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第001章 核心造反团队 李祐穿越了。 原主也叫李祐,是唐太宗李世民的第五个儿子,被封为齐王。 贞观十七年三月(公元643年),李祐正式起兵谋反。 齐州附近的百姓,被王府亲兵驱赶入城。一场可怕的暴乱,就此拉开帷幕。 …… 齐王府。 看著周围醉得东倒西歪的那些古代猛男,李祐心中五味杂陈。 原本下班之后,他正跟几个好哥们儿聚在一起喝酒,结果一不小心喝大了。 两眼一睁,穿越大唐。 之前肝病科的那位王医生曾经告诫自己,年轻人没事儿乾的话,可以先谈谈恋爱,別老是跑出去喝大酒,自己怎么就没听进去呢? 穿越就穿越,好歹能重活一世。 但问题是,与自己同名的大唐齐王李祐,並不是个聪明人。 这孩子放著荣华富贵不去享受,非要起兵谋反! 而齐王要面对的那位爷,是大唐王朝的第二位皇帝,李世民。 此人的文韜武略,放在整个华夏五千年的歷史上,都能排到前五之列。 李祐酷爱歷史,是个狂热的歷史发烧友。 对於歷史上这位跟自己同名同姓的齐王,李祐其实是很感兴趣的。 关於他的史料不多,但却勾勒出一个十足愚蠢的反王形象。 “……祐遂出就擒,余党悉伏诛。行敏送祐至京师,赐死於內省,贬为庶人。国除。寻以国公礼葬之。”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李祐束手就擒,其党羽全部伏诛。杜行敏將他押解到长安,被贬为庶人,並且赐死。最后用国公的礼仪予以安葬。 想到这里,李祐急得双手直挠头。 不,我真的不想被赐死啊! 问题是,这位愚蠢的齐王,已经“发动”治下百姓,开始造反了。 如此艰难的穿越局面,难道就没有金手指来帮助我吗? 李祐开始呼唤金手指。 穿越者的伙伴,造反者的明灯,快快现身…… 但……毛都没有。 別说金手指了,连词条都没有。 甚至都没有大仓库,大超市,大奔,大泥罐车,大擼子。 啥都没有。 难道就只能依靠蓝星义务教育的这些文化常识,来跟整个大唐王朝对掏吗? 此时大唐王朝的掌舵人们,要么是关陇贵族,要么是山东世家,俱都是时代的精英。 论单打独斗,他们並不怵你;论行军布阵,他们更比你强! 尤其是李世民,此人除了不是文学家,其军事家和政治家的名號绝对是稳的。 李祐捫心自问:兄弟,你拿什么来跟他斗? …… 环顾四周。 堂上推杯换盏的这些武夫和死士,就是他的核心造反团队。 其中最勇猛的,有四个人。 燕弘信、燕弘亮兄弟俩,是舅舅阴弘智派来帮助他的。 昝君謨、梁猛彪,这二位擅於骑射的猛士,则是齐王自己收服的。 在这四个人里面,也就燕弘信有点头脑。 其余三个,都是武夫。 他们只知杀人,却不知为何杀人,杀人的后果是什么。 李祐越想越心焦。 自己……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当然,这种想法有些过於消极。 大唐都城长安,距离齐州的直线距离是1800里。 即便他李世民要发兵討伐,也得有阵子才能打到这儿。 燕弘亮见自家主公面色忧虑,便隨口说道:“大王不用担心,我们这些人,以右手举酒痛饮,以左手为大王砍杀,不日便能杀到长安!到那个时候,您就是整个大唐的主宰,而我们这些人,都將成为新的国公!” 一言既出,参加宴会的十几位壮士,纷纷欢呼起来。 李祐闻言,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不禁想起了四大名著水滸传里的经典语录。 今朝都没事了,哥哥便做皇帝,卢员外便做丞相,我们都做大官,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却不强似在这里鸟乱! 说也巧了,当年水滸好汉们聚眾作乱的场子,八百里水泊梁山,也离著齐州不远。 李祐心想,就如今这个局面,若能有宋押司、吴学究给自己出谋划策,有卢员外、林教头给自己统领兵马,有柴大官人为自己整顿经济,有公孙道长为自己呼风唤雨,外加铁牛,鲁智深、武松、燕青、时迁等一眾狠人,说不定还能与李世民扳扳手腕。 …… “来啊,大王,请满饮此杯!” 看到燕弘亮递过来的酒杯,李祐没有拒绝。 现在……也只能先喝杯小酒压压惊了。 千年前的甘甜酒水入腹,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间荡漾开来。 李祐不由得瞧了瞧手中的酒杯。 没想到,大唐的酒水,居然如此好喝。 李祐的心情,稍微变好了一些。 人总得有点儿乐观主义精神不是? 你李世民就是想要赐死本王,也得过段时间才行。 李祐开始与自己的手下们推杯换盏。 就在这时,有个身材魁梧,面色阴冷的傢伙,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齐王麾下稍有头脑的大將,燕宏亮的大哥,燕宏信。 燕宏信身后的几名卫兵,押著一个文士装扮的年轻人,还有一位妙龄女子。 “大王!” “哦,是弘信啊,快来快来,咱们一起喝!” 燕宏信眉头一皱。 “大王,我刚刚捉了杜行敏。他带著小妾,妄图逃离王府。” 此言一出,殿中登时一静。 李祐看著眼前的这对男女,不由皱起了眉头。 杜行敏是齐王府的兵曹官,手下管著上百號人马。 李祐不禁想起,在真实歷史上,最后出卖並抓住李祐的人,正是这个杜行敏。 此子,断不可留。 李祐站起身,来到杜行敏面前。 “杜兵曹,这么晚了,你要逃到哪里去啊?” 杜行敏赶紧跪下:“大王,我不是要逃……而是……而是要为您联络一位重要人物!” “这么说,你並非奸贼,而是本王的忠臣?” “卑职……卑职永远忠於大王!” “行了,说话怎么那么肉麻……你口中那位重要人物是谁?” “是……是万有商行的佟掌柜,他家资巨万,愿意襄助大王!” 李祐蹲下来,盯著杜行敏。 后者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 “抬起头来,看著本王!” 杜行敏的头抬了起来。 但,下一瞬,他的肚子就被长剑洞穿。 旁边的女人高声尖叫起来,暖流从腿间流下,润湿了她的裙子,散出一股子尿骚味儿。 李祐慢慢地,將长剑从杜行敏的身体里拔了出来。 后者死不瞑目,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李祐。 “原来,这就是杀人的滋味。” 隨著杜行敏的死,巴西丛林中的美丽蝴蝶,开始扇动翅膀。 眼下,李祐至少可以明確一点。 即便造反失败,抓住自己的那个人,也绝不会再是杜行敏这廝。 因为死人只会慢慢腐烂,变成微生物的养分。 第002章 军营中的可怜百姓 卫兵们將杜行敏的尸体拖了下去。 燕宏信拔出钢刀,抵在女人的脖子上。 只要齐王一声令下,这个女人的生命就会终结。 而旁边喝多了的梁猛彪,对杜行敏的这名爱妾產生了某种兴趣。 不得不说,能让咱们杜兵曹,在逃亡时都要带上的女人,確有其傲人之处。 “大王,这女人死了怪可惜的,不如就赏了我吧!” 梁猛彪直接小脑控制大脑,向李祐提出要求。 燕宏信见李祐面色不愉,连忙道:“彪子,连这种女人你都想要,脏不脏?” 李祐则是摆摆手,他现在担心的根本不是女人。 “猛彪啊,既然你想要,那就给你。” 梁猛彪闻言大喜。 “多谢大王!” 闭目待死的女人,听到这里,双眼迸发生的希望。 她用那一双媚眼,直勾勾盯著梁猛彪看。 彪子被眼睛勾著,颇有些意动,便要上前拉女人。 却听齐王道:“你们四个,且隨我来!” 梁猛彪停住了躁动的手。 主公的召唤和命令,比男女之事重要得多。 不过,彪子还是给女人递了一个眼神:等我哟。 隨后,他跟在燕宏信、燕宏亮、昝君謨后面,入后庭议事。 …… 李祐站著。 而四名壮汉则採用跪坐的姿势。 这是唐朝人在正式场合的正式坐姿。 需要用臀部抵住脚后跟,上身挺得笔直。 虽然此时早已出现了高脚椅之类的东西,但主僕议事,礼仪不可轻忽。 “诸位,本王先问你们一句话:若唐军大举来攻,能不能打贏!” “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肯定能!” “愿为大王效死!” 见几员猛將俱都信心满满,李佑差一点就要骂出声来。 到底是谁给你们的勇气? 几个人里面,也就燕宏信没有表態。 “宏信,你说!” “大王,臣想过,若朝廷只派一路偏师来攻,我们肯定能守住。”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大王所言甚当!” “那我问你,如果是李勣那样的名將,率十万偏师,你能替本王挡住吗?” “臣……臣自当勉力为之……” 眼见燕宏信支支吾吾,李祐不禁嘆了一口气。 军事家,无不是在千军万马中锤炼廝杀而得,一將功成万骨枯。 因为他们见得多,杀得多,所以才造就了这些傢伙在战场上的绝对自信。 敢以八百壮士踏营而不死者,方为上將军。 这种事儿,霍去病干过,项羽干过,张文远干过,李世民也干过。 若没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绝对自信,那就决不能自称为军事家。 如果燕宏信刚才的回答足够凶狠,足够果断,说不定他还能有点机会。 此时的燕宏信,很显然是信心不足的。 这也不能怪他,只能怪齐王自己太过狂妄。 “大王,眼下李世民……皇帝准备出征高句丽,能打的精兵都准备开往关外。臣估计,就算是平叛,也绝不会有十万之眾。” 听到燕宏亮的提醒,李祐眼前一亮。 贞观十六年,高句丽权臣泉苏盖文发动政变,取得该国的统治权。 贞观十七年,高句丽联合百济,攻击新罗,大唐使节劝降未果。 贞观十七年四月,大唐皇帝李世民下詔,出兵高句丽。 也就是说,此时因为朝鲜半岛的紧张局势,大唐的军事重心在北边。 但问题是……现在是贞观十七年三月。 李祐忍不住,在心里骂出了声。 我的齐王大兄弟,要是您能晚起兵哪怕一个月,形势也会大有不同! 现在,如果北边的军报和山东齐王叛乱的消息同时出现在李世民的案头,该怎么选? 对於李世民这个级別的政治家来说,这很容易。 攘外必先安內。 实际上,战爭需要准备时间,在古典农耕文明,这个时间可能会比较长。 李世民真正准备好,去解决高句丽问题时,已经是贞观十八年。 而再过四年,也就是贞观二十三年的五月,李世民自己也驾崩了。 齐王李佑若能隱忍六年,只需要短短的六年,等上个时代的太阳落下山巔,再去发动叛乱,成功率便会高上不少。 那个时候的皇帝,就会换成晋王李治。 连自己老婆武曌都压不住的发麵团李治,肯定比铁骨錚錚的李世民好对付。 李祐摇摇头,將这些无关紧要的史料拋诸脑后。 重活一世,谁都不想死。 眼下,必须要尽最大可能,提升自己的存活率。 只有活著,才会有好事发生。 …… “咱们现在有多少兵?” “呃……两三万肯定是有的……” “连手上的兵马数量都没个准儿,还想造反?造个屁!” 眼见齐王发怒,四名壮汉都坐不住了,连忙跪下。 李祐深吸一口气:“咱们的大营在哪里?” “就在城东,我叫高顺他们看著呢。” “现在就去点兵!” 李祐已经没有丝毫喝酒的心思,他要立即著手解决人身安全问题。 见齐王风风火火的样子,四位心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干活。 路过前厅时,也不忘吆喝其他人。 “还愣著干嘛,赶紧跟上!” 前厅喝酒的那些壮汉,立即放下醇酒妇人,追了上去。 陪酒的女人们,开始收拾桌上的剩酒和剩菜。 那位因为美貌而侥倖存活的杜行敏小妾,也加入进去。 她在收拾东西的同时,还不忘往嘴里塞点儿吃的东西。 刚才跟著前夫,跑的太急,受了惊嚇,亟需一些食物来补充能量。 …… 城东大营。 齐王府的起兵虽然仓促,但齐州城內官方的武装力量,业已倒向齐王李佑。 原主李祐虽然不济事,但他在齐州的这几年,仗著地位和財帛,还是收买了不少人心。要知道,在古典社会,底层民眾对於天潢贵胄,存有本能的敬畏。有些底层上来的人,可能真的以为李祐是个可以依靠的主子,所以才宣誓效忠於他。 起兵之际,为了壮大声势,李祐麾下的士兵开出城外,將周边的百姓驱入城內,逼迫他们追隨齐王造反。燕宏信口中的“两三万人”,说的就是这些百姓。 李祐进入营中,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血腥味和汗腥味混杂的气息。 有些不服管教的人被绑在柱子上。 拿著鞭子的士兵正在抽打他们。 “还想逃?信不信老子抽死你!” 李祐没有制止行刑的士兵,而是就著火把,四下里看了看。 大营里的很多人都是席地而臥,有不少的老者和孩子。 通过这些睡著的人的衣著和面貌,李祐第一次体会到到贞观时代底层百姓的生活状態。 大部分人还是有衣服穿的,但衣服上基本都存有补丁,而且衣服也很单薄。 从营养状况来看,长得壮的比较少,瘦子居多。 可见食物的供应並不见得有多充足,这毕竟是一个生產力低下的农业时代。 李祐心中暗嘆:想靠著这些人去跟唐朝的正规军硬碰硬,亏你齐王想得出来。 “去,把能用得著的人都叫过来,本王要问话。” “诺!” 第003章 五姓七望与关中四姓 很快,李祐所说的“用得著的人”,就聚拢过来,总共有五十多个。 如果说眼下的这些乌合之眾,勉强能算作一支军队的话,李祐便是这支军队的统帅。燕宏信、燕宏智、昝君謨、梁猛彪四人属於將领一级。 而这帮刚刚聚拢过来的傢伙,就是队伍的校尉级军官。 里面领头的那个,叫做高顺。 “高顺!” “末將在!” “营中共有兵马几何?” “……回大王,小人不知!” “粮草够几日使用?” “回大王,小人不知!” 看著眼前一脸懵逼的高顺,李祐知道,自己已经没必要再问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隨后开喷。 “你们在跟著本王造反!” “造反是要掉脑袋的!” “现如今將不知兵,兵不知將,咱们还有閒心聚在一起喝酒,嫌命长吗?” “你们是不是觉得,那长安的禁军,羽林军、龙武军、神武军,都是泥捏的,水做的?而你们一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刀枪不入,铜头铁臂?” 眼见齐王发怒,周围將佐全都跪了下去。 这个时候的长幼尊卑观念非常强。 而且这些领头的都算是齐王府的家臣,生死荣辱都在齐王身上。 “高顺,本王赏你二十军棍!昝君謨,你来打!” “诺!” 昝君謨不敢怠慢,抄起军棍就往高顺身上招呼。 二十军棍下去,高顺直接被打晕了。 昝君謨给旁边的兵勇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將高顺拖了下去。 “今天晚上不许睡觉,立即清点兵马粮草!” “诺!” 隨著李祐一声令下,整个军营立马就乱了起来。 吵闹声,鞭打声,不绝於耳。 “军爷,这么晚了,咱们又要干什么……哎呦……” “赶紧的,给老子滚起来,列阵!” “军爷,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你没吃饭?老子也没吃饭!” …… 前后花了一个多时辰,也就是三个小时,方才列阵完毕。 很多百姓虽然站在队伍里面,但还是不住地打盹儿。 部分百姓因为没吃饭,爬不起来,根本没能力列阵。 唐军队伍中最小的编制单位是“火”,一个火是10个人。 火上面是队,一个队是50个人。 队上面是营,一个营的人数是500-1000个人。 大约三个营可以组成一个军,军的人数是3000人左右。 唐朝中央的北衙六军,分別是: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左右神武军。这些军的人数就在3000-4000不等。“军”已经是比较大的建制单位,而军上面还有个“行军”。 “行军”是指战时组建的野战军。一个標准的行军,下辖中军、左右虞侯军、左右厢军等军级单位,总人数大约在2万人。2万人的队伍,即便是现代,都是很庞大的人数。 李祐看著下面这些狼狈非常的“营”,不由得想起某电视剧里的一句话。 我从来没有见过人民,我只见过一个个的人。 就因为上位者在某个时刻所迸发出来的野心,这些贫苦的人,就要像牲畜一样,被驱赶集中起来,晚上不能睡觉,整整齐齐地站在这里,接受清点。 “大王,终於点清楚了!” “总共是是十八个营,每营500人,合计9000兵丁。” “粮草呢?” “这个……大王,咱们不是在清点人数吗?” 李祐捏了捏拳头,將发火的欲望轻轻按下。 好吧,他们能理出一个具体的人数,已经算是天大的进步。 李祐来到行伍之前,借著火光,观察他的“士兵”。 年迈的老者,懵懂的孩子,虚弱的中年人……很多人根本就打不了仗。 李祐从中挑出几个虚弱的“样本”,指著他们,吩咐左右。 “照著这几个人的样子,將老弱幼童挑出来,叫他们回营去。剩下的继续列阵。” “诺!” 刚刚列好的队伍,又开始出现混乱。 老弱被挤出去之后,只剩下十一个营,5000多人。 “梁猛彪、昝君謨,你二人负责,將这5000人要与老弱分开管制。” “诺!” “宏信,宏智,你二人速去清点粮草!” “诺!” 吩咐下去之后,李祐脑海中的倦意袭来,在营中胡乱找了个地方歇臥。 ……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李祐醒了过来。 这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一个清晨,整个人还是有些恍惚。 “大王,咱们营中的粮草,共有两千六百余石。” 燕宏智、燕宏信兄弟二人,红著血丝,来向齐王报告。 李祐拍拍他们的肩膀:“你们俩辛苦了。” 两千六百石粮食,按每人每月1.5石的口粮来算,只够5000人吃10天。 也就是说,10天之內,如果李祐没有成势,不等朝廷的大军来攻,他自己的队伍內部,就会因为粮草不济而乱掉。 李祐闭上双眼,开始思考。 必须想一个办法来破局,扭转眼前的劣势。 “大王,要不……咱们再问裴大人借一些粮食?” 李祐猛地睁开眼:“裴大人?裴大人是哪个?” 燕宏智、燕宏信兄弟二人交换了奇怪的神色。 大王怎么连裴大人是谁都不知道了? “裴大人,就是咱们齐州的刺史,裴洪。” “他手里有粮食?” “呃……大王你忘了,裴刺史为了支持咱们,將官仓里的粮食借了一半出来,总共……对,总共三千石。” 李佑闻言,哭笑不得。 “感情咱们造反用的粮草,居然是从官府借来的。借就借罢,还他妈的只借了一半……我说,你们是真心要造反,还是在玩过家家?你们怎么就不去抢呢?” “抢?大王,咱们到底是借还是抢……” “借借借,借你妈个头!” “我们是在造反!我们要把天下从李世民手里抢过来!” “借?” “李世民何等英雄,他会把这白花花的天下,白借给你们玩吗?” “只有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搅的他李世民不得安生,把他搅死!这天下才是我们的,天下的百姓才会向咱们俯首称臣!” “那姓裴的老混蛋,你们难道以为,他是大慈大悲的好人?佛祖?菩萨?” “狗娘样的裴氏老贼,指不定现在怎么挖苦本王呢!”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蠢货!猪!废物!” 眼见李佑再一次暴跳如雷,燕宏智、燕宏信兄弟羞愧地低下头颅。 从昨天开始算,这已经是大王第二次骂他们了,而且骂的很脏。 李佑看著兄弟二人的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宏信,宏智,本王也是头一回造反。“ “本王错了,不该骂你们。” “大王,我……我们弟兄確实愚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好办法?” “宏信,你要知道,好办法是轮不著咱们的,咱们只能按著笨办法来。” 李佑深吸一口气,將脑海中的盘算整理整理。 造反这件事,天时、地利、人和之中,总得占上两三样,方可成功。 就拿离得最近的隋末起义来说,太原李氏最终能够定鼎中原,人和方面的因素最为重要。 他家李二郎的文韜武略,的確强得发邪。而且在造反过程中,还在不断地吸收各路英才。 地利方面,太原和关中,那都是造反的好地方。 天时方面,隋末烽烟四起,天下大乱,大家都想美美地搞它一票。 別人能搞,我为什么不能搞?先搞了再说。 偏偏齐王选择的造反时机,天下承平,並无大的战乱。 从天时来说,很不合適。 李佑把心一横:既然没有混乱,那就去製造混乱! 有唐一代,最出名的造反家,唤作黄巢。 巧合的是,黄巢最后给自己的封號是,冲天太保均平大將军,大齐皇帝。 黄大將军之所以要去往天街,將天下公卿的头颅踏碎,是因为门阀世家拿的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不仅占据天下田亩,还牢牢把持著寒门的上升通道。 即便是在唐初,世家也是有地、有粮、有人,更有名望。 在当时,想要求娶世家女,难如登天。 就连皇帝李世民,他要做到此事,也很难。 李佑瞄准的,正是世家的前三样:有地、有粮、有人。 “宏信,那个裴刺史,是什么来头?” “他……他是关中裴氏的子弟。” 好嘛,又是一个世家。 关中裴氏,与当时同在关中的韦氏、薛氏、柳氏,並称“关中四姓”。 虽然比不上“五姓七望”,但这四家,也是妥妥的门阀。 一念及此,李佑果断下令。 “宏信,从昨天挑出来的十一营中,拿出五个营,隨本王先去挑了官府!” “诺!” 第004章 裴刺史的信 五个营,就是2500人。 用这些人去攻打刺史府,绰绰有余。 齐州城內的百姓,他们已经知道齐王造反了。 所以看到军营中开出队伍之后,便纷纷收了摊子,闭紧门窗,躲了起来。 刺史府內,长官裴洪正在院中踱步。 裴洪做这个官,已有五年时间。按照贞观年间七年一动的惯例,再过两年,老裴就能考虑挪挪窝了。 但就在紧要关口,出了齐王造反这档子破事,估计自己今年的考评……不太好。 裴刺史想到此处,不禁嘆了口气。 好端端的仕途,眼见就能更进一步,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波折。 不过,得益於宰相房玄龄实行的精简官僚的政策,唐初的官员总量並不算多。 只要有才干,有出身,寿命再长一些,总能升得上去。 就在这时,裴刺史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喧闹声。 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老爷,齐王又带著兵马来了!” “这个泼皮!他又想做甚?” “他要老爷出去……出去问话……” 裴洪冷哼一声,负手朝著大门走去,管家跟在他后面。 出门前,裴洪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出门后,他朝齐王躬身行礼。 “大王,您今日又有何事,要问老夫啊?” 李祐冷冷地瞥了裴刺史一眼。 “没別的事,拖下去砍了。” 裴洪闻言一愣。 接著,他就两名士卒被架到旁边。 一刀下去,就此离开人间。 这下子,裴洪希望在官场持续进步的理想,只能等待下辈子再去实现了。 “传令,进驻刺史府,將所有属吏都控制起来。” “诺!” 刺史府就此大乱,裴洪的家眷门人都陷入恐惧之中。 “宏智,你现在就带著人,將官仓的粮食全部运回营中。” “诺!” “刺史府的所有財物,也一併收拢起来!” “诺!” 李祐攻取刺史府,送裴洪归西,並不是求財求粮这么简单。 说实话,多出来几千石的粮食,带不来多大的帮助。 李祐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取得齐州城绝对的控制权,而后进一步製造混乱。 齐王府已然起兵,整座城市却並没有被动员起来,官府的职能还在施行,大街上居然还有百姓在做生意,天日昭昭,安定祥和,哪里有一点造反的样子? 要想让自己免於被赐死的命运,李祐必须让整个齐州城都躁动起来,进而让整个山东之地也都躁动起来,这样才好浑水摸鱼。 现在,至少刺史府已经躁动起来了。 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的氛围,夹杂著裴氏家眷的哭声。 兵勇们疯狂地翻箱倒柜,寻找各色金银细软。 李祐则迈步进入裴洪的书房。他麾下的侍卫,押著几名为裴刺史服务的书吏,陪侍左右。这些书吏们都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也遭到像东家那般的厄运。 裴洪的书房相当大,里面不仅有纸质的典籍,也存有相当数量的竹简。 纸张取代竹简发生在东晋时期,至隋唐时期,纸张已经是主流的书写材料。 裴洪所拥有的数量眾多的竹简材料,主要是一些比较古老的收藏品。 “把裴洪的书信、政令、奏章,给本王找出来!” 书吏们不敢怠慢,赶紧把这些材料找了出来,放到案几上。 齐王刚才已经展示了自己的残暴与无情,而这些书吏们都是有家室的,他们可不想死於齐王刀下,所以显得相当配合。 李祐展开这些材料,迅速翻阅起来。 汉语就是这点儿好,只要不是先秦时期的文字,一眼扫过去,虽然字形会有比较大的变化,但还是能大致看懂的。 看了几份材料之后,李祐停了下来。 这样的阅读效率过於低下。虽然字能认得,但书面语太多,不大好读。 现在必须与时间赛跑,根据这些有限的材料和信息,迅速做出决策。 “你们都过来看!看完之后,用最简单的表述告诉本王,每份材料都说了什么!” 听闻此言,书吏们有些懵逼。 “还愣著干嘛?赶紧看啊!” 见齐王有些怒意,书吏们立即行动起来。 “大王,这份是家信,大意是问候家中长幼的情况……” “大王,这份是老爷与太常寺少卿韦琨的诗文唱和……” “大王,这份是老爷写给吏部尚书杨师道的私信,大意是问今年还有什么官缺……” “大王,这份是奏章,大意……大意是……” “是什么?” “是……是匯报齐王府起兵的事……” 李祐把奏章拿了过来,读了一遍。 语句中对齐王多有不敬之处,可见裴洪对原主存有很深的成见。 但其中还是有些重要信息,令李祐心生警觉。 “……臣已察王府之异,遣干吏告山东诸州,以备不虞……”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臣早已觉察齐王府中异动,派出干吏通知山东各州府,以备不测。 由此可见,裴洪这傢伙是有些本事的,並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草包。 怪不得,在真是歷史上,齐王叛乱很快就被平定。 主要原因是周围的官府早就得到消息,做好了应对准备。 反过来讲,如果齐王能在前期做好准备,不要將造反的行动搞得人尽皆知,並且迅速控制相当的地盘,鼓动相当数量的百姓加入反军,未尝不能坚持更长时间。 举例来说,唐代宗宝应元年发生的袁晁起义,数月內发展为二十余万人,前后坚持了两年的时间,最盛时横跨江东十余个州府,影响很大。 不过也存在反例,高宗永徽四年发生的陈硕真起义,只坚持了短短几个月时间就被扑灭,这股义军主要是败於轻敌冒进。 李祐一边翻阅书信奏章,一边回想两位唐代造反界同行的遭遇。 这条路,不容易啊!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下午。 虽说时间紧迫,但李祐在书房花费的这些时间,並不是毫无作用。恰恰相反,靠著裴洪书写的信件、奏摺、政令等材料,李祐知道了齐州城和周围数座州府的基本情况。这些信息是非常有用的。 除了上述信息,李祐也对刚刚死去的裴洪有了更多的了解。这哥们儿的家世相当显赫。在当时,出身好的人更容易做官,他们所结交的圈子也很厉害。像上面说的太常寺少卿韦琨,便与裴洪一样,亦是出身世家的官二代。 当时的大世家,除了裴家所在的关中四姓,还有著名的五姓七望。 这五姓七望,指的是当时最大的几个门阀家族,分別为:博陵崔氏、清河崔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范阳卢氏、滎阳郑氏、太原王氏。 实际上,当今的李氏皇族,也就是太原李渊这一脉,与陇西李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繫。不过太原李氏主要以武勛见长,严格意义上属於军阀序列,而不是世家。 这也是世家的一个隱形弱点:与关陇军阀相比,其武力值没那么高。 李祐思考片刻,隨后道:“在大世家之中,距离齐州最近的,是哪个?” 书吏道:“回大王,五姓七望中,离齐州最近的是滎阳郑氏。” “大概有多远?” “滎阳……约有700里。” 听到这个距离,李祐心中开始打鼓。 “离得近的其他世家呢?” “这个……还有琅琊王氏,距离齐州有300多里。” 第005章 出身於独孤家族的齐王妃 所谓琅琊,就在如今的山东临沂附近。 李祐点点头,向书吏们询问琅琊王氏的详细情况。 琅琊王氏,自东晋时期开始崛起,经过长时间的繁衍生息,除了在山东的本家,还有几支迁入到关中地区,也算是开枝散叶了。 前后將近四百年的积累,其家族控制的土地、財產,不可尽数。 光一个琅琊王氏的財富就不可尽数,可以想像那七大家是个什么情况。 李祐心道,牛皮哄哄的世家老爷们,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走出书房,召来左右。 “裴家的財產都清点好了?” “都好了,计有……” “不用匯报具体数字,直接將財物堆到门外。” “诺!” “还有,咱们这位裴大人名下,有多少田地?” “水田九百余亩,旱田三千余亩。” “这么多?” “大王,这……算多吗?” 燕宏信的回答,令李祐一时语塞。 一个人,就占了三千九百亩的田。 如果这不都算多的话,那啥样的才算多? 细思极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些田地,如今都不是他的了!” 李祐走出刺史府,面对著自己领来的2000余兵勇。 “將士们,这位姓裴的刺史,他是个大贪官!不仅贪財,手里还有大几千亩的良田!你看看,这么多的金银珠宝,几辈子都享受不尽。这些好东西,都是从大傢伙儿身上搜刮来的啊!” 老百姓最恨贪官,听齐王这么一说,全都骂了起来。 李祐提高声音:“弟兄们,你们跟著本王造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做事。本王体恤大家!今日搜出来的金银珠玉,便与弟兄们分了,每个人都有份。另外,裴家在齐州侵占的田地,也给弟兄们全都分掉!” 此言一出,底下的兵勇顿时躁动起来。 “各营的营主出列,把你们营的那一份金银拿走!” “谢大王!” “大王万胜!” 金银分完,李祐点起火把,將刺史府搜出来的田契尽数烧掉。 这一举动,彻底让裴洪所占的田地,变成了无主之物。 “传令下去,齐州府中所有官员的家產、田地,必须全部交出,违令者,斩!” “燕宏信,这件事由你亲自去做,就从今晚开始。” “诺!” “记住,普通百姓家中,绝不可滋扰!” “诺!” “另外,咱们齐王府控制的田地有多少?” “这个……大王,您得去问主母。” 燕宏信所说的主母,指的是李祐的老婆,齐王妃独孤氏。 李祐点点头,骑马返回王府。 齐王府的田土,留著也没用了。必须立即分出去,换取麾下兵勇的忠心。 当夜,齐州城中鬼哭狼嚎。 由於李祐下达了不准骚扰普通百姓的命令,鬼哭狼嚎的声音,主要集中在富人区。 现在,城里终於有些造反的乱糟糟的样子了。 这才正常嘛! 李祐忙活了整整一天,回到府中,仍不得閒。 齐王妃独孤嫣然,红著眼睛,从柜子里拿出田契,交到李佑手上。 李祐先是算了算田契的总数,隨后又仔细观瞧著齐王妃。 她是个十七八岁漂亮小姑娘,非常可爱。 但她的眼神中,夹杂著担忧和恐惧。 对於自己丈夫造反这件事,独孤嫣然的心里,自然是一百个不赞同。但她知道,齐王素来是个孟浪的性格,自己一个女人,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就是有了反对的想法,也不敢多说。以齐王的尿性,要是说的多了,还可能会挨揍。 眼见王妃担忧的神色,李祐心下歉然。 古典时代的造反,对於造反者的家人,尤其是女子来说,其实並不算是一件好事。 “嫣然,本王造反,乃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事情是我做的,不能连累你。这样吧,我写封书信给岳父,等明儿一早,你就拿著书信回长安。你们独孤家也是名门望族,李世民见到那封信,只会恨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听闻李祐如此说,独孤嫣然再也控制不住,扑在李佑怀中,大哭起来。 李祐也只能抱著她,好生安慰。 独孤家族,並不简单。 他们也是关陇军事贵族之一,这个家族的第一个大人物叫做独孤信。 史书记载,独孤信“美容仪,善骑射”,是个绝顶风流的人物。 独孤信先从葛荣,为其部將,作战驍勇,屡立战功。 后来,葛荣被名將尔朱荣击败,独孤信也进入尔朱荣麾下,担任先锋官,继续屡立战功。 尔朱荣死后,独孤信又追隨宇文泰,帮助后者建立霸业,成为西魏的“八柱国”之一。 除了军事方面的建树,独孤信生下的女儿也都不简单。 其长女是北周明帝宇文毓的皇后,四女是唐高祖李渊的亲妈。七女则是大名鼎鼎的独孤伽罗,她是隋文帝杨坚的皇后,隋煬帝杨广的母亲。 说实话,以齐王李祐的段位,能娶到独孤嫣然这样的贵女,算是稍微有点高攀了。 月黑风高,长夜绵绵,无心睡眠。 毕竟夫妻一场,些许缠绵温存,在所难免。 临睡前,李祐突然有种將独孤嫣然带在身边的衝动。 但仔细想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样做,自己是爽了,但对於渴望安寧的小姑娘独孤嫣然来说,这是非常残忍的一件事。 李祐和他麾下的拥躉,今天已经做了很多残忍的事情。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还会继续残忍下去。 得饶人处,且饶人。 …… 第二天一早,李祐將独孤嫣然送上马车。 独孤家族也有陪嫁过来的门人,他们负责路上的护送工作。 李祐在写给岳父的信中,编造了一个极度荒诞的造反理由。 这封信可能会被李世民看到,李祐觉得自己根本不想跟李二產生什么父慈子孝的狗血剧情,所以造反的由头就胡乱编造了一个。 当然,在当时的世人看来,因为李祐母亲阴妃的阴氏家族的缘故,齐王似乎命中注定是要发动叛乱的那个人。 送走王妃之后,李祐望著天边的朝霞,吐出一口浊气。 接下来的行动,还是要快! 齐王府控制的土地总量,是两万多亩。 这些田地並不是朝廷封给齐王的封地,而是齐王及其麾下的属员,通过强取豪夺的手段搞到的。为防止宗室作乱,唐朝採取的是“虚封”的制度,这些虚封给王爷们的“食邑”,实际控制权还在官府手中,王爷们只是从中拿到利益而已。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像齐王这样不安分的傢伙还是大有人在。他们想方设法,就是要把虚封变成实封。无论是出於什么目的,控制更多的土地总没有坏处。 经过一夜的“戡乱”,兵勇们从齐州府官员手中,又收来七万亩上下的田契。 听著燕宏信的匯报,李祐不禁冷笑。 什么叫升官发財,这就叫升官发財。 土地也是財富! 尝闻贞观时期吏治清明,如今来看,也不怎么样嘛! “去,把侵吞百姓田土最多的十个官儿,给本王绑到兵营里去。” “诺!” 第006章 分的越乱,对齐王越有利 李祐骑马来到营中,將各个营的骨干力量召到一起开会。 “本王问你们,昨天晚上,是不是都发財了?” 听齐王这么一问,底下人都发出笑声。 “跟著本王做事,本就是为了得到好处,过上好日子。” “昨天发的不过是小財,以后本王带著大傢伙儿发大財!” “好!” “齐王万胜!” 李祐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 “你们可知,本王为何造反?” “这……莫不是为了做皇帝?” 李祐闻言,微微一愣。 好傢伙,谁这么实诚,竟然说出了本王的心声? “不,不单单是为了做皇帝。” “最后的那张龙椅,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孤领著大家造反,最主要的原因,是有神人託梦!” “神人?” “什么神人?” “是一尊金甲战神,他宝相庄严,长著三个脑袋,八根臂膀,十二条腿。神人告诉本王,这个世道烂透了。穷人们终日劳作,却永远在受苦。而那些坐而论道的官宦世家子弟,却能鲜衣怒马,锦衣玉食。这种不公的局面,必须要彻底改变!” “一开始,孤还不相信。但真实情况令人髮指!昨天,弟兄们抄家的时候,官宦家里的奢华情景,你们也都看到了。大傢伙儿知道,这些人手里有多少田土吗?” 李祐挥舞著手中的田契:“九万多亩,整整九万多亩!” 九万亩具体是多大? 底下人其实並无概念,只知道很多很多就是了。 “在这些田土上辛苦耕作的是你们,忍受严寒酷暑的是你们,但田地的所有权却被他们牢牢控制!” “通过这种手段,那些世家也变相地控制著你们!” “换句话说,你和你的祖祖辈辈,再加上你的妻子儿女,都是世家和官府的奴隶!” “大傢伙儿捫心自问,谁没有受过地主的盘剥?哪家不是忍气吞声地苟且偷生?孤甚至听过,有些村子嫁姑娘的时候,第一个进洞房的是地主,第二个才能轮得到新郎官!” “如此混帐的世道,难道不应该造反吗?” 李祐的反问,成功激起了兵勇们的愤怒。 几天前,他们確实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忍受著地主们的剥削。 李祐描述的悲惨景象,並非什么杜撰,而是铁一样的事实。 “大王,我有话说!” 一个面相精悍的青壮兵卒,突然爆发了。 “好,你说!” “回大王,站在您身后的那个络腮鬍的傢伙,就经常在俺们村里,睡百姓家里新娶的媳妇儿!” 李祐猛地扭过头去,看到了满脸错愕的梁猛彪。 “混帐!” “滚下去,领二十军棍!” 他娘的,本来气氛挺好,结果…… 如果那个青壮这会儿提出来,要將梁猛彪给砍了,李祐只能忍痛割爱。 好在,隨著梁猛彪被揍的惨叫声传来,大傢伙儿听得很受用,让愤怒的情绪有所缓解。 当然,更大的可能,梁猛彪税过的女子当中,並不包括刚才那人的老婆。 不然的话…… …… “奉金甲战神之命,本王要將所有的田土,均分给诸位!” 李祐將手中的田契,一一发了下去。 “从今天起,这些田契就没用了。” “你们记住田契中的土地位置,田亩大小。不识字的就去问书吏!” “总而言之,齐州府所有的土地,都要均分给每一位士兵!” “你们分完之后,这些田契都要立即烧毁!” 李祐话讲完,当时就乱了套。 九万多亩的田地,分给五千人,每个人都能分到十几亩。 对於从土里刨食的人来说,这確实是一笔不菲的財富。 但问题是,靠著寥寥数语,就想把田地分好,分公平,这基本是不可能的。 不过,李祐可不管这套。 甚至,田分的越乱越好,分的越乱,对李祐来说越有利。 “本王给你们一天时间!傍晚时分准时集结开拔!” “本王还要去打琅琊王家,把他们的田也分掉!这是金甲战神对本王下达的神諭!” 隨后,李祐挥挥手,早就准备好的左右刀斧手一齐开动,將十名官员的脑袋剁了下来。 底下兵勇见状,马上知道齐王没有骗他们,这绝对是真的。 田契烧了,田契的主人砍了,那田土可就真成了无主之地。 此时不分,更待何时? 至於那尊金甲战神……李祐在写给岳父的信里,用的也是这个理由。 这个时候的人,除了少部分不信鬼神,大部分都非常迷信。 整个兵营都沸腾起来。 各个营盘都在吵闹,爭执,有的甚至开始动手。 面对如此丰厚的利益,动手甚至都是轻的。 李祐没有去管他们,而是来到那些被挑剩下的,老弱病残的营盘。 这些人虽然没有一战之力,但他们也是老百姓,也是需要田地的贫苦人类。 相同的说辞,已经表演过一遍的李祐,说第二遍的时候更为顺畅。 “……那些营里的弟兄是要跟著本王去打仗的,所以分的多些。你们虽然打不了仗,但好歹也跟了本王。这样吧,本王从正兵营中调出300人率领你们,你们大家合起伙来,去把那些地主家的田土,也一一分掉!” “按照朝廷的均田令,80亩为口分田,20亩为永业田。以每家每口4人计算,凡是占据田地400亩以上者,都是地主!他们多出来的田地,都要分掉!” 李祐所说的均田令,確实是贞观年间颁布的政策。 但问题在於,天下豪族世家都不愿意交出自家的土地,尤其在土地数量相对紧张,人口又较为稠密的关中地区,推进非常困难。 在这种情况下,高层只能对世家做出让步和妥协,允许部分的土地兼併。 问题是,底层贫农实力弱小,被驱使奴役惯了,对於世家大族的巧取豪夺,他们根本就没办法反抗。 傍晚时分,齐州城四门洞开。 被裹挟进来造反的齐州百姓,一扫颓势,变得兴奋非凡。 他们拿著齐王发给他们的部分兵器,呼啦啦地朝著村里跑去。 李祐没有食言,拨出300青壮,作为他们分田的领头羊,並且吩咐下去,希望他们能把整个齐州府的乡下地界,搅它个稀巴烂。 而剩下的四千多青壮,则集结起来,从东门出了城。 不同於那些老弱,这些人手中都有傢伙,所有能找到的牲畜也被集中起来,跟在后面,拉著粮食輜重。李祐和他麾下的將官骑马走在最前面。 换言之,这是一支准军队。 他们的目標是400多里之外的琅琊城。 第007章 时间、距离、目標 之所以说是准军队,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真正打过仗。 李祐一边赶路,一边向那些书吏询问琅琊王氏的情况。燕宏信、燕宏亮、昝君謨、梁猛彪,紧紧跟隨左右。 梁猛彪这廝,虽然因为好涩,领了20军棍,但並不影响骑马。 刺史府的书吏也被裹挟在队伍里,他们都是聪明人,已经猜出李祐想要干什么。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书吏,唤作徐良周。 此人出言諫道:“大王,琅琊王氏在士林中的名望颇高,如果贸然行动,恐……恐酿成祸患,失去民心……” 李祐冷笑道:“祸患?本王就是要给他们送去祸患。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数百年,还不够吗?至於民心……本王就是民心!” 徐良周闻言訕訕,不敢再多说什么。 作为一个上了年级的读书人,早年间的徐良周,曾经受过琅琊王氏的恩惠,所以並不愿意看到惨剧的发生。但作为一个人类,他还是怕死的。也不知眼前的这场大乱,会给齐鲁大地带来怎样的破坏。 隋末起义时,徐良周只有二十多岁。 当年兵祸横行的场面,老徐至今仍然是歷歷在目,很多人都死在自己面前。 这一晃眼,三四十年就过去了。没想到老了以后,竟然还能碰上兵祸。 想起家里的老伴和亲人,老徐也不知能不能再活著见到他们。 要是早知道这样,老徐早几年有机会的时候,把整个家族迁到关中居住,该多好啊! 徐良周的想法和悔恨,李祐並不知道。 现在的他,只希望接下来的行动能够迅捷有效,最好能瞬间打倒琅琊王氏。 根据目前得到的信息,一个琅琊王氏的体量,还不足以搅乱整个山东。 李祐暗自盘算,最好能再拿下五家七望中的一个,那样影响就大了。 距离最近的,就是滎阳郑氏。 將郑氏消灭之后,李祐就能有充足的资本,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现在,必须要跟大唐的政府军抢时间! “抓紧赶路!” 李祐和自己麾下的將领,不住地催促手中的4000余青壮兵勇。 只可惜,人类毕竟不是永动机,赶上一段路,总得停下来歇歇。那些运粮食的骡马、青牛,跟人类一样,也得歇脚。 好在,有了前番均分田土的激励,整支队伍的士气颇佳。 李祐则是继续颁布激励政策,允诺麾下兵勇,等攻下了琅琊王氏,会分给他们更多的土地和金银。 虽然在不住地催促,一天下来,整支队伍也就前进了四十里。 天黑了,只能暂时歇息。 李祐將自己的四员大將召到一边,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宏信,按照正常的速度,咱们造反的消息,抵达长安了没有?” “回大王,如今是起兵的第四天。按照传令兵每日300里的速度,起义的消息传到长安,需要六天。所以大约还有两天,长安那边就能接到消息。”燕宏信如是说道。 李祐眉头一皱:“本王听说,紧急军情不是需要做到八百里加急吗?” “大王,八百里加急是最快的,但需要快人快马方可做到。如今只有边关的军报才能如此迅捷。各地的反情,做不到这么快。”昝君謨在边关待过,他说出了较为真实的情况。 换言之,对於唐王朝来说,齐王在齐地发动叛乱的军情等级,低於边关的军情。 李祐继续追问:“从得到消息到发兵,唐军能有多快?” 燕氏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多三日,即可发兵。” “朝廷兵马开到齐州呢?” “如果是骑兵,从潼关出发,日行150里,十日可达齐州。” “不,他们还可以发一道令,直抵洛阳。从洛阳大营出发,最多七日可达齐州。” 除了关中地区,大唐在各个重要州府,都是有驻军的。除去边关驻防的边军,北方的洛阳、太原,南方的扬州,这三个地方的驻军都超过了两万人。 “七日,三日,两日……也就是说,再过十二天,咱们就可能与朝廷的大军碰上。而且可能是数万人的大军团,还有李靖、李勣、尉迟恭、侯君集这个级別的名將。诸位,现在还觉得造反轻鬆容易吗?” 齐王的总结,令四员將领不寒而慄。 燕宏信拱手道:“大王,要不咱们……逃?” 李祐哈哈一笑,拍了拍燕宏信的肩膀。 “逃是肯定要逃的,但不是现在。儘管前路艰险,但咱们也不是全无机会。宏亮,君謨,你二人领著斥候营,立即出发探听消息,摸清琅琊王氏祖宅的具体位置,免得到时候又浪费时间。咱们现在的行动,一定要尽做到最快才行,明白吗?” “明白!” …… 三天后,燕宏亮和昝君謨回来了。 他们侦查到,琅琊王氏的祖宅规模颇巨,里面总共住著一千多人。这些人中间大部分都是服侍世家子弟的僕从,当然也有看家护院的家丁,但总数不算多。 “也就是说,咱们用不了四千人,就能把它打下来?” “是的大王,只要杀了那些家丁,王家人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果然,天下承平的时候,世家的本土武力值,出现了san值下降。 李祐略一思忖,立即决定加快速度,用自己能拿得出来的精锐,火速荡平王家。 他翻身下马,用树枝和石头表示地点,与四员大將商议对策。 “这里是琅琊,西边是滎阳,两地之间相距九百里。如果我们要在官兵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滎阳郑氏,一来一回,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大王的意思,分兵?” 燕宏信跟上了李佑的思路。 李祐点头道:“这附近有什么別的世家没有?” “附近……有个高平郗氏,离这里並不远。” “咱们有多少马?” “有马两百匹,骡子一百多匹。” “这样,本王亲率精兵,利用马匹,突袭滎阳。剩下的人由宏信带领,直扑高平郗氏。还是用同样的办法,同样的说辞,烧掉田契,將郗氏的田土分下去,以土地和金银为饵,引诱青壮加入我们的队伍!” “诺!” “大王,那郗家的人呢?要不要全都砍了?” “只须杀死姓郗的,家中的僕从庄丁不能动,也要给他们分田,明白吗?” “明白!” “做完了事,你们就在高平等著。” “诺!” 第008章 琅琊王氏,被灭掉的第一个世家 李祐骑著马,与周遭的兵勇们一道,迅速接近琅琊王氏的祖宅。 为了保证马匹的耐力,不至於累死它们,整个队伍的相对速度並不快,也是走一段就歇一段,但这样的速度比整支队伍一齐前进要快上许多。 由於长时间的骑马,李祐的大腿內侧隱隱作痛,但不甚强烈。他觉得,这是原主的身体素质强过自己的缘故,如果是自己这么样的骑马,肯定坚持不了半天。 看样子,歷史上的这位齐王虽然顽劣不法,喜欢玩闹,文化修养方面一塌糊涂,但体魄还可以,应该是继承了那位马上天子的优秀基因。 至於即將遭遇灭顶之灾的高平郗氏、琅琊王氏,李祐只能跟他们说抱歉了。 实际上,李祐自己,跟世家没有任何仇恨,但情势如此,为了让自己活命,只能送他们上西天。 既然决定了这么做,那就一做到底。 清晨时分,琅琊王氏的地界,终於到了。 李祐和他的战士,纷纷下马,活动活动腿肚子,啃啃乾粮,之后稍稍眯一会儿。 大战之前,必须要养养身子,调整机体的状態。 隨后,猎杀时刻开始。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衝杀,因为根本不需要那样做。 琅琊王氏的族人已经在这里安详生活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隋末的兵祸都没有对他们產生影响。天下太平之后,他们的家族子弟当官的当官,教书的教书,女儿嫁给官宦人家做夫人,盘根错节的关係网和利益输送,让他们的日子过得比以前更舒服了。 李祐领著兵马,穿过王家宅院外面的田野。种田的农夫站起身来,奇怪地看著他们这些人,出声询问。 “你们是什么人?” 李祐笑了笑:“老丈,你是这琅琊王氏的佃农吗?” 老头儿点点头:“不错,郎君呢?是府上三公子的朋友吗?听说三公子又要办文会了,这些天来了不少人呢。” “文会……老丈,你家中有多少田地啊?每年打的粮食够吃吗?” “唉,我家里只有十亩薄田,去年的收成只有丰年的六成,根本不够吃,只能租来王家的田地来耕。唉,这不下雨的死老天爷,要是今年的收成也歉,那就真的揭不开锅了。” “嗯,老丈稍待,过一会儿,你家里会多上几十亩的土地。” 老头儿笑了:“郎君莫不是在说笑?” “说笑?老丈,我是很认真的。” 攀谈几句之后,李祐径直走到宅院大门旁。 老头儿觉得奇怪,停下手里的活计,看著这伙不速之客。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老头儿惊掉了下巴。 只见他们叫开了门,隨后抽出身上的兵器,衝进了王家的宅院。 老头儿这才明白,刚才那个与自己攀谈的小郎君,根本不是风雅的士子,而是个可怕的强盗。 他赶紧扛著锄头,叫上周遭一同干活的农人,撒腿跑掉了。 …… 攻入琅琊王氏的过程,遭遇到了家丁们的顽强抵抗。 梁猛彪和昝君謨一左一右,领著兵勇冲了出去。燕宏亮则待在李佑身边,持刀戒备。 安逸的日子,会令人放下戒心,身体机能也会略微退化。 王氏家丁们的日常训练根本比不上樑猛彪他们,所以其抵抗很快就被扑灭,死伤枕籍。 “告诉他们,我们只要抓王家的人,不是王家的就不要来送死!” 在兵勇的呼喊声中,家丁奴僕们最终放弃抵抗。 王氏族人冲了出来,要找李佑理论。 李祐懒得跟他们废话,也不用多说什么,他挥挥手,底下虎狼一般的兵勇上前,將王氏族人一一绑住,嘴里塞上破布。 宅子里的其他人,惊恐地看著眼前的这一幕。 但紧接著,李祐关於金甲神將和分田分財的暴论,又令这些僕人们心生狂喜。 “现在,本王要你们出去,將这个消息告诉周围的百姓,大家都能分到王家的田!” 听到这里,王氏的族人中间,有几个目眥具裂,不住挣扎。 李祐跟梁猛彪耳语几句,后者会意,上前將这几个人给砍了。 死亡加剧了恐惧,人们不敢怠慢,立即按照李佑的命令行事。 很快,周围村落里的百姓被召集过来。 李祐当著百姓的面,指挥麾下的兵勇,將琅琊王氏的成员押解到一处小沟渠旁边,一字儿排开,整整齐齐。 “世家有罪,造反有理,杀!” 鲜血染红了沟渠,百姓们瞪大双眼,看著这一幕。 而接下来均分王氏田產的號召,令周围的百姓发出阵阵欢呼,其中就包括李祐刚才碰到的那个老头儿。 他感觉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很多人都有跟他一样的想法。 