她所合的阴雷果位,与她的契合度,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如此,一旦稳固境界,其能发挥出的战力,恐怕远超寻常刚晋级的金丹真君。 “好了,都收敛些。”清微真人摆了摆手,脸上终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真君刚刚突破,还需稳固境界。我等且先去真君洞府外守候,待真君出关,再行拜见。” “是!” 眾长老齐声应诺,各自压下激动,但眉梢眼角的喜色,却怎么也掩不住。 与太华门內的狂欢不同,那些潜伏在数百里外,来自各大宗门的探子们,此刻的心情,可谓复杂到了极点。 “竟然……真的成了……”一个隱匿在云层中的灰衣老者,望著太华门方向,脸色煞白,喃喃自语,“一次成功……这左清秋,到底是何等妖孽……” 他是金池宗派来的探子,紫府初期修为,在中土也算一方高手。可刚才那真君之相现世时,他只觉得紫府元神都要被压碎了,若非离得够远,又有宗门赐下的秘宝护身,怕是当场就要道基受损,折寿几十年。 “不行,必须立刻传讯回宗!”他不敢怠慢,急忙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形如八卦的玉盘,这是金池宗特製的“万里传讯盘”,可在数千万里內即时通讯,珍贵无比。他快速將方才所见,以神念烙印进玉盘,然后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激发玉盘。 玉盘光芒一闪,信息已传送出去。 做完这一切,灰衣老者才鬆了口气,但隨即心头又是一紧。 太华门出了一位真君,还是以战力著称的雷法真君,而且如此年轻……中土的格局,怕是要彻底顛覆了。金池宗虽也是万年大宗,有数十位紫府圆满坐镇,可面对一位金丹真君……不够看,远远不够看。 “看来,宗主和老祖们,今晚是別想睡个好觉了……”他苦笑一声,身形隱入云层,消失不见。 同样的场景,在太华山周围数百里的各个隱蔽角落上演。万法门、神霄派、天剑阁……所有一流的宗门,都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震惊,恐惧,嫉妒,无奈……种种情绪,在这些宗门的高层心中蔓延。 羡慕吗?当然羡慕。一位金丹真君,足以让一个宗门地位飆升,资源、地盘、话语权,都將得到质的飞跃。太华门本就底蕴深厚,如今再添真君,怕是很快就能吞併周边势力,一跃成为中土新的霸主。 嫉妒吗?当然嫉妒。凭什么是他太华门?凭什么是她左清秋?自家宗门也传承了上万年,也天才辈出,为何就出不了一位真君? 恐惧吗?当然恐惧。一位新晋真君,尤其是如此年轻、潜力无穷的真君,必然需要立威。而立威最好的对象,就是周边那些曾经与太华门有摩擦、或占据著某些重要资源的宗门。谁会成为那只“鸡”,被用来儆猴? 可再羡慕,再嫉妒,再恐惧,又能如何? 动手?谁敢? 且不说太华门本身就有十大紫府圆满,万年护山大阵,底蕴深不可测。单是左清秋本人,如今已是金丹真君,哪怕刚刚突破,境界未稳,也绝非紫府修士能敌。真君与紫府,那是生命层次的差距,是仙凡之別。一位真君,若不顾脸面出手,灭掉一个没有真君坐镇的一流宗门,不过是弹指之间。 更何况,谁敢保证,左清秋不会在短期內彻底稳固境界,甚至更进一步?二百余岁便证道金丹,其潜力,简直可怕。现在得罪她,等於为宗门埋下灭门的祸根。 所以,所有宗门,无论情愿与否,都只能做出同样的选择—— 备礼,道贺,交好。 至少表面上,必须如此。 至於暗地里如何算计,如何制衡,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中土各大宗门的高层,怕是已齐聚一堂,紧急商议对策,同时翻箱倒柜,挑选最贵重的贺礼,准备派使团前往太华门,参加那三月后的“真君大典”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位震动天下的新晋真君,此刻,正盘坐在自己的洞府中,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或者说,即便知道,也毫不在意。 —— 第7章 噫?我竟是穿越者转世! 紫虚峰,洞府深处。 左清秋缓缓睁开双眼。 没有精光四射,没有气势滔天,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外泄。她就那样静静地坐著,眼眸清澈,如同两汪深潭,倒映著洞顶“天窗”洒下的天光,平静无波。 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双眸子的深处,隱隱有紫黑色的电芒流转,每一次明灭,都仿佛蕴含著一方雷霆世界的生灭轮迴。她周身三丈之內,空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凝滯感,光线经过时,都发生了微不可查的扭曲。那並非刻意为之,而是生命层次跃迁后,自然散发的“道域”影响现实的表现。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白皙,修长,指节分明,肌肤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玉。与之前,似乎並无不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双手,这具身体,乃至这具身体里的元神,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心念微动,体內那枚龙眼大小、色如混沌、紫电流转的金丹,轻轻一颤。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自金丹中汹涌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那不是灵力,而是比灵力更高级、更纯粹、更接近大道本源的“仙元”。仙元所过之处,每一寸血肉都在欢呼雀跃,都在疯狂吞噬、蜕变。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肉身的强度、元神的凝实、对天地灵气的感应与掌控,都比紫府圆满时,强大了数十倍不止! 如果说紫府圆满时的她,是一条奔腾的大江。那么现在的她,就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海洋。 力量的本质,已然不同。 更玄妙的是,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与冥冥中的某种存在,建立了不可分割的联繫。那是【阴雷果位】,也是“阴雷大道”,是天地间雷霆法则的一部分。她无需刻意催动,心念所至,便有丝丝缕缕的阴雷之力自虚空涌出,縈绕周身,如臂使指。仿佛她本身就是雷霆的化身,是阴雷大道的执掌者。 这便是“果位”的威能。 身合阴雷果位,她便成了阴雷大道在现世的“代言人”。只要她愿意,举手投足,便可引动九天阴雷,毁灭一方。对於修炼其他雷法的修士,她更是有著天然的压制,如同血脉上的上位者对下位者。 “这便是……金丹真君的力量么……” 左清秋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洞府中迴荡,带著一丝空灵的质感,那是仙元淬炼声带的结果。 二百余年的苦修,无数个日夜的参悟,无数次险死还生的歷练……今日,终於开花结果。 从此,寿元万载,逍遥天地。 从此,执掌一道,言出法隨。 从此,她左清秋,便是这旧土大陆,亿万修士之上,寥寥十数人之一的——金丹真君。 然而,成就真君的喜悦,只在她心中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消散无踪。 修行二百余载,她早已道心通明,不为外物所动。真君之境,不过是长生路上的一站,是攀登更高峰的起点,而非终点。 她的目光,投向洞府深处,那扇紧闭的、铭刻著无数古老符文的巨大石门。 是时候出去了。 大长老他们,怕是已等候多时了。 不过,在那之前…… 左清秋心念微动,意识沉入眉心祖窍,沉入那已化作“金丹空间”的紫府。 紫府已不復百里广阔,而是坍缩为十丈方圆。但这十丈空间,其“质”却远超从前。空间中央,那枚龙眼大小的混沌雷霆金丹静静悬浮,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都吞吐著海量的仙元,滋养著空间本身。 而在金丹下方,原本紫府的地基处,一点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瑕疵”,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並非真正的瑕疵,而是一道极为隱秘、与她的神魂本源几乎融为一体的“枷锁”。 若非她晋升金丹,神魂本质跃迁,对自身的洞察达到前所未有的细致入微,绝无可能发现。 一道……元神枷锁? 左清秋心中一动。她从未给自己施加过任何元神禁制,也未曾修炼过需要封印记忆的功法。 这道枷锁,从何而来? 心念一动,金丹轻轻一颤,一缕凝练到极致的仙元,化作紫黑色的雷霆,落在那道枷锁之上。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破碎的脆响,在神魂深处响起。 没有抵抗,没有反噬。那道枷锁在金丹级別的雷霆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张,瞬间化为齏粉。 枷锁破碎的剎那,一段被尘封了二百余年、庞大而陌生的记忆洪流,轰然涌入左清秋的识海。 那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没有飞天遁地的修士,没有移山倒海的妖魔,没有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 那里有高耸入云的钢铁森林,有川流不息的铁皮盒子,有能隔著千里万里面对面交谈的“手机”,有能载人飞上天空的“飞机”,有能毁灭城池的“核弹”…… 那里的人,寿命短暂,不过百年。他们不修灵力,不悟大道,却以另一种名为“科技”的方式,改造世界,探索星空。 记忆的主人,生活在一个叫“江城”的城市。ta平凡地出生,平凡地长大,读了一个普通的大学,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过著朝九晚五、时常加班、为车贷、房贷、后代发愁的普通生活。 直到某一天,加班到深夜的ta,走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飞…… 最后的意识,是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剎车声,以及身体飞起时,那诡异的、仿佛灵魂出窍般的轻盈感。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从那一刻起,ta死了。 而左清秋,活了。 记忆的洪流,来得快,去得也快。 对如今的左清秋而言,那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二十余年的短暂人生。而她,已在这个世界修行了二百余载。两者的记忆体量、情感深度、对自我认知的锚定,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她平静地“看”完了ta的一生,如同看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第一人称镜花水月。 “原来如此……” 左清秋睁开眼,眸中紫电隱没,恢復深邃平静。 “穿越者……胎中之谜……”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 第8章 白龙侍女 所谓胎中之谜,乃是此方天地对“转世者”的一种天然保护与禁錮法则。 异界灵魂降临,也需经轮迴洗礼,重入母胎,过程中前尘尽忘,只留一点不灭真灵。唯有修为达到极高境界,或机缘巧合,方能打破迷障,忆起前世。 她,或者说“ta”,便是如此。 只是她的胎中之谜,似乎格外牢固。寻常修士,若能修至紫府,便可尝试窥探前世。而她,竟需证得金丹,以真君之力,才能打破那道元神枷锁,得见前尘。 是这方天地对异界的灵魂格外排斥? 左清秋不得而知,也无意深究。 前世种种,爱恨情仇,理想抱负,遗憾与不舍……对如今的她而言,都已是过眼云烟。ta的悲欢,是ta的。她左清秋,是太华门紫虚峰主,是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 二百余载的修行,早已將“左清秋”这个身份,刻入了她的灵魂深处,成为了她不可分割的“本我”。前世的记忆,或许会对她的性格、思维方式產生一些细微的影响,比如让她对某些新奇事物有更强的接受度,比如可以提供一个全新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但绝不可能动摇“今生之我”的主导。 她依然是左清秋。 那个六岁感气,二十五筑基,百岁紫府,二百余岁证道金丹,清冷孤高,一心向道的紫虚真人。 只不过,如今多了一段来自异界的记忆罢了。 如同在漫长的修行画卷上,添了一笔淡墨,不增其重,不损其色,只是让画卷的某些角落,多了几分不一样的韵味。 仅此而已。 “蓝星……科技……倒是有趣。” 左清秋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那是属於“ta”的,对那个遥远故乡的一点怀念与好奇。 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抬起手,指尖一点紫黑色电芒跳跃,那是阴雷之力,是此方天地最本源的大道力量之一。与那个依靠外物、个体孱弱的世界相比,她更喜欢这里。 喜欢这种掌控力量、探索大道、追求长生的感觉。 喜欢这个……属於左清秋的世界。 “往事已矣,来日可期。” 她轻声说道,仿佛是说给那个早已消逝的人格听,也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她敛去所有情绪,恢復那副清冷如九天明月的模样。 该出去了。 她缓缓起身,道袍下摆垂落,纤尘不染。脚步踏在冰冷的石台上,没有声音,仿佛她的体重已无法对现实物质產生足够的压力。 一步迈出,人已到了石台边缘。 脚下,是澄澈的湖水。她没有御气,也没有施展任何法术,只是如寻常走路般,一步踏出。 脚底触及水面的剎那,涟漪盪开。但那涟漪並非扩散,而是以她的脚尖为中心,水面悄然凝结,化作一朵盛开的紫色莲花。莲花之中,有细微的电蛇游走,发出滋滋轻响。 踏水凝雷,步步生莲。 这是仙元与大道自然交融的外在表现,其威能已近乎通神。 她就这样,一步步踏著紫色莲花,走向湖边。所过之处,水生莲花,雷光隱现,留下一串宝莲的足跡,久久不散。 湖中,那几尾珍贵的“流光鲤”依旧缩在湖底瑟瑟发抖,对这位主人的敬畏,已深入骨髓。湖面的青莲,也微微低垂,仿佛在向这位新生真君致意。 —— 闭关处的石门,高逾三丈,通体由“深海神珍铁”铸就,掺入了少量“银空石”粉末,沉重无比,且能隔绝神识探查。门上雕刻著繁复的云雷纹路,隱隱构成一个强大的防御禁制,足以抵挡紫府大圆满修士的全力一击。 左清秋走到门前,並未施展任何法诀,只是抬起縴手,轻轻按在冰冷的门扉上。 心念微动,体內那枚混沌金丹微微一颤,一缕精纯的仙元顺著手臂注入石门。 “嗡——” 石门上的云雷纹路骤然亮起,紫黑色的电光如活物般游走。那沉重的、足以让寻常紫府修士绝望的禁制,在这缕仙元面前,如同阳春白雪,无声消融。並非暴力破解,而是更高层次的力量,对低层次禁制的天然压制与同化。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中,重达数百万斤的深海神珍铁之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没有刺耳的摩擦声,一切顺畅得仿佛只是推开一扇普通的木门。 门外,是洞府內的一条玉石廊道。 左清秋出了闭关处的石门,走在玉石廊道上,正欲向洞府大门走去。 这时,一个清脆悦耳,带著浓浓欢喜和一丝哽咽的童音,自旁边传来。 “姐姐!” 左清秋动作一顿,侧头看去。 玉石廊道拐角处,一个穿著白色绣银线襦裙的小姑娘,正提著裙角,小跑过来。她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量未足,却已显露出美人胚子的轮廓。 肌肤雪白晶莹,仿佛上等的羊脂玉雕成,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一头及腰长发,並非常见的黑色,而是如雪般的银白,用两根简单的碧玉簪松松挽著,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颊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前髮丝间,探出的两根小小的、如同白玉珊瑚般晶莹剔透的……龙角。 小姑娘跑到近前,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看著左清秋。那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的脸上,大眼睛里水光盈盈,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此刻却努力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 她放下裙角,双手交叠置於身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標准的道揖。 “恭喜姐姐,贺喜姐姐,成功晋位真君。”她的声音还带著一点奶乎乎的鼻音,语气却认真无比,“祝贺姐姐仙道昌隆,万寿无疆。” 左清秋静静地看著她,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 她伸出手,轻轻落在小姑娘那柔顺的银髮上,揉了揉。动作自然,带著一种无需言说的亲昵。 “就你嘴巴甜。”左清秋的声音,比方才自言自语时,多了几分温度,虽然依旧清淡,却不再那么不食人间烟火,“等很久了吧?” 小姑娘——白玉灵,被揉著脑袋,舒服地眯起了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听到问话,她用力点头,又赶紧摇头:“不久不久!我知道姐姐在稳固境界,不能打扰的。就是……就是有点担心……” 她声音低了下去,小手无意识地绞著衣角:“我怕姐姐……” 左清秋的手顿了顿,隨即更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连那对小巧的玉角也没放过。 “傻丫头。”她收回手,语气平静,“我既敢衝击金丹,自有把握。些许天地之威,还奈何不了我。” 说著,她目光落在白玉灵头顶那对玉角上,眼中闪过一丝回忆。 第9章 是侍女,还是妻子,我自有分辨 白玉灵,並非人族。 她的本体,是一条白龙,属於那个曾经在太古纪元横行天地、呼风唤雨,如今却早已辉煌不再、销声匿跡的太古种族——龙族。 一百前,左清秋还只是紫府初期,在外歷练时,误入一处上古秘境。那秘境是一位陨落已久的龙族皇者所留,危机重重,却也机缘遍地。她在秘境最深处,发现了一枚被重重禁制保护、几乎失去所有生机的龙蛋。 当时她耗费了不少的代价,破开禁制,取走了那枚龙蛋。又用了数年时间,以自身精血和天材地宝温养,才终於让它恢復生机,破壳而出。 破壳而出的,就是小白。 一条血脉纯净,却因先天不足而异常孱弱的幼年白龙。 龙族,在太古时代乃是天地霸主,成年真龙,至少也有相当於人族仙道体系金丹初期的实力,其中的佼佼者,更是堪比金丹之上的强者。 可那都是老黄历了。 自上皇纪元起,人族崛起,歷经仙法纪元、天帝纪元两大纪元的纪元更迭,龙族、凤凰族、麒麟族、金乌族等太古强族,或灭绝,或苟活於世界边缘,或乾脆融入人族。时至今日,真正的纯血龙族,几乎已绝跡。偶尔现世的,也多是些血脉稀薄的混血后裔,或乾脆是得了龙族一丝血脉的“龙兽”。 小白这样的纯血白龙,若是放在太古纪元,那可谓是龙族中的王族,尊贵无比。 可放在当今之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和“麻烦”。一旦暴露,不知会引来多少覬覦——龙血、龙鳞、龙筋、龙魂,哪一样不是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所以,自小白破壳之日起,左清秋便將她带在身边,又以秘法助她提前化形,掩盖龙气。化形后,对外只说是捡来的孤儿,天赋异稟,收为侍女。百年来,悉心教导,如师如母,亦如姊妹。 而小白也爭气,虽然因为先天不足,修行缓慢,至今也不过相当於人族仙道体系筑基后期的修为,但性子纯良,乖巧懂事,是左清秋这清冷孤寂的修行生涯中,为数不多的暖色。 两人名义上是主僕,实则情同姐妹。这一点,太华门高层心知肚明,却也无人点破。毕竟,左清秋天赋太高,地位超然,养条小白龙当宠物,算不得什么大事。 “姐姐现在可是真君了呢!”白玉灵很快从后怕中恢復过来,小脸上满是骄傲,眼睛亮晶晶的,“我听那些长老们偷偷议论,说整个中土,真君大能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姐姐现在是最年轻、最厉害的那个!” 左清秋失笑,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弹:“休要听人胡言。真君之中,藏龙臥虎,我不过是侥倖先行一步罢了。” “反正姐姐最厉害!”白玉灵捂著额头,不服气地嘟囔,又好奇地凑近,鼻翼微动,像只小狗般嗅了嗅,惊喜道,“姐姐,你身上的味道……好像不一样了!以前是凉凉的,像雨后的竹子,现在……嗯……说不出来,反正更好闻了!而且,感觉好……好可怕的样子。”她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想靠近。 那是生命层次跃迁后,自然散发的“道韵”与“威压”。 小白虽是真龙后裔,感知敏锐,却也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姐姐更加“高大”,更加“威严”,也更加“好闻”了。 左清秋没有解释,只是牵起她的小手:“走吧,大长老他们,怕是等急了。” 触手温凉,小白的手很小,很软,带著孩童特有的细腻。左清秋握在手中,如同握住一块暖玉。 “嗯!”白玉灵用力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另一只小手还不忘揪住左清秋的袖角,仿佛怕她跑掉似的。 两人並肩,踏著玉石廊道,向外走去。 —— 洞府大门打开。 阳光,自门外倾泻而入。 不是洞府內“天窗”投下的那种经过禁制过滤的、柔和的光,而是正午时分,毫无遮挡的、炽烈而纯粹的阳光。 光芒如金色的瀑布,泼洒在左清秋身上,为她那袭简朴的道袍镀上了一层朦朧的金边。 门外,是一条相比於洞府內部更加宽敞的玉石廊道,两侧种植著珍奇的灵花异草,廊外云雾繚绕,可见远处起伏的山峦和更远处如芝麻粒大小的殿宇楼阁。 这里是紫虚峰顶,她的洞府入口。 廊道尽头,是一个开阔的平台,以汉白玉铺就,边缘有玉石栏杆。 栏杆外便是万丈悬崖,云海翻腾。 平台之上,十道身影,静立等候。 正是以清微真人为首的太华门十大长老。 左清秋牵著小白的手,踏出廊道,步入平台。 汉白玉铺就的平台,在阳光下蒸腾起万千道金辉。山风掠过,带著高处独有的清寒,吹拂著平台上眾人的衣袂。 十大长老,太华门真正的底蕴,每一位都活了近千载岁月,修为臻至紫府圆满,在太华门地界內跺跺脚都能让一方震动的存在。此刻,却齐齐躬身,对著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新晋真君,行了一个標准的弟子礼。 “恭迎太上长老,恭迎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 声音不高,却沉稳肃穆,在空旷的山巔平台上传出很远,与呼啸的山风混杂在一起,带著某种庄重的仪式感。 白玉灵被这阵仗嚇了一跳。 她虽活了百年,心智却因龙族悠长的成长期和左清秋的保护,依旧保持著少女般的单纯。 平日里见的都是和顏悦色的“伯伯”“姑姑”们,何曾见过他们如此郑重其事、近乎卑微的姿態? 她下意识地往左清秋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揪住她的袖角,只露出小半张脸,怯生生地偷眼瞧著。 左清秋感受到袖角传来的力道,微微侧头,看到白玉灵那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白玉灵银白色的发顶,揉了揉,动作自然而亲昵。 “莫怕。”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白玉灵耳中,带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一切有我。” 第10章 仙子的师尊 安抚好小白,左清秋才转回目光,看向依旧保持躬身姿態的十位长老。她的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新晋高位者的志得意满,也无刻意表现的谦逊推拒,只有一种歷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淡然。 “诸位师伯,”她开口,声音清越,如山间冷泉击石,“快快请起。太上长老、真君,这些称呼,是给外人听的。在清秋心中,你们永远是我的师伯,还和从前一样,唤我『秋儿』便好。” 话音落下,平台上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声呼啸。 十大长老缓缓直起身,神色各异。 碧波真人眼眶微红,看著左清秋,眼中满是慈爱和欣慰,显然对这番话极为受用。 烈阳真人咧开大嘴,哈哈一笑,粗声道:“秋儿丫头这话中听!老夫就喜欢你这不忘本的性子!什么太上长老,听著就生分!” “三师弟,慎言。”清微真人轻咳一声,神色却並无多少责备,他看向左清秋,捋了捋长须,温声道:“秋儿,你的心意,我们这些老傢伙都明白。只是礼不可废。你如今已是金丹真君,身份不同往日,该有的尊卑体统,还是要的。否则,宗门上下如何看?外界又如何看?” “大师兄所言极是。”面容冷峻的天剑真人四长老微微頷首,声音如同他的剑一样,带著金属的质感,“真君之尊,关乎宗门体面,不可轻慢。” “是啊,真君。”文华真人二长老手持书卷,语气温和却坚定,“私下里如何称呼,是我们之间的情分。但於公,於宗门规制,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这是规矩,也是对你这位新晋真君的尊重。” 其余几位长老也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固然疼爱左清秋,但更在乎太华门万年传承的规矩和体面。一位金丹真君,对宗门的意义太过重大,必须从方方面面確立其至高无上的地位。 左清秋静静听著,神色未变。 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修行二百余载,早已不是懵懂少女。宗门非是世外桃源,亦有等级尊卑,亦有规矩方圆。 略一沉吟,她开口道:“既如此,便折中吧。” 她目光扫过眾人:“在外人面前,在正式场合,一切依宗门古制,唤我太上长老、真君。但私下里,无外人在场时,诸位师伯不必拘礼,仍唤我秋儿便是。如此,可好?” 清微真人与其他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讚许。这个提议既顾全了宗门体统,又保全了往日情分,分寸拿捏得极好。 “善。”清微真人微笑頷首,“便依秋儿所言。” 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不再如刚才那般严肃。 烈阳真人更是搓著手,嘿嘿笑道:“这就对了嘛!私下里还是秋儿丫头,听著顺耳!真君真君的,把人都叫老了!” 眾人都笑了起来。 碧波真人抹了抹眼角,上前几步,拉起左清秋的手,仔细端详著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好,好,真好……我们秋儿,真的成真君大能了……” 左清秋任她拉著,没有抽回手,只是轻声道:“五师伯,我很好。” “我知道,我知道……”碧波真人连声道,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去,化作一丝深切的伤感,声音也低了下去,“要是……要是元雷师弟能看到你今日成就,该有多好……” “元雷师弟”四个字一出,平台上刚刚轻鬆起来的气氛,瞬间凝滯。 风似乎都小了些。 左清秋平静的眼眸深处,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深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元雷真人,胡少恭。 她的师尊,元雷峰峰主,紫府后期巔峰修为,一手《九天应元雷法》威震中土,性子桀驁不驯,却对她这个关门弟子倾囊相授,爱护有加。 她十二岁参加太华门入门考核,以考核第一的身份顺利进入太华门之后,便被元雷真人一眼看中,不顾收女弟子可能带来的风言风语,不顾女子之身不適合修炼雷法的传统偏见,执意收为亲传。从此,传她道法,授她神通,护她成长,待她如师如父。 没有元雷真人,便没有今日的左清秋。 可惜,一百五十年前,师尊为寻求突破紫府大圆满的机缘,毅然闯入旧土大陆凶地之一的“神魔古战场遗址”,从此再未归来。 留在宗门的魂灯,在三年后彻底熄灭。 神魔古战场,那是神魔纪元时期,先天神族和先天魔族的一处战场遗蹟,虽然纪元更迭,岁月流逝,却一直保留到今天,依旧不朽不灭。 遗蹟里面空间破碎,法则混乱,充斥著各种诡异的诅咒、残存的杀阵、游荡的神魔残魂,以及无数试图进入遗蹟获得机缘而在此地陨落的强者的不甘执念。 金丹真君在遗蹟外围还好,若是深入其中,怕也需小心翼翼。毕竟谁也不敢说遗蹟深处会不会有堪比金丹中期、后期乃至大圆满的神魔残魂。 紫府修士入內,基本上是九死一生,是典型的富贵险中求。 元雷真人魂灯熄灭后,此事便成了太华门高层心中一道不愿触碰的伤疤,也成了左清秋修行路上,一个沉甸甸的遗憾。 平台上安静得能听到云海翻涌的声音。 良久,左清秋轻轻抽回被碧波真人握著的手,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北方,是神魔古战场遗蹟所在的大致方向。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等忙完这段时日,我会亲自去一趟神魔古战场。” 她顿了顿,继续道:“將师尊的遗骸,收敛回来。” “葬入墓碑峰。” 墓碑峰,太华门歷代先贤、为宗门做出重大贡献者的长眠之地。能入墓碑峰者,皆青史留名,受后世弟子香火供奉。 眾人闻言,皆是一震。 清微真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嘆息:“神魔古战场凶险异常,便是真君……” “大师伯,不必再劝,我意已决。”左清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真君独有的、不容违逆的意味,“师尊待我,恩重如山。为人弟子,岂可让师尊遗骸流落绝地,不得安息?” 她如今已是金丹真君,阴雷果位在身,战力远超寻常金丹初期。神魔古战场虽险,但只要不深入,她有足够把握自保,並完成此事。 第11章 我来鹅城只干三件事情 见她说得坚决,清微真人也不再劝,只是郑重道:“届时,需做好万全准备。宗门宝库,你可任意取用。若有需要,我们几个老傢伙,也可陪你走一趟。” “不必。”左清秋摇头,“我一人足矣。宗门还需诸位师伯坐镇。” 一直沉默的烈阳真人,这时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氛围。 他声如洪钟,哈哈大笑道: “好!有气魄!老胡这辈子,做得最他娘正確的一件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 他环视眾人,眼中满是感慨:“你们瞧瞧!一位真君徒弟啊!乖乖,了不得!咱们太华门青史之上,老胡这名字,这回是铁定要跟著秋儿丫头一起,光耀万古了!咱们这几个老傢伙,几千年后,骨头都化成灰了,还有没有人记得都两说。可老胡不一样,只要太华门还在,只要后人还记得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就一定会记得,她有个师尊,叫元雷真人胡少恭!”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俗,但话糙理不糙。 修仙界,师徒传承,一荣俱荣。弟子成就越高,师尊之名也隨之水涨船高,彪炳史册。 元雷真人虽已陨落,但他培养出了一位金丹真君,这份功绩,足以让他在太华门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受万世景仰。 想到此处,眾人心中那份伤感,也被冲淡了不少,反而生出一股“与有荣焉”的感慨。 左清秋听著烈阳真人的话,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师尊,你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可会欣慰? “好了,旧事暂且不提。”清微真人捋须开口,將话题引回当下,“秋儿,你既已出关,有些事,还需与你商议,早做安排。” 左清秋抬眸:“大师伯请讲。” “第一件事,是你可趁眼下有些閒暇,回左家一趟。”清微真人缓缓道,“崔山左氏,想必也看到了你证道金丹的天地异象。此时,他们怕是正翘首以盼,等你这位『古祖』归乡。” 他特意在“古祖”二字上略略加重,眼中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 显然,对左家那种宗族作派,他也有所了解。 左清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崔山左氏,崔巍山修仙家族左家,是她的出身之族。二百余年前,她便是以左家“秋”字辈甲等空窍天才的身份,参加的太华门入门考核。 血脉渊源,无法割裂。 “我知道,你向来不喜左家那些陈规旧俗,宗族礼法。”清微真人继续道,语气温和,“但无论如何,那都是你的根。你父母早亡,妹妹如今亦已仙去,在左家,你直系血亲已无,但宗族关係仍在。如今你证得金丹,於左家而言,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机缘,但……也可能是祸端。” 他神色转为严肃:“你需回去一趟,与他们好生分说,定下规矩。免得日后有些不开眼的族人,仗著你的威名,在外横行跋扈,惹是生非。真君门楣,固然无人敢轻易冒犯,但若族人自己作死,终究是损你清誉。有些话,需得你亲自回去说,才有分量。” 左清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 她確实不喜左家。 在左家的那些日子里,她虽有甲等空窍的天资,能获得家族重点的修炼资源倾斜,但女子身份,在那种重男轻女、宗法森严的家族中,註定得不到真正的重视和尊重。 她十二岁便已离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元雷真人和宗门的全力支持,还有自己的天赋与努力,左家给予的帮助,寥寥无几。 但正如清微真人所言,那是她的根。血脉羈绊,因果牵连,不是一句不喜就能斩断的。 如今她位尊真君,左家必然千方百计要攀附上来。 与其等他们狐假虎威闹出事端,不如主动回去,划下道来。 “另外,”清微真人又道,“也该去祭拜一下你故去的爹娘和妹妹,告知他们你证得金丹的喜讯。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以你为荣。” 提到早逝的爹娘和妹妹,左清秋清冷的眼眸中,终於泛起一丝真实的波动,那是深藏於岁月之下的、极少显露的柔软与遗憾。 她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件事,”清微真人见她应下,便接著说,“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宗门將举行『太上长老继位大典』。届时,全宗上下,所有弟子、执事、长老,皆需到场。於祖师像前,行继位之礼,从宗门规制上,正式確立你太上长老之位,录入金册玉牒,昭告全宗。” “第三件事,三月之后,於太华峰顶,举办『真君大典』。届时,我们会广发请帖,邀请中土各大宗门、世家、散修高人,前来观礼。一来,是正式宣告你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之尊號,受天下同道祝贺。二来,也是向整个旧土大陆宣告,我太华门,自今日起,重归超级宗门之列!” 说到最后,清微真人声音微扬,眼中精光闪烁,带著一股压抑了许久的豪情与意气。 左清秋静静听著。对於这些繁琐的典礼、仪式,她向来兴致缺缺。 修行之人,本当清心寡欲,一心向道,搞这些排场作甚? 但她同样明白,清微真人说得对。 宗门不是一人之宗门,而是万万人之宗门。 规矩体统,人心向背,皆需维繫。 她今日成就真君,对太华门而言,是划时代的大事。若不郑重其事,大张旗鼓,如何彰显宗门实力?如何震慑四方?如何凝聚门人弟子的归属与自豪? 这些典礼,与其说是为她个人庆贺,不如说是一种必要的“政治仪式”,是太华门重返巔峰的宣言。 “一切但凭宗门安排。”左清秋最终頷首,没有提出异议,“我会准时出席。” 清微真人脸上露出笑容:“好。那便如此定了。你且先回左家,处理好族中事宜。其余事务,自有我等操持。” 左清秋不再多言,对十位长老微微頷首,算是告辞。 然后她牵起一直安静待在身后的小白,转身,一步踏出平台边缘。 第12章 姐姐真好看 没有御剑,没有驾云,只是简单的御风。 无形的气流在她脚下匯聚,托起她和身旁的白玉灵,如同两片轻盈的羽毛,飘然向下方的云海落去。速度並不快,甚至有些悠然,转眼便被翻腾的云雾吞没。 十大长老立於平台边缘,目送她们消失。 “这孩子,性子还是这般清冷。”碧波真人望著空荡荡的云海,轻声道。 “清冷些也好。”清微真人抚须微笑,“真君就该有真君的威仪。更何况,她对我们这些老傢伙,已是极重情义了。” “是啊……”烈阳真人摸著下巴,嘿嘿笑道,“一想到左家那些老古板,如今要对著一个两百来岁、还是女子的『古祖』毕恭毕敬,我就觉得有意思!哈哈哈!” 眾人闻言,也都莞尔。 左家那种老牌修仙家族的作派,他们多少有所耳闻。左清秋此番归乡,怕是少不了一番“精彩”。 —— 离开太华山护山大阵的范围,天地顿时开阔。 下方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如巨兽脊背般匍匐大地。河流如银色绸带,蜿蜒其间。 远处有城池村落,星罗棋布,炊烟裊裊,凡人如蚁,在广阔天地间繁衍生息。更远处,地平线与天空交接之处,云霞蒸蔚,气象万千。 左清秋牵著白玉灵,不疾不徐地飞行在千丈高空。罡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袂飘扬,髮丝飞舞。但以她们的修为,这点风力,连拂面清风都算不上。 “姐姐,我们要去你家吗?” 白玉灵仰起小脸,好奇地问。 她头顶那对標誌性的白玉龙角,在离开太华山后,便被左清秋传授的秘法悄然隱去,连周身那稀薄的龙气也收敛得乾乾净净。 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因修炼特殊阴属性功法而导致白髮白眸、相貌精致得过分的人族小姑娘,再无半分龙族特徵,没人会把她和真龙联繫在一起。 “嗯。”左清秋应了一声,目光掠过下方山河,有些悠远,“崔巍山,左家。” “左家……有很多人吗?他们对姐姐好吗?”白玉灵眨巴著大眼睛。她自破壳便跟著左清秋,对“家族”“亲人”的概念很模糊,只知道姐姐似乎不太喜欢提起那里。 左清秋沉默了一下,才道:“人很多。好与不好……不重要了。” 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左家谨小慎微的小女孩。 如今的她是金丹真君,是左家需要仰望的“古祖”。 好与不好,恩与怨,在绝对的力量与地位差距面前,都已失去了斤斤计较的意义。 她此行,不过是去了结一些因果,划定一些界限。 白玉灵似懂非懂,但她能感觉到姐姐情绪不高,便乖巧地不再多问,转而兴致勃勃地欣赏起下方的风景。 “姐姐快看!那条河弯弯曲曲的,好像一条银蛇!” “那边有座湖,好大啊,亮晶晶的,像镜子!” “哇!那片云好像一只大兔子!耳朵好长!” 她嘰嘰喳喳,声音清脆,如同林间欢快的雀鸟,为这静謐的飞行之旅添了许多生气。 左清秋只是偶尔“嗯”一声,或顺著她指的方向看一眼,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著,任由她活泼。 以她金丹真君的修为,赶路方式有很多。 撕裂虚空,遁入“太虚”进行远距离挪移,是最快的一种,但消耗也大,且有一定风险,太虚之中並非绝对安全,存在各种诡异的空间乱流和未知存在。 或者施展雷遁之术,化电而行,速度也远超此刻。 但她没有。 她只是这般寻常的御风,速度也就和寻常紫府修士御风差不多。 不急不缓,如同踏青。 真君寿元万载,她有的是时间。 急著赶回去做甚? 急著去看那些族老諂媚的嘴脸? 急著去接受那些並不纯粹、甚至带著算计的恭维? 不必。 该著急的,是左家那些人。是他们需要她这位“古祖”归乡,来稳定族心,来威慑四方,来获取实际利益。 而她,只需从容赴约便是。 阳光从侧面洒来,將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下方的云海上。 一大一小,牵手同行,衣袂翩躚,青丝与白髮隨风交缠,画面静謐而美好,仿佛岁月在此刻定格。 白玉灵忽然安静下来,她偷偷侧头,看著左清秋的侧脸。 阳光下,姐姐的肌肤莹白如玉,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的侧脸线条优美而清冷,鼻樑挺直,唇色很淡,如同水墨画中精心勾勒出的一笔,疏离,却美得惊心动魄。 以前,姐姐就很好看。 但现在,好像更好看了。 不是容貌的变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就像……就像她最喜欢的那块“九天寒玉”,原本就晶莹剔透,如今內里却仿佛蕴藏了整片星空,深邃,神秘,让人著迷,又本能地敬畏。 这就是真君吗? 白玉灵想著,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左清秋的手指。 感觉到手上的力道,左清秋微微侧目,看向她。 “怎么了?” “没、没什么!”白玉灵像被抓住做坏事一样,赶紧摇头,小脸微红,“就是觉得……姐姐真好看!比所有人都好看!” 左清秋微微一怔,隨即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如同冰雪初融时,掠过的一丝暖风,转眼即逝。 她抬手,轻轻点了点白玉灵的额头。 “胡言。” 白玉灵捂著额头,嘻嘻地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风声,云影,阳光,还有身旁人指尖的温度。 这一刻,岁月確然静好。 —— 崔巍山,並非单指一座山峰,而是一片南北走向、绵延近千里的雄伟山脉。主峰崔巍,高逾万丈,半山之上终年积雪,云雾繚绕,灵气充沛,是太华门地界內有数的灵山福地之一。左家在此扎根已超过三千年,经营日久,將整片山脉打造成铁桶一般,家族核心聚居地便位於主峰之下的“左家峪”。 时已入夜。 深秋的夜,寒意渐浓。崔巍山高处已有霜跡,夜风吹过山林,带起阵阵松涛,呜咽如诉。但左家峪核心区域的“孝贤广场”上,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第13章 我的表妹是真君? 广场以巨大的汉白玉铺就,平整如镜,在无数火把、灵灯映照下,反射著温润而肃穆的光泽。 广场边缘,立著两排高大的石质灯柱,柱身雕刻著左家族徽——一座巍峨的山峰,山顶悬著一轮明月。此刻,灯柱顶端的“长明鮫油灯”正熊熊燃烧,散发出稳定而明亮的光芒,驱散了深秋的寒夜。 广场中央,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粗略看去,不下数千之眾。男女老少皆有,皆身著左家制式的服饰,顏色以青、白、玄三色为主,款式庄重。所有人皆肃然而立,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的呼啸,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队伍最前方,摆放著三张宽大的紫檀藤椅。 椅上铺著厚厚的雪貂皮褥,椅上坐著三位老者。 这三位老者,皆已白髮苍苍,面容枯槁,皱纹深如沟壑,仿佛历尽了无数岁月风霜。 他们闭目养神,气息沉凝,虽未刻意散发威压,但那久居上位、歷经沧桑沉淀下来的气场,依旧让身后眾人屏息静气,不敢有丝毫懈怠。 左家仅存的三位紫府后期修士,辈分最高的族老——左修献、左兆成、左郁泫。 三人身后,稍远些站著五道身影。 四男一女,或中年,或青年模样,个个气度不凡,周身隱有灵力波动,赫然都是紫府境修为。这五人,便是左家年轻一代(相对那三位族老而言)的紫府修士,是左家当前的中流砥柱。 其中,站在中间靠前位置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他面容英俊,剑眉星目,只是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郁色,眼神复杂地望著深沉的夜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青年姓左,名春秋。 左家“秋”字辈,与左清秋、左千秋並列的三大甲等空窍天才之一。如今左家年轻一辈中,唯一修炼到紫府中期的修士,被寄予厚望的未来族长人选。 可此刻,这位天之骄子心中,却无半分自得,只有无尽的复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沉沉夜幕,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时空。 二百多年前,左家“秋”字辈仿佛耗尽了家族数百年气运一般,竟同时诞生了三位甲等空窍的绝世天才!消息传出,震动整个崔巍山,甚至引起了太华门的关注。甲等空窍,意味著只要不中途夭折,必成紫府!甚至有窥探金丹的一线可能! 三位天才,两男一女。 左千秋,左春秋,左清秋。 时人称之为【左氏三秋】。 彼时,家族沸腾,视三人为中兴希望,尊为至高无上的“少祖”,倾尽资源培养。 他与左千秋,作为男丁,更是备受期待,被认为是最有希望带领左家更进一步的领军人物。 而左清秋,虽也是甲等空窍,但女子之身,在宗族观念根深蒂固的左家,得到的关注和资源,天然就少了一截。家族高层虽也重视,但潜意识里,恐怕也没什么特別大的期望,顺顺利利修成紫府,以后作为家族的常驻战力,然后招个上门女婿,帮左家开枝散叶就行。 谁曾想,二百年风云变幻。 左千秋心高气傲,急於求成,在一次秘境探险中,为爭夺机缘,遭人暗算,不幸陨落,连紫府都未能成就,空留遗憾。 他左春秋,一路顺风顺水,成功突破紫府,被誉为左家年轻一代第一人。 可自从甲子前踏入紫府中期后,便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任凭他如何苦修,如何寻求机缘,修为始终停滯不前,至今仍在中期巔峰徘徊。 紫府后期?遥遥无期,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证道金丹?那更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梦。 而那个曾经不被家族真正看重的女子,那个沉默寡言、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的表妹左清秋,却如一匹黑马,一骑绝尘。 入太华门,拜入元雷真人门下,二十五筑基,百岁紫府,一百六十余岁紫府圆满……一桩桩,一件件,消息传回左家时,带来的震惊一次比一次强烈。 家族对待左清秋一脉的態度,也从最初的略带忽略,到后来的谨慎关注,再到最后的极力交好、甚至有些巴结。 可即便如此,也无人敢想,她能在二百余岁的年纪,就衝击那传说中的金丹之境。 直到大半日之前。 那覆盖天地的灵力潮汐,那响彻神魂的大道之音,那尊庞大到难以想像的女性虚影,以及那句“本座,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的宣告…… 如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左家人心头。 真君! 左清秋,证道金丹了! 左春秋还记得,当时他正在闭关衝击紫府后期瓶颈,被那煌煌天威惊醒,衝出洞府,看到天穹异象时,那种仿佛灵魂都被冻结的震撼与……茫然。 表妹?真君?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却如何也无法融为一体。 那个记忆中,总是穿著素色衣裙,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表妹,只有在专注修炼时才会爆发出惊人神采的少女……已经成了需要整个左家,不,是整个中土都需要仰望的存在? 荒唐,却又是冰冷的事实。 事到如今,他甚至有些后悔,若是当初他和表妹一样,顶著家族高层的压力,哪怕放弃家族中的一切荣华富贵,也要去参加太华门的考核,是不是如今他就会有更好的前途,更大的成就? 可他转念又想,即便时光重来,他或许也做不到表妹那样洒脱,那样放弃过往的一切,去追逐新的生活。 一来,在当时,太华门是未知的,而左家少祖的位置则是確定的。放弃左家少祖这个確定的位置,去赌一个不確定的未来?当时不过十四岁的他,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魄力? 谁也无法预知未来,谁也说不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当时他做了最保守的选择,虽然在如今看来可能是错的,但对於当时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却是最稳妥最明智的选择。 第二,表妹是女子,虽然同样被尊为少祖之位,获得资源倾斜,但地位始终低於他们两个男子少祖一头。 家族对她也没什么特別大的期望,顺顺利利修成紫府就行。所以,即便表妹执意要走,族老们也不会拼命阻拦。 “她想去,便让她去吧,在外面碰了壁,自然就回来了。”即便过了两百多年,他也依旧记得当时族老说过的话。 可他是男子,而且还是左氏三秋中最年长的那一个,家族高层对他寄予厚望,有意把他往家族下一代族长的方向培养,希望他成长起来后,能有足够的能力驾驭左家这艘巨轮,带领著左家继续在风雨漂泊的修仙界屹立不倒。 若他要走,族老们拼了老命也会把他留下来。 当时不过十四岁的他,便是绞尽脑汁,恐怕也难以踏出家门一步。 同人不同命,莫过於此。 第14章 月下仙子,謫落凡尘 “春秋。”一个苍老的声音,將左春秋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回过神来,发现三位族老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看向他。说话的是居中那位,最年长的族老左修献。 “古祖將至,打起精神。”左修献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我左家『秋』字辈硕果仅存的男丁,又是紫府中期,日后家族重担,多半要落在你肩上。此次古祖归乡,是你表现的机会,莫要失了分寸。” “是,大族老。”左春秋连忙躬身应道,压下心中所有杂念,神色恢復恭谨。 左修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目,但枯瘦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敲击著藤椅扶手,显露出內心並非表面那般平静。 另一位族老左兆成,则低声对身旁侍立的一位中年执事吩咐:“再检查一遍迎接仪仗,万不可有丝毫差错。贡品、礼乐、人员站位,都要合乎古制。这是左家万载未有之盛事,亦是考验我左家底蕴之时,绝不能在外人……在古祖面前,丟了顏面。” “是!”中年执事领命,匆匆退下。 时间,在肃穆而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可能等的实在是有些久了,有一位左家年轻紫府有些沉不住气,忍不住开口询问族老左修献,“大族老,古祖真的会回来吗?会不会……她已下定决心和我们左家断绝关係,压根就没有回来的打算?” 左修献冷哼一声:“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我说古祖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怎么?现在我这个老头子说话都不管用了是吗?” 年轻紫府嚇了一跳,连忙说道,“不敢不敢,孙儿知错。” 左修献重新闭上眼睛。 他之所以如此確定左清秋那女娃娃会回来,是因为之前太华门的大长老对他们左家传过一张万里传音符。 太华门大长老那样的大人物,一言九鼎,绝不可能戏耍他们。 —— 夜更深,雾更浓。 山间的寒气侵入骨髓,一些修为较低的年轻族人,已开始微微发抖,却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忽然,一直闭目养神的左修献、左兆成、左郁泫三位族老,同时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射出慑人的精光,齐齐望向东南方向,太华门所在的方位。 他们的神识,远超在场眾人,已然感应到,一股浩瀚如渊、却又縹緲难测的庞大气息,正以不急不缓的速度,进入崔巍山范围! 来了! 左修献霍然起身! 他身形乾瘦,站起来甚至有些佝僂,但此刻,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势自然散发,瞬间笼罩整个广场。原本有些鬆懈的队伍,骤然一紧,所有人挺直腰背,神情肃穆到极致。 “所有人——”左修献苍老的声音,灌注了灵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准备——” “恭迎古祖——!!!” “轰!” 数千人,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辈分长幼,齐齐躬身,抱拳,低头。 动作整齐划一,声震夜空: “恭迎古祖——!!!” 声浪滚滚,在群山之间迴荡。 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恭迎声中,东南方的天穹,那轮清冷的明月之下,一道身影,仿佛凭空出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虚空间的流光。 她就那样,沐浴著皎洁的月华,自深蓝的夜幕中,一步步走下。 仿佛九天之上的仙子,謫落凡尘。 月华如水,倾泻在她身上。她穿著一袭极其简单的白色宫装,样式古朴,无绣无纹,只在衣襟袖口处以银线勾勒出几道流云暗纹。长发如瀑,仅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綰了个道髻,余下青丝垂落腰际,隨风轻扬。 她的绝色仙顏,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樑秀挺,唇色淡樱。 肌肤莹润,仿佛笼罩著一层朦朧的清辉,完美得不似凡间应有。 更令人屏息的,是她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疏离淡漠的气质,仿佛与这喧闹尘世隔著无形的屏障,可望而不可及。 她就这般,凌空虚渡,步步生莲,缓缓降落在孝贤广场中央,那特意留出的空地上。 月光从她背后照来,为她纤细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银边,也在汉白玉地面上,投下一道清寂的影子。 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穿过广场边缘灯柱时发出的呜咽。 数千道目光,或敬畏,或激动,或好奇,或复杂,全都聚焦在那道白色身影上。 许多人甚至不敢直视,只匆匆一瞥,便感到目眩神迷,心跳如鼓,慌忙低下头去。 左清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三位鬚髮皆白、神色激动的族老,扫过他们身后那几位左家紫府,最后,在左春秋脸上,微微停顿了半瞬。 左春秋对上她的目光,心头猛地一跳。 那目光太清澈,也太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偽装,看透人心底最隱秘的念头。没有久別重逢的喜悦,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就像看著一个……有些印象的陌生人。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却又强自镇定,微微頷首,算是见礼。 左清秋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这时,三位族老已抢步上前,在左清秋身前三丈外停下,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左氏不肖子孙修献(兆成/郁泫),率闔族子弟,恭迎古祖归乡!” “古祖法驾光临,陋室生辉,左家上下,不胜惶恐,不胜欣喜!” 身后,数千族人再次齐声高呼:“恭迎古祖——!!!” 声浪震得广场边缘松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左清秋静静受著这隆重到极致的礼节,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既无推拒谦让,也无欣然受用,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並无多大干系。 直到声浪渐歇,她才淡淡开口: “都起来吧。” 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杂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古祖!” 第15章 那岂不是说你与真君平起平坐? 三位族老直起身,但腰依旧微微弯著,保持著恭敬的姿態。身后眾人也纷纷起身,垂手肃立。 左清秋的目光,落在左修献身上。这位左家目前辈分最高、修为也最深的大族老,在她平静的注视下,竟感到一丝久违的紧张,如同幼时面见严厉的祖父。 “修献族老,”左清秋开口,用的是敬称,语气却平淡如常,“夜深露重,让族人都散了吧。我既已回来,不必如此兴师动眾。” “是,是!”左修献连忙应道,转身对眾人挥了挥手,扬声道:“古祖体恤,尔等且先退下,各司其职,不得喧譁!” 数千族人如蒙大赦,又齐声行礼后,开始有序地、安静地退场。 但每个人退下时,都忍不住偷偷抬头,再看一眼月光下那道宛若謫仙的绝世身影,眼中充满了激动和与有荣焉。 很快,偌大的广场上,便只剩下三位族老,五位年轻紫府,以及一些核心执事。 “古祖一路劳顿,请移步『祖德堂』歇息,我等已备下灵茶点心。”左修献侧身引路,姿態放得极低。 左清秋微微頷首,迈步向前。 左修献等人连忙跟上,落后她半个身位,不敢並行。 一行人穿过空旷的广场,走向广场北侧那座巍峨肃穆、灯火通明的大殿——祖德堂,左家商议族中大事、接待最高贵宾客的场所。 月光將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汉白玉地面上。走在前方的白色身影,清冷孤高,仿佛隨时会融於月光,乘风归去。而后方跟隨的那些左家核心人物,则显得格外恭谨,甚至有些……卑微。 左春秋跟在队伍中,看著前方那道曾经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古祖…… 这个称呼,在左家,是用於称呼那些早已逝去数百年、上千年的家族奠基者、大功勋者的。如今,却落在了他这位年纪比他小、辈分比他低的表妹身上。 而她,竟也如此坦然地受了。 没有推辞,没有谦让,仿佛理所当然。 是了,金丹真君,寿元万载,神通广大,凌驾於亿万人之上。莫说左家,便是整个中土,有资格与她平辈论交的,也不过双手之数。 让她与这些最高不过紫府后期、寿元將尽的“老傢伙”论辈分? 那才是笑话。 规矩,礼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是如此苍白。 左春秋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悲凉。 这就是修仙界。赤·裸而真实。 —— 祖德堂內,灯火通明。 大殿极为宽敞,足以容纳数百人。地面铺著光滑如镜的黑曜石,两侧矗立著十数根需两人合抱的蟠龙金柱,柱身缠绕的金龙在灯火映照下,鳞爪飞扬,栩栩如生。殿顶高阔,绘有日月星辰、仙山祥云的彩绘,虽歷经岁月,色彩依旧鲜亮。 大殿最深处,九级台阶之上,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宝座,铺著明黄色绣祥云锦垫。 那是族长之位,亦是接待最尊贵客人时的主位。 平日里,唯有族长或三位族老有资格坐在其上。 但此刻,左清秋在左修献的引请下,径直走上台阶,於那宝座前转身,自然而然地坐了下去。 白色宫装铺散在明黄锦垫上,对比鲜明。 她坐姿端正,背脊挺直,並无刻意拿捏的威仪,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她生来就该坐在这个位置,俯瞰下方。 三位族老,五位年轻紫府,以及几位有资格入內的核心执事,皆立於台阶之下,宝座之前。 无人觉得不妥。 真君坐著,你站著。 天经地义。 若是他们也坐著,那才是僭越,是大不敬。 毕竟,若是真君坐著时,你也坐著,那岂不是说你有资格和真君平起平坐? 浸淫宗族礼法一辈子的族老们,绝不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左清秋坐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眾人。 八位紫府,这便是左家当前全部的高端战力了。 三位垂垂老矣,气血衰败,道途已绝。五位“年轻”的,除了左春秋是紫府中期,其余皆是初期,而且根基看起来……也就寻常。 这就是传承三千年的修仙世家势力的底蕴。 放在崔巍山方圆万里这一亩三分地上,算不错了。但与她刚刚离开的太华门相比……只能说是云泥之別。 “都坐吧。”左清秋开口,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下方眾人面面相覷,无人敢动。 最后还是左修献硬著头皮,躬身道:“古祖面前,岂有我等座位?站著回话便是。” 左清秋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她本就不耐这些虚礼,既然他们喜欢站著,喜欢没苦硬吃,那便站著吧。 “古祖荣登真君大位,乃我左家开天闢地头一遭,旷古未有之大喜事!”左修献见左清秋没有不悦,心中稍定,开始说准备好的贺词,苍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自今日起,我崔山左氏,便是真君门庭!族谱之上,必將为古祖单独开页,立传著说,受万世子孙香火供奉!此乃全族之幸,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亦当含笑!” 左兆成、左郁泫两位族老,以及下方五位紫府,也纷纷开口,言辞恳切,极尽恭维祝贺之能事。 左清秋只是静静听著,神色无波无澜。 这些溢美之词,於她而言,与清风过耳无异。 她今日坐在这里,不是来听奉承的。 待眾人说得差不多了,她才淡淡开口:“诸位有心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三位族老交换了一下眼色。 左修献上前一步,恭声道:“古祖,按我左家古制,族人若得惊天成就,光耀门楣,需行祭祖大典,告慰先祖英灵。古祖证道金丹,乃万载未有之盛事,祭祖之礼,必不可免。我等商议,三日后便是吉日,可於家族宗祠,开中门,设大祭,將古祖成就,焚表上告天地先祖。届时,分布在太华门疆域內各处的族人,皆可赶回观礼。古祖以为如何?” 他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左清秋的脸色。祭祖是大事,更是將左清秋与左家绑定得更深的一种仪式。他怕这位性情清冷的古祖,因为不耐烦这些“俗礼”,直接拒绝。 左清秋沉默了片刻。 第16章 再无等她回家的灯火 祭祖……她记忆中,父母尚在时,也曾带她参加过家族大祭。 那时她还是个孩童,跟著人群,懵懂地跪拜那些冷冰冰的牌位,只觉得仪式冗长乏味。 如今,她却要作为主角,接受全族祭拜,並將自己的名字,以最荣耀的方式,刻入族谱,受后世香火。 世事之奇,莫过於此。 “可。”她最终吐出一个字。 既然回来了,这些场面上的事,该做的便做。 了却因果,也省得日后麻烦。 三位族老闻言,明显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左修献连忙道:“古祖放心,此次祭典,必定按照最高规制操办,绝不会辱没古祖威仪!” 左清秋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我妹妹的故居,那间宅院,可还在?” 左修献一愣,隨即忙不迭点头:“在的在的!那是古祖您这一支的祖產,自然一直保留著。七十余年前,左冷秋小姐仙去之后,那宅子便一直空著。但家族从未收回,反而时常派人打扫维护,一应器物摆设,皆保持原样,只为等候古祖您何时归乡,能有处落脚。” 他这话说得漂亮。 但实际上,当初左清秋前往太华门,长期不归家,家中只剩下一个戊等资质的幼妹,家族中不是没人打过那处位置不错、灵气尚可的宅院主意。 只是当时左清秋已经被大名鼎鼎的元雷真人收为弟子,前途无量,家族在一番权衡之下,才按下了那些心思。 后来左清秋修为一路高歌猛进,那宅子更成了某种“象徵”,即便左冷秋中途去世,无人居住,也无人敢动,反而维护得也愈发尽心。 “嗯。”左清秋起身,“这三日,我便暂居旧宅。祭典之时,我自会到场。” 说著,她便要向下走。 “古祖且慢!”左修献急忙道,“旧宅虽已打扫,但毕竟久无人居,难免清冷。不如移步『乾元殿』,那里是家族最好的客院,灵气充沛,景致……” “不必。”左清秋打断他的话,脚步未停,“旧宅即可。” 她不需要什么最好的客院,也不需要人伺候。 她只想回那个承载了她短暂童年、留存著家人气息的地方,安静地待几日。 见她说得坚决,左修献不敢再劝,只得躬身道:“是,老朽这便让人引古祖前去……” “我认得路。”左清秋已走下台阶,从他身边走过,声音飘来,“不必跟来。” 话音落下,她白色身影已飘然出了祖德堂大门,融入外面清冷的月光夜色中,转眼不见。 大殿內,一时寂静。 良久,左郁泫才轻嘆一声,语气复杂:“古祖她……还是这般性子。” “真君心性,岂是我等能揣度?”左兆成摇头,看向左修献,“三叔祖,祭典之事,需立刻安排下去,时间紧迫。” 左修献收回望向门外的目光,脸上恭敬之色褪去,恢復了几分行將就木的老者特有的深沉与精明。 他缓缓走到一旁,终於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按最高规制办。通知所有在外族人,务必於三日內赶回。祭品、礼器、乐舞、仪程,半点差错都不能有。”他沉声吩咐,顿了顿,又道,“另外,趁著古祖在家这几日,族中哪些子弟天赋尚可、心性稳重的,擬个名单出来。祭典后看看有无机会,送到古祖面前,哪怕只是得一两句指点,也是天大的造化。” “是!”几位执事领命。 左修献又看向垂手站在一旁的左春秋等五位紫府,目光尤其在左春秋身上停留片刻。 “你们几个,是我左家未来的希望。尤其是春秋,你卡在紫府中期已久。这三日,好生准备,祭典之后,或许有机会,能私下向古祖请教一二。她虽性子清冷,但终究是我左家古祖,若你开口,她未必会拒绝。此等机缘,万不可错过。” 左春秋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孙儿明白,谢大族老提点。” 向表妹……不,向古祖请教? 他心中苦笑。 以他如今的心境,面对那位高高在上、清冷如月的真君古祖,能做到坦然请教修行疑难吗? 只怕话未出口,气势已先弱了三分。 但……这確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位金丹真君的指点,哪怕只是一言半语,也可能让他茅塞顿开,突破困局。 他用力握了握拳,眼中闪过坚定之色。 无论如何,必须一试。 大殿內,灯火摇曳。 族老们开始详细商討祭典细节,执事们进出传递消息,一片忙碌景象。 而左清秋,已独自一人,踏著清冷的月光,走在了左家峪熟悉又陌生的青石板路上。 路旁古树枝丫虬结,在月色下投出斑驳陆离的影子。 夜风穿过巷弄,带著深秋的寒意和草木凋零的气息。 小白此时不在身边,她进入崔巍山范围前,便让小白暂时回灵兽手鐲空间中去了。 这种宗族场合,规矩森严,氛围压抑,小白不会喜欢,她也懒得向左家眾人解释小白的身份。 她脚步不疾不徐,白色宫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如同月下徘徊的孤鸿。 绕过几处院落,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清幽的小院,位於左家峪相对僻静的东南角。 院墙不高,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院门是普通的木门,漆色斑驳,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寥落。 左清秋在院门前静立片刻,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门內,小院收拾得乾乾净净,墙角几株老梅树,叶子已落尽,枝干遒劲。 正中是三间相连的瓦房,窗纸完好,檐下还掛著两盏褪了色的旧灯笼。 一切,仿佛还是当年的模样。 只是,再无灯火,再无笑语,再无那等著她归家的、温暖的目光。 左清秋迈过门槛,走进院中。 月光洒满庭院,也照亮了她清冷绝美的面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深处,终於泛起一丝极淡的、如同水雾般的朦朧。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孤月,许久,才轻轻低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爹,娘,小妹……” “我回来了。” 夜风吹过,捲起地上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又悄然落下。 月色,依旧清冷如霜。 第17章 故城故人旧故事 旧宅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月光与尘囂。 左清秋站在门內狭小的玄关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小院不大,三间正屋,东西各有一间厢房。地面铺著青石板,缝隙里钻出几丛枯黄的杂草,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墙角那株老梅树,枝干虬结如铁,在这个深秋时节,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刺向夜空,像极了某种沉默的守望。 一切都收拾得很乾净。 青石板像是刚被水冲洗过,在月光下泛著湿漉漉的光泽。屋檐下不见蛛网,窗纸完整如新。 那两盏褪色的旧灯笼,甚至被擦拭过,蒙尘的红纱透出几分黯淡的暖意。 左家为了討好她这位“古祖”,的確花了心思。 七十年无人居住的老宅,维持到这般程度,需要常年派人精心打理。 这份“孝心”,她领受了,却也仅此而已。 她走过院子,脚下青石板传来轻微的迴响。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混合著老宅特有的、陈旧的木头与泥土的味道。 这味道瞬间將她拉回了遥远的童年,那些夏夜躺在院子里乘凉,看著阿娘在灯下缝补衣物、妹妹在膝边嬉闹的日子。 她推开正屋的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內没有点灯,但月光从敞开的房门和窗纸透入,足以看清轮廓。 正厅不大,摆放著简单的桌椅家具,都是普通木料打造,式样老旧,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连桌面都反射著清冷的光。 左清秋的目光,径直投向正厅最深处,靠墙摆放的那张供桌。 供桌是上好的檀木,色泽暗沉,雕刻著简单的云纹。 桌上,並排立著三个牌位。 最左侧:先考左公仲春之灵位 中间:先妣左母寧氏玉荷之灵位 最右侧:先妹左氏冷秋之灵位 牌位前,香炉、烛台、供盘一应俱全,甚至供盘里还摆放著几样新鲜的水果和点心,显然是今日刚更换的。 左清秋在供桌前静立片刻。 月光从她身后的门窗斜射进来,將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供桌和牌位上。 她一身白衣,在昏暗的厅堂內,显得格外孤清。 良久,她抬手,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一把细长的线香。 香是上好的“安魂香”,以养神静心的灵草炼製,即便是对凡人的魂魄也有温养之效。 她没有用火折,只是指尖轻轻一搓,一缕微不可察的仙元流转。 “噗。” 香头无火自燃,亮起一点暗红的火星,隨即裊裊青烟升起,在月光中扭曲、扩散,散发出一种清幽淡雅、仿佛能安抚灵魂的香气。 左清秋双手持香,举至额前,对著三个牌位,郑重地,躬身三拜。 然后上前,將三炷香插入香炉。 青烟笔直上升,在空中散开,縈绕在牌位周围,仿佛无形的纽带,连接著生者与逝者。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两步,看著那三个冰冷的木牌,嘴唇微动,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在空寂的厅堂內响起: “爹,娘,小妹。” “我回来了。” “今日,我证得金丹,位列真君。”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只是让话语在空气中多停留片刻。 “你们……看到了吗?” “爹,你走得太早,没看到女儿出息。但你常说,人活一世,不求大富大贵,只求问心无愧,活得硬气。女儿……应该没让你失望。” “娘,你苦了一辈子,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女儿成了少祖,你却……如今女儿有能力了,却再也无法奉养你於膝前。只愿你与爹在九泉之下,能少些牵掛,多些安寧。”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最右侧那个牌位上。 “小妹……” 声音更低,更缓,带著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音。 “你说,要我带著你那一份,去看你没看过的风景。” “我去了。” “我看到了紫府之上的风景,看到了金丹大道的浩瀚。我成了真君,寿元万载,从此天地广阔,任我遨游。” “可是……”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如今看风景的人,只剩我一个人了。” 青烟依旧裊裊,缠绕著牌位,仿佛逝者的回应,又仿佛只是夜风的戏弄。 左清秋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所有外露的情绪都已收敛。 她走到供桌旁一张旧木椅前,拂了拂並不存在的灰尘,坐了下来。 椅子很硬,硌得人有些不舒服。 但她只是安静地坐著,目光落在供桌上,落在那些牌位和裊裊青烟上,仿佛要透过这些冰冷的物件,看到背后那些早已模糊、却又深刻入骨的容顏。 月光偏移,从门口移到窗欞。 厅堂內的光影也隨之变幻。 左清秋就那样坐著,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这旧宅的一部分,融入了这片被时光遗忘了七十年的寂静里。 回忆,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 —— 记忆的最初,是温暖而粗糙的触感,是阳光混合著泥土与稻穗的芬芳。 那是崔巍山脉最外围,一片广袤的灵田边缘,几间普通的瓦房组成的农家小院。院子没有现在这座精致,篱笆是粗糙的竹竿扎成,墙角堆著农具,院中晾晒著金黄的稻穀,几只土鸡在篱笆边悠閒地踱步。 “秋儿,慢点跑!別摔著!” 女子温柔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是娘亲,寧玉荷。 记忆中,娘亲总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髮用木簪简单綰著,脸上有著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跡,但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很好看。 那时,还是个小不点的她,扎著两个羊角辫,光著脚丫在晒穀场上奔跑,追著一只翩躚的蝴蝶。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空气中瀰漫著新收稻穀的清香,混合著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微涩。 那是她童年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味道。 爹爹左仲春,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宽大,布满老茧。他话不多,但看向她和妹妹时,眼神总是柔软的。 农閒时,他会把她扛在肩头,去田埂上转悠,指著远处云雾繚绕的崔巍主峰,说:“瞧,那就是咱左家的仙山,神仙住的地方。” 那时候,她觉得爹爹的肩膀,是世上最安稳的地方。 第18章 天底下最好的岁月 她们家,在左家庞大的產业体系中,属於“同宗佃户”。因为都姓左,身上流著稀薄但確实存在的左家血脉,所以租种左家的灵田时,地租定得相对“仁慈”。 每年收穫的灵米,交完租子,剩下的还能让一家人吃饱,偶尔还能扯几尺新布,买点油盐酱醋,甚至给姐妹俩买串糖葫芦。 用爹爹的话说,算是“富农”了。 而那些租种左家田地、却不姓左的外姓佃户,才是真的悽惨。地租高得嚇人,辛劳一年,交完租子,剩下的灵米往往只够一家人勉强果腹,年年挣扎在温饱线上。遇到年景不好,或是家里有人生病,立刻就可能陷入绝境。 小时候她曾懵懂地问过爹爹:“为什么外姓的伯伯们,和我们家种一样的田,却比我们家苦那么多?” 记得爹爹当时正在编竹筐,闻言手一顿,抬头看了看远处云雾中的仙山,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半晌才闷声道:“因为……他们不姓左。” 语气复杂,有庆幸,有一丝不忍,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那时的她似懂非懂。 她只是觉得,那些外姓孩子穿得破破烂烂,瘦骨嶙峋,看她的眼神有时带著羡慕,有时又带著她看不懂的疏离甚至……怨恨?她本能地感到不安,这些问题,便再也不敢问出口。 但童年的底色,终究是明亮的。 爹娘从未因为她和妹妹是女孩,就流露出半分不满或轻视。相反,她和妹妹冷秋,是爹娘的掌上明珠。爹爹会笨拙地给她们扎风箏,虽然总是飞不高;娘亲会在昏暗的油灯下,一边缝补衣物,一边给她们讲那些不知从哪听来的、关於仙人斩妖除魔的零碎故事。 妹妹冷秋比她小两岁,性子安静些,总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姐妹俩会在田埂上挖野菜,在小溪边捉小鱼,在夏夜的星空下,並排躺在院子里凉蓆上,数著永远也数不完的星星。 那时候的岁月,流淌得很慢,像门前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叮叮咚咚,无忧无虑。 空气里永远瀰漫著泥土和稻香。 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岁月。 —— 五岁那年的冬天,特別冷。 爹爹左仲春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发热,家里人没太当回事,凡人嘛,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熬点薑汤,发发汗,也就好了。 可爹爹的病,却一天重过一天。咳嗽越来越厉害,脸色潮红,呼吸都带著灼热的气流,人迅速消瘦下去。 娘亲急了,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看。郎中把了脉,开了几副草药,摇头嘆气:“寒气入肺,已成痼疾。若是早些时候,或许还有救。现在……难。” 郎中没明说“早些时候”是什么时候,但是她后来还是懂了。所谓早些时候,就是刚得病时,若能请动一位修士出手,哪怕只是炼气期一层楼的修士,施展一道最基础的“祛病术”或“回春术”,驱散体內病气,滋养受损的肺腑,这风寒根本不算什么。 可请一位炼气修士出手,需要钱,需要“神仙钱”。 她们家虽然有些余粮,但换算成神仙钱,连请修士出诊的“跑腿费”都不够。 爹爹躺在床榻上,咳嗽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娘亲日夜守在床边,以泪洗面,迅速憔悴下去。三岁的妹妹嚇得哇哇大哭,只知道拉著她的衣角,一遍遍地问:“姐姐,爹爹怎么了?爹爹什么时候好起来?” 那时的她站在床边,看著爹爹痛苦的样子,看著娘亲绝望的眼神,看著妹妹茫然的泪水,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凡人是如此脆弱。 一道风寒,就能摧毁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就能让一个温暖的家,瞬间崩塌。 她们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甚至变卖了一些勉强算得上值钱的东西,凑了一小笔钱,托人去请一位据说心肠不错的炼气修士。 钱送出去了,人却没来。 后来才知道,那点钱,只够请动修士“考虑”一下。而显然,那位修士“考虑”的结果,是不值得为这点钱和一个註定没有回报的凡人家庭,浪费宝贵的法力。 在这个修仙是第一生產力的世界,治癒一道风寒,对修士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可这“举手之劳”,对凡人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天堑。 爹爹最终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在一个寒风呼啸的深夜,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后,忽然平静下来,握住娘亲的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和妹妹一眼,眼神里有不舍,有遗憾,或许还有一丝解脱。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爹爹走了。 家里的天,塌了一半。 生活的重担,毫无缓衝地压在了娘亲寧玉荷瘦弱的肩膀上。一个寡妇,带著两个年幼的女儿,耕种著原本需要壮年男子才能勉强维持的灵田。 娘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 曾经温柔带笑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和愁苦。挺直的腰背,渐渐佝僂。手掌上的老茧,一层叠著一层,裂开又癒合,留下深深的纹路。 五岁的左清秋和三岁的左冷秋,被迫在一夜之间“长大”。 她们不再追逐蝴蝶,不再嬉笑玩闹。姐姐学著帮娘亲烧火做饭,照看更小的妹妹;妹妹也努力迈著小短腿,跟在姐姐后面,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琐事。 生活从五彩的画卷,变成了沉重的灰色。空气中不再是稻香,而是药草的苦涩和眼泪的咸涩。 直到六岁那年秋天。 左家派人到各个聚居点,召集所有的六岁孩童,集中到镇上的学堂,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启蒙”。 