直到看见王家的田契被烧毁,王家的族人被砍倒,百姓们方才明白,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齐王是真的要把宝贵的土地,平分下去。 “这些土地不是白给你们的!想要分到土地田宅的人家,必须出一个青壮,隨本王去解救更多的百姓,分掉全天下世家的田產,让所有人免於饥寒,这才是金甲神人发下的终极宏愿!” 周遭的百姓们都被鼓动起来,纷纷响应。 当然,有些人胆子小,有些人比较惜命,还有些人家里的土地稍微多些,他们不愿意赌上身家性命来追隨齐王。 要知道,这毕竟是造反啊! 造反是要掉脑袋的啊! 李祐也没指望所有人都能跟著他,这是不可能的。他只是发出號召,让周遭百姓生出反抗的念头,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去做选择。 “按照朝廷的均田令,80亩为口分田,20亩为永业田。以每家每口4人计算,凡是占据田地400亩以上者,都是地主!他们多出来的田地都要分掉!” “你们要记住,只要是自己的田,就一定要牢牢守住!” “如果有人要骗走你们的田,就一定要跟他们拼命!” “这是你们能活下去的唯一保障!” 李祐最后还加了几句补丁,目的是让整个局势再乱一点。 没想到,这几句打补丁的话就此传扬开来,並且影响了后面很多很多年。 李祐杀了人,但却並没有放火烧掉王家的祖宅。 这院子看著修的挺好,烧掉了怪可惜的,要是能一直留著,高低也能成个文物保护单位,供后世之人赏玩游览。 当然,现在的李祐,並没有旅游的心思,他要用最快的速度,鼓动起最多的青壮,再跟著自己杀向下一个地点。 傍晚时分,几乎所有附近的村庄都听到了琅琊王氏被灭的消息,聚集在李祐身边的不安分的人也越来越多。而周围那些琅琊王氏的旁支,得到消息之后赶紧扶老携幼地跑了。这些事情李祐已经无暇顾及,他裹挟著身边这些躁动的百姓,將王家宅子里的存粮搬上车,一声令下,向著高平的方向行军。 这一次,李祐並没有清点人数,也没有从中筛选青壮。 大队人马走后,还留在原地的百姓,先是沉寂片刻,隨后开始商议、爭吵、打架。旧有的生產框架被打破,分田的诱惑在蔓延,一种权力和秩序的真空开始令这些普通贫民心生疯狂。 至於王家留下的这几十万亩田地要怎么分,每家每户每人要分多少,就需要经过很多次吵架之后才能確定了。这中间充斥著各种各样的混乱,但有一点可以確定,凡是最终能分到土地的百姓,今年他们家里的食物会充足一些。 就这样,继齐州府之后,琅琊府也陷入混乱之中。 高平的混乱局面也开始展现,李祐带著麾下的暴民来到这里的时候,郗氏的族人已经被料理停当,周围的百姓也已经开始吵架打架了,有些打的还挺凶的。 李祐舔舔嘴唇,冷眼旁观,看著周围的乱象。 搅吧,搅吧! 给本王搅得越乱越好! 第009章 替身 土地確实是当时最重要的战略资源,难怪世家要占据那么多的土地。 长安的皇帝是李世民,地方上的皇帝是占据土地的世家。 为了土地,大家都能疯起来。 “大王!” “大王,你回来了!” 燕宏信和昝君謨迎了出来,两个人的情绪都很高涨。 “嗯,你们干的不错。有多少百姓愿意跟著咱们?” “大王,这次我们都点清楚了,总共有四千七百人,都是青壮。” 李祐满意地点点头,果然人都是会进步的,就像自己手底下的这四个大將,以前都是头脑简单的廝杀汉,至少现在都懂得数数了。 “很好,让大傢伙儿饱餐一顿,卯时叫醒,向滎阳出发!” “诺!” 卯时就是早上六点,这个时候把人叫起来都是迷迷糊糊的,所以他们也就迷迷糊糊地跟上走了。 只要上了路,再反悔也迟了。 …… 又是一天的黎明,这支由三个不同地方的暴民所组成的队伍,开始浩浩荡荡地朝著西边行去。 队伍看上去乱糟糟的,实际內部也非常混乱。李祐以齐州带出来的那四千多青壮作为骨干,將他们散入整支队伍当中,实现最基本的管理。 以李祐眼下的本事和实力,如此规模的队伍只能达到勉强维繫。他心里知道,只要碰到一星半点的挫折,这些没有经歷过专门军事训练的农夫,就会四散奔逃,不知所踪。但问题是,现在的齐王,根本没有时间来进行更有效的管理。 暴民队伍在前进,而王郗两家残存人丁也在逃亡之中。 隨著他们的逃亡,一个关於金甲神將的恐怖故事,传到了各个山东世家家主的耳朵里面。 暴民生乱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暴民竟然要分掉世家的万亩良田! 而鼓动这场民变的源头,是齐王! 实际上,齐王造反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由於齐王早年的表现,过於乖张无能,所以山东世家普遍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 所谓的造反,估计很快就会被长安派兵平定。 但隨著恐怖故事的传扬,山东世族们终於开始正视眼前的威胁。 齐王是真的不讲道理,他二话不说就连著砍了两个家族! 不仅人没了,世代积累的成千上万亩的田地也被分掉,田契更是灰飞烟灭。 此举虽然不是在刨祖坟,但比刨祖坟更恐怖。 要知道,要是没了田地,再去修个祖坟都没地方修! 世家子弟多有官身,得到家族送来的消息之后,官员们写的奏章如同飞鸟一般,火速朝著关中飞去,那真是一刻都不能停。 一些谨慎小心的世家,更是开始未雨绸繆。他们关闭家门,將家里重要的人员和资料向安全的地方转移。这种提前规避风险的生存策略,也是诸多世家得以绵延千载的原因之一。 …… 队伍行进的路上,但凡是碰到大户人家,他们粮仓里的粮食,要么被当场吃掉,要么被装车带走。 李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对待这些富裕人家,並没有像对待世家那样残忍。 至於粮食……粮食是一种很有用的物资,尤其是在造反的过程中。所以这些富户家里的粮食,实现了某种转移。 除了粮食之外,李祐还面临著另一个大问题。 逃兵。 在经过了前期的狂热之后,队伍里的有些人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他们要么独自离开队伍,要么呼朋引伴地一起逃走。至於当逃兵的缘由,自然是五花八门。有的惦记著家里的妻小,有的不能忍受长途跋涉之苦,有的则是遭到了伍长或者什长的打骂。 对於逃兵问题,李祐没有什么有效办法,他甚至都没想著去解决这件事。 乱就乱吧,只要留到最后的兵卒数量够多就行。 眼下的队伍规模,虽然没有明確统计,但肯定比出齐州的时候多的多。 作为熟悉那段歷史的发烧友,李祐深知皇帝李世民的军事和战略实力。 他自然不会蠢到拿眼前自己收拢的这些“鸡蛋”,去碰长安的“石头”,更何况自己麾下的这些鸡蛋,正在一天一天地变少。 为了活下去,李祐在勉力维持队伍的同时,也要为接下来的事情进行准备。 经过思考,他唤来燕宏亮,交待后者一个任务。 “在军中找一个与本王体貌相似的人,带到这里来。” “大王要寻个替身?” “没错,快去办!” “诺!” 对於李佑的命令,燕氏兄弟向来都是毫不迟疑地去做。 他们两个,堪称李祐的左膀右臂。 在一百个人中间找到两个长得像的人,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情。 但在几万人中寻找,难度就会降低很多。要知道,人类基因组中的大部分基因都是一模一样的,所以日常生活中才会碰到很多长相类似的人。 队伍路过龙池的时候,燕宏亮將两个年轻人带到李佑身边。 龙池,是古时的地名,大致位於今日的菏泽附近。 这两个年轻人一大一小,是同胞兄弟,其中哥哥长得酷似李祐。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王,小人叫做王二娃。” “嗯,二娃……这位是你的兄弟?” “不错,他叫王三娃。” “三娃……你们是不是还有个叫大娃的哥哥?” “回大王,確实有。但我哥在前年得了怪病,死了。” 李祐点点头,没有再问別的问题,比如说,他们家是不是种葫芦的,附近有没有螃蟹精和蛇妖。 “二娃,本王有件事要你去办。事成之后,本王会保你全家一世富贵。” 说著,李祐给左右侍卫示意,他们从马褡里取出大把银钱,给到王二娃和王三娃手里。 王家兄弟两个都很激动。对於这些穷苦人家的子弟来说,他们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李祐看著欣喜若狂的两兄弟,心中突然泛起一丝不安和愧疚,但很快就將这种情绪压抑下去。他之所以要选出一个替身,是要替身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替自己去死,这是一种变相的谋杀。 之前在琅琊、在高平、在济州府,杀那些官员和世家的时候,李祐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但是现在,这种感觉出现了。 穿越之后,李祐一直有种膈应和不適,他总觉得身边的人都像是某种游戏里面的npc。但在刚才,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突然闯入,似乎已经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甚至是命运。 李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平静了一小会儿。 “把他们哥俩带下去,好吃好喝。同时派专人看管,不得有误!” “诺!” 第010章 滎阳郑氏,灭 李祐心中,充满了危机感。 现在最突出的问题是,造反的天时,並不在自己手中。 此时的大唐,並不是烽烟四起的状態。即便是有一伙人跟著自己,愿意听从自己的命令,就像刚才的王氏兄弟那样,李祐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建立起稳固的根据地,进而壮大自己的势力,將雪球变成雪崩,崩掉整个帝国。 所以接下来的计划,就显得尤为重要,决不能行差踏错。 好在,此时的大唐社会虽然安定,但各种各样的矛盾还是存在的,而且还相当尖锐。 这一点,从李祐凭藉齐州的几千人,短时间內就聚拢几万人的暴民作乱,便可覷见一斑。 很明显,这些人平时的日子,过得肯定不怎么样。如果能过上更好的日子,他们是愿意鋌而走险的。因为……古人的寿命非常短,很多都活不过40。 寿数本就不长,何不疯狂一把? …… 滎阳郑氏,一个可以追溯到遥远周朝的古老家族。 从两汉、魏晋南北朝、隋唐,都有郑氏族人担任中央官员。 贞观时期,有郑善果做到了工部尚书的职位。其余郑家子孙中,比较出色的一个,是郑善果的堂弟郑元寿,此人文武双全,有军功在身,最高做到了鸿臚卿、左武候大將军。 如果没有李祐,没有他麾下的几万暴民,滎阳郑氏还会为李唐王朝贡献更多的官员,甚至包括后续百年间的十员宰相。 但是,现在,这一切,即將化作虚无。 郑家的產业、田地、僕从,远超琅琊王氏、高平郗氏,他们家的大宅院也更豪华,连绵数里,足有上千间房屋。蓄养的家丁也比上两家更多。 所以,他们的抵抗要剧烈得多。 李祐將军事指挥权下放给了脑子比较清楚的燕宏信,让他统筹指挥对於郑家的攻击行动。 燕宏信也是头一次指挥这么多人参与的战爭,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与哥儿几个商议之后,他们將队伍分成三大块,从不同的方向发起攻击。本来是想同时行动的,但最终发起时还是次第攻击,根本就做不到同时。这就是新手必须要交的学费。 攻击进行的並不顺利,其中一路兵马,面对比己方人数少得多的郑氏家丁,居然被杀退,出现了溃逃的现象。也就是此路主帅昝君謨心狠手辣,连著砍了二三十名逃卒,方才堪堪稳住阵脚,经过调整之后,再次发动攻势。 李祐站在高坡上,看著下面打得乱糟糟的局面。 原来,这就是战爭,而且是由自己发动的战爭。 李祐並没有对麾下將领们有过多的干涉。因为他明白,如果自己亲自上去,可能还不如他们呢。就刚才昝君謨那一套追命鬼刀连连杀,李祐就做不了。砍人可是个体力活,要耗费很多力气的。 从早上一直干到下午,郑氏家丁终於撑不住了。 他们却也忠心,派出最后的精锐力量,骑著骏马,护送著郑氏的核心成员,从暗门出走,开始夺命奔逃。 燕宏信很快就发现了这伙人,立即纵马狂追。 很不幸,那些郑氏族人被追上了,五花大绑,集合在一起,押解到李祐面前。 作为盘踞滎阳数百年的地头蛇,他们表现得非常囂张。 “汝知郑氏何人?敢犯郑氏,必遭天谴!”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衝著李佑放出狠话。 李祐抿了抿嘴,没有给出回復。 本王就是知道你们郑氏是什么来头,家里有什么东西,这才带著几万人,跑了九百里地,將你们麻溜地消灭掉。 要是那些阿猫阿狗不知姓名的人家,本王还不希得去呢。 放狠话? 看把你给能的。 至於天谴啥的,无非就是一死而已。 歷史上的李祐,就是被赐死的。此时穿越过来的李祐,不过是想多活一会儿。如果真能造反成功,那也就不用被赐死了。 在滎阳附近的汜水河,郑氏族人被绑作一排,准备行刑。 行刑之前,郑家宝贵的族谱,付之一炬。 火焰升腾,郑家人无不號哭。 周围的百姓则是欢呼雀跃。 因为他们刚刚得到齐王的承诺,郑家的数十万亩良田,以及诸多资產,均会平分给他们。 而且,只要答应加入齐王的造反队伍,他们还能分到更多。 隨著一声令下,隋唐以来形成的五姓七望,只剩下四姓六望。 看著眼前的这一幕,不知怎的,李祐想起以前看过的某部名著中的某首反诗。 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歷史上,终结五姓七望的终结者,正是黄巢。 此人也是口气最大的唐代诗人,他的诗句,充满了斗爭。 如果没有黄巢在长安砍下的那一刀,九品中正制可能还要荼毒千年,中原王朝可能会出现种姓制度。 敢笑黄巢不丈夫? 宋押司脑子不好,格局不高,他根本不懂什么是大丈夫。 黄巢,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 发生在山东大地上的惊天暴乱,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传至长安。 其中,关於齐王造反的消息,很早就被送到了唐太宗李世民的御前。 作为皇帝,他的消息网络非常高效,甚至可能是全天下最高效的。 李世民得到消息之后,脱口而出四个字。 “孽障,逆子!” 知子莫若父。 对於齐王的顽劣无知,李世民心知肚明。 但他竟敢扯旗造反,还是出乎皇帝的意料之外。 在自己的几个儿子中间,李世民不放心的,主要是两个。 一个是太子李承乾,另一个是吴王李恪。如果是这俩发动叛乱甚至宫变,李二绝不会有丝毫意外。 至於蜀王李泰、晋王李治,这俩孩子就乖得多,没那么闹腾。 而且,太子李承乾最近越来越不像话,竟然在东宫养了男宠。 养女人,朕根本不会管你,爱养多少养多少。 因为朕,也喜欢美女。 结果你丫的养男人…… 马督工的忧伤,李世民也体会到了。 皇帝恼怒之余,已经动了让蜀王李泰上位的念头。 只不过换太子这件事过於麻烦,所以李二並没有贸然行事,准备先看看再说。 至於齐王造反这件事,意外归意外,该处理还是要处理,而且必须要快。 古时候的交通很不发达,地方上的叛乱要是不儘快处置,等叛军真的成了气候,再去平叛就会非常棘手,往往要耗费更多的钱粮,在地方上形成更大的破坏。 “急召长孙无忌、房玄龄、侯君集、高士廉、李勣、李靖、褚遂良……把太子和青雀也叫来。” 左右宦官知道是出了急事,连忙准备出去传召。 “等等……青雀体弱,他不必来了,只让太子来!” “是,奴婢知道了。” 第011章 君臣奏对,太子悲戚 宦官出去传召,李世民將手中的情报放下,又拿起別的奏章,翻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各朝廷重臣陆续来到殿內。 贞观十七年,李世民麾下的两员重臣,魏徵、杜如晦,已经逝世。 其中魏徵就是在年初走的。 所以唐王朝如今的核心决策圈子,就剩下上面这些人。 在他们中间,有的人消息颇为灵通,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 太子住的地方比较近,所以先来。 侯君集和褚遂良,是最后才到的。 人齐了之后,李世民將齐王造反的消息告知诸位重臣。 “陛下无须忧虑。齐王志大才疏,身边只有死士数十人,成不了什么大事,只需派遣上將平叛即可。”中书令兼太子太师房玄龄,立即给出解决方案,並且对李佑的能力进行了点评。 李世民点点头:“此子向来狂悖不法。朕先是派了权万纪去管教他,希望他能改邪归正。没想到,权万纪竟然叫他给杀了!” 听闻此事,诸位重臣的脸色均有变化。 权万纪为人正直,官声颇佳,没想到就这么没了。 而且权万纪之前还当过吴王李恪的长吏,因为乾的不错,所以才被李世民调到李祐身边,希望他能好好教育此子。 殊不知,有些学生能理解老师的苦心,有些学生只有对老师的杀心。 侯君集起身道:“陛下,臣请领兵出战!” 李世民笑了笑:“君集啊,天底下的仗有很多,总不能都让你去打吧?” 侯君集一愣,连忙跪倒:“臣不敢!” “起来吧!” “李勣,这次就你去。” “听闻那孽障聚起了数千兵马,你领三万人足矣,给朕把那孽障抓回来!” “诺!” 得到皇帝命令的李勣,並没有多少激动的情绪。 这种发生在国土之內的平叛战爭,对於李勣来说,不过是小case罢了。 “正好人都到齐了,议一议北边的事吧。” 所谓北边的事,就是高句丽那旮沓发生的事情。 自从高句丽的权臣泉盖苏文发动政变之后,高句丽与大唐之间的关係就变得微妙起来。到贞观十七年,局势进一步恶化,已经到了不得不收拾的地步。 如果再算上刚刚发生的齐王山东叛乱,这贞观十七年,確实是个多事之秋。 不过,对於像李世民这样有能力的雄主,他是丝毫不畏惧战爭的。 面对即將到来的高句丽之战,李二甚至还有些窃喜和兴奋。 对於李二来说,打仗那就跟玩儿一样,颇能放鬆身心。 离开战场太久,李二还挺想再上马征战征战的。 “朕这几日想了想,最好能兵分两路,一路从莱州出发,走海路,直取平壤。另一路进击辽东,两路兵马各五万,与高句丽先打一场,诸君以为如何?” 见领导问了话,军神李靖答道:“臣以为,陛下的谋略甚当。不过……高句丽兵势雄厚,举国兵马有五十万眾,我方十万兵马,是否足够?” 李世民摇摇头:“昔日隋煬帝举全国之力,三年三征高句丽,耗费兵力民力无数,结果呢?徒劳无功,於事无补。我大唐的家底没有那么厚,百姓也需要休养生息,此次北征,先嚇嚇他们,让高句丽莫要猖狂过甚,也算是给新罗一个交代。” 此时的东北亚,存在著三个国家,高句丽、新罗、百济。其中高句丽的实力最为强悍。至於它为何强悍,这其中大半的原因要归咎於隋煬帝那个运输大队长。 高句丽联合百济,准备把新罗吃掉。新罗无奈,只能派出使臣,火速向大唐求援。 李世民准备派出大约十万兵马,是经过谋划和计算的,绝不是胡乱做出的决定。 与好大喜功的隋煬帝相比,李二在作战之前縝密的谋划,才是真正军事家和政治家的標准做派。 在考虑军事行动的同时,必须先保证国內的稳定和生產,绝不可因噎废食。 从这一点来说,隋煬帝的谋略水平,甚至都不如某个光头来的利索。 李靖拱手道:“臣无异议,全听陛下决断。” 除了李靖,其余臣工俱都表示附和。 自打当年跟著秦王打天下开始,身为领导的李二,在决策方面几乎没有出过错,尤其是在战爭方面。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又补充几句,主要是进行粮草物资的估算。大致议了议,几位重臣连同太子,就都出去了。 会议的后半程,根本就没再议关於齐王造反的一个字。 看来,在这些帝国柱石的心中,齐王李佑就是个作怪的小丑,根本不值一提。 回去的路上,侯君集悄咪咪地给太子递了一张锦帕。 李承乾拿回东宫一看,锦帕上绣著四个小字:事急从速! 太子知道,这是侯君集在催促自己,儘快动手。 他嘆了一口气,將锦帕置於灯烛之上,烧掉了。 发动宫变,是东宫集团从去年就开始筹措的事情。为了这件事,汉王李元昌、駙马杜荷、东宫千牛卫贺兰楚石等人多方奔走联络,收买了左屯卫中郎將紇干承基,日夜监视皇帝的起居。而贺兰楚石又是侯君集的女婿,借著这层关係,外加侯君集对李二不满的缘故,前者也加入到谋逆集团之中。 虽然事情准备得七七八八,但李承乾的性格中有素有懦弱惊惧的一面,因此迟迟下不了决心。 直到皇帝在十几日前勃然大怒,派卫士来到东宫,將称心活活縊死在自己面前,李承乾终於杀心四起。 对於皇帝来说,称心不过是宫中的妖人。 对太子来说,称心是他的朋友和伙伴。 想起与称心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李承乾不禁悲从中来,默默流泪。 这里是太子的书房,连太子妃都不能进来,所以没人知道太子正处於情感崩溃的境地。 要知道,身为大唐的太子,李承乾绝不能在他人面前,展现出丝毫软弱的情绪。 “殿下,殿下!” 是候在廊外的贴身宦官,其声音颇有些焦急。 李承乾止住哭泣:“什么事?” “左屯卫中郎將求见!” 原来是紇干承基。太子收拾收拾,让紇干承基进来。 “殿下,齐王当真反了?” 紇干承基表现得很是兴奋。 “不错,皇帝召见眾臣,就是要商议此事。” “殿下,连齐王那样的人都都敢反,您还犹豫什么?” 第012章 世家被灭,这是好事儿啊! 李承乾微微一愣,除了侯君集,这已经是今晚第二位对自己劝进的臣子了。 问题是,他说的也没错。 老皇帝在上面坐了太久,是时候让让位置了。 这一回,连齐王李佑那样的愣头青都无法再忍下去,看来…… 想起自己这些年所受的羞辱,想起蜀王那个混蛋对自己的詆毁,想起母亲死后日渐受宠的杨妃和韦妃,李承乾觉得,他真的不能再忍了。 “承基,你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臣的人都没问题,只待殿下发令!” “好!” …… 两天后,太阳照常升起。 明媚的阳光照耀在长安城墙上,马车和行人鳞次櫛比,从城门楼子里通过。 齐王妃独孤嫣然坐在马车里,手中紧紧攥著李佑写的那封信。 她心乱如麻。 担心李佑的同时,也在担心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皇帝会杀了自己吗?独孤家族会不会受到牵连? 独孤嫣然看著窗外的行人,闻著空气中久违的烟火气,心中的恐惧却在持续累积。 她不禁想到,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嫁给齐王,而是像姐姐那样嫁给了长安城中的官宦人家,是不是就能躲过这一劫? 过了一会儿,独孤家族在长安的宅邸到了。 独孤嫣然下了马车,怀著忐忑的心绪,走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独孤家的当代家主,也就是李祐的岳父独孤开远,匆匆忙忙地跑出门,纵马朝著皇宫的方向衝去。 在长安纵马,是要受罚的。 但此时的独孤开远,已经管不了这些了。 …… “金甲神將?亏他想得出来!” 李世民看著独孤开远送来的信件,心中对李祐的厌恶,进一步加深。 造反就造反,你最好明著来,非得弄些神神鬼鬼的臭把戏,哄谁呢? 还有一点,令李世民火大。 李佑只顾著给自己的岳父写信,却不愿给自己的亲生父亲写信。 这分明就是没有半点的父子之情,不尊不孝,实禽兽尔! 李世民將书信仍在一边,又看到跪在地上,冷汗直冒的独孤开远。 ”独孤,当初下詔让你嫁女给齐王的是朕,你们独孤家並没有错,起来吧!“ “谢……谢陛下隆恩!“ 知道皇帝没有迁怒於己,独孤开远悬著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臣……臣告退。” 李世民挥挥手,將独孤开远打发走了。 独孤走出殿外,迎头撞见了內史令萧瑀,连忙对后者躬身行礼。 而萧老爷子也是匆匆忙忙,他衝著独孤点点头,隨后便继续朝著殿內奔去。 “陛下,齐王……齐王谋逆!” “哦,此事朕已经知道了。” “齐王……齐王杀了齐州刺史裴洪,又领兵將琅琊王氏、高平郗氏,尽皆屠灭!“ “什么?!“ ”陛下,这是臣的好友郗平送来的书信,他是郗氏旁支,所以未曾遇害。“ 李世民立即站起身来,拿过书信便读。 “……反军戮眾,分田数十万於民。齐王振臂呼曰:世家有罪,造反有理!如此丧心病狂,实乃古今第一悖逆狂贼……“ 萧瑀是今天早上刚得了这封书信。 老爷子出身於兰陵萧家,属於根正苗红的世家,与各山东世族关係密切。 见到信件之后,萧瑀立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便连忙进宫来报予皇帝知晓。 就在此时,房玄龄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他也是刚刚得知此事。 李世民看著信中那句“世家有罪,造反有理”,陷入沉思。 王家被灭,郗家被灭,这……这是好事儿啊! 作为大唐的皇帝,李二明面上对世家大族客客气气,暗地里其实是非常厌恶他们的。 而齐王李佑此次造反,干掉了两个世家,还分掉了几十万亩的田土! 关键不是分田土这个行为,关键在於几十万亩这个数字。 几十万亩啊! 这个数字太可怕了。 关中地区沃野千里,所有土地加起来,也不过两千多万亩。 而山东世家,每一家都能占据十万亩以上的田土! 占据这么多的田,偏偏他们又不给国库交税! 自西晋时期承袭下来的“荫客制”,允许世家根据官阶荫庇亲属、佃农,这些人是不需要缴纳赋税的。大唐为了笼络世家,也是照此办理。在这种大前提下,儘管有朝廷颁布的“均田令”,人地矛盾依然尖锐无比,令皇帝头大。 均田均田,朝廷手里根本没有多少田,拿什么来均? 齐王造反,固然可恨。 你世家作为国之蛀虫,比齐王还要可恨! 所以,齐王在山东地界与世家发生的碰撞,在李世民看来,倒是颇有些狗咬狗的恶趣味。 “姑父,您老人家消消气,朕已经派出李勣为將,领兵前去討伐逆贼了。” 萧老爷子跟太原李氏是近亲,李世民跟他差著一辈,所以得尊称前者一句姑父。 “陛下,反军势大,区区三万人,是不是不够啊?” “姑父,发兵打仗的事,您就別管了。朕的雄兵,朕自然知道,三万人足矣。” 萧瑀愣了愣。 仔细一想,皇帝说的没问题。 皇帝年轻的时候,曾经带著八百驃骑,衝散了十万兵马。 论军事能力,李二绝对是专业级的。 李世民又跟老爷子说了几句閒话,过了一会儿,长孙无忌、太子李承乾、蜀王李泰、民部尚书裴矩、太僕少卿王方庆等一大票人,都来了。 这其中,裴矩是裴洪的叔叔,王方庆就是琅琊王氏的人,这俩人算是李佑的苦主。 李世民作为皇帝,以及齐王他爹,只能好生安抚臣子们的情绪,同时又將李勣召来,叮嘱他一定要擒拿齐王到京,以谢天下。 太子李承乾坐在下首位置,冷眼旁观。 今天他们在商量著拿齐王,明天他们会不会商量著拿自己? 蜀王李泰则是眯著眼睛看了太子一会儿,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聊了半个时辰,李世民觉得说的差不多了,就命臣子们退了下去,只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二位心腹重臣。 有些话,只能对心腹之人说。 “山东的世家……居然能占这么多的田。” “陛下,实际情况,只怕还要更多。”长孙无忌忧虑地说道。 “世家占的田地越多,国家的税款就越少。山东诸州的赋税,近几年只能堪堪持平。如今齐王突然反叛,今年的赋税和徭役……恐怕必须要进行调整。”房玄龄不仅承担著中书令的职责,还兼任“度支司郎中”一职,对数字方面的事项,非常敏感。 “世家有罪,造反有理……这前面一句,並没有说错。世家尾大不掉,长此以往,肯定会侵蚀我大唐的根基。只可惜,这些事情,只能靠著承乾和青雀他们去做了!” 李世民的语气,颇为低沉。 虽然他是掌管天下的英主,但岁月不饶人,李二已经能明显感受到身体的衰老。 不光是李二,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都老了。他们的战友杜如晦、魏徵等人,更是先走一步。也许再过几年,他们这些人,就要在九泉之下相会了。 听著皇帝的感慨,房玄龄心中,倒是有些別的想法。 因为他所在的家族,清河房氏,也是根正苗红的山东世家,而且与五姓七望之中的崔家关係非常好,世世代代都有联姻。 所以老房的內心,稍微偏向世家一点。但与此同时,他也担负著宰执天下的职责,心里也不能不想著百姓和社稷的安危,所以,就稍微有点……矛盾。 第013章 大唐使用的三种货幣 君臣三人正说著,廊下的宦官进来传报,说沛国公郑元寿、刑部尚书郑善果求见。 “沛国公?传他们进来。” 郑元寿也是老臣了,郑善果是他的子侄辈,这俩都是滎阳郑氏族人。 两人进来之后,当即跪倒,情绪相当激动。 “陛下,我们滎阳郑氏,被齐王给……给……给灭了!” “什么?!” 听到这一超级重磅消息,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三人都站起身来。 “陛下,您一定要为我们郑家,为我们山东世族做主啊!” 郑元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 “此事当真?” “千真万確。齐王鼓动数万暴民,使他们都变为虎豹豺狼,择人而噬。整个滎阳地界,业已糜烂不堪。我郑家满门三千余人,十不存一……” 皇帝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不好,头又开始疼了。 这是血压升高的外在表现。 李祐,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滎阳郑氏,那可是五姓七望之一,方今天下最有势力的几个门阀。 就这么眼睁睁地没了,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难道,真有金甲神將给那逆子託梦不成? 长孙无忌也是惊讶无比,他立即拱手:“陛下,滎阳地界人口眾多,又有郑氏族人数百年的財货积累,只怕此时被鼓动起来的叛军数量甚眾……臣以为,只派三万兵马,恐怕难以收拾!” 李世民点点头,他觉得长孙无忌说的不无道理。 “沛国公,你们家的土地呢?有没有被贼人分掉啊?” “都……都被齐王分了……全都没了……” 听闻此言,李世民与房玄龄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全都分了……这,这是……这又是一桩好事。 作为五姓七望之一,滎阳郑氏占据的田土,比那郗王两家合起来,都要多的多。 这么多的土地,若是都能变成能收赋税的官田,那么…… 李世民现在的想法很复杂,一方面对胆敢造反的齐王切齿痛恨,另一方面又希望齐王能再接再励,最好能再灭掉几个山东的世族。 人就是这样的,得陇望蜀,贪得无厌。 即便他贵为皇帝,也是如此。 “沛国公,你们家发生了如此惨剧……朕殊为心痛。” “齐王那个逆子……唉!” “传命李勣,让他带足五万兵马,立即开赴滎阳,剿灭叛军!” …… 齐王在滎阳的暴行,迅速在长安城內传播开来。 各路官员、士子,无不震动。 当时的郑氏,在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其实是很高的。 现如今,五姓七望变成了四姓六望,琅琊王氏和高平郗氏也惨遭灭族之祸,凡是世家出身的官吏,均唏嘘不已。 而长安城中居住的山东世族子弟,则是紧急聚到一起,有官身的也都告了假。他们合起伙来,领著僕从,带著兵器,拍马向潼关行去。他们要星夜奔赴山东,保卫自家的祖宗基业。 名將李勣得到皇帝的命令,他手持鱼符,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南衙十六卫调兵。 南衙十六卫的兵,俱都是中央禁军,战力十分强悍。 除了这些精兵强將之外,李勣还要调用关中各地折衝府中的府兵,两边加起来,才能组成五万大军。 除调兵之外,官军所需的粮秣车马,也在同期调拨。 唐帝国的战爭机器,再次高效转动,直扑山东而来。 …… 对於长安发生的事情,齐王李祐一概不知。 此时的他,非常忙碌。 长孙无忌的推测没有错,滎阳郑氏的陨落,確实为叛军带来了海量的財富与物资。 在各种因素的加持下,李佑麾下的暴民队伍人数,再度膨胀。 滎阳的百姓,也確確实实地分到了郑家的田。 有的分的多,有的分的少。 但不管多少,总归是分到了。 具体怎么分的,李佑一概不管,爱咋分咋分,隨便你们,分的越乱越好。 他现在比较关心的,主要有三件事:钱、粮、兵马。 与此同时,一个疯狂的计划,逐渐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李祐动用自己那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大脑,以及史书上关於各种造反的记录,盘算著这场叛乱接下来的走势,以及自己的应对方法。 要完成自己的计划,钱、粮、兵马这三样中,钱的地位似乎更重要一些。 这並不是说,其他两样就不重要,而是说三选一的话,钱更重要! 贞观时期的钱,或者说货幣,主要分为三种。 第一种自然是金银,这两样东西,在古典社会,绝对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金银天然不是货幣,但货幣天然是金银。 第二种是铜钱,主要是贞观通宝。 第三种则比较特別,是布帛。 所谓布,指的是用苧麻织造的麻布;所谓帛,指的是用蚕丝製成的丝绸。 这三种货幣,金银最少,布帛次之,铜钱最多,但这也只是相对而言。 中原地带自古少铜,铜钱虽然是法定货幣,但仍然不大够用。为了弥补铜钱的缺点,唐朝人使用布帛作为货幣的补充。与贵金属相比,布帛质量更轻,而且本身也能用来做衣服,有很强的实用价值。一般来说,大宗交易时常常使用布帛,小额交易则使用铜钱结算。 白居易诗句有云:“半匹红纱一丈綾,系向牛头充炭直”,即为当时人们使用布帛交易的真实写照。 好在,滎阳郑氏这里,三样货幣品种齐全,而且数量颇丰。 郑氏族中,有专门用来织锦缎的作坊,从中抄出来的綾罗绸缎,足有四五十万匹之多,这无疑是一笔巨款。铜钱的数量也相当可观,但金银则是比较少见。 与之前的处置方法不同,李祐並没有將这笔巨款分发赏赐下去,而是派自己最信任的亲兵卫队,严密看管起来。织布作坊里的女工和管事儿的,也是照此办理。 其他的物资,诸如粮食、牲畜、马匹,李祐也是同期吩咐下去,让麾下的士卒负责收集,越多越好。 一时间,滎阳附近的富贵人家,登时遭了灾殃;而各路佃农百姓,则是呼朋引伴,兴奋不已。他们有的跑到齐王阵中参加队伍,有的为了田地而爭斗不休。 齐王又发下令来,说自家义军只针对滎阳的世家,只要富户们乖乖交出钱財,便不会寻他们的麻烦。为了家人的生命安全,他们只得照做。 与此同时,关中的兵马业已集结完毕,五万大唐雄兵,在名將李勣的率领之下,火速开往潼关。 第014章 黑夜降临,南下! 李祐前前后后发了好多道命令。 他將这些事情吩咐下去,由兵卒分別去做。 而手下的四员大將,燕宏信、燕宏智、梁猛彪、昝君謨,各自有各自的事,都忙得团团转,此时李祐的身边,只有二十多名死士护佑。 分配任务之后的齐王,还是一刻也不得閒。 接下来要进行的,是是对麾下新加入的青壮,进行精挑细选。 这是除了聚揽钱財之外,排名第二的要事,李祐决定由自己亲自来做。 选拔的標准如下:身体太次的不要,脑子太聪明的不要,尖嘴猴腮想著捞一笔就跑的更不能要。 而那些比较壮比较老实的庄稼汉,才是李祐准备选入的目標人群。 这些被齐王亲自挑出来的人,被编入到“甲字营”中。 所谓的“甲字营”,是他临时起意,想出来的称號。 等再过几天,这个刚起的称呼,就会失去它的意义。 李祐答应这些“亲兵”,在加入甲字营之后,他们的家里,能多分一些田土。 而没有被李祐看中的那些人,则被编入其他营中。 李祐亲自挑了一百来號亲兵,隨后吩咐身边的二十余死士,让他们照著这个选人標准,爭取在明日午时之前,將所有的兵卒都筛一遍。 滎阳这地方属於中原腹地,人口相对较多。 但按著李祐的选人逻辑,这大几万人粗筛下来,拢共也就挑出3000多人。 说是十里挑一,亦不为过。 如果给李祐更多时间,他筛出来的人肯定会更多。 但问题在於,形势刻不容缓,他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 翌日午时,造饭之后,李祐將燕宏信、燕宏智、梁猛彪、昝君謨唤过一处,要对这四员心腹面授机宜。 他们四人跟在齐王身后,来到滎阳郑氏大宅的一处僻静院落內。 除了核心人员外,閒杂人等一律退避。 这也是齐王故意为之。 与李祐的谨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因为队伍发展迅猛,他麾下的四员大將,此刻都显得极其兴奋。 “大王,咱们现在兵多將广,粮草充沛,是不是可以攻打滎阳城了?”昝君謨是个妥妥的暴力分子,他最喜欢的事业就是战爭。 “攻打滎阳?你想的好啊!” “等滎阳打下来,咱们是不是就能去打洛阳了?” 李祐的语气,听上去颇有些不善。 昝君謨道:“大王,咱们现在有这么多人,拿下洛阳,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李祐没有回答昝君謨,而是指了指院中水缸里的水。 “你们四个先去洗把脸,冷静冷静。” 四员大將不解其意,但还是遵照齐王的命令行事,依次捧起凉水洗脸。 比较低的温度,能够刺激面部神经。 洗完脸之后,四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李佑抽出宝剑,以剑拄地,面色严峻,开始训话。 “本王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极度重要,涉及诸位的成败荣辱。” “是生是死,全看接下来的这几天了。” 见齐王说的严重,冷静下来的大將们,也绷直身体,洗耳恭听。 过去的这些天,齐王杀伐果断,扭转了队伍的不利局面。 之后,齐王又带著他们转战千里,斩获甚多。 正因为此,李祐的能力得到了四员心腹的认可。 这也从侧面说明,当领导的可以没有道德,但一定不能没有能力。 如若不然,底下人根本就不会听你讲话。 “本王已经选出精兵三千余,交由燕宏信统领。今夜启程,隨本王南下!” “南下?” “对,南下!” “大王……” “剩下来的数万兵勇,交由燕宏亮、梁猛彪、昝君謨,三人各领一军,转向东去,你们要在路途上喊打喊杀,一定要给本王造出天大的声势!” “造出声势之后,你三人需要製造一场內訌,而且是公开的內訌。” “於乱局之中,將本王前日寻到的替身杀掉!” “隨后宣扬出去,就说齐王已死!” 听到这里,四员大將俱都张大嘴巴,面色惊惧。 过了好一会儿,燕宏信终於反应过来:“我懂了,大王要用金蝉脱壳之计。” 李祐微微頷首:“不错。看来宏信的书,没有白读。你们三个懂了没有?” 燕宏亮继续张著嘴,梁猛彪看上去非常震惊,昝君謨则一直在挠头。 李祐有些心烦:“不懂就赶紧问!难道你们都想被唐军砍死吗?” 燕宏亮拍拍脑袋:“大王,你说的替身,就是那个王二娃?” “是啊,除了他,还能有谁?” “大王,如果底下的兵勇们知道……知道您死了,咱们几万人的队伍,可就散了哇!” “散,必须要散!” “这些人在唐军面前,不过就是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本王遴选出来的三千壮士,才是此次造反最后的火种。” “本王之前告诉过你们,此时的李世民,绝不是你我所能抗衡!” “打不过,就跑!这並不丟人。” “我们要保留造反的火种,我们要忍耐,我们要等待火种成长为滔天烈焰。” “记住,队伍散了以后,你们三个要立即星夜南下。” “队伍可以全都丟掉,但你们三个必须要给本王活著回来!” “我们的下一个据点,是南边的隨州地界。” “隨州?” “不错,就是隨州!” “大王,那隨州是个下州,人烟稀少,咱们跑到那里做甚?” “人烟稀少有人烟稀少的好处。隨州南北都是山脉,正好躲藏起来,等待时机。” 李祐这些天除了筛选士卒,还在留心所能得到的地理知识。 他现在的信息来源,主要是那几个收復的书吏,尤其是那个年纪比较大的徐良周。 收集地理知识的原因,正是为这最后一步进行准备。 通过徐良周之口,李祐第一次知道,在大唐的南方,有个叫做隨州的地方。 实际上,隨州的地名一直都存在,现代也叫隨州。 只是因为较为偏僻,名声一直不显罢了。 举例来说,隨州周边大的市镇有:南阳、襄阳、信阳、岳阳、荆门、荆州。 这些地方的知名度,都要比隨州高得多。 再以人口记,当时的襄阳名叫襄州,下辖七个县,总计有十万户居民。 与之相比,隨州下面有五个县,人口加起来只有一万两千户。 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偏僻之地,才是李佑眼中的绝佳目標。 要是跑到一个物富民丰的好地方,比如说现在的滎阳,先不要说守得住守不住,那些官府中人,一天一个小报告打到中央,大唐的天兵不日杀到,谁受得了?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充满变数的全新方案,人员、钱粮、目的地,李祐绞尽脑汁,终於完成了粗略的准备。 具体方略的实施,他又同麾下的四员大將密谋了整整一个时辰。 正所谓一人计短,眾人计长。 虽然这几人都是廝杀汉,但只要脑子转动起来,总还是能提出一些比较中肯的建议。 经过商討,一个相对完整的方案,终於出炉。 “就这样吧。你们仨,带著兵马先走。” “诺!” 燕宏亮、梁猛彪、昝君謨,当即点起兵马,离开滎阳,朝东面杀去。 李佑再次与他们相会,已经是几个月之后。 三人离开,屋中只剩李佑与燕宏信。 “宏信,本王定於今夜出发。缴获的金银財帛,交由死士看管携带。三千壮士,一千民夫,能带的粮食马匹牲畜兵器,全都带上!” “诺!” 李祐现在最信任的,除了四个统兵的將领,就是舅舅阴弘智送给自己的死士。 死士的训练,是一门学问。 诸高门大姓,各有各的训练门路。 皇家也有自己专门训练的死士,为帝王执行秘密任务。 李佑此次搜刮而来的巨额財富,交由死士看管,才最为放心。 此去隨州,又是一次七百里的漫长路途。 到地方之后,能不能顺利度过刚开始的艰难险阻,还是个未知数。 截留的这批巨资,可以买粮,可以买物资,甚至可以买到合適的人,属於绝绝对对的保命钱。 李佑身为一个穿越者,又没有金手指。 他能做到这般田地,已经相当不错。 不过,对於接下来的计划,李祐心中,还是没底。 “宏信,你的脑子比较清楚,帮本王想想,还有什么粗疏的地方?” 燕宏信蹲在地上,用手杵著脑袋,想了一会儿,隨后说出两个字来。 “女人。” “女人?” “大王,我们带著几千壮士南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军心很容易涣散。所以,营中不能没有女人。” 李祐愣了一会儿,隨后轻呼一口气。 “你说的很对。” “传令,甲字营的將士,家中有老婆的,可以带入军中,隨本王一道出征。还有,仅限於滎阳附近的兵卒,远的不行!” 燕宏信得令去了,只留李祐一人,立於屋內。 夕阳西下,黑夜降临。 李祐孑然一身,抬头望著夜空。星光闪烁,宛若萤火。 西北望,射天狼。 隨后,他將宝剑归入鞘內,拔腿离开了这个地方。 第015章 大王的恩情,永世不忘 在黑夜的掩护下,一支五千人左右的反军队伍,离开滎阳地界。 三千名被遴选的战斗兵,一千民夫,还有一千余军属女子。 这些天里,所能搜集到的所有牲畜马匹,全都集中到队伍之中。 能带走的粮食和物资,也都儘量带上。 换句话说,这是李祐所能集结的,最精华的一支力量。 士卒们搞不清楚,为何要在晚上出发,为何要带上自家的婆娘。 他们跑去问伍长,换来的是冰冷的斥责。 实际上,在整支队伍中,知晓全盘计划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李祐,另一个是指挥全军的大將,燕宏信。 李祐没有骑马,他躺在一辆牛车上,抬头看著天上的星星。 古代没有光污染,所以晴朗的夜空中,可以望见银河的轮廓。 李祐不禁有些出神。 到底是何种恐怖的力量,將渺小的自己,带到了这个千年前的世界? 回想起自己穿过来之后的所作所为,李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对错这个概念,过於绝对。 他想了一会儿,也就不去想了。 念头通达,最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如今这幅样子,虽然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但与歷史上那位没有任何出息的齐王相比,已经算是相对不错的局面。 除了胡思乱想之外,李佑还在担心燕宏亮他们那一路。 不知道他们的“表演”,能否骗过远道而来的“观眾”。 与此同时,大唐名將李勣的先头部队,已经离开潼关,朝著洛阳进发。等过了洛阳,再走上两百里,抵达滎阳地界,就能正式开启平叛。 …… 燕宏亮、梁猛彪、昝君謨三人走得更早,他们领著兵,折向了东面。 齐王和燕宏信都不在,这支队伍的总指挥,便由燕宏亮担任。 而穿著齐王衣服的替身王二娃,就跟在燕宏亮身边。 替身王二娃的死,是整个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的兄弟王三娃,则被李祐带著,去了南边那一路。 燕宏亮所要执行的计划,其实相当粗糙,只能勉强进行操作。 他们先是带著兵马走了一段路。 路上碰到了一处比较大的村落,燕宏亮觉得机会来了,当即招呼大傢伙儿,呼啦啦地衝杀上去,不一会儿就料理得当。 抓到村里的地主家家主一问,得知他们並不是山东世家,所以就没有动手,只是把这家的財货搬了个精光,堆在地主家宅的大门外。 给部下分赃的时候,梁猛彪跟燕宏亮吵了起来。 他们越吵越凶,最后扭作一团,当场开大。 “齐王”见状,赶紧出面劝阻,试图拉开两位大將。 但就在此时,梁猛彪、燕宏亮各自的亲兵,突然抽出兵器,开始互相砍杀。 计划之中的內訌,就这样,骤然爆发。 就连“齐王”也被卷了进去。 见上面打得热闹,底下看热闹的士卒,也有些蠢蠢欲动。 “干什么,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要造反吗!” 见此乱象,昝君謨也领著亲兵开到,冲入战团之中。 也不知是去拉架,还是参与战斗。 就这样,几拨人搅和在了一起,足足砍了半个时辰。 直到…… “大王,大王!” “不好了,我的大王啊!” 燕宏亮的大声惨呼,终於让这场火爆至极的內訌平息下来。 眾人散开。 只见“齐王”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是谁?到底谁杀了大王?到底是谁!” 梁梦彪抱著“齐王”的尸身,目眥俱裂,情绪激动非常。 论演技,他確实是哥仨中间的佼佼者。 燕宏亮和昝君謨则是跪倒在地,痛哭不止。 “大王,大王啊!” “你就这么走了,我们可该怎么办啊!” 又演了半个时辰,估摸著“齐王”身死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军,哥仨方才站起身来。 “弟兄们,人死不能復生!” “齐王是为了我们而死的。” “要是没有他,咱们中间的好些人,现在还都是穷光蛋一个。” “大家行行好,给大王挖个坑,找口棺材,给他葬了吧!” 对於燕宏亮的提议,底下人议论纷纷。 “燕……燕將军,现在大王没了,咱们该怎么办?” 黑压压的人群中,有位仁兄问出了一个致命问题。 “唉!说句实话,没有齐王,咱们这些人屁都不是。” “等埋了大王,愿意跟咱们爷们儿乾的就接著干,不愿意乾的,觉得造反没前途的,就跑回家去,老老实实种地去吧。” “等到了秋后有收成的那天,大傢伙儿要是还能记得咱齐王的好,能记得给咱齐王上个香,我们几个也就感激不尽了!” 燕宏亮的语调悲悲戚戚,脓包至极。 底下的士卒听在耳边,那心气儿如同爆胎一样,瞬间瘪了。 “燕將军,那我……我走了?” “想走的就赶紧走,快走吧!” 要知道,队伍里尚能一用的人员,已经被李佑挑走。 剩下的都是些意志不坚的乌合之眾。 现在感觉到气氛不对,前途不明,相当数量的人,立即打起了退堂鼓。 “燕將军,您可要保重啊!” “燕將军,不是俺没良心,俺家里还有几个娃娃要养吶!” “俺们回去之后,就在村口找个地方,给咱齐王塑个泥胎!” “燕將军,那些大户人家太坏了,你们可得打起精神,接著干吶!” “燕將军,实在不行,你们也赶紧回家种地去吧!” …… 数万义军如鸟兽散,最后就剩下三四百人。 这下轮到燕宏亮觉得奇怪了。 你们这些人,还愣著干嘛,赶紧走啊? “燕將军,我还想跟著你们继续干!” “齐王给了咱们地,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俺们家五口人都被那姓郑的弄死了,齐王给俺报了仇,是俺的恩人!” “是啊,齐王虽然没了,但齐王的恩情不能忘!” 眼看这大浪淘沙剩下来的几百名“死硬分子”,燕宏亮有些不知道咋办了。 梁猛彪灵机一动,將脑袋凑了过去。 “二哥,这几百人不多,要不咱们带著?往南跑的时候,只怕也不容易,多些帮衬也是好的。” “彪子说的有理,他们能做到这个份上,都是有义气的好汉子,可用!”昝君謨的脑袋也凑了过来,表明自己的看法。 “好!”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燕宏亮哥仨指挥亲兵,外加上这三百多义士,先给“齐王”挖了个坑。 又从大户家里搜出一口棺槨,將尸身放了进去。 隨后迅速埋掉,连碑都来不及立,便又风紧扯呼,跑了。 被劫的大户家主,看著自家旁边的这座新坟,愁的不要不要的。 想来想去,只能组织家丁,將新坟的土包填平,在上面盖上草垛,偽装起来,希望不要被旁人发现才好。 …… 晚上,一伙儿来歷不明的傢伙,约有十几號人,悄悄摸了回来。 他们不是燕宏亮哥仨,而是之前跑掉的十几个反军士兵。 “誒?齐王的坟塋呢?” “不就在这儿吗?胡老三,你是行家,赶紧找找!” 那个叫胡老三的,利用同伴们点燃的火把,左右瞧了瞧。 最后將注意力集中到那堆草垛上面。 將草垛移开,胡老三用脚踩了踩,便知道找对了地方。 接著,他们用锄头开挖,没多久,就將“齐王”的棺槨挖了出来。 “赶紧打开!” “咦?这里面怎么啥都没有啊?” “真的?再仔细搜搜!” “真没有,连个铜板都找不到!” “娘的,真是晦气!” 原来,这是一伙有盗墓技术的反军士兵。 按照大唐的习俗,重要人物入土的时候,都会有很多质量上乘的陪葬品。 朝廷对这种奢侈的做法有所管制,但基本上管不住。 天高皇帝远,老子很有钱,想埋啥埋啥,你管得著吗? 要是不往土里埋东西,那日后博物馆里就没啥文物了。 但是,这些本想著狠狠发上一笔的盗墓者,並没有得到好处。 没想到,坐拥数万人马的“齐王”,死之后,什么都没带到土里去。 “唉,也就这副棺材有点用,要不咱们劈了,拿回去吧。” “齐大柱,你他娘的有没有良心?要是没有齐王,你能得那几十亩地吗?” “嗯……倒也是这么个理儿……” 虽然造反的时间不长,但“齐王”干掉世家,大分田土的举措,还是令山东的老百姓心生好感。 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是真心为国为民的人,总会得到老百姓发自內心的尊敬。 当然,这些人在官方层面,可能会被安上这样或者那样的帽子,暂时受点儿委屈。 而再过上几百年,当后世的学者们翻开尘封的卷宗,才会发现,哦,原来某某歷史人物不是奸臣,而是天大的义士。 盗墓者们將“齐王”的尸身小心放回了棺材,隨后跪在棺槨面前。 “大王,我们只是求財,没有別的邪念,您老人家一路走好。” “大王,我们会记著您的!” “大王的恩情,我们永世不忘!” 祷祝之后,“齐王”的棺槨,被再次掩埋。 第016章 朝廷的兵马终於来了 李勣统率的五万兵马,抵达滎阳。 大门紧闭的滎阳城,见官军终於来了,守城士兵连忙跑去报告上峰。 不多时,城门洞开,滎阳城的各级官吏们跑出来迎接。 “李將军,你们可算是来了!” 李勣打眼一瞧,滎阳领头的那个官,自己还认识。 ”老张,你怎么跑到滎阳来做官了?“ ”李將军有所不知,我本是洛阳人,滎阳离著我的本家近些,所以我就想法子调了过来。將军快请,快请!” 滎阳刺史名叫张焕然,他的家族也是高门大姓,为洛阳张氏。 但是,面对张焕然的邀请,李勣並没有下马入城。 “老张,军情紧急,本帅就不进城了。叛军如今在哪里?“ ”这个……他们就像一窝蜂,到处乱跑。为了防备叛军,我只能关上城门,尽力安抚百姓,所以……“ 张刺史支支吾吾,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自己並不知道叛军的方位。 李勣则是有些疑惑。 ”奇怪,那叛军没有来攻城?“ ”没有,只听说他们灭了郑家,得了天大的一笔富贵。唉,那郑氏一门……死的真惨!“同样是世家出身的张焕然,对於郑家的遭遇,颇有种物伤其类的感觉。 李勣没再跟张刺史拉閒篇,而是直接下令。 ”苏定方,你亲自带人,四面侦查,搜寻叛军的痕跡!“ “诺!” “程处侠,你领三千兵马,把守滎阳,以备叛军来袭!” “诺!” “其余將佐,於滎阳城外扎寨,不得有误!” “诺!” “张刺史,你们滎阳城中的府库粮草,本帅先行支用,等仗打完了再还你。” “明白明白,刘司仓,你赶紧去办!” “诺!” 司仓是唐代地方政府的“六曹”之一,专门负责仓储、赋税、物资管理。 隨著五万兵马陆续开到,滎阳城外旌旗猎猎,给城中的百姓带了了浓浓的安全感。 夜半时分,负责侦查的苏定方,骑著快马返回大营。 中军大帐之內,李勣斜靠在椅子上歇息,但並未脱下身上的甲冑。 行军作战之际,主帅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以免发生紧急情况时,连穿衣服都来不及。 要知道,很多將领都是在睡大觉的时候被砍死的。 身为职业军人的李勣,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一旦进入战场环境,那就要立即进入角色,睡觉都要睁著一只眼。 “报!苏定方將军求见!” 李勣马上惊醒:“怎么这样快……叫他进来!” 苏定方进来后立即稟告自己掌握的情况。 “大帅,末將抓到了叛军的舌头,他们说……齐王已死!” “什么?!” “末將也觉得奇怪,但连著抓了几十个叛军,都是这么说的。而且……叛军似乎是自己起了內訌,齐王是被他们自己人乱刀砍死的。” 李勣站起身来,面色惊疑不定。 这,会不会是叛军放出来的假消息? “苏定方,你的斥候放出去多少?” “总共一千骑,分分八个方向探查,每个方向一百二十五骑,相互间隔一里。” 李勣闻言,思考了一会儿。 苏定方的做法,已经是相当很谨慎的布置,算得上当时斥候探查的標准配置。 对於眼前这位年轻人,李勣还是相当放心的。 此人是他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干才,做自己的副將已经两年有余,从未出现任何差错,於军阵之道有著非同凡响的天赋,未来甚至有可能继承李勣的衣钵。 “你有没有问,叛军为何要杀死齐王?” “末將审了那些人,说是叛將燕宏亮与梁猛彪所为,具体尚不明確。” “再探!” “诺!” …… 两天后,情况终於变得明朗。 因为“齐王”被埋葬的地点,被苏定方找了出来。 棺槨埋的不深,很容易就能挖起。 这已经是“齐王”第二次被挖出来了。 说实话,有点惨的。 尸体被连番折腾,已经有些臭气,但面容依稀可见。 经曾经服侍过齐王的宦官辨认,尸体正是齐王本尊。 如果是新鲜的尸体,可能还是会被发现些许细微的差別。 但现在的这一具……毋庸置疑,它,就是死去的齐王! 与此同时,齐王麾下叛军的下落也被一一核实。 他们本就是被裹挟起来的各地百姓,因为家里分到了宝贵的田土,脑子一发热,就跟著齐王干了。 別的地方暂且不论,就滎阳地界的七个县里边,至少三个县的百姓被鼓譟了起来。 这些所谓的叛军,数量相当庞大,少说也得有个四五万人。 统计起来的数字,令李勣有些头大,同时又有些庆幸。 作为资深的名將,他有著充足的信心,拿下这四五万技战术水平低下的叛军。 但问题在於,一旦开战,己方士卒会受到损伤,而且也不能保证一战就能擒获敌酋,也就是齐王。 能拉起如此规模队伍的齐王,也不是傻子,肯定会在最后关头纵马奔逃。 偌大的战场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如果齐王真的侥天之幸,逃出战场,那他李勣就没法在皇帝面前交差了。 现在这种的情况,就是最好的。 活要见人无法实现,死要见尸就在眼前。 有了这具尸体,李勣的任务就完成了。 至於剿灭叛军……哪里还有叛军的影子? 叛军早就散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回家种地去了。 “张刺史,你帮忙想个办法,让尸体不要腐坏得过於厉害。” 张焕然闻言,给下属官吏吩咐几句,让他们赶紧去办。 尸体防腐技术,在唐代已经非常成熟,包括製冰技术、沐浴技术、塞料技术、棺槨处理技术等一系列的技术。当然,这很费钱,不是重要人物,是不会给上的。 “齐王”是重要人物吗? 在眼前这种情形下,绝对是的。 很多人对他恨得牙根发痒,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经过一番捯飭,“齐王”的尸身被装入一口质量比较好的棺材,隨即启运,送往长安。 李勣匯报当地叛军情况的奏章也写好了,快马加鞭,已经在去长安的路上了。 可以说,李祐的布置起到了效果。 他们相信,躺在棺槨当中的,就是齐王。 关键是替身找的好。 再加上叛军的飞速崩溃,令李勣他们放鬆了警惕。 有时候,太容易到手的胜利,大概率是存有问题。 但人性之中暗藏的懒惰,又大概率会忽略这些问题的存在。 …… “李將军,我多问一句,朝中的诸位大臣,对此次叛乱,准备怎么处置?” 第017章 桐柏山系、大洪山系 张涣然的语气中,颇有些担心。 如果朝廷会將此次民变的锅,栽到滎阳的官员头上,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妙。 “这次的事情比较大,而且涉及皇子,全凭陛下决断。你们只需要安抚百姓,不要再出乱子,上面就怪不到你们头上。” 张焕然点点头,表示理解。 理解之余,又有些庆幸。 幸好叛乱最早在齐州爆发,直接面对齐王怒火的是裴洪裴刺史。 这要是发生在滎阳,他张涣然绝对会遭遇与裴刺史相同的噩运。 就在这时,有胥吏急匆匆跑来,在张刺史身边耳语几句。 张焕然闻言,脸色顿时大变。 “李將军,有人打著齐王的旗號,在阳武作乱!” “有这种事?” “不错,齐王搞的那个分田的举措,將百姓弄得心浮气躁,总觉得自己手里的田土少了……你们还愣著干什么,赶紧去叫府兵平乱啊!”后面这句呵斥的话,是张刺史衝著胥吏们喊的。 “苏定方,你领五百骑,去帮帮他们。” “诺!” 张刺史听到这话,心情顿时变好了不少,衝著李勣躬身一礼。 “多谢李將军帮忙。” “你不必如此,本帅带兵前来,原本就是平叛。” 唐初的诸多名將,包括李勣在內,都属於复合型人才。 他们上马管兵,下马管民,能力相当突出。 李勣知道,皇帝派他来滎阳,除了平叛之外,还得配合当地官府,赶紧將民乱压下去。 “李將军,如今朝廷的詔令还没有下来,你们不著急走吧?刚好可以体会体会咱们滎阳的风土人情……” 张涣然也是老官僚了,他明白其中的关节。现在齐王虽然死了,但他鼓譟起来的民眾情绪,不会瞬间消失。而且这一次,有很多百姓实实在在地得了利益,其他没有得利的百姓,心中难免不平,手段难免激进,心痒难耐之下,鋌而走险之事在所难免。 所以这个时候,朝廷大军每多待一天,就能帮滎阳的官府维稳一天,他们官府的压力便会小很多。 …… 李祐自然不会想到,在自己“被杀”之后,还会有人借用齐王的名號作乱。 此时的他,神经依旧处於高度紧绷的状態。 队伍在路上已经行进六天,距离滎阳地界,已有二百七十里之遥。 在保证人力与畜力不枯竭的前提下,整支队伍前进的速度,实际上並没有多快。 唯一的好消息是,后面並没有出现追兵。 这说明,自己的布置,起到了相应的效果。 而距离预定的终点,那南边的,荒凉萧索的隨州地界,还有五百里。 为了不引起官府的注意,前面路途上碰到的村落和城镇,李祐都是避开走的,並没有再去“徵收粮草”。 因为这点蝇头小利,去暴露整支队伍的行踪,得不偿失。 在路上,李佑经常与那几名书吏交流,希望从他们口中问到一些如何在山林中生存发展的技能,这一点对於接下来队伍的发展至关重要。 但问题是,关於这方面的知识与实践,他们也不是很懂。 书吏们久居北方,熟悉的都是北方的生活场景。 而且他们只是刺史府中的幕僚,並非农学家、手工业者、商人。 唯一能確定的是,此时大唐的南方,水稻作为主要的作物,已经大规模地普及开来,而且还有非常多的品种。几千人的义军队伍进入隨州的山脉之后,大概率是要分出很多人去种植水稻的。没有粮食的稳定產出,很多人会被饿死。 具体应该如何开荒、选种、催芽、播种、耕田、耙田、育秧、插秧、施肥、脱壳,只能等到了地方,找当地的老农询问了。 至於说当地的官府会不会干涉他们的行动,李佑倒不是非常担心。 他手中的三千精锐士卒,手中都有兵器,加上跟在自己身边的那些死士,对付大唐的正规军肯定打不过,但要去收拾隨州官府的衙役兵卒,绝对能吊起来打。 另外,隨州作为一个只有一万两千户居民的下州,其青壮年劳力的数量加起来有没有一万人,都很难说。 李祐暗自思忖,真到了隨州,如果官府不来寻他的麻烦,那他也不准备去滋扰官府。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儘可能保住自己手中的这支来之不易的基础力量,让他们少死点儿人,同时將小块的根据地建立起来。 李佑仔细回想原主的做法,他是在王朝尚属稳定的阶段预谋造反,本身成功率就不高。另外,原主想用一州之地的农民军,与大唐最强的战力硬拼,別说是他了,就是武安君再世,都不可能成功。 至於后面的造反之路要怎么走,李祐准备进山之后,整个人放鬆下来,再去好好想想。 “宏信,咱们的粮草还剩多少?” “还能能支撑五日。” “派出兵卒,去附近的市镇买粮。记住,去的人不能多,也不能生事。” “诺!” 滎阳郑氏积累的財富,如今大部分都在李祐口袋里面。 钱是王八蛋,用了再去赚,这些財富必须要立即转化为可用的物资,能买什么就买什么,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又在路上走了八天,队伍来到一处山脉之侧。 还是没有追兵跟来,李祐的心情明显轻鬆不少。 这附近基本没啥人烟,燕宏信派人抓了个砍柴的樵夫一问,知道这里叫做大復山,归光州管辖。所谓光州,就是如今的信阳。 大復山再往南走,又是一片大山,名叫云蒙山。 实际上,这两座大山,都是桐柏山系的一部分。 桐柏山系南麓,就是隨州。 隨州再往南走,又是一片山脉,名叫大洪山系。 也就是说,桐柏山系和大洪山系一南一北,中间夹著的一个下州,即为隨州。 换句话说,李佑麾下的这支队伍,总算是到地方了。 而出了大洪山系,再往南、往西,便是著名的江汉平原,也就是如今的荆州、武汉一带。不过在唐朝时,武汉的大部分还在水里淹著呢。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进入眼前的桐柏山区之內,谋求生路。 李祐指挥士卒,找到山下的一处水源之地,暂时安营扎寨。 那个刚刚被抓住的樵夫,也被严密地保护起来。 在接下来的进山过程中,熟悉山中情形的樵夫,会显得非常有用。 李祐吩咐下去,命令士卒,好好歇上一歇,调整调整。 但燕宏信有著不同看法。 “大王,这个时候,恐怕不能让他们歇!” 第018章 李世民的故事 “为何不能?” “大王,咱们一直往南走,很多兵卒觉得苗头不对,他们……很有些怨言。” “怨言?都说了些什么?” 燕宏信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李祐严肃道:“宏信,军心不稳,这可不是小事!” “大王,有士卒散布谣言,咱们之前说要去打大户人家,分他们的田地,让大傢伙儿过上好日子。可现在连番赶路,碰到大户不去打,还要饿肚子……这些散播谣言的傢伙,我已经全都抓了起来。为今之计,最好能直接进山。只要进了山,就由不得他们,军心也会慢慢安定。” 听燕宏信这么一说,李祐严肃的神情,鬆弛下来。 “宏信,这些士卒说的是实情,並非什么谣言。咱们虽然买了粮食,但为了日后,只能省著吃,饿肚子也是真的。如果强逼著他们进山,虽然也是个法子,但他们心中的怨气却还在。久而久之,他们跑的跑,逃的逃,军心彻底散了,你我为之奈何!” “大王,那……现在该怎么办?” “走吧,咱们去看看被你关起来的那些人,本王跟他们好好聊聊。” 燕宏信將信將疑,却还是领著李祐,顺著队伍往后走,来到靠近整个队伍尾巴的地方。 一路上,士卒们见著齐王,有些想站起来,李祐示意他们,继续坐著休息。 “你,你,还有你,跟我来!” 李祐隨机点了三四十个兵卒,让他们跟在身后。 士卒们不解其意,但齐王之命,不敢不从。 队伍之末,正是看押犯错士卒的地方。 那些散播“谣言”的士卒,被李祐放了出来,与刚才钦点的那三四十人坐在一处。 李祐仔细清点了人数,加起来总共是七十三个人。 犯错的士卒,以为齐王要罚他们,脸色颇有些害怕。 “弟兄们,咱们赶了十几天的路,如今终於到地方了,此事值得庆贺,为何一个个蔫头蔫脑的?大家放心,你们发的牢骚,本王已经知道了。你们说的事儿,都是真的。本王不怪你们,更不会罚你们。” 齐王面色和蔼,言辞恳切,那些害怕的士卒,俱都变得轻鬆起来。 “你们也许会问,明明已经分到了田土,放著好端端的日子不过,为何又要赶十几天的路,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討生活。” “说实话,本王也想过好日子,也不想这么辛苦。奈何天不遂人愿,有个如狼似虎的敌人一直追著咱们,他阴魂不散,又武艺高强,为了躲他,本王才领著你们来这里。” “大王,你说的是谁啊?” “大王,咱们这么多的人,合起来把他杀了,不就行了?” “是啊,他就是武艺再高强,也打不过咱们这么多人。” “就是,咱们搞车轮战,累也能累死他!” 李祐笑道:“他要是只有一个人,本王自然不会如此大费周章。这样吧,本王给你们讲个故事,听完你们就全都懂了。” 眼见齐王要讲故事,士卒们俱都精神起来。 “怎么说呢……大约五十年前,有个皇帝叫做隋煬帝……隋煬帝你们知道吗?” “什么羊?” “碎羊笛?” “这名字真怪!” “怎么有皇帝叫这个名儿的?” “……总之,长安城总要有个皇帝在。有了皇帝,底下的大臣才会俯首帖耳,听他的號令行事。皇帝的詔令就是圣旨,天下莫敢不从。” “可问题是,並不是每个皇帝都是好皇帝。” “有的皇帝贪婪、愚蠢、毫无章法。” “就比如这个叫做隋煬帝的傢伙,他喜欢漂亮的女人,所以全天下最漂亮的几万个女人就被押到长安,供他一人享用;他要去打北边的敌人,几十万英勇的士卒只能为了他而战死沙场;他要修运河,几百万的老百姓又要在河堤上辛苦劳作,不能休息。” “如此连番折腾,老百姓们终於受不了了,於是就开始扯旗造反,天下大乱。” “他娘的,几万个女人……难怪老人们说,皇帝的日子像神仙一样……“ ”大王,那运河又是什么玩意儿……” 李祐摆摆手:“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总之,天下臣民都对皇帝恨之入骨。只要杀了隋煬帝,百姓的日子才会好过。就这样,那些有些本事的人,都集结起自己的队伍,要么占山为王,要么攻城略寨。这里面,最厉害的那位,唤作李世民。” “李世民……咦,俺二大爷家里生的那个傻子,也叫作李世民!” 李祐闻言一愣。 不会吧?皇帝的名字不是要避讳吗? 转念一想,既然那哥们儿是傻子,可能真的不需要避讳。 官府中人有很多破事要去处理,不会特別关注一个傻子叫啥名字。 “……回到本王说的这个李世民,他与你二大爷家里的二傻子毫无关係。” “恰恰相反,这傢伙是个顶顶厉害的角色。” “李世民他爹叫做李渊,这傢伙也是个大官儿。” “李世民想造反,可他爹却胆小如鼠。为了逼著他爹造反,李世民想了个好办法,他將皇帝的两个小老婆,送到李渊的床上。” “皇帝的老婆,都是很漂亮的。” “一来二去,李渊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给皇帝的女人税了。” “这件丑事要是传扬出去,整个李家都会满门抄斩。” “实在没办法,李渊只能遂了他儿子的意,起兵谋反!” “大王,那破皇帝不是有几万个老婆吗?税他两个又何妨?” “会不会是李世民自己想税,就先让他爹来,然后再自己来?” “嗯,这么一说,就说的通了。” 李祐哭笑不得,自己麾下的士卒,很飢可啊! 由此可见,燕宏信数日前所提的建议,含金量极高。確实要带上女人,军心才能安稳。 男为阳,女为阴,这俩合在一起,才符合太极之道。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李家二郎爆锤天下豪杰的伟大事跡。 大战薛仁杲、平定刘武周,全都是大场面。仿佛只要李世民领著麾下八百骑出马,无论敌人是谁,无不望风而降,並且被前者追打数十里,狼狈异常。 说到紧要处,士卒无不喝彩。 第019章 牛七宝的故事 “……武德三年七月,李世民统率各军,在洛阳攻打王世充。李世民用轻骑兵引逗敌军,但不小心玩儿脱了。当时眾寡不敌,李世民陷入重围,左右都很恐惧。李世民命令左右的人先行归营,独自一人率军在最后。王世充麾下勇將单雄信率数百骑兵夹道进逼,爭先进攻,李世民几乎被他活捉。但李家二郎张弓箭左右射敌,敌人无不应弦而倒,最后还俘虏了王世充的大將燕頎!” “厉害,厉害啊!” “这傢伙如此牛逼,到底谁能打得过他?” “你们说的没错,李世民就是当时天底下最能打的猛男!” “灭掉王世充、竇建德、刘黑闥之后,天下逐渐平定,隋煬帝被人杀死在江南,李世民他爹最终上位,当上了新皇帝。” “论功行赏时,大家都说李世民的功劳最大,所以他爹一口气给这廝封了十几个官位,什么天策上將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雍州牧蒲州都督……” “这官位倒在其次,关键问题在於,当时最厉害的谋士和武將,都匯集在李世民的秦王府。大唐军中,只知天策上將,而不知有皇帝。” “……那到底他是皇帝,还是他爹是皇帝?” “嗯,你很聪明,一下子就看到了问题的本质。” 大王突如其来的夸奖,让那个经常接话的兵卒,喜上眉梢。 这小子有当捧哏的天赋。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王,小人名叫周处机。” “周处机?好名字。你很不错,以后就来做本王的亲兵。” “多谢大王!” “呃……本王说到哪儿了?” “天下人只知有天策上將,而不知有皇帝!” “嗯,对,接下来就是皇统之战,那就是……玄武门之变!” 在玄武门之变,配角变成了李渊、李建成、李元吉,而主角一直都是李世民。 “……就这样,李世民用箭射死了两个亲兄弟。他爹就是再不乐意,也只能传位给人家,因为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了。” “嘖嘖嘖,真狠!” “爭家產,不狠能行吗?” “就是,当初要是俺狠下心来,俺爹那间铺子,怎能便宜了外人?” “你家里还有铺子?” “好了,本王的故事讲完,大家觉得,这个叫做李世民的人,本领如何?” “太狠了,是个狠人!” “能打贏那么多仗,他的武艺一定很强!” “至少比他爹厉害的多!” 李祐点点头,双手虚按,示意各兵卒安静。 “诸位,正是因为李世民很强,所以本王才要带领你们,跑到这里来。” “李世民,就是当今圣上!” “也就是说,他是本王的爹!” “如果他知道本王造反的事,肯定会派兵来杀,到时候咱们就全完了!” 现场为之一静。 “大……大王,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你们一直叫我大王,为什么我是大王?因为我的王位就是皇帝李世民册封的。” “啊?李世民那么厉害,咱们……咱们能打得过吗?” “是啊大王,要不咱们赶紧跑吧!” 李祐微微一笑:“跑?不用跑了,本王已经带著你们,连续跑了十几天。如今的这个地方叫做大復山,再往南走还有云蒙山。李世民虽然有天兵天將在手,他也不会想到咱们会跑到这里来。” 此言一出,士卒们紧张的情绪,舒缓下来。 “大王,那李世民真有你说的那般厉害?” “你以为,本王是在编故事?如果李世民真的不堪一击,你我如今早就跑到长安逍遥去了。本王高低也能做个皇帝,你们都做將军,每日吃饱喝足,美女管够,岂不美哉?” “现如今,咱们终於逃出生天,接下来就是好好发展自身。等大家养好了精神,扩充了实力,本王再带著你们打出去。到那个时候,你们就能领教到李世民麾下士卒的厉害了。” “……他们那般厉害,咱们还是少打的好。” “瞧你那没出息的熊样儿!怪不得你爹把铺子给了外人!” 那个家里有铺子的兵被抢白了,士卒们俱笑了起来。 “本王今天说的,不单单是说给你们听。回营之后,將本王今日所言,也说给你们的同伴。一定要让大家知道,我们为何要来到这里,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另外,本王还要告诉你们,虽然李世民很强,但他还没有强到可以消灭我们!只要你我砥礪奋进,总有一天,我们会击败他,战胜他!逼著他把天下乖乖交到我们手上!” 很快,关於李世民的故事,就传遍了整个队伍。 故事的效果是惊人的,燕宏信很快发现,队伍中的谣言变少了,士卒们的情绪再度高涨起来。 不过,也不是每个人的情绪都很高涨,那个被自家堂兄夺走祖传店铺的士卒,心情就变得很不好。现在很多人都在笑他没出息。 李祐主动找到此人。 “兄弟,你们家的铺子,是卖啥的?” “回大王,是一间压油的铺子,主要给镇上的富贵人家榨菜籽油。” “菜籽油?这倒是个不错的买卖。你跟本王说实话,你爹为啥没有传给你?” “俺爹说俺太笨,做什么都慢,没有表哥那股子聪明劲儿。” “那可说不定,人跟人长的都差不多,凭什么他就比你聪明?” “大王您有所不知,俺表哥接手铺子之后,產量比之前高了许多,隔壁镇上富贵人家的姑娘小姐也都跑来买油用。” 李祐有些疑惑:“富贵人家的姑娘小姐?她们拿菜籽油做什么?” “拿回去往头髮上抹呀,有的还往脸上抹。” 原来,唐朝时期油料稀少,主要不是用来炒菜吃,而是被当成护髮素用。 古人发现菜籽油能滋润发梢、改善发质,所以常在洗头前涂抹发梢按摩,再用毛巾裹上一段时间,最后用水冲洗乾净。 只能说,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美女对美的追求更是无穷的。 李祐想了想,觉得榨油这种技术,日后可能会有用。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王,俺叫牛七宝。” “七宝,如果给你找来菜籽的话,你能用其榨出油来吗?” “这……得做一整套榨油槽……” “榨油槽?那东西长啥样?” 牛七宝见齐王来了兴趣,便开始给后者讲了起来。 结果讲了半天,李祐听的是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这廝在讲什么。 “停停……七宝啊,本王终於知道,你爹为啥不肯將铺子传给你了。这样,你直接把你讲的东西,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来,让本王瞧瞧。” 牛七宝点点头,也没有去找树枝,直接用手在地上画了起来。 看著他画出来的东西,李祐终於解到了古人榨油的工艺。 简单来说,就是先將菜籽等油料作物碾成粉末,再將其用草料包裹起来,製成一个个直径两尺左右的油饼子。 隨后再將几十个油饼子摞起来,码放到榨油槽里。 隨后便是利用榨油槽的机械原理,施加外力,挤压油饼,这样就能榨出油来。 “很好。七宝,你也来做本王的亲兵。” “等咱们今后起来了,本王送你一间大大的榨油铺。” “多谢大王!” 如今条件艰苦,齐王给下属画的饼都是未来的饼,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通过今日与士卒们的交流,李祐稳定了军心,又收了两名亲兵,可以说是收穫满满的一天。 接下来,就要筹备进山事宜了。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第020章 大慈恩寺的糖糕,太子妃的妹妹 另一边,燕宏亮、梁猛彪、昝君謨三人,也在疯狂赶路中。 他们身边只有几百人,动静没那么大,跑起来相对容易些。 问题在於,他们这一路,基本没什么粮食,所以一路上还得靠著打家劫舍过活。 由於人少,动起手来难免有损耗,但为了活著,又不得不拼命。 来来回回地打下来,又损失了上百人,最后就剩下两百出头。 “宏亮,我刚刚发现,覃云不见了!” 覃云是忠於李祐的一员死士。 “不见了……无妨,我知道他去了哪里。咱们继续赶路!” “诺!” …… “齐王”的尸体,经过长途跋涉,抵达长安。 於此之前,齐王身死的消息,业已传遍朝野。 郑家、王家、郗家、裴家,这些被齐王狠狠伤害过的家族,觉得此人罪有应得,死的真是好极了。 为了告慰死去亲人的英灵,在“齐王”棺槨到京的那天,这几家联合起来,请到大慈恩寺的得道高僧,做了一场大法事。 由於是几个大世家合办,所以法事的排场很大,就连皇帝和太子都被惊动,都派出宦官过来,表示慰问。 两个最大的领导有了动作,底下的臣子们自然不敢怠慢,要么自己去,要么派人过去。蜀王李泰、吴王李恪,就是两个亲自前往的大佬。 “三哥,你也来了。” “嗯,总得过来瞧瞧不是?” 此时的李泰虽然肥胖,但並没有胖到需要被人抬著走的地步。 而李恪就没有肥胖问题,他的身体非常健康,外貌条件是几位皇子中间最出眾的。 很多前来看法事的京城名媛,都会偷偷看李恪几眼。 不过,名媛之中,也有人在偷看慈恩寺念经的和尚。 此女不是別人,正是高阳公主。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每个人的审美都是不一样的。 隨后,高阳瞥见了两位哥哥,便又跑了过来。 “三哥,四哥,你们也来了!” “是你呀,房駙马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那头死猪,就爱待在书房里,四哥你提他作甚?” 高阳公主如今已同房遗爱完婚,但夫妻关係並不和谐。 对於这一点,李恪与李泰都知道,自己家的这个妹妹,打小就被惯坏了。 要是不弄出点事儿来,那也就不是高阳公主了。 兄妹三人又聊了几句閒话,只听得和尚们念经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起来。 与此同时,郑王郗裴四家的眾多门人,带了食盒走出道场之外,將盒中的食物分发下去。 这一步骤,在僧侣所办的法事之中,唤作“饗食”。 意在通过施食仪式,將功德回向眾生。 李恪、李泰、李高阳,也拿了门人们分发的食物。 李泰咬了一口,眼睛登时一亮:“这大慈恩寺做的糖糕,果然名不虚传!” 李恪则不爱吃甜的,他將糖糕拿到鼻子旁边闻了闻,皱皱眉头,顺手递给了李泰。 高阳公主一边吃糖糕,一边道:“听人说,李祐的棺槨被停到了刑部。阴妃冒死找到父皇,想去刑部瞧瞧儿子。父皇不许,派宦官將阴妃押回去了。” 李恪嘆道:“人死不能復生,阴妃这又是何必呢。” 李泰將嘴里的糖糕几口咽下:“你们知道吗?阴氏一族,两个月前就逃出长安,不知所踪了。” “跑了?” “对啊,他们不跑,难道留在长安等死?” “四哥,我听说,阴家养了不少死士。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妹妹,你一介女流,老打听这些事情干甚?都是谁告诉你的?” “四哥,你又说我!” 高阳公主佯怒,踢了李泰一脚。 李恪闻言,顿时想到自己蓄养的那些死士。 但凡是有点野心的,都会有这样的操作。別说自己了,太子、李泰、甚至诸多高官都有。只要有蓄养死士的条件,那就很难抑制心中的欲望。 法事行將结束,眾人都在往外走。 皇家的兄妹三人告別后,李泰和高阳公主乘坐步輦回去,李恪则是纵马而归。 步輦就是唐朝人对轿子的称呼。按照当时的法律规定,三品以上高级官员可以坐轿子出行,六品以下基层官员,即使有钱也只能骑马,年老或生病时经皇帝特批才能坐轿。 李恪身为皇子,其实也能坐轿,但他更喜欢骑马。 走了一会儿,心腹侍卫递给李恪一件小巧精致的信筒。 看到这支信筒,李恪便知道是谁传送给自己的了。 他打开信筒,取出信纸,上面写著娟秀清丽的字跡。 “戌时,太平坊,必来,有要事相告。” 李恪微微一笑,倒是有日子没去见她了。 男人如果建模出眾,在吸引异性方面,是很有些优势的。 靠著这一优势,李恪从诸多贵妇小姐那边,套得不少有用的情报。 当然,像李佑这样的皇子,肯定不会有倒贴之举。 与他往来的女子,要么出身权贵,要么自身建模同样过硬。 隨著李世民的日渐衰老,外加太子之位不稳,长安各路势力的爭斗也在加剧。 目前势头最佳的,正是蜀王李泰。 李恪身边也聚集了不少人。 但他知道,与李泰相比,自己的机会不大。 不过,现在没机会,不代表將来也没有机会。 玄武门之变珠玉在前,不到尘埃落定,谁都不知道未来究竟如何。 戌时很快就到了,李恪准时赴约。 二八佳人,早已殷殷相候,见冤家来了,马上就扑了上去。 云雨之后,步入正题。 美人的身份,是秘书省秘书丞苏亶的次女,苏初宜。 而苏亶的长女苏相宜,正是太子李承乾的正妃。 这,才是李恪勾搭苏初宜的真正原因。 因为称心的出现,太子妃与李承乾之间的感情,產生了极大矛盾。 苏初宜时常入宫,去安慰姐姐,同时也能接触到不少东宫的秘密。 帷幕之下,情人之间的呢喃,亦能蕴藏杀机。 两个时辰之后,李恪心满意足地骑马返回。 今天晚上,收穫满满。 …… 皇城,太极宫。 李世民在思考,要以何种规格的礼仪,將“齐王”尸身下葬。 原本这件事在齐王身死的消息传来之际,早就定好了。 但郑王郗裴四家合办的大法事,还是对皇帝的情绪產生了些许影响。 齐王再怎么乱来,那也是皇族之人。 你们世家死了人,想办法事,那也不是不行。 但为何偏要选在“齐王”尸身回京的这一天?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皇家的顏面? 你们不是在打朕的脸吗? 第021章 齐王叛乱,利国利民? 对於世家组织的、示威式的大法事,皇帝有些不喜欢,但又不能不有所表示。 所以,李二才派出宫里的宦官,到法事现场,现身慰问一番。 有了皇家的出面,这场法事的规模声势愈显浩大。 当然了,皇帝不喜欢世家,更不喜欢李祐。 对於李祐这个儿子,李世民整体的观感,只能用非常失望四个字来形容。 他的造反,更是让李世民心生愤怒。 但李祐接下来的疯狂举动,还是给了皇帝老儿一些小小震撼。 世家有罪,造反有理。 靠著这八个字,齐王竟能纠结起数万人的队伍,转战千里,灭掉三个世家大族。 而且,还將巨量的田土分发下去,以鼓动更多的百姓造反。 李世民是明君不假,但他同时也是造反和谋逆的行家里手。 在李二谋逆的那些年,他对於世家大族的態度,主要是以拉拢合作为主。 而且,李二的左膀右臂,很多都是世家出身。 举例来说,房玄龄便是出身於清河房氏。 在逆贼李二眼中,世家是可以利用的一股政治力量。 而当了皇帝之后,李二又开始限制世家的力量,以免其威胁中央。 利用归利用,限制归限制,皇帝老儿也是没想到,自己最不喜欢的儿子,居然想到了第三种做法。 踏尽天街公卿骨,辕门遍掛权贵头。 出於对李祐智力和能力的了解,皇帝倾向於认为,李祐的身后有高人指点。 甚至他自己可能都是被摆到台前的牵线木偶。 而且,也不能完全排除“金甲神人”託梦的可能。 古人是很相信这种“灵异事件”的。 尤其是像李二这种的,吃饱了没事干,整天胡思乱想的上层人士。 在李渊过世之后,李世民自己就经常梦见他老人家。 有时候还会梦见李建成和李元吉,还有长孙皇后。 年初魏徵走了以后,李世民也会梦见他。 有时候君臣二人还会在梦中商议一些事情,可好玩儿了。 梦醒之时,皇帝甚至还会將梦中发生的事情和奏对写下来,时常观看沉思。 人总是会老的,老了以后就会经常思考身后之事,李二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 百年之后,世人將会怎么看待自己的所作所为? 承乾那孩子到底能不能担得起千斤重担? 如果將太子换成李泰,会不会比承乾更加出色? 这都是皇帝需要思考的东西。 皇帝也是人,一旦想的多了,就会有些比较出格的举动。 比如说,李二现在特別喜欢偷看起居注,甚至还要修改部分內容。 自己曾经辉煌无比的战绩,自然无须修改。 像玄武门之变这样的前朝旧事,就要稍微粉饰一番。 眼下,李二正发愁呢,所以就將爱看的帝王起居注放在一边,开始思考。 如何处置“齐王”后事,皇帝想了半天,也没理出头绪。 他揉揉眉心,准备出去走走。 宦官们备好龙輦,载著皇帝,来到刑部。 唐代的中书省、门下省,与太极宫紧挨著,步行就能到。 而六部归於尚书省统辖,距离太极宫稍微远些,所以坐龙輦要方便些。 李世民来到刑部,是想看看齐王的棺槨。 “打开!” “诺!” 见皇帝亲临,刑部的官员不敢怠慢,他们小心地掀开棺材盖儿。 “齐王”的尸身,明显被整理过。彰显其身份的紫色亲王袍服穿在身上,但看著有些皱巴巴的。由於某些香料填充进去的缘故,腐烂的味道没有那么冲。 李世民盯著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年轻面庞,心中夹杂著愤怒和悲悯混合的复杂感情。 在他的记忆中,李祐这个儿子留下的痕跡,非常少。 就连他的母妃阴氏,也並不受宠,是李世民后宫中最不起眼的那位。 李世民有很多儿子。 他最宠爱的是晋王李治,最看重的是太子李承乾,最欣赏的是蜀王李泰,跟自己长得最像的是吴王李恪。 唯独李祐,啥也不是。 竖子尔。 看著“死去”儿子的脸庞,李世民突然明白,为何这孩子要铁了心地造反。 多年的冷落,性格的张狂,同谋的挑唆,足以改变一个弱冠少年的內心。 “狂妄!” “不过那几个世家……灭的好……灭的好哇……” 李世民低声说了几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周围官吏都懂规矩,他们即便听见了,也不敢往外说。 “行了,把棺材合上。” 回到太极宫,皇帝终於做出决定。 “擬詔,废除齐国,李祐仍以国公礼仪葬之。” “另外,你们多派几个人,去看住阴妃,不要让她自寻短见。” “诺!” …… 皇帝一声令下,“齐王”终於能被合法下葬。 这已经是“齐王”的第三次入土了。 礼仪规格,竟然出奇得隆重。 阴妃被获准出宫,在坟前哭得晕厥过去。 儿子死了,整个阴氏家族不知所踪,她简直是宫中最悲惨的女人。 另有独孤家族派出嫡子独孤大宝,前来凭弔。 东宫太子府、吴王府、蜀王府、晋王府,也都派人前来凭弔。 除了这些人以外,独孤嫣然也在房中给前夫烧了些纸钱。 齐王的死,令独孤嫣然颇为伤心。 毕竟是夫妻一场,一日夫妻百日恩。 李祐虽然脾气暴躁,但他最后能將自己送回长安,不去跟著他受苦受难,这一点总是好的。 当然了,独孤嫣然並不知道,他的丈夫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如果是歷史上的那个李祐,他要怎样对待自己的王妃,就真的不好说了。 伤心之余,独孤嫣然还有些担心自己今后的命运。 家族已经在联繫其他的高门大姓,准备將自己再嫁出去。 她找到母亲了解情况,说是现在跟韦家人聊得不错。 母亲安慰女儿,男方的品貌相当能打,叫她不要担心。 作为一个古代女子,独孤嫣然並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在尤其擅长嫁女儿的独孤家族之中,更是如此。 想当初,如果没有皇帝的授意,独孤嫣然其实不会跟李祐结合的。 “齐王”已经下葬,但他发动的那场暴动,余波尚在。 很多人的行动,都因为这场叛乱,发生相应的调整。 尤其是高层。 就比如现在,李世民正在与麾下的几位重臣商议山东平叛的后续。 殿內的氛围相当轻鬆,君臣几人甚至有些兴奋。 为何会兴奋? 因为,齐王的叛乱,在某种程度上讲,竟然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他连著杀了三个地方的世家,並且还大分田土,给到百姓实实在在的利益。 刀刃向內,斩杀世族,回馈百姓,这在大唐还是头一次。 作为王朝的统治者,其实是不希望看到底下的世家做大做强的。 但统治者又不能对世家造成实际的伤害,甚至还要想方设法地巴结他们。 现在,由於齐王近乎疯狂的行动,三个世家被物理清除。 虽然没有根除世家,但已经足以令统治者感到兴奋。 “陛下,经臣等测算,此次山东大乱,足有八十多万亩田土变为无主之地,若能將这些田土利用起来,朝廷在山东之地的均田制,便能继续往下推进。”精通数算的房玄龄,向皇帝稟告道。 隋唐时期的均田制,设想是好的,但在很多地方,根本就推不动。 当时官府造田册的时候,还是挺老实的,会记录哪家哪户本来要给多少田,实际给了多少,缺了多少。所以房玄龄才会得到相关的数据。 之所以缺,主要原因就是世家豪族的霸占。 而山东突然“出现”的八十万田土,让老房看到了解决问题的曙光。 “恭喜陛下,此举足以造福山东数十万百姓啊!” 擅长拍马的长孙无忌,当即递上彩虹屁,討皇帝的欢心。 第022章 阴氏家族 李世民非常高兴。 就在前几日,听闻齐王杀尽滎阳郑氏的那一刻,身为政治怪物的李二,就已经敏锐地意识到,无论是对於朝廷,还是对於山东百姓,这都是一件可资利用的好事。 “不过……王方庆、裴矩、郑元寿,这三人找到臣,他们想把家族的田產和房屋,重新要回去。”房玄龄適时地泼了一瓢冷水。 李世民目光一闪。 “玄龄,你准备如何应对?” 帝王之问,令老房的精神为之一振。 两人君臣相交近二十年,老房对李二的脾性,那可真是太熟悉了。 很明显,李二在试探他。 前文已述,老房也是世家出身。 作为当世最精明的人类之一,房玄龄能说出前面那句话,就证明他已经有了相对成熟的解决方案,甚至都预测到了李二可能的试探。 “臣听说,齐王將所有的田契都烧掉了。所以田土的归属,早已不可查证。不过……滎阳郑氏威望甚隆,臣以为,可由陛下做主,赐给郑氏十万亩的田宅,供残留的郑氏门人居住,彰显陛下的仁德。至於琅琊王氏、高平郗氏,赐给万亩田地足矣。” 李世民双目微眯:“十万亩?有些多了。” 房玄龄立即改口:“那就给郑家五万亩。” 李世民点点头:“善!” 八十多万亩的田,即便分出去七八万亩,还留有七十多万亩,很多了。 而且,郑家的人死了大半,给你们分太多的田,能守得住吗? 不得不说,李祐近乎粗糙的手法,破坏了整个生態系统。 现在,这些无主的田土,朝廷盯著,世家盯著,老百姓那头其实也盯著呢。 都是人类,谁都不傻。 说白了,这些都是朕的钱,现在是怎么分的问题。 “很好,就按你的法子办。” 李世民明白,就眼前的形势,还是要给世家给到一些安抚。 搞好多边平衡,是每个成功皇帝的必修课。 在这件事上,房玄龄並无私心。 相反,身为帝国丞相之一,老房恰恰是均田制最坚定的实践者。 “陛下,齐王大分田地,鼓动暴民。那些得了田地的反民,恐怕並不愿意交出手里的田。”长孙无忌又想到了一桩棘手之处。 李世民笑道:“这还不好办?朕的军队就在那里,他们敢不交田?” 房玄龄道:“陛下,问题的癥结在於,现在滎阳等地的田土状况,一团乱麻。百姓为了田地之事整日纷爭,因为一块田而打架斗殴者比比皆是。另外,之前没有田地的赤贫者非常多,现在他们突然有了田地,如果贸然徵收,极有可能再度激起民变。” 李二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玄龄,你不妨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房玄龄苦笑道:“说到底……与齐王脱不开干係。他只是说了要將田地分下去,至於说怎么分,各家各户如何协调,良田劣田如何计算,均无章法。现如今,滎阳各地官府的命令,根本无法出府。臣怀疑,这种局面,是齐王故意为之。此事如不立即处置,只怕今秋的官粮都没办法收上来。” 李世民点点头:“这件事,你们放手去办。实在不行,就让李勣杀一批刁民,予以震慑。” 身为皇帝,他主要的工作是做最终决定。 具体的执行,就要交给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这些能臣干员了。 长孙无忌道:“陛下,如今山东战事已平,五万兵马聚集滎阳,整日人吃马喂,不如撤回大半,留一两万人给李勣,可保无虞。” “也好,朕这就给李勣下詔。” 涉及到军事方面的调动,还得由皇帝亲自拍板。 …… 大唐商州,丹江河畔,来了一群逃难的人,在此暂时逗留。 他们不是別人,正是逃离长安的阴氏家族。 李祐所不知道的是,在原主起兵之前,就给阴家递去书信,让他们早做准备。 所谓准备,就是赶紧逃跑。 阴家的家主阴宏智,是李祐的舅舅,也是鼓动齐王造反的源头。 阴宏智的父亲,是前隋的將军,名叫阴世师。 阴世师的姓氏为阴,他办事儿的时候也比较阴。 在镇守长安的时候,阴將军刚好碰到李渊带领唐军来攻。 阴將军二话不说,將李渊在长安的亲属全部诛杀,还刨了李家的祖坟。 最后,还在战场上杀了李渊的小儿子李智云。 做下这些事来,那真是一点儿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城破之后,阴世师便被李渊所杀。 他的儿子里面,只有年幼的阴宏智侥倖存活。 他的妻妾女儿,则被分给李氏皇族为奴婢,饱受欺凌。 过了几年,李世民看上了在秦王府做奴婢的阴氏,也就是阴宏智的妹妹,两人生下的孩子就是李祐。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做了皇帝,阴氏家族这才重新有了起色。 因为国讎家恨,阴宏智对李氏皇族切齿痛恨,发誓一定要反。 得知齐王起兵的確切时期之后,他就已经开始转移家族在长安的產业和家奴了。 逃出潼关之后,阴宏智先找到僻幽之地,躲了起来。 他这些年蓄养了很多死士,此时全被他散了出去,打听消息。 得到齐王起兵的消息之后,阴宏智非常高兴。 得到齐王诛杀三大世族的消息之后,阴宏智震惊不已。 得到齐王身死的消息之后,阴宏智直接晕了过去。 …… “阿爷,阿爷……” 在儿女焦急的呼喊声中,阴宏智被重新唤醒。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祐儿……” “阿爷,你不要心焦……兴许是唐军散出来的假消息呢!” 阴宏智的儿子阴少康,赶紧出言安慰老爹。 “对,你说的对……祐儿吉人天相,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萧羽,你们再去打探!” “诺!” 萧羽,是阴宏智麾下的死士头目之一。 大约两天之后,萧羽亲眼看到了唐军押运“齐王”棺槨的马队。 现在確认了,这並不是假消息。阴宏智一夜之间老了十多岁,多出许多白髮,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但凡是个人,在生的希望破灭之后,大概率都会变得有些魔怔。 要知道,此时的阴宏智还不到四十岁,正值壮年。 见家主现在这样的状况,阴家眾人无奈,只好在此地暂时逗留。 又过了几天,万念俱灰的阴宏智,將长子阴少康叫过一边。 “儿啊,爹如今是不成了,阴家日后就交给你了。” 第023章 山中贼的烦恼 “阿爷……” “洛阳的家业,你只要勤谨一些,就能守好。照顾你的弟弟妹妹……如果將来你生了儿子,选一个起名为祐,让他给祐儿接续香火……” “阿爷,咱家人都活著,一起去洛阳!” “唉……爹已经不想再动了……” 阴少康明白,这是老爹在给自己交代后事。 父子二人在野地里聊了半宿。 东方发白之际,萧羽突然飞奔过来。 “家主,覃云来报,齐王殿下无碍,他假死脱身,带著几千兵马逃到了南方!” “什么?!”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確,死去的齐王,是个替身!” 阴宏智双拳紧握。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行了。 …… 千里之外。 李祐率领麾下的5000兵马,准备进山。 有智者云,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李祐如今的战略,就是先去做个“山中贼”。 山贼好啊,得当啊。 好就好在,当时的大唐,虽然已经出现了经济重心南移的苗头,但南方地区的人口,除吴越太湖、剑南道、江淮等处之外,其他地区的人口数量,都是非常稀少的状態。 直到安史之乱爆发后,北方经济和社会结构遭遇重创,才出现了较多的人口迁移。 经过不断的发展,在后来的南宋时期,才最终形成南方经济赶超北方的情况。 人口数量少,官府的力量就弱,更適合李祐这样的敌对势力躲躲藏藏。 当然,山里並不是世外桃源,尤其是远未被人类开发的原始森林,更是如此。 毒蛇猛兽、瘴痢毒气,在所难免。 要在这种原生態的地方生存下去,谈何容易? 李祐所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要在眼前绵延的桐柏山系中,確定出一片相对容易开发的区域。 但是眼下,他没有地图和导航,两眼一抹黑,为今之计,只能先来审问那个被捉住的可怜樵夫。 “小人,小人只是个砍柴火的,哪里知道这个啊!” “你仔细想想,在砍柴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住在山里的人?” “这个……小人只见过盗匪,他们在山里做些杀人不眨眼的勾当……还有几个野道士。” “盗匪?你既然碰见了盗匪,那他们为什么没有把你抓起来杀了?”燕宏信怀疑地问道。 “军爷,小人当时躲在大石头后面,根本就不敢吱声儿啊!” 通过樵夫的描述,眼前这片大山之中,应该是有人类活动的,但数量相当稀少。 但是这些“原住民”,经过前期的探索,肯定比后来者知道更多的信息。 李祐想了想,隨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樵夫答道:“小人名叫柳大顺。” “你砍了柴火,能卖给谁啊?” “卖到光州城外,那里有专门收柴的人。” 柳大顺所说的光州,在如今的信阳附近。 桐柏山脉以北,即为光州;桐柏山脉以南,即为隨州。 “像你这样,来这里砍柴的樵夫,多不多啊?” “常来的有十多个吧……郎君,你是干什么的?” “我啊,被仇家追杀,来这里逃命的。” “你们有这么多人,怎么还会被仇家追杀?” “唉,你不懂,仇家也分大小。有些仇家太狠了,人多也打不过。” 李祐示意燕宏信,后者从身上掏出十几枚铜钱,递给柳大顺。 柳大顺拿到铜钱,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他是第一次摸到真正的铜钱。 “郎君,你们是从北边逃过来的吧?” “不错,你是怎么知道的?” “北边的人喜欢用铜钱,我们这里的铜钱很少,大家都用麻布买东西。” 李祐继续道:“大顺兄弟,我领著几千人逃到这里,目的是在此繁衍生息,谋个活路。你只须配合我们,好处断不会少。但……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敢耍滑头,旁边这位燕大哥,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神!” 听到这话,柳大顺汗毛直竖。 李祐哈哈一笑:“不要怕,往后你们樵夫进山砍柴,大家总要相见。我们全都是好人,不是坏人,会照顾你们的。大顺兄弟,你砍柴到光州去卖,一趟能挣多少?” 柳大顺有些懵,他根本搞不懂李祐说的是真是假。 但对方总归是给了自己钱,而且还不少。 拿人手短的道理,古亦有之。 不过柳大顺能確定一点,眼前这位年轻的郎君,绝不是什么“好人”。 “我一趟能背五十斤的柴,路上要走四天才能到光州。大约往返十趟,凑够五百斤的柴,就能到周官人家里领一匹麻布。” “周官人,你们的柴,只卖给他一家?” “对,他们家是专门做这个的。收了我们的柴火,周家再將柴火烧成木炭,转卖给其他的人。” 居然还有做这种生意的。 不过想想也是,只要有需求,就会出现商人,进而形成產业。 所谓木炭,就是將木头塞入土窑,令其在密闭环境中缓慢碳化。在这个过程中,木材中的纤维素等物质分解掉,最后只剩下碳元素。烧制好的木炭,体积小、重量轻、燃烧效率高,便於运输和使用,也算是当时比较常见的商品。 “你们自己不会烧木炭吗?” “烧倒是会烧,不过我们自己弄的窑口不行,还是人周家烧的木炭好。” 李祐看著身后鬱鬱葱葱的茂密森林,顿时觉得烧木头也是个挺不错的想法。 不过现在,必须要先將手头的几千人安顿好,再进行下一步的规划。 经过一路採买,再加上原本从滎阳运过来的粮食,供五千口人吃三个月,倒也不成问题。但三个月之后,李祐麾下的这支义军,就必须要为粮食的来源发愁了。 吃都吃不饱,谁还跟著你当山贼? 他將燕宏信唤到一边。 “宏信,这些山里的樵夫,知道的还挺多,你要派人,再抓几个过来,越多越好。” “大王莫不是要做木炭生意?” “这个生意能做,但不是现在。我倒是在想,可以分出一批士卒民夫,让他们专门砍柴卖钱去。这样做,能分出去很多张吃饭的嘴,减轻军粮的压力。” “臣觉得可行,最好把光州收木材的那个周家给弄了,咱们自己烧木炭来卖。” “不,万万不可!咱们初来乍到,想要在这里扎下根来,就先不要声张,不要引起官府的注意。” “大王说的对,臣有些太急了。” “还有,今后不要叫我大王了,得换个称呼,掩人耳目。” “这个……要换成什么?” 李祐想了想:“今后你们就叫我主公吧。” “诺!” “这么多人进到山里,一定要学会种粮食,坐吃山空肯定不行……对了,那些会织布的郑家女工,一定要看护好,士卒不得滋扰。” 燕宏信点点头,表示理解。 “她们织布用的纺车和织机,带来了没有?” “按照……主公的吩咐,都带著。” “那就好,等士卒们安顿下来,就给她们买材料,叫她们开工。” 如果说其他兵卒是战斗部队的话,织布的女工们就是黄金部队。 在唐代,能用作货幣的麻布,必须是品相好的上等麻布,劣质麻布是不行的。 李祐现在虽然逃脱了最初的危险境地,但如何建设合格的造反根据地,他还是个新手,所以必须抓住每个能挣钱或者挣粮米的的机会。 