所谓的启蒙,就是教孩子们识字,然后发下一本最基础、无属性的养生类炼气功法——《养气诀》。 先生是一位炼气五层左右的左家修士,他板著脸宣布: “功法给你们练三个月。三个月內,若能感应到天地灵气,便是有『空窍』,有修仙资质,可继续深造。若感应不到,那就是没有空窍,是凡人的贱命,三个月后继续回去种地!” 语气冰冷,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在宣读某种既定的判决。 第19章 修道种子与修仙资粮 站在一群同样懵懂、或紧张或好奇的孩子中间,左清秋紧紧攥著那本薄薄的、纸张粗糙的《养气诀》,心臟砰砰直跳。 她不知道什么是“空窍”,也不太懂“感应天地灵气”具体意味著什么。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话:能感应到,就不用回去种地。 不用回去种地,意味著不用像娘亲那样,被生活的重担压垮,意味著有可能……改变命运。 爹爹的死,娘亲的苦,妹妹的眼泪,家中日益窘迫的境况……所有的一切,都在她幼小但早熟的心灵里,凝聚成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抓住它!这是唯一的机会! 於是,在简陋的学堂里,她成了最用功的那个孩子。先生教的每一个字,她都反覆练习,直到写得工整漂亮。先生讲解《养气诀》的口诀、行气路线、静心法门时,她竖著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有任何不懂,哪怕被先生呵斥,也要鼓起勇气追问到底。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放学回家,在昏暗的油灯下,她一边帮娘亲做些杂活,一边在脑海里反覆回忆、揣摩《养气诀》的內容。等到夜深人静,娘亲和妹妹睡下后,她就偷偷爬起来,按照功法描述,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尝试静心,去感应那虚无縹緲的“天地灵气”。 第一个月,毫无感觉。只有腿脚的酸麻和內心的焦灼。 第二个月,依旧茫然。一同启蒙的孩子中,已经陆续有人兴奋地宣布自己“感觉到了”!先生对那些人態度明显和蔼许多。而她,依旧在一片黑暗和寂静中摸索。 娘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摸著她的头,轻声说:“秋儿,別太逼自己。就算……就算不行,咱们一家人,也能好好过。” 左清秋咬著嘴唇,用力摇头。 不,她不要“也能好好过”。她不要娘亲继续这样苦下去,不要妹妹將来重复她们的命运,不要自己像爹爹那样,被一场小小的风寒轻易夺走生命。 她要修仙! 她要成为那种举手投足就能驱散病痛、掌控自己命运的“仙人”! 或许是这份近乎执念的渴望,触动了她体內沉睡的某种天赋。 在启蒙进行到两个半月的一个深夜。 她像往常一样盘坐,摒弃杂念,按照《养气诀》的法门,尝试將意念沉入丹田(脐下三寸),去捕捉那传说中的“气感”。 起初依旧是一片混沌。 但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心神即將涣散之际,忽然—— 一丝极其微弱、清凉如晨露、又带著勃勃生机的“气流”,自虚无中诞生,顺著她意念的引导,缓缓流入丹田! 那感觉玄之又玄,无法用言语形容。並非真的有什么东西进入身体,而是一种確切的“感知”,一种与周遭世界建立了某种奇妙联繫的明悟。 天地灵气! 她感应到了! 左清秋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惊人,心臟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她成功了! 第二天,当她在学堂上,当著先生和所有孩子的面引动一丝气息在指尖盘旋时,那位一向严肃的先生,第一次对她露出了惊讶,隨即是毫不掩饰的讚赏笑容。 “左清秋,甲字三號院,有空窍,可为修道种子!”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当左家负责此事的执事亲自来到她们那间破旧的瓦房,宣布免除她们家所有地租,並將她们母女三人接入崔巍山脉外围一处更好的宅院时,娘亲寧玉荷愣了很久,然后,抱著她和妹妹,失声痛哭。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释放,是绝望中终於看到一丝光亮的狂喜。 左清秋被娘亲抱著,感受著娘亲颤抖的身体和滚烫的泪水,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合著庆幸与野心的坚定。 第一步,她迈出去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 —— 搬入新宅,免除地租,生活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娘亲脸上终於有了久违的笑容,虽然依旧清瘦,但眼底的愁苦淡去了许多。妹妹冷秋也活泼了些,不再总是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 但左清秋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成为“修道种子”,只是获得了修炼的资格,不代表就能一路畅通。 修仙需要“资粮”——灵米、灵兽肉、蕴含灵气的药材,乃至辅助修炼的丹药。 这些,她们家依旧匱乏。 那些父母本身就是修士的仙人阶级子弟,有充足的灵米供应,还能经常吃到灵兽肉,修炼速度自然快上常人许多。 而她,只能依靠家族发放的、最基本的“修道种子”配额——每天一碗灵米饭和一小块乾巴巴的、不知名灵兽製成的肉乾。 这点资粮,杯水车薪。 但她没有抱怨,也没有气馁。 没有更多的资粮,那就用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汗水去弥补。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打坐,吸纳日出时最精纯的“东来紫气”。白天去家族的“蒙学堂”学习更深入的修炼知识和修仙百艺基础。 晚上別人休息玩耍时,她依旧在打坐,一遍遍运转《养气诀》,將吸纳的微薄灵气炼化为內息,拓展经脉,温养丹田。 她的目標很明確:儘快踏入炼气期第一层! 先生说过,空窍的等级在未踏入炼气阶段之前,用常规的测量法器是测不出来的。 只有踏入炼气期第一层,成为真正的炼气修士,才能通过测量法器测试出来。而空窍的等级,直接决定了家族未来会投入多少资源在她身上。 甲、乙、丙、丁、戊,五等空窍。 甲等最高,意味著紫府之前几乎没有瓶颈,只要不中途陨落,几乎必成紫府! 戊等最低,若无天大机缘,终生难以突破筑基。 只要测出是上等空窍,那她就直接能咸鱼翻身,不用再为资粮发愁,家族会把大量资粮倾斜过来。 只有这样,她才能快速变强,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才能让娘亲和妹妹,再也不必为生存发愁,再也不必畏惧一场小小的风寒。 没有灵米灵肉滋补,她就靠打坐硬熬。 灵气入体炼化时,对经脉的冲刷带来阵阵刺痛,她咬牙忍著。夜深人静,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她用力掐自己的大腿,保持清醒。 —— ps:不是俗套的倒敘,回忆只占四章到六章的篇幅,主要是讲述主角过往的一些往事。 第20章 什么?姐姐居然是甲等空窍?! 一年,两年…… 在进入蒙学堂的第三个年头,八岁生日刚过不久的一个清晨。 她像往常一样盘坐修炼,引导著积攒了许久的、如同溪流般的內息,衝击著丹田深处那道无形的“屏障”。 一次,两次……十次…… 內息一次次撞上去,屏障纹丝不动,反而震得她丹田隱隱作痛,经脉抽搐。 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发白,却不肯放弃。 她知道,这就是炼气期的门槛。 跨过去,便是真正的修士,寿元增至一百二十载,拥有凡人不具备的种种神异。跨不过去,便只能永远停留在“养气”阶段,空有资质,却无实力,在家族中依旧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再来!!” 她在心中无声吶喊,將最后一丝意念,连同体內所有內息,孤注一掷地,狠狠撞向那道屏障! “轰——!!” 仿佛脑海中响起一声惊雷。 屏障应声而碎! 一股远比內息精纯、强大、活泼的“灵力”,自破碎的屏障后方汹涌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被拓宽,血肉被滋养,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能“內视”到自己体內灵力的流动! 炼气一层!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握了握拳,感受到体內澎湃的力量,比之前强了何止数倍!隨手一挥,一道微弱但確实存在的无形气劲射出,將不远处桌上一个陶碗“啪”地击落在地,摔得粉碎。 看著地上的碎片,左清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下激动的心情。 成了。 第二天,她昂首挺胸,走进了左家专门测试空窍等级的“测灵堂”。 测灵堂气氛肃穆,几位筑基期的老执事端坐上方。 堂中摆放著一块半人高的“测灵石”,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 负责测试的修士示意她將手掌按在测灵石上,然后全力运转体內灵力。 左清秋依言照做。 手掌触及石面,冰凉。她闭目凝神,將刚刚踏入炼气一层、尚不浑厚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测灵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起初,石头毫无反应。 几息之后,测灵石內部,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芒迅速变亮,顏色从最初的白色,转为淡青,然后染上一抹赤红,接著是明黄、黝黑、亮金……五色流转,越来越盛! “这……”负责测试的修士瞪大了眼睛。 光芒並未停止,在达到一个顶峰后,测灵石表面,竟然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玄奥的银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蜿蜒游走,最后在石头中心,匯聚成一个复杂而古老的符文印记! 整个测灵堂,瞬间死寂。 几位原本老神在在的老执事,霍然起身,死死盯著测灵石上的符文印记,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震撼。 “五气朝元,银纹自生……”一位老执事声音发颤,“这是……甲等空窍!百年……不,我们左家已经三百年未曾出现过了!” “甲等空窍!我左家,居然出了一位甲等空窍!” “天佑左家!天佑左家啊!” 狂喜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左清秋收回手掌,测灵石上的异象缓缓消散。她站在原地,听著周围的喧譁,看著老执事们激动的脸庞,心中一片平静。 甲等空窍。 万中无一。 从此,她的命运彻底改变。 “少祖”的尊號加身,最好的宅院拨付,最丰厚的资源倾斜,专门的修士指导……她和她的家人,一夜之间,从边缘的“富农”,跃升为左家核心圈层的贵人。 娘亲寧玉荷被接到灵气更充沛的宅院,有僕役伺候,每日有灵米灵肉供应,脸色迅速红润起来。妹妹冷秋也通过修炼《养气诀》成功感应到了天地灵气,虽然只是暂时不知道空窍等级,但也获得了不少的资粮。 似乎,一切都朝著最好的方向发展。 —— 成为“少祖”的最初,是新鲜而满足的。 不用再为吃喝发愁,不用再看到娘亲愁苦的脸,不用再担心妹妹的未来。她可以心无旁騖地修炼,家族提供的资源远超想像,她的修为一日千里,短短一年,便突破到炼气期第二层,將同龄人远远甩在身后。 但地位的提升,也意味著眼界的开阔,以及……接触到更多曾经被遮蔽的黑暗。 她开始意识到,左家这个庞然大物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是怎样的运行逻辑。 那些供养他们这些“仙人”修炼的灵米,来自无数像她爹娘当年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凡人佃户,他们辛苦一年,大部分收穫都被收走,自己只能勉强果腹。 那些他们偶尔食用的灵兽肉,来自家族控制的庞大养殖场,里面劳作的多是外姓凡人,环境恶劣,劳作繁重,且时有被失控灵兽伤害甚至吞噬的风险。 那些用来炼製法器、建造仙家洞府的矿石、木材,来自深山中的矿场和林场,那里的工人死亡率高得惊人,却几乎得不到任何保障和补偿。 她曾亲眼见过,一位外姓佃户因为交不够租子,被左家的执事当眾鞭打,血肉模糊,哀嚎求饶,周围的其他佃户低著头,敢怒不敢言。而那位执事,仅仅是个炼气四层的低阶修士。 她也听说过,某处矿场发生坍塌,埋了上百矿工,家族只是轻描淡写地拨了一笔微薄的抚恤,之后便不了了之。那些矿工的家人哭天抢地,却连矿场执事公廨的大门都进不去。 在这个世界,一切修仙资粮都来自实实在在的物质生產。而生產这些修仙资粮的,是亿万被圈养在土地、矿山、作坊里的凡人。他们像牛马一样劳作,產出却被少数修仙者吞噬,用於追求个人的长生和力量。 在这里,除非你生来有空窍,能够修仙,否则你和你子孙后代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就几乎被註定——成为供养仙人修炼的工具人,直到死去。 修仙者,就是最大的地主,最贪婪的吸血蛀虫。 而左家,不过是这庞大吸血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第21章 你也不想妹妹有事吧 更让她感到讽刺和隱隱愤怒的是,在左家,即便是在她这个“少祖”身上,依旧能感受到那种根深蒂固的性別歧视。 同样是甲等空窍,她和左千秋、左春秋被並称为“左氏三秋”。但家族高层的关注和期待,明显更多地倾注在两个男丁身上。分配给她的修炼资源虽然也不少,但在一些细节上,比如指导修士的重视程度、接触高阶功法的权限、参与重要事务的机会,她总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区別对待。 仿佛在那些族老心中,投资在她身上,远不如投资在左千秋、左春秋身上“保险”。 这种认知,让她对家族的归属感,从一开始的感恩,逐渐变得复杂,甚至生出了不满和疏离。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只有九岁……她需要家族的资源来成长,需要依靠这个“庞然大物”的庇护。 离开左家,她一个炼气期的九岁小修士,在这个“吃人”的世界,寸步难行。 所以,她只能將那份不满压在心底,继续努力提升自己。 她告诉自己:只有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超越这个家族的桎梏,才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 十岁那年,娘亲寧玉荷还是走了。 搬入新宅,生活优渥的这两年里,娘亲的身体並未真正好起来。爹爹去世后的那三年,早已將她的身心摧垮。后来的一切,与其说是享福,不如说是为了不让女儿担心、强撑著一口气。 当看到女儿成为少祖,前程似锦,妹妹也有了著落,娘亲心中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鬆了。 这口气一散,再好的灵米灵肉,再温和的滋养丹药,也留不住一颗早已枯萎、只靠执念维繫的心。 娘亲走得很平静,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著太阳,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解脱般的笑意。 左清秋跪在床前,握著娘亲已经冰凉的手,没有哭。 眼泪早已在那年冬天爹爹去世时,流干了。 她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爹娘都走了。 她在世上最亲的人,就只剩下妹妹冷秋了。 而妹妹……左清秋看著跪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的冷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妹妹的资质,只是最低等的戊等空窍,修炼速度慢得令人绝望。家族虽然因为她的关係,给了妹妹不少修炼资源,但戊等资质,註定了妹妹在修炼路上走不远,甚至可能终身无法突破筑基。 而她,却拥有甲等空窍,前途无量。 这公平吗? 一点都不公平。 可这就是命。 在这个世界,空窍的等级,几乎决定了一切。 她能为妹妹做的,就是儘可能保护她,让她在自己羽翼下,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然而,变故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十二岁那年,她听闻了一个消息:统治脚下百万里土地的一流宗门——太华门,即將开启十年一度的“入门考核”。 只要通过考核,便能成为太华门弟子,享受比左家更优越的修炼环境、更丰富的资源、更系统的传承,以及更开放的风气。 太华门是宗门,不是家族。 在那里,实力和潜力才是硬道理,性別、出身,虽然也有影响,但绝不会像左家这样赤·裸和僵化。 一个念头,如同野草,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离开左家! 加入太华门! 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有摆脱家族桎梏、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可能! 而且,宗门的风气,或许对妹妹这样的低资质者,也更友好一些?又或者,她將来在宗门站稳脚跟,还能想办法把妹妹接过去?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她仔细筹划,寻找合適的时机和理由。最终,她以“追求更高道途,为左家爭光”的冠冕堂皇之词,向族老提出了想要参加太华门入门考核的请求。 族老们对她的请求並不意外。 甲等空窍的天才,志向高远是正常的。 太华门作为一流宗门,吸引力也確实巨大。 但族老给出的回应,却冰冷而现实。 当时还不是大族老的左修献亲自召见了她,在安静的书房中,看著这个年仅十二岁、眼神却异常坚定明亮的少女,缓缓说道: “清秋,你想去更大的舞台,族中理解,也支持。” “但,有些代价,你需要清楚。” “第一,你若选择去参加太华门考核,那么你將失去左家『少祖』的身份和待遇。太华门距离崔巍山路途不近,家族不可能每月派人跨越数万里给你送资源。你在太华门的修行,將主要依靠宗门供给和自身拼搏。” 左清秋心中一沉,但勉强还能接受。 她对自己有信心。 “第二,”左修献的语气加重,“你的妹妹,左冷秋,必须留在左家。她不能跟你一起去。即便你成功加入太华门,即便你有足够能力、得到宗门允许,也不能將她接去同住。” 左清秋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白了:“为什么?!” “这是规矩。”左修献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妹妹也是左家子弟,她的修行,家族自有安排。更何况,她资质寻常,去太华门那种天才云集之地,未必是福。留在家族,有家族照应,反而安稳。” 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左清秋听懂了背后的意思。 留下妹妹,是留下一个“人质”,一个牵制她的筹码。家族不確定她这个天赋异稟、又明显对家族缺乏归属感的天才,一旦离开,还会对左家保留多少忠诚。 留下妹妹,就能让她有所顾忌。 冷酷,算计,却又符合家族利益至上的逻辑。 左清秋站在那里,手指冰凉。 一边,是脱离家族束缚、追求更高道途、主宰自己命运的机会。 另一边,是要將唯一的亲人、年幼的妹妹独自留在她並不喜欢、甚至感到压抑的家族。 她该如何选择? 那一夜,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著窗外清冷的月光,久久无法入睡。 妹妹冷秋已经睡下,呼吸均匀,小脸上还带著泪痕——白天听说姐姐可能要离开,她哭了好久,直到累极才睡著。 左清秋走到床边,轻轻抚摸著妹妹的头髮。 妹妹,对不起。 她在心中无声地说。 第22章 妹妹对我很冷淡,该怎么办? 如果我不离开,我最多只能在左家的规则下,成为一个还算不错的紫府修士,但是依旧无法真正保护你,无法主宰命运。 只有离开,只有变得更强,强到超越左家,我才能拥有真正的话语权,才能真正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所以,原谅姐姐的自私。 姐姐答应你,一定会儘快变得强大,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一定。 第二天,她找到族老左修献,脸色平静,眼神却坚如磐石。 “我答应。” “我去参加考核。” “妹妹……就拜託家族照顾了。” 左修献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家族会安排好飞舟和人手,送你去太华门。愿你……前程似锦。” 几天后,一艘左家的小型飞舟,载著十二岁的左清秋,离开了崔巍山,飞向遥远的太华门。 飞舟升空时,左清秋站在舷窗边,看著下方迅速变小的左家峪,看著那座她生活了四年的宅院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云雾中。 她没有回头。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妹妹,等我。 —— 太华门的入门考核,对早已是炼气五层、且根基扎实的左清秋而言,並不算太难。 她以考核第一的成绩,耀眼地踏入山门。 更让她惊喜的是,她被当时正在寻找传人的元雷峰峰主,紫府后期的元雷真人一眼看中,收为亲传弟子。 从此,她的人生进入了新的轨道。 太华门的风气,確实比左家开放得多。这里更看重实力和潜力,性別、出身虽然也有影响,但不像家族那样成为难以逾越的鸿沟。 只要你够强,够努力,就能获得相应的资源和尊重。 元雷真人待她极好,倾囊相授,甚至视如己出。师门的师兄师姐们,也大多和善。在这里,她感受到了久违的、纯粹的修炼氛围,可以心无旁騖地追求大道。 她如饥似渴地学习著更高深的雷法,拼命修炼,修为突飞猛进。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想起崔巍山,想起那座宅院,想起妹妹孤零零的身影。 她定期会给妹妹写信,托往返的商队捎带回去,也会附上一些自己省下来的、对炼气期有用的丹药和材料。信里,她讲述太华门的见闻,修炼的感悟,叮嘱妹妹好好修炼,照顾好自己。 回信总是来得很慢,內容也大多简短。妹妹的字跡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工整清秀。 信里说著家里的琐事,说著修炼的缓慢进展,说著对姐姐的思念,语气从一开始的埋怨和委屈,渐渐变得平淡,甚至有些……疏离。 左清秋知道,妹妹在怨她。 怨她当年丟下自己一个人,怨她如今远在万里之外,只能靠冰冷的书信联繫。 她能理解,却无可奈何。 她只能將这份愧疚,化为更刻苦修炼的动力。 她要儘快变强,强到有资格將妹妹接来,强到能保护妹妹不受任何伤害。 二十五岁那年,她成功筑基。 筑基成功,寿元增至三百载,在太华门內也算正式踏入中坚行列。元雷真人大喜,特意准了她一个长假,让她回家乡看看。 左清秋怀著激动和忐忑的心情,回到了阔別十三年的崔巍山左家。 她以为,自己筑基成功,算是小有成就,家族或许会高看她一眼,妹妹或许会为她高兴,原谅她当年的“拋弃”。 然而,现实给了她冰冷的一盆水。 家族对她的归来,反应平淡。一位筑基修士,在拥有多位紫府、甚至紫府后期修士的左家,的確算不得什么大人物。几位长辈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接见、勉励了几句,便让她自便。 更让她心酸的是妹妹的態度。 当她兴冲冲地来到旧宅,却发现院门紧闭。 她敲门,里面传来妹妹冷淡的声音:“谁?” “冷秋,是我,姐姐。”她儘量让声音显得柔和。 里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院门开了一条缝。 妹妹左冷秋站在门后,看著她。 十三年不见,妹妹已经从当年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只是她的面容清瘦,眼神冷淡,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和疏离。 “姐。”她叫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个陌生人,“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左清秋挤出一丝笑容,想上前拥抱她,“我筑基成功了,冷秋。” 左冷秋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拥抱,只是点了点头:“哦,恭喜。” 左清秋的手臂僵在半空,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她轻声问。 左冷秋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让开了门:“进来吧。”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收拾得乾乾净净,却透著一股无人居住的冷清。 妹妹一个人住在这里,显然並不开心。 姐妹俩坐在厅堂里,相对无言。 左清秋努力找著话题,问妹妹修炼得如何,生活可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左冷秋的回答都很简短,大多是“还行”、“就那样”、“没有”。 气氛尷尬而沉重。 最后,左清秋拿出一个储物袋,里面装满了她为妹妹准备的丹药、材料和一些神仙钱。 “这些你拿著,对修炼有帮助。” 她將储物袋推过去。 左冷秋看著那个储物袋,眼神复杂,有渴望,有挣扎,最后化为一抹自嘲。 “姐,你不用这样。”她没有接,“我现在挺好的。家族虽然不重视我,但该给的修炼资源也没少。我资质很差,用再多的资源,也追不上別人,何必浪费你的好东西呢。” “冷秋……”左清秋心中一痛。 “姐,你走吧。”左冷秋站起身,背对著她,声音有些发颤,“你已经是太华门的高徒,筑基修士,前途无量。我……我只是个左家不起眼的戊等资质,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可你是我妹妹!”左清秋也站了起来,声音提高,“我们是一家人!” 左冷秋转过身,眼眶微红,却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一家人?一家人会丟下我一个人十几年不闻不问吗?一家人会在我最需要姐姐的时候,远在万里之外吗?” 第23章 今夜,我只是你一个人的姐姐 字字如刀,扎在左清秋心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解释?说自己是为了变得更强大好保护她?说自己在太华门也很辛苦?这些在妹妹十几年的孤独和委屈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將那个储物袋轻轻放在桌上,低声说:“这些东西你收著,总有用得著的时候。我……我先走了。” 她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旧宅,离开了崔巍山。 回到太华门后,她將自己更深地埋入修炼之中,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只有不断地变强,才能暂时忘记心中的刺痛和愧疚。 —— 时间如白驹过隙。 在太华门优渥的资源、元雷真人的悉心指导和她自身拼命般的努力下,她的修为一路高歌猛进。 四十余岁,筑基中期。 六十余岁,筑基后期。 九十余岁,筑基大圆满。 一百零三岁,紫府天劫降临。 她凭藉扎实的根基和强悍的雷法,成功渡过,於体內开闢紫府,紫府元神入驻,寿元增至一千两百载,正式成为紫府真人,在太华门內也躋身高阶修士之列。 紫府一成,她再次动身,返回崔巍山。 这一次,她是紫府修士,是太华门的真人。左家的態度,与上次截然不同。族老虽然拉不下脸来见她,但却派族中所有的紫府修士一同出来亲自出迎,这些紫府强者言语间恭敬有加,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 但她无心理会这些,她的心,全系在妹妹身上。 当她再次踏进旧宅时,看到的,却是一个白髮苍苍、满脸皱纹、佝僂著背的老人。 那是左冷秋。 不过百岁出头,却因戊等资质,修炼缓慢,卡在炼气大圆满数十年无法突破,寿元將尽,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姐妹俩隔著庭院,四目相对。 左清秋看著妹妹苍老的容顏,看著她眼中浑浊却平静的目光,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就是戊等资质的命运吗? 这就是她当年“拋弃”妹妹,所换来的结果吗? “姐,你回来了。”左冷秋先开了口,声音苍老沙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平和。 她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 左清秋快步上前,扶住她。 入手是枯瘦如柴的手臂,皮肤鬆弛,布满老年斑。 “冷秋……”左清秋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没事。”左冷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露出稀疏的牙齿,“就是老了,不中用了。你……你还是这么年轻,真好。” 姐妹俩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左冷秋很平静地讲述著这些年的生活。 修炼无望后,她便不再强求,每日只是种种花草,看看书,偶尔去城里逛逛。家族看在左清秋的面子上,倒也没为难她,该给的生活用度一样不少,只是也没太多额外的关照。 “我曾经很恨你,姐。”左冷秋看著远方,目光悠远,“恨你丟下我一个人,恨你出生时抢走了所有的天赋,让我一生都无法突破筑基,只能像个凡人一样,眼睁睁看著自己老去,死去。” 左清秋低下头,指甲再次掐入掌心。 “但现在,我不恨了。”左冷秋转过头,看著她,浑浊的眼中带著释然,“人各有命。我的命,或许就是如此。你的命,在更高的地方。你能走到今天,成为紫府真人,我……其实很为你高兴。” “冷秋……”左清秋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別哭。”左冷秋伸手,用粗糙的手掌,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那些年你寄回来的东西,帮了我很多。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我。” “对不起……对不起……”左清秋泣不成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没什么对不起的。”左冷秋摇摇头,“你有你的路要走。只是……姐,我走以后,你要好好活下去,带著我那一份,去看看我没看过的风景,好吗?” 左清秋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 那天傍晚,左冷秋躺在躺椅上,忽然说:“姐,你还记得花灯吗?” 左清秋一怔。 小时候,爹娘还在时,曾带她们去城里看过两次花灯。 那是童年为数不多的、色彩斑斕的记忆。 “记得,怎么了?” “今天是花灯节,城里的花灯一定很美,如果……如果能和姐姐再看一次花灯该多好……” “好,我现在带你去。”她立刻答应。 “可惜我已经走不动了,这愿望怕是不成了……”左冷秋苦笑。 “我背你。” 左清秋在左冷秋面前蹲下。 左冷秋看著姐姐挺直的后背,摇了摇头:“你现在是紫府修士,怎么能背我这將死的凡人……” “我们是家人,家人之间,没有什么所谓紫府与凡人之分,只有姐姐与妹妹。”左清秋打断她,声音坚定,“今夜,我只是你的姐姐。” 左冷秋沉默片刻,最终,慢慢趴到了姐姐的背上。 左清秋背起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没有飞行,而是选择步行,一步步走出旧宅,走出左家峪,走向远处的城池。 夕阳的余暉將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走累了路、耍赖要姐姐背的小女孩。 入夜,花灯节开始了。 城里的花灯果然很漂亮。 各式各样的灯笼掛满了长街,龙灯、鱼灯、莲花灯、走马灯……流光溢彩,映照著游人欢笑的脸庞。 空气中瀰漫著糖炒栗子、桂花糕的甜香,还有孩子们兴奋的尖叫。 左清秋背著妹妹,慢慢地走在熙攘的人群中。 左冷秋伏在她背上,时不时指著某个特別精致的灯笼,发出低低的惊嘆。 “姐,那个兔子灯好看……” “嗯,好看。” “那边有卖糖人的……小时候爹娘给我们买过……” “想吃吗?我去买。” “不用了……看看就好……” “姐……你看那边……有人在放河灯……” “嗯,看到了。” 妹妹絮絮叨叨地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第24章 姐,你这个大笨蛋 左清秋背著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她能感觉到妹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能感觉到妹妹枯瘦的手臂环著她的脖子。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 她们不再是紫府真人和行將就木的老嫗,只是两个相依为命的姐妹,在热闹的灯火下,分享著短暂的温暖和慰藉。 回去的路上,妹妹已经在她背上睡著了。 呼吸均匀,甚至带著一点轻微的鼾声,像个玩累了的孩子。 左清秋走得很慢,生怕惊醒了背上的妹妹。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將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她背著走不动路的妹妹回家。 那时候,爹娘走在前面,手里提著给她们买的零食和小玩具,说说笑笑。 那时候,岁月静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转眼间,爹娘已成黄土,妹妹也白髮苍苍,趴在她背上,轻得仿佛隨时会消散。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很快被夜风吹乾。 —— 回到旧宅,左清秋小心翼翼地將已经睡熟的妹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妹妹睡得很沉,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看花灯时残留的、孩童般的满足笑意。 左清秋坐在床边,看著她苍老安详的睡顏,心中天人交战。 妹妹说,她接受了命运,不恨她了。 妹妹说,让她好好活下去,带著她那一份去看风景。 妹妹拒绝了她用紫府之力强行帮她筑基延寿的提议,说不想浪费她宝贵的修为,不想让她为了一个將死之人,耽误道途。 多么懂事,多么……让人心疼。 可是,她怎么忍心? 怎么忍心看著这世上最后一个至亲之人,在自己面前老去、死去? 怎么忍心让她带著遗憾,走向生命的终点? 她才一百多岁啊!如果没有这该死的资质限制,她本该有大好的年华,本该有机会去看更多的风景!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越来越强烈。 她知道,强行用紫府之力帮一个寿元將尽、经脉老化的炼气修士筑基,是最下等、最粗暴、最没有前途的方法。 这样的筑基,根基虚浮,战力孱弱,此生不可能再有寸进,等於彻底断绝了道途。 但是再垃圾的筑基,那也是筑基,会延寿两百载,可以让妹妹驻留在人间很长一段时间了。 两百年,足够她做很多事情! 足够她寻找更好的延寿灵药! 足够她陪伴妹妹走过最后一段路! 只要妹妹活著,就有希望! 至於道途断绝? 妹妹的戊等资质,本就没什么道途可言。 至於浪费紫府之力? 紫府之力可以恢復,妹妹的命,只有一条! 心意已决。 左清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轻轻扶起沉睡的妹妹,让她盘膝坐好。然后自己坐在她身后,双掌抵住她的背心。 “冷秋,对不起……” “姐姐……不能眼睁睁看著你走。”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体內紫府轰然运转! 磅礴精纯的紫府法力,如同决堤的江河,顺著她的手掌,温柔却又霸道地涌入妹妹那早已乾涸、脆弱不堪的经脉之中! “唔……”沉睡中的左冷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强行筑基,如同逆天改命,过程凶险无比。脆弱的经脉被狂暴的法力冲刷、拓宽,老朽的肉身被强行注入生机,丹田气海被外力硬生生轰开、重塑…… 左清秋额头渗出冷汗,小心翼翼地操控著法力,既要保证衝击力足够打破壁垒,又要避免伤及妹妹的根本。这对心神和法力的消耗,巨大无比。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 左清秋的脸色渐渐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终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妹妹体內,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蛋壳破碎的“咔嚓”声。 紧接著,一股微弱但確实存在的“筑基”气息,自她身上瀰漫开来! 成功了! 左清秋撤回手掌,身体一晃,差点栽倒。 她强撑著,扶住妹妹。 只见左冷秋原本苍老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深深的皱纹被抚平了许多,鬆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灰白的头髮根部,竟然开始透出丝丝黑色! 不过片刻功夫,妹妹从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嫗,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模样! 虽然依旧能看出岁月的痕跡,但比起之前,已是天壤之別。 左冷秋缓缓睁开眼睛。 起初有些茫然,隨即,她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她抬起手,看著自己不再枯瘦、恢復了些许光泽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她猛地转头,看向身后脸色苍白、气息虚弱的左清秋。 “姐……你……”她的声音颤抖,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你做了什么?!” “我帮你筑基了。”左清秋勉强笑了笑,“现在,你也是筑基修士了,能活……能活很久了。” “你疯了!”左冷秋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带著哭腔和愤怒,“我都说过不要了!我不要你这样!你这是浪费!浪费你的修为!浪费你的前程!为了我这样一个废人,不值得!” “值得。”左清秋看著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你是我妹妹,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要你活著,就值得。” “可是……”左冷秋看著自己的手,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和无力。 “没有可是。”左清秋握住她的手,“你活著最重要。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可以慢慢教你,可以找更好的灵药帮你稳固根基。冷秋,別拒绝,好吗?你已经筑基了,木已成舟。如果你还一心求死,那我这紫府之力,才是真的白费了。你活得越久,这笔买卖,就越值。” 左冷秋怔怔地看著姐姐,看著她苍白却带著笑意的脸,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和深藏的愧疚。 良久,她扑进姐姐怀里,放声大哭。 “姐……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左清秋抱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好了,不哭了。以后,我们姐妹俩,好好过。” 接下来的三个月,左清秋留在了崔巍山,陪著妹妹。 她每日用温和的法力帮妹妹梳理经脉,巩固那虚浮的筑基境界。 姐妹俩仿佛回到了童年最亲密无间的时光,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聊天,说说笑笑。 第25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左冷秋也渐渐接受了现实。 虽然这筑基来得如此不堪,但终究是活下来了,还能陪在姐姐身边。她开始学著適应筑基修士的身份,修炼姐姐教给她的、最適合她目前状况的养生功法。 三个月后,左清秋准备返回太华门。 