眼下要做的事情非常多,李祐同燕宏信商议许久,將所需事项一一列出,用笔写在纸上,註明轻重缓急。 字是李祐写的,燕宏信猛然发现,主公的笔跡……好像变丑了许多。 第024章 伐木砍柴也得学 两人商议完毕,燕宏信就带著兵马去抓樵夫去了。 李祐一边吩咐左右埋锅造饭,一边叫来十几个亲兵,让他们跟著柳大顺,学习如何砍柴。 柳大顺不解其意,砍柴这么简单的事情,有什么好学的? “让你教你就教,废什么话!” 在李祐的严令之下,柳大顺开始做他的“砍柴教父”。 不知为何,在面对眼前这位少年郎君的时候,柳大顺总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人杀的多了,身上会带著一股煞气。 “砍柴教父”就著旁边的一棵树,开始了他的教学。 李祐就站在一旁看著。 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柳大顺一开始介绍的,是他手中的柴刀和锯子。 隨后,他就开始了实操。 只见此人轻手轻脚地爬到树上,拣一些能砍动的细支剁下,又利用锯子,锯断了一根比较粗的枝杈。这些木材落到地上,又被柳大顺分割、綑扎,做成了便於驮运的“拼柴担”。 柳大顺演示完毕,李祐带头鼓掌。 见这么多人给自己鼓掌,“教父”有些不太好意思。 “大顺,我问你,要是砍伐大树,又该怎样做?” “这个……得用更大的斧头和锯子,而且要有人帮忙才行。” “放心,你很快就会有帮手的。” 第二天的时候,燕宏信便又抓了五六个樵夫过来。 柳大顺明白,这些樵夫兄弟,就是他所需要的帮手。 眼前这位少年郎君,越来越像个强盗了。 人一多,不仅能开始砍树,而且还能砍很多树。 李祐想要带著人在山中生存,砍树开荒,必不可少。 而且当时的森林覆盖率很高,在南方偏僻的森林中砍树,並没有官府来管你的閒事。 当然,如果真有官府势力阻挠自己发展,李祐肯定要给它打回去的。 李祐麾下的几千兵丁,是打不过北边朝廷的府兵和禁军。 但你南边地方州府的劣兵,还是能与你周旋一二。 …… 进山的计划,正式开启。 第一步,自然是进山探路,为今后要定居下来的山寨选址。 担任进山探路任务的嚮导,是这些天抓来的,以柳大顺为代表的樵夫兄弟们。 李祐抽空,派麾下死士摸到柳大顺他们居住的村子,將樵夫的家人们,“请”到了军中,一同吃住。 此举名曰:赚上山寨。 李祐觉得,自打进山准备做草寇之后,自己的行事手段,便与晁天王、宋押司、吴学究等人逐渐接近。不能说很像,只能说犹有过之。。 总想著抢点人上山来,帮自己做事。 啊不是,那不叫抢,而叫“赚”,赚钱的赚。 问题是,晁天王他们是占据了王伦现成的山寨,属於拎包入住;而李祐还得想著自己选址,自己打地基,自己建房子,工作艰难繁复许多。而且李祐手中也没有恁多合用的头领,只有燕宏信、高顺可以使用。 也不知燕宏亮、梁猛彪、昝君謨,何时能够回归。 所以,只能慢慢来了。 为了提高效率,李祐將入山探路的队伍分作两支,一支由燕宏信带领,一支由高顺带领,每支各领三百人。 他们探索的重点区域,是樵夫们曾经碰到过“山中人”的地界。 桐柏山系绵延两百五十多里,其內沟壑纵横,水流繁复,没有认路的人作为嚮导,很容易迷路。 李祐在山下焦急等了五天,才等到了探路归来的燕宏信。 他去的时候领著三百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两百三十七人。 有的兵卒被野兽袭击,有的兵卒掉下了深涧,有的兵卒被毒虫所伤,失去了宝贵的生命。 大自然是残酷的,它会平等对待每一个试图挑战它的生灵。 被燕宏信带下山的,还有几名穿著破旧道袍的道士。 原来,柳大顺口中的“野道士”,真的存在。 但据燕宏信所说,他们並没有在山里碰见打家劫舍的强盗。 “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合用的地方?” “主公,这些道士们住的地方倒也还行,但那面积不大,容不下咱们这么多人。这道人唤作明净,他倒是给咱们指了个地方,是两山之间的谷地,地势较为平缓,面积也大,著实可以!”燕宏信的语气,颇为兴奋。 李祐的脸上,终於露出笑容。 多日的焦急紧张,有所舒缓。 “明净道长,多谢!” “不敢不敢……” 李佑吩咐左右,拿出几十匹布,交到明净手中。 “施主,这……这有些多了……” “哎呀师傅,人叫你收你就收著唄!” 明净道长的徒弟们,眼见新的布匹,两眼直放光芒,连忙奔上前来,抢在手中抚摸。 倒也不能怪他们,实在是他们身上穿的道袍,早已破败不堪。 有了这些布匹,今年倒是能穿上几件新衣裳。 “贫道多问一句,施主所为何来?” “所为何来?自然是在山中安家,休养生息。” “这……既然施主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能否放贫道师徒回去?” “哎呀,道长,你看你,见外了不是?咱们今后都是一家人,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有些事情本王……我还要问您呢!” 对於这种在山中居住日久的原住民,李祐自然不会放过。 明净道长和他的几个徒弟势单力孤,只能受此这无妄之灾。 “道长,你在山中修行多少年了?” “掐指算来,有二十多个年头了。” “哦?那我也多问一句,道长为何选了桐柏山地,作为修行道场?” “名山大川,自有贤者居。贫道修为浅薄,能有地方修行,就已经很不错了。” 听到这话,李祐若有所思。 原来在他们修行界,也存在鄙视链。 像条件好名气大的山川,比如说终南山、峨眉山、武当山,都是留给那些比较厉害的活神仙居住。像明净这样的野道士,只能寻到別处去住。 李祐心想,连日奔波,匆匆忙忙的自己,又何尝不是眼前的明净道长呢? “道长说的有理,在下受教了。” 明净道长闻言愣了愣,有点没听明白。 自己刚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眼前这位年轻郎君,怎么就受教了呢? “道长,你们久居山中,吃饭问题怎么解决啊?” 第025章 梯田与高转筒车 “贫道与徒弟们清了十几亩薄田,找山下的农户们借来种子耕种。有时去隨州城中做些法事,施主们也会接济一些粮食油盐之物。” “这山里种田的收成如何?” “丰年的话,也能打下二十石左右的稻穀;若是碰上洪涝,能有七八石的稻穀也就不错了。” 二十石稻穀,换算下来,平均每亩也就一石多一点,大约是350斤左右。 与之相比,现代普通稻穀的亩產量,至少在700-800斤。 杂交水稻就不用多说,那玩意儿简直就是生物学上的奇蹟。 要知道,古代是没有化肥的,再加上品种因素,所以產量並不高。 不过,李祐也就带来了几千人左右,刚开始的时候,只要能种出粮食就行,没必要追求產量。后续种植面积上去,產量自然就提上来了。眼下队伍的粮食供应,还是要以买粮为主。 又等了两天,高顺他们那一路也下山了。 与燕宏信他们相比,这一路的伤亡要少些,但也有三十多人没掉了。 不过,他们也有很多意外发现,甚至是收穫。 士卒们扛著野猪、花豹,还有野狼的尸体,堆放在李祐面前。 “主公,我们还碰到一种长鼻子的怪物!” “那玩意儿个头很大,不好猎,只杀了一头。” 李祐一看看出,这是一头大象。 没想到,桐柏山区,这里居然会有大象的分布。 从侧面说明,此时的环境温度,应当出於歷史上的高值。 明净道长在旁边看著,脸色有些变化,遂出言警告。 “这白象颇通灵性,你们这样做,会招致它们的报復!” 李祐点点头:“道长说的不错。今后野猪可以猎杀,白象就算了,明白吗?” “明白!” “高顺,你们有没有找到合用的地方?” “找到了几个,我跟兄弟们合计了,最好的那个地儿,扎下寨子,能住下五六百人。其他地方,住个两三百人不成问题。” “是嘛?” “应该可以!” 李祐闻言,心中的大石终於是落了地。 將士们披荆斩棘,甚至付出宝贵生命进行的探索,终究是值得的。 但此时此刻,最好不要分兵,还是將人都聚到一起为好。 经过与將士们的商议,李祐最终拍板,先在燕宏信找到的那处谷地下寨。 “全体都有,进山!” “出发!” “出发!” 在茂密的原始森林中前进,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牲畜大车只能先留在原地,妇女们也先留著,先出发的是战斗部队。 好在,有了前期探路队伍的牺牲与付出,后期的进程相对顺利,伤亡也没那么大了。 经过四天的跋涉,李祐和他麾下的首批800人的队伍,终於抵达目的地。 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砍树。 只有把树砍了,才能清出空地,用来建造房屋、开垦稻田。 这期间,李祐还去看了明净道长之前居住的道观。 说是道观,实际就是几间茅草屋子。 李祐问道长,这种房屋冬天的时候冷不冷? 道长答曰:捱一捱也就过去了。 也就是在比较温暖的南方,才能说这样的话。 当年杜甫写下《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虽然写得挺惨,但杜甫並没有被冻死,还有閒心写诗。在写完《所破歌》的9年之后,杜甫方才寿终正寢。这说明,杜甫当时居住的那间茅屋,虽然冷,却也冻不死人。而且在“卷掉三重茅”之后,也没有冻死人。如果杜甫的茅屋建在北方地界,那可就不好说了。 后面的队伍,陆陆续续,也都跋涉进来。 大家共同参与到砍树的行列之中。 人多力量大,不过几天时间,这片谷地里的林木,就被伐得七七八八。 接下来,就是修整木材,营造房屋,开垦土地。 李祐等人经过商议,决定分出300人专门建造房屋,200人专门去砍柴卖柴,剩下的人员,无论男女,全都参与到土地开垦之中,毕竟吃饭问题才是根本问题,而且现在是南方五月份的天气,席地而臥,倒也不觉得冷。 受明净道长道观的启发,李祐叮嘱建房的兵卒,首期房屋没必要建得太好,只要能住人就行。 而根据柳大顺他们的描述和经验,李祐麾下的兵卒,开始尝试在这山间谷地之中,营建梯田。 梯田营造技术,在先秦时期就已经出现了,当时主要是集中在北方的山地。发展到唐朝时期,梯田技术已经相当成熟,甚至在云南红河等地的山区,已经出现了相当规模的梯田。 梯田的开垦是个力气活儿,只要人力足够,就能將田地挖成相应的模样。 关键的问题,在於引水。如果水源位於梯田的上方,引水倒也不难,只需开凿沟渠,將水引导到地势最高的那块田。水流將高处的田灌满之后,便会顺坡而下,逐次灌满低处的田。 但是,当水源位於梯田下方的时候,引水就成了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李祐他们目前所要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局面。开垦的土地顺著谷地向上,地势较高,水流则在谷地下方流淌。 解决问题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复製古人的先进技术。 柳大顺、明净道长等原住民,为北方人李祐,描述了一种名为“高转筒车”的农业设备。其原理是製作两架圆形水车,一架置於低处的水源地,另一架置於高处的梯田,两架水车之间以绳索相连,这就形成了一个类似於传送带的装置。 在传送带上绑缚竹筒,便能在低处汲水,引到高处放水。 水车的动力源,可以是人力,也可以是畜力,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人力。 出现这样的设备,其实也是古人被逼无奈才想出来的办法。 南方虽然水源充足,但丘陵谷地纵横交错,很多田地都开在山上。为了吃饭,只能想办法去引水灌田。 …… 稻穀播种的时间基本在四月份,五月播种有些稍迟,六月就更迟了。 但进山的义军,將土地开垦得差不多,就已经到了六月初。 虽然投入的人力不少,但最终只垦出500亩的梯田。 而且稻穀这种农作物也不是把种子撒下去就成,前期还需要浸种、催生、播种、分秧等等一系列的操作,才能长成秧苗。 秧苗长好之后,才能插秧下去。后面还得灌水、防虫害、施肥,等等一系列的操作,才能最终长成水稻。 为了节约时间,李祐只能使出钞能力,动用上千匹布,从附近州府购买秧苗上山。 没错,秧苗是可以购买的,而且价格相当高。 古人將秧苗唤作“青苗”,王安石改革中的“青苗法”,以及成语中的“青黄不接”,指的都是这玩意儿。 第026章 中书侍郎岑文本 看著在山间谷地劳作的军民,再回想起几个月前刚刚穿越过来的惊心动魄,李祐颇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对贞观时期唐朝正规军的战斗力心存忌惮,所以没有选择与他们硬碰硬,而是选择了假死脱身。现在看来,这种选择是值得的,至少没有追兵杀到这里,漫山遍野地展开搜捕。 由於播种时间迫在眉睫,军民们首期开垦的稻田,只有500亩上下,分为三层梯田排列,高转筒车也只做了一架,不过有人轮班昼夜运转它,却也足以发挥功能。初来乍到,要做到完美是不可能的,只能等到后面再慢慢完善补充。 虽然没有官兵的围剿,李祐所建设的早期基地,还是遭到了突然袭击。 袭击他们的,並不是人类。 明净道长关於白象象群的判断是正確的,它们確实颇通人性,而且还相当记仇。 几十头长著长鼻子的大象,在黄昏时分,呼啦啦地冲了过来。 它们用自己的身躯撞倒房屋,用自己粗壮的前腿疯狂践踏这群侵入领地的陌生人类。 面对突如其来的入侵,李祐也不含糊,立即指挥部下,对来犯之敌予以痛击。 那些没有战斗能力的民夫和妇女,则是立即逃出简易茅屋,四散开来,躲避象群。 樵夫柳大顺,情急之下,將自己惯用的柴刀投掷出去,企图对其中某头大象造成伤害。结果柴刀碰到人家大象的皮肤,连个白印子都没有留下,就被弹开。 “老天爷,真他娘的真硬啊!” 柳大顺赶紧撒腿跑了。 以前他在山上砍柴的时候,曾经见过这群大象,但都是远远避开的。 今日引一刀而无果,足以证明他当初的决定是多么正確。 齐王麾下士卒张弓搭箭,对大象进行远距离射击。但问题在於,这玩意儿的皮肤实在太过厚重,箭矢即便穿透表皮,也只能陷在脂肪层中,而无法对深部的內臟器官造成实质伤害。 “射它们的眼睛!” 李祐审时度势,一声暴喝,提醒麾下士卒。 燕宏信伴隨左右,闻令后便是一箭,直中某头大象的左眼,令后者发出痛苦哀嚎。 其他士卒见状,也是有样学样,分散开来,找准角度,予以还击。 在人类远程武器的攻击之下,有大象负伤倒地。要知道,眼睛之后就是大脑,如果箭簇的力道大,完全可以对哺乳动物造成致命伤害。 领头的母象见势不秒,果断髮出撤退的號叫。 象群退却后,人类开始收拾残局。 大象拱倒了几十幢茅草屋,踩死了九名躲避不及的兵卒,而它们自己也留下了七具尸体。 晚上,看著在锅里滚开的象肉,李祐不禁在想,到底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一个问题。 就以这群闯入的大象来说,它们攻击士卒营造的房屋,踩踏人类,可以算作敌人。 但它们死去之后的身躯,又成为人类聊以果腹的食物。 从这个角度来说,它们又可以算作人类的朋友。 “主公,那白象真是皮糙肉厚,將它们的皮甲剥下,晒乾之后,能做出好多上等甲冑!”燕宏信兴奋地说道。 “嗯,这倒是个好法子。”李祐光顾著思考敌我之辩的问题,没有想到这一层。 “主公,咱们明日派人,去將它们全都猎了来!” 眼见齐王要点头应下此事,旁边蹭饭的明净道长,心里有些不舒服。 “主公,可否听贫道一言?” “道长请讲。” “白象一族,归於祥瑞之属,乃世间灵物。若赶尽杀绝,恐伤天和,於主公不利。” 李祐愣了愣。 经过思考,他觉得明净说的不无道理。 “那就算了,本来也是咱们擅闯宝地,破坏了它们的棲息环境。这样,如果它们再来攻击我们,那就杀而自保。如果它们识趣不来,就不用赶尽杀绝,让它们也活下去。” 听到这话,燕宏信显然有些不愿意。 “主公,那可是甲冑啊,在战场上是可以保命的!” “高顺他们不是猎了很多野猪吗?野猪皮也很厚,而且野猪的数量更多。你们得空了就去围猎野猪,同样也能做甲冑,而且还能做更多套。” 李祐的话,点醒了燕宏信。 野猪这东西,不仅是南方很多,北方也是大群大群地出现,属於生命力很顽强的物种,在这段气候较为温暖的时期,就活得更舒坦了。 相较而言,白象確实要少见一些。 物以稀为贵嘛。 野猪:怎么感觉受到了某种侮辱。 野猪皮:赶紧跑啊!他们要的是我! …… 长安城,安仁坊。 就在李祐与大自然搏斗的同时,他的兄弟,吴王李恪,正在与佳人搏斗。 人与人的悲欢各不相同。 李恪身份贵重,建模又相当不错,能被他看中的佳人,自然不会太差。 她是太子妃的妹妹,秘书省秘书丞苏亶的次女,苏初宜,是个很漂亮的女子。 出於自身考虑,李恪交往的长安名媛不止一位。 大多数情形下,双方都是各取所需,逢场作戏。 但苏初宜此女,却有些不同,她是真有將自己託付给李恪的心思。 不知不觉间,李恪心中对於苏初宜的感觉,也在悄然生变。 缠绵拼搏之后,二人相拥而臥,聊些閒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李恪和衣而起,走到门前,打开一条缝儿。 来者是李恪的心腹,他报告说,一桩大事正在发生。李恪的內心猛地揪紧,他立即招呼屋內的美人儿,將衣服穿好。 “怎么了?”苏初宜有些不解。 “出事了,你赶紧回家去,这些天不要四处走动,尤其不要去宫里。” 李恪吩咐几句,便將美人儿拦腰抱起,走出宅邸,將后者送上马车。 他自己则上了另一辆马车,去找自己的老师,中书侍郎岑文本。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者也。 碰上比较难以解决的问题和局面,李恪总会去找岑文本,而后者往往很快就能给出解决之道。 岑文本之所以要帮助吴王李恪,是因为他对太子、蜀王都不感冒。 第027章 风暴的中心 在他看来,太子无能,蜀王李泰生活奢靡,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在去年的时候,蜀王李泰大修宅第,耗资二十万贯。岑文本不惯著他,立即上书諫言,说皇家一定要做好表率作用,万不可助长奢靡之风,倘若上行下效,必然败坏国家。李世民称讚了岑文本的建议,给后者赏赐锦帛三百段,以示表彰。但皇帝对蜀王李泰的做法,连一个字儿的不是都没提。 由此可见,李二对青雀,那绝对是真爱了。 因为上述缘由,岑文本最终选择了吴王李恪,作为自己的效忠对象。 皇帝赏赐下来的三百匹绢,则被老岑拿去换了一处非常舒服豪华的宅邸。 蜀王奢华是不行的,我奢华当然是可以的,这二者之间並不矛盾。 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阶级分明。 唐朝初年,亲王与大臣之间的交往並不受多少限制,有的王爷也会蓄养一些门客。其中最为受宠的蜀王李泰,甚至开办了文学馆,公开招募各地有名望的学者,为自己服务。 李泰在做的事情,李恪也在做,只是没有前者那么过火而已。而李恪与岑文本之间过从甚密,很多人也都知道。 岑文本书房里的灯光,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与此同时,蜀王府也得到消息。 李泰也召集起自己的智囊团,密谋良久。 很明显,一场新的政治风暴正在酝酿,有资格得到消息的人,都被惊动了。 风暴的中心,在东宫。 太子李承乾终於下了最后的决心。 他再也等不及了,他要亲手將自己送上皇位。 古代的太子,其生活是非常內耗的,就好比一场漫长的拉力赛。 大多数人没能坚持到终点,而那些坚持到终点的幸运儿,大都变得油尽灯枯,根本蹦躂不了几年。前者如西汉太子刘据,后者如大明太子朱高炽。 此时此刻,于志寧和张玄素两位大臣,正跪在李承乾面前,苦苦劝諫。 “太子,不能啊!” “闪开!” “太子,你如此鲁莽行事,必然招致失败!即便侥倖成功,后世史家又会如何评价你的作为?” “孤管不了那么许多!” “太子……” “住口!你给孤住口!” “太子,陛下命臣来辅佐你,劝諫你,臣不能看著您一错再错啊!” 李承乾突然暴起,抬脚踹翻了于志寧。 “辅佐?你竟敢有脸跟孤说辅佐?你天天跑到太极殿挑拨是非,说孤的不是,孤每天干了什么,那边比孤自己知道的还要清楚,东宫的每一堵墙都在漏风,孤每天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于志寧,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想想,你到底在辅佐谁?你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东宫?你真以为孤是个任人欺辱的黄口小儿吗?” “骂的好!” 一身甲冑的侯君集走了过来,拔出钢刀,抵在于志寧脖子上。 “如此厚顏无耻的小人,老臣顺便为您一刀宰杀了事,也算是给咱们东宫祭旗了。” 李承乾胸廓起伏,深吸一口气。 “陈国公,还是算了。將他们两个绑住,莫要走漏风声。” 听闻此言,於张二人均是鬆了口气。 劝諫归劝諫,脑袋更重要。 侯君集则在心中暗嘆:太子这廝的心肠,不够狠,终究比不上他老子。 “陈国公,你的人埋伏在哪里?” “兴庆宫和承乾宫都安排好了,每处五十人,都是臣一手调教出来的好手。” “好!半个时辰之后就是亥时,你亲自去,控制住皇帝,立即將其解送回东宫。” “诺!” 兴庆宫,是杨妃的居所;承乾宫,是韦妃的居所。 自长孙皇后故去,杨妃和韦妃,成为李世民相对宠爱的妃子。紇干承基那边传来的情报显示,李世民今日所阅的卷宗奏章並不算多,根据皇帝往日的习惯,他大约会在亥时结束办公,乘坐龙輦,返回到上述两位妃子的住所歇息。 正因为此,东宫谋反团队才选择今日动手。 说起来,李祐在山东搅起的那场大乱,已经开始改变一些事情,就比如今夜即將发生的这场宫变。 在原本的歷史上,李祐发动的三月叛乱很快便被平息,其党羽被押解京师,进行审问。而在审问的过程中,竟然意外牵连到了紇干承基。此人为了自保,便將李承乾的谋反计划和盘托出,结果太子的宫变没来得及发动,就胎死腹中了。 也就是说,李承乾能在今夜动手,还得感谢他那个“死去”的弟弟。 亥时已到。 侯君集领著一彪人马,从东宫走出,遁入黑暗之中。 东宫之內,汉王李元昌、杜荷、赵节、李安儼、贺兰楚石,以及忠於太子的亲卫数百人,围绕在李承乾周围,焦急等待。 只要將皇帝控制到东宫地界,他们就会逼迫前者,在事先备好的退位詔书上写下屈辱一笔,再盖上偽造的皇帝印信。隨后利用假詔书,先行封锁皇城,解决並控制皇城之內的军队。 接下来,“皇帝”的詔命会接连发到朝野重臣的宅邸之中,隨著詔命而至的,是业已忠於太子的军队。其中忠於皇帝的代国公李靖、鄂国公尉迟敬德、卢国公程知节等人,將会被“重点照顾”。 再然后,就是控制整个长安。 如果走到最后一步,那整场政变就基本被拿下。 皇帝的龙輦启程了,从行进方向推测,去的应该是杨妃居住的兴庆宫。 不一会儿,喊杀声从兴庆宫的方向传来。 东宫之內,自李承乾之下,听到喊杀声之后,无不是既焦急,又兴奋,同时还夹杂著一丝丝恐惧。 成王败寇,便在今夜。 喊杀声逐渐平息,駙马杜荷惊叫道:“成了,成了!” 太子李承乾,业已按捺不住,他站起身来,在宫中不停踱步。 成功之后,朕该用个什么年號好呢? 终於,东宫的门打开了。 侯君集浑身是血,跌跌撞撞,爬了进来。 “……有诈!”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东宫眾人如坠冰窟。 贺兰楚石赶忙上前,將侯君集扶起。 “爹,皇帝呢?” “皇帝……皇帝是假的……” “完了,全完了……” 第028章 人生七十古来稀 尉迟敬德像抓小鸡一样,將失魂落魄的李承乾,丟在皇帝的御案之前。 就像李承乾之前所说,东宫的每一堵墙,都在漏风。 他低估了李世民对於皇城,甚至是整个长安城的掌控能力。 所以就,失败了。 李承乾抬起头,呆呆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那个男人的眼神中写满了愤怒与杀伐,目光如炬,仿佛一尊远古的战神。 如果是在往日,皇帝展现出这样的表情,会令李承乾惊恐不已。 但现在,当他最后的努力失败之后,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 父与子,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李承乾突然笑了,他笑的像一个傻子。 “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混帐!你在笑朕吗?” “儿臣……连笑的资格都没有吗?” 听到这话,李世民仰起头,闭上眼睛,长嘆一口气。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將承乾变成了这幅模样。 观音婢,你回来吧,帮朕好好管管这些个逆子。 “承乾,你为何要反?” “所有人,都在盯著我。” “所有人,都在逼著我反!” “这,就是你背叛朕的理由?” “別再问了,陛下。” “我累了。” 李承乾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太极殿。 “承乾!” 父亲的呼喝,並没有阻挡住儿子的脚步。 临出门的那一刻,李承乾转过身来,表情淡漠。 “陛下,请不要立蜀王为太子。他是个阴险小人,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 “你……” 太子就这样走了出去。 宫门之外,繁星漫天。 未来会发生什么,他已经不在乎了。 只要不是那个东宫太子便好。 …… 李祐坐在木头墩子上,看著士卒们將象皮、野猪皮搭起来,於阳光之下暴晒。 上次的象群攻击事件发生后,那群白象就再也没有来过。 它们应该是被人类打怕了。 桐柏山区绵延一百五十多里,非常广阔,足够它们生活下去,而且再往南方走,更是有著其他的茂密森林,何止千里万里,所以也犯不著跟这群凶狠的人类死磕到底。 高筒水车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士卒们轮班踩动水车的踏板,將水引向稻田之內。 稻田总共有500亩上下,其內的秧苗已经长到了七八寸的高度。 李祐问过明净道长,据他所说,这个时节的秧苗,应当长到一尺左右。 很明显,士卒们抢种的这批秧苗,並没有长得很好,后续的產量估计也一般。 不过,这是队伍进山之后的首次尝试,能长出来就不错了,李祐的预期並不高,而且开垦的地块也不多。等后续再多开垦一些土地,积累更多的经验,產量自然就上去了。 李祐他们五月进山,如今已是九月。再等上四五十天,田里的水稻就会成熟,到时候士卒们就能吃上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当然,这500亩田地里產出来的粮食,於4000余的人口来说,无异於杯水车薪。待到秋粮成熟的时节,李祐便要派人下去,再去採买大批的粮食,供应冬季到来年春季的食用。 从当初造反的轰轰烈烈,到如今种植等待的慢节奏生活,有些將士还没有適应过来,李祐自己则是甘之如飴,因为不管怎么说,总算是避免了被长安皇帝赐死的命运,而且眼下手里还有几千兵马,数十万钱帛。大唐朝廷也没有发现这块小小的、隱藏在帝国偏远地带的根据地,这些都是令李祐感觉良好的点。 问题在於,这南方的鬼天气,实在是太特么闷热了。 李祐仔细想了想,初唐时期的气候,应当是处於一个温暖期的。 史书记载,当时的关中地区气温太高,结果导致经常出现旱灾,逼得百姓时常往山东之地逃荒;而青藏高原上也没有那么冷,甚至还较为温暖湿润,这才孕育出了大唐的心腹之患-------吐蕃帝国。 当初碰到的那群亚洲象,也印证了此时的气候条件。 除了灼热的天气之外,李祐目前还面临著另外一个困难,而且是没法解决的困难。 那就是人员的损失。 从滎阳出发时,李祐选拔了正兵三千人,另有民夫一千人,隨军女子一千人,拢共是五千人上下。在进山的过程中,因为猛兽侵袭和各种意外,损失了四百多人。这四百左右的损失在所难免,李祐心里也能勉强接受。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李祐就有点不能接受了。 从五月到九月,几乎每隔几天,都有士卒在干活的时候,突然倒地不起。 无论怎么施救,都救不过来。 刚开始的时候,李祐以为是他们干活累的,於是命令大家到点儿就休息,不要过於疲惫。 这些人都是李祐从当初的暴民队伍中挑选出来的优质兵卒,对於李祐来说,每一个都是宝贝疙瘩。 但问题是,即便下了相关的命令,士卒暴毙的事情仍然时有发生。 李祐又以为是食物或者水源出现了问题,便传令下去,食物,尤其是在山林中捕获的野味,必须煮沸半个时辰以上,方可食用。水源也是如此,千万不可直接饮用泉水或者河水,以免沾染寄生虫。这道命令一下,士卒暴毙的数量有所下降,但並未完全杜绝。 无奈之下,李祐只能將麾下將佐召集起来,商议此事。 出乎他意料的是,燕宏信等人,对於个別士卒突然暴毙的状况,均表现得习以为常,仿佛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一般。 “主公,你有所不知,咱们这些人算是好的了。若是放在乡下,青壮年早夭者不知凡几,那些看病的郎中,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別说是乡下了,即便是在城里,类似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 “是啊,以前跟我光屁股一同长大的玩伴,也有突然就走掉的。” 听手下七嘴八舌的议论,李祐猛然间明白过来。 他所认为的问题,其实是古时候的正常现象。因为人群普遍的平均年龄,大约就是40-50岁。贵族官宦人家可能长点儿,但也就那样。举例来说,唐太宗李世民的寿命是52岁,唐高宗李治的寿命是56岁,李承乾的寿命只有26岁,李泰的寿命是33岁。 初唐有一位名臣叫做马周的,因为患上了消渴症,只活了48岁,这还是知道明確病因的。 说到底,这是古代。 自己穿越之前的那个时代,生活那是相当安逸。 李祐又联想到,自己魂穿之前,在网上討论热烈的长生种与短生种的话题。 在现代国家,如果出现青壮年人群大规模有规律的非正常死亡,指定是这个国家內部出了大问题。 但在古代国家,由於医疗水平的差距,上层人与下层人的寿命,本质上並无差別。而且早夭的比例也类似,健康长寿的人群占比非常少。人生七十古来稀,这句话不是文学描述,而是一种事实。 第029章 黄金部队与苧麻 李祐暗自嘆息,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这样了。 像这样突然间离开人世的士卒,到九月时,累积已经有三百五十多人。 也就是说,现在李祐手上所能掌控的人口,从五千人,一路掉到了四千人左右。 以后必须得想想办法,补上人口的空缺。 无论是什么年代,无论是做什么事,都是需要充足人口来做的。 不过,也有好消息。 那些隨军一起跟来的军属妇女们,大约有两百人,怀上了身孕。 大自然有属於自己的平衡之道,毁灭的同时,也伴隨著新生。 高出生率、高死亡率,这才是古代人民真实的生活写照。 明白了个中缘由,李祐也就不再为此事而心生焦虑。 自己所能做的,是从能改变的地方著手,做得比大唐朝廷更好,从而获得优势。 对於这种无法掌控的客观因素,就隨它去罢。 …… 进山日久,除了种田建屋之外,李祐还分出去300多人的队伍,进入周边的森林之中砍柴伐木。 李祐將这股队伍称之为砍柴部队。 他们砍下的柴薪,都要运送到百里之外的光州,卖给光州城中的周家,换取报酬。 赚不赚钱的倒在其次,砍柴部队的主要目的,首先是拓展视野,类似红警之中的猎犬,对周边的山林和市镇展开进一步的探查。李祐肯定不满足於只开拓一小块的根据地,必须要儘可能地將整个桐柏山区全都开发出来。 其次,砍柴部队还能进入光州,採买所需的紧俏货物。 桐柏山区以北是光州,以南是隨州。光州要比隨州繁荣许多,队伍所需的很多生產生活工具,都要跑到光州才能找得到,隨州是没有的。 还有最后一点,这三百人砍柴部队的吃饭问题,直接能在光州解决,变相减轻了整支队伍的粮食压力。 对於隨州的探索,李祐也会去做,但优先级方面,要往后排一排。 在队伍之中,还有一支隱藏的力量,被李祐格外看重。 这支力量,李祐称其为“黄金部队”。 所谓的黄金部队,正是当初从滎阳郑氏掳来的,能编制布匹的十几名女工,以及管理她们的人员。 如前所述,这些女工们编制出来的布匹,可以直接拿来当钱来用。 正因为此,李祐对她们的保护做得极为严密,但敢有骚扰她们的士卒,杀无赦。 问题在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织布的女工倒是有了,但她们最重要的的生產原料----苧麻,还没有到位。 也就是说,印钞机是有的,却没有印钱用的纸和油墨。 好在,苧麻的种植相比於水稻而言,要简单的多,这种植物对环境的要求並不苛刻,很好养活。 古人有“屋前屋后,种桑种麻”的说法。这里的桑指的是桑树,主要用来养蚕,蚕丝製作成的丝绸,其货幣价值还要远高於麻布。 问题在於,李祐麾下的这批女工,只掌握著用苧麻织布的技术。获取蚕丝织造丝绸的课题,就要等到以后再去实现了。 万事开头难,而且不可能一步到位,必须要有充足的耐心,才能成事。 “砍柴部队”在卖柴之余,从光州购回了苧麻的种子。 李祐组织人手,在附近的山坡上选择地块,深耕田地之后,將种子栽了下去。 之所以选择山坡而不是平地,主要是因为苧麻在坡地上长得更好。 长高的苧麻,呈现出细长的秆状,其叶片位於秆的上方。 人们主要利用的部位,是苧麻秆上的那层表皮。 苧麻的表皮之下,含有一层非常坚韧的纤维。 將这些纤维加工为线之后,就能用苧麻线来织布了。 …… 四十天的时光,一晃而过。 专属於南方森林中的那股闷热,终於有了散去的跡象。 隨著连续不断的劳作、砍伐,李祐他们选择的这块处女地,已经变得初具规模。 几个月前种下的那500亩的稻田,也终於迎来了最终的收穫。 在收割的前几日,需要將田里的水全部放掉,促进稻穀成熟的同时,也能让土地变硬,从而为下一季的耕耘翻地创造有利条件。 收割之后,经过计算,每亩稻田的產量为150斤左右。 而人家明净道长师徒种的田,每亩的產量为250斤。 这与种植的时节有很大关係,李祐他们进山时已经是5月,插秧在6月,比正常的插秧足足迟了2个月,最终得到这样的產量,实属正常。 500亩的田,每亩150斤,合起来就是75000斤稻穀。按照唐制每石106斤来算,李祐指挥的这支义军,第一年农业生產所得粮食为700石出头。 以每人每月6斗粮食的標准来算,这点儿粮食,也就够4000人吃两个星期左右。 回想起当初造反时,齐州城中官仓存粮为4000石,倒也不算少了。 李祐心道,真应了那句话,还是抢的容易。 当然,这500亩梯田只是试验田,后续肯定要持续扩大农田的面积,甚至还要在桐柏山区之內找到其他適合种田的地段,像高顺他们那一路所发现的小块地段,就成为李祐接下来要去拓展的目標。 李祐麾下的义军在收割稻穀,北边的光州、南边的隨州,大唐治下的农夫们也在进行收割。而每年的这个时候,正是粮食交易的旺季。李祐从抢夺而来的郑氏遗產中拿出足够的財帛,吩咐左右,再次下山,採买足够的粮食。 每次到花钱的时候,李祐总是有一种危机感。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好在那滎阳郑氏的家底儿足够厚,李祐现在还有三十二万匹左右的绢帛货幣,而金银铜钱还未动用。 钱帛虽然还有很多,但总不能坐吃山空,必须想著开源。 此时此刻,就要让“黄金部队”出力了。 苧麻是一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植物,一次种植下去,可以连续生长二三十年之久。 在水稻收割一个月之后,苧麻也长到了相应的高度,进入收割期。 那十几名织布女工相当能干,为了配合她们的工作,李祐从自己的亲兵营中拨出五十人,帮“黄金部队”做些出力的活儿。 至於最后纺线织布的阶段,就要交给这些女工来做。 第030章 改稻为桑,齐紈鲁縞 李祐又从军属妇女中,挑出三十几个心灵手巧的,作为纺织女工们的学徒,认真学习这门可以让植物纤维变成货幣的技艺。 利用第一批成熟的苧麻,“黄金部队”努力劳作,最终织造出来八十匹麻布。 一匹普通麻布的相当於200文钱,而一石稻穀的价格在100文左右。 也就是说,这八十匹麻布,能直接买来160石的粮食。 这就是“黄金部队”的威力。 李祐甚至动了將所有田地全都种上苧麻的念头。 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大明王朝里面的嘉靖道长,一定要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 是嘉靖道长吃了仙丹,脑子变抽了?其实不是的。 主要是纺织业这玩意儿来钱太快,爱钱如命的嘉靖皇帝,根本把持不住罢了。 都是朕的钱! 朕给大明朝当了几十年的家,享受享受怎么了? 问题在於,嘉靖不应该在一个土地资源匱乏的省份,推行这项政策。 而在真实的歷史上,大明並没有关於“改稻为桑”的记载。 其故事的原型,可能是春秋时期的“齐紈鲁縞”。 有一说一,“齐紈鲁縞”的故事,要比“改稻为桑”更为黑暗。 甚至隱隱有种古代货幣战爭的影子。 所谓的齐紈、鲁縞,指的都是优质丝绸,只不过一个是齐国產的,一个是鲁国產的。这两个国家虽然都在山东,但从来都不对付,属於敌对国家,他们各自的丝绸在市场上的竞爭也相当激烈。 齐国名相管仲,为削弱鲁国,精心设计了一场阴谋。他先让齐桓公和齐国大臣,改穿用鲁縞製成的衣服,並禁止齐国百姓织造丝绸,上行下效,齐国本地產的齐紈就不受待见了,而鲁縞的价格出现暴涨。 鲁国百姓见织造鲁縞利润丰厚,就將自家田地里的粮食薅了,种上了桑苗。结果短短两年时间,鲁国的农田荒芜,粮食出现短缺,百姓多有飢饿致死者。 这时,管仲突然禁止鲁縞进口,同时又放开了齐国百姓织造齐紈的限制,结果鲁縞的价格瞬间暴跌,而且还叠加了粮食危机,整个国家陷入混乱之中。 双重暴击之下,鲁国只能向齐国屈服,承认齐桓公的霸主地位。 李祐的脑子还是清楚的,水稻要种,苧麻当然也要种,这两者其实並不衝突。 实际上,如果说人类种植的粮食作物,保质期能有十几二十年的话,人类理应以粮食作为货幣进行交易,而不是別的什么东西。 …… 入冬之前,李祐还碰到了另一件喜事。 燕宏亮、梁猛彪、昝君謨三人,歷经艰难险阻,终於与大部队会师。 此时跟隨在哥仨身边的,还有两百人左右。 这些人,算是当初那股暴民之中,反抗意志最为强烈的一批。 “齐王”死后,他们仍然选择拿起武器,对抗郑氏。 而当他们看到,齐王还活著的时候,很多人都哭了出来。 李祐也是相当感动。 这些人,都是义士啊! 他当即做出决定,直接將两百人编入自己的亲兵营中,表彰他们的忠诚。 而隨著燕宏亮、梁猛彪、昝君謨三人的回归,李祐手中能用的人也变多了,燕宏信肩上的担子明显轻鬆不少。 经过这大半年的煎熬和歷练,无论是李祐,还是这四员大將,都获得了宝贵的战斗和生活经验,早已经不是当初那群头脑发热的醉汉。 不过,这还不够。 想要谋取天下,李祐还要网罗更多的人才,建立更大的根据地。 现在只是初步逃脱了最开始的窘境,真正的发展,才刚刚开始。 …… 冬天到了。 南方的冬天,体感温度確实是冷的,但也没到能冻死人的程度。 利用那些搭建起来的简易茅屋,倒也能堪堪御寒。 李祐麾下的兵卒,却並未閒著,手里还是有著干不完的活计。 感觉他们不是打仗的队伍,更像是生產建设兵团。 由於人员的不断损耗,现在剩下来的正兵数量,只有2500人的员额。 当初带来的1000民夫倒是活下来的多,有900人。 李祐將这2500人的正兵,分成五个营,以甲乙丙丁戊来命名。 其中的甲字营,由李祐亲自统领,也就是他的亲兵营。 燕宏信、燕宏亮、梁猛彪、昝君謨,每人各领一营,即为乙丙丁戊。 900人的民夫,则以300人为一个营,统称为輜重营。 每个輜重营也都设了营长,分別是周处机、牛七宝、柳大顺。 其中柳大顺统率的那个营,还肩负著“砍柴部队”的职能。 以上就是李祐对麾下兵卒进行的整编编制。 另外,一直追隨在李祐身边的那些死士,並未包含在上述编制之中。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任务,或承担李祐的护佑之职,或下山刺探消息,做些不为人知的勾当。 李祐觉得,队伍的数量还是少了些。 等明年开春的时候,必须要想办法扩充一波人员了。 在他看来,桐柏山区的潜能,还远没有开发殆尽。 而当此之时,李祐正纠集麾下的诸多將佐,研究一项新的技术。 这也是当初想做,但优先级靠后的一桩事。 那就是开窑烧炭。 这里的炭,不是煤炭,而是木炭。 前已述及,木炭的製作原料就是木材,这东西的製作,需要用到土窑。 土窑的营造,柳大顺等樵夫也会,但他们做的一般,烧制出来的木炭质量不高。 为此,“砍柴部队”要跋涉百里,將砍来的柴禾卖给光州的周官人家里。 这个所谓的周官人,李祐已经派死士下山,查得清清楚楚。 此人本名周升奕,並不是官身,而是靠著家中的財力运作,做了光州刺史府中的一个胥吏,类似於水滸宋押司那样的小吏角色。 周升奕虽然只是个小吏,但他的家族是经商的,善於做生意,在光州算是富贵人家。在家族的帮助下,周升奕自己私底下的经营活动也是顺风顺水,木炭烧制只是他生意中的一小部分。 第031章 科学实验的力量 问题是,周家营造土窑的法子,死士们始终没有探查得到。 毕竟是人家吃饭的手艺,藏的很深。 为此,李祐决定做一些实验,看能否依靠自身,提高土窑烧炭的品质。 如果实验失败,那就只能赚周官人上山,来亲自指导工作了。 “大顺,你们自己做的土窑,烧炭总共需要多长时间?” “需要燜烧一天,隨后封住火口,等个三五日,將整座窑全都封住,再等三五日,將土窑顶砸开,就能取到里面的木炭了。” “三五日?这也没个定数啊!” “主公,我们都是隨便烧的,確实没有什么规矩。” 李祐点点头,怪不得他们烧的木炭质量不高,因为没有提炼出任何標准。 “你们卖柴火给周升奕的时候,他有说哪种木材收,哪种不收的吗?” “这个倒是没有,只要是柴禾,周官人家里都要,不挑的。” 不挑? 有可能是周家掌握了不同种类木材的烧制工艺,所以才不挑种类。 能把一项简单工艺做成生意的人家,都是有点门道的。 “主公,我倒是想起一件事,起初在长安的时候,我见过有人使那种用竹子烧成的竹炭,烧出来的肉食非常美味。” 说话的是燕宏亮,他是个肉食者,几乎无肉不欢。 “竹子?倒也行,只要是含有碳纤维的材料,应该都能烧。” 碳纤维?这个词语周围眾人都没听过,但也没多问。 “这样,你们先垒砌三座土窑,之后单烧杉木,但每座窑烧制的时间不一。第一座窑烧六天,第二座窑烧八天,第三座窑烧十天。开窑之后,咱们看看效果。” 杉木就是杉树,这种树喜欢潮湿温暖的环境,是南方森林中最常见的树种之一。 柳大顺等人依计而行,用了两天时间,垒起三座土窑。 这些土窑的形状,让李祐想起前世与朋友去农家乐吃烤全羊的场景,那位西北老板家里烧羊的窑,其原理跟柳大顺他们弄的土窑,倒是基本类似。 木材都是现成的,拿过来加工劈砍成块,就將其码放到窑口之內。 之后將窑口封住,在上方留出通气口,就能开始烧了。 烧的过程只持续了一天,柳大顺观察到烟气的顏色变了,就直接指挥砍柴部队的士卒,將上下的通风口跟火口全都封了。 五天之后,砸开第一座窑,大约有一半的柴禾完成了炭化的过程,另一半根本没烧透,只能算作半成品,而且整体的木炭质量並不高。 七天之后,砸开第二座窑,情况要稍微好一些,能用的木炭约有七成。 九天之后,砸开第三座窑,大约有九成的木材完成炭化,一掰即断,质量也有所提升。 经过这么一对比,別说是李祐了,大傢伙儿也都明白,烧制木炭的秘密,跟整体的煅烧时间有著很大的关係。 之前柳大顺他们烧窑,都是为了自己急用,根本等不了几天,就著急开窑了,所以弄出来的木炭效果不佳。而周生奕这种人是为了赚钱的,所以才会研究得更深入。 “很好,接下来继续实验,还是用杉木,分別烧十二天、十五天、十八天,分別看看效果。另外,再起三十座土窑,以备后用。” 等待的时间有点漫长。 最终,烧制十五天的那座窑,创造了奇蹟。 烧成的木炭,虽然还是木材原有的形状,但通体乌黑,拿在手上很是轻便。 “主公,这……这与那周官人家的木炭,不相上下!”柳大顺欣喜地说道 李祐满意地点点头,实验成功了,也不用赚那周升奕上山指导工作了。 周升奕:我谢谢你! “接下来,三十座土窑同时开烧,而且只烧杉木。” “这三座老窑口,便用作实验窑。柳大顺,接下来由你亲自监督,试验其他种类的木料,包括毛竹!” “诺!” “主公,靠著这门手艺,咱们就能把周家的生意抢过来了!”燕宏信提醒道。 李祐则道:“不不不,先不要去抢周家的生意,今后我们还是继续砍柴,继续卖给周家,什么都不要变。” 见周围眾人不解其意,李祐耐心解释道:“队伍如今在山中发展,外界根本就不知道我们的存在,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如果贸然与山下接触,譬如抢了周家的生意,势必引起怀疑,甚至是官府的注意,得不偿失。” “兔子不吃窝边草,咱们既然要卖,那就不妨卖得远一些,最好找个没有竞爭的地方。你们先来烧,烧好的木炭咱们先用。来年开春的时候,咱们找个好地方开卖,最好能直接卖给富人家里,更好赚钱。” 齐王这么一说,眾人也就懂了。 李祐的意思有两点,一是隱秘发育基地,二是搞垄断经营。 死士们已经查清,那周升奕的木炭经营,只针对光州地界的官宦富豪供货,再远的地界他是触及不到的,相当於地方性质的小企业。 与其同周家爭利,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倒不如自谋其路,去其他地方搞搞垄断。 而且周围的山里都是木材,成本非常低,一旦投產规模上去,生產方法得当,產量是很有保障的。 这个冬天,义军队伍便在茅草屋中,用自己烧制的木炭取暖。 要知道,这可是当时富人家里才能拥有的享受。 …… 长安,大明宫,深夜。 皇帝李世民晚上睡不著,便来到御案前,翻看奏章。 接连两位皇子叛乱,尤其是近在咫尺的东宫叛乱,对皇帝的心情,造成了非常大的影响。 他有些不愿意待在太极殿,於是下达詔令,来到长安城东北角的大明宫居住。 大明宫之前是李渊的住所,后来被改成了帝王行宫。 这个地方,李世民本不常来。 但最近心里实在是烦透了,所以就出来走走。 还有一点,说起来也是有点古怪,在大明宫內歇息时,李二经常能梦见李渊,父子二人在梦中还能聊聊。 之前李渊在世时,李世民对他颇有些怨气。现在身边的故人接连走了,几个皇子又不爭气,李世民倒真有些开始怀念老爷子了。 第032章 房玄龄的劝諫 古典社会,皇帝最好能一直待在皇城之內。 皇帝一旦动了,国家的行政机关也得跟著动,这是件比较麻烦的事儿。 现如今李世民搬了地方,像长孙无忌、房玄龄、马周、褚遂良,以及六部的重要官员,也得跟著住在大明宫。 眼下,对於东宫集团的清理和治罪,业已完成。 汉王李元昌、杜荷、赵节、李安儼、贺兰楚石、紇干承基,全部都被梟首处死。 在罪臣之中,最令皇帝痛心的,是陈国公侯君集的背叛。 要知道,侯君集进入秦王府的时间非常早。 此人为李世民鞍前马后,立下了很多功劳。 玄武门之变的时候,侯君集的功劳,甚至能排进前五之列。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侯君集亦是榜上有名。 没想到,君臣之间一旦生出些许嫌隙,便能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 他竟然鼓动太子谋反! 被麾下爱將背叛的滋味,並不好受。 但李世民並没有搞珠帘九族的大狱,只是斩了侯君集一人,其直系亲属被流放岭南,並未连坐其余亲族。甚至,侯君集在凌烟阁的画像,也被保留下来。 有人受罚,便会有人受赏。 拼命反对太子谋逆的于志寧、张玄素,得到了皇帝的赏赐,其中于志寧还升了官,可谓是因祸得福。 当然,太子谋逆的信息,原本就是于志寧透露给皇帝的。 也就是说,这场叛乱从一开始,就註定了失败的结局。 李承乾对於东宫的感觉没有错,那里的每一堵墙都在漏风。 对於自己的好大儿,李世民也没有对其处以极刑,而是废为庶人,安置在偏远的黔州,严加看管。 李承乾失败之后没多久,朝野之中,拥立蜀王为太子的声音,开始占据主流。 李世民原本也是倾向蜀王,但好大儿临走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对皇帝的內心產生了影响。所以,皇帝决定缓上一缓,並没有立即作出决定。 看了一会儿奏章,李世民的心思,又返回到立储之事上面。 他毕竟年纪大了,也该为身后之事多想想了。 “出去打听打听,蜀王今天都做了什么?” 內侍得了令,马上就出去了。 皇帝在京城各处都有眼线,大事小情都瞒不过他的眼。 不一会儿,李泰今日的动向就被传了进来。 “蜀王晨起巳时,阅书终朝;晡时诣文学馆;夜归府,宴王崇基、王敬直昆仲,亥时乃散。” 翻译过来就是:蜀王早上十点起床,看了一早上的书。下去去文学馆转了一圈儿,晚上回到府中,宴请王崇基、王敬直兄弟二人,晚上十点才散。 李世民看了看情报,觉得挑不出什么毛病。 王崇基和王敬直兄弟,是前宰相王珪的两个儿子。 他们所在的王氏家族,即为五姓七望之一的太原王氏。 王珪最早是跟著李建成的,玄武门之变发生后,王珪很快就改换门庭,为新王朝服务,而且干得还挺不错。 后来,李世民安排王珪去教导李泰,师徒二人相处多年,感情非常深厚。 所以李泰与他的子嗣交好,亦在情理之中。 困意袭来,皇帝將手中的情报放入烛火中燃了,隨后便去了寢宫。 翌日,李世民选在偏殿,单独召见房玄龄。 “朕有意,立魏王为太子,爱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愣了愣,隨后答道:“此乃陛下家事,臣不便置论。” “无妨,朕只想知道,爱卿对魏王的评价。” 对魏王的评价? 魏王很优秀? 魏王很垃圾? 好像怎么说都不合適。 但是,作为皇帝最为信重的智囊人物,房玄龄的看法,又显得极为重要。 老房拱拱手:“敢问陛下,是否还在为太子宫变之事劳神?” 李世民嘆气道:“承乾……確实令朕失望。” “臣有一言,可能会冒犯陛下,请陛下恕臣失言之罪。” “无妨,你说。” “据臣看,陛下似乎对太子过於严苛,同时又对魏王过於恩宠。每有朝臣弹劾太子,陛下便会申斥东宫;而魏王犯错,陛下却轻轻放下,不置一言。” 房玄龄的话,令李世民默然良久。 “爱卿所言甚是。” 见领导听进去了,房玄龄鬆了口气。 以前这个活儿一般是魏徵在干,现在老魏已经仙逝,房玄龄和褚遂良这样的臣子,劝諫君王的戏份就多了些。好在李二並不是听不进別人意见的老顽固。 房玄龄斟酌片刻,继续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如今太子失势,比较优秀的王爷有两个,蜀王和吴王。此二人中,立蜀王似乎更好。但陛下应当恩威並重,如此才能培养出更优秀的储君。” 至於为何立蜀王更好,房玄龄没有明说。 此时的晋王李治,就是个小透明,房玄龄对他也没有多少了解,所以也没说。 总而言之,对於李世民而言,选择並不多。 房玄龄所述,还有另一层劝諫的意思,那就是李世民对蜀王恩宠过度。 