临走前,她给妹妹留下了大量的修炼资源、保命丹药,以及一枚可以直接联繫到她的紧急传讯符。 “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她叮嘱道,“我有空就回来看你。有什么事,立刻用这枚紧急传讯符传讯给我。” “知道了,姐,你放心吧。”左冷秋笑著送她到门口,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你也要保重,別太拼了。” 姐妹俩拥抱告別。 左清秋御风而起,回头望去,妹妹站在院门口,朝她挥手,脸上带著温暖的笑容。 阳光很好,洒在妹妹身上,让她看起来充满了生机。 左清秋心中一片安然。 好了,妹妹没事了。 延寿了两百年,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弥补过去的遗憾,可以慢慢寻找更好的方法帮助妹妹。 从此,她可以安心追求大道,等將来修为更高,或许能找到真正改善妹妹资质、让她踏上正途的方法。 未来,似乎充满了希望。 —— 回到太华门后,左清秋再次投入到紧张的修炼和宗门事务中。 她依旧会定期给妹妹写信,寄送东西。妹妹的回信也渐渐多了起来,语气轻鬆,说著日常琐事,偶尔抱怨修炼进展缓慢,但整体是积极向上的。 左清秋放心了。 她开始专注地衝击紫府中期。 她要儘快变得更强,强到有资格去探索那些可能改善资质的古老秘境,强到能真正庇护妹妹一生无忧。 时间一晃,五十年过去。 左清秋的修为稳步提升,已至紫府后期巔峰,距离大圆满只有一步之遥。在太华门內,她已是仅次於十大长老的核心战力,声名赫赫。 就在她准备尝试衝击紫府大圆满时。 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晴天霹雳,將她所有的计划和希望,彻底击碎。 那一日,她正在紫虚峰洞府內静修。 一名太华门的执事弟子,带著一位面生的、神色惶恐的年轻紫府修士,匆匆求见。 “左师叔!”执事弟子声音急促,“这位是崔巍山左家的左茗鉉道友,有急事求见!” 左清秋心中一突,生出不祥的预感。 “何事?”她稳住心神,沉声问道。 左茗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族祖!冷秋姑姑她……她……” 左清秋瞳孔骤缩:“冷秋怎么了?说!” “冷秋姑姑……於半日前,寿终正寢了!”左茗鉉伏地,不敢抬头,“族老特命晚辈加急前来报信,请族祖节哀顺变,速归主持后事!” “什么?!” 左清秋霍然站起,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爆发开来,狂暴的雷威瞬间充斥整个洞府,电蛇狂舞,將那名执事弟子和左茗鉉压得几乎窒息! “寿终正寢?!”她声音冰冷,带著难以置信的怒火和杀意,“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五十年前亲自为她筑基,延寿两百载!她如今才一百五十余岁,怎么可能寿终正寢?!” 她一步跨到左茗鉉面前,居高临下,眼中雷光闪烁,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说!是不是有人害了她?!是不是左家那些老东西,见我不常回去,就敢对她下手?!” 恐怖的威压让左茗鉉肝胆俱裂,连连磕头:“前辈明鑑!晚辈万万不敢撒谎!冷秋姑姑確是自然坐化,无有任何外伤內患,族中多位医师和修士查验过,確係寿元耗尽!晚辈以道心起誓,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左清秋死死盯著他,神识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在他身上扫过,確认他没有说谎的跡象。 於是,急切的她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两人,身形一闪,已然消失在洞府之中。 下一刻,她直接撕裂虚空,以近乎燃烧灵力的方式,疯狂赶路! 什么规矩,什么消耗,统统拋在脑后! 她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崔巍山,亲眼看看妹妹! 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左清秋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左家峪上空。 她没有隱藏气息,紫府后期巔峰那浩瀚如渊、煌煌如天的雷霆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左家峪! “轰——!!” 天地失色,风云激盪! 所有左家族人,无论修为高低,全都骇然色变,如同被无形的山岳压住,动弹不得,神魂颤抖! 三道苍老的身影从祖德堂中疾射而出,正是左修献、左兆成、左郁泫三位族老。 他们感受到这股远超寻常紫府后期、令他们灵魂都感到战慄的恐怖威压,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族祖息怒!” 左修献强忍著跪伏的衝动,嘶声高喊。 左清秋目光如电,扫过三人,声音冰寒刺骨:“冷秋在哪?” “在……在旧宅灵堂……”左兆成颤声回答。 左清秋身形再闪,已出现在旧宅院中。 院子里已经布置成了灵堂,白幡招展,正中停著一口棺槨。 几名左家修士和僕役正跪在灵前守灵,此刻全都被那恐怖的威压慑服在地,瑟瑟发抖。 左清秋走到棺槨前。 棺盖尚未封死。 她抬手一挥,棺盖无声滑开。 里面,躺著左冷秋。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寿衣,面容安详,如同睡著了一般。依旧是五十年前她离开时,那副四五十岁的中年妇人模样,只是脸色苍白,再无生气。 左清秋伸出手,指尖颤抖著,轻轻触碰妹妹的脸颊。 冰冷。 毫无生命的冰冷。 她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刻刀,瞬间將妹妹的遗体里里外外探查了个遍。 没有外伤。 没有內患。 没有中毒的跡象。 没有法术残留的痕跡。 遗体保存得很好,乾乾净净,仿佛只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平静地离开了人世。 真的是……寿终正寢。 左清秋僵在原地,如同化作了石雕。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为妹妹筑基了!明明延寿了! 难道强行筑基,延寿的效果,远比她以为的要少? 第26章 居然还有替身文学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她猛地转身,看向跟过来的三位族老,声音嘶哑:“告诉我,强行筑基,到底能延寿多久?” 三位族老面面相覷,最后还是左修献硬著头皮,低声道:“回族祖……据典籍记载,以外力强行助人筑基,乃是最下等之法,根基虚浮,道途断绝,寿元增加有限,通常……不过一甲子。若受术者筑基时年纪过大,身体过差,可能……可能只有四五十年,甚至更短……” “一甲子……四五十年……”左清秋喃喃重复,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捏碎。 妹妹筑基时,已过百岁,身体早已被戊等资质的缓慢修炼和岁月侵蚀掏空。 强行筑基,对她而言,恐怕连一甲子都不到。 五十年。 自己离开她,刚好五十年。 原来是这样…… 原来自己一直沉浸在“拯救了妹妹”的自我感动和虚假希望里,傲慢地以为凭紫府之力就能逆天改命,甚至没有去仔细查阅典籍,没有去请教宗门前辈。 然后,將这宝贵的、也许是妹妹生命中最后几十年的时光,浪费在了自己的修炼和所谓“未来”的筹划上! 一次都没有回去陪伴她! 让她一个人,在旧宅里,孤独地走完了这偷来的、短暂的几十年! “呵……呵呵……”左清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悽厉,如同夜梟啼哭,在这肃穆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和恐怖。 “族祖……”左修献等人骇然。 左清秋止住笑声,缓缓转过头,看向棺槨中妹妹安详的睡顏。 原来……是这样。 原来自己所谓的“拯救”,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自我满足,是另一种形式的“拋弃”。 甚至比当年丟下她,更残忍。 因为当年,至少还有“未来可期”的幻想。 而这一次,是自己亲手给了她希望,又用五十年的孤独等待,將这希望碾得粉碎。 “我……我真蠢……” 她低声说著,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棺木上。 “我真是……天底下最蠢的姐姐……” 悲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將她吞没。 不仅仅是妹妹逝去的悲伤,更有无尽的悔恨、自责、愧疚,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臟。 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直系血亲,最后的牵掛,就这样,因为她的傲慢和无知,彻底消失了。 从此,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孤零零地,活在这漫长的、冰冷的修仙路上。 —— 左家为左冷秋举办了极其盛大的葬礼,几乎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极尽哀荣。葬礼上,左清秋一身縞素,面无表情,全程沉默,只是静静地看著棺槨入土,看著黄土一点点掩埋。 可再盛大的葬礼,也换不回一个鲜活的生命。 葬礼结束后,左清秋没有在左家多停留一刻,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座承载了太多记忆和痛苦的旧宅。 她直接返回了太华门。 从此,她深居简出,几乎不再理会任何宗门事务,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修炼之中。 仿佛只有不断地变强,不断地攀登更高的境界,才能暂时麻痹那蚀骨的悔恨和空虚。 才能……兑现对妹妹的承诺。 带著她那一份,去看她从未见过的风景。 妹妹逝世十年后,一百六十余岁,左清秋突破紫府大圆满。 妹妹逝世七十年后,二百二十余岁,她成功证道金丹,成为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 她看到了紫府之上的风景,看到了金丹大道的浩瀚。 可看风景的人,永远只剩她一个人了。 —— “姐姐?姐姐!” “姐姐你怎么了?別嚇我啊!” 稚嫩而惊慌的声音,一声声,仿佛从遥远的水底传来,越来越清晰,终於穿透了厚重的回忆之幕,將她拉回现实。 左清秋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 眼前,不再是记忆中妹妹那安详的面容,而是一张精致如瓷娃娃、写满担忧和恐惧的小脸。 小白不知何时已经从灵兽手鐲中跑了出来,正站在她面前,双手紧紧抓著她的手臂,用力摇晃著,大眼睛里泪光盈盈,带著哭腔一遍遍喊她。 “姐姐!你说话呀!你怎么了?刚才怎么叫你都不应,眼神空空的,好嚇人……”小白见她终於有了反应,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我还以为……还以为你……” 左清秋怔怔地看著小白。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小白银白色的头髮上,泛著柔和的光晕。 她焦急担忧的神情,那一声声带著哭腔的“姐姐”,与记忆中某个身影,在某一刻,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只是,那个总是追在她身后喊“姐姐”的小女孩,早已化作了供桌上的冰冷牌位。 而眼前这个,是她从龙蛋中孵化、亲手养大、视若亲妹的小白龙。 伊人已逝。 徒留相思。 左清秋缓缓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摸了摸小白的头。 触手是柔软微凉的银白色髮丝。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已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小白感受到她手上的温度和平静的语气,稍微安心了些,但依旧抽噎著:“真的没事吗?你刚才的样子,好可怕……好像要碎掉一样……” “真的没事。”左清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动作轻柔,“嚇到你了?” “嗯……”小白用力点头,然后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衣襟里,闷声道:“姐姐以后不要那样了……小白害怕……” 左清秋身体微僵,隨即慢慢放鬆下来,轻轻回抱住怀里微微发抖的小小身躯。 “好,以后不会了。” 她低声承诺,不知是对小白说,还是对记忆中那个早已逝去的灵魂说。 月光无声流淌,洒在供桌上三个冰冷的牌位上,洒在相拥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香炉中的安魂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小撮灰白的香灰,和空气中淡淡的、即將散尽的余韵。 夜,还很长。 第27章 论仙子的玉足与常人有什么不同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欞,带来远处山林草木的清冷气息,也吹散了供桌上香炉里最后一丝青烟。 庭院里老梅树的枝丫在月色中投下斑驳疏影,隨风轻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左清秋任由小白抱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小白吸了吸鼻子,从她怀里抬起小脸,眼圈还红红的,像只受惊后寻求安慰的小兔子。 她仰头看著左清秋,月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漾著水光。 “姐姐,”小白忽然想起什么,鬆开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努力做出一个轻鬆的表情,“你……你坐了很久了吧?我去给你打盆热水来,洗洗脚吧?” 左清秋微怔:“洗脚?” “嗯!”小白用力点头,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我听说,凡人累了,用热水泡泡脚,能解乏。姐姐刚才那样,肯定很累心。洗洗脚,放鬆一下,肯定有好处的!” 她说著,眼神里带著几分希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被拒绝。 左清秋看著小白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片被回忆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纯粹的关切暖化了一丝。 她確实不需要靠洗脚来清洁身体。金丹真君,肉身无垢,仙元流转不息,尘埃不染,污秽自去。別说洗脚,便是十年不沐浴,身上也不会沾染半分污秽,反而会自然散发清灵之气。 但小白说的“解乏”、“放鬆”,似乎……又有些道理。 她並非身体疲惫,而是心神经歷了一番回溯与衝击,確实有种难言的倦怠感,仿佛灵魂被浸在冰冷的河水里太久,需要一点暖意来驱散寒意。 “不必麻烦……”她习惯性地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对上小白那双瞬间黯淡下去、泫然欲泣的大眼睛,后半句便噎在了喉咙里。 “不麻烦不麻烦!”小白见有戏,立刻又振作起来,抓住左清秋的袖子轻轻摇晃,带著点撒娇的意味,“姐姐,你就让我伺候你一回嘛!你看,我平时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就会吃和玩……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而且洗脚真的很好的,清洁是其次,关键是能让人放鬆!” 左清秋看著她那副“你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的执拗模样,终究是心软了。 罢了,不过是洗个脚而已。 由著她吧。 “好吧。”左清秋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耶!姐姐最好啦!”小白立刻破涕为笑,雀跃起来,转身就往外跑,“姐姐你先回房坐著,我很快就好~” 看著她蹦蹦跳跳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左清秋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小白的存在,就像这冰冷旧宅里,唯一一抹鲜活跳动的暖色。 她起身,离开供奉著牌位的正厅,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来到自己幼时居住的房间。 推开门,一股混合著阳光晒过的棉布和淡淡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架梳妆檯,都是旧物,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床上铺著崭新的被褥,显然是左家为了迎接她,特意更换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抚过床沿光滑的木头纹理。 这里的一切,都保留著旧时的样子。 可惜已物是人非。 她静静坐著,等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斑。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山林间隱约传来的虫鸣。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还有水波晃荡的声响。 “姐姐,我回来啦!”小白端著一个大大的铜盆,里面盛著热气腾腾的清水,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盆沿搭著一条乾净柔软的棉布巾。 她將铜盆放在左清秋脚边,然后蹲下身,仰头看著左清秋,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抬脚。” 左清秋依言,將双脚从裙摆下伸出。 小白先帮她褪去鞋袜。她的动作很轻柔,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当左清秋那双莹白如玉、骨肉匀停的脚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小白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入,恰好落在那双赤足上。 那確实是一双极美的脚。足形纤秀,脚踝玲瓏,肌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脚趾圆润如珍珠,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透著健康的淡粉色。足弓弧度优美,脚背光滑,连脚底的肌肤都细腻得不见一丝粗糙。 没有常年修炼、跋山涉水留下的老茧或伤痕,甚至因为灵力常年滋养,比绝大多数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的脚,还要完美无瑕。 “姐姐的脚……真好看。”小白喃喃道,伸出小手,试探性地碰了碰左清秋的脚背。 触手温凉细腻,滑如凝脂,带著一种极淡的、仿佛雨后青竹混合冷梅的清香,並不浓郁,却沁人心脾。 这就是真君大能的脚吗?小白好奇地想。 看起来和寻常人的脚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嘛,都是五个脚趾,一个脚掌。唔……不对,还是有区別的。至少姐姐的脚,没有汗味,反而香香的,软软的,摸起来舒服极了,像最上等的丝绸,又像暖玉。 她將左清秋的双脚轻轻托起,放入温度適宜的铜盆中。热水漫过脚踝,带来一阵舒適的暖意。 小白蹲在盆边,撩起袖子,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臂,开始认真地给左清秋洗脚。 她的动作很轻,用指腹细细揉搓著脚背、脚心、脚趾缝,偶尔还模仿著凡人洗脚时按压穴位的动作,虽然她並不懂穴位,只是觉得这样大概会更舒服。 温热的水流,柔软小手的触碰,还有小白那副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的认真表情……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体验。 左清秋起初还有些微的不自在。 她修行二百余载,早已习惯孑然一身,万事亲力亲为,更不习惯被人如此贴身伺候。 但渐渐的,那温水浸泡的暖意,和小白指尖轻柔的按摩,仿佛真的透过皮肤,渗入了四肢百骸,让她紧绷的心神,一点点鬆弛下来。 她靠在床头,微微闔上眼,感受著这久违的、属於“人”的温暖与熨帖。不是灵力流转带来的舒適,不是境界突破带来的畅快,而是一种简单的、近乎凡俗的、被关怀与被照顾的安寧。 原来,放鬆身心,不止打坐调息一种方式。 第28章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小白洗得很仔细,也很慢。 她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一边洗,一边还偷偷观察左清秋的表情。见她闭著眼,神色舒缓,便知道姐姐是舒服的,心中顿时充满了成就感。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小白觉得差不多了,才恋恋不捨地停下,拿起搭在盆沿的棉布巾,小心翼翼地將左清秋的双脚捧出水面,用巾子细细擦乾。从脚趾到脚踝,每一寸肌肤都擦拭得乾乾净净,不留一丝水渍。 做完这一切,她才端起铜盆:“姐姐,你等我一下,我去把水倒了,很快回来!” “嗯。”左清秋应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小白端著盆,高高兴兴地出去了,脚步声轻快得像只偷到油的鼠鼠。 左清秋睁开眼,看著自己那双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愈显晶莹的赤足,又看了看门口小白消失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这条小白龙,自破壳起便跟著她,名义上是灵宠、是侍女,实则与亲妹妹无异。她性子单纯,心思澄澈,对自己依赖又亲近。 这一百多年来,自己醉心修行,东奔西走,真正陪伴她的时间並不多。反倒是她,一直默默地待在自己身边,等待,守候,用她笨拙又真挚的方式,试图温暖自己这颗日渐冰冷的心。 或许……以后该多分些时间给她。 左清秋默默想著。 小白很快就回来了,还顺手带上了房门,將深秋的寒意隔绝在外。 夜已深,万籟俱寂。旧宅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屋內投下朦朧的光影。 “姐姐,该休息啦!”小白蹬掉鞋子,爬到床上,麻利地铺开被子,然后眼巴巴地看著左清秋。 左清秋有些无奈:“我已至金丹,无需睡眠。” “我知道嘛!”小白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但睡觉又不只是为了恢復精力!睡觉本身就很舒服啊!而且,姐姐你以前总是修炼修炼,要么就是出去打架、探险,从来没有好好休息过!现在你都成真君了,那么厉害,没人敢隨便欺负我们了,也该放鬆一下,享受享受生活嘛!” 她说著,又往床里边挪了挪,拍著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眼睛亮得像星星:“来嘛来嘛,姐姐!就躺一会儿!我保证不吵你!” 左清秋看著她那充满期待的眼神,终究是拗不过。 罢了,就依她一次。 她脱去外袍,只著一身素白中衣,掀开被子,在小白身边躺下。 被子是新换的,带著阳光晒过的蓬鬆味道和淡淡的皂角清香。 床铺並不十分柔软,但很乾净。 小白立刻像只找到暖窝的小猫,窸窸窣窣地往她这边蹭了蹭,直到胳膊轻轻挨著她的胳膊,才满足地停下。 两人並排躺著,盖著同一床被子。 小白个子小,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左清秋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传来的、属於另一个生命体的温热,以及小白身上那股独特的、清甜如雨后青草般的气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小白显然很兴奋,虽然闭著眼睛,但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著,呼吸也有些急促。她偷偷侧过头,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光,打量著身旁的左清秋。 月光勾勒出左清秋完美的侧脸轮廓,鼻樑挺直,唇线优美,下頜的线条清晰而柔和。她闭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日里那种清冷疏离、仿佛隨时会羽化登仙的气质,在睡顏中淡去了许多,只剩下一种静謐的、令人安心的祥和。 这就是姐姐啊…… 小白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那个在外面威震八方、受万人敬仰的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那个弹指间可引动九天雷霆、挥手间能令山河变色的金丹大能,此刻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身边,盖著同一床被子,呼吸平稳,仿佛只是一个累极了、需要休息的寻常女子。 真好。 小白也不知道自己在感嘆什么真好。 是感嘆姐姐这个人真好? 还是感嘆此刻这难得的、静謐温馨的时光真好? 或许都有吧。 姐姐以前活得太紧绷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像一根绷紧的弦,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逼得她不能停歇,不敢放鬆。修炼,歷练,战斗,悟道……她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变强”这一个目標。 现在好了,姐姐成了真君,寿元万载,实力强大,在旧土大陆也算是一方巨擘了。虽然不能说天下无敌,但至少有了足够的自保之力,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时刻提防著来自更高境界者的威胁。 终於,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终於,可以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躺下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享受这片刻的寧静了。 小白想著,嘴角忍不住翘起,又往左清秋那边悄悄贴了贴,感受著那隔著薄薄衣料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淡淡冷香,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左清秋虽然闭著眼,但以她的修为,五感何其敏锐,小白的小动作和细微的情绪变化,自然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任由那份温暖和依赖,一点点渗透进自己冰冷了太久的心湖。 原来,被人需要、被人依赖、被人如此纯粹地关心著,是这样的感觉。 不像师尊元雷真人那种严厉又慈爱的期许,不像太华门长老们那种夹杂著宠爱和利益的看重,也不像左家族人那种功利又疏离的討好。 小白给她的,是最简单,也最珍贵的——毫无保留的亲近和信赖。 她忽然觉得,偶尔停下脚步,体验一下这种凡俗的温暖,似乎……也不错。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床榻上,將相偎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朦朧的清辉里。 夜风轻柔,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了流速,变得静謐而悠长。 ——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三日,左清秋几乎未踏出旧宅半步。 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打坐调息,稳固经歷了心绪剧烈波动的境界。 小白则像只快乐的小鸟,在旧宅里忙前忙后,不知从哪弄来些简单的食材,尝试著给左清秋做点心——儘管成果往往不尽人意,不是焦了就是糊了,但那份心意,左清秋默默领受了。 左家上下,自三位族老以下,无人敢来打扰。旧宅周围百米,被划为禁区,有专门的族人远远守卫,確保古祖清净。 第29章 紫色真的很有韵味 直到第三日清晨,天色將明未明,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左清秋睁开双眼,好看的冷眸中紫电隱现,隨即归於深邃平静。 该来的,终究要来。 她起身,小白早已准备好洗漱用具和一套崭新的、符合祭祖典礼规格的礼服——並非她常穿的素雅道袍,而是一套更为庄重华贵的深紫色宫装长裙,以金线绣著繁复的云雷纹路,裙摆曳地,端庄大气。 “姐姐,今天要穿这个哦~”小白捧著衣服,眼睛亮晶晶的,“听说祭祖很隆重呢!” 左清秋看了一眼那套过於华丽的宫装,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既是祭祖,穿著正式些,也是应有的礼数。 在小白笨拙却认真的帮助下,她换上了那套深紫宫装。 铜镜中,映出一个与平日清冷出尘截然不同的身影。华服加身,云鬢高綰,金簪步摇,眉目如画却威仪自生,既有女子的昳丽,更有真君的煌煌气度。 “姐姐真好看!”小白由衷讚嘆,围著左清秋转了一圈,“像天上的仙女……不,比仙女还好看!” 左清秋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道:“该走了。” 小白自觉回归灵兽手鐲,左清秋推开房门,晨风清冽,带著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 她没有御风,也没有施展任何法术,只是像寻常人一样,一步步走出旧宅,沿著青石板铺就的山路,向崔巍山脉主峰——也是左家祖宗祠堂所在的山顶走去。 山路两旁,许多左家族人正在沿著山路上山。 有修士,也有凡人。 见到她走来,无论老少,无论修为高低,全都躬身垂首,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喧譁,只有目光中充满了敬畏、好奇,以及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荣耀。 真君古祖! 他们左家,竟然出了一位金丹真君! 这是何等的荣光! 足以让左家在未来万年,屹立不倒,甚至更进一步! 左清秋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深紫色的裙摆拂过石阶,未曾沾染半分尘埃。 她神色平静,目光幽远,仿佛脚下不是通往家族祠堂的山路,而是通往九天之上的天梯。 那份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属於更高生命层次的威仪,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心跳加速。 山路渐高,云雾开始在身旁繚绕。 凡人走到此处,已需气喘吁吁,但对左清秋而言,如履平地。 终於,她踏上了崔巍主峰之巔。 峰顶的景象,豁然开朗。 整座峰顶,显然在很久以前就被大神通者以无上法力,硬生生削去了尖顶,形成一片无比开阔、平坦如镜的汉白玉广场。广场之大,足以容纳数万人而不显拥挤。 此刻,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靠近中央祭坛的区域,划分明確。 最前方是家族核心区域,摆放著数百张蒲团,是留给家族修士的。后方则是更广阔的露天区域,密密麻麻站满了从崔巍山脉方圆万里內各地赶回来的族人,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上万人之多。 修士与凡人,界限分明。 修士们或驾驭飞剑,或御风而行,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落在广场边缘,然后步行至各自区域,虽也低声交谈,但大多神情肃穆,保持著修仙者的风度。 而凡人们,则多是天不亮就开始顺著蜿蜒陡峭的山路攀爬,此刻大多风尘僕僕,面露疲色,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兴奋与虔诚。 对他们而言,能参与这样千年难遇的祭祖大典,能亲眼目睹古祖真容,已是莫大的荣耀和谈资。 左清秋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 原本还有些细微嘈杂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从云雾中缓步走出的紫色身影。 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云层,洒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边。深紫宫装上的金线云雷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活了过来。 她容顏绝美,气质清冷孤高,却又带著一种俯瞰眾生的威严,如同九天仙子临凡,又似远古神祇降世。 “拜见古祖——!!!”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隨即,山呼海啸般的拜见声,响彻整个峰顶,迴荡在群山之间!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紫府修士,还是身份卑微的凡人农户,此刻全都面向左清秋,深深拜倒下去,头颅触及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以示无上尊崇。 左清秋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掠过那些或激动、或敬畏、或狂热的面孔,最终落在广场最前方,那早已搭建好的、高大恢弘的祭坛之上。 祭坛以青玉砌成,共分三层,呈阶梯状向上收缩。 最上层供奉著刚从左家祖祠中请出来的歷代先祖牌位,密密麻麻,不下数千。牌位前,香案、供品、礼器一应俱全,庄严肃穆。 祭坛前方,三位白髮苍苍的族老——左修献、左兆成、左郁泫,身著最为庄重的家族礼服,早已肃立等候。 他们身后,是左春秋等五位年轻紫府,再往后,则是数百名左家修士,按修为高低、辈分长幼,依次排列。 左清秋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了眾人的拜见。 然后,她迈步,向著祭坛走去。 所过之处,无人敢抬头直视,只能看到那深紫色的裙摆,在阳光下曳过光洁的汉白玉地面,如同紫云过境,不染凡尘。 她走到祭坛前,三位族老连忙躬身:“古祖,吉时將至,一切已准备就绪,请古祖登坛主祭!” 左清秋目光扫过祭坛上那密密麻麻的牌位,在最前方,看到了“左氏列祖列宗之灵位”,也看到了她爹娘、妹妹那相对较新的牌位,被放在了比较靠前的位置。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拾级而上。 汉白玉台阶冰冷而坚硬,每一步踏上去,都发出轻微的、清脆的迴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终於,她登上了祭坛顶层,立於香案之前,背对下方万千族人,面对那森然而立的祖宗牌位。 阳光洒满祭坛,將她孤高的身影拉得很长。 风起,捲动她的裙袂和髮丝,猎猎作响。 祭祖,即將开始。 —— 第30章 岭南地区之人感同身受 一炷香之后。 吉时到。 一位鬚髮皆白、身著古老礼袍的司礼长老,手持玉笏,走到祭坛侧面,面向下方,运足灵力,声音洪亮悠远,穿透云霄: “吉时已至——!” “奏乐——!” 早已等候在祭坛两侧的乐师们,立刻敲响编钟,吹响玉磬,奏起古朴、庄严、肃穆的祭乐。乐声恢弘,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带著祭祀天地的苍茫与对先祖的追思,在崔巍山巔迴荡。 “迎神——!” 司礼长老再唱。 左修献、左兆成、左郁泫三位族老,神情无比肃穆,缓步上前,走到香案前,各自拿起三炷早已备好的、粗如儿臂的“通神香”。 此香以多种珍稀灵药炼製,点燃后烟气笔直上升,经久不散,据说能沟通天地,上达先祖英灵。 三位族老同时运起灵力,指尖迸出火星,点燃香头。 “噗——” 三柱大香同时燃起,青烟裊裊,笔直上升,竟无视山风,直衝霄汉,在空中交织盘旋,形成三股清晰的烟柱。 “跪——!” 司礼长老高唱。 “哗——!” 广场之上,除了立於祭坛顶层的左清秋,包括三位族老在內的所有人,无论修士凡人,无论辈分高低,齐刷刷面向祭坛,双膝跪地,俯首叩拜。 万人同跪,场面壮观而肃穆。 左清秋依旧站立,这是主祭者的特权。 她目光平静地看著那三柱大香燃烧,看著青烟升腾,看著下方黑压压跪伏的人群。 “献祭——!” 隨著司礼长老的唱礼,早已准备好的祭品被依次抬上。三牲早已处理乾净,以玉盘盛放,置於香案前。五穀盛於金樽玉碗,陈列两侧。时鲜瓜果、美酒佳酿,琳琅满目,將巨大的香案堆得满满当当。 这些都是左家精心准备、蕴含灵气的珍品,价值不菲。 以此祭祀先祖,既显虔诚,亦彰实力。 祭品献毕。 司礼长老转向左清秋,双手捧上一卷以金线装裱、散发著淡淡灵光的玉简:“请古祖,宣读祭文,告慰先祖英灵!” 左清秋接过玉简,入手温凉。 她展开玉简,目光扫过上面以硃砂书写的、龙飞凤舞的祭文。祭文是左家几位精通文墨的族老联合撰写,辞藻华丽,駢四儷六,极尽铺陈讚美之能事,无非是歌颂先祖功德,稟告家族近日又出了何等惊才绝艷的后辈,光耀门楣,祈求先祖保佑云云。 她看了一遍,合上玉简,並未照著宣读。 下方眾人屏息凝神,等待著古祖开口。 左清秋略一沉吟,清越的声音便响彻广场,虽不高亢,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奇特的、直抵人心的力量: “族歷三千六百四十三年,岁次癸卯,仲秋之月,朔日甲子。” “左氏不肖子孙清秋,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於列祖列宗之灵前。” 她的声音平缓而庄重,用的並非玉简上那华丽的駢文,而是更为古朴、凝练的文言,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力量。 “伏惟我祖,肇基崔巍,篳路蓝缕,以启山林。积德累仁,瓜瓞绵延,垂三千载而族运昌隆,仰赖先泽,子孙沐恩。” 先简述先祖创业之艰,家族绵延之盛。 “清秋幼承庭训,虽为女流,不敢忘本。六岁感气,幸入道途;二十五筑基,得窥长生;百余岁紫府,始悟大道;今二百二十余岁,偶得天眷,窥得雷法玄机,身合【阴雷果位】,侥倖证得金丹,位列真君。” 將自己的修行歷程,以最简洁的方式道出。没有夸耀,只有平静的敘述,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让下方所有族人,无论听懂听不懂,都心生震撼与无限嚮往。六岁感气,二十五筑基,百余岁紫府,二百余岁金丹……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修行速度! “此非清秋一人之幸,实乃先祖庇佑,天道垂青,亦赖宗门栽培,师长教诲。清秋虽资质愚钝,然日夜勤修,未敢懈怠,幸不辱命,得窥大道之门。” 谦辞之中,带著不卑不亢的自信。 “今清秋既登真君之位,自当谨守本心,勤修大道,以光耀门楣为己任,以庇佑宗族为职责。愿我左氏子孙,皆能恪守祖训,勤勉修持,兄友弟恭,族亲和睦。內则修身齐家,外则行善积德。使家声不坠,门楣永固,子孙昌盛,福泽绵长。” 这是对先祖的承诺,也是对后辈的期望。 “谨以丹心,上达天听;奉以薄祭,下慰祖灵。伏惟尚饗!” 最后,告祭先祖,祈求享用祭品。 祭文念罢,左清秋將玉简置於香案之上,然后从旁边取过三炷特製的“告天香”。 此香比通神香更细,却通体晶莹,散发著浓郁的灵力波动。 她並指如剑,指尖一缕仙元溢出,轻轻一拂。 三炷告天香无火自燃,烟气呈淡金色,笔直上升,竟隱隱在空中勾勒出左清秋方才祭文中的字句虚影,一闪而逝,仿佛真的將她的祷告,送上了冥冥中的先祖所在。 “再拜——!” 司礼长老適时高唱。 “咚——!” 万人再次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汉白玉地面,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左清秋手持燃香,对著祖宗牌位,躬身三拜。 每一次躬身,都带动广场上所有人隨之叩拜。 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点。 拜毕,她將香插入香案中央最大的紫金香炉中。 “礼成——!” 司礼长老的声音,带著一丝激动和如释重负。 