如果是別人说这件事,皇帝可能会不置可否;但现在是老房指出来,那皇帝可能真要好好想想了。 李世民站起身来,在殿內踱步。 “玄龄,吴王李恪如何?” “这……臣不敢妄言。不过……” “不过什么?” “臣以为,陛下虽然有意蜀王,而蜀王也颇有才具,可堪造就。但將来的事情谁都无法预测。所以,吴王也应与闻政务,不可偏废。” 听闻此言,李世民停下脚步,目光闪动。 房玄龄的建议,很有意思,那就是:將吴王李恪作为备份。 如果蜀王李泰上位后,被证明不適合做储君的话,那就再换李恪。 理论上讲,只要是皇帝的儿子,就都有继承皇位的可能。 “陛下,如果没有別的事,臣告退。” “好,你去忙吧。” 房玄龄走出偏殿,在外面驻足片刻,把刚才的奏对过程好好想了想。 感觉自己的建议没啥问题,老房轻轻呼了一口气,便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 房玄龄回到临时办公地点,开始翻看户部提交的赋税文书。 此时的户部尚书由长孙无忌兼任,但具体管事儿的是李纬。 房玄龄总理庶务,户部又执掌著天下经济的命脉,再加上今年是个多事之秋,明年制定的国策中又包括对高句丽的战爭计划,到处都要用钱,所以他对户部提交上来的赋税文书格外上心。 第033章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过去的一年里,关中地区又发生了旱灾,而且还挺严重,所以整个关中收上来的赋税,少了四成之多。 剑南道的情况不错,整体赋税较去年多了两成。 其他地区,江南道的与往年赋税基本持平,黔中道遭遇水灾,赋税少了五成之多,岭南人烟稀少,收上来的赋税微乎其微。河北和山西的情形与去年持平。 让房玄龄感到意外的是,山东地区收上来的赋税,竟然比去年多出三成。 仔细一看,房玄龄知道了其中的原委。 整体的粮食產量並没有多大的变化,但交税的百姓数量变多了。 原因在於,三个世家被灭,释放出十三万户的隱户。 另有一些原本没有土地的百姓,突然得到了土地,也进入到国家的赋税系统之內。 初唐时期,朝廷大致继承了前隋的“租庸调”赋税制度。 虽然前朝的剑斩不了本朝的官儿,但前朝的制度很容易被本朝直接拿来用,这就是歷史的惯性。 所谓的“租庸调”,分別指三种不同的赋税缴纳方式。 “租”,要求每人每年向国家缴纳2石的粮食(土地税)。 “调”,要求每人每年向国家缴纳一定数量的绢帛(钱税)。 “庸”,要求每人每年服徭役二十天;如果你不想服徭役,可以按照每天绢三尺的標准,折纳实物代役。 上述三样,並非三选一,而是三者都要做,只不过最后一种可以用钱来买。 由此可见,即便是在贞观时期,百姓身上的负担还是相当沉重的。 虽然税收制度相对完善,但与之配套的“均田制”,很难推行下去,再加上天灾人祸的侵扰,所以朝廷税款的徵收,每年都不怎么顺利。 看著山东地区的“大盘数据”,房玄龄轻嘆一口气。 为什么突然多出如此巨量的隱户,房玄龄可太熟悉了,因为他本身就是世家出身。 世家大族占著大量的田地奴僕,却可以堂而皇之地不交赋税,这已经成为国家治理的顽疾。 而山东叛乱之后,最庞大的世家被灭了一个,山东整个地区的赋税都上调了,而且多出三成的量,这一点,还是令房玄龄大感惊奇。 “不,不对!” 房玄龄突然反应过来,户部递交上来的数据,可能有问题。 “十三万户……滎阳、济州、高平、琅琊,整整四个地方,那么多的丁口,单单滎阳郑氏一家,就不止十万户……” 要知道,贞观时期天下人口最集中的地区有三个,关中、山东、河北,这三个地方也向来都是赋税重地,必须要核实清楚,不然会出乱子的。 房玄龄派遣郎官,將户部的李纬唤来,询问备细。 李纬也很委屈:下面报上来的数字就是这样,我能有什么办法? 房玄龄怒了:你明知道数字有问题,为什么不敦促下面核实?这是懒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被领导训斥一番后,李纬拿著户部的文书,灰溜溜地走了。 十几天后,新的数字报了上来。 多出来的隱户数目,不是十三万户,而是二十万户,凭空多出七万户来。 “李侍郎,这多出来的七万户,是什么情况?” “回丞相,经过多方查实,有些田多的百姓,他们为了避税,便仿照前法,又將自家的田土,併到世家门阀的田土之內耕种,这些人合起来,足有七万户。” 房玄龄盯著新的数字,思虑良久。 他隱隱觉得,这个新数字可能也存在水分。 但要得到最准確的数字,难如登天。 鬼知道山东世家这些年都做了什么,而且官场之中到处都有世家的眼线,凡是涉及到世家利益的事情,很多都是一笔糊涂帐。 房玄龄还知道,眼前的这个李煒,就与很多世家子弟都有来往,他这个傢伙,自己的屁股有没有擦乾净,都要另说。 “李煒,你老实告诉我,这件事,有没有人跟你打过招呼?下面的田册帐目,是怎么报上来的,真的没有问题吗?” “房相,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好歹也是世家出身,山东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那几家豪门,没把天捅破就不错了。结果陛下只拨给郑家五万亩的田,那能顶个逑用?这还用得著给我打招呼吗?他们那几家,早就四处活动开了。” 见房玄龄脸色变了,李煒的口气赶紧软和下来。 “您也別怪下官讲话粗俗,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现在的山东,那就是一团乱麻,百姓百姓掰扯不清楚,官府官府也掰扯不清楚,世家大族则躲在暗地里密谋盘算。再说了,那些报帐的官儿,哪个不是世家大族出身?谁不想在这上面弄点儿猫腻?能弄上来这么多,您老就知足吧。” 李煒这一通胡搅蛮缠的话,给房玄龄气得当真可以。 但问题是,这廝说的还很有道理。 老房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反驳他。 宰相肚里能撑船,房玄龄的面色恢復平静,心里则在盘算,该找个什么由头,將这个姓李的混蛋踹出六部,叫他滚到外面当官去,这辈子都別想再回长安。 “这新算的七万户,税款收上来没有?” “下官已经发给地方州府,让他们儘快补足。” “不行,这道令须由老夫来发,你……罢了,你回去吧!” …… 临近年关之际,山东的田税总算是收齐了。但这最后补缴田税的操作,竟然又激起了好几波小规模的民变。譬如其中一例,有五名收税的胥吏,在成武地界,被几百个农夫聚眾,活活打死在田里。 房玄龄愤怒之余,再次发文,询问情况。 十几天后,回文送到长安,说这些动手的百姓,正是当初参加齐王暴动的那些人。 他们的性子被养野了,对成武的官府极度不信任,总觉著官府要来害他们,这才酿成惨祸。 打死官吏之后,几百个暴民畏罪,直接遁入山林,不知所踪了。 房玄龄责成当地官府,一定要派兵清缴匪逆,给死去的五名田吏一个交待。 类似的情况还有好几例,虽然性质没有上述那般恶劣,但也足以让房玄龄感受到山东老乡们的彪悍凶猛。 无论如何,户部的赋税文书终於是收笔了,被中书省转到皇帝御前。 最终的数字,与去年堪堪持平。 这一点,令李世民颇感满意。 有了收上来的税款,来年针对高句丽的军费,就有著落了。 第034章 贞观十七年的春节 说起来,虽然贞观之治非常有名,但贞观年间的全国人口数目,並不算多。 整个国家加起来,只有1800万的人口,这还是隋末战乱之后人口增长的结果。 人口少,徵收上来的税也少,国家养的兵就少,所以唐王朝对外用兵时的兵力都不算多,很多时候还要倚重僕从国的僕从军。 在这种先天不足的情形之下,唐军在贞观一朝的战绩竟然非常辉煌,可以说是创造了古典战爭史上的奇蹟。 再怎么奇蹟,国家用兵的时候,总得从实处出发。 粮草军资兵器战马船舶,都需要钱帛支撑。 为了来年的征战,李世民將几位重臣召集起来,商议对策。 “今年的赋税都收了上来,朕粗略估计,只能勉强支撑高句丽之战。诸位臣工,朕决定於明年增加赋税,是否可行?” 长孙无忌道:“倘若关中明年无大旱,赋税增加三成,理应可行。” 言下之意,如果明年关中再度发生旱灾,那赋税就绝不可再加。 这也算是反向劝諫了。 马周则远没有那般乐观:“三成太多了,依臣看,关中只能增加一到两成。” 李世民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关中乃京畿之地,各种情况就在眼前,拍马走出长安城,就能看得很清楚。 今年大旱时节,李世民曾经亲临受灾地区视察,所以知道关中受灾的状况。 “关中就这样吧。山东之地呢?” 房玄龄將山东的变化和盘托出,最后总结道:“陛下,山东今年的赋税,足足比去年增加了五成,这已经是山东地区的极限,绝不可再加。如果强行摊派,极有可能再度激起民变。” 老房最近一直都在关注山东的民情变化,他敏锐地感受到了某种危险。 那句“世家有罪,造反有理”,以及突然分到手的田地,实实在在地影响了很多山东百姓。 幸亏齐王死的早,山东的乱子被及时压住,才没有影响今年的赋税,甚至犹有过之,可以说是坏事变成了好事。 齐王的含金量仍在上升。 相关事宜,李世民早已得到了房玄龄的奏报,他明白其中的关节。 “也好,山东之地明年的赋税,就按照今年的数字徵收。” “能加税的地方,也只剩河北、剑南道、江南道了。” 对於皇帝的判断,群臣表示附和。 “你们户部和兵部碰一下,商议明年徵收及加派的具体数字。” “另外,出征高句丽需要建造大船,这件事,工部也要给出妥善的方案。” 李世民之所以要提到海军,是因为高句丽占据著辽东半岛,距离山东半岛的莱州,直线距离仅有300里。 这段路程,如果採用陆路运输,便要绕行一个大弯子,成本太高。最好的办法是水陆並进,其中海军既能输送物资,又能直接捅到高句丽的辽东腹地,一旦成功,那將是绝对的杀招。 李世民將任务一一布置下去。 在房玄龄、长孙无忌、马周等重臣的协调下,除了工部、户部、兵部之外,其他三部的官吏也都忙碌起来,共同配合明年的对外战爭。 一片忙碌之中,年节悄然来临。 爆竹声中一岁除,多事之秋的贞观十七年,终於迎来尾声。 …… 李世民移驾大明宫后,皇城就显得冷清许多。 儘管如此,年还是要过的。 宦官和宫女们开始预备桃符、屠苏酒、爆竹、木炭、五辛盘等物事。这些东西都是过年必备的,其中桃符需要掛在门上,寓意驱鬼辟邪;木炭则是用来放在火盆之中,除夕之日,大家围坐在火盆周围,共同等待新年的到来。 吴王李恪进宫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忙碌景象。 他此番入宫,是来探望自己的母亲杨妃,还有挺长时间没见的兄弟李愔,大傢伙儿聚在一起,共度除夕佳节。 杨妃为皇帝养育了两个孩子,一是排行第三的李恪,二是排行第六的李愔。当此之时,李愔被封在了岐州(今陕西凤翔),虽然离著长安不远,但也只有逢年过节时才能回到皇城,与兄长母亲团聚。 李恪走进兴庆宫的时候,杨妃正在招呼自己的小儿子吃东西。 “恪儿,你也快来,新弄的五辛盘,还有点心!” 所谓五辛盘,也叫作馈春盘,是古人用大蒜、小蒜、韭菜、云苔、胡荽,加上其他的一些辅材,所製作的春节特色食品,其味辛辣,取其谐音“新”,寓意著新的一年。 见大哥来了,李愔非常兴奋,腾空而起,抬手就是一拳。 李恪举左臂格挡,右手欺身反拍,哥俩在殿內切磋起来。 杨妃佯怒道:“干什么?干什么?能不能安安生生的过年?” 见母亲发了话,兄弟二人点到为止。 “臭小子,倒是壮了不少。” “哈哈,那都是我练得勤。” “你也不知道长点儿心,又让父皇申斥,削了你一半的封邑。” “都是那个姓柳的臭官儿,天天写摺子,告我的黑状!” “怎么说话呢?柳帤犇好歹也是你的老师,以后放尊重些。” 原来,李愔在凤翔时,经常游猎无度、打架斗殴,因而被负责管教他的长史柳帤犇弹劾了好几次。唐太宗屡次申斥,仍不思悔改,太宗遂发怒斥曰:“禽兽调伏,可以驯扰於人;铁石鐫炼,可为方圆之器。至如愔者,曾不如禽兽铁石乎!” 李世民骂儿子的时候,骂的还挺脏。 杨妃道:“也就是你们阿耶今年不回皇城,要是让他碰著你,定是一顿好打。” 李愔笑道:“我就是打听到父皇在大明宫居住,这才敢来您这儿过年的。要是父皇在,那过年多没意思啊!” 杨妃转念一想,倒也是这么个理儿。 往年皇帝在时,一举一动都有法度,虽然人也更多,但总是有些拘束。 像现在这样,各嬪妃宫人各过各的节,倒是能与自家人多说上几句话。 “哥,现在太子失了势,就剩下蜀王跟你来爭那个位置。你觉得你的机会大吗?” “你这廝,愈发没个正形,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见小儿子的言论有些危险,杨妃再次出言制止。 “好好好,我不问了,不问了……” 第035章 皇帝的心思 隨著太子的失败,无论在朝在野,都在等待下一个太子的出现,就连整日偷鸡斗狗的李愔,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对於这件事,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吴王李恪,也有些焦急和期待。 问题是,皇帝的心绪,似乎还没有从太子叛乱中调整过来,他连年都懒得过,立储之事,更是无从谈起。 吃过了点心,李愔便跑出去,与宦官宫女们玩儺戏去了。 所谓儺戏,是一种驱鬼的舞蹈,也是古代过年的习俗之一。 小儿子不在,杨妃將李恪唤入后殿。 挥挥手,让伺候的宫女们也都出去。 “恪儿,这太子之位,你怎么想?” “这……父皇还是更喜欢老四。” 杨妃嘆了一口气:“你能这么想,说明还没有昏了头。太子承乾,还有你那个兄弟李祐,就是因为昏了头,这才铸成大错。” 李恪道:“母妃说的是。” 杨妃歷经两朝,是隋煬帝杨广之女,见过诸多宫帷秘闻,喋血谋杀,並不是个简单的妇人。 “你养了诸多门客,其他皇子也有门客,这一点倒也不能怪你。但这件事我知道,你的父皇肯定也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你但凡有一星半点的出格举动,必遭皇帝不喜。倘若皇帝没有立你的意思,倒还罢了;若皇帝真想立你为太子,你这个时候就更不能惹他生气,明白吗?” 李恪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你和愔儿都是急性子,单这一点就不如蜀王。更別说,蜀王是嫡子,而你的外公是大业皇帝。恪儿,你不要怪为娘说你,早说不如晚说。倘若你真的失心疯了,闯出天大的祸来,你自己遭罪不说,我和愔儿也得跟著受累。” “难道你想让为娘跟那阴妃一样,变成一个疯婆子吗?” 李恪跪下:“儿子不敢。” “嗯,你记著就好,起来吧。” 也不知为何,杨妃的几句话一说,李恪心中的忧虑烦闷,顿时消解不少。 “还有一事,你是不是跟苏家的那个小丫头有来往?” “这……母后竟然连此事都知道……” 杨妃笑道:“那苏家小娘前些日子入宫,找为娘哭来著……那姑娘生的倒好,个子高,屁股圆润,家室也不错。她也不求正室的名分,只要做你的人便好。为娘帮你请旨,娶进门吧!” 李恪听到这话,有些犹疑不定。 “你是怕苏家连累了你?此次东宫谋反,太子妃虽然遭了掛落,但苏家並没有参与,你怕什么?我是真看著苏家的小姑娘不错,才跟你提的。你要是不喜欢,那就算了。” “那就全凭母后做主。” 见儿子肯听自己的话,杨妃顿时眉开眼笑。 李恪幼时也很顽劣,但这些年確实长进不少。 在杨妃看来,她的大儿子不比蜀王差,只是受制於庶出的名分,以及前朝皇室的血统,所以才被刻意忽略。 蜀王虽然更加受宠,但他身上也有不少毛病。 如果蜀王不小心犯了错,那李恪也有上位的可能。 放在以前,杨妃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想法。但现如今形势已经变了许多,所以她也就適时地提醒一下自己的儿子,谨慎为妙。 …… 兴庆宫东南方位,离著五百米左右,有一排长长的房子,名曰永巷。 与別处的热闹相比,永巷这里,显得冷冷清清。 虽然时值年节,但永巷门前,仍有手持武器的侍卫看守,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永巷,就是唐朝的冷宫,关押著那些犯下过错的妃嬪和宫女。 很多女人其实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却受了家人的连累,被关在这里,失去自由。 举目无亲的阴妃,现在就住在永巷之中的一间阴暗房屋之內。 由於皇帝发了话,负责看守她的宦官们也不敢对她放肆,生怕这个已经疯了的女人哪天想不开,最后怪罪到他们头上。 对於自己的遭遇,阴妃没有任何怨言。 她这辈子担惊受怕惯了,根本就过过多少清净日子。 年幼无知的时候被充为奴婢,长大了被秦王看中为妃,生下的孩子最后造反而死,所有的亲人一夜之內全部失踪,悲惨二字根本不够形容她的命运。 在古典时代,女人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支配,她们像羊群一样被驯养,被驱赶,最后悲惨地死去。安稳度过一生的,屈指可数。 古代的男人,连自己都不爱惜,更別提去爱惜女人了。 不过,今晚是除夕。 除夕意味著除旧布新,意味著新的希望。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阴妃得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 这条信息来自於一名负责看押永巷的侍卫,此人的面相非常普通,甚至有些模糊。 阴妃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当他的左手,比出只有阴家人才能认得的鹤形手势之后,她顿时明白,这是阴家死士。 祐儿还活著! 听到这句话的阴妃,喜极而泣。 乾涸的心灵,仿佛被瞬间注入暖流,又有了生机。 …… 三月。 在大明宫过完年节的李世民,终於摆驾回朝。 经过一个冬天的思考,他终於想清楚了。 承乾,不適合做太子。 所以,他所发动的这场叛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太子用一种近乎於自毁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皇帝的嫡长子,不適合做太子。 李世民甚至有些庆幸,至少他用不著来背负换太子的政治包袱,或者黑锅了。 东宫输了,朕没输。 东宫之乱,这足以让诸多篤信嫡长子继承制的顽固者们闭嘴。 实际上,李二有无数次机会,告诉他的好大儿,朕已经知道你要干什么,包括你的详细计划,朕劝你还是撒泡尿照照自己,別干了,放弃吧,给朕认个错,咱们还是父子。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个冬天,李二既是演给朝臣看,也是演给自己的儿子们看,更是演给自己看。 他要演好一个伤心老父亲的角色。 最看重的儿子背叛了朕,朕真是伤透了心。 什么?立新太子? 朕最近心里烦,没空! 演戏归演戏,李二终究是古典时代最优秀的政治家之一。 对於新太子的人选,他还是相当慎重的。 新太子一旦拥立,再想换是非常麻烦的,这可比换老婆要麻烦的多。 为此,李二除了圣心独断以外,所能召来商量的人,非常有限。 他主要找了三个人。 第036章 苏秦和嫂子之间的二三事 同房玄龄的奏对,与李二自己的判断,基本吻合。 那就是在魏王和吴王中间选一个。 房玄龄还为皇帝设计了一个补丁,那就是选完一个之后,另一个也不要放弃,稍微培养培养,作为替补队员,预备突发情况。 第二位重臣,著名书法家褚遂良,则更喜欢魏王,提议皇帝立即扶魏王上位,不要犹豫,免得夜长梦多。 最后一位重臣,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提出第三种方案:晋王李治。 对此,李世民有些诧异。 他连忙询问长孙,为何要选择最小的李治。 “晋王仁厚,可善待天下。” 对此,李二不置可否。 这孩子仁厚吗?確实仁厚,但仁厚的反面,就是性子有点弱。 他能担得起这副千钧重担吗? 感觉皇帝对自己的提议可能有些不大喜欢,狡黠的长孙无忌,当即找个由头撤了。 对於臣子们来说,跟君王討论这种问题,其实是很冒风险的。 风险不止来自现在,甚至可能来自將来。 李世民喜欢看起居注,將来他的儿子做了皇帝,难道就不看了? 新皇帝翻出来一瞧,哦,那个谁谁谁,在关键时刻举荐了朕,嗯,不错不错,他是个忠臣。 咦?长孙无忌,他怎么能这么说朕?好你个老贼,朕平日里对你毕恭毕敬,逢年过节都去你府上送礼,结果关键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放,你还是朕的舅舅呢! 风险这不就来了? 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大唐皇帝李世民,终於下定决心。 回朝之后,他先是发了一道詔书,严厉申斥了魏王李泰平日里的奢侈行为,责令其关门闭府,不得大肆举办文化酒会。如有再犯,必严惩不贷。 隨后,皇帝又公开夸奖了吴王李恪、晋王李治,说他们两个敬爱兄弟,是朝野诸王的楷模,每个人都赏赐了上好的蜀锦两千匹。 杨妃所求的那椿吴王李恪与苏家小女儿的婚事,也被皇帝欣然准许。 一边赏钱娶媳妇儿,另一边关禁闭,朝野的风向,仿佛又在骤然转向。 各级官员,又开始议论纷纷。 …… 接到申斥詔令的那天,李泰整个人都是懵的。 在他的印象中,父皇还是头一回对自己这么严厉。 生活奢侈是有的,举办大型文化酒会也是有的,但用的都是父皇赏赐的钱帛。 即便在酒会上,大家也多是诗文唱和,看女人跳舞都很少,酒池肉林啥的就更別提了。 怎么著,现在风向变了,连儿子花父亲的钱,都犯法吗? 虽然肚子里有气,但李泰还是保持了贤王本色,並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懣之情。 他乖乖地关闭家门,谢客不出,同时写了一篇检討自身过错的奏章,洋洋洒洒数千言,呈给皇帝陛下御览。 大规模的酒会,再也没有举办。 但小规模的研討会,还是照常进行。 能参加的,都是蜀王的心腹。 王崇基、王敬直兄弟两个,还有一位名叫袁綺的中年文士。 袁綺出身於陈郡袁氏,拜入蜀王门下已有七年之久。而袁家除了袁綺,也有拜入其他王爷门下的士子。多处多地投资,將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这是世家惯用的老套路了。 李泰的心绪有些焦躁。 “老袁,你不是说父皇一定会立孤为太子吗?现在是什么情况?” 袁綺慢悠悠地饮了一杯酒,隨后出言劝道:“大王,你先消消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何况,圣人只是对大王申斥几句,並没有直接下达立储的詔命。咱们现在干著急,不也没用吗?” 李泰闻言,勿自嘆了口气,隨后伸手招呼廊下,端来点心果品,塞入嘴里咀嚼起来。古今中外,但凡胖的人都爱吃,而且是隨时都能开吃,这是他们的共同特点。 吃了点儿自己喜欢的果子,李泰的心情逐渐稳定下来。 “老袁,二位贤弟,本王接下来该怎么办?” 袁綺斟酌片刻,隨后笑道:“大王可曾听过战国时前倨后恭的典故?” 李泰饱读诗书,立即反应过来:“將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 所谓前倨后恭,说的正是著名外交家苏秦,和他嫂子之间的故事。 不过,这个典故並非膾炙人口的香艷故事,反倒尽显出世態炎凉。 李泰心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刚好与人家苏秦反著来了。 苏秦是先苦后甜,自己则是先甜后苦。 想到这里,李泰又往嘴里塞了点儿吃的东西。 难受啊!香菇。 “大王可曾想过,为何圣上要斥责您,而对吴王晋王大加褒奖呢?” “本王就是想不通,这才来问你的嘛!” “唉,说白了,与当年苏秦苏相国所遇的情形一般无二。苏相国功成名就之时,他的地位比嫂夫人高,所以嫂夫人要跪著见他。苏相国穷困潦倒时,他的地位还不如嫂夫人,自然要受对方的冷眼。” “几个月前,太子承乾在位时,大王之於圣人,是最宠爱的儿子,所以多有关照;现如今太子被废,大王之於圣人,是新太子,是储君,那肯定要管得更严厉一些。” “作为国之储君,大王要做的,是天下臣民的表率。圣人多管教申斥几句,又有何妨?不都是为了大王好吗?將来您要真的做了太子,皇帝骂您的话,恐怕比现在还要狠毒难听。如果连这点冤屈都受不了,大王即便成了太子,估计也坐不稳当,甚至可能重蹈李承乾的覆辙。” 一言惊醒梦中人,李泰呆愣半晌,隨后起身,朝袁綺深施一礼。 “先生所言甚是,原是小王糊涂了。不过……既然父皇已经属意於孤,为何又要称讚赏赐吴王和晋王?” 第037章 黄巢军 袁綺皱眉道:“这……当今陛下乃是英主,千年难遇,其圣心叵测,等閒人实难以尽算之。不过依袁某看,还是大王的机会最好。陛下是个果敢之人,谋算了一整个冬天,相必已经下了决断。若袁某所料不差,不出两个月,陛下定会召见大王,试探大王的心意。” 李泰的双拳,骤然捏紧。 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麾下最具智慧的谋士,判断的应当是正確的。 “袁某再送大王八个字,望您谨记於心。” “行,孤一定牢牢记住。” “唯唯诺诺,如愚如痴。” “这……先生的意思,是要本王装傻?” “倒也无须刻意装傻,只须在奏对之时,多顺著皇帝的意思便好,切不可因为心急而说错了话。” ”便如寻常百姓之家,若父亲精明而子女愚钝,往往都能过得下去,甚至多能和谐美满。若父子都是一般的精明,一般的算计,那便非得分家另过不可。” 李泰吐出一口浊气,哈哈笑了起来。 心中的烦躁,终於消解无踪了。 …… 早春三月的夜晚,天气略微有些寒冷。 茅屋之內,麻油灯下,李祐坐在木头桌子前面,奋笔疾书。 所谓麻油灯,就是点芝麻油的灯,是唐朝人最常用的灯具。至於芝麻,汉朝时就已经进入中原,在各地都有种植。由於芝麻油更香,没有菜籽油那样的怪味儿,所以唐朝人更喜欢用芝麻油,除了食用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用途,就是当做灯具的燃料。 当然,芝麻油的价格在当时是相当昂贵的,普通百姓別说是用来点灯,就是用芝麻油做菜,估计都捨不得。不过,此时的义军当中,只需要尽著李祐一人使用。其他人基本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状態,不会用到灯光。 李祐要思考和安排的事情有很多,有些前世的记忆和知识,想起来以后也要及时记录下来,所以忙碌到深夜,亦是常有之事。 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李祐先是为麾下义军起了一个名號,唤作“黄巢军”,取唐末义军首领黄巢之名,意在平灭世家,反抗苛政。 连带著,当初用来鼓动山东百姓造反的那位“金甲神將”,也有了具体的归属,被李祐专门明確为“黄巢大將军”,並请人作画装裱其神跡神容,晓喻全军。 这些举措,看上去像是在跳大神,但实际效果非常不错。 有了专属名號,有了神將之喻,军中的士气为之一振。大傢伙儿更加坚信,自己追隨齐王所奋斗的事业,是绝对正义的,是真可以救天下万民於水火的。 李祐先做这两件事,一是对自己之前行动的总结,二是受水滸英雄的启发。 想那宋黑三一个小吏出身,五短的身材,贼配军的身份,手无缚鸡之力,胸无点墨之谋,流落到那破庙中睡了一晚,竟得九天玄女娘娘三卷天书,醒来之后,便能號令群雄,进而替天行道,做下一番大事。这虽然是编造的神话故事,但也显示出炮製正当性的重要。 当然,故事可以用来唬人,李祐心里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金甲神將”。 人家黄巢,那是歷史上正儿八经出现的活人。 也就是说,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李祐自己。 士气和凝聚力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踏踏实实地完成积累,占据更多地盘,打造更强悍的军队。 不过,李祐同时也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为何黄巢就一定要灭了世家?世家被剿灭之后,国家就能进步吗? 经过深思熟虑,李祐仿佛隱隱抓住了某些东西。 他停下手中的笔,左手中指在木桌上敲击片刻,隨后抽出一页空纸,在上面写下两个大字。 “贵族。” 看著这两个字,李祐长舒一口气。 今天晚上的工作进行得差不多了,该睡觉了。 茅屋中的陈设非常粗陋,木头床、木头桌椅、木头做的炉架。 李祐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位流落荒岛,在岩洞中求生的鲁滨逊。 茅屋里面唯二值钱的陈设,一是那盏麻油铜灯,二是炉架上的一座铜炉。 这件铜炉並非郑家的缴获,而是李祐起兵之初,在裴刺史府的书房里发现的,一直带到了现在。 李祐一开始拿它烧水喝,后面乾脆用它来煮肉吃。 桐柏山里別的不多,野生动物的数量那是真的多,李祐隔三差五都能吃点儿肉,其中最多的是野猪肉。 材料虽然有,但能弄到手的调味品却只有盐巴,而且还是那种掺有杂质的劣盐,所以煮出来的肉並不好吃,只能勉强下咽。 后面煮的多了,李祐索性就不放盐了,直接白煮来吃,倒也能吃得下去。 条件艰苦,习惯就好。 其实以李祐的身份,完全可以给自己开小灶的,但他没有这样做。 这就说到李祐主推的另一件事:官兵的吃穿用度,全部统一,不搞特殊化。 此项制度极为严令,李祐自己也要遵守。 只有公平公正,才能上下一心。 有意思的一点是,在唐朝初年,官府並未对盐业进行专营,所以民间经营盐业者甚眾,各州各府的食盐质量亦是参差不齐,所以李祐只能吃到劣等盐,就不足为奇了,因为实在是搞不到质量好的盐。 不过这件事,也被李祐记录在案,而且做了著重標记。 既然有需求,那就有市场,完全可以尝试对盐业改造经营一番,赚取军资財帛。 但此事只能等到以后再做了。 齐王伸了个懒腰,最后看了一眼“贵族”二字,便准备上床睡觉。 却听屋外有人敲门。 “主公,你睡了没有?我为你打的洗脚水。” “哦,是三娃啊,进来吧!” 只见一个半大小子,提著一只装热水的木桶,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王三娃。 他的哥哥,做了齐王的替身。 因为这件事,李祐心存愧疚,所以就一直將王三娃带在身边,好生照拂。 王三娃也约莫猜到,自己的哥哥怕是已经遭了不幸。 经歷最初的伤感之后,他也渐渐適应了如今在山里的生活。 造反確实是件容易掉脑袋的事情,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別说是李祐了,就像王三娃这样的小嘍囉,也已经多次目睹生离死別。他年纪虽然小,心肠却也逐渐冷硬起来。现如今,李祐的起居是王三娃在看顾,相当於首长身边的管生活的警卫员。 “三娃,我教你的乘法口诀表,背的如何了?” “回主公,我现在只能背到七七四十九,后面的怎么记都记不好。” “哦,那你还算厉害的,不要急,你已经比军中大多数人都强了。” 其实,乘法口诀表不算什么高深的东西,春秋时期就有了。 但问题在於,底层民眾很少有接受教育的权利,这个东西基本被世家垄断了。即便接受了教育,数学也不是非常受到重视的学科。 仅凭这一点,世家就该杀。 而李祐通过仔细观察发现,自己麾下的士卒,甚至是一些將领,连最基本的数学计算能力都不具备,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数字概念,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於是,就有了全军推广乘法口诀表的举措。 李祐顺水推舟,將阿拉伯数字也传授下去。 所谓阿拉伯数字,其实是印度人的发明,更应该叫印度数字。 印度人的脑袋其实是聪明的,但就是太特么的抽象了,所以根本建设不好自己的国家。 当然,学习毕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还是以李祐麾下的四员大將举例,燕宏信很快就能背到九九八十一,昝君陌是七七四十九的水平,梁猛彪勉强能够到三七二十一,燕宏亮这廝则根本就不往心里去。 第038章 大唐「盛世」的蛮荒遗风 李祐因材施教,为学业上佳的燕宏信、昝君謨二人,传授了加减乘除的演算方法。 两人都觉得非常神奇,天底下竟有如此便捷的算筹之学。 至於彪子和亮子,就让他们先背口诀吧。 “三娃,那铜炉里还有几块麂子肉,我没吃完,你拿去吃吧。” “好嘞,多谢主公!” 除了野猪之外,山林中数量最多的,就要数这种被称为“麂”的鹿形生物了。 不过李祐不是很喜欢这种肉,他更喜欢野猪。 而王三娃则对麂子肉趋之若鶩,怎么吃都吃不够,於是便兴冲冲地將铜炉整个儿都抱走了。 李祐微微一笑,到底还是小孩子行径,也不知拿自己的碗勺过来,將肉舀走。 …… 第二日清晨,李祐起床后,来到稻田所在的谷地视察。 士卒们也都一一就位,开始忙碌起来。 去年刚来时,由於过於匆忙,只开垦了500亩的梯田,上下只有三层。 李祐投入到农业开垦上的人力是最多的,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士卒们一直都在努力向上开垦梯田,企图完全发挥出这片山间谷地的农业潜能。 经过漫长的劳作,截止现在,又新开出了1700余亩的梯田,高筒水车也新做了5架。 在这片处女地上投入的人力是甲乙丙三个营,外加一个輜重营。 隨著队伍对桐柏山区的探索加深,李祐已经不满足於眼下的这片根据地了。 此时,由梁猛彪和昝君謨统领的丁字营和戊字营,正在著力开垦另一处条件比较好的地方。之所以说那地方条件好,与水的条件相关。 黄巢军最早发展的处女地,水源位于田地的下方,所以需要向上引水。而梁猛彪他们正在开垦的第二块地界,其上方有一汪天然形成的泉水,经过简单地引导,便可顺流而下,直接灌溉在下方开垦出来的田地,从而免去了引水之苦。 不过,第二块地所能开垦的地方不多,预计只能有400亩左右。 如此算来,到4月份插秧种植时,李祐的黄巢军便可有2600亩的稻田,已经是去年的五倍有余。 李祐经过粗略的估算,这个体量的田地,已经临近4000人所能看顾的极限。 所以今年无论如何,一定得发动一批新的人力上山。 缺人,是李祐现在所要面临的大问题。 当初平灭世家,抬手间徵召数万人的盛况,早已一去不復返。 那是在特殊情况下才能出现的大场面,人类只要头脑发热,那真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可人类的头脑不可能永远发热,一旦他们清醒过来,大部分还是会回归低风险的生活,继续种田生產过日子。 左右都是种田,凭什么不待在老家种,而要跑到山沟沟里面? 所以,李祐现在想要鼓动別处的人员进山入伍,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现在的他,也不准备用以前的鼓动之法,那样做暴露的风险比较高。 如果官府知道有一帮人躲在山里种地还不交税,他们一定会抓狂的。 经过麾下死士们一个冬天的下山调查,李祐发现了一个新的、更为地狱的方法。 那就是,直接买。 用钱来买,因为有些人,就是货物本身。 经过调查,李祐得知,大唐存在一个“繁荣昌盛”的奴僕买卖市场。 他对封建社会的黑暗一面,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虽然“贞观之治”、“天宝盛世”、“灵武中兴”等词语名声在外,但在1100年前的唐朝,其社会形態,还是颇有些蛮荒遗风。 所谓蛮荒遗风,就是奴隶制的残留。 大唐的普通百姓,被唤作“良人”,也就是好人,自由民的意思,他们拥有独立户籍,需要依法纳税服役,享有充分的人身自由和財產权,属於唐代的普通合法公民。 而在“良人”之外,另有几类人,他们的生活就显得非常地狱。 分別是:“贱民”、“奴婢”、“部曲”、“南口”、“客女”。 这五个字眼,听著就有些劲爆。 所谓贱民,是地位低於良人的一类群体。 他们又可以分为:官贱民、私贱民。 官贱民多为罪犯家属、战俘等等,世世代代为官府服役,其下有官奴婢、官户、工乐户、杂户、太常音声人等。 像阴宏智、阴妃幼年时,便被充入官府,成为官贱民,饱受欺凌。 私贱民则隶属私人所有,如私奴婢、部曲、客女等,是主人家的“准財產”,他们为主家无偿提供劳力,地位非常低下。 这其中倒也有例外,比如说“部曲”,这类人的地位就稍微高一点,但他们还是要依附於主家存在,人身自由受到极大限制。 而所谓的“奴婢”,则是贱民之中的贱民,最下贱的一类人。 到了奴婢阶层,他们就不是“准財產”了,而是“財產”的一部分。 有些记载说他们“律比畜產”,这种描述非常不人道,但很能说明问题。 李祐军中的那些织布的女工,以前就是滎阳郑氏家中蓄养的“奴婢”。 得知大唐贱民的划分,再联想到那些被自己视作金餑餑的织布女工们的日常表现,李祐细思极恐。 怪不得她们干起活来几乎不眠不休,非常卖力的同时,还对李祐感激涕零,比牛马还要牛马。 她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成为“人”,被当做“人”来尊重的幸福感。 唉,都是被这吃人的大唐社会给逼的。 最后还有一类人,被称为“南口”。 南口也是奴婢的一种,但他们的来源比较特別,是从岭南之地被抓起来的野人。 野人这个词语也不大好,就说他们是南方地区的原住民吧。 这些原住民被捉住之后,就会被解送到北方地区的大城市拍卖。 拍卖完之后,他们就正式成为“奴婢”中的一员。 因为中原地区豪奢世家对“奴婢”的旺盛需求,无论是官府层面还是民间,对“南口”的抓捕活动非常猖獗,几与猎捕动物无异。 而南口被卖给主家之后,疯狂被剥削的同时,其待遇可想而知,他们其实也活不了多少年。 甚至还有一些岭南之地的腐败官吏,他们会用大批量的“南口”,来贿赂长安的高官,这又是一种新的创新,简直是把“南口”直接当成货幣来使了。 以上,即为大唐境內“奴隶制”的一般概述。 其他的名词还有很多,像什么“崑崙奴”、“北口”、“回紇奴”、“突厥奴”、“新罗婢”、“胡姬”、“獠口”、“僧祇奴”、“苍头”等等,不一而足。 大唐绵延三万里,武功卓绝,人口种类丰富,真是什么地方的人都敢抓,都敢用。 甚至於说,唐初热衷发动对外军事战爭,每战必虏获几万甚至十几万的敌方人口,这些人最后的流向,可想而知。 第039章 妇科大夫与稳婆 为了提升根据地的人口数量,李祐也准备开始购买奴婢。 手里的那些钱,留著也是留著,將根据地发展壮大才是第一要务。 至於“奴隶制残留”,李祐暗自决定,日后若造反成功,一定要予以废除。 这玩意儿如同跗骨之蛆,一直縈绕在人类社会上空,直到现代社会都没有杜绝。 小知识:现代社会的“奴隶”有多少?数字5,后面再跟上8个0。 而自己购来的奴婢,李祐也准备像对待那些纺织女工一样,承认他们的自由身,饮食待遇方面不予苛责,这样才能激发他们的劳动热情。 “主公!” “是荆松啊,你回来了。” 荆松,是李祐麾下的死士头目。 他率领死士,最近一直都在山下奔走,为李祐探听消息。 李祐手中的死士数量,总共有50多个。 这些人的忠诚无可挑剔,一直都是他最信重的力量。 “主公,我们去了隨州、襄州、荆州、黄州,这四个地方中间,最好的应是襄州。” “怎么说?” “隨州城中富户太少,荆州和黄州城也已有了贩卖木炭的商家,虽然质量不如我们,但也相差不多。唯有襄州地界,当地富户所用的木炭是一种暗黄色的炭,品质非常低劣,买卖总量也不大。” 原来,荆松所要打探的,正是附近州府的木炭使用情况。 这也是李祐准备著力推进的另一项创收项目。 三十多座土窑一经开工,就再也停不下来。 所產的木炭不说是堆积如山,那也是堆满了很多茅屋,而且全都是优质木炭。 柳大顺他们还摸索出了用毛竹烧制竹炭的技术,这种成品竹炭,烧起来甚至还会散发出一种清淡的香气,非常好用。这要是拿出去卖,肯定得提升价格才行。 隨州、襄州、荆州、黄州,再加上光州,便是黄巢军周围的几座主要州府。 襄州便是如今的襄阳,位於隨州以西。 荆州位於隨州的西南。 黄州则位於隨州的东南,距离更远一些。 光州位於隨州以北,也是目前李祐了解最多的一个州。 “很好,那便选在襄州做木炭生意。襄州人口几何?附近有没有山林?” “人口应比光州更多一些,附近有老君山、七里山、鹿门寺等山林。” “山上林木长势如何?有人住吗?” “这些山上道观寺庙比较多,但百姓居住者少,官府管的也不严。林木茂密,完全可以开窑烧炭。” 李祐点点头:“你辛苦了,带弟兄们歇息去吧。” “诺!” 下午时分,李祐又去看了看栽种苧麻的山间坡地。 苧麻比较好种,李祐已经吩咐下去,將周围所有能种苧麻的地方都播下了种子。 去年播种的苧麻,今年春天又收割了一次,黄金部队的纺织女工们正在努力將这些原材料转变为货幣。由於那些被选拔出来的军属女子都学会了编制技术,现在黄金部队队员的数量已经增长到50多人,织机也多了二十多架,產量和效率提升许多。 视察期间,有士卒带了两个人过来。 一男一女,男的五十岁上下,女的四十岁左右,均是面色恐惧。 李祐微微一愣,便知道他们是谁了。 “你就是罗大夫?” “……是……在下罗渊毗。” “你呢?” “奴……奴叫林五娘。” “嗯,你们不要怕,既然上了山,就是一家人,吃穿用度上,我们还会予以优待。罗先生,你从医多久了?” “回……回大王,有三十年了。” 李祐点点头,吩咐左右,给这两人各取五十匹麻布,作为补偿。 罗渊毗是光州的一名大夫,专攻妇科疾病,也会看儿科;林五娘则是一名稳婆。 一年以来,有很多军属女子都怀孕了,眼下临近產期,不得已,李祐只能派人下山,“赚”了两个专业人士上来帮忙。 古时候的生產,那可真是要人命的。李祐请来这俩人,其实也是尽人事听天命,希望能將黄巢军的產妇死亡率和婴儿死亡率往下降一降。这些生下来的孩子长大之后,天然就是李祐的支持者和新一代的战士。 在这个极度缺医少药的年代,人们对大夫这个职业还是心存敬意的,即便是医死了人,家属也不会闹医馆。因为当时很多病都是治不好的,大夫自己也是回天乏术。 其实现代也有很多病治不好,但老百姓们总认为自己可以活一万年,所以医生们的压力比较大。 “林五娘,我问你一句,你们稳婆剪婴儿脐带的时候,用的什么工具?” “呃……是奴亲手磨的一把剪子,大王问这个干什么?” “以后莫要叫我大王,要叫我主公。” “奴明白了,主公。” “你这把剪子在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处理?” 林五娘一愣,眼前这位“主公”,好像还挺懂的。 “奴会用雄黄酒泡它一个时辰,再用热水烹煮半个时辰,方才拿出使用。” 李祐点点头,看来这林五娘確实专业,至少知道先给手术器械消毒。 “好了,你们都去忙吧。” 见过了妇科医生与稳婆,李祐四下里转了转,便回了茅屋。 晚上,燕氏兄弟、梁猛彪、昝君謨、高顺、牛七宝、周处机、柳大顺、明净道长、荆松等人,被李祐召来议事。 “孤决定,在襄州开卖木炭。” “具体怎么开展,今天找大傢伙儿商议一番。” “襄州?” “不错,襄州最为合適。荆松,具体情况你来说。” 经过荆松的一番介绍,大家也就明白了。 “臣以为,可在襄州附近的山林中就近开窑,如此便可省却运输之花费。” “很好,这个建议不错。孤现在发愁的,是要派往襄州多少人马,来专门做这件营生。” 柳大顺想了想,隨后道:“主公,少说也得五百人上下。” 李祐摇摇头:“五百人太多,先派三百人去打前站。等生意做起来,可以考虑僱佣当地百姓,加入到咱们的生意中来。宏信,你最近抽时间下山,到附近州府採买一些奴婢回来,咱们山寨需要更多的丁口。” “主公,要买多少?” “能买多少就买多少,南口和客女也要,能带回来的,都是干活的人。” “是,我知道了。” “还有,奴婢买回来之后,就是本王治下的百姓,而不再是奴婢,士卒不可打骂欺辱之,所有待遇平等,明白吗?” “明白!” “客女买来之后,可使其与没老婆的士卒婚配起来,免得他们经常找本王要女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女人才是军队中最紧缺的一类人。 第040章 比周生奕的定价还要贵上一文钱 昝君謨突然道:“主公,若要购买奴婢,那洛阳城中有专门贩卖北口的,里面有北方的战俘,他们孔武有力,买来后不仅能干活,还能上阵廝杀。” 李祐闻言一愣,隨后一想,昝君謨的提议很有建设性。 说到底,黄巢军是一支军队,终极目標是造反,而造反就意味著必须有能征善战的精兵强將。 现在,为了建设根据地,黄巢军更像是一支生產建设兵团,而不是战斗部队。 昝君謨的父亲是汉人,母亲是胡人,他以前是真在边军之中,与那些“北口”廝杀过,知道对方的战斗能力。 “也好,宏信,你与君謨一起去,到洛阳看看,多挑一挑。” “诺!” 接下来,就是商议如何在襄州打开木炭销路的问题。 木炭是上好木炭,需求也有,现在要解决的就是如何將好產品运过去,再卖出去。 不仅要卖,还要卖个合適的价钱。 周生奕在光州的定价,是一斤木炭五文钱。 这个价格听上去不高,但实际上並不便宜。 与当时的粮食价格进行比对,一斗大米的价格是十文钱。这里的斗,大约是十二斤。 换算下来,一斤粮米的价格是0.8文钱。 也就是说,周生奕每烧出1斤木炭,相当於生產了6斤大米。 对於普通百姓来说,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买卖,他们寧可自己去山里砍柴用。 而对於富户来说,这个价格是很合適的,不高也不低。 荆松他们调查过襄阳城中劣质木炭的价格,一斤能卖三文钱。 以三文钱的价格为基准,李祐最终决定,自家即將卖到襄阳的优质木炭,要比周生奕所定的价格还贵上一文,一斤卖它六文钱。 六文钱,刚好是三文钱的两倍。 六这个数字不仅好听,还能隱晦地告诉顾客:我家木炭的质量,至少也是那等劣质炭的两倍。 除此之外,李祐手中还有更高级的產品,那就是用毛竹生產的竹炭,这东西有种淡香味,凭藉这一点,价格必须定到更高,但须得等上一等,待木炭开始赚钱之后,再给它推出去。 经过商议,这次行动的执行人选,也定了下来。 高顺打头,周处机和荆松作为副手,领三百士卒,即日起前往襄州。 …… 襄州距离隨州有两百多里的路途,比去光州的路途略远一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三百士卒整装待发,每个人都背著背篓,除了粮米之外,还各背著十斤木炭。 荆松作为嚮导,走在最前面,领著队伍朝襄州行去。 足足走了五日,才到了襄州外围。 高顺他们没有立即进入襄州城,而是先上了附近的一处大山------老君山。 老君山上,亦为鬱鬱葱葱的丛林地貌,山里的藏身地点,荆松他们也早在先前就找好了,足以避人耳目。 士卒们將背篓中的木炭卸下,休整一日后,便开始在此处砍伐树木,营建茅屋和土窑。 五日之后,茅屋和土窑建得差不多了,高顺点起一百士卒,背起背篓,装上木炭,朝襄州城进发。剩下的两百士卒,则待在原地,继续砍伐树木,並將木材置入土窑之中,烧制木炭。 襄州地处汉江中游,南北要衝之地,战略价值极高,城墙也是修造得极为厚重。 高顺、荆松、周处机,三人各领一队士卒,分三个城门,进入襄州城內。 荆松这一队,从北门进入。 进城之时,只见城墙两侧贴著官府的告示,有胥吏站在那里,不厌其烦地向出入百姓解释告示的內容,底下听告示的人还挺多的。 荆松觉得奇怪,给麾下士卒一个手势,叫他们先行进城,自己则挤到告示旁边,听听是个什么事儿。 “乡亲们听了,北边的高句丽叛乱,朝廷要发兵平叛,各地都要调拨差役和粮草,所以今年的田税要上提两成!” “乡亲们,不光是咱们山南道的州府,剑南道、河东道、江南道,都要提高田税!剑南道还要比咱们多交一成!等打贏了仗,明年就不用提了!” 听到这种消息,百姓们的心情都不是很好。 但好在所加的田税並不高,倒也不是无法承受。 原来是这么个事儿。 荆松將这件事记了下来,准备叫人给李祐匯报。 三支卖炭小队,从三个城门进入襄州,入城后也选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叫卖起来。 一拨人负责叫卖,另外一拨人则装作对木炭感兴趣的“託儿”,很快就把场子给喊热了。 过往的襄州百姓,有很多都被吸引过来。 荆松心中暗笑,主公叮嘱下来的“请託儿”的法子,著实好用。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手里的货,又黑又硬。 只有硬货,才能真正击中顾客们的心灵。 生意的本质其实是供需关係,最重要的是需求。先发现需求,再根据需求去生產上佳的產品,这样才能顺顺利利地把產品卖出去。很多人脑子里没有这种概念,总是以自己为中心,结果一窝蜂地冲入生意场中,最后赔到倾家荡產,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赔的。 “你们的木炭多少钱?” “客官,咱们这可是从外地进的好货,非常耐烧,一斤六文钱!” “六文?別人家才卖三文,你们想钱想疯了?” “客官,您一看就是有钱人,肯定用过木炭。是不是好货,您只须用手摸上一摸,便知端的。” 荆松拿起货物,直接递给发问的那位老哥。 老哥没有拒绝,將木炭拿在手里掂了掂。 “噫!你们这个炭……怎么如此轻便?” “客官,您再用手掰开一块儿,看看里面。” 老哥依计行事,猛得一掰,结果……碎了。 “哎呀,客官您轻点儿……” “嘶……你这木炭,里面也是黑乎乎的,说不定真是好东西……” “客官,这块儿碎掉的就送您了,拿回去用火烧一烧,您就明白了,保管一用一个不吱声!” 老哥却不是个贪便宜的人,他从怀里掏出十几枚铜钱,递到荆鬆手上。 “给我来上两斤,带回去试试。” “好嘞!” 隨著第一个顾客的出现,后面想尝鲜的客官,也开始掏钱了。 第041章 云居禪寺 不过都是存著试一试的心態,只买了一点点,没有买太多。 直到…… “你们的货,我全都要了!” 原是最早掏钱的那位老哥,再次出现在摊位之前。 荆松乐得大笑:“客官,您实话实说,咱家的木炭,值不值六文钱?” “值,绝对值!你家的木炭,確实好用,不仅耐烧,而且一点杂味儿都没有。” “敢问客官家住哪里,兄弟直接给您送到家里去。” “行,你们跟我走便是。对了,你们家的货,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是从隨州进的货,如果您用了还想用,货源管够。” 老哥点点头:“你们跟我来。” 临走前,荆松还不忘打gg:“乡亲们,今天的木炭已经被全部预定,咱这好货就是卖的快!谁家里还有用木炭的,明儿个还来这里找我们!” …… 荆松他们跟著老哥,来到一处宅邸。 钟府。 一看就是有钱的富户。 买炭的老哥,正是钟府负责採买的管事之一,唤作钟鸣。 將木炭堆放到仓库之后,钟鸣老哥便与荆松算了钱。 初战告捷。 出城之后,高顺、周处机两路人马,很快也都出来了。 大家两手空空,货物全都卖掉,俱都非常兴奋。 接下来的几日,也是如此。 襄阳城中对木炭有需求的人家,也都知道了“新木炭”的出现,纷纷前来买货。 就这样,销路被彻底打开,而且供不应求。 