祭乐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恢弘激昂。 三位族老起身,面向下方,朗声道:“祭祖礼成!先祖已闻我族喜讯,必佑我左氏,千秋万代,永享荣光!” “先祖佑我!古祖千秋!” “左氏昌隆!万代永固!”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再次响彻崔巍山巔,直衝云霄。所有族人,无论修士凡人,此刻都沉浸在一种与有荣焉的狂热和激动之中。 他们左家,出了一位金丹真君!从此,家族地位將截然不同,他们的日子,或许也会更好过一些! 左清秋立於祭坛之巔,俯瞰下方沸腾的人群,面色平静无波。 祭祖已毕。 接下来,该是她这位“古祖”,履行一些必要的“职责”了。 第31章 掐指一算,此处会有圣母开喷 祭坛上的香案、祭品被迅速撤下。 左清秋並未走下祭坛,而是就站在最高处,面向下方依旧黑压压跪伏未起的万千族人。 晨光已完全铺开,金辉洒满汉白玉广场,也照亮了祭坛上那道深紫色的、孤高绝尘的身影。山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和长发,更添几分超凡脱俗的威仪。 三位族老和几位核心紫府,恭敬地侍立在下层台阶两侧,垂首听命。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仰望著祭坛顶端的身影,等待古祖训示。 左清秋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她的视线仿佛有重量,所过之处,眾人无不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都起身吧。”她开口,声音清泠,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个角落。 “谢古祖!” 眾人这才纷纷起身,但依旧垂手肃立,姿態恭敬。 左清秋沉默了片刻,似在组织语言,又似在给下方眾人消化祭祖带来的激动情绪。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直接响在每个人心头: “今日祭祖,昭告先祖,清秋侥倖证得金丹,位列真君。此非清秋一人之功,乃先祖遗泽,族人共勉之果。” 开场白,定了基调——功劳是大家的,荣耀是家族的。这让下方许多族人,尤其是那些与有荣焉的凡人,心中更加热切。 “然,”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凛然,“真君之位,非是终点,而是起点。於我左家而言,是机遇,亦是考验。” 下方眾人心中一凛,凝神细听。 “清秋既为左家子孙,自当庇佑宗族。但有些话,需说在前头。”左清秋目光如电,扫过前排那些左家核心修士,尤其是三位族老,“第一,自今日起,左家上下,需谨言慎行,低调行事。不得仗我之名,在外横行霸道,惹是生非。更不可有『惹出祸事来,自有古祖出手』之侥倖念头。”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我既为真君,自有我的因果与对手。若因族人不肖,为我惹来强敌,致使家族蒙难,休怪我不念血脉之情。” 这话说得极重,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不少蠢蠢欲动、觉得家族从此可以横著走的族人头上。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就有些跋扈的年轻子弟,更是脸色一白,缩了缩脖子。 三位族老也是心中一紧,连忙躬身:“古祖训诫,我等谨记!” 左清秋微微頷首,继续道:“第二,家族之內,需构建更公开、更公正之晋升通道。资源分配,当以天赋、心性、功绩论,而非血缘亲疏。能者上,庸者下。严禁资源垄断,杜绝近亲繁殖,寒了有才之士的心。” 这话一出,下方不少出身旁系、资质不错却因资源匱乏而进境缓慢的年轻修士,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而一些依靠嫡系身份、占据大量资源却庸碌无为的子弟,则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三位族老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和一丝无奈。这条,算是直接动了一部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但古祖开口,他们不敢不从。 “第三,”左清秋的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但內容却让许多底层族人,尤其是那些无法修炼的凡人族人,浑身一震,“善待族人,无论其是否有空窍,能否修炼。族人者,血脉同源,休戚与共。凡我左姓子弟,若遇伤病、丧失劳力、家逢变故者,家族当有救济抚恤之制,使其有所养,有所依,不至流离失所,老无所终。凡人亦是我左家根基,不可轻贱。”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下方凡人族群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许多粗布麻衣、面有菜色的凡人,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祭坛上那道身影,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世代为左家劳作,缴纳租税,供养著高高在上的仙人们,却往往被视为螻蚁草芥,生死无人问津。 如今,古祖竟然亲自开口,要求家族善待他们这些“无用”的凡人?! 这……这是真的吗?不是做梦? 一些年纪大的凡人,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他们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爹娘,想起了因病无钱医治而夭折的孩儿,想起了那些因劳累过度而倒在田埂上的同族……如果,如果古祖此言当真能落实…… 左清秋將下方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这三条,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 第一条,划清界限,避免麻烦。 她太清楚那些依仗背景横行霸道的紈絝子弟,能给家族招来多大的祸患。歷史上多少宗门家族的覆灭,起因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最终却因小辈的狂妄,惹来不可抗衡的强敌。 第二条,优化內部结构,激发活力。 左家这种家族模式,最大的弊端就是容易固化和近亲繁殖,导致资源浪费,人才埋没。她无法强行改变根深蒂固的宗族文化,尤其是男女之別,但可以从晋升制度上入手,建立相对公平的竞爭机制。当更多有天赋、有能力的女修也能凭藉功绩获得资源、躋身高位时,旧有的观念自然会慢慢鬆动。这需要时间,但值得去做。 第三条,是她的一点私心,也是对父亲早逝、母亲劳苦一生的某种弥补。 她无法改变这个“吃人”世界的根本规则,无法拯救所有被压迫的凡人,但至少,可以让左家內部的、与她血脉同源的凡人,活得稍微有尊严一些,有点保障。生病了能治,失去劳力了有口饭吃,不至於像她父亲那样,一场风寒就夺去性命,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 至於更加广大的、数量百万级的外姓凡人佃户、矿工、工匠…… 左清秋心中轻轻嘆了口气。 她终究不是世尊佛陀,渡不尽这茫茫眾生。 给予左家內部的凡人族人更多利益,只是动了家族高层和富人阶级的部分奶酪,尚在她的威压和能力范围內。 可若是要求提高所有外姓凡人的待遇,降低地租……那就等於动了整个左家从上到下所有人的利益,其后果会直接动摇左家整个系统的根基。 这並非单一群体的得失,而是双重结构的震盪: 其一,动摇左家的仙道根基。左家仙人的修炼、破境乃至长生追求,皆依赖一套稳定的“资粮供养体系”。百万级外姓凡人提供的修仙资粮是其中最重要的、最不可或缺的一环。削减地租,等於直接削减仙人修炼的物质基础,必然引发整个仙人阶层的集体抵制。 其二,容易引发凡人族人的不满。对凡人族人而言,自身尚在温饱线边缘艰苦挣扎,若见到外来者获得更多帮扶,极易產生相对剥夺感。他们会质问:“我自己都过得不如意,凭什么要把宝贵的生存资源让给这些外来的傢伙?”“祖產是我们左家的,愿意分与外人耕种已经是仁慈,凭什么他们的地租和我们这些本家一样?” 这种情绪,恰似前世的社会中,一个国家想要提升国內福利易获得支持,而对外来移民增加福利却易激起普遍反对一样——血缘与认同,在此划出了清晰的利益边界。 因此,一旦触及外姓凡人的待遇问题,左家上下必將形成无声而坚固的同盟:仙人视之为断其道途,凡人视之为夺其生计。 若是她强行下达命令,届时恐怕整个左家都会阳奉阴违,暗中牴触。 第32章 开始迪化 她固然可以用强力镇压,但那又能持续多久? 她不可能永远待在崔巍山。 一旦她离开,一切都会回到原点,甚至可能变本加厉,那些外姓凡人的处境会更糟。 所以,她只能沉默。 真君大能,拳头是大,能以绝对武力迫使人坐下来听她讲道理。 可真君也不是全知全能,也没办法凭空变出资源来。 面对这个因为资源的持续性稀缺而诞生的,运行了亿万年、根深蒂固的“吃人”体系,她也有无力的时候。 她甚至想过,是否可以用傀儡宗的机关傀儡来替代部分人力,进行“產业升级”,从根本上减少对凡人的压榨。 但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傀儡术是高端技术,傀儡本身造价高昂,驱动和维护成本更是惊人。 在这个人力(尤其是凡人劳力)几乎零成本的世界,用昂贵的傀儡去替代廉价的凡人? 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家族管理者,都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这就是现实。 冰冷而残酷。 压下心中那丝无奈,左清秋收回目光,看向三位族老:“此三条,便是我对家族之期许。具体如何施行,细则如何制定,由尔等自行商议后,报我知晓即可。” 她给出了方向,具体操作,自然由这些熟悉家族事务的族老去头疼。她只需把握大方向,並监督执行。 三位族老连忙躬身:“谨遵古祖法旨!我等必竭尽全力,落实古祖训示!” 他们心中原本存著的那点“给这年轻女娃一点顏色看看,让她知道管理家族没那么简单”的心思,早已烟消云散。这位古祖,不仅修为通天,这驾驭人心、掌控局面的本事,也丝毫不弱! 三条要求,条条切中要害,既树立了权威,划清了界限,又收买了底层人心,还堵住了悠悠之口——毕竟,她要求的只是善待同姓族人,合情合理,谁也无法反驳。 这手腕,这见识,哪里像是个只知道修炼、不通俗务的“女娃娃”? 简直比他们这些活了近千年的老傢伙还要老辣! 左清秋不再多言,目光扫过下方或激动、或沉思、或敬畏的族人,最后落在那一片因为她的第三条要求而眼含热泪、神情激动的凡人脸上。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希望,这些同姓的凡人,能因此过得好一些吧。 —— 祭祖大典暨家族盛会,在一种混杂著狂热、敬畏、兴奋与忐忑的气氛中,缓缓落下帷幕。 族人们开始有序退场,修士们驾起遁光,凡人则沿著山路缓缓下山。许多人依旧沉浸在亲眼见到古祖真容、听到古祖训示的激动中,三三两两地议论著,声音嘈杂,却都刻意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扰了尚未离开的仙驾。 三位族老和几位核心紫府,恭送左清秋离开祭坛后,並未立刻散去,而是聚在家族大厅偏殿的一间静室中。 房门关闭,隔音禁制开启。 左修献、左兆成、左郁泫三人坐在上首,脸色都有些凝重。左春秋等几位年轻紫府则垂手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古祖今日之言,你们也都听到了。”左修献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疲惫,“有何想法?” 左兆成捋了捋花白的长须,沉吟道:“第一条,约束族人,低调行事。此乃老成持重之言,確有必要。以往我左家虽也算一方势力,但终究只是依附太华门的一流家族,行事尚需顾忌。如今古祖晋位真君,我左家地位水涨船高,难免有宵小之辈会生出骄横之心,借势欺人。古祖提前敲打,防患於未然,確是深谋远虑。” 左郁泫接口,语气却有些复杂:“第二条,建立公正晋升通道,打破资源垄断……这是要动某些人的奶酪啊。”他目光扫过下方几位年轻紫府,其中两人脸色微变,显然他们的直系后裔中,就有那种资质平庸却占据大量资源的。 “动便动了。”左修献冷哼一声,“古祖开口,谁敢不从?更何况,此事长远来看,对家族有利。以往我们过於看重自身的嫡系血脉,资源倾斜严重,导致不少旁系英才被埋没,心生怨懟。如今古祖威压当世,正是整合家族力量、激发活力的好时机。按功绩、按天赋分配资源,才能让家族更加强盛。” 他顿了顿,看向左春秋:“春秋,你是我左家年轻一辈翘楚,对此有何看法?” 左春秋连忙躬身:“大族老明鑑。古祖此举,高瞻远瞩。家族欲长久兴盛,必不能固步自封,任人唯亲。择优而育,方能江山代有才人出。孙儿定当以身作则,支持古祖决策。” 左修献满意地点点头。 左春秋是年轻一辈中修为最高、潜力最大的,是板上钉钉的未来族长,他的態度很重要。 “至於第三条……”左兆成嘆了口气,“善待凡人族人……此事,倒是不难办。无非是从公中拨出些钱粮,设立济贫院、抚恤堂,再定下些规矩,確保族人遇灾有病有所依罢了。花费不会太大,却能收拢底层人心,彰显古祖仁德,於我左家声望有益。” “正是。”左郁泫也道,“此举看似耗费资源,实则一本万利。那些凡人族人感恩戴德,劳作会更尽心,生育也会更积极,家族人口基数大了,出现有天赋子弟的概率也会增加。古祖思虑,果然周全。” 三位族老你一言我一语,將左清秋三条要求背后的用意、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越说越是心惊,也越是佩服。 他们原本以为,这位古祖年纪轻轻,又常年在外修炼,对家族事务定然一窍不通,今日训话,多半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或者提出些不切实际的要求。他们甚至暗地里准备好了说辞,准备在古祖“出丑”或要求过苛时,委婉“劝諫”,彰显他们这些老傢伙的不可或缺。 谁曾想,人家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三条要求,条条直指要害,既有雷霆手段(约束族人),又有怀柔政策(善待凡人),还有长远布局(改革晋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確立了权威,收买了人心,又避免了触动根本利益(外姓凡人),留下了操作空间(具体细则由他们制定)。 这哪里是不通俗务? 这分明是深諳御下之道、平衡之术! 第33章 领导动动嘴,下属跑断腿 “古祖她……当真是醉心修炼,不通俗务?”左郁泫忍不住低声感慨,“这份见识和手腕,怎么看都不像是不通俗务啊……” “慎言!”左修献瞪了他一眼,隨即也嘆道,“或许,这便是能成就真君之资者的过人之处吧。不仅天资卓绝,心性、智慧,亦非常人可及。” 他们哪里知道,左清秋这番话,不过是结合了前世记忆里那些“领导讲话”的精髓,加上对此方世界规则的认知,综合考量后拿出的方案。 她確实不懂具体如何管理一个庞大的修仙家族,但她懂得如何抓住主要矛盾,如何画下红线,如何收买人心,如何让自己站在道德和利益的制高点。 这就够了。 “罢了,既然古祖有令,我等照办便是。”左修献最终拍板,“兆成,你负责擬定约束族人的具体条例,务必严厉,以儆效尤。郁泫,你牵头,与各房长老商议,拿出一个资源分配和晋升考核的新章程,要兼顾公平与效率,堵住那些倚老卖老、尸位素餐者的嘴。至於善待凡人族人之事……就交给春秋吧,你年轻,有衝劲,正好藉此树立威信,也能多接触底层族人,了解实情。” 左春秋精神一振,连忙躬身:“孙儿领命,定不负族老所託!” “嗯。”左修献点点头,又看向其他几位紫府,“你们也都听到了,回去后各自约束门下子弟,近期都给我收敛些,莫要撞到古祖的刀口上。古祖虽是我左家之人,但更是金丹真君,真要动起怒来,谁也保不住你们。” “是!”眾人齐声应诺,神色凛然。 “好了,都散了吧。”左修献挥挥手,显得有些疲惫,“古祖怕是不日就要返回宗门,我等需在她离去前,將大致章程呈上,请她过目定夺。” 眾人行礼退出。 静室內,只剩下三位族老。 三人沉默片刻,都从其余两人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对古祖手段的佩服,也有对自身位置可能受到衝击的隱忧,更有一种对既定规则难以撼动的无力与认命。 “说到底,还是实力为尊啊。”左修献长嘆一声,“她动动嘴,我们就要跑断腿。” “三叔祖慎言啊。”左兆成连忙道,“古祖乃我左家千载气运所钟,岂可妄加议论?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办好古祖交代的差事,稳固家族,静待时机。” “是啊,静待时机……”左修献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窗外,阳光正好,將崔巍群山镀上一层金色。 属於左家的新时代,似乎隨著这位年轻真君的归来,拉开了序幕。 但序幕之后,是辉煌,还是別的什么? 谁又说得准呢? —— 三日之后。 旧宅小院。 左清秋此时还是那身简朴的白色宫装,坐在院中老梅树下的石凳上,闭目养神。 阳光透过稀疏的梅枝,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身上,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她神色平静,气息悠长,与这古朴的院落、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昨日,家族高层呈上的大致执行章程,她看过后,只提出了几个细节方面的修改,其余不变。 接下来的具体执行过程,就不需要她操心了。 如今,祭祖已毕,该做的事已了结。 她对此地,再无留恋。 是时候返回太华门了。 正欲起身,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却带著犹豫的脚步声。 左清秋未睁眼,神识早已感知到来人。 是左春秋。 他停在院门外,没有立刻进来,似乎在踌躇。 左清秋缓缓睁眼,目光投向院门方向,声音平静无波:“进来吧。” 院门被轻轻推开,左春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青色长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恭敬,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侷促。 他快步走进院子,在距离左清秋三丈外停下,深深躬身行礼:“小人左春秋,拜见古祖。” 左清秋看著他,这个曾经与她並列“左氏三秋”、被家族寄予厚望的表哥。如今二百多年过去,他眉宇间带著修炼瓶颈带来的郁色和岁月沉淀的沉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表哥有事?”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左春秋闻言,身体微微一僵,头垂得更低,连声道:“不敢不敢!在真君面前,哪还有什么表哥?小人……小人哪里当得起真君如此称呼?折煞小人了!” 他的声音带著惶恐,姿態放得极低。 金丹真君与紫府修士,已是仙凡之別。 更何况左清秋如今是左家古祖,地位尊崇无比。 这声“表哥”,他万万不敢应。 左清秋看著他惶恐的样子,心中並无多少波澜。修仙界实力为尊,地位悬殊,便是至亲,也要谨守本分。 她並未坚持,转而问道:“何事?” 左春秋这才鬆了口气,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小心翼翼道:“回稟古祖,族中……族中有几位后辈,天赋、心性都算上佳,是近年来难得的好苗子。族老们的意思是……想厚著脸皮,求古祖在返回宗门前,能拨冗指点一二。哪怕只是一两句提点,对他们而言,也是受用终生的无上造化。” 他说完,心中忐忑。 他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古祖何等身份?哪有时间指点家族后辈?但族老们殷切期盼,他作为年轻一辈的领头人,又不得不硬著头皮来开这个口。 左清秋沉默了片刻。 指点后辈? 若是以前,她多半会直接拒绝。 她自己的修行时间尚且不够,哪有閒心指点旁人? 但如今……她已是金丹真君,寿元万载,时间对她而言,不再像以前那般紧迫。而且,她今日在祭坛上的三条要求,尤其是第二条,意在打破垄断,激励后进。若一点实际好处都不给,难免让人觉得她只是空口白话。 略一思忖,她点了点头:“可。” 左春秋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惊喜之色:“古祖答应了?” “嗯。”左清秋起身,“我先去祖德堂,稍后你將人带来即可。” “是!多谢古祖!小人这就去安排!”左春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再次深深一礼,然后倒退著出了院子,才转身匆匆离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第34章 且行,且看 左清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然后离开旧宅,再次来到那座巍峨肃穆的祖德堂。 堂內空旷,只有几名侍立的弟子。左清秋径直走到上首的主位坐下。 没过多久,左春秋便带著五个少年少女走了进来。 三男两女,年纪都在十二三岁到十五六岁之间,穿著左家子弟的制式服饰,个个面容稚嫩,眼神中带著紧张、激动,还有难以掩饰的好奇,偷偷打量著端坐於上、气质清冷如九天明月的左清秋。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古祖? 那位二百余岁便证道金丹、引发天地异象的真君? 看起来……好年轻,好美,也好……有威严。 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让他们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跪下,拜见古祖!”左春秋低喝一声。 五个少年少女如梦初醒,连忙齐刷刷跪倒在地,叩首行礼:“拜见古祖!古祖仙福永享,大道昌隆!” 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左清秋目光平静地扫过五人,神识微动,已將五人修为、根骨、乃至心性气运,看了个七七八八。 嗯,资质確实都不错,五人都是乙等空窍,最好的那个红衣少女,甚至隱约摸到了甲等的边缘,灵气盎然,眼神灵动,是个好苗子。心性也算沉稳,至少在她面前,还能保持基本的礼仪,没有失態。 “起来吧。”她开口,声音清泠,如同玉石相击。 五人依言起身,垂手肃立,不敢抬头。 “修行之路,首重心性,次重根基,再次方是资质机缘。”左清秋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你等资质尚可,但不可因此骄矜。需知天道酬勤,水滴石穿。” 她目光落在那个资质最好的红衣少女身上:“你,过来。” 红衣少女身体一颤,连忙上前几步,再次跪下:“古祖。” 左清秋伸出一根手指,凌空一点。 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紫色电芒,自她指尖射出,没入红衣少女眉心。 少女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清凉中带著酥麻的气息涌入脑海,瞬间,许多关於功法运转、灵力吸纳的滯涩之处,豁然开朗!甚至隱隱感觉到了炼气九层瓶颈的鬆动! “你修炼的《天兜离火命神经》,火气过旺,伤及肺金。日后修炼,当注意以水行灵气稍作调和,於每日卯时(早晨5-7点)修炼最佳,可引东方少阳之气,平衡火性。”左清秋淡淡道。 红衣少女又惊又喜,连忙叩首:“多谢古祖指点!晚辈谨记!” 左清秋又看向另外四人,依次指出他们修炼中的谬误或可优化之处。或是指点行气路线,或是提醒注意事项,或是传授一些小技巧。每一句都直指要害,让被指点的少年少女茅塞顿开,欣喜若狂。 这並非多么高深的指点,但对这些炼气期的少年少女而言,无异於拨云见日,足以让他们少走许多弯路。 最后,左清秋目光扫过五人,声音肃然:“今日所言,尔等需勤加体悟,不可懈怠。更需谨记,修行非是与人爭勇斗狠,而是明心见性,求索大道。戒骄戒躁,脚踏实地,方是正途。” “是!谨遵古祖教诲!”五人齐声应道,心悦诚服。 左清秋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左春秋见状,知道指点已毕,连忙示意五人退下。 五个少年少女再次恭敬行礼,然后压抑著激动的心情,退出了祖德堂。 可以想像,今日所得,必將成为他们修行路上宝贵的財富,甚至可能改变他们的一生。 堂內恢復了安静。 左春秋再次躬身:“多谢古祖厚恩!此等点拨,於他们而言,恩同再造!” 左清秋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她站起身,对左春秋道:“家族之事,你好生协助族老办理。资源晋升新规,关乎家族未来,需公正严明,不可徇私。” 左春秋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古祖在敲打他,也是给他机会,连忙肃容道:“春秋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古祖所託!” “嗯。”左清秋不再多言,向堂外走去。 “古祖这就返回宗门吗?不如在族中多盘桓几日……”左春秋连忙跟上。 “不必了。”左清秋脚步未停,“宗门尚有事务。” 说话间,已走出祖德堂。 阳光洒落,映照著她白衣胜雪的身影。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座承载了太多复杂记忆的崔巍山,也没有再看一眼身后恭敬垂首的左春秋。 只是轻轻一步踏出,脚下云气自生,缓缓升空。 “恭送古祖!” 左春秋及周围侍立的族人,齐齐躬身相送。 左清秋立於云端,最后看了一眼下方渐行渐小的左家峪,那片她出生、成长、又与之疏离的家族之地。 然后,她转身,云气涌动,化作一道流光,向著太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过无痕,云散天际。 唯有她清冷的声音,仿佛还留在原地,隨风飘散: “往事已矣,前路漫漫。” “且行,且看。” —— 左春秋站在祖德堂外的汉白玉广场上,仰望著天际那道迅速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湛蓝天幕与流云深处的流光。 秋风依旧清冽,吹拂著他青色长袍的下摆,也吹散了他心头最后一丝残留的激动与希冀。 广场上空空荡荡,祭祖大典的喧囂与狂热早已褪去,只留下冰冷的玉石地面反射著刺目的阳光。 人都散了。 古祖也走了。 方才那片刻的指点,如同惊鸿一瞥,给那几个幸运的后辈带来了莫大的机缘,也让他这个负责引荐的人,在古祖面前露了脸。 可当那道白色身影毫不留恋地御空而去时,留给他的,只有满心的空落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惆悵。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女孩,头也不回地登上飞舟,离开崔巍山脉时一样。 如今,二百年过去了。 那道身影飞得更高,更远,远到他连仰望都觉得脖颈酸痛,远到他们已经彻底是两个世界的人。 “掌司大人,”一名侍立在不远处的执事小心翼翼地上前,“那几位小公子、小姐,已经安排人送回去了。” 左春秋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脸上恢復了惯有的沉稳与淡漠。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做的很好,下去吧。” 执事躬身退下。 左春秋又站在原地,静静地望了一会儿天际流云,仿佛还能看到那道惊鸿一瞥的白色身影。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转身,沿著来时的路,缓缓走下广场,向著自己在左家峪核心区域的住所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直,依旧是那位年轻有为、深受族老器重的左家財政司掌司,左家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未来族长之位的继承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臟,此刻是怎样的冰凉与空洞。 第35章 无上仙种的自白 左春秋的住所,位於左家峪灵气最浓郁的区域之一,是一座独立的三进院落。 院落不算奢华,但处处透著精致与考究。 假山流水,亭台轩榭,绿植点缀,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 他没有去前厅书房处理公务,而是径直穿过迴廊,来到了最深处、也是他最私密的臥房。 挥手屏退了侍立的僕役,他关上门,启动了房间內简单的隔音和警戒禁制。 屋內陈设简洁雅致,多以深色灵木和玉石为主,透著一种沉稳冷峻的气息,与主人给人的印象相符。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床,一张堆满帐册玉简的书案,一个摆著几件古朴法器的博古架,还有一面占据整面墙壁的书架——那是他母亲生前给他房间留下的,直到今日,他也未曾改动。 他在房间中央静立片刻,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景物,最终落在了书案旁一个不起眼的、与墙壁顏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暗格上。 那里,有一个隱藏的暗匣。 左春秋走过去,指尖凝聚一丝灵力,在暗格边缘几个特定的位置轻轻点过。 “咔噠。” 一声轻响,暗格的木板悄无声息地向內滑开,露出一个仅有尺许见方的空间。 里面没有光华璀璨的宝石,没有灵气逼人的法宝材料,也没有记载著高深功法的玉简。 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用凡间桃木打造、漆面已经有些斑驳的旧盒子。 左春秋伸出双手,將那木盒捧了出来,动作轻柔得如同捧著易碎的琉璃,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 盒子很轻。 他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將木盒放在膝上,手指摩挲著那粗糙的漆面,许久,才轻轻打开了盒盖。 没有宝光四射,没有异香扑鼻。 盒子里铺著一层柔软的、已经泛黄的丝绸,上面静静躺著几样同样普通、甚至有些简陋的……幼童玩具。 一只用细竹篾和彩纸糊成的、顏色已经褪得差不多的竹蜻蜓。 一个木柄上插著彩色纸风轮、转动时会哗啦作响的大风车。 几颗磨得光滑圆润、顏色各异的鹅卵石,依稀能看出曾被当作弹珠把玩。 一把木雕的小剑,剑身还有歪歪扭扭刻上去的、早已模糊的“左”字。 还有一只草编的、已经乾枯发黄、几乎要散架的小蚱蜢。 全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凡间孩童玩的物事。 在崔巍山下的市集里,一两玄铜钱就能买上一大把,甚至很多穷苦人家的孩子,自己隨手就能用些许野草、竹片编出来。 (註:玄铜是【神仙钱】货幣体系中最低级的货幣单位,上面还有秘银和庚金两个货幣单位,货幣单位之间的换算关係为1:1000。) 但这些东西,被精心地保存在这个施加了防尘、防腐、防蛀法术的木盒里,歷经二百年岁月,依旧保持著当初被放入时的模样,连顏色都未曾褪尽。 左春秋拿起那只竹蜻蜓,放在掌心。 竹篾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彩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他记得,这是他六岁那年,偷偷让身边一个机灵的小廝,溜出左家峪,去山下集市买回来的。 为了这只竹蜻蜓,他省下了整整三个月的点心钱——虽然他家根本不缺那点钱,但爹娘对他的零用管控极严,每一笔开销都要报备。 他轻轻捻动竹蜻蜓下方的细棍。 “呼——” 竹蜻蜓的翅膀微微颤动,却没有飞起来。 终究是年代太久,机括已经有些失灵了。 左春秋看著掌心这小小的、脆弱的玩具,眼神一点点变得恍惚,仿佛穿越了二百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被重重规矩和高墙围困的、压抑而孤独的童年。 —— 左春秋出生的时候,他的爹娘都是筑基后期的修士。 他的出生,被视为强强联合的结晶,被寄予了厚望。 修仙者结合,后代拥有空窍的概率极高,几乎达到九成以上,区別只在於空窍的等级高低。 只有极少数倒霉蛋,才会继承爹娘那一成的“无空窍”概率。 这与凡人家庭恰好相反——凡人子弟,万中无一才可能觉醒空窍,那才是真正的撞大运。 所以,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左春秋的人生,就被规划得明明白白。 三岁,筋骨初成,便开始用各种名贵药液浸泡,打熬体魄,疏通经脉。 每日除了必要的睡眠进食,大部分时间都在药桶里度过,呼吸间都是苦涩的药味。 五岁,开蒙识字。不仅要学世俗文字,还要开始接触最基础的修仙术语、灵草图谱、矿石辨识。每天有背不完的书,写不完的字。 六岁,正式开始修炼家族基础的《养气诀》。爹娘轮流监督,每日功课必须完成,稍有懈怠,便是严厉的呵斥甚至体罚。修炼之余,还要学习家族礼仪、人情世故、乃至简单的帐目管理。 他的童年,没有泥巴,没有蟋蟀,没有漫山遍野的疯跑,没有和小伙伴们肆无忌惮的笑闹。 只有永远做不完的功课,喝不完的苦药,和爹娘永远不满意的苛责眼神。 別的孩子羡慕他锦衣玉食,羡慕他爹娘是高高在上的“仙人”,羡慕他生来就註定不凡。 可他,却羡慕那些凡人家的孩子。 他曾偷偷下山,看著远处田埂上那些光著脚丫、皮肤晒得黝黑、追逐打闹、笑声能传出很远的农家孩童。 他们可以满身泥泞地在田里打滚,可以爬上树掏鸟窝,可以在溪水里捉鱼摸虾,可以为了一个烤红薯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才是童年该有的样子。 自由,鲜活,充满烟火气。 而不是像他,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在黄金鸟笼里的雀鸟,羽毛被梳理得一丝不苟,鸣叫被调教得符合韵律,一举一动都要合乎规矩,连扑腾一下翅膀,都要考虑会不会弄乱了华丽的羽毛。 盒子里这些简陋的玩具,就是他那灰暗压抑的童年里,仅有的、偷偷摸摸的亮色。 它们代表著他內心深处,对“自由”和“平凡”最卑微的渴望。 拿著竹蜻蜓,他想像自己在广阔的田野上奔跑,看著它高高飞起; 转动大风车,他仿佛听到了山野间的风声; 摆弄那些鹅卵石,他假装自己和那些农家孩子一样,蹲在地上玩著最朴素的游戏。 这些玩具,是他的秘密,是他对抗那令人窒息的高期望和严苛管教时,微不足道却意义重大的“叛逆”。 他一直以为,自己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牺牲了整个童年,忍受了无数痛苦,换来的,必然是远超常人的修炼速度和未来无可限量的成就。 他是两个筑基修士结合诞下的“无上仙种”,从小享用最好的资源,接受最严格的训练。 他理所应当,该是同辈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直到……左清秋的出现。 第36章 追求宿敌,结果被拒怎么办 左氏三秋。 左千秋,左春秋,左清秋。 三个名字中都带“秋”字、又都测出甲等空窍的绝世天才,仿佛是左家祖坟冒了青烟,气运在那一代集中爆发。 左千秋,父亲是紫府初期的族老左修远(左修献的堂弟),母亲也是筑基圆满的女修。出身最高,资源最优,修炼最快,九岁炼气一层,测出甲等空窍,第二个被尊为“少祖”,风头无两。 左春秋,爹娘双筑基,资源丰厚,修炼刻苦,十岁炼气一层,测出甲等空窍,成为第三位少祖。虽然比左千秋慢了些,但他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人家亲爹是紫府嘛。 可左清秋呢? 一个爹娘都是凡人农民的穷丫头,从小在田埂边长大,吃的是最普通的灵米,住的是简陋的瓦房。 听说她成为修道种子前,家里连请修士治病的钱都凑不齐。 这样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寒门丫头,凭什么? 凭什么她八岁就能突破炼气一层,而且还测出了甲等空窍,成了左家的第一位少祖? 凭什么她能和他平起平坐! 论资源,他碾压她。炼气修士炼化千斤灵米,能省去百日苦修。双筑基家庭出身的他,有的是灵米可以加快自身的修炼进度。 论勤奋,他除了维持身体基本运转的需要外,几乎所有时间都在修炼!她一个还要帮衬家里、照顾妹妹的女娃,能有他刻苦? 当时的左春秋,是骄傲的,是爭强好胜的,也是困惑和不服气的。 对这个名义上算是“表妹”,但实际上两人的血缘关係早已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往上数五代可能才有点交集)的女孩,他最初的感觉,是牴触,甚至有一丝轻蔑。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 仅仅因为是同辈,名字里都带个“秋”字,又都测出甲等空窍,就想当我的表妹? 和我並列“左氏三秋”? 你配吗? 他记得第一次在家族“少祖”专属的修炼静室里见到左清秋时的情景。 女孩穿著朴素的衣裙,头髮简单地用布条束在脑后,小脸有些清瘦,但眼睛很亮,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沉静,又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坚韧。 她看到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春秋表哥”,声音平淡,没有討好,也没有畏惧,然后就自顾自走到角落的蒲团上坐下,闭目开始修炼。 那种无视,那种仿佛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態度,莫名地刺痛了当时心高气傲的左春秋。 他故意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蒲团上,摆出“兄长”和“前辈”的架势,想要“指点”她几句。 “《养气诀》第三层的行气路线,要注意丹田……” 他刚开口,左清秋就睁开了眼,清澈的目光看向他,直接打断:“我知道。先生讲过。” 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耐,隨即又闭上了眼睛。 左春秋噎在那里,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在喉咙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从那天起,他更加討厌这个“表妹”了。 討厌她的出身,討厌她的“好运”,更討厌她那副清冷疏离、仿佛什么都不在乎、却又总能轻易做到最好的样子。 他憋著一股劲,更加疯狂地修炼,想要在修为上彻底压过她,证明自己才是左家这一代真正的领军人物,证明泥腿子就是泥腿子,就算侥倖得了机缘,也走不远。 然而,有些事情,並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左春秋的修炼速度,在同辈中依旧算是顶尖。 但左清秋的速度,却更快。 她像是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和资源,然后以一种令人咋舌的效率,转化为自身的修为。 炼气二层,炼气三层,炼气四层……她稳步而迅速地提升著,虽然並未刻意显摆,但那份进步,清晰可见。 左春秋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不被拉开太大差距。 这种“追赶不上”的挫败感,伴隨著年岁的增长和心智的成熟,渐渐发生了变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看向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清冷如月下寒梅的女孩时,心中的厌恶和嫉妒,开始掺杂进一些別的东西。 当他进入青春期,开始对异性產生朦朧的好感时,他发现,自己目光停留最多的,竟然是那个曾经最討厌最不屑的“表妹”。 她长得其实很好看。 不是那种娇柔嫵媚的美,而是一种清冽乾净的、如同山涧雪水、崖畔孤兰般的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时如深潭,专注时如寒星,他敢打赌,她笑起来时一定很好看…… 可惜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笑,她总是一副清冷如月的模样。 但偶尔看到她唇角微扬,他便如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冰雪初融,春花乍绽,美好得能晃花人的眼。 她是甲等空窍,天赋绝伦。 她努力上进,心性坚韧。 她品行端方,不骄不躁。 除了出身寒微,她几乎完美符合一个修仙世家对未来主母的一切幻想,甚至更优秀。 左春秋的想法,不知不觉间,从“她不配当我表妹”,变成了“我们可以一起修成紫府,做一对神仙眷侣”。 以他的身份——爹娘双筑基,自身甲等空窍,未来族长候选人——去追求一个爹娘双亡、虽有天赋但出身低微的表妹,在他想来,对方该是受宠若惊、欣然应允才对。 他甚至开始暗中观察左清秋的喜好,琢磨著该如何“自然”地拉近关係。 机会在一次家族后山的小型歷练中到来。 那时他十三岁,左清秋十一岁。 两人被分到一组,探查一片山谷中的低阶灵草。 任务很顺利。 返回途中,路过一片开满紫色野花的山坡。 夕阳西下,余暉將花海染成一片暖金色,景色很美。 左春秋觉得时机到了。 他停下脚步,看著走在前方几步、背影纤细挺拔的左清秋,心跳有些加速,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认为很“风度翩翩”的语气开口: “清秋表妹。” 左清秋停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带著询问。 “那个……我……”左春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郑重些,“我有话想对你说。” “嗯?” “我……我觉得,我们都很优秀,都是甲等空窍,未来肯定能一起突破紫府,甚至……走得更远。”他组织著语言,脸上有些发热,“所以……所以我想,等我们长大了,我可以娶你为妻。” “我们……我们可以做一对人人羡慕的神仙道侣,一起修炼,一起长生,一起看遍世间风景,你看……怎么样?” 他说完,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看著左清秋。 想像中,表妹应该会脸红,会害羞,会惊喜,或许还会矜持一下,但最终会答应。 然而,左清秋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她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太听懂他在说什么。 然后,那双清澈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无比的……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就像在看一个突然发病、胡言乱语的病人。 第37章 有人破防了,我不说是谁 “你……”左清秋顿了顿,似乎在想用什么词比较合適,最终只是淡淡道,“你是不是修炼太累,出现心魔了?回去好好调息一下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步伐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一场告白,而是一句无关紧要的“今天天气不错”。 左春秋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心臟都冻得发疼。 被拒绝了。 不,甚至不算拒绝。 是根本……没被当回事。 他那番自认为深情款款、门当户对的告白,在她眼里,恐怕跟小孩子过家家的时候说“我当爹,你当娘,他当儿子”没什么区別。 巨大的羞耻感和愤怒几乎瞬间淹没了他。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死死盯著左清秋远去的背影,眼神逐渐阴鬱。 好,很好。 左清秋,你看不起我是吧? 觉得我配不上你是吧? 你等著! 我一定会加倍努力修炼! 一定会变得比你更强,强大到需要你抬头仰望! 到时候,我一定要让你后悔! 让你哭著求著嫁给我! 我要把你那清冷的面具狠狠撕下来,让你变成只能依偎在我怀里撒娇、软软地叫著“夫君”的娇妻! 少年人的自尊和爱慕,在那一刻,彻底扭曲成了偏执的征服欲。 —— 然而,还没等左春秋强大到能“征服”对方的地步,变故再次发生。 左清秋十二岁那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说服了族老,同意她去参加遥远太华门的入门考核。 消息传来时,他第一反应是愤怒和不屑。 放弃左家“少祖”的尊位和优厚资源,跑去一个陌生宗门从头开始? 简直是愚蠢! 太华门是一流宗门不假,但那里天才云集,竞爭激烈,一个毫无背景的孤女,去了又能如何? 怕是连门儿都进不去,最后灰头土脸地回来,连少祖的位置都丟了! 他篤定左清秋会后悔,会失败,会走投无路地回来求他。 所以,当族老隱晦地询问,他是否也有去太华门参加考核的想法时,他毫不犹豫地將小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开什么玩笑? 他可是左家倾力培养的少祖,未来要继承家业、带领左家更进一步的领军人物! 怎么能像那个没见识的泥腿子一样,跑去寄人篱下,前途未卜? 他捨不得左家给他的优渥待遇和崇高地位,也畏惧离开熟悉环境、面对未知挑战的风险。 他选择了留下,继续在家族的羽翼下,按部就班地修炼,享受著“少祖”的荣光和便利。 从此,他和左清秋,就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直线,奔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最终天各一方,再无交集。 期间,左清秋筑基成功和紫府成功后,都曾回过左家。 第一次,她二十五岁筑基。 左春秋那时正在闭关衝击筑基,错过了。 出关后,只听说她回来时,家族態度不冷不热,她与妹妹似乎也闹得不愉快,匆匆便走了。 第二次,她百余岁紫府。 左春秋那时则在闭关尝试衝击紫府,再次错过。 只隱约感应到一股强大的紫府气息降临又离去,心中震动,却无缘得见。 两次错过,仿佛是命运在刻意捉弄。 直到左冷秋去世那次。 当时,左春秋正卡在紫府初期巔峰的瓶颈上,闭关苦修,试图一举突破到紫府中期。 忽然,一股浩瀚磅礴、充满毁灭与愤怒的雷霆威压,如同天塌地陷般笼罩了整个崔巍山! 那威压之强,远超寻常紫府! 让他瞬间从深层次入定中被强行震醒,气血翻腾,差点走火入魔! 他惊骇地衝出闭关洞府,抬头一看,只见左家峪上空阴云密布,电蛇狂舞,恐怖的紫黑色雷光在云层中酝酿,煌煌天威,让所有左家修士瑟瑟发抖,凡人更是跪伏在地,恐惧万分。 是左清秋! 她回来了! 而且……修为竟然已经达到了紫府后期巔峰! 距离大圆满只有一步之遥! 那毁天灭地般的雷霆威压,那毫不掩饰的冲天怒意,显然是因为妹妹左冷秋的去世。 左春秋站在自家院子里,仰望著天空那如同雷神降世般的恐怖景象,感受著那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慄的威压,心中一片冰凉。 差距……太大了。 紫府初期巔峰,和紫府后期巔峰,看似只差了两个小境界。 但在修仙路上,越往后,每个小境界之间的实力差距,都如同天堑。 到了紫府这个层次,差一个小境界,往往就意味著压倒性的优势,更別说差了两个小境界! 那几乎是秒杀与被秒杀的区別! 他和左清秋,已经不在同一个层次了。 那个曾经只要他咬咬牙就能追赶上的“目標”,已经变成了他需要仰望、甚至畏惧的“高山”。 那一刻,少年时积攒的怨愤、不服、征服欲,在那绝对的修为差距和煌煌天威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只剩下无尽的苦涩。 她还是那么耀眼,那么强大,哪怕是在盛怒之中,也如同一尊执掌无上雷霆的九天神女,令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心生嚮往。 如果……如果自己勇敢一点,趁著这次她归来的机会,放下那可笑的自尊和骄傲,主动去见见她,哪怕只是说几句话,敘敘旧,或者……鼓起勇气,將埋藏心底多年的情意再说一次…… 会不会,还有一丝微弱的可能? 毕竟,他们还是同族,还有少年时那点微薄的情分。 她再强,也是女子,或许……也会寂寞?也需要一个知根知底、能並肩同行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左冷秋的葬礼结束之后,他二话不说,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了最好的、最体面的衣服,梳理了头髮,甚至准备了措辞,朝著旧宅的方向走去。 然而,越靠近旧宅,他的脚步越慢,心头的勇气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迅速乾瘪。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片紫色花海边,她那双清澈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困惑与嫌弃。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碌碌无为”——卡在紫府初期巔峰几十年无法突破,在家族中虽有些许权势,但比起她太华门供奉堂长老、紫虚峰峰主、紫府后期巔峰大修的身份,简直不值一提。 他想起了族中关於她性子清冷、不近人情的传闻。 万一……万一再次被拒绝呢? 第38章 此后,少年郎眼中再也没有了狮子 不,不是万一,是几乎必然。 以她如今的修为和地位,什么样的天才俊彦没见过? 怎么会看得上他这么一个困在家族、修为停滯不前的“表哥”? 到时候,岂不是自取其辱? 连最后那点少年时的“情分”,恐怕也会荡然无存。 恐惧,最终压倒了那微弱的希冀。 左春秋在距离旧宅还有百丈远的一个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他躲在一棵老树后面,远远望著那座被雷霆气息笼罩的院落,望著那道偶尔闪现在庭院中的、模糊的白色身影。 他就那样看著,看了很久,直到那恐怖的雷霆威压渐渐散去,直到左清秋的气息彻底离开崔巍山。 最终,他也没有迈出那一步。 將情意说出口的最后机会,被他自己的怯懦和犹豫,亲手葬送了。 等到左清秋证道金丹的天地异象传来,等到“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的名號响彻旧土大陆,左春秋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紫府与金丹,那是仙凡之別,是云泥之差。 少年时那点酸涩隱秘的情愫,那点不甘与执著,那点可笑的征服欲……在一位金丹真君面前,卑微得如同尘埃,再也提不起,说不出口。 只能自己默默吞下,烂在肚子里,化作夜深人静时,一声无人听见的嘆息。 —— 左春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只再也飞不起来的竹蜻蜓。 冰凉的触感,將他从漫长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偏移,从窗欞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他又想起了昨晚,在旧宅书房里,与表妹左清秋——不,与古祖的那番简短对话。 当时,他拿著家族几位族老连夜赶製出来的、关於落实古祖三条要求的初步章程,恭敬地呈上。 古祖接过那枚记载著章程的玉简,神识扫过,速度很快。 她几乎没有做太多修改,只是在几个细节处略作调整,比如凡人救济的具体標准、晋升考核的频次和方式,然后便將玉简递还给他。 “大体可行。具体执行,你们斟酌便是。”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清冷,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脸上过多停留,仿佛处理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那一刻,左春秋心里是苦的。 她还是那样。 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 这些关乎家族兴衰、关乎上万族人生计的大事,在她眼中,似乎还不如她洞府里一株灵草的枯荣来得重要。 她就像九天之上偶然路过的一缕月光,照亮了尘世片刻,却永远不会为凡尘停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將修改过的章程玉简拿在手里,犹豫了很久。 族老之前的叮嘱在耳边迴响:“春秋,你卡在紫府中期瓶颈多年,此次古祖归来,是天大机缘。务必寻机请教,或许能得一言点拨,豁然开朗!” 他知道,这是机会。 可能是他突破瓶颈的唯一机会。 可是……开口求教,等於承认自己的“不行”,等於在她面前,彻底剥下那层“天之骄子”的偽装,露出內里的无力和困顿。 自尊在挣扎。 但最终,对突破的渴望,对未来的不甘,压倒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声音乾涩:“古祖……小人……小人有一事相求。” 古祖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说。” “小人……卡在紫府中期巔峰,已有二十余载。无论如何苦修,尝试何种方法,始终无法触及后期门槛。不知……不知是功法有误,还是机缘未到?恳请古祖……指点迷津。” 他將头埋得很低,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元神。 良久,古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你心境有瑕,杂念缠身。强求突破,徒劳无功。” 心境有瑕……杂念缠身…… 左春秋心中一震。 这个答案,其实並不出乎他的意料。 这些年来,夜深人静时,他也曾反思过。 自己是不是太急於求成? 是不是被家族期望、被那个想要追赶甚至超越的身影、被各种纷繁事务牵扯了太多心神? “那……小人该如何做?”他声音微颤。 “自封修为,化凡入世。於红尘百態中,见眾生,亦见自己。何时心垢尽去,明心见性,瓶颈自破。” 化凡入世…… 左春秋怔住了。 这是一个他听说过,却从未想过去尝试的方法。 封住修为,像个凡人一样去生活? 去体验那些他曾不屑一顾的、属於“螻蚁”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 这……能行吗? 但他没有资格提出质疑。 古祖之言,对他而言,便是至高无上的金科玉律。 “小人……明白了。多谢古祖指点。”他再次躬身。 “去吧。”古祖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他退出书房,走在清冷的月光下,心中五味杂陈。 有得到指点的感激,有对“化凡”未来的茫然,更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失落。 她指出了他的问题,给了他方向。 可那语气,那態度,依旧如同指点一个不相干的、有些麻烦的后辈。 没有关心,没有好奇,没有……任何超出“古祖”与“族人”这层冰冷关係之外的东西。 原来,在她心中,他真的就只是一个需要指点、有些麻烦的族人而已。 仅此而已。 —— 左春秋將手中的竹蜻蜓,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中,与那只早已褪色的风车摆在一起。 然后,他盖上盒盖,手指轻柔地抚过斑驳的漆面,仿佛在告別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最终,他將木盒重新放回暗匣,关闭暗格,启动了防护。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袍,脸上恢復了惯有的沉稳与冷静。 该去做事了。 他走出臥房,穿过庭院,离开了自己的住所,向著大族老左修献的宅院走去。 左修献的宅院位於左家峪最核心的位置,灵气最为浓郁,也最为肃穆庄严。 门口有筑基修士守卫,见到左春秋,连忙行礼:“掌司大人。” “稟报大族老,左春秋求见。”左春秋语气平静。 “是,掌司请稍候。” 片刻后,守卫返回:“大族老请您进去。” 左春秋点头,迈步而入。 左修献正在书房中,对著墙上一幅巨大的崔巍山脉及周边地域的灵脉分布图沉思。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春秋来了。”左修献脸上带著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古祖交代的事情,章程擬定得如何了?” “回大族老,章程已按古祖之意修改完毕,正准备下发各房执行。”左春秋躬身答道,然后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充道,“另外……关於之前您提过的那门亲事,孙儿考虑清楚了。” 第39章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左修献眉毛一挑:“哦?萧家那门?” “是。”左春秋点头,“孙儿同意了。” 左修献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你想通了?不嫌弃对方只是个筑基圆满了?你以前可是说过,非紫府女修不娶的。” 左春秋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以前是孙儿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紫府女修本就稀少,且大多都心高气傲,岂会轻易外嫁?萧家与我左家世代联姻,知根知底,能许一位筑基圆满的女子,已是诚意。孙儿……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左修献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能想通就好。成家了,心也能定下来。正好,你昨晚不是说,要解决心境问题,需『化凡』歷练吗?等古祖交代的这几件大事初步理顺,你也把手头紧要的公务做个交接。到时候,便把亲事办了。” “成亲之后,老夫准你二十年假期。你就……偽装成一个新来的外姓凡人,去山下的凡人聚居区,找个地方住下,好好体验一下『红尘』吧。” “是,孙儿明白。”左春秋躬身应下,神色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对他来说,新娘子是姓萧还是姓焦,是筑基上修还是炼气下修,確实已经没什么区別了。 既然那个人已经註定永远不可能,那么娶谁,都是一样的。 不过是完成家族的任务,满足长辈的期望,顺便…… 彻底断了自己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罢了。 —— 天际流云舒捲,罡风猎猎。 左清秋牵著小白,御风而行,自崔巍山方向而来,遥遥已能望见云台山脉巍峨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隱若现。 群峰如剑,刺破苍穹,主峰太华更是高耸入云,其上殿宇楼阁隱现,在阳光下流转著淡淡的金色光晕,仙家气象,远非左家峪可比。 她牵著小白的飞行速度骤然加快,身形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淡紫色流光,掠过重重山峦,直奔紫虚峰。 紫虚峰顶,她的洞府依旧笼罩在氤氳的灵气和淡淡的雷霆道韵之中,与她离去时並无二致。 洞府禁制完好,显然无人闯入。 她带著小白落入洞府前的平台,挥手撤去禁制。 “姐姐,我们回来了~” 小白欢呼一声,像只归巢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跑进洞府,东看看西摸摸,仿佛离开了很久似的。 左清秋看著她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旋即,她目光投向太华主峰的方向。 回来是回来了,但於情於理,都该去跟大长老说一声。 倒不是拘泥於什么礼制规矩——以她如今太上长老、金丹真君的身份,在这太华门內,想去何处便去何处,想何时归来便何时归来,何时离去何时归来,皆由己心,无需向任何人报备。 但在她心里,清微真人,那位看著她长大、在她修行路上给予诸多指点与庇护、如同慈父般的长者,是值得尊敬和稟告的长辈。 出门归家,向长辈道一声平安,这是人之常情。 礼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从不认为,成了真君,便该高高在上,断绝一切人情往来。 若连这点温情都要摈弃,那长生万载,与一块冰冷的石头又有何异? “小白,”她唤了一声,“我去一趟太华峰,见大长老。你且在洞府休息,莫要乱跑。” “知道啦~”小白从洞府里探出个小脑袋,笑嘻嘻地应道,“我给姐姐准备热水和点心,等姐姐回来~” 左清秋微微頷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清风,融入山间的云雾之中,向著太华主峰飘然而去。 她並未刻意隱藏气息,但也未张扬。 一路行来,云淡风轻,如同寻常的宗门长老巡视,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偶有弟子远远望见一道模糊的紫色身影掠过天际,也只当是哪位长老出行,躬身行礼后便继续自己的事情。 太华门的弟子们,绝大多数甚至不知道,他们那位还未正式上任的、引发了惊天异象的太上长老,这几日曾悄然离开过宗门。 太华峰,太华门主脉之巔,掌教及诸位长老清修、议事的核心之地。 峰高万仞,笔直如剑,上半截常年隱於云雾之中,唯有阳光极好时,方能窥见峰顶那一片巍峨古朴、气象万千的宫殿群。 宫殿多以青白二色巨石垒砌,雕樑画栋,飞檐斗拱,样式古朴大气,歷经万年风雨,更添沧桑厚重之感。 左清秋並未直接飞上峰顶,而是在靠近太华峰护峰禁制范围时,便收敛了遁光,改为寻常的御风而行,速度不快,姿態从容。 就在她踏入太华峰范围,距离峰顶主殿尚有一段距离时,一道温和却浩瀚如海的神识,便如同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扫过,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是清微真人的神识。 左清秋神色不变,继续飞行。 待她降落,踏著玉石阶梯,来到太华峰顶那片宽阔的广场,走向那气势恢宏的主殿“太华宫”时,一道熟悉的玄色道袍身影,已负手立於宫殿正门外的廊檐之下。 正是大长老,清微真人。 他依旧是那副清癯矍鑠的模样,三缕长须垂落胸前,头戴莲花冠,面容平和,双目深邃如古井,仿佛能容纳世间万物。 只是此刻,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温和。 “回来了?” 清微真人看著缓步走近的左清秋,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语气寻常得如同家中长辈询问晚归的儿孙。 左清秋在台阶下停步,微微躬身:“大师伯。” 清微真人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进来吧。” 他转身,率先向殿內走去。 左清秋跟在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空旷肃穆的太华宫主殿。 殿內空间极大,以七十二根蟠龙金柱支撑穹顶,地面铺著光可鑑人的青玉石。 正前方是高高的玉台,其上摆放著掌教真人的宝座,此刻空著。 两侧各有数把座椅,是长老们议事时所坐。 殿內並无他人,显得格外空旷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在迴荡。 “前尘往事,可曾了结?” 清微真人没有走向玉台,而是在殿侧一张茶几旁坐下,挥手示意左清秋也坐,隨口问道。 —— ps:从后台数据来看,相比於主角这个清冷仙子,大家似乎更喜欢小白这个萝莉龙娘。好傢伙,清冷仙子的魅力居然比不过一只龙娘小萝莉。 第40章 谁送礼了我可能没记住,但谁没送礼…… 左清秋在对面坐下,闻言,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头:“嗯,都过去了。”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那些关於家族、关於父母、关於妹妹的复杂情愫,那些深埋心底的遗憾与悵惘,在祭祖大典的喧囂与旧宅的三日静坐之后,似乎真的被暂时封存,归於沉寂。 清微真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捋须頷首:“了结了便好。修仙之人,求的是长生逍遥,但终究生於尘世,长於尘世,有些因果羈绊,避不开,也无需强避。能坦然面对,妥善安置,便是心境上的进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回来得正好,有件事,需与你商议。” 说著,他起身,引著左清秋走向大殿侧面的一处偏殿。 偏殿不如主殿恢弘,却也更显幽静。 此刻,偏殿中央的空地上,赫然堆积著一座“小山”。 那是由无数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礼盒堆叠而成的小山。 有温润剔透的白玉盒,有香气馥郁的檀木盒,有古朴厚重的青铜匣,有流光溢彩的鎏金函…… 琳琅满目,宝光隱隱,几乎將半个偏殿都映照得珠光宝气。 “这是自你证道消息传出后,中土各大一流宗门、长生世家,乃至一些散修高人,遣人送来的贺礼。”清微真人指著那座礼盒小山,语气平淡,“陆陆续续,这几日才收齐。按规矩,是送给你的,理应由你处置。” 左清秋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礼盒,神色未动。 她並未上前逐一查看,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双眸微闔,隨即又缓缓睁开。 就在她睁眼的剎那,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浩瀚磅礴的神识之力,如同水银泻地,又如同最细腻的清风,无声无息地拂过整座“礼盒山”。 金丹真君的神识,何等强大精微? 这些礼盒上大多设有防护禁制,或是为了防止灵气外泄,或是为了彰显贵重,不乏一些精巧玄奥的阵法。 但在左清秋的神识面前,这些禁制如同虚设,被轻而易举地穿透、洞悉。 仅仅一息之间,所有礼盒內的物品,其种类、数量、品质、乃至蕴含的灵气属性、可能的用途,都已清晰无比地呈现在她“心”中。 千年灵药、珍稀矿石、古功法玉简、极品古宝、罕见灵材……五花八门,价值不菲,足以让任何紫府修士眼红心跳,甚至引发一场腥风血雨。 然而,左清秋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对她而言,这些东西,绝大多数都已无用。 金丹真君,生命层次已然完成跃迁,寻常的灵药、矿石、法宝,於她如同鸡肋。 能够对她这个层次產生助益的,非是天地奇珍、大道碎片、或是与自身道途密切相关的特殊宝物不可。 她的神识在礼盒山中逡巡片刻,最终锁定了五处。 心念微动,五只礼盒便从那“小山”中自行飞出,悬浮在她面前。 一只通体碧绿、散发著浓郁生机波动的玉盒,来自万法门,里面是一截尺许长短、形如枯枝、却隱隱有玄奥纹理流转的木头——万年养魂木。 此木可滋养神魂,稳固元神,对刚刚突破、境界未稳的修士有奇效,即便对金丹真君,也有温养之效。 一只紫光氤氳、表面有雷纹隱隱浮现的玉匣,来自神霄派,內盛一块拳头大小、通体紫莹、內部仿佛有雷电孕育的晶石——紫霄雷晶。 此乃神霄派雷池深处孕育的奇珍,蕴含精纯的雷霆之力,对修炼雷法的修士是无上至宝,可辅助参悟雷道,淬炼雷法神通。 另外三样,分別是一枚来自灵溪斋的“天书”残片,一块玲瓏阁赠送的“九窍玲瓏玉”,以及一本由散修高人道泉真人送来的、记载著某种上古雷霆神通的残缺兽皮古卷。 这五样东西,或对她稳固境界有助益,或与她所修雷法相关,或蕴含独特的大道痕跡,值得参悟。 至於其他堆积如山的珍宝,虽也价值连城,但於她而言,已与寻常顽石无异。 左清秋抬手,將选出的五样东西收入袖中,然后看向清微真人,语气平淡:“余下之物,於我无用。大师伯可將其收入宗门库藏,日后论功行赏,奖赐给为宗门做出重大贡献的弟子长老即可。” 清微真人看著那依旧堆积如山的礼盒,又看了看左清秋平静无波的脸,眼中掠过一丝讚许,缓缓点头:“善。” 他早已料到会是如此。 到了金丹境界,外物能起的作用已然极小,真正珍贵的,是那些触及大道根本、或与自身道途完美契合的奇物。 左清秋能在这诸多诱惑中保持清醒,只取所需,余者尽归宗门,这份心性与取捨,让他老怀大慰。 “走吧,此处气闷,隨我去后山走走。” 清微真人不再看那些礼盒,转身向外走去。 左清秋默默跟上。 两人出了太华宫主殿,並未下山,而是沿著殿后一条蜿蜒的青石小径,向后山深处走去。 小径两旁古木参天,藤萝垂掛,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灵气氤氳成雾,行走其间,宛如置身仙境。 偶尔有灵禽啼鸣,声音清脆悦耳,更添幽静。 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 小径尽头,竟是一处突出的悬崖绝壁。 崖边有一座古朴的八角石亭,亭子以青灰色巨石砌成,未经雕琢,却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韵味。 亭檐飞翘,掛著几个铜铃,山风吹过,发出叮咚清响,悠远空灵。 站在亭中向下望去,只见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更有滚滚云海翻腾不息,如同白色的汪洋。 此刻正值午后,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辉,將云海染得金红一片,云涛起伏间,光影变幻,瑰丽壮阔至极,果真如传说中的仙家胜景。 亭中有一张仙珍玉石雕刻而成的石桌,桌面平滑如镜,隱约可见仙道祥福云纹。 桌上刻著一副棋盘,线条纵横,沟壑分明,虽经岁月洗礼,依旧清晰。 石桌两旁,各有一个石鼓作为凳。 清微真人在一个石鼓上坐下,又从袖中取出两个古朴的陶罐,一黑一白,分別放在棋盘两侧。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鼓。 左清秋依言坐下。 第41章 什么事情需要两个人才能做? 清微真人打开陶罐,里面是圆润光滑的棋子,黑子如墨玉,白子如羊脂。他將黑子罐推到自己面前,白子罐推给左清秋。 “许久未曾与你对弈了。”清微真人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记得你初学棋时,还是元雷师弟硬逼著你学的,说修雷法者,需有雷霆决断,亦需有弈者谋略。你那时年纪小,坐不住,总想著跑去研究雷法。” 左清秋也拿起一枚白子,触手温凉。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微微頷首:“师尊確有此言。只是我於棋道,终究天赋平平。” “无妨,閒来手谈一局,不为爭胜,只为静心。”清微真人笑了笑,將手中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星位。 左清秋执白,隨之落子。 两人便在这云海之巔的古亭中,对弈起来。 棋子落在石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与山风拂过铜铃的叮咚声、远处云海翻涌的无声轰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的、充满仙道意趣的画面。 一位仙风道骨、鹤髮童顏的老人,一位清冷绝尘、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相对而坐,於云海之上,执子对弈。 阳光为他们镀上金边,云气在他们身旁流淌,仿佛传说中的仙人在进行一场关乎天地玄机的博弈。 落子声清脆,惊扰了云海之巔的寂静。 “你去左家了却凡尘,前后六日。”清微真人落下一子,语气隨意,如同閒谈,“算算日子,距太上长老即位大典,尚有四十余天。关於大典,你可有什么想法?” 左清秋凝视棋碟片刻,纤指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摇了摇头:“我对礼制仪轨一向不甚了了,也无甚想法。一切按宗门古制办理便是,我会配合。” 她的声音清泠平静,如同山间流淌的泉水。 清微真人对此並不意外。 自己看著长大的孩子,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醉心大道,不喜俗务,更不耐那些繁文縟节。 能答应出席大典,已是顾全大局。 他点点头,又落一子:“按宗门传统,太上长老即位之后,需塑一尊玉像,供奉於祖师堂內,与歷代祖师並列,受后世弟子香火供奉,以彰功德,镇守宗门气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左清秋:“我太华门立派数万载,得享祖师堂香火者,唯两人尔。一为开派祖师,太元真君。二为万年前坐化、曾中兴宗门的九华真君。你,將是第三人。亦是宗门歷史上,首位女子祖师。” 祖师堂,乃是太华门最神圣庄严之地,唯有金丹真君,方有资格塑像供奉,享受万世香火。 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也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左清秋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塑像供奉,香火祭祀……这让她下意识地想起左家祭祖时,那密密麻麻的冰冷牌位,以及繚绕的烟火。 说实话,她並不喜这种將自己“神化”、“偶像化”的举动,总觉得非常奇怪。 但她也明白,此举对於稳定宗门人心、凝聚弟子向心力、彰显宗门实力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那玉像並非给她自己拜的,而是给现世与后世,无数太华门弟子一个精神的寄託和仰望的標杆。 沉默数息,她终是將白子落下,声音依旧平淡:“全凭宗门做主,我无意见。” 清微真人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也不多言,继续落子,话题却悄然转向:“即位大典,按惯例,新晋太上长老需有一番『立威』之举,以定人心,以慑外敌。正道宗门,若无正当理由,不好擅动刀兵。但魔道邪祟,人人得而诛之,正可拿来试刀。” 他语气转冷:“数百年前,地罗宗大举入侵我太华门疆域,屠戮凡人城池,劫掠资源矿脉,我宗弟子死伤枕藉,元气大伤。这笔血债,至今未清。” 左清秋拈著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地罗宗,魔道巨擘之一,盘踞於中土地界西南一带的阎浮山脉,行事乖戾狠毒,以生灵魂魄、血肉精元修炼邪功,恶名昭著。 当年那场大战,她虽未亲歷,但亦从宗门典籍和师长口中听闻过其惨烈。 太华门十多位紫府境界的长老陨落,筑基、炼气弟子死伤无数。 附属修仙家族的年轻紫府几乎全部战死,只剩下一些寿元將近的老年紫府倖存。 凡人族群更是十室九空,尸横遍野。 宗门花了数百年时间,才勉强恢復元气。 “还有你师尊,”清微真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痛惜,“当年大战,他身先士卒,连斩地罗宗三位紫府魔头,自身也受了道基之伤。” “战后百余年,他苦修不輟,却因那道道基之伤,始终无法跨入紫府大圆满之境。” “若非如此,以他的心性,又何须鋌而走险,闯入神魔古战场那等绝地,寻求那虚无縹緲的一线生机?” 左清秋沉默,眼中紫电隱现。 师尊元雷真人的陨落,一直是她心中一道难以癒合的伤疤。 如今得知,师尊当年道基受损,竟也与地罗宗有关!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对於魔道,她本就无甚好感。 在她看来,所谓魔道,已非简单的道统之爭,而是彻底背弃了做“人”的底线。 正道宗门並不都是伟光正,也会有黑暗面。 比如把凡人圈养在同一地方,像牛马一样生產修仙资粮,供给著庞大的修仙体系。 但是凡人在正道宗门统治的地界过得再如何不好,至少还活著。 而在魔道宗门的地界,那真是物理意义上的吃人。 那里的凡人不用生產修仙资粮,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修仙资粮。 凡人的血、魂、骨,乃至七情六慾,都能成为魔道修士的修炼资粮。 魔道修士还把这些人形修仙资粮称之为“人材”或者“人菜”。 魔道修士吃人也就罢了,偏偏他们还冠冕堂皇,说什么“你们正道修士吃灵米和灵兽肉修炼,我们吃人修炼,有什么不同吗?本质上不都是在向天地掠夺吗?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 这些魔道贼子以同类的痛苦和生命作为修炼的资粮,其行径与畜生何异? 不,连畜生都不如。 拿这等披著人皮的孽畜立威,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可。”她落下一子,声音清冷,却带著斩钉截铁的意味,“待即位大典之后,我亲往阎浮山一趟。新仇旧怨,一併清算。” 清微真人闻言,眼中精光微闪,却並未立刻讚许,而是沉吟道:“你有此心,甚好。” “不过……” 清微真人话音一转。 第42章 仙子,已有上位之姿(感谢九幽仙凰的舵主支持) 清微真人拈起一枚黑子,却未落下,而是看著左清秋,似是隨口问道:“如今你证道金丹,天地异象震动中土,地罗宗那边,除非聋了瞎了,否则定已知晓。” “从你宣告真君名號至今,已过去数日。等到四十余天后即位大典结束你再动身,他们岂不早有防备?甚至可能望风而逃,让你扑个空?何不现在就出手,雷霆万钧,將其一举荡平,之后再补办仪式?” 左清秋闻言,抬眸看向清微真人。 见他眼中並无真正的疑惑,反而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深意,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略一思索,缓缓道:“大师伯所言,若是单纯的復仇雪恨,自当如此。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但,”她话锋一转,“此次行动,於我而言是復仇,於宗门而言,更是新晋太上长老的『立威』之举。” “『立威』之事,重势而不重速,重果而不重程。” 左清秋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我要的,是地罗宗山门被毁,根基尽丧,魔焰熄灭,从此在旧土除名。至於其高层是否提前遁走,是否有漏网之鱼,並非关键。” “四十余天时间,足够他们內部產生分化。惜命者自会逃亡,死忠者则会死守。逃亡者,丧家之犬,不足为虑。死守者正好一网打尽。” “况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地罗宗传承数万年,未墮落成魔道宗门前,也曾出过真君级的大人物,山门之內,难保没有真君祖师留下的后手或杀器。我若立刻打上门,他们走投无路,必会拼死抵抗,甚至启动同归於尽的底牌。” “我虽不惧,但难免麻烦,甚至可能付出不必要的代价。不如给他们时间,让他们在恐惧中煎熬,在猜忌中內耗。时间拖得越久,他们人心越散,准备越仓促,我便能以最小代价,达成最大战果。” 清微真人听罢,抚掌而笑:“善!大善!秋儿,你能想到这一层,已是胸中有丘壑,初具上位者之姿。” 他落下一子,感慨道:“此举,杀人诛心。悬在头顶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剑才是最为煎熬、最为恐怖的。待其內部自行崩溃大半,你再以雷霆之势降临,摧枯拉朽,则事半功倍矣。” 左清秋微微頷首。这就跟前世那个什么达摩克利斯之剑差不多的道理。 正事谈毕,两人不再多言,专心於棋局之上。 一时间,古亭內只闻清脆的落子声,与亭外云海翻涌的无声浩瀚。 清微真人浸淫棋道千载,棋力深不可测,布局精妙,算路深远。 左清秋虽也通晓棋理,但更多是作为锤炼心性、推演阵法的辅助,论起纯粹的棋艺,与清微真人这等老棋篓子相比,自然逊色不少。 不过她心性通透,落子不求胜负,只求顺应本心,棋风倒是中正平和,稳扎稳打。 如此下了约莫半个时辰,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已渐明朗。 清微真人棋高一著,最终以三子之差取胜。 “承让了。”清微真人捋须微笑,眼中带著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与些许得意,“看来老夫这千年棋力,尚未生疏。” 左清秋看著棋盘上已成定局的局面,神色平静,並无懊恼:“大师伯棋道精深,清秋远不及。真君境界,所擅在於大道感悟与力量运用,於棋艺这等需要岁月积淀的技艺,並无太多助益。” 她活了两百余年,其中大半时间都在拼命修炼、战斗、悟道,哪有那么多閒情逸致去钻研棋谱? 能下到这般程度,已是不易。 若她真能以两百余年的阅歷在棋艺上轻易碾压浸淫此道千年的清微真人,那才叫离谱。 清微真人哈哈一笑,显然心情甚好。 能与一位註定青史留名、光耀万古的真君对弈一局,最后还贏了,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好了,棋也下了,事也议了。”清微真人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你且回去好生准备。即位大典之事,自有我等操持。地罗宗那边,暂且晾著便是。四十余日后,便是你扬名立万、震慑群雄之时。” 左清秋也起身,对清微真人微微一礼:“有劳大师伯费心。” “去吧。”清微真人挥挥手,目光投向亭外浩瀚云海,语气悠然,“这云海翻腾,气象万千,看久了,倒也別有一番趣味。老夫再坐坐。” 左清秋不再多言,转身,步出古亭,身影很快融入山间繚绕的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清微真人独自立於亭中,望著她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山下气象万千的宗门景象,眼中满是欣慰与期待。 “元雷师弟,你若在天有灵,看到秋儿今日之风采,也该含笑九泉了。” “太华门……当兴啊。” 山风吹过,拂动他的玄色道袍和雪白长须。 云海在他脚下翻涌,金辉万道,恍如仙境。 —— 时间往回拨,回到左清秋证道成功之后的第二日。 中土地界西南,阎浮山脉深处,地罗宗山门所在。 此地与太华门的仙家气象截然不同。 阎浮山脉终年被一层灰黑色的瘴气云雾笼罩,阳光难以透入,显得阴森晦暗。 山体多是黝黑的岩石,植被稀少,偶有生长,也多是色泽暗沉、形状怪异的毒草魔藤。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那是常年杀戮、血祭积累下来的怨煞之气,寻常凡人至此,吸上一口便要昏厥,日久更会生机枯竭而亡。 地罗宗的山门,依山而建,殿宇多以漆黑的巨石垒砌,风格粗獷狰狞,多雕刻著骷髏、恶鬼、扭曲的魔神图案,望去便觉邪气森森,魔氛滔天。 