高顺他们一边在老君山烧炭,另一边赶紧返回基地,向李祐匯报情况。 得到好消息的李祐,自然是非常高兴。 “你再回去告诉高顺,直接用钱租赁三间商铺,在襄州城中开卖。三间铺子用不同的名號,但价格保持一致。三百人手之中,留一百人在山中烧炭,五十人在城中经营,另一百五十人往返两地,担纲送货之责。去吧。” “诺!” …… 木炭生意换取的钱帛,很快就送回桐柏山区。 由於木材是现成的,土窑也是现成的,对於李祐来说,这基本上就是一桩无本儿买卖,而且一年到头都能做,冬天更是旺季。 待到春耕之时,通过木炭生意赚到的纯利润,换算下来,积少成多,已经有600匹麻布的价值,而且还在持续增长之中。 李祐发现,自己好像低估了襄州城对於木炭的需求。 除了那些非常富裕的人家,大致处於中间阶层、稍微有点儿余钱的那部分百姓,也会隔三差五地买上一点儿木炭,放在家里备著。 这椿生意,看来是做对了。 当然,前提是掌握烧制优质木炭的技术。 李祐现在很想去抢了周生奕在光州的生意,但他咬咬牙,还是忍住了。 除了生意上的事儿,荆松送回来的官府告示的消息,也引起了李祐的注意。 大唐终於下定决心,要对高句丽採取军事行动。 打仗是要花钱的,要是钱不够用,那就得稍微苦一苦百姓,让百姓多交点儿税。 而占据大量田亩的世家豪族,以及他们所庇佑的那些人,则不用交税。 这,只是大唐不公的一个方面。 李祐觉得,倒是可以在这上面做做文章,给咱亲爱的大唐政府上上眼药。 …… 襄州城中,三间隶属於黄巢军的铺子,开了起来。 周处机负责的铺子,起名为“黄记木肆”,位於襄州城南。 自开张之后,生意一直都不错。 只要襄州百姓彻底接受了新的產品,旧的劣质木炭就失去了市场,这是很正常的商业现象。 黄记木肆所赁的这间铺面,其主人不是富商,而是襄州城里最大的寺庙----云居禪寺。 唐朝的寺庙是一种很特殊的存在,它们可以拥有属於寺庙本身的私產,这些產业可以是土地、商铺、宅院、奴婢、金银財帛等等,其来源也是多种多样,诸如信徒捐赠、寺庙自己的经营活动、甚至是来自於政府的赞助。 在这种情况下,有些寺庙日积月累,会积聚起非常可观的財富。 比较有名的寺庙,以及坐落於大城之中的寺庙,大概率也会是很有钱的寺庙。 黄记木肆离著云居禪寺不远,每天都会有大批香客路过,这些人里面也有许多购买木炭的潜在顾客。 比较好玩的是,云居禪寺里面的和尚尼姑,也听说了“新木炭”的事儿,经过试验之后,他们也会跑出来採买一些回去。 由此可见,即便是追求心灵寧静的化外之人,也会有对於能源物质的需求。 问题是,隨著黄巢军所產木炭的衝击,之前那些烧制“劣质木炭”的从业者,开始面临失业的危机。 他们不去思考改行的问题,反而嫉恨上了“优质木炭”的经营者们。 这一点並不奇怪,人类似乎很难反思自身的错误,他们更倾向於將矛头对准突然出现的“敌人”。 正忙著做生意的周处机,此时並不知道,有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在不远处死死地盯著自己看。 “奶奶的,他们的木炭究竟是怎么烧的?” “你问我,我问谁啊?” “老大,我去流云阁旁边的那家梁记木肆问过了,他们两家的货一样,但老板不一样,应该不是同一家。” “奇怪,这两家铺子,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几位只是发现了两家,另有一家木肆开的远,他们还没发现呢。 “老大,现在该怎么办?” 领头那人想了想,隨后道:“梁记木肆的老板生的凶恶,估计不大好惹。这个小子看著面善,就他了。你去將弟兄们都叫来,咱们给他绑了!” “行,我这就去叫人。” “老大,要不要跟圆觉长老说一声?” “可以,阿六你去寺庙报信,磊子你去叫人,我在这里盯著他。” …… 黄昏时分,周处机把今天的货款收拢起来,隨后便闭了店,带著钱帛,与几个伙计一道,朝梁记木肆的方向走去。 梁记木肆是高顺在管,其他两家每天的货款,要统一交到高顺手中,积累一定数额之后,再送回到桐柏山寨。 周处机走了没多久,便察觉情况有异,转过一个街角,便发现前面有十几个傢伙挡住了去路,往后一看,后面又围上来二十多个。 “怎么,光天化日,你们想劫道不成?” “哪里,黄老板,我们只是想跟你做一笔生意。” “做生意,行啊,你们想怎么做,做什么?” “你们家的木炭,到底是怎么烧的?能不能教教我们?” “明人不做暗事,咱们兄弟早前也是吃同一碗饭的,结果你们来了襄州,生意兴隆,倒叫我的饭碗没了,老婆孩子快要饿死在床上,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第042章 一家人就应该整整齐齐 周处机恍然大悟,隨后笑道:“原来是同行啊,襄州百姓以前用的那种黄不拉几的劣炭,就是你们烧出来的?” 对面的大哥脸色一变:“娘的,找打是不是?弟兄们,上,给我好生招呼他!” 周处机道:“慢!实话告诉你们,木炭不是我们烧的,我们只是找人进的货。大家都是討生活,都不容易,这样,我带你去见货主,你们直接跟货主谈,如何?” 对面顿了顿:“你说的是真的?” “我是个生意人,家里也有老小。你们人又多,我要是不说实话,你们就得打我一顿,將我揍得满地找牙,说不定还会出人命。到时候为了活命,我还是得说实话。与其那样,倒不如现在就將实情告诉你们,你说是也不是?” “你的嘴真碎,现在就带我们去见货主!” “呀,兄台竟然如此性急……那就跟我走吧。” 周处机面带笑容,信步走在前面。 对面的大哥满脸狐疑,但觉得这位“梁老板”应当不会说假话,就跟了上去。 行了数里,来到梁记木肆门前。 “等会儿,你所说的货源,不会就是这家吧?” “没错,我就是找梁老板进的货,你难道没发现,我们两家的木炭的价格都定得一样么?你们惹得起我,就惹不起梁老板?” “哼,你们这群外地来的市井奴,有什么好怕的?” 周处机敲开门,跟高顺使了个脸色,隨后將事情跟他简单说了一遍。 高顺心中暗笑。 “原来是这么回事,有钱大家赚,何苦动刀兵?敢问这位老兄的台甫?” “我叫赵宏粱,这些人都是我带的弟兄。” “行啊,跟著你的人,倒也挺多……我们家的炭,其实也是从別家进的货,那烧炭的正主儿,就住在城外的老君山上,你想不想跟我上去瞧瞧?” 赵宏粱双目圆睁:“娘的,你竟敢开销我?” “赵兄,咱们都是做生意的,可千万开不得玩笑。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都是一家人,我怎么会骗你呢?” “实话跟你说,那老君山上烧炭的法子,我也眼热的紧,恨不能一把抢夺过来,自立门户。咱们自己烧炭,又没有成本,多赚钱啊,你说是不是?要不这样,咱们几家合起伙来,杀到老君山上,將那烧炭的主家给绑了,逼问之下,这烧炭的法子,岂不是手到擒来?” 周处机一拍手:“还是黄掌柜有法子!赵兄,你我飞黄腾达,便在今日。” 赵宏粱道:“你们这些外地人,怎么比我还要狠?” 高顺道:“人要是不狠毒,怎么把生意做大?怎么养家餬口?老婆孩子吃什么?难道要让他们饿死在床上吗?” 赵宏粱撇撇嘴,这句话,自己仿佛刚刚也说过一次。 “好吧,那咱们就一道行事。你要是敢耍花招,小心爷们儿將你们烧成灰,洒在寺庙后门的茅坑里面,永世不得超生!” 高顺听闻此等诅咒,突然有种砍人的邪念冒將上来。 却被旁边的周处机果断拉住。 “赵兄,你看咱们这就走,还是等明儿个再出发?” “现在就走!要是等到明日,我怕你们变出翅膀来飞嘍!” …… 高顺点著火把,在前面领路。 周处机为人健谈,在后面跟赵宏粱说著閒话。 行至半夜,俱都有些乏了,便在某处松树林中歇了。 赵宏粱怕高周二人跑了,便吩咐底下的嘍囉轮流守夜,一定要盯住。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碰到路边的村子,周处机找到村民,买了些吃的,给这些人充飢。 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赶路。 又走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分,到了老君山上烧炭的地方。 赵宏粱一看,好傢伙,二十几个窑口,上百人在烧炭,旁边还有住人的茅草屋。 “黄掌柜,他们竟然有这么多人。” “放心,这些烧炭工,都手无缚鸡之力,怕什么?你在这里等著,我去把他们管事儿的誆来,一举拿下!” “也行,黄掌柜,你小心点。”赵宏粱还不忘提醒他。 高顺走过去,干活儿的士卒们见老大来了,纷纷围了上来。高顺与他们低声吩咐,安排到位。眾人会了意,只听得高顺一声令下,士卒纷纷抄起傢伙,衝杀过来。 赵宏粱心里咯噔一下,他们……他们哪来的兵器? 周处机飞起一脚,直接踢在赵宏粱的腰眼上,將其踢倒在地,隨后一个虎扑,將旁边另一个嘍囉放倒,几拳砸上去,给后者直接揍晕在地。 黄巢军兵將,把这五十余襄州无赖围住,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绑將起来。 高顺挥挥手,士卒们將匪首赵宏粱吊起,还在他的双腿之下,点了一堆木炭。 感受到屁股下方传上来的热量,赵宏粱惊恐万分。 “兄弟,梁掌柜,爷爷饶命,饶命啊!” “赵宏粱,我黄巢军烧的木炭,质量如何?” “好,好得很,不过你们……你们不能拿这玩意儿来烤我啊!” “似你这样的强盗,怎么就不能烤了?” …… 四下里一看,自己还是被绑著,悬在空中,但胯下的火炭堆已经被拿掉。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该我来问你!说,是哪个混帐,派你来砸我们生意的?” “……也没人派我……兄弟,有话好好说,你们厉害,我服了行不行?” “真的没有?” “真没有,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老婆,我的手下也都是有家室的,大哥,就饶了我们吧!” 高顺思忖道:“你们还有家小,这可麻烦了……荆兄,你觉得该怎么办?” “主公那里正缺干活儿的人手,给他们全都押过去唄。” “这么多人失踪,他们家里人如果怀疑报官,该当如何?” “我有回听主公说过,一家人就应该整整齐齐……” “嘿呀,周贤弟,还是你厉害!” …… 赵宏粱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临时起意,不仅將麾下的嘍囉都搭了进去,自己的妻小,还有嘍囉们的妻小,也给搭了进去。 大大小小拢共三百多人,连同他们家中的奴僕,先被赚上老君山,再分批转移到桐柏山。 李祐得知高顺他们的处置办法,不禁拍案叫绝。 首先犯错了就要付出代价,其次一家人確实要整整齐齐。 第043章 逼上梁山,身不由己 身为流氓头子的赵宏粱,也是个能人。 家里除了老婆之外,还娶了五房小妾,拢共生了四个孩子。 但他说的“上有老”,倒是没有发现,估计是一时说顺嘴了。 桐柏山上春耕正忙,的確需要大量的人手,李祐將这些人打散分配下去,青壮乾重活儿,老幼就做些杂务,不愿意配合的,先关起来再说。 以赵宏粱为头目的十几个“骨干”,確有些桀驁不驯,不怎么愿意干活儿,看来平日里也不是什么好人。 黄巢军可不惯著他们,几顿皮鞭下去,大部分也都老老实实地下地干活去了。 而根据士卒们的观察,赵宏粱这廝还是不大服气,甚至有预谋逃跑的跡象,总之很是不安分。 本著治病救人的原则,李祐將此人叫了过来。 “你就是赵宏粱?” “小人见过……见过主公。” “听人说,你很不老实。怎么,你想偷我们的木炭方子,属於盗匪之徒,放在哪里都要严惩不贷,难道本王要將你这混帐东西供起来不成?” “没有,没有,小人……小人有话想跟主公说。” “什么话?” 赵宏粱咬咬牙:“主公有所不知,小人之前在襄州城里,也算一號人物,家中的那点儿薄財,想必已经被您搜上山了,只是……小人在寺庙里还藏了一笔大钱,愿意献给主公,只求您……您能放我和我的妻小下山。” 李祐冷冷地盯著赵宏粱:“你想下山?” 赵宏粱道:“您看,我这……我也不是个干活的料,留在您这儿也没啥用。” “那你可就想错了,本王不缺钱,只缺干活的人。再说了,留在我黄巢军有什么不好?我军中士卒都能吃饱穿暖,本王还会给未婚士卒介绍女子……哦,对对对,你赵大官人可是有五房小妾的富户,原也看不上咱们泥腿子黄巢军,是也不是?” “不不不,小人,小人绝不是那个意思……” “赵宏粱,本王跟你说最后一次,好生干活,你的家人都能保全。再让士卒发现你不老实,可就不是今日这般简单。勿谓言之不预!” “主公,小人在庙里真有……” 李祐听得有些不耐烦,挥挥手:“拖下去砍了。”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求主公开恩,求主公开恩!” 见这廝不住叩头,李祐倒也有些不忍。 如果没有此人心生邪念,自己能平白得到这三百多的人力吗?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就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赵宏粱,你总想著不劳而获,也曾经有过不劳而获的日子,想你在襄州时,定也不是什么扶危济贫的好人。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做了坏事,老天爷定会降下灾殃於你,不过早晚而已。” “本王在襄州开卖木炭,所得財帛购买的粮食物资,並不是满足我一己之私,而是要用来养活上千口性命。倘若真被你这廝毁了生意,这千余人吃不上饭,便会饿死!你一人不劳而获,自然爽极,可你有没有想过对旁人造成的灾殃?你这廝以前又害苦过多少人?” 听闻此言,赵宏粱囁囁啄啄,说不出话来。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李祐刚要將此人打发走,结果他又开始提要求。 “主公,我……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妻小了,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见见他们?” “还不是因为你这廝不老实?” “你想见妻小,倒也可以,但你能做到本王交代的事情吗?” 对於眼前这等油滑之辈,李祐的耐心几乎快要耗光。 “能,能的,绝对能!” “你的妻子带著4个孩子,就住在茅屋里面。至於你的几个侍妾,本王已经做主,让她们与有功將士结为夫妻,你也就不用再见她们了。” “啊?主公,这……” “怎么,你不愿意?” “我,我,这,这……” 见赵宏粱这副模样,李祐心中,杀心再起。 此人心思太多,慾念太重,总有些自己的想法,留著真是个祸害。 李祐心里有些后悔,早知如此,方才直接一刀宰了得了,枉费这么多的唇舌,还惹得自己一肚子的气。 赵宏粱懊丧之余,猛抬头,却见李祐那变得铁青的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是会察言观色的。 於是赶紧低头:“小人知错!小人这就去见妻儿,谢主公开恩!” 李祐盯著赵宏粱的头顶,盯了许久。 赵宏粱冷汗涔涔,他能够感觉到对面传递过来的汹涌澎湃的杀气。 自己的小命……难道就在今天? 李祐轻嘆一声,站起身来。 “本王会派人好生盯著你。” “赵宏粱,好自为之。” …… 发生在襄州的一场小小风波,並没有影响那三间木肆的木炭生意。 由於相关人等全被裹挟上山,所以某些人的失踪,也没有引起官府的注意。 反而是这伙子市井无赖的消失,让襄州城的治安变得比之前更好了些。 襄州城毕竟是个大城,人口比那光州还要多,对於木炭的需求,也远比高顺他们预想的要多。 为了满足顾客们的需求,高顺上报李祐,又在襄州新开了两家店,同时加大了山寨所產木炭的运输力度。 隨著山寨的各项生產事业走向正轨,李祐逐渐发现,自己手中的现金流滚动起来了,以往花钱时所產生的那种紧迫感,现如今已经没有那么强烈,这无疑是个好现象。 今年的秧苗已经长了起来,静等九月份开始的收穫期。 而被士卒们在各处山坡上疯狂栽种的的苧麻,前后又收割了两茬儿,纺织女工们继续辛勤工作,一匹匹的崭新麻布被生產出来,持续充实著黄巢军的军费。 木炭生意、麻布生產、稻穀种植,这三项產业的產出,已经足以覆盖四千五百多人的吃穿用度。在这种情形下,李祐爽快拨给燕宏信和昝君謨十万匹的布帛,让他们在洛阳购买奴婢,继续充实山寨的人力。 除此之外,李祐还派出十几名得力死士下山,给他们的任务是:潜入山东、江南、河北、关中等人口稠密之地,调查和打听这些地方的风土人情、主要世家、官府徵税力度等,以及朝廷攻打高句丽的准备情形。 待在桐柏山区,发展手头的力量,这件事肯定要做,但也不能埋头做事,而放过一些可能出现的天下变局。 尤其是李祐最初起兵的山东之地。 他其实很想看看,自己当初大分田土之后,当地百姓的生活状况,以及他们跟其余世家之间”互动”的情形。 李祐现在正在思考黄巢军今后的造反纲领,有些东西如果能有现实例证作为依据,就会更加完备,更接地气,更容易被广大百姓接受。 而那个流氓头子赵宏粱,自从感受到李祐对自己的杀意之后,整个人终於老实下来,似乎是真心准备在山里种田谋生。 说到底,这些襄州人,属於是“逼上梁山”,与黄巢军士卒有所不同。 过了一段时日,赵宏粱主动找到李祐,將他在寺庙里所藏財物的地点说了出来,而且没有提別的什么要求。 李祐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赵宏粱回答说,他好好想过了,自己以前確实罪孽深重,在襄州害过不少人的性命,这次因財起意,被捉也是活该。黄巢军中的氛围比较和善友好,確与那襄州不同,他自己的很多兄弟,还有他的老婆孩子,已经適应了山中的生活,再也不想回去。 李祐觉得更奇怪了。 “照你的意思,我黄巢军中属於清平世界,而那襄州城里,却是个地府鬼域?” “主公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你的意思,你的上面还有人?” “主公所言不差,別说是我了,襄州城中几乎所有的泼皮,基本都在为寺庙里的圆觉长老做事,我们都是他的马前卒。” “寺庙,哪座寺庙?” “就是襄州最大的那座庙,云居禪寺。” 第044章 魑魅魍魎与圆觉和尚 云居禪寺,地藏王殿。 荆松趁著夜色,摸將进来。 今夜的月光,分外皎洁。 他得了山寨传来的消息,说地藏王殿后的松树之下,埋著一笔隱財。 主公下令,叫荆松抽空给它取了。 这种事情,让荆松这样的死士来做,最为合適。 荆松身手敏捷,很快就潜行至地藏王殿左近,却忽然听到脚步声,便飞速遁入大殿之內,暂时躲避身形。 透过大殿的门缝,荆松看到一男一女。 那男的身著锦衣,一看就是个有钱的傢伙。 此人搂著身边的女子,与之调笑,態度亲昵。 趁著月光,荆松发现,这女子竟是云居禪寺的尼姑。 虽有僧衣蔽体,但此女眉目如画,身形裊娜,竟是个难得的美人。 男女相拥,逕往地藏王殿而来。 荆松暗道不妙,当即从门前闪过,躲到地藏王菩萨身后。 “吱呀~” 门开了,那男女进了来,將门合上,开始互诉衷肠。 “柳郎,这些天怎么不来找奴了?” “解试临近,所以得抱抱佛脚……慧莲,几日不见,你变得更好看了。哥哥不在的时候,有没有被別的男人采了去?” “呵,奴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躲在菩萨身后的荆松,听到前面逐渐火热的声息,心中直呼罪过罪过。 地藏王菩萨,快將他们捉到地狱里受酷刑去吧! 只可惜地藏王菩萨是个泥胎,没有行动能力,所以荆松只能等著。 待男子与那尼姑完事走后,荆松才遁出殿外,来到大殿后面。 地藏王殿后確有几株松树,荆松找到最小的那棵,隨后抽出兵刃,刺入树根旁边的泥土,开始探查。 那赵宏粱没有撒谎,他埋在此处的財富也没有埋得很深,荆松的兵刃很快就確定了方位,隨后开挖。没用多少时间,就將埋没的財富挖了出来。 竟是一口两尺深的大瓮,里面装著金玉之物,都是好东西。 荆松取了財,又將大瓮给埋了回去。 大瓮:我不值钱吗? 荆松往回走的时候,又碰见了一对儿貌美尼姑与锦衣男子的组合。 但这对男女,与刚才那对,显然不是同一对。 荆松心道:这云居禪寺的尼姑,是真的不简单。 庙里的尼姑都这样了,那这庙里面念经的和尚,想必更不简单。 主公发下令来,让自己好好查查云居禪寺。 没想到还没查呢,魑魅魍魎就自己跳了出来。 …… 转眼间,黄记木肆已经开张三月有余。 天气渐热,外出行走溜达的客商也多了起来。 周处机白天的时候都待在店里,晚上则会潜入云居禪寺之內,配合荆松的行动。 隨著探查的次数增多,周荆二人对眼前的寺庙,了解逐渐加深。 那些貌美尼姑们所做的活计,不过是这云居禪寺诸多脏事儿的一部分而已。 甚至相比起来,男女之事还是里边最乾净的。 云居禪寺的住持长老,法號圆觉和尚,执掌寺庙的一应事务。 白天的时候,圆觉和尚乃是得道高僧,为襄州百姓各种开光,各种传法,信眾直呼活佛菩萨。 到了晚上,襄州的一些特殊百姓,还是会来找他。 不过这些傢伙都不是什么正经人,而是类似於赵宏粱那样的“能人”。 开赌坊的,开瑶子的,捞偏门的,搞举放的,都要前来拜会圆觉和尚,宛若此人的徒子徒孙一般。 所谓举放,就是古代人对高利贷的称呼。 据赵宏粱所说,他受圆觉和尚的指派,將不少与寺庙作对的人,都扔进土窑里烧成了灰,隨后后埋在寺庙的土壤下面。有些来不及埋的,就撒到观音殿西侧的茅坑里面。 所以这廝之前威胁周处机的话,绝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当然,探查归探查,黄记木肆的生意並没有落下,还是照常营业。 经歷过三个月的营业增长期后,目前的出货量趋於平稳,市场有所饱和。 毕竟有钱人的数量就那么多,襄阳城的穷人还是占据绝大多数。 穷人连吃饭都困难,更別提六文钱一斤的高质木炭了。 不过最近几个月,襄州城中的赤贫者们,交了好运。 有些人主动接近他们,告诉他们说,老君山里有个能做的营生,可以活命。只要他们愿意带著家人一齐上山,就能得到工作机会。 起初赤贫者们不信,只有几个胆大且孑然一身的傢伙,觉得与其这样活受罪,不知明天死还是后天死,倒不如跟上去瞧瞧。没想到一试之下,確实能活命,而且不用受欺辱。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襄州城中的乞丐数量少了许多。 至於木炭营业额达到饱和的问题,李祐指示高顺、周处机、荆松三人,適时推出新的、更贵的升级產品-----有香味的竹炭。 这个品直接瞄准的就是高端市场,所以每斤定价200文。 由於前期的生意积累,高顺三人已经摸清了襄阳城中最富有的那批人群,所以对於竹炭业务的拓展,都是拿著样品去,直接登门拜访的。 不出所料,无论哪个年代的富豪,他们对於最好的產品,肯定都是趋之若鶩的。 每斤200文的价格,在他们看来,一点儿都不贵。 有人为了一口吃的沿街乞討,有人则在持续提升生活品质,这就是古时候的贫富差距。 …… 云居禪寺,大雄宝殿。 圆觉和尚坐在蒲团之上,手持佛珠,双眸紧闭,宝相庄严。 徒弟们围坐在圆觉身旁,低声颂念佛经。 若是信徒们看到此时的圆觉,肯定会认为,咱们的活佛菩萨上人,又在思考古今佛学的无上奥义。 殊不知,圆觉和尚正在休息。 啊,不能说休息,人家在修行呢。 昨天晚上,他与“各路英豪”斗法,安排他们的工作,收取他们交上来的例钱,事罢后又与私宅中豢养的美貌侍妾们玩闹一通,直至丑时方歇,现在正困著呢。 圆觉今年已经五十八了,年岁比李世民还高,但此獠保养得当,虽然折腾了一宿,但也只是睏倦需要补觉,並未虚脱。 直到午后,圆觉的“修行”才告结束,他站起身,偷偷伸了个懒腰,便去了后殿。 在那里,有个叫做樊阿六的人,正等著圆觉和尚。 见他老人家进来了,樊阿六赶紧迎上去,態度十分恭敬。 “长老,我四处都找遍了,赵大哥真不见了,还有我的那些个兄弟……” 第045章 双倍的保护费 这个樊阿六,正是赵宏粱的一名手下。 当日动手时,此人被赵宏粱派来,与圆觉和尚报信来著,结果阴差阳错,就此躲过一劫。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见了?这件事,透著古怪。” “不光光是我那些兄弟,他们的家人也是一夜之间消隱无踪,像是被阎王爷请走一般。长老,你说这世上,真有,真有仙佛鬼怪吗……” “老衲本就是念佛之人,这世上到处都是佛,人人皆可成佛,懂吗?” “懂,我懂,您老的意思是,是佛爷们收走了赵大哥?” 圆觉和尚恶狠狠地瞪了樊阿六一眼,后者登时闭嘴,不敢再说话。 “让老衲捋一捋,你们先看上了黄记木肆的方子,准备绑了黄老板。结果那天晚上,方子没有拿到手,你的弟兄们却不见了,是也不是?” “没错,正是如此。” “他们的家人,又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呃……等会儿,他们的家人……应当是在两天之后才不见的!” “你怎么知道?” “我……这个……” “你怎么吞吞吐吐的,有屁快放。” “我……我跟廖九鹰的老婆有一腿,所以……所以知道。” 原来,兄弟去了以后,樊阿六跟弟妹还进行了一番交流。 交流之后,廖九鹰的老婆才被李祐麾下的黄巢军“赚上山寨”,遂与廖九鹰相聚,一家人整整齐齐,帮助李祐建设山寨,人生有了新的意义。 圆觉和尚一边盘著佛珠,一般缓缓道:“如此说来,应当是有一伙人,先弄走了赵宏粱,又掳走了他们的家人。奇怪,將这么多人弄走,却是哪个王八蛋乾的,又是为了什么?不不不,不对,他们这些人,应当已经死了!” “长老……有没有可能,是那个黄老板动的手?” “黄老板……你刚刚说,此人是外地人,刚来的?” “听他的口音,应当是北方人。” “黄老板家烧的木炭,老衲也曾用过,確实耐烧。樊阿六,你们当初烧出来的,都是些什么破玩意儿?” “长老,我们当初就是为了他们的烧炭方子,这才动的手嘛!” “咋,你们还有理了?” “这……” 圆觉和尚勿自嘆了口气。 赵宏粱和他手里的五十多號人,向来是圆觉和尚的马前卒。 他们为圆觉明里暗里做了不少事,也秘密做掉了很多人。 现如今没了这五十多號人手,有些工作倒不好开展了。 尤其是寺庙周边数里范围內的店铺,每月要缴给赵宏粱的例钱(保护费),已经有好些天没人收了。 这些店铺,其实都是云居禪寺的庙產,那些做生意的店家,每个月要向庙里交租金,交完了租金再向赵宏粱交保护费,方可確保安寧。 租金是每月300文,保护费是每月700文,刚好凑成1000文。有些商铺因为这笔钱交不上,被赵宏粱砸了店的大有人在,真可谓是大唐版本的斩杀线。 “樊阿六,那赵宏粱如今不在了,你赶紧再拉一伙人,將那些铺子的例钱给庙里收上来。至於那个黄记木肆,你盯紧点儿,若是有什么猫腻,立即告知老夫。咱们就是要报仇,也不是一天两天,还得先把苦主找到。这件事,老衲再琢磨琢磨。” “好,我这就去办!” 樊阿六走后,圆觉站起身来,又伸了个懒腰。 隨后拍拍手,却有几个年轻僧人从廊下走出,抬著一顶软轿。 圆觉坐在轿上,从后门出了寺,又坐上一架马车,驶向下一个地点。 他可是是大忙人,每天都要与各路神佛相见,安排襄州城中大大小小的事情。 伏在地藏王殿的瓦片上侦查全寺的荆松,瞧见了这一幕,立马跟了上去。 …… 几日后,周处机打开店门,指挥伙计们,开始做生意。 这些伙计,自然是周处机麾下的亲兵。 从襄州城中招募的那些乞丐流民,就让他们先到山上干活儿,安插在城中的,必须得是黄巢军卒,以免走漏风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大约开张做了一个时辰的生意,却见十几个閒汉,从街口的第一家店开始,一家一家地挨个儿收钱,態度飞扬跋扈,仿佛他们是天王老子一般。 周处机觉得奇怪,连忙询问旁边的酒肆老板。 “张大哥,这帮人是什么来路?” “唉,是赵宏粱那廝的手下,每月要颳走咱们700文钱,你们刚来,所以不知道。” “700文,这么多?” “在襄州做生意,到处都这样,而且都是同一个价钱。只要你交足700文例钱,也就没事儿了。要是你不交……生意根本没法做,甚至还有家破人亡之危。” “这么狠?” “可说呢!” 周处机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吩咐士卒將例钱备好,心里却在盘算,那赵宏粱和他的嘍囉们,不是已经被我黄巢军赚上山寨,这怎么又冒出来了? 另一边开卜肆的陆老头,则赶紧跑到周处机身边:“黄老板,我这个月生意不好,实在凑不出700文,您能不能先借我300文应急?” “老陆啊,你这卦算的一点儿都不准,天天有人找你闹事,烦不烦?我劝你还是別算了,早点儿回去养老吧。” “黄老板,这您就不懂了吧,我这辈子的財运,就在这条街上。现在不过是太岁当头,犯了一点煞气,等过了七月,运势肯定能好起来!” 周处机笑了笑,还是取了300文,递到陆老头手上。 不一会儿,樊阿六就收到了黄记木肆门前。 “你这家店,是新开的?” “不错,这是700文,你且收好。” “你们家,是卖木炭的?” “是啊,客官要是有兴趣,可以买点儿回去试试,保管好用。” “若是不好用,又当如何?” 周处机瞅了对方一眼。 看样子,来者不善啊! “我家是专门做这个的,还能卖给你不合用的?请客官稍待。” 周处机给手下使个眼色,后者会意,直接拿出一根木炭,掰碎了放在火盆里,用火石点燃引火的柴薪,不多时就引燃了木炭,且无一星半点的烟气。 樊阿六眯了眯眼。 行啊,你可真行,你们家的炭確实好用,结果弄得我们家的营生没了!大哥现下也是生死不知! “黄老板的炭好,生意想必也是非常不错。” “这位客官,咱俩应该是头一回见面,你怎么知道我是黄老板?” “你家的匾额上不是写著呢嘛,黄记木肆。” “呦,没想到,客官还是个识字儿的,这可真不多见。” “少他么废话,你既然卖的多,那例钱也得多交,再给爷爷来上700文!” 周处机脸色微变:“客官,这不合適吧?” 樊阿六冷笑道:“合不合適我说了算,你是交也不交?” 旁边的几名黄巢军士卒,见樊阿六三番五次地刁难,拳头捏得嘎嘣儿响。 只待周处机一声令下,便要將这泼皮揍得满地找牙。 周处机却是哈哈一笑,又拿出700文钱,递到樊阿六手上。 “这下总够了吧?” “哼,算你识相,老子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陆老头,你他娘的愣著干嘛,钱吶?赶紧交!” “唉,好好好,都在这儿,都在这儿……嘶,不对不对,小六子,我观你印堂发黑,气色晦暗,怕是有不吉之事,你最近一定要小心啊!最好不要出门,尤其是在夜里……” “陆老头,你他娘的找打是不是?” “不是,六子,我说的绝对没有……啊,没事没事,看错了看错了,你最近的运势挺好的。” …… 卜肆,就是古时候搞占卜、算命理的铺子。 古人远比现代人迷信,所以占卜之学大行其道,很有市场。 陆老头其实是个蛮有本事的人,他只是有些时候发挥失常,算得不准罢了。 大部分时候算得还是挺准的。 所以,两日之后,樊阿六离奇失踪了。 据说最后见著他的人,看到樊阿六的时间,正好是在晚上。 更古怪的是,樊阿六跟他新招的十几个弟兄,是一齐失踪的。 不单单是樊阿六跟他的弟兄,他们的家里人,也是整整齐齐,全都不见了。 消息传开,大家都说陆老头算得准,算的好,给樊阿六这样的恶霸算没了。 陆老头卜肆的生意,顿时迎来一波高峰,欠周处机的300文钱,很快就还上了。 对此,陆老头自己倒是觉得,有点儿奇怪。 “应该七月以后才转运的,怎么就提前了呢?唉,真是世事难料啊……” 第046章 心存忌惮 圆觉老和尚终於坐不住了。 黄记木肆,肯定有问题! 那位看上去和气生財、笑眯嘻嘻的黄老板,做起事来,那真是乾净利索,整整齐齐,不留一丝后患。 在黄老板的背后,肯定有一伙人。 而且这伙人的数量肯定相当多。 不然的话,完成不了这么多人的绑票行动。 问题是,他们来到襄州,到底要做什么?难道只是卖木炭赚钱? 如果只是为了赚钱,那区区700文的例钱,就是每个月交上十倍,对於黄记木肆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犯得著为了这点儿小钱,將几十户人家全都做掉吗? 当然,圆觉並不知道,黄巢军中眼下对於劳力的旺盛需求,有好多活儿要干呢。 所以这些泼皮无赖,以及他们的家人,现在都活得好好的,没有遭遇被斩杀的厄运。 为了防患於未然,圆觉和尚开始到处调兵遣將,將黄记木肆监视起来。 殊不知,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李祐一开始只是把襄州城作为木炭倾销的市场来看待,他目前最主要的著眼点,还是放在桐柏山区的建设上。 而经过与赵宏粱等人的“交流”之后,李祐也动了一些旁的心思。 单一个襄州,就有圆觉和尚这样的,几乎掌控著所有的城中黑產的“教父”存在。 大唐300多座州府,又会有多少能人异士,魑魅魍魎? 荆松与周处机的侦查,让李祐见识到了寺庙这种经济实体在当时的巨大威力。 圆觉和尚靠著寺庙搜刮的钱,在襄州建起了三座豪华的私人府邸。 其余与之有交联的產业,更是无数。 难怪那些造反失败的傢伙,最后都会选择寺庙藏身。 比如李自成,比如黄巢。 甚至有传言说,被造反的建文帝,后面也跑到海外去,做了和尚。 古代的寺庙、道观,这些地方,太容易藏污纳垢了。 不仅藏污纳垢,而且还很很能“隱財”。 李祐盯上了圆觉和尚所掌握的海量財富和人力。 財富倒在其次,因为李祐现在並不缺钱,他缺的是人。 人力虽然稀缺无比,但也不能跑到山下去胡作非为,大规模地赚人上山,这样做无异於自取灭亡。 像圆觉和尚手中黑產的从业人员,將这些人抓上山来改造,李祐觉得不仅可行,还是在帮襄州百姓扫黑除恶,绝对是胜造七级浮屠的好事,值得去做。 为配合襄州的行动,李祐调拨了300兵卒下山,统归高顺指挥。 这些社会閒散人员上山后,齐王愿意为他们提供充足的工作机会,保管他们閒不下来,再也没有閒情逸致去作恶。 有些人去做坏事,纯属吃饱了撑的。 这种人就需要让他们猛猛干活,干活也是一种修行。 …… 清晨,阳光明媚。 襄州城的大部分百姓,都开始了一天的生计。 周处机也不例外,他在忙著算帐。 最近竹炭卖得相当好,这玩意儿已经在襄州的富贵圈子里面流行开来,很受追捧。 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文化人,他们根本无法拒绝这种特殊的香气。 周处机算帐之余,也会时不时地观察四周。 自从拔掉樊阿六之后,便再也没人过来收例钱。 但黄记木肆周围形跡可疑的人多了许多。 不用说,他们都是圆觉和尚的人。 双方的暗战,持续进行著。 出乎圆觉意料的是,黄老板並没有对自己派出去监视的人,展开“定点清除”。 如此对峙了十几日,李祐派来增援的人马开到襄州,周处机和高顺他们的底气更足了,准备对云居禪寺及其魑魅魍魎动手。 战爭一触即发。 两军对垒的野战是战爭,此等静悄悄默默蓄力的暗战,其实也是战爭。 圆觉作为一个和尚,戒贪嗔三戒律均已犯过,而且还將继续犯下去。 似他这样的人,足可以归入地方豪强的范畴。 襄州这个地方有世家吗? 襄州倒是没有什么世家。 大唐治下360余州,不是每个州府都有世家存在。 当然了,襄州刺史柳青承,是根正苗红的世家出身,但也只是柳青承一人在此地做官而已,柳家人的郡望並不在此处。 世家的產生,是需要时间的积淀的。 很多州府,掌握在类似圆觉这样的豪强手中。 周处机他们摩拳擦掌准备动手的同时,圆觉和尚则对“黄老板”充满了心存忌惮。 这个老和尚,能做襄州城內三教九流的首领,靠的倒也不全是打打杀杀。 对於“黄老板”这个看不清深浅的可怕对手,圆觉思虑再三,决定先试试別的法子。 如果文的方法没用,那就只能诉诸武力。 他派出一个得力的徒儿,来到黄记木肆。 “阿弥陀佛。黄施主,小僧的师傅圆觉上人,想请您过府一敘。” 周处机愣了愣。 “圆觉和尚想找我聊什么?” “阿弥陀佛。诸法从缘起,如来说是因。圆觉上人遣小僧告知黄施主,有些事情恐怕是误会,只要说两边开了,便可解脱。” 这句话说得隱晦,但已经能够说明问题。 周处机笑道:“好啊,圆觉和尚倒是深明大义。只是我这人不喜欢独来独往,领几个兄弟一起去见你师傅,如何?” “阿弥陀佛。施主请自便。” 僧人给出了肯定的答覆。 每说一句话,就说一次阿弥陀佛,这也是僧侣的修行方法之一。 周处机给身旁的士卒使个眼色。 后者走出店外,没过一会儿,就有几十號人聚到门前,给那僧人嚇了一跳。 “阿弥陀佛。施主……何须带这么多人?” “不好意思,我胆子小,信不过圆觉和尚。” 僧人无奈,只得领著这几十號人,来到云居禪寺的大门外。 守寺的僧侣,也不愿放这么多人进去,后来经过协商,还是做出妥协。 圆觉听得门下弟子的传报,心道:这黄掌柜的背后的人,终於是冒了出来。 周处机步入佛堂,与圆觉和尚对坐。 “黄施主,你可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大师此言何意?” 第046章 骨骼清奇的提议 “你我之间,就不用说这些虚言了。明人不说暗话,那赵宏粱和樊阿六,是我云居禪寺的人。老衲只问一句,这两人现在何处?” “死了。” 圆觉目中凶光乍现,隨后又收敛起来。 其实这俩並没有死,但周处机不想跟圆觉透露太多信息,只说是死了。 “两虎相爭,必有一伤。既然赵宏粱已死,我云居禪寺周围的几百家店铺,就请黄施主替老衲代为看护,如何?” 圆觉的这个提议,颇有些骨骼清奇。 周处机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大师的意思,是要叫我黄某人,做新的赵宏粱?” “然也。你收上来的例钱,给寺庙交一半,自己留一半,这可是一笔重利。如此化干戈为玉帛,大家都能好好做生意。黄老板,若你愿为寺庙做其他的事,老衲另有重谢。” 圆觉拍拍手,廊下的僧侣捧出两百匹的绢,放在周处机面前。 那意思很明显,收了我的绢,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正是靠著財大气粗,圆觉搞定了襄州城大部分的人,让他们能够为己所用,这云居禪寺的財富也就一天天地多了起来。 钱帛可以收买人员,人员又能去生產钱帛,雪球就是这般滚起来的。 出乎圆觉和尚的预料,眼前的这位“黄老板”,並没有收下財帛,眼神中亦无贪婪的神色。 要知道,圆觉拿出来的不是普通的绢,此物乃是剑南道出產的上乘蜀锦,每年都要给长安上贡。 “大师,不瞒你说,我黄某已经有了主人。但大师本是一片好意,黄某也不愿驳你的面子。待黄某与家主商议之后,再来与大师会晤,如何?” 圆觉微微頷首。 这黄老板到底是生意人,没有直接拒绝,却也並未把话说死。 却不知这位黄老板所说的“家主”,到底是何方神圣。 “施主请便,老衲静候佳音。” “告辞!” “阿弥陀佛。” …… 五日后,李祐得到高顺送来的消息。 那圆觉和尚竟想著收编黄巢军的队伍,为他所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真是个有意思的和尚。 若不是此僧作恶多端,李祐倒想將其赚上山来,为大傢伙儿讲讲佛家的经书。 现在,了解到云居禪寺的真面目,李祐只想將其连根拔起,使之不要再危害世间。 隨著对古代世界风土人情的熟悉,此时的李祐,早已对所谓的“贞观长歌”,彻底祛魅。 贞观时代的帝国,虽然不是地狱,但也绝对不是天堂。 刚开始的时候,李祐其实是心有疑虑的。 自己矢志不渝地选择造反,成功的机率暂且不论,会不会到了最后,反而破坏了“盛世”,成为歷史的罪人。 此刻祛魅之后,李祐將自己的疑虑彻底推翻,並且充满了造反成功的信心。 不可否认,有些古代精英的水平很高,比如李世民和房玄龄等人。 但在普罗大眾之中,有相当大的一部分,还是非常愚昧迷信的。 就比如这位儼然神棍的圆觉和尚,制霸整个襄州、吸食民脂民膏的同时,拥有非常多的信眾。 信眾们对其奉若神明,称讚其为得道高僧,活佛菩萨。 古时但有大事发生,必然伴隨“灵异事件”,什么斩白蛇啦,梦到太阳啦,挖出石头人啦,有神龙入腹啦,诸如此类的东西,屡见不鲜。 李祐觉得,其他地方的百姓自己现在还管不著,只要是加入到黄巢军的百姓,必须要著手灌输给他们一套新的思想,让他们明確自己身为黄巢军的优势,並且懂得为何而战。这一点非常重要,远比干掉上百个圆觉和尚重要得多。 李祐已经做了一部分的工作,但他觉得远远不够。 就以新进“赚”上来山的五六十个襄州的地痞无赖为例,这些人和他们的家属,虽然也能干活儿,但他们的思想水平与黄巢军官兵相比,就很成问题。 在他们看来,圆觉和尚才是“天”,是他们的救星,只要跟著圆觉和尚,就有饭吃,有衣穿,也不用受旁人的欺负。 至於圆觉和尚的“收编”邀约,李祐决定將计就计,让周处机先给他答应下来。 从荆松他们查到的情形来看,圆觉和尚掌控的財力和人力,非常可观。 除了市面上常见的黑產之外,还做著强掳当地妇女的勾当。 荆松最早在寺庙中发现的齷齪事体,便是明证。 那些美貌的尼姑,便是被圆觉和尚指使麾下如赵宏粱这样的恶人,誆骗掳掠而来。 除了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圆觉还用赚来的巨资,盘下一些能见得光的正常產业。 这其中,以柜坊最多。 还有较多的酒肆、屠沽店、布帛行,甚至有几家铁鐺行。 柜坊类似现代的银行和当铺,除了典当东西之外,还能做放贷的生意。 屠沽店类似肉铺,专司宰杀生鲜肉食,供顾客採买。 铁鐺行就是铁匠铺。 李祐决定,要將圆觉和尚,以及他在襄州城中的生意,统统吃掉。 天若与之,不取反受其咎。 拔掉一个道貌岸然的恶僧,对於李祐来说,心中没有任何负担。 但如何行动,才能让收益最大化,李祐连续想了几天。 最终决定,自己亲临现场,统一协调高顺、周处机、荆松的行动。 他们每次发现重要的情况,派人送信过来,需要五天,李祐的吩咐送过去,又需要五天,通信效率之低下,令人髮指。 穿越之后,李祐终於体会到了现代社会的便捷,以及古代信息转运的困难程度。 只有真正失去它,才懂得它的珍贵。 当然,这种信息触达的低效率,也不是全无好处。 比如原主起兵之初,各路信息传递到唐帝国的都城长安,长安做出决策后又將上面的信息传递到地方,等兵马真正开到山东,十几日的时间过去了。 这十几日的时间,让李祐有了逃出生天的机会。 但凡信息传递的快一点,哪怕有几个电报机,结局都会大不相同。 不过,在古代基本上是没有办法复製电报机的,所需要跨越的技术壁垒过於巨大。 李祐带上樑猛彪,在数名死士和五十余兵卒的护送下,前往襄州地界。 桐柏山寨的事务,暂时交给燕宏亮管理。 …… 周处机找到圆觉和尚,向其表达了合作的意向。 “施主想清楚了?” “不错,合则两利,斗则两败。家主告诉我,圆觉大师乃是商道奇才,我们一定能从长老身上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 圆觉和尚闻言,呵呵笑將起来。 活了五十多年,自己曾经被人唤作:“小贼”、“刁奴”、“恶鬼”、“强盗”、“师兄”、“师傅”、“阿耶”、“上人”、“长老”、“大师”、“活佛”等等,却並无一人將自己当成“商贾”。 不知为何,听闻圆觉的笑声,周处机脑后汗毛直竖。 有些非常特殊的人类,总能在不经意间,令其他人类感到恐惧。 第048章 討价还价 “时至今日,老衲仍不知施主的全名。” “鄙人姓黄,单名一个锦字。” “黄锦?老衲年事已高,今后便直呼你的名字,如何?” “长老请便。” “黄锦,你家主人,可否相约一见?” “我家主人不便见客,有什么事,由我代为转达就行。” 圆觉和尚顿了顿,用审视的眼神,盯住周处机。 “也罢,能在一夜之间,斩杀数百生灵的人,老衲確实惹不起。我佛讲究缘法天成,既然不想见,那便不见了。” “长老说的是。” “我云居禪寺周围,大小店铺拢共两百余家,其中一百三十七家店铺,可收取利钱。名单便在此处。不在名单上的店铺,你的人就不要去动了,那是城中豪族的產业。” “除了这些能收例钱的店家,还有一些人借了我寺庙的钱帛,你也要帮老衲时刻盯著他们。” 周处机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真没想到,长老还会做出举的生意。” 所谓出举,就是唐朝人对高利贷生意的称呼。 “阿弥陀佛。世人有五欲,財色名食睡。老衲不过是利用这五欲,帮寺庙僧眾谋些香火钱罢了。” 圆觉口中的香火钱,已经帮他起了三座大豪宅,还养著底下一大批人,那可是一笔巨款。 周处机没有多言,从圆觉和尚手中拿过名单。 “另有一事,贵寺的木炭支用,可否交予我黄记木肆来做?” 圆觉和尚笑道:“阿弥陀佛。施主当真会做生意,从不放过任何机会。” 周处机道:“生意是主人交给黄某的,自当砥礪行之,须臾不敢倦怠。” “倒也不是不行,但我云居禪寺僧侣尼姑眾多,大量採购木炭,施主能否便宜一些?” “五文钱一斤。” “阿弥陀佛。只能便宜一文钱?” “若是降到四文钱一斤……长老,四这个数字,多不吉利啊!” “阿弥陀佛。既然你觉著四文钱不好,那就三文钱一斤?” “圆觉长老,你越说越离谱了。我黄某的工本费,都不止三文钱一斤。” 双方开始拉拉扯扯。 最后將价格定在了4.5文钱一斤。 圆觉和尚还是头回听人说,一文钱可以掰作两半来算。 周处机是个挺有耐心的人,便为他简单说了说阿拉伯数字和小数点的知识。 圆觉表示,学到了。 “阿弥陀佛。这种阿拉伯数字,用一笔即可写就,確实方便,老衲之前从未见过。此等算筹之学,从何处而来?” “这都是主人教给我的,出处不知。” “老衲这边还有一桩生意,不知施主可有兴趣?” “长老但讲无妨。” “现有几个人家,总是与我云居禪寺作对。黄锦,你绑人暗算的本事不错,能否设法除掉他们?” 周处机笑道:“襄州城中,居然也有长老搞不定的人物。” 圆觉抬手一指:“你不就是一个?” “说的也是……长老想要谁死?” “何见龙,施曹,魏起秋。” “好吧,这三个人,黄某替长老办了。” 圆觉双眼微眯:“阿弥陀佛。魏起秋有个女儿,生的標致耐看。可以先留著,老衲有个朋友,想要以此女为妾室。” 周处机撇了圆觉一眼:“主家说过,做人要积阴德。杀人可以,但谋人妻女的事情,我黄某不会做,也不愿做。” 圆觉搓搓手:“阿弥陀佛。若你见过魏起秋的女儿,就不会这样想了。” 周处机起身道:“告辞!” “哎哎哎,別走,別走啊!” 圆觉赶紧起来,將周处机扯住。 “你这个只爱杀人的夯货……也罢,你记住,不留后患。” “將这三人的地址交予我,免得我又要劳心去找。” “阿弥陀佛。我这就写予你。” …… 当晚,何见龙、施曹、魏起秋三家人,在襄州城中消失。 就连圆觉和尚派来盯梢的人,也一併消失。 他们全都被打包送到了老君山。 李祐刚好赶过来两天,此时也在山上,便见到了这三家人。 魏起秋惊魂未定,他的妻子女儿更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嚇。 当然,女孩子家確实生的漂亮,难怪会被恶人覬覦。 得知绑了自己的这些人,並不是奔著撕票而来,魏起秋这才平静下来。 “魏先生,我且问你,你是怎么招惹了圆觉和尚?” “你……你也与那妖僧相识?” “不认识,但我正要去会会他。” “你们真的不杀我?” “当然不会,但这襄州城对你来说,已是龙潭虎穴。想不想跟我们走?” “郎君……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从隨州而来,在这里做点小生意,也是招惹了圆觉和尚,不不不,不对,是圆觉那廝招惹到了我们,现在要来將这廝料理清楚。魏先生,你是如何与圆觉交恶的?” “唉,郎君有所不知,我家里原本经营著几家布帛店,兼卖一些蜀地过来的丝绸。有个恶霸唤作乔泰的,看上了我家的生意,便要强买强卖。我不肯,他便去找了圆觉那妖僧,这两个合起伙来谋算,將我家搞得苦不堪言。” “后来实在没办法,只好答应圆觉的条件,將生意盘了出去。没想到那圆觉根本不讲信用,过几日便做了帐,又来缠我,甚至还有谋算我家闺女的意图。” “我气不过,写了讼碟,將此事告到官府,结果上面的官员好坏不分,反认了我一个诬告。我自然不服,这几日正准备重写讼牒再告,结果……” 结果就被人绑上了老君山。 李祐好言安慰他们,又將自家黄巢军中的待遇,说与何、施、魏三人知晓。 听闻要在山上劳作种地,三人都是极不情愿。 但又怕被李祐胁迫,於是表现得吞吞吐吐。 ”你们不愿意去,那就算了。” “老君山上有茅草屋,且先住著。” “等过一番时日,那圆觉和尚被我们料理停当,你们就能返回襄州城中,继续之前的生活了。” ”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无妨,顺手的事。” …… 翌日,李祐下了山,进入襄州城中。 將几员干將聚拢一处,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第049章 驴打滚儿利滚利 算上之前派来的兵卒,加之后期的增援,这襄州城內的黄巢军,已有六百余眾。 那圆觉和尚虽然生意庞大,豢养了很多打手,但合起来是比不过黄巢军的。 荆松最近一直紧紧跟著圆觉,对这廝的行踪了如指掌。 “主公,圆觉和尚有三处私宅,每座宅邸都养了侍妾和奴僕,我大致算过,这些人合起来有四百余。城中尚有一百余泼皮无赖,直接听命於圆觉。” “寺庙里面则较为复杂,有圆觉的嫡系僧侣,也有归其他老和尚管理的僧侣,至於那些可怜的尼姑……大约都已沦为圆觉赚钱的器物。” 李祐点点头:“很好,城里的探查,便由高顺负责。处机,你便按照圆觉的吩咐做事,让他不要生疑。荆松,你混入寺庙,使財帛贿赂僧侣,再多探听一些消息。” “诺!” “还有一事,你们之前告诉我,圆觉在城中的產业眾多,除了三教九流的齷齪產业,他的明產之中,开的最多的,是柜坊?” “不错,这襄州城中的豪富人家,几乎都会参与举放的营生。这里面,圆觉做的最大最广,富户们也愿意拿钱给他,而且基本都能靠著圆觉的柜坊赚取极高的利润。” “如此一来,圆觉还能间接控制很多有钱人,基本整个襄州都会卖他的面子。” “主公所言不差。云居禪寺向来香火鼎盛,一多半都是圆觉的缘故。” 李祐闭上眼睛,思考片刻。 圆觉和尚,是李祐穿越至今,所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一个人。 这个人,极坏,极贪婪,极度聪明,极有才干。 李祐现在有点不太关心圆觉的財富数量了。 財富总量计算下来,不过是一个冰冷的统计数字。 他对圆觉聚敛財富的手段、圆管理麾下各项產业的能力,甚至此人堪称极致的贪慾,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人,確实是世间最古怪,最具研究价值,也最矛盾的集合体。 在所有能產生財富的手段之中,圆觉选择了柜坊作为主业,这是后世银行的雏形。 圆觉所做的银行业,简单粗暴,以钱生钱,以钱控人。 最恐怖的一点,他的柜坊,不受官府的监管,基本上可以为所欲为。 李祐猛然发觉,大唐眼下所有能赚钱的產业,监管似乎都是形同虚设。 在缺乏监管的情形下,只要猛猛干,就有猛猛的钱。 就以李祐自己做的几桩生意来举例。 纺织女工们编出的麻布,直接就能用做货幣,这事儿放在后世,基本相当於家里放了几十台印钞机,印出来的还是真钱。 那些山中生长了几十上百年的古木,隨便就能砍伐烧木炭来卖,也没有林业局来查你。 各种野生动物,隨便捕杀隨便造,也没有什么动物爱好者来修理你。 还有盐业。 唐初对盐业是不加管控,官盐私盐都有,而且质量都不咋地。 李祐煮肉的时候,甚至都不愿意放那种黑乎乎的劣盐,看著都犯噁心。 至於洛阳、长安等处的私奴贸易,就更不用说了。 还有各种矿山,只要你有本事开採,朝廷也不拦著,最后记得交税就行。 管得比较严的,也就兵器、马匹这些涉及到军方的生意。 这襄州城中慈眉善目的圆觉老和尚,在李祐看来,活脱脱就是小雷音寺的黄眉长老,只不过他的人种袋子里面,装著的都是猛猛的財帛,以及襄州百姓的血泪。 李祐午夜梦回之时,不禁会想,我穿过来的不应该是贞观长歌吗?不应该是明君良相励精图治、百姓安居乐业的盛世吗?怎么是这样一幅乱糟糟的鬼德行? 什么锦绣大唐,狂野西部还差不多。 …… 三日后,周处机收齐例钱,主动来寻圆觉和尚。 进了佛堂,却被圆觉一把扯住。 “你这廝好不晓事,我叫你杀人,没叫你把我的人也做了!” 周处机嘻嘻一笑:“和尚,你的人本领不济,死了也就死了,人死还能復生不成?以后你再要叫我黄某人做事,可千万別再派人盯梢於我。” “否则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时间长了,你庙里的和尚全都死了,谁来与你敲钟打醮?” 圆觉用两只大眼死死瞪著周处机,后者绝无退让之色,两人就此对峙起来。 过了半晌,圆觉撒开手,收敛目中凶光,重新变得慈眉善目。 周处机还是笑吟吟的,將几页纸递给圆觉。 “老和尚,这是我收例钱的记帐,財帛你的徒弟已经取走了。” 圆觉翻看著手中的纸张,只见上面画著规整的类似棋盘的格子,姓名与“阿拉伯数字”充填于格子之內,看著甚是整齐醒目。 “阿弥陀佛。你这记帐的法子,却也新颖。” “都是家主教给我的,我以前也不会这东西。” “你家主人,若是知你胡作非为,四处杀人,怕不是会罚你?” “我做的事,都会告知家主,只有他同意,我才会去做。” “呵,老衲现在,真是对你的主人好奇的紧。” 周处机岔过话头:“表格里面,有十几家铺子一直在亏钱,没有交上700文,他们的钱是我垫的,这部分缺额,你得给我还回来。” 圆觉和尚道:“此等细帐,直接去找慧如支取即可。表格……你画的这东西,叫做表格?” “不错,正是表格。” 圆觉仔细研究纸张上面的表格,觉得这东西很有巧思,於棋盘上的纵横交错有点像。 “和尚,这十几家亏钱的铺子,倒不如赁给了我,做些旁的赚钱的营生,也是好的。” “阿弥陀佛。你想租赁这些铺子?” “当然,我们家主是做生意的老手,不止有做木炭的方子,能赚钱的手艺多著呢。多开一间铺子,就能多赚一份利钱。” 圆觉想了想,隨后指著表格上的名单,道:“袁记、孙记、钱家、徐家、还有陶氏的铺子,你可以拿,別的铺子不行。” “这又是为何?” “阿弥陀佛。除了这五家,其他的店铺,都欠著老衲的钱。” “怎么,他们欠著你的钱,铺子就不能赁了?” 圆觉笑道:“驴打滚儿听过吗?这些人贪慾太重,借的钱太多,再滚上一阵儿,就会將自己也赔给老衲,如此便能赚上两份儿钱。等老衲將这些人出清,铺子就閒了,你到时候想租多少间都成。” 圆觉的语气,倒像是把这些欠钱的人当成了货物一般。 周处机微微一愣,隨后道:“嘖嘖嘖,还是出举的生意赚钱狠毒!” “你家主人,难道不做出举之事?” “家主说,出举之事过於阴损,绝不可做。” 圆觉的眉毛微微一挑,好你个黄锦,居然拐弯抹角地骂我。 第050章 爆炒油炸、生煎凉拌 周处机又道:“和尚,你们寺庙的店铺,能不能直接卖给我?” “你租来做生意便罢,为何要买?” “这不是怕嘛,要是我黄某人將来也欠了你的钱,岂不是要倒八辈子血霉?” 圆觉和尚微微摇头,道:“阿弥陀佛,你这廝的一张利嘴,真是碎。黄锦,你记住,以后就是缺钱了,也千万別找我来借。” “老衲年纪大了,求个安稳度日,可不敢跟你这混人有什么瓜葛!” “怎么说?” “阿弥陀佛。我怕我哪天也被你绑去杀了,连死都不知道死在哪里!” 周处机闻言,抚掌大笑。圆觉和尚亦笑之。 “和尚,我是认真的,没跟你开玩笑。你们云居禪寺恰在这襄州城的腹心之地,位置极佳,铺子就是买来,也是赚的。” 圆觉皱皱眉头:“你准备出多大的本钱?” 周处机伸出两个指头:“市价的两倍,买五间铺子,现钱交易。” “城中好的商铺,也不全在老衲手中,为何一定要找我来买?” “谁不知道,这襄州城中,生意做的最大,手面最广的,便是您圆觉长老?买您的铺子,准没错!” “黄锦,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老早就盯上老衲了?” “那倒不是。我们只是盯上了襄州的木炭生意,没想到一下子就打开局面,更没想到,会被赵宏粱那廝盯上。这一来二去,又与您老人家相识。用佛家的话来讲,这可都是缘法,妙不可言吶!” 圆觉和尚想了想,隨后伸出三根指头:“三倍市价,老衲便將铺子卖与你。” 周处机嘆口气:“得,每次与您见面,总少不了討价还价。这样,还是跟上次一样,咱们各让一步,2.5倍的市价,如何?” “你这廝,做生意就不能凑个整儿吗?” “有零有整,商商量量,这才是商贾之道嘛!” …… 李祐信步走在襄州城中,观察此地的风土人情。 自穿越以来,先是在山东打打杀杀,之后又是匆匆忙忙跑路到南方,没个消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像今天这样,在一个相对正常安寧的环境中,四处溜达溜达,却也不错。 针对圆觉和尚的布置,已经吩咐下去,再过几日便可收网。 周处机那边的五间店铺,也顺利买了下来。 李祐一边散步,一边思考,要拿这些即將到手的资源,做哪些新的营生,以充军资。 百姓每日所需者,无非:柴、米、油、盐、酱、醋、茶。 第一位的柴,自己已经做起来了。 第二位的米,百姓每年都在种,自家黄巢军也开了大量的稻田。 再往下数,就是油盐两项。 如前所述,大唐时节,植物油的產量不高,因此价格高企,而且多用於照明,在製作食物上用油的,多数是豪富人家。 此时的植物油主要有两种:芝麻油、菜籽油。其中芝麻油更为常见,菜籽油则主要產自西北地区。 也就是说,植物油最常见的使用场景:爆炒、油炸、生煎、蒸淋、凉拌……此时还未能大行其道。 直到北宋时期,社会经济大发展,才出现了很多关於炒菜的记载,还有形形色色的菜谱。 想到这里,李祐的唾液腺,开始不由自主地分泌起来。 唉,馋了,真想下顿馆子啊。 每当馋的时候,李祐就无比地怀念后世的中华。 鲁菜,川菜,粤菜,湘菜,西北的油泼麵肉夹饃,东北的猪肉燉粉条,川府的火锅串串,山西的八大碗儿,新疆的烤全羊烤鸽子大盘鸡,广东福建的海鲜河鲜各种鲜…… 大唐啊大唐,本王辛辛苦苦造你的反,自己却连顿好的都吃不上! 李祐不禁想起,自己之前提拔过一个唤作牛七宝的兵,此人已经做上了军中的营长。 牛七宝家中是开榨油铺的,还曾经向自己介绍过当时榨油用的工具和方法。 只要能榨出油来,除了能直接卖给豪富,后世那如火如荼的餐饮业態,也能操办起来。 好吃懒做,本是人的天性。 为了一口吃的,有些老饕甚至会不远万里,花很多很多钱,只为品尝到梦想中的食材和味道。 李祐四下里转了转,各种各样的商铺都有,专门榨油的铺子却找不到。 向诸多店家打听之后才知,襄州城中会榨油的,只有一户姓卫的人家。 而且他家榨出来的油,只卖给几个大户,供这些人家里晚上照明用。 普通百姓,均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根本就用不著灯盏火烛。 从这一件简简单单的小事,就能看出当时贫富贵贱的差別。 李祐觉得,自己將这榨油煎炒的一系列玩意儿开发出来,最开始估计也只有富人才能消费得起。 不过却也无妨,富人的钱也是钱,只要赚了来,便能购买其他的紧俏物资。 关键是,自己也能解解馋。 好吧,第二个目的,才是齐王准备开榨油铺子的主要缘故。 整天煮些清汤寡水的东西,虽然也能填饱肚子,但吃多了是真的腻,味同嚼蜡,苦不堪言。 李祐一边走,一边看。 身旁两员死士,须臾不离身侧。 对於自己身边的这些死士,李祐给予他们极大礼遇的同时,又深感好奇。 通过与死士们的日常交流,李祐也了解到古代死士的训练方式,堪称残忍。 在那样的环境中,坚持下来的人类,无一不是主家手中的利刃,极度危险的同时又绝对忠诚。 李祐深知这中间的残忍狠毒,但还是给麾下死士下达命令,让他们暗中搜罗精干人手,为自己培养新的死士。这件事很不人道,但李祐知道,此事必须要做。 溜达到黄昏时分,李祐决定回去休息。 身旁的死士忽道:“主公,有人在跟踪我们!” 李祐心中一惊:“在哪里?” “就在后面。” “主公勿忧,咱们暂且躲避一番。” 在两名死士的贴身保护下,李祐进入旁边的一座酒肆。 “几位客官要些什么?” “你家做的最好的就成,楼上还有雅间吗?” “有的有的,小二哥,带几位客官上去。” 进入楼上,李祐打开窗户,与两名死士观察街上的情形。 时值黄昏,街上的行人並不多。 “咦?” “那不是……” “覃云大哥!” 第051章 大唐好舅舅 覃云,亦是李祐起兵之初,追隨在他身边的死士之一。 而且排名相当靠前,属於最优秀强悍的几位,身手与荆松不相上下。 燕宏亮那一路队伍回来之后,覃云不在其间,李祐还以为他牺牲了。 但燕宏亮告诉李祐,覃云肯定没死。 他脱离队伍,应当是去联络阴宏智,也就是李祐的舅舅,阴妃的弟弟。 覃云进入酒肆,来到二楼。 故知相见,自是十分亲热。 “大王,你们可真是难寻啊!” “难寻不是好事嘛,连你们找不到我们,那唐军就更別说了!” “家主四处寻找,都难觅踪跡,所以暂时潜入洛阳居住。一个月前,燕將军与昝將军来到洛阳购买奴婢,刚好被我们的死士碰见,这才知道你们跑到了隨州山中。家主喜极,已於半月前启程,现已抵达桐柏山寨。孰料大王又下了山,还是未能相见。” 覃云所说的家主,便是阴宏智。 阴宏智对原主的影响非常大。 可以说,如果没有阴宏智,原主会不会起兵造反,都很难说。 原主身边的大半个班底,以及整个死士团体,也都是阴宏智送给他的。 如此人物,堪称大唐好舅舅。 打听到李祐的具体方位,阴宏智又马不停蹄,不远千里,举家前来,只为见到自己的外甥。 李祐笑道:“好饭不怕晚嘛!覃云,你先留在本王身边,等过几日料理了圆觉和尚,咱们一齐回去,再与舅舅相见。” 覃云点头称是,旁边另一死士將酒肉端了进来,四人边吃边聊。 “覃云,你以后便称呼我为主公,这是进山后本王新定的规矩。” “属下明白。” “舅舅身体如何?” “家主听到主公身亡的假消息,当时就晕倒过去,生了一场大病。不过听闻主公还活著,家主的病渐渐好了,身体也將养恢復过来。” 听到这里,李祐唏嘘不已。 穿越以来,他的安全感一直都不是很强,整个人都很紧绷。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大唐感受到亲情,顿时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主公,圆觉和尚是谁?” “圆觉此人,乃是襄州城中一霸。我来到此地,正是要將此人除掉。” 李祐將前事说与覃云知晓。 覃云也说了些別的消息。 “主公起兵之后,太子李承乾也反了,但被皇帝火速镇压。今年五月,皇帝颁布詔命,立蜀王李泰为新太子。” “蜀王李泰?怎么不是晋王李治?” “这……詔命就是这么发的。” 听闻这一消息,李祐皱皱眉头。 他顿时反应过来。 歷史的走向,已经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在原本的歷史上,李世民废掉太子之后,一开始也想立蜀王来著。 但一向聪颖的蜀王,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说出那句:“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传位晋王。” 正是因为这句虚偽至极的话,李泰最后没能如愿上位。 李祐心想,也许这一回,蜀王学聪明了。 而对於他来讲,最大的问题是,歷史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歷史。 这也就意味著,穿越之后,歷史是可以被改变的。 酒足饭饱,四人离开酒肆,返回梁记木肆。 高顺、荆松、周处机,都赶了过来。 突然见著兄弟,荆松和覃云都很高兴。 互相介绍认识后,大家开始商议接下来的事情。 “主公,现已查明,圆觉和尚最信任的徒弟,主要有四个人,分別是慧真、慧如、慧净、慧空,各路生意主要是这四人在帮他管著。如若动手,这四个和尚定要一举成擒。” 李祐点点头:“寺庙里的其他和尚呢?” “我专门找人问过,其他和尚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圆觉的徒子徒孙,这类和尚的人数最多。” “第二类对圆觉颇有怨气,但却畏惧他,丝毫不敢反抗。” “第三类则只顾念佛,並不参与庙里的爭斗。” 这些天,为了得到这些消息,荆松可是没少花钱。 事实证明,即便是潜心修佛的和尚,也有不少爱钱的。 “圆觉与官府有无勾结?咱们动手时,会不会惊动官府?” “回主公,我和处机在监视时发现,確实有一个官儿,经常与圆觉来往,几乎每隔三五天,就要去圆觉的佛堂,一待就是半天。” “此人是谁?” “是襄州衙门里的一个典吏,名叫罗禹阳。我潜到这罗典吏的宅中探过,其家资巨万,在整个襄州城都能排得上號。” “这个人我也知道,经常来买咱家的竹炭。” 李祐吩咐道:“动手时,不要惊动这个姓罗的。如果不小心还是惊了他,那就连他一齐做掉!” “诺!” 慈不掌兵,善不掌財,行事之际,一定要果断。 “那就选在圆觉和尚返回私宅时动手,两边一同发动,主要控制圆觉和他的四名徒弟。待这几个首恶料理停当,再选个时间,收拾街上的那些泼皮。” “主公,圆觉手中掌握的產业怎么办?” “能拿则拿,拿不到的就算了。你们这些天辛苦弄来的消息,本王都看过,他的生意太多太杂,与城中很多人都有纠葛。还是那句话,不要惊动太多人。” 对於李祐来说,圆觉是意料之外的一个敌手,他原本也没想在襄州放置很多力量。 圆觉所掌握的海量財货,確实是此次行动的目標之一。 但李祐想得很明白,切不可因为这些財货,而將黄巢军的行踪,暴露给官府。 他现在之所以能不受干扰地发展势力,主要是因为隨州地区太过偏僻,几乎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小小的隨州,这是他眼下最大的优势,一定要保住。 用一句后世的话来总结,李祐此时的心態,是既要吃到奶酪,又不能触碰那该死的弹簧。 …… 热气腾腾的襄州城,突然迎来一场暴雨。 南国的暴雨,如泻如注,总体的降水量非常可观,一天的降水量可能抵得上北方缺水地区一年的降水量。 这场暴雨从上午开始,下了整整一天。 到下午的酉时,雨突然停了,就仿佛天上的龙王爷要到点下班,回去休息。 类似这样的暴雨之后,原本灼热的天气,就会变得非常凉爽。 在家里憋了一整天的襄州百姓,从家中走出,享受这份难得的凉意。 圆觉和尚也在佛堂中待了一天,早上歇了一会儿,下午有客人造访。 却是刺史府中当差的典吏罗禹阳。 两人谈了些事情,隨后拿出棋盘,在佛堂內手谈一局。 一局终了,外面风停雨住。 罗典吏便起身告辞了。 圆觉和尚起身,將其送出佛堂门口。 回来时,在佛堂前面的庭院內,驻足片刻。 微风拂面,这凉爽的天气,属实难得。 抬头一看,天边竟然出现了一座彩虹桥,煞是美丽。 第052章 超度圆觉和尚 圆觉坐上他惯坐的那顶轿子,从后门出了寺庙,又坐上车马,逕往私宅而去。 白天是工作,夜晚是生活。 天逐渐黑了,白天的一场雨下过后,月光尤其皎洁明媚,照耀著襄州城。 子夜时分,李祐出现在圆觉和尚的私宅之前。 这座宅子非常气派,匾额上书“刘府”,外面掛著的灯笼上,亦绘著“刘”字。 从宅子的匾额到灯笼,任谁路过,都会认为,这里住著的,是一户姓刘的富豪。 这些表面的东西,自然是圆觉掩人耳目的手段。 李祐分配四百五十名黄巢兵卒在此。 另外一百五十名,由荆松率领,业已潜入云居禪寺。 双方约定的动手时机,在两个时辰之后,也就是寅时,这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为了晚上的行动,李祐早早吩咐下去,叫士卒白日里睡了一天。 他自己也是如法炮製,所以现在精神头很足,一点儿都不困。 高顺和周处机从暗夜中奔了过来。 “如何?” “都已安排妥当,那个姓罗的官员已经回去歇了,没有跟来此处。” “很好,叫士卒们凝神戒备,到点儿了就动手。” “诺!” 等待的时间有些无聊,李祐不禁在想,这时候要能有个手机玩玩游戏该多好。 终於,寅时已到! 黄巢军早已提前摸清了“刘府”的各个出口,包括暗门,此时一拥而上,由內到外,一个人都跑不出去。 外面的声响惊动了圆觉,他骤然醒来,推开侍妾的胳膊。 刚刚下地,就有几个人手持火把,冲了进来,出现在圆觉面前。 领头的那个,圆觉是认识的。 “黄锦?” “圆觉,咱们又见面了。” “你……你要做什么?” “嘿嘿,黄某今夜要来替佛祖超度你,给我抓起来!” …… 李祐信步走进圆觉的臥房。 装修內饰是豪华的,陈设古董是价值连城的,两名侍妾更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 李祐隨手拿起一尊摆在架子上的铜炉,在手上掂了掂,还挺沉。 隨后便找了个绣墩儿坐著,圆觉被押到他的面前。 “圆觉,你我终於见面了。” “你,你就是黄锦的主人?” “黄锦?他不叫黄锦,他叫周处机,是我黄巢军中的军官。” “黄巢军?” “啊,这个名號你知道了也没关係,反正你的小命儿也就在这几天了。” “你……你究竟要做什么?” “当然是为这襄州城除害。这么多年,你犯下多少罪孽,心里还不清楚吗?” “……是罗禹阳?是他派你来的?我给了他们那么多钱,却还要杀我,这群贪得无厌的虫豸!” “没错,就是罗典吏派我来的,他觉得你给他的太少了。” 圆觉和尚心中一惊,隨后立即反应过来。 “不对,你在诈我!你不是罗禹阳的人,你到底是谁?!” 李祐刚要说话,却听见门外面传来了震天的哭喊声。 高顺突然冲了进来:“主公!” “咋了?” “我们找到一座地窖,里面关著三十多个貌美女子。” 李祐瞟了圆觉和尚一眼,隨后走了出去。 却见一群身著布衣、刚刚被解救出来的女人,聚在一处。 她们有的在哭喊,有的不知所措,还有几个对著黄巢军的官兵不住叩头。 “將她们领到房里去,叫她们止住哭声,別再喊了。” “诺!” 进入屋里,这群可怜的女人才稍微冷静下来。 其中有个胆子大的,抬眼儿一瞧,觉著李祐像是领头的,便走了过来。 “郎君,你们是官府的人吗?” 李祐顿了顿,隨后道:“算是吧,你们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女子说道:“回郎君的话,我们都是被掳骗到此,不日便要被那恶和尚活活卖掉,要是没有你们……” 听闻女子的控诉,李祐不禁心中暗嘆。 这大唐的奴婢贸易,还真是猖獗。 不过,联想到圆觉和尚的贪婪凶狠,在他的宅子发现如此行径,倒也不怎么奇怪。 “你们都是襄州本地的百姓?” 听到李祐的询问,那女子迟疑了一下,隨后道:“我不是,我是黄州人。除了我,还有从隨州、荆州、光州掳骗来的,这些別处的姐妹占了一小半。其余的就都是襄州人了。” 这女子口齿清楚,李祐不禁对她高看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回郎君的话,奴家唤作燕九。” “烦你告诉她们,既然救了大家出来,就会送她们回家,叫她们莫要哭喊。” 燕九点头称是,隨后回到姐妹身旁,低声安慰她们。 …… 李祐返了回去。 圆觉此时人被押著,但他的脑筋正在疯狂转动,思虑脱困之法。 “这位施主,天下没有解不开的绳索,不知老衲何以衝撞了您,万望海涵则个!” “老衲府中的財货美女,你儘管拿去,后半生足以享用不尽!” ”只求您能放我一条生路,我还有一些旁的產业……“ 李祐没有说话,盯著圆觉,盯了好一会儿,给后者嚇得冷汗直冒。 “……施主,您……您倒是说句话啊!” “听人说,你的柜坊生意做得很大。” “郎君也想做?” “做柜坊生意,需要大量的財帛为本金。你三处府邸里的家產,本王自会运走。想活命,那就告诉本王,你的本金放在何处。” “你……你自称本王,难道是长安出来的王爷?” “圆觉,是本王在问你的话,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要跟我耍花招!” “大王想要用钱,老衲直接献给您便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李祐拿起铜炉,在桌上重重地敲了敲。 押著圆觉的兵卒会意,手上的劲儿使得过了些,给圆觉痛得齜牙咧嘴。 “我说,我说!” 李祐將手中的铜炉放了下来。 “在哪里?” “在……寺庙里面,老衲居住的佛堂,有座地窖!” “地窖?怎么进去,钥匙呢?” “钥匙是老衲的徒儿慧真在管……” 李祐唤过兵卒,吩咐几声,叫他们前往云居禪寺,告知荆松。 “刺史府中的罗禹阳,跟你是什么关係?” “罗禹阳,您认识他?” 李祐又將铜炉拿了起来。 圆觉见状,赶紧道:“罗禹阳管著襄州的公廨本钱,他找老衲联合放贷,所得钱財,要给襄州的闔府官员发放俸禄!” “什么?啥是公廨本钱?这跟襄州官员的俸禄又有什么关係?” 第053章 大唐弊政,公廨本钱 “大王有所不知,襄州府上下几百个官员,已经七八年没有领过朝廷的俸禄,柳刺史无奈,只能仿效其他州府,从本地收上来的田税商税中抽一部分钱,再从长安的户部借一部分钱,组成襄州府的公廨本钱,交由罗禹阳做官府放贷的营生……” 在李祐的拷问下,圆觉和尚描述了存在於大唐国境內的一种非常奇葩的生意。 简单来说,就是由官府出一笔钱,隨后將钱交给“捉钱令史”,或者“典吏”,再由这些人把钱拿到民间去放高利贷,从而取得高额回报。 官府这么做的目的,是给各级官员发俸禄,维持各级衙门的日常开支。 因为唐初的財政状况並不乐观,像襄州这样拖欠官员工资的状况,非常常见。 而当时的为官之人,俱都是有些本事在身的,你不给人家发工资,人家有的是出路。 “捉钱令史”,是长安城中做官营高利贷的官吏名称。 “典吏”,则是地方州府做官营高利贷的官吏名称。 那个与圆觉和尚勾结在一起的罗禹阳,就是襄州城中管理“公廨本钱”的官员。 按照唐朝时期对官员的称呼方式,罗禹阳就是“罗典吏”。 得知这一奇葩制度,李祐真是既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大唐竟然能想出这么阴损的法子,公然搜刮民脂民膏,为官府所用。 笑的是大唐的財政情况,看样子也就那样,官员的俸禄也只能靠高利贷撑著。 突然感觉自己的造反之路,变得宽阔不少。 说大唐官府公然搜刮民脂民膏,真不算冤枉他们。 至少在襄州城中是这样的。 看看人家罗典吏住的是什么房子,看看人家圆觉和尚税的是什么女人,再去看看底层百姓过的什么日子,就知道“公廨本钱”制度有多么离谱。 也可能是,横徵暴敛四个字不怎么好听,便发明了“公廨本钱”这么个法子。 说起来,当初发明该制度的那傢伙,绝对拥有著天才般的小脑瓜。 就是借给李祐一百个脑袋,他也想不出这么好的法儿来。 …… 一个时辰之后,荆松从云居禪寺赶到李祐身边,神色非常兴奋。 “恭喜主公,在那佛堂之下的地窖甚为宽阔,共起出五万贯的铜钱,十块金砖,另有几十箱的上好蜀锦,七万匹的布帛。” “很好,那四个慧字辈儿的和尚,也都控制住了?” “一个不落,全都捉了,他们的私房钱也有不少。” 听到这话,圆觉和尚的脸,瞬间晦暗下去。 这群人竟然用的双管齐下的法子,两边同时动手,一举成擒。 圆觉本来还指望云居禪寺那边能帮自己拖延一点儿时间,结果现在全都完了。 “见好就收,將这些东西连夜搬出襄州城!” “诺!” 接下来的几天,老君山上非常热闹。 圆觉和尚三座私宅的財货,加上他开设柜坊的本金,他四个徒弟的財產,放在一起,颇有些堆积如山的感觉。 在圆觉的宅邸和佛堂里,还搜出不少帐本和书信,也被李祐一併赚上山来。 这些帐本和信件,若是利用得当,也是一笔不菲的財富。 至於圆觉和尚本人,这傢伙怙恶不悛,李祐没有打算放过他。 李祐唤过荆松,给这廝来了个颇有些痛快的死法。 也算是便宜他了。 慧真、慧如、慧净、慧空,这四个僧人,则被李祐留了性命。 他们虽然是帮凶,却也没有必杀的理由,姑且留著,有些產业上的事情也能问他们。 当然,隨著圆觉和尚的死,有些秘密也就永远成了秘密。 …… 从地窖里救出的三十多个漂亮女子,先是被带到山上,逐一询问。 她们中间,有的是刚被掳来的良家女子,有的已经被卖了好几回了,非常悽惨。 李祐安排人手,决定派人將她们送回家去。 问题在於,这里面有七八个女孩子,好像不怎么愿意回去。 其中就包括那个名叫燕九的女子。 “你们为何不愿意回家?” 燕九咬咬牙:“奴……奴是偷跑出来的,家里对奴很不好。” 李祐笑道:“家里再不好,能比得上外面的这些恶鬼?” 燕九嘆气道:“郎君您有所不知,有些身边人,比那恶鬼更可怕。奴听说,您將圆觉杀了,算是给那人一个解脱。奴回去以后也是个死,晚死不如早死,但求郎君一个恩典,也给奴一个解脱罢!” 这女子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却透著几分志气和决绝。 李祐收敛笑容:“你真不愿回家?” 燕九点点头。 “你那几个同伴,也跟是你一样的想法?” “是啊,她们有的比我还惨,与其被家里人卖来卖去,倒不如自行了断,这样还乾净一点。” “我明白了,你是被家里卖掉的。” 燕九再次木然点头。 李祐嘆气道:“你去把她们几个都叫来。” 燕九跑过去,將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叫道李祐身边。 “实话告诉你们,我和我的属下,都是山里人。你们身世淒凉,很是令人同情。山里面女人不多,本王也得经常帮他们那些光棍儿牵线搭桥,给他们討老婆。” “你们若是愿意跟著本王进山,肯定有口饭吃,但是得嫁人。不过你们放心,如果未来的夫婿对你们不好,隨时都能来找我,到时候再给你们换个好的。” 这几句话一说,女孩子们俏脸微红,燕九则是捂嘴笑了起来。 “行啊,只要有人能为咱们做主,不去伺候那些凶蛮残暴的无赖,也就知足了。” “你们都是一样的意思?愿意跟我们进山?” “……郎君稍待,奴跟姐妹们商量商量。” 燕九又將这七八个人拢到一边,嘰嘰喳喳地说了起来。 李祐看出来,这个叫做燕九的姑娘,很有些威望在身,算是她们这伙女子的头儿。 “郎君,我们商量好了,愿意跟你们走,但你应下来的事情,可不能不作数。” “放心吧,我军中的棒小伙儿多的很,管教你们挑花了眼。” 燕九又笑:“敢问郎君的名讳?” “我叫李祐,你们以后要叫我主公。” “是,主公。” 第054章 流言四起,尼姑夜奔 处理善后事宜,也是件麻烦事儿。 高顺、周处机、荆松三个,还得跑回去,继续做他们的木肆老板。 襄州城中的“活佛”突然失踪,这件事肯定会惹人注意。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连带著五间卖木炭的商铺关门歇业,难免会引人联想,所以高周荆三人必须要留在这儿做生意。 李祐先是清点了財货数目,让士卒先將蜀锦和布帛运回桐柏山寨。 布帛是惯常使用的货物,而蜀锦在这个年代,足以列入奢侈品的行列,价值更高。 这两样的重量比较轻,而铜钱则颇为沉重,只能慢慢搬运。 圆觉和尚三处府邸里面的僕人奴婢,也被分批押解上山。 至於那三十几个地窖中发现的女子,襄州城里的本地人,共有十六个。 李祐分別派人,將她们送回家去,並且叮嘱他们的家人,绑架她们的是云居禪寺,这帮僧人恶的很,女儿寻回来便罢,千万不要声张,声张必死。 关於云居禪寺中“美貌尼姑”的黑暗传说,襄州城里有些百姓是知道的。 升斗小民们在面对大势力的时候,总是心惊胆战。 现在闺女寻回来已是万幸,加上黄巢军士卒添油加醋的“恐嚇”,自是不敢多说什么。 其他州府被绑的女子,有十二个,她们属於愿意回家的那一类。 由於李祐此时手上可用的的兵马实在不足,这些女子只能容后再安排她们回家。 而以燕九为首,死活不肯回去的,总共是八个人。 一应事体做完,又是十好几天过去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襄州城中的各处柜坊,按照规矩,他们每隔三日,便要找到云居禪寺的慧真和尚,將到手的铜钱財帛之物,存到寺庙里面。 结果到点儿的时候,柜坊老板来到寺庙,里面直接乱作一团,僧人们发现,圆觉和尚跟他的四个大弟子,全都不见了! 柜坊老板们关心的是钱,他们趁乱溜到圆觉和尚的佛堂,找到那处地窖,只见暗门洞开,里面空无一物。於是,柜坊老板们也慌了,而且比庙里的和尚更慌。 襄州城中的其他利益相关方,前几日只是觉得奇怪,为何庙里的那些和尚没来找自己聊生意,难道是圆觉长老病了? 派人到庙里面一问,才知道是失踪了。 有些知道圆觉私宅的富商,跑到那边一看,更是人去楼空。 便在这时,城中开始流传一桩谣言。 说这圆觉和尚看似是个活佛,白日里广积恩德,行善布施,暗地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头。 他借著云居禪寺方丈的位置,大肆聚敛財富,並养著一帮子的打手无赖为其做事。 举个例子,为何城中各处泼皮所收的“利钱”如此统一,都是700文? 对了,您没猜错,这就是圆觉和尚为他们定下的规矩! 城中的刘府、鲁府、吴府,这三间大宅院,其实都是圆觉和尚的私宅! 现如今,圆觉和尚捞够了,手里的钱足以堆起九座金山,於是便捲起铺盖,领著自己的徒弟们,跑路逍遥去也! 这个谣言的传播速度很快,城中百姓都知道了此事,於是纷纷跑到刘府、鲁府、吴府门前来看。 只见这三处宅邸,大门洞开,里面啥人都没有,宛若鬼宅也似。 百姓们蜂拥而上,將屋子里面能拿走的家具全都拿走。 后面赶来的百姓,见实在没啥可拿的,便合起伙来,给这三间豪宅生生拆了。 那些做生意的商铺老板们,每个月只知道交例钱,却不知这例钱最后要交给谁。 现在谣言纷飞,大家全都有了怀疑的对象。 而且过去一个月,之前那些收例钱的泼皮无赖,竟然全都没有来过! 如此一来,每个月就能多赚700文钱,大家心里都特高兴。 连带著,云居禪寺在襄州百姓心目中的地位,直线下降。 这个疯狂传播的谣言,自然是高顺、周处机、荆松他们三个的杰作。 为的就是创造某种假的合理性,来帮忙掩盖真实发生的事件。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忧愁。 由於没了本金支持,圆觉和尚手中的柜坊系统,立即瘫痪。 柜坊中管事的赶紧关门歇业,伙计们则是另谋出路。 其他那些做实业的铺子,倒是还能勉强维持。 而云居禪寺里面的和尚们,经歷最初的慌乱无措之后,立即分成三派,开始爭夺寺庙的控制权。 圆觉和尚跑路了,但云居禪寺的庙產还在,几百间商铺的產权还是庙里的,寺庙还在襄州城外买了大几千上万亩的田土,这些东西都能爭上一爭。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貌美的“尼姑”,因为庙里乱鬨鬨的,对她们的监管出了大紕漏,竟然连夜奔出寺庙,找到僻静处躲藏起来。 待到白天时,她们拼命奔跑,来到刺史府外面跪倒,大声哭喊,希望官府能给她们一个公道。 官府知道寺庙里面的丑事吗? 自然是知道的,很多胥吏还是这些尼姑的“恩客”呢。 问题是,咱们襄州刺史柳青承,他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因为底下都瞒著呢。 有些事,不上称还好,一旦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咱们襄州刺史柳青承,好歹也是世家出身,读过圣贤书的。 听闻此事,柳青承心中怒火上涌,便唤过廊下胥吏,让他们与门外呼號的尼姑们交流交流,写成辞牒,走正常的司法程序(辞牒,唐朝时的讼状)。 关於云居禪寺所做的勾当,柳青承知道一些,但不多。 主要是管著襄州公廨本钱的罗禹阳,在同云居禪寺的圆觉和尚接触。 除了这件事外,柳青承对別的事,知之甚少。 襄州官府上下,连著八年没有领到户部的俸禄,这件事自柳青承五年前上任时起,就是一桩实实在在的麻烦事。 好在有“公廨本钱”的制度,可以稍解囏难。 这个唤作罗禹阳的胥吏,身上有些家世渊源。 他出身於豫章罗氏,对理財之道颇有见地,所以柳青承便將公廨本钱之事交予他去做。 事实证明,此人的確做的不错。 但就在三天前,罗禹阳慌慌张张地跑来求见,说圆觉和尚跑了,他放在寺庙里的一万贯属於官府的“公廨本钱”,不翼而飞。 而且,与圆觉和尚多有联络往来的城中柜坊,俱都风声鹤唳,乱作一团。 今年官员胥吏的俸禄,已经发不出去了! 第055章 舅舅和外甥,终於相见 罗禹阳这廝的匯报,其实是有保留的。 他只向上峰说了一些表面的现象,以及背后可能產生的结果。 具体业务层面,那些更黑暗的东西,並没有跟柳刺史讲明。 这些污浊的东西,怎么能拿去脏上峰的耳朵呢? 实际上,在公家层面,知晓“公廨本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官员,有,但不多。 罗禹阳玩儿的这门生意,说白了,就是古代的高利贷。 高利贷这种东西就像强化剂,借的多了是会爆炸的,也就是坏帐。 產生坏帐之后,欠债者不还钱的话,债主这边就需要动用一些特殊手段,压榨掉欠债者身上的最后一点价值。 罗禹阳的特殊手段,就是圆觉和尚。 圆觉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將欠债者全家包装成奴僕,然后卖掉。 靠著这种黑暗手法,罗禹阳获得了优渥的生活,圆觉成了襄州的活佛,中下层官员们有了养家餬口的俸禄,柳刺史的政令也能通达全府,但那成千上万的欠债者,被圆觉和尚无情“斩杀”,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 “罗禹阳,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本官!” 柳刺史面色铁青,冲罗禹阳发火。 “卑职愚钝,卑职认为……为今之计,只能是清查云居禪寺的庙產,来填补亏空了!” 本著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罗禹阳给出了下一步的解决方案。 “只有这一个办法吗?罗禹阳,你的那间宅邸,少说也得有个三千贯吧?” 柳刺史的语气,充满了压迫性。 “卑职……卑职可以掏出三千五百贯,解决眼下的难关,但今年的俸禄……柳刺史,咱们能不能给下面少发点儿?” 柳刺史深吸一口气,隨后道:“別跪著了,起来吧。” 罗禹阳是世家子弟,柳刺史虽然比他官位高,但也卖他几分面子。 “今年的俸禄倒是能搪塞过去,那明年呢,后年呢?本官在任上还能做两年,这两年时间,本官不想出任何紕漏!公廨本钱的担子,你得给我好好担著,懂吗?” “卑职省得,卑职一定尽力去做。两年之后,卑职也得活动活动了。” 唐朝的官制是七年,算是比较长的一个朝代。 似罗禹阳这种世家出身,但没有官运爬到更高的胥吏,他们也会择良木而棲。 “那些关门的柜坊,卑职准备將它们接手过来,惨澹经营,或许会有转机,只是……可能需要一些本金,柳刺史,这件事,您得出面跟那些城中富商讲明。” “该出面时,本官自然会帮你出面。” …… 就在云居禪寺內部闹得天翻地覆之际,官府突然出手,派兵把寺庙给围了。 接下来,就是清查庙產,审问案犯的环节。 树倒猢猻散,云居禪寺眼看就要彻底破败。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正是出自佛家经典-----《大藏经》。 李祐终於办完了手头的事情,准备返回桐柏山寨,去见原主的舅舅。 这也是他们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临行前,李祐叮嘱高顺、周处机、荆松三人,想办法在襄州城中,开一间榨油的铺子。 榨出来的油先存著,他日后自有妙用。 现在黄巢军的財务状况已经彻底改观,投入在襄州的人力也能自成体系,开一间榨油铺,並不是什么难事,无非就是前期投入稍微多一点而已。 安排下去之后,李祐便带著200士卒,启程回去了。 留给襄州的人手,增加到400人的规模。 跟著李祐一併出发的,还有以燕九为首的那几个女孩子。 对於她们来说,刚刚过去的二十多天,仿佛活在梦中一般。 不用被关在地窖里,没有来自陌生人的打骂和羞辱,过一段时间还能挑选自己未来的夫婿。 燕九尤其开心,脸上经常掛著笑容。 路上走了五日,为了照顾这些女孩子的体力,有时候士卒们会背著她们走一段儿。 眼下还没有娶妻的那些士卒,在背女孩子的时候,表现得尤其殷勤。 虽然李祐致力於解决军中的婚配问题,但还是僧多粥少的局面,为此,他还特意叮嘱过燕宏信和昝君謨,购买奴婢的时候,多买些客女回来。 燕九也有人抢著背,但她总是笑著拒绝,说自己不累。 李祐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倒是个挑剔的姑娘。 返回山寨之际,早有七个人出来迎接。 燕宏亮、燕宏信、昝君謨、梁猛彪,这四个是李祐最信任的將领。 而站在中间,那位情绪激动的中年人,便是阴宏智了。 另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 这两个是阴宏智的儿子,大的叫阴少康,小的叫阴少玦。 “祐儿……” “舅舅,咱们终於团聚了!” 阴宏智抑制不住情绪,老泪纵横。 当初他是真以为李祐死了,现在见他还活得好好的,心里的滋味真是奇妙。 大家相见后,共同步入营地之內。 李祐发现,山寨里的人丁,变多了不少。 “宏信,你们这次买了多少奴婢?” “男的有1000余,女的有2000余,幼童500余,加起来拢共4000多人。另有300个健壮北口,这些人是老昝在管。” 李祐闻言大喜:“如此一来,算上襄州上来的人,咱们山寨的规模,將近万人了。” “是啊,现在的山寨,远比之前热闹。” 阴宏智看著周围劳作的士卒和农人,感嘆道:“祐儿,还是你厉害啊。” 来到这里之后,燕宏信向阴宏智详细介绍,在过去一年中,黄巢军是如何艰难建设营地的。从一开始的艰难,到后面小有规模,到现在已俞万人,真可谓是篳路蓝缕。 对此,阴宏智的心中充满了欣慰。 李祐笑道:“舅舅,这都是眾人之力,非我一人所能及。宏信,你们告诉新来的奴婢,入我黄巢军后,他们就不再是奴隶,而是与你我一般无二的人,让他们儘快安心下来。如有打骂歧视者,重罚之。” “诺!” “没有婚配的士卒,让他们跟新上山的女子多接触接触,合適的就成亲婚配。” “诺!” “对了,我从襄州还带过来几个女孩子,本王答应她们,要让她们在军中选择夫婿。你选几十个精神点儿的未婚士卒,最好是有功劳的,还有这次跟我下山归来的两百士卒,混在一处,让这些女孩子挑一挑。” “好,我派人去安排此事。” 几人进了屋,四员大將又匯报了別的事情,李祐也一一叮嘱过。 有些不能立即决定的,便提笔写下来,准备后续思虑成熟后,再去解决。 阴宏智坐在一旁,看著李祐安排事务的样子,心中的欣慰值,又提升了不少。 隱隱有人主之望。 商量完具体的事务,就到了吃饭的时候。 李祐的饭食都是王三娃在安排,只见他和另两个士卒,端上一大盆煮熟的稻米,几碟子野菜,还有两大盆的野猪肉。 第056章 彪悍的河北百姓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56章 彪悍的河北百姓 稻米是今年的新米,散出的味道很香。 眾人开始围坐吃饭。 阴宏智先吃了一口米,入口甘甜,味道著实不错。 又吃了一口肉,味同嚼蜡,非常难吃,差点儿没咽下去。 “祐儿,你这盆肉的味道,怎么这么淡?” “哦,舅舅,忘了跟你说了,我吃饭时放的盐不多。三娃,你去取盐巴来。” “是!” 往肉汤里放了些黑乎乎的盐巴,味道果然好了许多,阴宏智亦能勉强下咽了。 但李祐却不怎么想吃,实在是,看著这种黑盐就倒胃口。 为了满足身体的需要,李祐每次只是放一丟丟进去,不愿放得太多。 殊不知,在当时,即便是宫廷里面的御用宴席,用的也是这种盐巴。 有时候,吐谷浑那边会进贡一些上好青盐,宫廷宴席才会撤下这种黑色的盐。 李祐又扒了几口饭,便放下碗筷,开始思索。 柴、米、油、盐四桩事里,柴和米已经办妥。 榨油铺的事情,已经安排给了高顺和丘处机他们去做。 想到这里,李祐心中又是一动。 “三娃,你去告诉牛七宝,让他明天来见我一趟。” “诺!” 牛七宝的家里开过榨油铺,现在正好用上他的手艺。 而且李祐也曾经答应过牛七宝,要送他一间榨油铺的。 接下里,就是解决盐的事儿了。 用过滤、烹煮、蒸发的方式,能初步去除粗盐里面的部分杂质,得到纯白色的盐。 不过这种白盐里面,还是有氯化镁、硫酸镁、氯化钙等物质。 要去除这些东西,就需要用到草木灰了。 当然,即便是没有经过草木灰这一步骤的白盐,单论卖相,已经比原来的那种黑盐,甚至是当成御用贡品的青盐,要好得多。 白盐做好了,不仅仅自己用著舒服,还能给它涨价几倍,甚至十倍地卖出去。 吃过了饭,李祐总算能跟舅舅阴宏智、表哥阴少康,好好嘮嘮家常。 不过,几个男人坐在一起,嘮著嘮著就会嘮到造反上面去。 作为原主的造反导师,阴宏智的谋反动机,大部分源自家恨,还夹杂著小部分的国讎。 由於诸多原因,阴宏智不喜欢现在的大唐,他更怀念30年那个繁荣富足的大隋。 像阴宏智这样的人,虽然不多,但还是存在的。 因为很多前隋的贵族,躲过了隋末的斩杀,活到了现在。 李唐的天下,继承了很多前隋的东西。 “祐儿,你的吃食为何如此粗糲,是不是厨子不行?” “那倒不是,我在军中颁布了上下待遇一体的军令,士卒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这是我黄巢军中的规矩。” “黄巢军……这位黄巢,就是为你授梦的那位金甲神將?” “呃……是的,没错。” 无论怎么说,这是在封建时代,人们总是愿意相信一些神话故事。 尤其是围绕在重要人物身上的那些故事,更是为人津津乐道,传得神乎其神。 “怪不得,怪不得。我说你怎么能想出诛灭世家以充军资的法子,原来是神人所授。” 听闻此言,李祐心中一动。 “舅舅,你如何看待世家?” “如何看待世家?” “就是你对世家这一群体的感觉,亦或是评判,或者是自己的看法。” 阴宏智想了想,隨后道:“世家者,世代显贵,以德承业,子孙世袭,绵延不绝。” “子孙世袭,绵延不绝,这倒是真的。问题在於,世家占据天下最好的资源,却並不交税,不服徭役,只懂得福荫子孙。长此以往,於国家何益?” “你说的不错,世家在教育子孙上面,確实下足了血本,至於国家……有些人的眼里,根本就没有国家!要是当初朝廷没有那么多奸臣,大业皇帝何至於死在江都!” 在阴宏智看来,当初最大最奸的那位大臣,正是李渊。 “舅舅,別扯远了,咱们先聊世家。” “世家……既然有神人梦授,那你以世家为敌,想必也是对的。” 李祐道:“舅舅,当初事態紧急,也没有多想,只想著世家粮多田多,就顺手灭了两三个。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按理说,那世家绵延千年,本不当如此疲弱。” 阴宏智笑道:“祐儿,你灭掉的是山东世家,他们这些人更擅长教化,打仗的本事著实差些。便在隋末时,大战主要在西北、洛阳、河北,山东之地的战事並不多。” “若你当时碰上的是太原王氏,范阳卢氏这样的家族,还有江南那些蓄养私兵死士的家族,想要轻易灭掉他们,恐怕也难。” 李祐恍然,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自己也算是碰上了版本红利。 此时的大唐,各个地区之间的差別,还是挺大的。 有的地区尚武,有的地区注重教化,有的地区经济不错,至於那些比较偏远的地方,因为人少,就没啥特点。 自古河北出猛人,范阳卢氏就在河北。 唐代的河北百姓,弓马嫻熟,武功卓著,非常难缠,河北的世家,亦不好惹。 太原地区,也比较尚武,李唐皇室就是出自太原。 至於江南的世家,承袭自东晋,向来就有“门户私计”的传统,他们的私兵也挺厉害。 如此算来,山东地区的世家,战力方面確实是比不过上面几个地方的。 “舅舅,还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为何咱们此次起兵如此仓促,內无粮草,外无援兵,只控制了齐州一地就动手,几乎没有任何胜算。当初咱们到底是怎么谋划的?” 这一点,其实是李祐最想不通的一点。 也不知原主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害得李祐刚穿越时,真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最后还是靠著假死脱的身。 阴宏智听闻此言,心中颇觉奇怪。 “祐儿,当初咱们定下的起兵日期在四月,我给博州军下达的指令也是在四月动手。没想到你三月就起兵了,书信送到长安的时候,我嚇得一宿没睡,赶紧收拾东西跑了。” 阴宏智的意思是,问题出在李祐这里。 李祐闻言,开始仔细回想。 既然双方早已约定好了起兵的时间,原主为何要提前呢? 陌生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这些都是原主残存的回忆。 李祐一拍大腿,猛然道:“想起来了,三月的时候,权万纪惹恼了我,当时我愤怒难当,根本没忍住,直接杀了这廝。权万纪死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反了。” 说起这位权万纪权师傅,在原主的记忆中,著实提供了非常多的不良素材。 此人各种劝諫,向皇帝老儿告李祐的刁状,而且一告一个准儿。 原主对权万纪恨之入骨。 关键李世民还挺喜欢这位“严师”的,经常用布帛赏赐他。 这种心態,就很像十几年前,家长们都喜欢那些体罚学生的老师,认为他们认真负责,下得去手,定能教出栋樑之材。 “舅舅,现在看来,確实是我的不对。” 第057章 铜钱盗铸,造反者的標配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57章 铜钱盗铸,造反者的標配 “唉,这些都是后话。不过,你起兵之后,唐军派出五万去围剿你,舅舅暗藏在博州的两千兵马,在五万唐军面前,恐怕也是螳臂当车。” 李祐心中一动:“两千兵马?您在博州安插了两千兵马?” “这件事,你忘了?” “呃……舅舅,我最近太忙了,有些事情一时半会儿真想不起来。” 有些记忆,原主还存著。 另有些记忆,李祐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在前世时,作为歷史发烧友的李祐,曾经仔细研究过这段歷史。 各种史料之中,都没有关於这支博州兵马的描述。 史料之中,只描述了阴宏智对於自己外甥的攛掇。 而在起兵之后,阴宏智就神秘消失了,根本没有在造反过程中出现,后续的史料也没有再去记载他。 可能就是靠著这两千人的私兵,阴家人才得以保全,最后隱姓埋名,继续生存下去。 唐军最后並没有捉到阴宏智本人,所以史书上也就没有记载。 “舅舅,这支博州的队伍,现在还听命於你吗?” “这些人里面,有的是你姥爷之前的旧部,有的是我这些年辛苦训练的死士,他们都是忠贞坚毅之士,完全听命於我,可以放心使用。” 李祐闻言大喜:“也就是说,我黄巢军中,又多出两千死士!” 阴宏智笑道:“祐儿,这些人,最好不要將他们当成死士来用。” “舅舅的意思是?” “你如今羽翼渐丰,將来少不得阵战廝杀,到那个时候,你最需要的是一支精锐之师,来帮你统领全军。” 李祐点点头:“那就让他们先待在博州。这两千兵马,不会被当地的官府发现吧?” “自然不会,我早就叮嘱他们,平日里暗伏在山泽之中,扮作猎户樵夫,掩人耳目。” “他们平日里吃什么?靠什么维持生计?” “我会给他们定期送去財帛和粮食。” “舅舅,你那边財帛若是不够,从我黄巢军中支取便是。” 在襄州打开局面之后,李祐手中的现钱很多,足可效及时雨宋公明之故事。 “无妨,两千人的吃穿用度,舅舅还是可以维持的。” 阴宏智为了造反,这些年没少在钱上下功夫,他在洛阳有很多挣钱的產业。 在挣钱这方面,甥舅二人算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也好。舅舅,这些人里面,有没有精通练兵之术的老卒?可以请几个来我黄巢军中,帮忙训练士卒,传授战阵之法。” 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是李祐最想要,但却极难获得的东西。 “让我想想……就让高慎和张澜过来帮你,他们以前都是刘黑闥军中的百战劲卒。” “刘黑闥……河北人?” “嗯,俱是河北豪杰。” 在唐朝,河北不仅仅是个地名,更是驰名商標,代表此人非常能打。 这一点,几乎得到了当时整个天下的认证。 李祐又想到一件事。 “舅舅,你手上现在能够调用的死士,有多少?” “我在洛阳藏了200死士,帮助看管那边的產业。此次次带在身边的,有300死士。 这五百死士,都能供你驱使。” 此时的阴宏智,就像一个过年回家,许久没有见到外甥的好舅舅。 他买了各种各样的好玩具,此刻迫不及待,全都要掏出来,送到外甥手中。 “很好,这300死士,现在就能撒出去,前往山东、河北、关中之地的州县,调查这些地方的官府、世家、赋税,对了,还有矿山矿產之类。我之前已经派出十几名死士去探,已经回来了三个。” “祐儿,你调查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自然有用。譬如说矿山和矿產。大唐官府对私人手中的铜器铸造,管控非常严格,其目的是避免百姓將手中的铜钱融掉,铸造成精美铜器,进而盈利。如此会导致贞观通宝的数量出现流失,於国家不利。” “但奇怪的是,官府对民间私采铜矿的行为,却是置之不理。假如我们知道哪里有铜矿,便能派人去采,所得铜锭拿回来,给它直接铸成贞观通宝,岂不美哉?” 阴宏智听见这话,突然愣住。 “融铜铸器……铜矿……铸钱……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 “舅舅,你没事吧?” “祐儿,你刚才说的採矿铸幣之法,是谁教给你的,不会又是那位金甲神人吧?” “舅舅,这有什么难的?只要朝廷一直都不去管控铜矿私采,很快就会有人想到这个办法。现在的问题是,我並不知道大唐的矿山在哪里。只要能找到矿山,便能猛猛铸钱!” 铜钱盗铸,向来是造反者的標配。 但根据李祐对周边几个州的调查,眼下似乎没人做这件事。 实际上,唐朝是铜钱盗铸非常猖獗的朝代。 其主要原因,正是朝廷对铜矿的管控不甚严格,让很多人都钻了空子。 到后面的北宋和南宋,铜钱盗铸依旧猖獗,但政府的打击力度也很大,经常杀得人头滚滚。 不过,在真实的唐朝歷史上,铜钱盗铸之事,是从唐高宗李治一朝开始的。 武周时期,大唐的上层,尽顾著自相残杀了,继续对盗铸行为放任自流。 到玄宗一朝,盗铸之事达到巔峰。 阴宏智苦笑道:“祐儿,你把这世上的人,想的太聪明了。实话告诉你,洛阳城中融铜铸器的富户大族,足有三十多家。这其中与我有生意往来的,不下五家。但这些富户,都是將铜钱偷铸成铜器,即便买来了铜锭,也是做成铜器暗中贩卖,却无一人想到將铜锭直接铸成钱幣的法子。” “是因为铸钱会被官府查到?” 阴宏智摇摇头:“非也,只是因为从来没人想过,还能这么做。如果想到了,区区官府的禁令,他们是不会管的。” 说到这里,阴宏智在心中粗略算了起来。 “五倍,至少五倍的利润!祐儿,如果咱们真能直接开採铜矿,用拿到手的铜锭铸钱,完全可以做出五倍的利润。