然而此刻,这座往日里喧囂嘈杂、充斥著各种残忍修炼和血腥祭祀的魔宗山门,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山雨欲来的死寂和恐慌之中。 主殿“万魂殿”內,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地罗宗当代宗主,李青叶,一个面容阴鷙、眼窝深陷、浑身散发著紫府后期气息的中年男子,正焦躁地在大殿中踱步。 他脚下是以无数生灵头骨铺就的地面,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更添几分恐怖。 殿中还站著几人,皆是地罗宗高层,有长老,有主事,个个脸色难看,眼神闪烁。 第43章 本地帮派太没有礼貌了,居然出口成脏 “消息確认了吗?太华门那位,真的成了?”一名黑袍长老声音乾涩地问道。 “你tm的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耳朵?这件事的真实性还用质疑吗?”另一名满脸横肉的主事咬牙道,“一日前,天地异象覆盖数千里,灵力潮汐倒卷,还有最后那大道之音宣告……『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整个大陆都听见了!就你tm的没听见?太华门出了一位金丹真君,你知道吗?真君啊!还是tm的是以攻伐著称的雷法真君!” 主事说话很急,语气很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了。 “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老子就是有意见了,怎么著?想打架吗?” “来啊,打就打,以为老子怕你吗?老子的百万尊魂幡,好久都没收紫府层次的魂魄了。” “够了!都tm的给老子安静!吵吵吵,吵个集贸,吵贏了能在真君手下活命吗?” 李青叶对著眾人一阵怒骂。 大殿瞬间安静。 “呼!”李青叶舒缓了一下怒气,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和恐惧,“雷法真君……tm的!太华门怎么会这么快诞生一位真君?” 思索了一会,李青叶下令,“现在,所有人,立刻就回去收拾!三日后,山门集合,我们撤往西土地界!西土地界乃是偏僻之地,大多数宗门只有一两个紫府初期做太上长老,我们隨便灭一个宗门,就能暂时获得棲息之地,一位真君不可能去西土地界地毯式搜索。” “是,宗主!” 大殿眾人称是。 “我不走。” 此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听到这个声音,李青叶第一反应就是愤怒。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敢跟自己唱反调? 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个站在大殿角落处的妙龄女子,穿著血红色的长裙,裙摆仿佛浸透了鲜血,鲜艷得刺目。 她容貌极美,却带著一种妖异邪魅的气质,肤色苍白近乎透明,嘴唇却红得如同涂了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瞳孔是诡异的竖瞳,泛著暗红色的光泽,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 地罗宗有“魔女”之称的夏竹,紫府中期修为,修炼的是宗门秘传的《九幽冥罗真经》,性格乖张暴戾,但天赋极高,是地罗宗年轻一辈中最有希望衝击紫府大圆满的天才,也是已故上任宗主最宠爱的小徒弟。 “小师妹!”李青叶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和急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不走,是活腻了吗?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至於这宗门、山脉和地盘,不过都是死物,为了这些死物搭上性命才是最蠢的,人活著才有希望!” 夏竹缓缓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竖瞳看向李青叶,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我再重申一遍。” “我、不、走。” “师尊临终前,我答应过他,一定会守护好地罗宗的基业。宗门在,我在。宗门亡,我亡。” “你!”李青叶气得脸色发青,“夏竹!你tm的能不能別犯糊涂了!那可是金丹真君!不是tm的紫府!真君一怒,伏尸百万!我们拿什么守?拿头去守吗?师尊若在世,也绝不会让我们留在这里等死!” “师兄怕死,自可离去。”夏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答应过师尊的事,一定要做到。地罗宗可以败,可以亡,但不能不战而亡。” “你……你tm的简直是不可理喻!”李青叶怒极,指著夏竹的手指都在发抖,“好!好!好!你要做tm的宗门孝女,陪著这tm的破山头一起死,那你就留在这里洗乾净脖子等死吧!老子tm的可不奉陪!” 他猛地一甩袖袍,对著殿中其他高层吼道:“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著,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回去收拾!三日后,山门集合,我们撤往西土!不愿意走的,就留在这里陪她等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衝出大殿,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天际。 殿中剩下的人面面相覷,神色挣扎。 最终,大半人对著夏竹抱了抱拳,默然离去。 只有少数几位年老的长老和夏竹的几名死忠,留了下来。 短短三日,地罗宗內部便经歷了天翻地覆的分裂。 以宗主李青叶为首的一派,主张立刻放弃山门,远遁西土,避其锋芒,以待將来。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宗门高层,以及宗门的中坚力量。 他们带走了宗门近三分之一的核心力量、大量积攒的资源以及最重要的传承典籍。 而以夏竹和宗门大长老崔轂佪为首的另一派,则坚决反对撤离,誓与宗门共存亡。 他们多是些性格偏激、对宗门有极深感情的老一辈,以及大量因为数量太多,不够时间和资源转移而被放弃的低阶弟子。 三日后,李青叶带著愿意跟隨他的人,乘坐数艘庞大的“骨舟”,趁著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阎浮山,向著遥远的西土地界遁去。 留下的,是以夏竹和崔轂佪为首的、约三分之二的地罗宗门人。 —— 万魂殿前,巨大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这些人大多神色惶惶,眼中带著恐惧与绝望,但也有不少人眼神狂热,透著一种与敌偕亡的疯狂。 高台之上,身形佝僂、面容枯槁如同殭尸的宗门大长老崔轂佪,拄著一根骷髏头拐杖,用嘶哑难听的声音,对著下方宣布: “宗主李青叶,贪生怕死,背弃宗门,临阵脱逃,实乃我地罗宗千古罪人!自即日起,革除其宗主之位,逐出门墙,永生永世,不得再入阎浮山!” 他顿了顿,扫过下方人群,声音陡然拔高: “经诸位长老共议,推举夏竹,为我地罗宗新任宗主!执掌宗门,共抗外敌!誓与阎浮山,共存亡!” “誓与阎浮山,共存亡!” 下方人群中,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充满悲壮与绝望的嘶吼。 夏竹站在崔轂佪身旁,一身血裙在灰黑色的瘴气中格外刺目。 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暗红的竖瞳,望著李青叶等人离去的方向,又望了望被阴霾笼罩的阎浮山,最终,望向了太华门所在的位置。 那里,有一位新晋的金丹真君,即將携雷霆之怒而来。 她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师尊……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太华门……紫虚真君……” “来吧……” 第44章 女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十余日,转瞬即过。 太华峰顶,太华宫前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今日旌旗招展,祥云繚绕。 广场之上,自宫门玉阶之下开始,整齐划一地站立著太华门全体弟子。 从刚入门、尚在炼气期的外门弟子和內门弟子,到已筑基、可御风飞行的各峰真传、执事,再到紫府期的各峰长老……黑压压一片,不下数十万之眾。 所有人皆身著太华门制式道袍,顏色按辈分、修为略有差异,但整体以青、白、玄三色为主,庄严肃穆。 他们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依序排列,鸦雀无声,唯有山风吹拂旗帜发出的猎猎声响。 阳光明媚,洒在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远处云海翻腾,仙鹤翱翔,瑞气千条,一派仙家盛景。 吉时將至。 钟鸣九响,声震群山。 太华宫那两扇沉重的、雕刻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青铜大门,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向內打开。 一道纤细高挑的倩影,自宫殿深处,缓步而出。 她依旧是一身简朴的月白色宫装,未著珠翠,未施粉黛。 长发仅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著,余下青丝垂落腰际。 面容清冷绝美,双眸沉静如古井深潭。 周身並无刻意散发的威压,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令人不敢直视的煌煌气度。 正是左清秋。 她走到宫门前,那里早已设好一方宽大的玉石圣座。 圣座通体莹白,隱隱有灵光流转,雕刻著云雷纹路,古朴大气。 左清秋在圣座前停下,並未立刻坐下,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广场。 数十万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有敬畏,有激动,有崇拜,有好奇……复杂难言。 她看到了前排的清微真人、碧波真人、烈阳真人等十大长老,看到了各峰峰主、核心真传,也看到了更后方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憧憬,对强者的嚮往。 比起左家祭祖时那种令人窒息的、等级森严的跪拜之礼,太华门这种只需躬身行弟子礼的仪制,確实让她感觉舒服得多。 即便她是太上长老,是金丹真君,在这里,她首先是太华门的一份子,是这些弟子的师长、前辈,而非需要顶礼膜拜的神祇。 这种相对平等、开放的风气,也是她更喜欢宗门的原因之一。 钟声再响,悠远绵长。 司礼长老身著隆重的礼袍,立於宫门一侧,运足灵力,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太华峰: “吉时已至——!” “恭请太上长老——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即位——!!!” 声音落下,广场之上,数万太华门弟子,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辈分长幼,齐齐躬身,抱拳行礼。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 声音匯聚成洪流,冲霄而起,震动四野: “弟子恭迎太上长老!恭贺真君即位!愿真君仙道永昌,万寿无疆——!!!” 声浪滚滚,如同海啸,在群山之间迴荡,惊起飞鸟无数,连云海都为之翻涌。 左清秋站在玉石圣座前,承受著这山呼海啸般的朝拜,面色无波。 她微微抬手,虚按一下。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拂过全场,瞬间抚平了所有的声浪。 “起。”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太上长老——!” 眾人再次齐声应诺,这才缓缓直起身,但依旧垂手肃立,姿態恭敬。 左清秋不再多言,在那万眾瞩目的玉石圣座上,缓缓坐下。 即位大典,正式开始。 接下来的流程,繁琐而庄重。 祭祀天地,告慰祖师,宣读法旨,赐下恩赏…… 一项项进行,有条不紊。 左清秋只是静静坐著,如同一个旁观者。 这些仪式,於她而言,並无太大意义。 她配合著完成每一个步骤,神色始终淡然。 直到大典进行到后半段,她看到几名身著隆重礼袍、修为至少是筑基期的核心弟子,合力抬著一顶装饰华丽、如同凡间请神般的“玉輦”,从太华宫侧殿缓缓走出。 玉輦之上,並非空置,而是端放著一尊以整块上等“蕴神灵玉”雕琢而成的玉像。 玉像高约九尺,通体莹白,宝光內蕴。 雕刻的是一位身穿道袍、负手而立、仰望苍穹的女子。 女子面容绝美,神情清冷,眼神深邃,仿佛蕴含著无尽星河与宇宙在生灭。 虽只是雕像,却栩栩如生,尤其是那股超然物外、执掌雷霆的威严气度,与此刻端坐於圣座上的左清秋,竟有七八分神似! 正是按照左清秋容貌气质,请炼器一道无上大宗师精心雕琢的太上长老玉像! 这尊玉像,將被迎入太华门最神圣的禁地——祖师堂,与太元祖师、九华祖师的玉像並列,受后世弟子万世香火供奉! 看到这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玉像,被如此郑重其事地抬出,左清秋眼中终於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 偶像化?神化? 或许吧。 但这同样是宗门的需要,是凝聚人心、传承道统的需要。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尊玉像,也无意跟隨前去观礼。既然已经决定接受,那么过程如何,便不重要了。 让这些弟子去折腾吧。 —— 即位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直至日头西斜,方才在庄重而喜庆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左清秋起身,在万眾瞩目和恭敬的送別声中,化作一道流光,离开了太华峰,返回紫虚峰。 第二日,她悄然离开宗门,落在了距离云台山脉最近的一座大型城池——“云台城”外。 云台城,依託太华门威名而建,规模宏大,人口逾百万,繁华程度在中土也是排得上號的。 这里不仅是太华门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和对外窗口,也是门下弟子、附属修仙家族修士乃至散修们交流、交易、休閒的场所。 左清秋收敛了所有气息,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头上戴了一顶遮住大半面容的竹编斗笠,如同一个寻常的游方女修,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中。 她没有去那些贩卖法器、丹药、符籙的仙家坊市,而是在凡俗与低阶修士混杂的普通街区转悠,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铺面不大的兵器铺前。 铺子招牌上写著“陈记铁匠铺”,门面朴素,里面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空气中瀰漫著炭火和金属的味道。 左清秋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有些昏暗,一个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结、浑身汗津津的中年汉子,正挥舞著铁锤,敲打著一块烧红的铁胚。 火星四溅,热浪扑面。 见到有客人,汉子停下动作,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憨厚地笑道:“这位仙子,想看点什么?咱这儿刀枪剑戟,斧鉞鉤叉,样样都有!都是用好铁打的,经久耐用!” 左清秋目光扫过墙上掛著的各式兵器,大多样式普通,材质也只是凡铁掺杂了些许低劣的灵性矿物,是给那些炼气期低阶弟子、或者有些武艺在身的凡人看家护院使用的。 她指向墙上掛著一排青钢剑中的一把:“那把,看看。” “好嘞!”汉子连忙取下那把剑,双手捧过来。 第45章 以二两钱的剑,斩万年的大妖 剑长三尺,剑身狭长,透著青黑色的光泽,入手颇沉。 剑刃开了锋,寒光闪闪,但细看之下,能发现剑身有些许杂质造成的暗纹,锻造工艺也只能算一般。 剑柄缠著粗糙的麻绳,防止打滑。 典型的低阶制式青钢剑,由凡铁混合少量“青钢矿”锻造而成,硬度、韧性比纯凡铁强些,能略微传导灵力,但也仅此而已。 在修士眼中,与烧火棍差別不大。 价格嘛,二两玄铜线顶天了。 左清秋接过剑,隨手挽了个剑花。 “嗡——” 剑身震颤,发出低沉的轻鸣。 “仙子好眼力!”汉子咧嘴笑道,“这把剑可是小老儿亲手打的,用的是上好的青钢矿,掺了三分之一的精铁,锋利著呢!劈砍寻常野兽,保管一个窟窿!” 左清秋没说话,只是手指拂过剑身,感受著那粗糙的质感和微弱的灵力反应。 她要的就是这个。 一把最普通、最低阶、扔在修士堆里都没人多看一眼的青钢剑。 “多少钱?”她问。 “二两玄铜!童叟无欺!”汉子伸出两根手指。 左清秋从袖中取出二两色泽暗沉、却隱隱有灵气流转的玄铜钱,放在旁边的柜檯上。 汉子眼睛一亮,连忙收起,笑容更灿烂了:“多谢仙子惠顾!您拿好!” 左清秋提著那把价值二两玄铜的青钢剑,离开了铁匠铺,重新匯入人流。 之所以要下山买一把青钢剑,是因为她准备用这把最普通的青钢剑,打上阎浮山,拆了地罗宗。 如果让人知道她的打算的话,只会觉得她狂妄自大。 拿一把凡铁掺杂的青钢剑,去对抗一个有数万年底蕴的魔道宗门,岂不是找死? 但,她自有考量。 地罗宗传承久远,难保没有一些压箱底的底牌,比如真君级祖师留下的阵法、禁器,甚至是一些同归於尽的歹毒手段。她虽不惧,但也不想一开始就逼得对方狗急跳墙,把所有底牌一股脑砸过来。 扮猪吃老虎,虽然俗套,但往往有效。 不用过於招摇的雷帝甲冑和本命法宝诛魔枪,只是一袭青衫,一顶斗笠,一把最普通的青钢剑,偽装成一个紫府初期的剑修,上门“寻仇”。 地罗宗那些留守的紫府魔头,见来者只是个“紫府初期”,多半会心生轻视,不会立刻动用最强手段。 等她摸清底细,或对方露出破绽,再突然爆发全部实力,以雷霆万钧之势,摧枯拉朽,方能將风险降至最低,效率提到最高。 说起来,她的剑法,其实不算顶尖。 她真正精通的,是枪法。 二百余载苦修,她的枪法早已臻至“技近乎道”的境界,即便不动用雷法神通,仅凭一桿凡铁长枪,也能舞出雷霆万钧之势,横扫千军。 但枪,太显眼了。 用剑,则能更好地偽装。 为了不至於在战斗中因剑法生疏而露馅,回到紫虚峰后,左清秋甚至在自己的小院里,拿著那把新买的青钢剑,认认真真地练了一整天。 没有动用丝毫仙元,只是最基础的劈、刺、撩、抹、点、崩……一招一式,力求精准、迅捷、连贯。 起初还有些滯涩,毕竟太久没碰过剑了。 但以她金丹真君的修为和对身体入微的掌控力,不过半日,便找回了手感,一套基础剑法使得有模有样。 虽谈不上精妙绝伦,但唬住一般的紫府修士,足够了。 练剑时,小白好奇地趴在石桌旁看著,大眼睛眨呀眨:“姐姐,你什么时候改练剑啦?你的诛魔枪呢?” 左清秋收剑而立,青钢剑在她手中挽了个剑花,发出细微的破空声。 “偶尔换换口味。”她淡淡答道,没有多解释。 夜幕降临,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秋雨绵绵,细密如丝,带著沁人的凉意,洒落在庭院的花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空气中有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瀰漫开来。 左清秋站在廊下,看著檐角滴落的雨线,眼神沉静。 时辰到了。 她回到屋內,换上了一袭青衫,外罩一件斗篷,戴上那顶遮脸的竹编斗笠。最后,將那把价值二两玄铜的青钢剑,轻轻系在腰间。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行走江湖的女侠。 推开门,夜风夹杂著冰凉的雨丝扑面而来。 她一步踏入雨中。 细密的雨点落在斗笠和斗篷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在屋內灯下、抱著膝盖眼巴巴望著她的小白。 “乖乖待著,別乱跑。”她传音道。 小白用力点头,挥了挥小拳头:“姐姐小心!” 左清秋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旋即转身,步入更深沉的夜色雨幕之中。 下一秒,她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夜雨微凉。 好戏,要开场了。 —— 夜雨绵密,如丝如雾,將天地笼罩在一片朦朧的灰暗之中。 风不大,却带著深秋特有的寒意,捲起雨丝斜斜飘洒,打在林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如同千万只春蚕在啃食桑叶。 左清秋在雨中飞行。 她的速度並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放缓,如同一只夜行的孤鹤,划过漆黑的天幕。 斗笠边缘有雨水匯聚成线,断断续续滴落,却在触及她身体三尺范围时,便被一层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力场悄然弹开、蒸发。 那是金丹真君自然散发的仙元力场。 无需刻意催动,心念所至,周身上下自成领域。 风雨不侵,尘埃不染,便是最狂暴的罡风雷霆,也难以撼动分毫。 斗笠下的面容平静无波,只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泛著幽深的光泽,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她一只手轻轻按在腰间那柄价值二两玄铜的青钢剑剑柄上,指节分明,肤色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白皙。 另一只手则隨意地垂在身侧,偶尔会抬起来,压一下斗笠的边缘,仿佛只是为了让视线不被雨水模糊。 前方的夜色愈发浓重,雨也更大了些。 天地间除了风雨声,便是下方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匍匐的山林轮廓。 距离阎浮山脉,大约还有五百里。 就在此时,前方漆黑的雨幕中,忽然亮起了两点异色的光芒。 一赤一青。 两道遁光破开雨帘,速度极快,如同两道撕裂夜空的流星,径直朝著左清秋的方向飞来。 光芒在雨水中拖出长长的、朦朧的光尾,带著明显的敌意和警戒。 —— ps:少年时读武侠,身边的朋友总为拾得神兵利器,然后依靠神兵利器四处装逼,扬眉吐气的故事热血沸腾。 这些故事也的確很爽。 但我心底偏爱的,却是更旧一些的江湖。 那人总是一袭半旧的青衫,一顶遮去眉眼的竹笠。左腰悬一柄剑——铁匠铺里二两钱打的,剑鞘磨得发亮;右腰掛一只朱漆剥落的葫芦,里头晃著最平常的烧刀子。手中牵一头慢悠悠的灰毛驴,得、得、得,踩著夕阳下的尘土古道,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四海为家。 那人很少在人前暴露自己的武功,往往只在路见不平时,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三两下,便將那些名门子弟打得满地找牙,兵器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直到对方叫骂著拿出师门祖传的神兵利器,寒光逼人,那人才漫不经心,拔出那柄二两钱的铁剑。 只听“鏗”一声清响—— 神兵利器寸寸碎裂,如冰裂,如玉崩。而那人那柄暗淡无光的铁剑,却连个缺口也无。只余那人收剑还鞘的轻响,和四周死一样的寂静。 对於少年时的我来说,二两钱的剑能震碎传说中的神兵利器,这逼装得,可太爽了。 直到今日,依旧回味无穷。 第46章 我叫阿良,我是一名剑客 左清秋飞行的速度並未改变,甚至连按在剑柄上的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斗笠,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向那两道越来越近的遁光。 不过三五个呼吸,两道遁光已飞至近前,光华一敛,露出了里面的身影,恰好拦在了左清秋前行的路径上。 左边一人,身穿赤红长袍,袍子上绣著扭曲的火焰纹路,面容阴鷙,眼窝深陷,嘴唇薄如刀锋,周身隱隱有灼热的气息散发,將落下的雨丝蒸腾成缕缕白气。 修为,紫府初期巔峰。 右边一人,则是一身墨绿长袍,袍子上有竹叶状的暗纹,面容精瘦,颧骨突出,眼神锐利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他的气息与赤袍修士截然不同,带著草木的生发与枯败交织的诡异感觉。 修为,同样是紫府初期巔峰。 两人凌空而立,挡在左清秋前方十丈处,目光如电,上下打量著这个在雨夜中孤身前行的“不速之客”。 赤袍修士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来者止步。前方乃我地罗宗核心地域,閒杂人等,不得擅入。” 他刻意加重了“地罗宗”三字,显然是想以宗门威名震慑来者。 左清秋停下身形,依旧保持著单手按剑、一手压笠的姿態。 演戏演全套。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或恭敬,只是微微抬起头,斗笠阴影下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传入两人耳中: “在下楚槐诗,是一名散修剑客。” 她的声音刻意压低,带著一丝游方修士常见的疏离。 “久仰地罗宗大名,心嚮往之,特来拜访。” 话音刚落,那绿袍修士便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不耐:“拜访?我地罗宗乃魔道巨擘,人人避之如蛇蝎,你一个散修,久仰个什么劲儿?编谎话都编不圆!师兄,我看此人形跡可疑,鬼鬼祟祟,又偏在这等敏感时期出现在我宗地界,多半是太华门派来的探子。別跟她废话了,直接拿下,到时搜魂炼魄,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他说著,眼中凶光一闪,竟是不等赤袍修士回应,便抢先动手。 只见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绿光大盛。 下一刻,三十六道青色流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在空中迅速变大,化作三十六柄通体碧绿、长约三尺、薄如蝉翼的“青竹剑”。 剑身震颤,发出嗡嗡轻鸣,剑锋所指,寒意逼人,连周遭的雨丝都被无形的剑气切割、搅乱。 这三十六柄青竹剑显然是一套法宝,彼此气机相连,组成一个简易的青竹剑阵,吞吐著凌厉的剑气,將左清秋隱隱围在当中。 赤袍修士见状,眉头微皱,似乎对师弟的急躁有些不满,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好袖手旁观。 更何况,眼前这女子来歷不明,又出现在这个太华门新晋真君可能前来寻仇的节骨眼上,確实可疑。 “罢了,先拿下再说。”赤袍修士心中念头电转,也不再犹豫。 他冷哼一声,右手一翻,掌心已多了一盏造型奇特的铜灯。 灯座是一只昂首向天的怪鸟头颅,鸟喙尖锐,双目空洞,仿佛在无声嘶鸣。 灯盏中並无灯油,只有一缕赤黑色的、如同活物般扭曲跳跃的火焰,散发出灼热而邪恶的气息。 赤袍修士將铜灯悬浮於身前,同时张口喷出一口精纯的法力,没入灯中。 “唳——!” 一声尖锐刺耳、仿佛来自九幽的鸟鸣响起。 铜灯中的赤黑火焰骤然暴涨,飞向半空,化作一只翼展超过十丈、通体由火焰构成、却长著狰狞鸟首的“火凤”。 这火凤並非祥瑞,反而充满了暴戾、毁灭的气息,火焰呈赤黑色,温度极高,所过之处,雨水被瞬间蒸发成白茫茫的蒸汽,连空气都发出被灼烧的嗤嗤声响。 火凤与三十六柄青竹剑,一左一右,一火一木,带著毁天灭地般的气势,撕裂重重雨幕,蒸发无数雨滴,朝著正中那道孤零零的青色身影,狠狠扑去。 赤袍修士心中暗自冷笑。 不过是一个紫府初期的女修,看起来年岁也不大,能有多少斗法经验?多半是那种侥倖得了些许机缘才晋升紫府、却没什么实战能力的雏儿。 再看她那一身寒酸的青衫斗笠,还有那没什么强大灵性波动的穷酸破剑,就知道肯定是个没什么特別厉害的法宝伴身,甚至可能连本命法宝都没钱炼製的穷鬼。 自己与师弟虽也只是紫府初期巔峰修为,但一来自己与师弟出身名门,战力远超散修;二来,自己与师弟已在此境界浸淫多年,无论是神通,还是本命法宝都经过千锤百炼,战斗经验丰富;三来,自己与师弟不讲道义,对付一个修为明显比自己低的同阶,还谨慎地一起上。 种种优势叠加,岂有失手之理?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拿下此女后,该如何拷问,或许能立下一功,在新任宗主面前露个脸。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面对那呼啸而来的火凤与漫天青色剑影,那道青色身影依旧保持著单手按剑的姿態,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 仿佛那足以摧山断岳的恐怖攻击,只是迎面吹来的一阵微风。 就在火凤的利爪与青竹剑的锋刃即將触及她周身十丈的剎那—— “鏘。”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在风雨中骤然响起。 不是响彻云霄的轰鸣,而是极其短促、却又无比清晰的一声。 然后,赤袍和绿袍两人,看到了他们毕生难忘、也完全无法理解的一幕。 没有剑光。 没有剑气。 甚至没有看到那把被她按在腰间的剑出鞘的动作。 他们只看到,那道青色身影的右手,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 那只气势汹汹、足以將山脉都硬生生融去的火凤,在距离她还有三丈远时,忽然毫无徵兆地僵住了。 紧接著,它那庞大的火焰身躯上,出现了无数道细密到极致的、纵横交错的裂痕。仿佛被一柄无形无质的、锋利到极致的刀刃,在瞬间切割了千万次。 “噗——” 一声轻响。 赤黑色的火凤,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泡,又像是一幅被撕碎的画卷,悄无声息地崩解、消散,化作漫天飘散的火星,隨即被冰冷的雨水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而那三十六柄组成剑阵、气势汹汹的青竹剑,遭遇更为诡异。 它们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壁,又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握住,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然后—— 第47章 忽闻幽嘆画悲风,一池秋水满山红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清脆的、如同琉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三十六柄青竹剑,在同一时间,剑身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如同蛛网般布满整个剑身。 下一刻,这些被绿袍修士温养祭炼了数百年的本命法宝,就在他惊恐万状的目光中,轰然炸裂。 化作无数碧绿色的、闪烁著微弱灵光的碎片,如同下了一场绿色的光雨,簌簌落向下方的黑暗森林。 “噗——!” 几乎在法宝破碎的同一时间,绿袍修士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张口喷出大股蕴含著精纯法力和神魂气息的紫府道血。 本命法宝与修士心血相连,神魂相系,一旦被毁,反噬极其严重。轻则修为大跌,神魂受损,重则直接道基崩毁,身死道消。 绿袍修士气息骤然萎靡,身形在空中摇摇欲坠,看向左清秋的眼神,已从最初的轻视与暴戾,变成了无与伦比的惊骇与恐惧。 这是什么手段?!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没有任何他所熟知的剑道神通跡象。甚至连对方的剑是否真的出鞘了,他都没看清楚。自己的神通法宝,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化解、被摧毁了?! “师、师兄……”绿袍修士勉强稳住身形,抹去嘴角血跡,眼中却已赤红一片,充满了暴怒与疯狂,“她、她毁了我的青竹剑!我的本命法宝啊!” 他修炼《青木剑诀》,一身战力大半繫於这套青竹剑阵之上,如今剑毁,他等於被废了大半战力,如何不恨? “別衝动。”赤袍修士心中同样惊涛骇浪,但毕竟更年长些,更为谨慎,厉声喝止。 眼前这女子的手段太过诡异,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他隱隱感到不安。 但绿袍修士显然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不听劝阻,嘶吼道:“还犹豫什么?开法相!直接碾死她。我就不信,她这诡异手段,还能破得了紫府法相的防御。” 话音未落,绿袍修士已不顾伤势,强行催动体內残存的法力,双手结印,口中发出艰涩古怪的音节。 “嗡——!” 天地间的木属性灵气疯狂匯聚。 在他身后,虚空扭曲,一尊庞大无比的身影,由虚化实,迅速凝聚。 那是一尊高达两百余丈的巨大法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通体由墨绿色的、仿佛万年古木的木质构成,躯干粗壮如山岳,表面布满玄奥的木纹和藤蔓缠绕。 法相头顶並非人头,而是一片鬱鬱葱葱、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无数枝叶舒展开来,每一片叶子都闪烁著碧绿的光泽,蕴含著澎湃的生命力与同样可怕的枯萎死气。 法相脚下,则是无数粗壮如虬龙的树根,深深扎入虚空,仿佛从无尽大地中汲取力量。 这尊紫府法相虽只是虚影,却已带有一丝角木大道的神韵,屹立於天地之间,散发著磅礴的威压,將周遭的雨幕都逼退开数十丈。 赤袍修士见状,知道事情已无法善了,一咬牙,也紧隨其后,催动了自身法相。 “轰——!” 炽热暴戾的气息冲天而起。 一尊同样高达两百余丈、通体赤黑、仿佛由凝固的岩浆和永不熄灭的魔火构成的巨大法相,出现在他身后。 法相呈鸟首人身、四翼六臂之形。 鸟首狰狞,喙如弯鉤,眼窝中燃烧著两团赤黑火焰。 人身则生有四只布满鳞片的翅膀,六条肌肉虬结的手臂,每只手中都握著一件由火焰凝聚的兵器——刀、剑、枪、戟、斧、锤。 法相周身魔焰熊熊,將空气灼烧得扭曲变形,雨水尚未靠近便被彻底蒸发。 两尊高达两百余丈的紫府法相,如同两座突然拔地而起的火焰与巨木之神山,矗立在漆黑的雨夜之中。 它们散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方圆数十里的天空,將连绵的雨幕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煌煌神威,令人窒息。 与这两尊顶天立地的巨大法相相比,半空中那道依旧保持著按剑姿態、不过常人大小的青色身影,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仿佛一只可以被隨意碾死的螻蚁。 磅礴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浪,一波波衝击著左清秋。 她周身的仙元力场泛起细微的涟漪,却稳如磐石。 雨水落在两尊法相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化作滚滚白气蒸腾而上,更添几分魔神降世般的恐怖气象。 “贱人!毁我法宝,给我死来!”绿袍修士的怒吼声从法相体內传出,如同雷霆轰鸣。 他操控著巨大的法相,抬起一只由无数藤蔓纠结而成的、堪比小山般的巨掌,带著碾碎一切的威势,朝著左清秋当头拍下。 巨掌未至,恐怖的罡风已將下方的林木压得倒伏一片。 赤袍修士也同时驱动自身法相,六臂齐挥,六件火焰魔兵撕裂长空,从不同角度封锁了左清秋所有闪避的空间,带著焚山煮海般的炽热与毁灭,轰然斩落。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联手一击,左清秋终於动了。 她一直按在剑柄上的右手,似乎又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动作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同时,她轻轻嘆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法相的怒吼和风雨的喧囂,清晰地传入两位魔修耳中: “这么快就把法相都开出来了……那就是没得谈了。” “本来,还想让你们多活一会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绿袍修士的怒吼戛然而止。 赤袍修士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两尊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攻向目標的巨大法相,动作同时僵住。 不是被阻挡,不是被击退,而是仿佛时间在他们身上停止了流动。 下一刻—— “噗嗤。” “噗嗤。” 两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刃割裂皮肉的声音,从两尊法相的核心部位,也就是两位魔修本体藏身之处传来。 紧接著,在两位魔修惊骇欲绝、却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的目光中,他们自己的脖颈上,毫无徵兆地出现了一道细如髮丝、却环绕整个脖子的血线。 血线迅速变粗,渗出暗红色的血液。 然后—— 第48章 雷霆雅塔拉斯:敢在我面前玩电 “轰!”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暴烈的力量,自那道血痕中猛然迸发。那是纯粹到极致、凝聚到极点的雷霆之力。 紫黑色的电光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瞬间钻入他们的脖颈伤口,然后疯狂地向著头颅、胸腔、四肢百骸蔓延、肆虐、炸裂。 “咔嚓、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內臟糜烂、经脉寸断的声音,被雷霆的爆鸣掩盖。 两位紫府魔修,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他们的头颅便在紫黑雷光中化为齏粉,紫府元神更是在第一时间就被狂暴的雷霆彻底搅碎、湮灭。 本体瞬间陨落,失去了力量源泉和神魂操控,那两尊高达两百余丈、威势滔天的紫府法相,如同被抽去了骨架的沙滩堡垒,轰然崩塌。 赤黑色的魔火与墨绿色的灵光疯狂溢散,化作漫天光雨,与真实的雨水混杂在一起,淅淅沥沥地洒落。 庞大的法相躯干寸寸瓦解,化为最原始的灵气乱流,搅动著风雨,最终归於虚无,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两具血肉模糊、焦黑一片、残缺不全的无头尸体,如同破败的麻袋,从百米高空直直坠落,“噗通”、“噗通”两声闷响,砸进了下方黑暗茂密的森林之中,隨即被无边的雨夜与林木吞没,再无声息。 左清秋站在原地,甚至未曾移动分毫。她腰间那把青钢剑,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归鞘,仿佛从未出过鞘。 她抬手,再次轻轻压了压斗笠的边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逝的、近乎漠然的紫电光泽。 “可惜了。” 她低声自语,也不知是在可惜那两件还算不错的魔道法宝,还是在可惜这两条轻易就被收割的性命。 然后,她再次迈步,向著阎浮山脉的方向,继续不疾不徐地飞去。 风雨依旧,夜色更浓。 仿佛刚才那短暂而诡异的交锋,只是这漫长雨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 击杀了拦路的两名紫府魔修后,左清秋继续前行,速度依旧不急不缓。 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加深沉。 下方黑黢黢的山林如同沉默的巨兽,在雨水中散发著潮湿阴冷的气息。 前方,阎浮山脉那特有的、灰黑色瘴气云雾形成的轮廓,在天地交界处越来越清晰,如同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狰狞恶兽,等待著吞噬一切闯入者。 距离阎浮山核心区域,大约还有一百余里。 忽然,前方雨幕再次被一道光芒撕裂。 那是一道银白色的遁光,速度极快,光芒凝练,如同黑夜中划过的一道闪电,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瞬息间便已飞至左清秋前方不远处,光华一敛,显露出其中的人影。 这是一个身穿银白色长袍的中年修士。 袍子质地华贵,绣著流动的云雷纹路,显然不是凡品。 他面容方正,双目狭长,嘴唇紧抿,给人一种严厉而精明的感觉。 周身气息鼓盪,隱隱有细密的银色电蛇在衣袍间游走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將靠近的雨丝都电离成更细小的水雾。 紫府中期。 而且,观其雷霆色泽与属性,修炼的应当是雷法七大道统之一的阳雷大道。 银袍修士悬浮在空中,目光如电,上下扫视著左清秋。他的神识也肆无忌惮地探出,在左清秋身上一扫而过——感受到的,是属於“紫府初期”的灵力波动,以及那柄平平无奇的剑上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灵性反应。 一个紫府初期的女剑修? 银袍修士眉头微皱。 他奉命巡逻宗门外围百里区域,防备可能出现的太华门探子或袭击。 方才感应到这边有剧烈的灵力波动和法相气息一闪而逝,立刻赶来查看,却只看到这个陌生的女修,並未见到赤炎真人和青木真人两位师弟的身影。 他並未將眼前这个“紫府初期”与两位师弟那瞬间爆发又迅速消散的法相波动联繫起来。 毕竟,两位紫府初期的同门,再怎么不济,也不可能被一个同阶修士瞬间秒杀,连求救信號都发不出。 他只当是两位师弟发现了其他异常,追查去了,而此女或许是恰巧路过,或者……是用什么特殊手段潜入进来的漏网之鱼? “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擅闯我地罗宗地界?”银袍修士开口,声音冷硬,带著审问的意味。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左清秋,周身游走的银色电蛇更加活跃,显示出他內心的警惕和隨时准备动手的意图。 左清秋依旧是那副单手按剑的姿態,声音透过雨幕传来,依旧是那套说辞:“散修楚槐诗,久仰地罗宗,特来拜访。” “拜访?”银袍修士眼中寒光一闪,嘴角扯起一丝讥誚的弧度,“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散修楚槐诗?哼,编得倒是顺口。本座没空与你虚与委蛇。速速离去,本座可以当作今夜什么都没看见。若敢硬闯,格杀勿论!” 他显然不像之前那两位,多少还存了点盘问的心思。 此人更为谨慎,或者说,更不愿意节外生枝。 见左清秋对他的威胁毫无反应,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银袍修士不再犹豫。 “冥顽不灵,那就死吧。” 出乎左清秋意料的是,这位银袍修士,竟是比之前那两位更加果决狠辣。面对一个“修为低於自己”的对手,他丝毫没有试探的意思,一上来,便是全力爆发。 “轰——!” 恐怖的雷霆气息如同火山喷发,从他体內汹涌而出。 璀璨的银白色雷光刺破黑暗的雨夜,將他周身百丈照得亮如白昼。 紫府法相,开! 一尊高达四百余丈、通体由璀璨银白雷霆构成的巨大法相,拔地而起。 法相呈巨人形態,但面目模糊,唯有满头长髮,竟是由无数条疯狂扭动的银色电蛇组成,如同神话中的蛇发妖魔。 巨人脚下,踩著两条由雷霆凝聚而成的蛟龙,蛟龙咆哮,电光四射。 巨人右手,握著一柄同样由雷霆凝聚的、造型古朴的巨大战锤,锤头缠绕著密密麻麻的雷纹,散发出毁灭性的波动。 这尊法相一出,威势远超之前的两尊。 不仅体型更加庞大,其散发出的雷霆威压,更是让方圆数十里的天地灵气都產生了剧烈的躁动,雨幕被无形的力场排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 银袍修士的本体,就藏身於这尊巍峨雷霆法相的眉心位置,被层层叠叠的雷霆之力保护著。 他居高临下,俯瞰著下方那道渺小的青色身影,眼中杀机凛然。 “能死在本座的雷法之下,也算你的造化。” 银袍修士淡漠的声音从法相中传出,如同九天雷鸣。 第49章 青衫道骨真雷祖,弹指轻收偽帝尊 银袍修士驱动著庞大的雷霆法相,右手那柄雷光战锤高高举起,无穷无尽的银色雷霆从虚空匯聚而来,缠绕在锤身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要一锤定音,將这个可疑的女修,连同她周围百丈之地,彻底轰成齏粉。 然而,就在他即將挥下雷霆战锤的剎那—— 异变陡生。 他忽然发现,自己体內那如臂使指、运转了数百年的雷霆法力,此刻竟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阻碍一般,变得滯涩无比。 仿佛臣子遇到了君王,本能地感到畏惧和服从,无法升起丝毫反抗乃至攻击的念头。 那原本顺畅流转、即將喷薄而出的雷法神通,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喉咙,硬生生憋在了经脉之中,无论如何催动,都无法释放出去。 “什么?!”银袍修士心中大骇,终於脸色骤变。 他疯狂地催动功法,试图调动雷霆之力,可体內的雷霆之力却如同沉睡的巨兽,对他的命令置若罔闻,反而传来一种本能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和……臣服? 这怎么可能?! 他的雷霆,乃是採集至刚至阳的天雷淬炼而成的九玄银光雷,霸道暴烈,向来只有他驾驭雷霆,何曾有过雷霆“不听话”的时候?! 除非……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瞬间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猛地窜上他的心头。 他猛地低头,看向下方雨幕中,那道依旧平静站立、甚至微微抬起了斗笠、露出一双幽深眸子的青色身影。 雨水顺著斗笠边缘滑落,滴在她肩头,却无法沾湿分毫。她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你……你到底是谁?!”银袍修士的声音从雷霆法相中传出,带著难以掩饰的恐慌,“这……这到底是什么妖法?!” 左清秋轻轻抬了抬斗笠,露出了完整的、偽装之后显得平平无奇的面容。她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嘲弄的弧度。 “这都猜不到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银袍修士的心臟,“我还以为,你会比刚才那两个,聪明一点。” 银袍修士瞳孔骤缩。 猜不到? 不。 他猜到了。 只是不敢置信。 不愿相信。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他的“神通视觉”——一种紫府修士感悟天地大道后获得的、超越肉眼观察的感知能力——仿佛被强行拨开了一层迷雾。 在他“眼中”,下方那个容貌平平、气息微弱的女剑客,其形象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不再是区区一个紫府修士。 而是一尊通天彻地、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伟大的……至尊虚影。 那道虚影周身法则如渊,有无量的紫黑雷光照耀,更有无穷无尽的混沌之气环绕。 仅仅只是一道模糊的虚影,便压塌了万古青天,截断了岁月长河,好似天道规则在显化,主宰世间,诸天共拜。 那道虚影之庞大,脚踩十八层地狱,头顶三十三重天,仿佛宇宙四极,支撑著整片天地。 在这尊虚影面前,自己这四百余丈的法相,渺小得如同巨人脚边的一只萤火虫,微弱得可笑。 “阴雷……果位……”银袍修士的嘴唇哆嗦著,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大脑一片空白。 身为雷法修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尊虚影意味著什么。 那是阴雷大道的显化。 是执掌阴雷权柄的至高存在。 是所以雷法修士需要顶礼膜拜的无上主宰! 自己竟然……竟然在这位存在面前,玩弄雷霆?! 这简直是不自量力! 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让他连思考的能力都几乎丧失。 他想开口求饶,想说“真君饶命”,想说“小人无知”,但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此时,他看见下方那位“女剑客”,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和拇指,在空气中,隨意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声音很轻,很脆。 但在银袍修士听来,却如同末日审判的丧钟。 下一刻,他惊恐地发现,自己那尊耗费无数心血凝练、与自己性命交修的法相,竟然……不受控制了。 不。 不是不受控制。 而是构成法相的、原本与他心神相连的雷霆之力,仿佛听到了至高无上的君王號令,瞬间脱离了他的掌控,自行瓦解。 “不——!” 银袍修士发出绝望的嘶吼。 但一切都晚了。 高达四百余丈的巍峨雷霆法相,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溃散。 无数银白色的电光脱离法相躯干,化作游离的电蛇,在空中胡乱窜动几下,然后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不过眨眼之间,之前威势滔天的雷霆法相,便已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银袍修士的本体,狼狈地从半空中跌落出来,周身再无半点雷霆繚绕,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茫然。 他苦修数百载,引以为傲、视若生命的雷霆之力,此刻却如同最叛逆的叛徒,拋弃了他,甚至……可能反过来,成为了杀死他的利器。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那沉寂的、不再受控的雷霆之力,此刻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开始暴走。 他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想要留住什么,想要向那道身影求饶。 但左清秋只是平静地看著他,眼神漠然,如同看著一只即將被踩死的虫子。 “轰隆隆——!” 银袍修士的身体,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由內而外,猛然炸开。 不是被外力攻击,而是他体內那积累了数百年、精纯而暴烈的雷霆之力,在失去了所有约束和压制后,彻底失控、反噬。 狂暴的银白色雷霆从他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血肉中迸发出来,疯狂地撕裂著他的肉身、经脉、骨骼、內臟和紫府元神。 “啊——!”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加剧烈的雷霆爆炸声淹没。 血雨混合著焦黑的碎肉、断裂的骨茬,伴隨著肆虐的银色电光,向四周迸射。 他的紫府元神,甚至连逃逸的机会都没有,就在这源自自身力量的、最彻底的反噬爆炸中,被撕扯得粉碎,化为最本源的光粒子,消散在风雨里。 一位紫府中期的雷法魔修,就这样,死在了自己最擅长的雷霆之下。 死得憋屈,死得讽刺,死得……毫无反抗之力。 第50章 什么?我打红髮香克斯?(感谢@小黑龙道友提供的章节名) 左清秋抬手,轻轻掸了掸斗笠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挥手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蚊蝇。 她甚至没有多看那团正在消散的血雾和电光一眼,便再次进入飞行状態,向著已经近在咫尺的、被灰黑色瘴气笼罩的阎浮山脉,缓慢飞去。 夜雨淒迷,山林寂寂。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糊味和仍未完全散尽的雷霆气息,诉说著方才那场短暂而诡异、力量层次完全不对等的杀戮。 —— 击杀了第三位拦路的紫府魔修后,左清秋终於抵达了阎浮山脉脚下。 抬头望去,眼前是如同刀劈斧凿般陡峭险峻的黑色山体,在灰黑色瘴气云雾的笼罩下,更添几分阴森诡譎。 一条宽阔却异常陡峭的石阶,如同一条扭曲的巨蟒,从山脚蜿蜒向上,穿过层层瘴气,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黑暗之中。 石阶以某种不知名的黑色岩石铺就,表面湿滑,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蘚,在雨水的冲刷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泽。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那是常年血祭、杀戮积累的怨煞之气与地底毒瘴混合的味道。 寻常炼气修士在此,恐怕撑不过一炷香便要毒发身亡。 左清秋站在石阶起始处,没有立刻飞上去,而是选择了步行。 她將自身的灵力波动牢牢压制在“紫府初期”的层次,甚至刻意模仿出几分鏖战后的“虚弱”和“谨慎”。 然后,她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湿滑的黑色石阶。 “嗒。” 轻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雨夜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沿著陡峭蜿蜒的石阶,向上走去。 步伐沉稳,节奏均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远道而来、需要保存体力的拜访者。 但她的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她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著整座阎浮山脉扩散开去。 金丹真君的神识,何等强大? 一念之间,便可轻鬆覆盖方圆数千里,洞察秋毫。 此刻,她只是稍微展开部分神识,便穿透了层层瘴气、岩石、建筑,將山上的情况,尽数“看”在“眼”中。 山顶,是依山而建的庞大黑色建筑群,便是地罗宗的山门核心。 殿宇林立,风格狰狞,大多以骷髏、恶鬼为饰,魔氛冲天。 此刻,在最高处、也是最宏伟的那座“万魂殿”前的巨大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最外围,是上万名炼气期的魔道弟子,身著统一的黑色劲装,排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虽然大多脸色苍白,眼神惶恐,但在某种强制命令和多年训练下,依旧保持著基本的阵型。 他们手中握著各式各样的魔道法器,刀、剑、幡、旗……闪烁著幽暗不祥的光芒。 在炼气弟子方阵的上空,凌空悬浮著数百名筑基期的魔道修士。 他们气息明显强横许多,大多神情阴冷,眼神凶狠,周身黑气繚绕,各自占据方位,隱隱结成某种战阵,气机相连,散发出不容小覷的联合威压。 而在筑基修士群体之上,更高的空中,赫然悬浮著七道气息格外强横的身影。 七人,皆是紫府中期修为。 他们分散而立,各自占据一方,如同七根定海神针,镇压著下方有些躁动不安的庞大队伍。 这七人形貌各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周身都散发著浓烈的、属於紫府修士的磅礴神威,以及长期浸淫魔道形成的凶戾煞气。 他们的目光,全都死死地盯著山道的方向,显然早已通过神识探测,知晓了山下的动静。 而在万魂殿那高大狰狞的殿门之前,一方以黑色玄玉雕琢而成、装饰著骷髏和厉鬼图案的王座之上,端坐著一道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血红长裙的女子。 裙色鲜艷得如同刚刚浸染了鲜血,在昏暗的烛火映照下,触目惊心。 她容貌极美,却带著一种妖异邪魅的气质,肤色苍白近乎透明,唇色却红得如同涂了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瞳孔是诡异的竖瞳,泛著暗红色的光泽,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 侍立在王座左侧的,是一个身穿粉色长裙、化著浓妆、容貌娇艷却眼神冰冷的女修,同样是紫府中期,气息阴柔诡譎。 而立於王座右侧的,则是一个身形佝僂、老得几乎不成人形、拄著一根白骨骷髏拐杖的老者。 他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眼窝深陷,只剩下两点幽幽的绿光,气息衰败,气血枯竭,仿佛隨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但左清秋的神识却敏锐地察觉到,这老者看似行將就木,其体內却潜藏著一股极其凝练的法力。 紫府大圆满。 而且是停留在此境界不知多少年、早已將魔功修炼到极致的积年老魔。 只是寿元將近,油尽灯枯,真实的战力恐怕已不及巔峰时期的五成。 十三尊紫府。 路上被她斩了三尊,留守山门的,还有七尊,加上王座前的三位,正好十三尊。 左清秋心中迅速盘算。 地罗宗身为与太华门同级別的一流势力,全盛时期,紫府修士的数量应当也在五十上下。 如今,留守的只有十三尊,也就是说,跑了接近五分之四。 看来,叛逃者確实带走了大批核心力量。 导致剩下的这些人,甚至连护宗大阵都无法正常开启。 也好。 人少,意味著可能存在的“变数”也少。 她的神识事无巨细地扫描著山上的一切。 从每个人的气息、修为、站位,到那些隱藏在建筑深处、阵法节点中的隱秘波动,甚至地脉灵气的流向…… 她要求稳,保证一切都尽在掌握。 与之相对的,她同样也能感觉到,山上也有数道强大的神识,正在反覆地、小心翼翼地扫描著她。 尤其是王座上那个红衣魔女,以及她身边那个紫府大圆满的老者,他们的神识最为凝练,带著审视、警惕。 双方都在试探,都在忌惮。 左清秋忌惮的,是地罗宗数万年底蕴可能隱藏的真君级杀器。 那种东西,一旦发动,即便杀不死她,也可能造成极大的麻烦,甚至让她受伤。 所以,她不急於强攻,而是选择用这种缓慢步行、步步紧逼的方式,给予对方持续的心理压力。 时间拖得越久,对方內心的恐惧和猜疑就会越深,决策就可能出现失误,那些需要精密配合、多人操控的终极底牌,发动起来的难度也会越大。 而地罗宗一方忌惮的,则是一位“活著的”金丹真君,究竟拥有何等莫测的手段。 他们从未与这个层次的存在交过手,所有的认知都来自典籍和传说。 未知,才是最恐怖的。 他们同样不敢轻举妄动。 於是,在这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左清秋一步一步,踏著湿滑的黑色石阶,穿过重重瘴气,向著山顶的魔宗核心,不断逼近。 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道上迴响,仿佛死亡的倒计时,敲打在每一个地罗宗门人的心头。 雨,不知何时,又渐渐大了起来。 第51章 一袭青衫斗笠,震慑千军万马 当左清秋终於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站在地罗宗山门那巨大、狰狞、以无数生灵骨骼和金属熔铸而成的铜铸大门前时,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山门高达十丈,通体呈暗铜色,表面浮雕著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狰狞嘶吼的魔怪,以及一些难以理解的邪恶符文。 两扇门扉紧紧闭合,散发出冰冷、沉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肃杀气息。 门后,便是那片巨大的广场,以及广场上黑压压的、严阵以待的魔宗大军。 左清秋在山门前停下脚步。 她没有去看那扇门。 她只是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风雨的声音,又仿佛在感受著什么。 然后,她抬起了右手,轻轻握住了腰间那把青钢剑的剑柄。 没有蓄势,没有酝酿。 只是很简单地,拔剑,向前,一挥。 “鏗——!” 清越的剑鸣,在雨夜中骤然响起,却並非高亢嘹亮,而是一种极其凝练、仿佛能割裂灵魂的锐利声响。 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细不可见的紫黑色剑光,自剑刃处迸发,带著一种无物不斩、无坚不摧的恐怖意境,轻飘飘地,斩在了那厚重无比的铜铸大门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芒万丈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嗤”声。 仿佛热刀切入了凝固的牛油。 那道紫黑剑光,如同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铜门之中,从左至右,斜著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然后—— “轰隆——!” 十丈高的铜铸大门,沿著剑光划过的轨跡,齐整无比地……斜著裂成了上下两半。 上半截沿著平滑如镜的切口,缓缓向前倾斜、滑落,最终轰然砸在门前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激起大片烟尘和碎石。 切口处,光滑如镜,甚至能映照出后方广场上魔修们惊骇欲绝的脸庞。 这还没完。 左清秋手腕轻轻一抖,青钢剑挽了个剑花。 “嘭——!” 那残存的下半截铜门,以及两侧连接山体的厚重门框、石壁,仿佛內部被埋设了无数炸药,在同一时间,由內而外,轰然炸裂,化作无数大小不一的铜块、碎石,如同暴雨般向著广场內部激射而去。 烟尘冲天而起,混合著雨水,形成一片浑浊的雾靄。 当烟尘稍微散开些许,门內门外的景象,终於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彼此眼前。 一边,是孤身一人,青衫斗笠,手持一把普通青钢剑,静静站立在破碎门扉废墟前的左清秋。 另一边,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严阵以待的上万魔修大军。 炼气如林,筑基如云,七尊紫府魔头悬浮高空,如同七座魔神之山。 更后方,王座之上,血裙魔女与粉裙女修、枯槁老者,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一边是绝对的“寡”。 一边是极致的“眾”。 然而,那“寡”的一方,仅仅是一人一剑,静静站在那里,所带来的无形压迫感,却仿佛比对面那“千军万马”的景象,还要沉重千万倍。 空气,凝固了。 雨声,仿佛都消失了。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那道青色身影时,无法抑制的心跳声。 可能是在山道上缓慢行进而积蓄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也可能是左清秋一剑破门的威势太过骇人,更可能是之前三位紫府同门诡异而迅速的死亡给了他们最直接的警告—— 这一次,地罗宗留守的魔头们,没有再像寻常反派那样,上来先废话一通,彰显存在感,或者试图以势压人,劝降恐嚇。 他们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符合魔道风格的方式—— 动手。 杀! 几乎是左清秋身影完全显露在广场前的同一剎那。 悬浮在筑基修士上方的七尊紫府中期魔头,仿佛事先演练了无数遍,极其默契地,同时爆发。 “轰——!” 七道顏色各异、却同样磅礴暴戾的紫府气息,如同七座沉寂的火山同时喷发。 恐怖的紫府神威搅动风云,將上方的雨幕都冲开七个巨大的空洞。 七尊高达四百余丈、形態各异、却同样狰狞恐怖的紫府法相,几乎在同一时间,於他们身后凝聚、显化。 煌煌魔威,如同七尊太古魔神自沉睡中甦醒,降临此间。 连脚下的大地,都在法相现世的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隆隆的沉闷震颤。 雨水落在这些庞大的法相之上,瞬间被蒸发成滚滚白气,繚绕升腾,更添几分魔神临世的恐怖与神秘。 七尊法相,形態迥异,却都充满了魔道宗门特有的诡异与凶戾气息: 有水法道统魔修,法相通体由幽蓝近乎黑色的水波构成,脚下踩著一头狰狞的玄龟虚影,腰间缠绕著一条鳞甲森然、头生独角的巨大蟒蛇。 水波法相面目模糊,唯有双目如同两团旋转的深邃漩涡,仿佛能吞噬一切灵魂。 有土法道统魔修,法相身躯由灰黄色的、如同厚重山岩的土石构成,高达四百五十余丈,最为雄壮。 法相生有三个头颅,正面是威严的人面,左侧是暴怒的狮面,右侧是阴鷙的鹰面。 身躯生有六条粗壮无比的手臂,各持刀、剑、盾、锤、斧、鉞六般兵器,挥舞间有山崩地裂的虚影相隨。 有火法道统魔修,法相双头四足,通体赤红,由流动的熔岩与永不熄灭的黑火构成,生有八条手臂,每条手臂的掌心都有一只狰狞睁开的火焰邪眼,喷射出扭曲的黑火射线。 有金法道统魔修,法相是个身著铁甲的铁人,身躯半人半鬼,全身睁开无数不断咬合的铁嘴,由无数扭曲的阴影和尖锐的金铁之气构成,手中握著一柄巨大无比的死亡镰刀。 有木法道统魔修,法相则是由无数疯狂舞动的荆棘和鲜艷欲滴的妖异花朵/构成的树人,荆棘上开著色彩斑斕、却散发著致命甜香的花朵,花蕊深处隱约可见扭曲的人脸。 有外道尸法魔修,法相形如放大了无数倍的、腐烂了大半的龙伯巨人尸骸,尸骸周身流淌著墨绿色的脓液,散发著令人作呕的尸臭和疫病之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污染。 有外道幻法魔修,其法相最为诡异,由无数面不断破碎又重组的镜子构成一个散光镜人,镜面中倒映著光怪陆离、扭曲疯狂的景象,让人望之头晕目眩,神魂不稳。 七尊形態各异却同样恐怖绝伦的紫府法相脚踩山脚下的大地,比山脉还要伟岸的身形包围了整座阎浮山,如同七尊復甦的太古魔神,俯视著站在广场上“渺小”的左清秋,就宛若巨人俯视桌子上的蚂蚁。 煌煌魔威连成一片,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波衝击著她的仙元力场,似乎要將她这粒“尘埃”彻底碾碎、淹没。 这还没完。 第52章 请速速把魔道妖女打到善墮(感谢@曦九幽道友提供的章节名) 就在七尊法相现世的同时,侍立在王座左侧的那位粉裙女修,娇叱一声,身形化作一道粉色流光,飞掠到那上万炼气弟子和数百筑基修士组成的庞大金字塔方阵上空。 她双手急速舞动,打出道道玄奥的粉色法诀,口中吟唱著古老而邪异的咒文。 “全宗听令,结【万魔归流阵】!” 隨著她最后一声厉喝,下方那庞大的方阵中,所有炼气、筑基魔修,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著精血和法力的血雾。 血雾升腾,迅速被粉裙女修引动的阵法之力吸收、吞噬。 “嗡——!” 一道直径超过千丈的、由无数血色符文构成的巨大阵法光幕,在方阵上空骤然亮起。 光幕猩红刺目,散发著浓郁到极致的血腥气和邪恶的献祭之力。 所有炼气、筑基修士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但他们喷出的精血和法力,却通过阵法,疯狂地匯聚到粉裙女修那平坦的小腹中。 “吼——!” 粉裙女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与狂暴的咆哮。 与此同时,她的气息,如同坐了火箭般疯狂暴涨。 紫府中期……紫府中期巔峰……紫府后期……紫府后期巔峰…… 最终,悍然突破某个界限,达到了紫府大圆满的层次。 虽然这种依靠阵法外力强行提升的境界虚浮不稳,且持续时间有限,但此刻爆发出的威压,却真实不虚,甚至比那七尊法相加起来还要恐怖。 在她身后,虚空扭曲,一尊高达千丈、几乎触及上方云层的巍峨法相,缓缓凝聚。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这尊法相通体呈古铜色,仿佛由某种神铜铸造,生有四面,分別呈现喜、怒、哀、乐四种极端表情,诡异无比。 法相生有八条手臂,各持铜钟、铜鼓、铜鈸、铜铃等法器,周身有无数繁花盛开、又瞬间凋零的异象环绕。 八尊魔神法相。 七尊四百余丈,一尊千丈。 如同八座太古魔山,屹立於天地之间。 它们散发出的魔光交织在一起,將整个阎浮山顶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如同无边魔域降临人间。 磅礴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席捲四方,连四周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空间壁垒不断撕裂又癒合。 雨水早已被彻底蒸发殆尽,只有滚滚热浪和邪恶的气息在翻腾。 在这八尊顶天立地、如同神话中走出的至尊魔神包围下,站在黑石板广场上、手持一把凡铁青钢剑、头戴斗笠的左清秋,渺小得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视觉上的对比,强烈到令人窒息。 然而,被包围的“尘埃”,却似乎毫无所觉。 她甚至还有閒心,用两根手指,轻轻抚摸著手中青钢剑那粗糙的剑身,仿佛在检查这把价值二两玄铜的武器,是否在刚才劈开铜门时卷了刃。 然后,她微微抬起头,用空著的那只手,轻轻抬了抬斗笠的边缘,露出了一双被阴影遮住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深邃,倒映著周围八尊魔神法相的煌煌魔光,却没有丝毫恐惧、慌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眼前这毁天灭地般的阵仗,於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拙劣而喧闹的马戏团表演。 “这欢迎仪式,”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清冷,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雨的喧囂和魔神法相的轰鸣,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还真是……隆重啊。” 她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却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 “现在……” 她的目光,无视八尊魔神法相,直接落在了后方王座上那红衣魔女,以及她身边老者的身上。 “……还请借诸位的首级一用。”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八尊正在酝酿雷霆一击、或已举起魔兵、或已张开巨口的魔神法相,动作同时僵住。 不是被阻挡,不是被禁錮。 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无法理解的状態。 下一刻—— “噗嗤——”“噗嗤——”“噗嗤——”…… 一连串极其轻微、却又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切割肉体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八尊法相的核心部位,也就是那八位紫府魔头本体藏身之处传来。 声音很轻,在法相的轰鸣和风雨的喧囂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所有亲眼目睹接下来一幕的人,心臟都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他们看到—— 那七尊悬浮空中的紫府中期魔头,以及那位依靠阵法强行提升到紫府大圆满的粉裙女修…… 他们的脖颈上,毫无徵兆地,同时出现了一道细如髮丝、却环绕整个脖子的血线。 血线迅速变粗,渗出暗红近黑的魔血。 然后—— “轰!”“轰!”“轰!”…… 不是八声,而是仿佛无数声叠加在一起的、沉闷而暴烈的轰鸣。 八道狂暴到极致的雷霆电光,自那八道血痕中猛然迸发。 紫黑色的电蛇疯狂窜动,瞬间钻入他们的脖颈伤口,然后如同最贪婪的饕餮,向著他们的头颅、胸腔、四肢百骸、乃至紫府元神的所在处,疯狂蔓延、肆虐、炸裂。 “咔嚓、咔嚓、咔嚓……” 骨骼化为齏粉,內臟搅成肉糜,经脉寸寸断裂,紫府元神被撕裂湮灭…… 八位紫府魔头,甚至连一个表情都来不及变化,就在这诡异而暴烈的雷霆之力中,瞬间形神俱灭。 八具残破不堪、焦黑冒烟、甚至难以辨认原本形態的无头尸体,如同破败的玩偶,从他们原本高高在上的位置直直坠落。 “嘭。”“嘭。”“嘭。”…… 沉重的落地声接连响起,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尤其是那粉裙女修的尸体,不偏不倚,正好砸落在那庞大的、由炼气和筑基修士组成的金字塔方阵中央。 “啊——!” 短暂的死寂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惊恐尖叫和崩溃嘶喊。 那粉裙女修的尸体,从千丈高空坠落,如同陨石天降,在密集的人群中硬生生砸出一个直径超过十丈、深达数尺的恐怖大坑。 残肢断臂混合著焦黑的碎肉和內臟,溅射得到处都是。 至少上百名倒霉的炼气魔修,在这一砸之下,当场见了太奶。 更多的人被衝击波掀飞,筋断骨折,吐血不止。 血腥味、焦糊味、还有那无法言喻的、对未知死亡的极致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他们看到了什么? 在他们眼中,如同太古神山般永恆不朽、高高在上、执掌生杀大权的长老们、主事们……那八尊顶天立地、散发出毁天灭地威势的紫府法相…… 甚至没能撑过三息时间。 甚至没看到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脖子上出现血痕,然后体內雷霆炸开,再然后就这么…… 死了? 第53章 笑蜉蝣爭渡天门,看红衣山鬼籙文 法相熄灭,尸体坠落。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太超出理解。 这就是……紫府真人与金丹真君之间存在的差距吗? 云泥之別? 不。 这根本就是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是凡人试图理解神灵手段时的绝望与荒谬。 “神!她是神!”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句,彻底点燃了恐慌的引信。 “逃啊!” “长老主事们都死了!快跑啊!” “宗主救命!大长老救命!” 哭喊声,尖叫声,践踏声,兵器丟弃声…… 混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捲了整个广场。 原本还算整齐的方阵,顷刻间土崩瓦解。 上万炼气、筑基魔修,如同没头苍蝇般,向著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互相推搡、踩踏,只为离那道依旧静静站立的青色身影,远一点,再远一点。 秩序,崩溃了。 战意,瓦解了。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无法理解之存在的敬畏。 左清秋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混乱的气流吹动分毫。 她只是缓缓收回了抚摸剑身的手指,收剑入鞘,然后,轻轻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前方崩溃混乱的人群,越过满地狼藉和残肢,最终,笔直地落在了万魂殿前,那黑色王座之上。 落在了那身穿血裙、此刻脸色依旧平静、仿佛眼前的混乱不存在一般的魔女身上。 也落在了她身旁,那位拄著骷髏拐杖、佝僂著身体、气息衰败、眼神却依旧幽深如古井的老者身上。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左清秋握著青钢剑的手,微微鬆了松。 心中,那根一直紧绷著的、提防著对方可能存在的真君级杀器的弦,终於稍稍鬆了一丝。 再厉害的杀器,也只是工具。 终究,是需要人来发动,来操控的。 如今,十尊紫府,已去其八。 只剩下一个寿元將尽、气血枯竭的紫府大圆满老者,和一个心性虽然偏执却缺乏足够底蕴的紫府中期魔女。 两个人……还能发动那种需要多人精密配合、甚至可能付出巨大代价的终极底牌吗? 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换句话来说,接下来她已经不用再束手束脚了。 只能说,她扮猪吃虎的策略非常成功。 儘管明知道她是真君,但因为她表面上显示的修为只有“紫府初期”,所以这些魔头还是会下意识地把她当成紫府修士看待,用紫府修士的方式来对付她。 但他们又怎么想到,真君和紫府之间的战斗方式已经截然不同了。 用紫府的手段来对付真君,他们不死,谁死? 左清秋缓缓迈步。 她踏过破碎的铜门残骸,踏过湿润的黑石板,踏过蔓延的血泊和散落的残肢,一步一步,向著那万魂殿前的黑色阶梯走去。 所过之处,崩溃逃窜的低阶魔修如同见到了最恐怖的瘟神,拼命向两旁躲闪,让出一条宽阔的、却瀰漫著血腥与恐惧的道路。 无人敢拦。 甚至无人敢直视。 终於,她走到了广场的尽头,身影停在了那通往万魂殿的、同样以黑色岩石铺就的阶梯前。 雨水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冲刷著台阶上的血跡,却冲刷不掉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绝望。 左清秋微微抬首,斗笠下的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座上的魔女,又扫过她身旁垂首闭目、仿佛睡著了般的老者。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得令人心寒: “现在,轮到你们了。” 青钢剑在她手中,发出微微的颤鸣。 “有什么手段,儘管使出来吧……” —— 左清秋那平淡却冰冷如铁的最后通牒,在万魂殿前空旷的台阶上迴荡,混合著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每一个倖存者的心头。 台阶下方广场上,炼气、筑基魔修们崩溃逃散的哭喊与践踏声尚未完全平息,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焦糊与绝望的气息。 八具紫府魔头的无头尸体横陈在地,焦黑扭曲,仍在微微冒著青烟,如同八座沉默的墓碑,诉说著刚才那场诡异而彻底的屠杀。 台阶之上,王座之前。 对於左清秋那近乎宣判的话语,夏竹只是平静盯著她,一言不发。 而一直如同雕像般沉默的崔轂佪,却在此时,动了。 他缓缓地,向前挪动了两步。 枯瘦如同鸡爪、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握著那根骷髏拐杖,步履蹣跚,仿佛隨时会跌倒。 他抬起头,用那双深陷眼窝中、仅剩两点幽幽绿光的眸子,看向台阶下方十步外、青衫斗笠、持剑而立的左清秋。 忽然,他咧开嘴,发出了一阵嘶哑、乾涩、如同破风箱拉扯般的笑声。 “嗬嗬……嗬嗬嗬……” 笑声在空旷的台阶上传开,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一位……活著的真君吶……”崔轂佪止住笑声,声音嘶哑,仿佛砂纸摩擦著石头,“没想到……老朽活了將近一千二百年,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居然……居然还能在临死前,见到一位活著的真君……嗬嗬……真是……三生有幸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微微摇头,枯槁的脸上皱纹堆叠,表情似哭似笑。 但下一刻,他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与某种近乎癲狂的决绝。 他那双幽绿的眸子,猛地迸射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住左清秋,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可惜啊……” “老朽我……天生就是个臭要饭的贱命。爹娘死得早,在破庙里跟野狗抢过食,在乱葬岗跟饿鬼爭过骨头。” “这条命,早就该烂在臭水沟里了……” “如今,大限將至,油尽灯枯……能在临死前——” 他猛地將手中那根骷髏拐杖,重重一顿地面。 “咚——!”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以拐杖顿地处为中心,轰然盪开。 並非声音的传播,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直接作用於地脉、作用於整座阎浮山的震盪波。 “——拉一位真君下黄泉……” 崔轂佪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冰冷,也无比疯狂。 “我崔轂佪感到……” “荣幸之至!” “荣幸之至”四字出口的剎那。 “嗡——!” 整座阎浮山脉,仿佛从亘古的沉睡中,被瞬间惊醒,发出了低沉、宏大、充满不祥意味的嗡鸣。 以崔轂佪顿杖之处为起点,无数道猩红如血、复杂玄奥到极致的符文,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自黑色岩石铺就的地面、台阶、墙壁、甚至虚空中,骤然浮现、亮起、蔓延。 速度之快,远超想像。 不过眨眼之间,这些猩红符文便已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覆盖了整座阎浮山顶、乃至向著山体深处急速蔓延的血色光网。 不,不是光网。 而是一座庞大到难以想像、以整座阎浮山脉为根基、早已不知布置了多少岁月、此刻被彻底激活的…… 血祭大阵! “阵起——!” “诛仙——!” 崔轂佪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 最后一个音节出口的瞬间,他猛地张开双臂,仰头向天。 周身那衰败的紫府大圆满气息,如同迴光返照般疯狂爆发,尽数注入脚下的血色大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