要是咱们心黑些,在铜铅比例上做做手脚,做到十倍之利,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祐摆手道:“舅舅,咱们最好不要这么做,要铸就铸得跟贞观通宝一般无二。如果劣钱流入市场,前期肯定能得暴利,但很容易被官府发现,如此於我黄巢军有百害而无一利。” 第058章 李世民:朕不喜欢赚钱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58章 李世民:朕不喜欢赚钱 “对了,舅舅,那些融铜铸器的商家,所得利钱几何?” 阴宏智伸出右手:“八成,他们能做到八成的利钱,而且必须將铜器卖出去才行,不能滯销,否则还会亏本。” 李祐道:“如此看来,直接用铜锭铸钱,比融铜铸器赚钱更有效率。而且铜钱可以直接花出去,购买各种物资和人力,进一步扩大我山寨的生產规模。唉,要是本王现在知道哪里有铜矿就好了。” 阴宏智微微一笑,伸出三根手指,隨后缓缓道:“本朝铜矿,主要有三处。” “採矿最盛者,当属宣州南陵县,当地有数万人开採铜矿,官府与民间均有参与;第二处是关中骆峪的铜矿岭,那里不仅有铜矿,还有价值更高的银矿;第三处是润州句容县,共有五十多坊铜冶。其他铜矿,还有饶州、杭州、梓州等地。” 这下子,轮到李祐震惊了。 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铜矿信息,就静静地躺在老舅的脑子里面。 其实这些信息,並不是什么讳莫如深的秘密,只要多问几个对铜比较熟悉的商贾,便能知晓。 “哈哈,知道了这些铜矿的方位,我黄巢军的军资无忧矣!” 瞧见外甥的兴奋劲儿,阴宏智自己也挺高兴。 “祐儿,说到铜矿,我又想起一件事来。” “舅舅你说。” “你那个倒霉师傅权万纪,曾经给皇帝上过一道疏,是关於银矿开採的。” “银矿?” “不错,那是贞观十年的事情了。当时权万纪的官职是治书侍御史,主要负责风闻奏事,给皇帝提建议的。” “有一回,权万纪给皇帝上疏,说宣州和饶州发现了大银矿,若能派人进山开採,每年能得百万贯的利益。” “百万贯,那確实是大银矿了。” “是啊。结果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却非常不高兴,痛斥权万纪鼠目寸光,为官失职。” “皇帝说,权万纪既不向自己推举贤能,又不向自己揭发奸邪之人,只知道上奏银矿这些有关实利的事情,將自己看成了桓灵二帝那般只知道赚钱的昏君。” “就因为这道奏疏,权万纪被削官为民,在家閒居两年后,才被重新启用。” 李祐笑道:“依我看,老权还是太爱做官了。这要是我,那臭皇帝不採纳我的建议,我便自己跑到山里去采银子花用,岂不美哉?唉,老权这人真是个苦命的,本王却失手杀了他,真是……少不更事,少不更事啊!” 阴宏智笑道:“祐儿,自起兵以来,你確实长进颇多。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李祐点点头,隨后道:“由此可见,宣州和饶州不仅有铜矿,还有未开採的银矿,这两处可真是我黄巢军的好地方,一定要过去瞧瞧。” 阴宏智道:“此等重利,李世民却不予理睬,真昏聵之君也!” 李祐摆手道:“舅舅,似这种话,咱们之间当閒话讲讲也就罢了。那李世民可不昏聵,我们一定要对李世民的权谋韜略足够重视,才能不吃此人的亏。” “唉,舅舅我只是发发牢骚罢了。李世民……不说也罢。” “舅舅,那权万纪的奏疏说的,恐怕也有问题。本朝的流通货幣主要是铜钱和绢帛,用银子的人少,即便开採出来,怕也难以流通。”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不不不,白银远比铜钱更紧俏,只是数量太少,普通百姓手中没有罢了。若是市面上出现大量的白银,很快就会被消化掉,隨后流转到豪富手中。” 李祐挠挠头:“舅舅,豪富为何要囤积白银?” 阴宏智笑道:“祐儿,看来你也不是啥都懂啊!” “舅舅,天下事纷繁复杂,人的脑子又不是电脑,哪能啥都知道?” “电脑?电脑是什么?” “呃……舅舅,我说漏嘴了,无妨,你接著说。” 阴宏继续道:“豪富积存银两,是为了与西域来的胡商进行交易。这些胡商,有些来自西域,有些来自更远的大食、拂菻、波斯等国。这些国家盛產白银,他们的货幣也是银幣,所以胡商更喜欢用白银交易。” 大食,即为阿拉伯帝国。 拂菻,即为拜占庭帝国。 波斯,即为萨珊波斯帝国。 以上三国,是七世纪前叶,中东地区的主要国家。 当此之时,西域强国高昌,已被大唐所灭,朝廷也正式掌握了整个西域。 自隋末以来闭塞的丝绸之路,终於重新打通,各国商旅络绎不绝,长安和洛阳的街市上也有很多来自国外的物资在售卖。 大唐的白银储量很少,而中东地区的白银储量较多,尤其在兴都库什山、费尔干纳、伊斯法罕等地,有著超大型的银矿。 各国百姓都需要使用货幣,大帝国更是如此。 既然手头有丰富的白银,那铸造银幣就成为理所应当的选择。 这其中,萨珊波斯帝国所铸造的萨珊银幣,因其成色稳定,发行量大,在国际贸易中占据主流地位,堪称如今的人民之幣。 李祐兴奋道:“天若与之,不取反受其咎。咱们明天就安排人手,赶往宣州和饶州探听铜矿和银矿的消息,这两样矿產,本王都要。” 亲人重逢,那真是有聊不完的话,直至深夜方散。 第二天一大早,李祐便派出一百名死士,分作两路,分別前往宣州、饶州,谋取李世民看不上的铜矿和银矿。 其余200名死士中,李祐派出50名,继续前往別处探听各路信息。 剩下150名,则临机待命,免得出现紧急情况,却又无人可用。 身为造反者,李祐必须时时刻刻关心天下各处的变化,以及有价值的消息。 阴宏智带来的300死士,真是解了李祐的燃眉之急。 安排完营中的事情,直到下午时分,李祐才有了空閒时间,带著阴宏智在附近走走。 阴少康和王三娃在他俩身后跟著。 昨天晚上,甥舅二人虽然聊了很多,但还没有聊完。 “祐儿,你娘亲现在被李世民关著。我想方设法,將你还活著的消息,通过死士传给了她。” 李祐脑海中,浮现出一位面色温柔的美妇人形象。 “能否將她救出来?” 第059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59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宫中戒备森严,几乎不可能。而且现在这种局面,很容易打草惊蛇。你娘亲托那死士与你传话,让你好好活著,莫要再回长安。” 李祐长嘆一声:“舅舅,托人给娘亲多送些財帛进去吧。” 阴宏智点点头:“这些事情你儘管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断不会让永巷的人欺负她。” 永巷,就是唐代宫廷中关押犯错妃子的地方。 “舅舅,你在长安也安插了死士?” “不错,但是数量比较少,只有三十几个。” “咱们以后手上的人宽裕了,得多派。” “好。” 几人行至溪流旁,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对面的山坡上,纺织女工们正在指挥人手,收割坡上种植的苧麻。 其中便包括燕九。 她新上山后,被分配到黄金部队,成为纺织学徒,学习织布技艺。 燕九眼尖,发现了齐王等人,不由得停下手上的活儿,驻足细看。 李祐正与阴宏智谈著事情,所以没有注意到山坡上的燕九。 …… “舅舅,你在洛阳的人手,能不能找到会养蚕、会织造丝绸的织女或者工匠?” “可以,做这个行当的,倒是有不少人,我在宜阳的田庄里也放了十几架的织机。” 当时懂得经营的人,均与李祐一样,发现了绢帛的货幣属性,所以多有织造。 除了当钱使用,绢帛也能用来做衣服,古代的衣服其实也挺值钱的,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买不到几件衣服,经常都是在旧衣服上面打补丁。 “据我的估算,丝绸的购买力,是麻布的五到六倍,若能织造出来,又是一桩大利。” 见李祐那贪財的样子,阴宏智不禁失笑。 “祐儿,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射猎,连书都懒得读,亦没有修过商贾之道,怎么现在倒成了个精打细算的商人?” “舅舅,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摊子铺开,各处都要用钱,將来咱们再度举兵之际,恐怕又是花钱如流水。早作预备,总是好的。” 阴宏智点点头,对此表示同意。 “舅舅,说起商贾之道,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什么事?” “公廨本钱,舅舅可曾听过?” 阴宏智想了想,隨后道:“这是李渊那廝下的詔令,为的是补齐官员俸禄的空缺,维持衙门的日常花销。祐儿,你问这个作甚?” 李祐將襄州发生的事情,与阴宏智说了一遍。 “嘶……这个圆觉和尚,端的厉害。” “我在长安和洛阳时,也曾听说过寺庙放贷之事。” “他们管这玩意儿叫长生钱,有的也叫香积贷。” “很多落魄的寒门举子,在长安花用不足时,便会去找寺庙借钱。” 李祐奇道:“落魄了还去借钱,就不怕还不上吗?” 阴宏智笑道:“说是寒门子弟,却也没有那般悽惨。这年头,能读书应举之辈,家中多是有余田的,极少数人家的田產甚至多俞万亩。” “这些举子之所以落魄,大抵是模仿那些长安浮浪子弟,或附庸风雅,或流连於花楼酒肆,这才耗尽钱財,只能找人去借。” 原来是风流害的。 “不过,寒门之中亦有龙凤,一旦中举,有了官身,还钱自然不在话下。有的寺庙为了巴结官府,亦有在中举后为其减免贷款者,不一而足。” 李祐笑道:“舅舅,我听说,科举取士中者寥寥,每年仅有百余人中举,而且多是世家子弟。与其待在长安空耗钱財,倒不如回乡贤居,不比在长安舒服?” 阴宏智嘆气道:“话是这样讲,可这世间的读书人里面,谁又不想一步登天,光宗耀祖?而且中举之后,做到上六品以上的官职,全家即可免除徭役和赋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李祐道:“舅舅,咱们说回到公廨本钱制度。无论是官府放贷,还是如圆觉和尚那般的柜坊,在我看来,都是同一类的生意。” “与圆觉勾结的胥吏,唤作罗禹阳。这两个傢伙太过贪婪,所得財帛大半都进了他们的口袋。真正用於襄州官府衙门开销的,其实只有寥寥三成。” “三成?” “我仔细研究过帐本,还审了那慧真和尚,最后算下来,只有三成。而这三成財帛,襄州一地的官吏俸禄,竟也完全够用。” 阴宏智愣了愣,隨后道:“暴利,暴利啊!” 李祐微微一笑:“舅舅,您先別激动。我在想,咱们能否利用手头的钱,也开一间柜坊,与天下各个州府的衙门开展合作,赚取这份利润。” “我想,咱们也能藉此良机,试图將手伸进地方衙门的钱袋子。” 阴宏智道:“你得了圆觉和尚的帐本,还有他那几个管钱的徒弟?” “不错。” “有了这几人脑子里的东西,此事理应可行。我再遣人去洛阳,问问那些开柜坊的老手。”阴宏智敏锐地意识到了这门生意的“好处”,已经开始思虑其可行性了。 论造反,阴宏智是认真的。 只要对造反大业有好处,阴老舅便会无条件地予以支持。 李祐又道:“圆觉他们太贪了,简直是竭泽而渔,搞得地方百姓不得安寧。若咱们开柜坊,利率万万不可定得高,不然很容易出事。” 阴宏智疑道:“若是利率偏低,咱们赔了怎么办?” “赔了也无妨,我们最主要的目的,是渗透进官府的財政体系,与各级官府產生联繫,之后无论是情报搜集,还是別的事儿,都会方便许多。” “我明白了,相当於你要往大唐的每个州府,都安插进去一个圆觉和尚。” “各地情形不同,恐怕有些州府財务状况合理,用不上咱们。” “祐儿,这你就想错了,朝廷的赋税每年就那么些,皇族宗室拿一部分,军队拿一部分,朝中高官拿一部分。剩下来的钱,还得拿去賑灾、疏通河道,今年皇帝还要发兵攻打高句丽。真正分到中层以下官吏手上的份额,少的可怜。” 阴宏智的看法,还算是客观合理。 他还没说那些永不交税的世家大族,这些人,更是唐帝国身上挥之不去的大蛀虫。 第060章 惠民银行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60章 惠民银行 “舅舅,我还想到一个法子,咱们未来的柜坊,能否帮別的商贾做银钱支取的生意?” “银钱支取?” “譬如说,我们在洛阳城中开了一间柜坊,又在江都城中开了一间柜坊,两边各存铜钱三万贯。现有一名商贾,想带著五千贯钱,从洛阳前往江都做生意。若按照他以往的做法,定要安排马队,僱佣护卫,方可带钱上路。” “假设,我们的柜坊,现在提供一种新的服务模式。” “该商贾先找到我们开在洛阳的柜坊,將自己的五千贯钱存放到柜坊之內,同时我们给他写一张凭证,证明他在我们这里存了五千贯。之后,这名商贾一不用安排马队,二不用僱佣护卫,只身带著这张凭证,来到江都之后,向江都的柜坊出具凭证,便可从那里取出五千贯去做他的生意。” “这,就是银钱支取服务。” 李祐说完,阴宏智思忖片刻,之后再度震惊。 “此等做法,若能实践成功,只怕天下商贾无復用铜钱者!” 要知道,铜钱是很重的,五千贯的铜钱,合起来有16吨。 李祐的设想,就是后世山西票號的模式。 实际上,唐朝时期也有类似的服务,唤作“飞钱”,但並不是出现在贞观时期,还要再过一百五十年,至唐宪宗时期方才崭露头角。 “舅舅,想要做成此事,先要办好柜坊。而且我们一旦做起来,其他各路富商定会纷纷效仿,来与我们竞爭。与其如此,倒不如直接以此法为饵,吸引各地富商逐一加入进来,共同出资,最终实现匯通天下的壮举。” 阴宏智面色古怪地瞧著李祐。 “祐儿,这种法子,也是那神人梦授与你?” “当然,金甲神將不愿天下百姓受苦,商贾亦为百姓之一。” “我们今日方便了商贾,將来起兵之际,商贾难道就不会方便我们?” “好,好,好!此等柜坊,理应现於世间。我今晚就给洛阳的那些老人写信。” “舅舅,你在洛阳,倒是吃的挺开的。” “唉,有些事情,待在长安並不好做。祐儿,你要知道,洛阳乃我大业皇帝所建,虽然前朝已灭,但还是有不少老人怀念大业皇帝。儘管长安繁华,但这些人更愿意待在洛阳。將来你到了洛阳,我带你去引见他们。” 不用说,阴宏智自己,也是这些“前隋遗老”当中的一员。 那个如今被人描述为“残暴荒银”的隋煬帝,在他们眼中,是永远的“大业皇帝”。 …… 与阴宏智聊过之后,李祐发现自己要做的事情,变得更多了。 这座即將出现在大唐境內的超级柜坊,经李祐与阴宏智商议,最终决定將其命名为“惠民银行”。 惠民银行,取“普惠万民”之意。 李祐决定,將上次襄州城中所得的五万贯巨资,全部投入惠民银行之中。 看到那五万贯的贞观通宝现货,阴宏智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他是真没想到,一个在襄州城里面搞黑產的和尚,竟然能聚敛如此巨量的財富。 阴宏智自己在洛阳城中煞费苦心,经营十几年,所得资財,也不过三万贯出头。 经过舅舅这么一对比,李祐不禁感嘆:还是抢钱来得快啊! 圆觉和尚压榨襄州百姓所得铜钱,最后能投入到“惠民银行”之中,也算是这和尚最后做了一点点的善事。 金钱本身无罪,有罪的永远是贪婪的人类。 阴宏智联络“前隋遗老”的书信,写好之后交予阴少康,命其送往洛阳,与那些相熟的商贾富豪们商討筹备。 李祐自己,除了处理山寨的各项日常工作以外,还得抓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选拔精兵,训练战斗队伍。 前几个月,燕宏信与昝君謨跑到洛阳,买来了很多奴隶,其中就包括300余名强壮的“北口”。 昝君謨幼年到青年时,都在北方胡汉杂处之地度过,他是能听懂这些“北口”的语言的,所以这三百人就交给他来统领,称之为“北军营”。 李祐自己也曾经选拔过黄巢军中最强悍的那些兵卒,组成“甲字营”,约有五百人。 现在桐柏山区总的人口已俞万人,是时候將部分人口独立出来,组成专精战斗的部队了。剩下的人力,也要按期进行训练,但这些人最重要的工作是物资生產和后勤,以维持整个营地的运作。 在一支正常的军队中,战斗部队最好单另出来,专精战斗训练,这样战时才能克敌制胜。 每天下午时分,李祐和昝君謨二人,便会组织甲字营和北军营的战士,进行对抗攻防演练。 有时候是一对一的单兵对抗,有时候是多对多的团体对抗。 一开始,北军营的战士占据绝对上风,无论是捉对廝杀,还是团体对抗,均是如此。 他们毕竟是经歷过廝杀,被唐军或边关百姓俘虏而来的“北口”。 能活到现在,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蹟。 而他们现在碰上的这位齐王,竟然不將他们当成奴隶看待,一应待遇均与甲字营相当。 有些人还娶到了女子为妻,这足以令这些异族勇士为之感奋。 所以在齐王面前,他们一定要好好表现。 “北口”们掌握的廝杀技能,绝对能吊打没上过战场的士卒。 带来的后果就是,甲字营的弟兄们经常被揍得鼻青脸肿。 不行,身为主公的亲兵,一定要打回来! 双方的竞爭,就这样展开了。 训练完毕之后,李祐则会命令甲字营的官兵,与北军营的勇士们坐在一起用饭交流,目的是让北军营迅速融入黄巢军中,不要因为训练时的对抗而失却了兄弟情分。 这样做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北军营的战士,学会使用简单的汉语。 如此训练了一个多月,成效斐然。 甲字营的官兵,从北军营那里学到了不少合用的战场廝杀技。 而北军营的战士,也能说超过二十句的汉语了。 不要嫌二十句少,北军营所要面临的汉语,毕竟是世界上最难学会的语言之一。 训练归训练,谁都没有想到,黄巢军所要进行的第一场实战,已经悄然来临。 第061章 小表弟与大海船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61章 小表弟与大海船 这天晚上,李祐正在教自己的小表弟阴少玦,学习九九乘法口诀。 跟在旁边复习的,还有李祐的警卫员王三娃。 阴少玦现在是十二岁,他在长安和洛阳时,由家塾里的老师指导学习。 小朋友的天资不错,四书五经背得很溜,毛笔字写的比李祐还好看。 但当李祐拿出阿拉伯数字,九九乘法口诀,以及加减乘除四则运算之后,阴少玦傻眼了。 数学,几乎是每个小学生所必须要面临的噩梦。 当这种噩梦从二十一世纪降临到七世纪时,所带来的惊悚感觉,是非常恐怖的。 “……三三得九,三四十二,三五十五,三六……三六十八,三七二十一,三八……三八……三八二十四,三九……三九……三九……三九……” “小表弟,精神点儿,別泄气啊,快想想,三九三九三九……三九到底是多少?!” 李祐在一旁拼命加油鼓劲,但阴少玦的小脑瓜,实在是想不起这类似咒语的鬼玩意儿到底是多少了。 就在李祐准备向其公布答案之际,外面有人敲门。 王三娃开了门,进来的是一位死士。 这名死士看来是赶了很久的路,风尘僕僕的。 李祐示意死士找个地方坐著,隨后对阴少玦道:“小表弟,你回去好好温习。等你背熟四九以下,我就告诉你孙悟空的那根棍子,到底长啥样儿。” 被乘法口诀折磨得萎靡不振的阴少玦,听见“孙悟空”四个字,復又精神起来。 表哥讲的那个关於“西天取经”的故事,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三娃,你带著小表弟回去吧。” “诺!”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出去以后,死士立即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李祐。 李祐拿到信,对死士道:“吴鸿,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再来找我。” “诺!” 拿出信纸,李祐在铜灯的光芒下,开始阅读。 看完信件上书写的情报,李祐思考了老半天。 隨后,他走到旁边的简易木柜,从里面拿出一张大宣纸。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宣纸上画著的不是花鸟鱼虫,而是李祐利用各路信息,所绘製的一份大唐地图。 大唐的统治者,將天下划分为十道三百六十余州。 李祐现在身处的隨州、光州、襄州地界,归属於山南道。 三百六十多个州,被李祐標註在地图上的,目前只有九十多个,可以说是错漏甚多。 而此时的大唐境內,在地图测绘方面最具权威的专家,正是李祐的四哥,蜀王李泰。 李泰主持编纂的《括地誌》,歷时五年完成,共550卷,外加5卷序略,可谓是当时地理学方面的鸿篇巨製。 但李祐手头並没有《括地誌》,他也不敢写信找李泰去借,所以现在所能使用的,只有自己绘製的草图。 “洪州……在这里,江州……在这里,饶州……没標上去……” 李祐在地图上,標出洪州和江州。 饶州应当就在这两个地方附近,以后再落实它的具体方位。 之所以要找出这三个地方,正是因为刚才那个名叫吴鸿的死士,送来的情报。 吴鸿,是自起兵之际,就一直跟著李祐转战的死士之一,能力比较出眾。 两个月前,吴鸿与另外四名死士,被李祐派去江南地区刺探消息。 在侦查过程中,他们碰上了一伙儿来自杭州的商贾,於是就藉机跟他们閒聊一番。 商贾走南闯北,知道的东西很多。 吴鸿他们得到的很多有用的信息,都是在与商贾们交流閒谈的过程中得到的。 从这群杭州商贾口中,吴鸿得知,朝廷为了准备针对北方高句丽的战爭,下达詔令,派出將作大匠阎立德,在南方的洪州、江州、饶州三地,营造大型战船四百艘,用来装载军粮人员,隨军出征。 这些杭州商贾都是做粮食生意的,他们此行是要赶到扬州,將手中的存粮卖给大唐军方,別卸货安置在扬州的粮仓之中。 当此之时,大运河沿岸的重要节点,诸如扬州、淮安、徐州、济州、博州,各处粮仓都在进行相同的操作。 待阎立德那边的四百艘战船建成后,便可顺运河北上,將沿途各地州府的粮草輜重装船,最后运输到山东半岛沿海的莱州,即可出海,直扑平壤。 閆立德,时任工部將作大匠。 阎立本,是他的弟弟。 这兄弟二人,都是贞观年间著名的画家和工程专家,弟弟阎立本要更出名一些。 此次閆立德奉命营造的大船,並不是普通的民船,而是既要適应內河转运,又要满足跨海作战需求的大舟巨舰,对造船工艺的要求非常高。 之所以要进行跨海运输,是因为此时的辽东半岛不在大唐手中,而是被高句丽控制。 若以海军运输兵员和粮草輜重,从山东半岛出发渡海,便可直插辽东,对高句丽腹地展开突袭,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海军配合陆军,双面夹击,这就是大唐决策层制定的灭国级作战方案。 计划无疑是个好计划。 但现在,这个好计划碰上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作为穿越者的李祐,知道这一计划。 若是在起兵之初,李祐的实力太弱,不能对该计划產生影响。 眼下,李祐早已喘过气来,建立起根据地和黄巢军。 而江州距离隨州,不过八百里,其中大半路程可由水路抵达。 你阎立德要在本王眼皮子底下造船,也不问本王答应不答应。 敌人想要的东西,坚决不能让他得到,最好给他毁掉,让他追悔莫及。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大唐与高句丽之间的战爭,旷日持久。 这场灭国之战,从太宗时期,一直延续到了高宗时期,给当时的大唐造成了严重的经济负担。 史书记载,因为高句丽之战耗费甚巨,导致“天下骚然”。 但大唐的国策极为刚硬,对待周边的小国蛮邦,只要你敢冒头尥蹶子,无论付出多大代价,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我都得给你摁下去。 第062章 战爭准备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62章 战爭准备 问题是,唐朝初期,一直到武则天时期,无论是人口和產出,都在歷史低位徘徊。 再叠加连绵不断的战爭,百姓的负担非常沉重。 一直发展到玄宗时期,情况才有所好转,但好景不长。 战爭,从来都是双刃剑。 李祐就著简易地图,在油灯下苦苦思索,应当如何使用这一重要情报。 你不是要用海军作战吗?海军不是要战船吗?我要是给你的战船烧个精光,阁下又当如何应对? 第二天,李祐將麾下的四员大將唤来,又叫上老舅阴宏智,以及赶回来报信的死士吴鸿,共同商议此事。 “唐军要对高句丽作战,他们决定海陆並进,对敌方予以夹击。將作大匠閆立德被派到江州一带监製战船,现在已经造出不少船来。” “本王想去烧了唐军的战船,让李世民今年的作战计划彻底泡汤,诸君以为如何?” “高句丽?” “烧船?” “江州?” 除了李祐,屋子里的其他人,均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追隨的这位主公,其思维经常是跳跃性的。 有时候甚至跳跃得过於厉害,让属下很难跟上他的思路。 问题在於,齐王的各项谋划,到目前为止,並没有出现大的问题。 如果没有齐王,在座的很多人,怕是早已被押往长安西市,梟首示眾了。 “凡事总有利弊。本王觉得,若能烧毁战船,於唐军来说弊大於利,於我黄巢军而言利大於弊。所以就找大傢伙儿商量一下,看此事是否可行。” 屋內一阵沉默。 其他人正在消化李祐的提议。 半晌之后,阴宏智率先发言。 “昔日大业皇帝亦曾北征高句丽,消耗钱粮无算,战死数十万,民不聊生,遂起暴乱。若李世民重蹈覆辙,耗尽李唐国孥,招致民怨沸腾,那可真是咱们的天赐良机。” 李祐摇摇头:“舅舅,李世民不是隋煬帝,此人之精明,远胜杨广万倍。据我推断,若李世民此番海陆並进的法子能够成功,高句丽根本顶不住。高句丽既灭,李世民的威望又上层楼,那可就真成了谁都创不死的天可汗了。” 阴宏智闻言,默默嘆气。 他虽然怀念隋煬帝,怀念大隋的天下,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攻打高句丽的问题上,隋煬帝处理得非常垃圾,令天下臣民失望透顶。 反观李世民,仿佛就没有他打不贏的仗。 昝君謨道:“主公,依我看,高句丽恐怕没那么好打。而且,即便那唐军要打,也得等到明年开春儿,不会在今年动手。” 李祐问道:“为何?” “高句丽那地方,冬天实在是太冷了,人马牲畜在野外作战,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眾人闻言,恍然大悟。 现在已经是八月份,而唐军的战爭准备只进行了一半不到,再加上天气原因,在今年发动战爭,確无可能。 真实歷史上,李世民出征的时间,正好是来年的四月(公元645年4月)。 李祐想了想,向参会的那位死士发问。 “吴鸿,你们在江州探查,唐军的船厂设在何处,现在总共造出多少船来?” ”回主公,那江州船厂,便设在鄱阳湖口,有上千船工同时劳作,有个弟兄混了进去,因人多眼杂,数得不甚仔细,但至少有九十余艘已经建成。” (註:鄱阳湖在唐朝时期被称为彭蠡湖,为方便阅读,以下统称为鄱阳湖) 江州就是如今的九江。 所谓湖口,即鄱阳湖与长江交匯的地方。“嗯,你们做得不错。那个进去的弟兄,现在还在里面吗?” “回主公,还在里面。” “洪州、饶州两处船厂的情形如何?” “洪州已建成战船四十六艘,饶州是三十三艘,这两处的守备不甚严密,所以能够探查仔细。” 李祐点点头,对吴鸿的工作表示讚赏,同时也对大唐的国家造船业深感忌惮。 歷史上,朝廷给閆立德下达的指標是四百艘,这已经完成了一半左右了。 “好!我黄巢军主动出击的第一战,便定为火烧唐军战船!” “诺!” 目標制定下来,接下来便是继续商议,如何將目標变作现实。 燕宏信道:“主公,想要迅速火烧战船,恐怕需要用到火油之物。” 火油,是唐代人对於石油原油的称呼,当时只有陕北高奴和肃州一带有產出,也有人將其称为“石脂水”的。除了民间用作燃料以外,军方对此物多有储备,以作火攻之用。 “哪里可以弄到火油?”李祐直接发问。 “长安城內,这东西很容易买到,主要是用於照明。洛阳也有,但不常见,得派人过去问问。”说话的是阴宏智,他的见识要丰富一些。 “好,火油这件事,要儘早儘快解决。除了引火之物,诸位还想到了什么?” 李祐虽然是现代穿越者,但他並不是神仙,很多时候还是得集思广益。 “主公,我倒想起一件事来,那些唐军战船都在水里,咱们的士卒若是想要靠近,非得会水不可。”死士吴鸿也提出自己的建议。“嗯,你这个提议很好,尤其是北军营,他们估计都是旱鸭子。” 一人计短,眾人计长。 黄巢军的几位高层,就此番火烧战船之事,议论了整整两天。 隨后,由死士吴鸿领头,带著一支队伍,以及足量的財帛,星夜赶往洛阳,寻找在那里联络各路豪富的阴少康。 洛阳城,是眼下距离隨州比较近的大城,很多紧俏稀有物资,都得跑到那里去弄。 当然,方今天下,论各类物资最完备的去处,当属大唐都城长安。 但,对於黄巢军来说,长安比洛阳要远上八百里。 身处洛阳的阴少康,现在忙得飞起。 因为李祐那个关於“惠民银行”的设想,引起了很多商人的兴趣。 有时候,一个好点子带来的震撼,会引发非常有意思的改变。 现代社会那些司空见惯的设想,放到古代,怕是有开宗立派的可能。 这些设想和点子,其实是人类数百年智慧的结晶,非常珍贵,中间费了多少心机,多少人力,多少尝试,难以尽数之。 吴鸿找上门来,將李祐的命令告知阴少康。 阴少康立即停下手头之事,派出阴家的僕从,通过各种渠道,暗中打听洛阳城中的火油去向。 第063章 圆壁城与魏王池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63章 圆壁城与魏王池 阴少康又与吴鸿商议:在洛阳弄到火油,估计最短也得耗费四五天。 与其耗费这个功夫,倒不如骑上快马,星夜赶往长安,再去求购一批火油。 吴鸿觉得阴少康的提议有理,便在城中租了几十匹好马,领著精干人手,直奔长安而去。 两日后,阴家的僕从问得:这洛阳城中火油存量最多的地方,有两处。 其一,是位於洛阳宫城城北的圆壁城。 此时的洛阳城为隋煬帝新建的大城,之前是大隋的国都。 既然是前朝旧都,那便建有宫城,也就是上一个时代的皇宫。 隋煬帝之所以败亡,与此人大兴土木,兴建的各类华而不实的宫殿密切相关。 皇宫这玩意儿,有一座就行了,杨广却想让整个天下都布满自己的皇宫。 贪婪必定付出代价。 宫城城北的圆壁城,为驻军之地,其內便存有火油。 其二,是坐落於洛水南岸的魏王池。 魏王池,並不是一处池塘,而是李世民赏赐给魏王李泰的一处皇家园林。 前些年魏王驾临洛阳时,会在魏王池举行文化晚宴,邀请各路学者参加,非常热闹。 为了满足晚宴的照明,魏王池的管家奴婢们,也会囤积购买一些火油。 除了这两个地方,其他富贵人家,有照明需求者大都用的是芝麻油,用火油的並不多。 因为这玩意儿从陕北高奴地区挖出来,运到长安,再运到洛阳,光运费就要好多钱。而芝麻油到处都能榨,从可及性的方面,芝麻油比火油更方便。 单论价格,其实芝麻油要比火油更贵。 僕从们將消息告知阴少康,他略作思忖,便分派下去,让他们赶往城中少数几个用火油的人家,用重金求购之。 自己则是马不停蹄,赶到魏王池,求见此处的管家。 圆壁城军方的火油管控严密,不好得手,所以阴少康便来魏王池碰碰运气。 魏王池的管家出来以后,先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但见到阴少康递过来的十几贯钱后,顿时眉开眼笑。 “郎君想买我家的火油?哎呀那可不能卖,是存下来给太子爷办文会用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阴少康又递过去十几贯钱。 “求您老开恩,我们府上新近也缺火油照明,市面上的芝麻油又不太好买。我也是打听了好多家,才问到您这里的。我愿用芝麻油的高价,来买你家的火油,如何?” 管家掂了掂手里的钱,笑得有点开心。 “既然郎君上赶著送钱,那就跟我来吧,这玩意儿在长安根本卖不上价,以后你想用,直接去长安买便是了……” 阴少康跟著管家进了魏王池,但见里面园池建筑层叠有致,端的好去处。 管家將阴少康带到了库房。 “我家的火油都在这儿了,怎么少了这么许多……定是这班混帐刁奴拿去生火做饭了,看我不打死他们……” 阴少康往库房里一瞧,只见角落里摆著五十多个硕大的陶罐,均用泥土封著,拍开来一看,里面是一种黑乎乎的浓稠液体,散发著强烈的刺鼻气味。 “郎君,你刚刚说的价钱,可得作数啊,这五十的坛火油,若按著芝麻油的价格,可得不少钱呢!” “放心,少不了你的!” 阴少康指派自家的僕人,將这些火油装车运走,並与管家算了价钱。 这趟魏王池的买卖,却也顺利。 阴少康回府一看,僕人们从其他豪富那里买来的火油,有的是用陶罐来装,有的是用木桶来装,还有的是用竹筒来装,不一而足。 阴少康凝神思之,觉得用木桶装油,不似陶罐那般容易磕碰损失,便又派家人出去购买了上好木桶,將所有的火油装进去,再用泥胎封好。 如此处置完备,再装车运往隨州的桐柏山中。 阴少康做完这件事,又过了十三个日夜,吴鸿总算是从长安跑了过来。 他总共买到五百多坛的火油,价钱却只用了阴少康的四分之一不到。 吴鸿在阴家的宅邸稍作停顿,之后便押解这批火油,星夜赶回隨州。 …… 火烧战船的计划,制定得有些匆忙,很多事情都不能提前预知。 当然,战爭就是如此,充满了偶然性。 李祐也只能祈祷,希望在黄巢军准备好之前,阎立德所监造的战船还乖乖待在江州,並未开船望北而去。 换句话说,此行扑空的概率还是存在的。 为了提升成功的机会,李祐当即派出大將燕宏亮,领300人先行下山,其中包含100名死士,奔赴江州、洪州、饶州三地,打探消息。 除打探消息之外,他们还担负著在当地购置粮草,营建临时落脚点的任务。 黄巢军中现在累积的资財甚多,能靠花钱解决的问题,那就猛猛花钱。 执行此次任务,300人肯定不够,黄巢军的精锐须得倾巢而出。 在等待火油的过程中,李祐与燕宏信、梁猛彪、昝君謨三人,將甲字营与北军营的官兵,拉到桐柏山下流过的一条河流----溳水,训练他们的游泳能力。 溳水是古时候的叫法,这条河在后世的名字叫做----府河。 其河面约有二十丈宽,但河水並没有多深。 李祐在前世是会游泳的,此番在溳水下水之后,很容易就找到了感觉。 甲字营中的官兵,有四分之一的会游泳,而北军营则统统不会。 游泳这事儿,却也不难学。 李祐亲自充当起了游泳教练,帮助自己麾下的士卒儘快熟悉在水中控制身体的技艺。 练了十几日后,总算是初见成效。 虽然不能將他们全都变成寧泽涛傅园慧叶诗文那般的世界冠军,但总不至於掉到水里之后,直接宣告其生命的终结。 与长江相比,溳水只能算作一条小溪。 在长江之侧作战,落水怕是在所难免。 提前预备,总比溺死来得强。 又练了五六日,李祐得到山上送来的消息,阴少康买来的火油,到了。 他让士卒继续待在这里训练,自己则返回山寨,查看从洛阳送来的火油。 数量不算多,拢共也就七十多桶。 第064章 喷水竹枪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64章 喷水竹枪 按照烧一条船用一桶火油来算,也才能烧掉七十条船。 不过,据运输火油的死士所说,吴鸿接受阴少康的提议,领著一队人马,跑到长安去买火油去了。 算算时间,当在十五六日之后,便可赶回隨州。 吴鸿他们回程带著货物,怕是还要更慢一些。 李祐经过思考,决定再等等看。 大唐朝廷的战爭谋划和时间节点,不是李祐所决定。 所以此次烧船,能碰上就烧,碰不上就当是出去转了一圈儿,尽人事,听天命。 十五六日的时间,自己还能等得住。 烧掉七十艘船,与烧掉所有的四百艘船,所產生的效果,也是不一样的。 肯定是烧得越多,效果越好。 不过,从魏王池高价购来的火油,可以先行尝试一番,看看引火燃烧的效果如何。 李祐吩咐士卒,用木瓢舀了这黑乎乎的火油,泼在木头上面。 隨后点了火把,丟了上去。 效果惊人。 只见火焰在黑色油麵上熊熊燃起,其色发白髮亮,散发出来的黑色浓烟非常呛人,燃烧面上甚至还有火星子喷溅出来。 那段可怜的木头,很快就被引燃了。 要知道,火油產生的火焰温度,高达500-800c,远超木材的著火点。 李祐舔舔嘴唇:“三娃,你用水泼上去,看能不能將火浇灭。” 王三娃依令行事,將一桶水泼將上去。 却见火势突然涨大,烧得比之前更为猛烈。 50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远远高於水的沸点。 水一旦接触到此等高温,会瞬间汽化,体积急剧膨胀约1700倍,从而產生强烈的蒸汽爆炸,使火烧得更旺。 现代社会的厨房之中,做饭的油锅著了火,都不能用水去浇,更別说著火的石油了。 当年克威特战爭的那场石油大火,持续燃烧8个月,便是例证。 阴宏智惊讶道:“此物竟然如此霸道!” 燕宏信道:“我在军中时见过这东西,要是粘在人身上烧起来,那可真是惨烈至极。” 李祐看著火焰升腾的景象,联想到之前制定的放火烧船的计划,突然有了新的设想。 “宏信,你以前有没有见过竹筒製成的喷水枪?” “喷水的枪?这……闻所未闻……” “舅舅,你呢?” 阴宏智表示,自己没有听说过。 李祐想了想,隨后道:“这喷水竹枪的原理,却也简单。三娃,你去叫些人,到山里砍些竹子回来,最好是生得粗壮些的毛竹。” “主公,咱们不是在烧竹炭嘛,土窑那里就有新伐来的毛竹。” “哦,那也行,你去取来几根……野猪的皮毛,是不是也有现成的?” “有的。” “也拿过来几张,再拿些麻布过来。这几样东西,应该差不多了。” 阴宏智与燕宏信,听著李祐的吩咐,均有些好奇。 王三娃叫来两个士卒,將李祐需要的东西带了过来。 李祐挑了一根比较粗的毛竹,抽刀砍下其中一段竹节。 隨后再用小刀,在其中一个节隔上开了一个小口。 所谓节隔,就是竹节与竹节之间的隔断质层。 再耗费功夫,將另一个节隔,整个儿都削了。 再找来一根合用的木棒,在其头端绑上麻布,使之变得膨大。 绑完麻布,李祐吩咐燕宏信,用利刃將野猪皮裁成长条。 最后將这些长条绑缚在木棒上的膨大处。 李祐將这根长得像火柴棒的东西,塞入之前加工的那根竹节中,前后通了通,紧密度还可以。 隨后,李祐將竹节开小孔的那头垂入木桶,再將塞在里面的“火柴棒”朝后拉,明显感到手里的竹节变重了。 有门儿! 李祐將汲好水的竹节取出木桶,对准前方,隨后猛地將“火柴棒”朝前捅,膨大处压缩竹节中的水,產生压力,另一端的小孔中登时射出一股水流,飆出十几步远。 简易喷水竹枪,製作完成。 將竹节中的水排完,李祐又汲水试了试。 感觉第一次做,前端的膨大还是做的不够紧密细致,有些水朝后渗了出来。 不然的话,喷射效果还能更好。 “怎么样,这就是喷水竹枪,也不是很难做。” 阴宏智惊奇之余,又有些奇怪:“祐儿,你做的这件物事,有何用处?” 旁边的燕宏信,早已反应过来,笑道:“姐夫,咱们不是要去烧船嘛,有了此等水枪,在里面灌上火油,十几步开外,便可將火油喷到大船上,岂不是省了很多气力?” 听闻此言,阴宏智恍然大悟。 燕宏信的姐姐,便是阴宏智的妻子,所以他称呼阴宏智为姐夫。 李祐道:“我做的还不是很好。宏信,你去挑些手巧的人来,一起商量商量,將这水枪改进一番,比如毛竹的节隔可以多打通几个,如此便能利用更多竹节的空间,储存更多油料。” 燕宏信闻言,领命去了。 十六日后,风尘僕僕的死士吴鸿,带著辛苦购置的长安火油,赶到山寨之內。 为掩人耳目,吴鸿留了个心眼,买火油时,是从不同的商贾处购得。 买完后,又分批运出长安。 直到出潼关后,才在路上才匯合一处,继续运输。 如此运到桐柏山寨的火油,合起来有五百多桶。 这个量,加上阴少康搞到的七十余桶,已经够用了。 毛竹製成的竹水枪,也做了三百来根。 由於进行了改进,倒入火油试验,其射程能达到二十来步开外。 如今总算是万事俱备,可以出发了。 李祐决议亲自领兵,以燕宏信、昝君謨为副將,又挑出五百人为后备队伍,与甲字营,北军营匯合一处,共一千三百人,赶赴江州。 算上前期已经派出去的燕宏亮的三百人,此次投入江州行动的总兵力,为一千六百人上下。 阴宏智、梁猛彪,则被李祐留下来守家,共同处理营中事务。 此番出了大力的死士吴鸿,也被李祐提拔,一齐前往江州。 南人行船,北人走马。 桐柏山下穿行而过的溳水,水位比较浅,仅可通行比较小的客船。 李祐將队伍分成五六十人左右的小队,在溳水的不同地方,僱佣船只船工。 船工们只顾著做生意,也不去管这些人挑著的木桶里面,装著的到底什么鬼东西。 因为这帮人给的钱多,船工们摇擼摇得挺卖力气。 船只顺溳水南流,走了两日,进入汉水。 汉水是长江最大的支流,其水量颇大,其內通行的船只数量也很多,包括诸多大船。 李祐在汉水上,见识到了千年前的船只。 小的便是日常的小船,两丈长度。 中者五六丈到十丈的都有。 大者足可有二十丈长,相当於如今的六十米。 这种大船的船型颇似飞鸟,船体中部偏后最宽,头尾收窄,呈流线型。 如此设计,有利於船只破浪前行。 而且船尾与船头都有精心雕刻的高翘飞檐,非常美观,足见古人的巧思。 一日后,行至江夏渡口,便可由汉水进入长江。 长江江面宽阔,其水量又是汉水的十几倍之多。 顺江而下,便可抵达江州,也就是如今的江西九江。 註:为便於理解,附简易地图一张。 第065章 鄱阳湖口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65章 鄱阳湖口 江夏渡口。 这里的船只和人员非常多,附近开著不少铺面,卖什么的都有,是一处较为繁华的镇集。 江夏自古就是舟楫云集之地,有这番热闹的景象,原不足为奇。 李祐与燕宏信、昝君謨、吴鸿商议后,决定在此下船,收拢队伍,购置大船之后,再进入长江,改往西行,经行鄂州、黄州、蘄州,便可抵达江州。 江夏渡口有专门进行船只交易和船工僱佣的场所,李祐他们经过挑选,最后买下八艘十丈长短的大船,每艘船能运载两百人,隨船的货物也有专门存放的船舱。 这些天在水里航行的经歷,让李祐充分意识到,船只这玩意儿在南方地带行走的重要性。 无论此番烧船是否成功,回去之后,须得寻访会造船的工匠,建立属於黄巢军的造船基地,並培养忠诚的水手,来帮助士卒撑船摇擼。 在江夏渡口耽搁两日后,李祐將所有士卒聚拢一处,分派他们分批上船,再行出发。 李祐自己乘坐的这艘船上,除了乘员之外,还有辛苦弄来的六百多桶火油,它们可是此行的重要角色。 进入长江,但见烟波浩渺,无边无际。 各色船只行於江中,偶有水鸟冲向江面,將冒头的大鱼一口叼走。 另有渔民围网捕鱼的景象。 来自北方將士们,从未见过如此广阔的江面,纷纷讚嘆不已。 李祐自己倒是没有多激动,前世旅游的时候,长江和黄河他都是见识过的。 不过眼下的环境,倒是有助於提升士卒的游泳能力。 李祐吩咐下去,叫各船的士卒们跳入水中。 让他们体会下,在大江大河中游泳,与在小溪流中游泳,到底有什么不同。 此举也是在变相地训练士卒,免得到时候真的掉到江水里去,心中没有准备,慌乱之间,手脚不听使唤,白白丟了性命。 士卒们纷纷跳了下去,踊跃练习。 李祐望之技痒,也跳入江中,游了一会儿。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傢伙儿在水中游得半个时辰,便上得船来休息。 歇够了之后,再跳入水里,持续训练游泳技艺。 李祐上船后,並没有再下去游泳,只是看著士卒们的训练。 有些水性较好、眼疾手快的士卒,还能抓到水中的游鱼,丟上船来。 晚上便有燉鱼汤吃了。 “哈哈,我抓了条大的!” “咦,这是什么鬼玩意儿,长得挺古怪!” “管它是什么,能吃就行,先丟上去再说!” 李祐就站在甲板上,看士卒们在下面捉鱼丟鱼。 “砰!” 下面丟上来一条大鱼。 李祐定睛一看,这哪是什么大鱼,分明是一条------可爱的小江豚。 江豚这种生物,在古代的长江、云梦泽等水域里面,数量非常多,被当地的百姓称为“江猪”。 “嘶,这玩意儿还有更大的!” “搭把手,把这条也捉了!” 士卒们合力,又捉了一条江豚。 这条是成熟体,个头颇大,是那条小江豚的十余倍。 李祐不禁摇头,衝著下面喊:“把那条江豚放了!” “主公,这鱼如此大,放了岂不可惜……” “那不是鱼,是保护动物,放了!” 李祐一边喊,一边抓住那条被扔上来的小江豚的尾巴,给重新丟到了水里去。 “別的鱼都能抓,这种不行!” 士卒们虽然捨不得,但还是听齐王的命令,將捉住的江豚给放生了。 后面的路程中,还碰上了很多江豚。 它们似乎是一种很有灵性的生物,围绕在船只周围,不时地冒出头来,观察人类。 李祐看著这些美丽的生灵,心情愉悦。 希望它们能为自己这次的行动,带来些许好运。 …… 在长江上行了两日,李祐率领的烧船部队,终於抵达了此次行动的目標地------江州。 江州、饶州、洪州,其实是围绕著鄱阳湖的三座州府。 其中江州就位於鄱阳湖口与长江的交界处,是这三处造船地里面最重要的州府。 洪州位於鄱阳湖西南,饶州位於鄱阳湖东南。 唐朝时的鄱阳湖,比后世的湖面大得多,可达到6000平方公里(现代丰水期的鄱阳湖湖面为4000平方公里)。 鄱阳湖一带的造船业,最早能追溯到秦朝时期,官船和民船建造均有建造。 李祐所乘的船只,在进入鄱阳湖口时,远远就看见了朝廷已经造好的战船。 这一艘艘的,確实形制巨大,看上去颇为气派。 而且,它们还没有开走。 这说明朝廷的命令还没有下来,自己这边烧船完全来得及。 过了湖口,绕著鄱阳湖绕了一圈儿,那洪州和饶州的造船厂,也顺带著看了看。 除了朝廷的战船建造,民间的船只也有开工建造的,非常热闹。 至於在湖中来回穿梭的渔舟小船,就更为多见。 绕湖一周,又是整整两日的时间。 最后,李祐率领部队,从鄱阳湖口离开了。 …… 船队从湖口出来,继续顺江而下。 大约行了半日,靠岸停在一处名叫流泗镇的地方。 李祐指挥士卒,下船靠岸,將甲板下储存的火油也搬上了岸。 岸上早有前期到位,负责接应的黄巢军士卒,等候多时。 与前面热闹的江州景色相比,流泗镇显得很是冷清,只有寥寥几个村落。 李祐在一处破败不堪的屋子里,见到了燕宏亮。 “宏亮,你的人藏在哪里?” “回主公,在对岸的匯口镇藏了两百人,这里有五十人,另有五十人潜在江州, 监视朝廷的战船。” 李祐点点头:“朝廷战船现在建了多少了?” “总数已到三百二十余艘。” “他们这里的船工很多,造船造得飞快。主公,咱们要不要儘快动手?” “不急,那个阎立德不是要造四百艘嘛,现在船还没有造完,就叫他慢慢造著。先让士卒们安顿下来,適应几天之后,再动手不迟。还有,你们买了多少合用的船?” “有四百三十二艘,按照主公的吩咐,买都是小船。” “好,明天就让士卒上船,学习操控船只,在江面上行走。” “诺!” “大唐朝廷在鄱阳湖布置了多少兵马?都驻在哪里?” “约有五百人的折衝府兵,就在江州船厂驻守。” “其他两处州府呢?” “饶州与洪州两处船少,各有百余名府兵护持。” 李祐唤过王三娃,后者在地上铺开一张兽皮,又在兽皮上摆上一张纸。 这张纸,正是李祐之前画的那些简易地图。 考虑到后续常用的问题,李祐將这种简图画了好多份备著。 就著这份地图,黄巢军诸將,开始討论具体的行动布置。 第二天,匯口镇和流泗镇的江面上,出现了很多小舟。这些舟船上的“艄公”都是新手,经常把船开得团团转。 有时候自己也转晕了,直接掉到水里去,还得同伴救他上来。 所以很多事情,都是看著容易,做起来特別困难。 第066章 桐油与木料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66章 桐油与木料 就在士卒们努力训练船只操控的同时,李祐与麾下的几员大將,在死士的护持下,於江州船厂左近转悠,核实之前发现的诸多情况。 有时碰上一些贪財贪酒的船工,便也使出重金,向他们问问船厂內部的一些细节。 大体情形,与燕宏亮之前探查所得一般无二。 三处船厂之中,以江州船厂的规模最为宏大,船工和折衝府卫兵也最多。 將作大匠阎立德本人,亦在江州船厂坐镇指挥。 不过,李祐並未发现阎立德的身影,说明此人受到了极为严密的保护。 其他两处船厂的情形,就不如江州船厂了。 考虑到这两处船厂卫兵的人数,只需各派两百人,便能轻鬆烧掉所有战船。 难的还是江州船厂。 就在李祐率领將士们刺探的同时,船厂的建造工作还在持续。 李祐发现,唐代时期的造船业,已经开始使用简易的滑轮、绞盘、滚木,来搬运各类沉重木料,体现出古人的科技智慧。 至於具体的榫卯、钉联、结构、设计,这些细节方面的技术,李祐就看不出来了。 此间奥妙,藏在诸多造船匠人的脑海之中,很多都是几代人传承下来的智慧。 经过四五天的仔细侦查,以及从那些船工口中套出来的信息,李祐敏锐地发现了两处可被利用的点。 其一,是船厂中使用的木料。 这些木料在入船厂之前,已经完成了风乾的工序。 运进来以后,须经过断梁、取板,製作成木板形状,隨后堆放在仓库之中。 船厂各处的仓库,不下十余处,各类木板堆积如山。 李祐不禁想,要是阎立德將所有木板都堆在一处,就好了。 可惜,老閆能坐上大唐帝国造舰总工的位子,並没有傻到那个地步。 全都堆在一处,一旦起来半点火星,登时便是滔天之祸。 不过,分开堆放也有好处。 若李祐能將各处木板仓库全都点著,引发的火势连成一片,整个江州船厂便全都废了,这不比烧掉湖中停放的战船,来得更带劲? 其二,是造船时使用的非常重要的原材料:桐油。 桐油,是从油桐树种子中提取的天然植物油。 將桐油涂抹於木船表面后,桐油会迅速与空气反应,形成一层坚硬、耐水、半透明的漆膜,深入木材纤维內部,实现深层防护的同时,还能起到润滑作用。 《新唐书》曾经记载,扬州船厂“以漆涂船底,贵其速进”,其中的“漆”,即指桐油类涂料,既能减少水阻,又防浸腐。 此时的桐油主要產自岭南,因为路途遥远,所以极难获得,价格非常高。 江州船厂的桐油,倒是被集中到一处看管,但防守甚为严密。 若能將船厂储存的桐油烧毁,对阎立德的工作又是一记重创。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大战之前,必须要细细谋划,多算多胜,少算少胜。 最后,经过与麾下將佐商议,李祐决定:双管其下。 既要烧掉战船,也要烧掉船厂使用的两样重要材料。 虽然决定双管其下,但这两处行动,需要先后进行。 从湖面划著名小舟接近战船,虽然也有难度,但比从地面杀入船厂的难度要低一些。 若战船那边得手,船厂中人见状,定会派人去救。 到那个时候,埋伏在左近的黄巢军官兵就有机会了。 能否打出这一惊人的时间差,便要看將士们最后的执行力。 …… 江州船厂,深夜。 阎立德並未休息,他在翻看兵部发来的“进院奏状”。 所谓“进院奏状”,即为后世的“邸报”,是朝廷向地方官员传递政令、军情、重要政务信息的主要方式。 从这份內部资料里,阎立德了解到,朝廷已经在北方集结队伍,准备攻伐高句丽。 其中陆军主力共六万人,以李世勣为帅,集结於柳城。 海军主力四万人,以张亮为帅,集结於山东莱州。 另有后勤輜重队伍六万余,在后方协调粮草转运。 海军的四万兵马,等阎立德这边营造的战船及其转运的粮草到位,便可直接渡海攻城。 此番作战,大唐精锐尽出。 根据其他渠道得来的小道消息,皇帝似乎也有御驾亲征的想法。 阎立德私下认为,出动如此规模的大军,又有李世勣等名將为帅,外加陛下的身体不如以前强健,似乎不宜御驾亲征。 但阎立德只是个技术官僚,有些事情在心里想想就好,最好不要说出来。 好在自己这边的工作完成得还算顺利,从七月份开工到现在,已经监造出总数八成的战船。预计再有二十天左右,这四百艘艨艟巨舰便可驶出鄱阳湖口,向北国进发。 此番造船,其他方面的材料倒也还好,就是岭南出產的桐油,一直都紧巴巴的。 阎立德仗著官威,会同江州刺史,跑到当地的私人船厂那里“借”了一批桐油,这才补齐亏空。 想到这里,阎立德提起笔来,准备给工部尚书李大亮写封信。 信件的內容,是提议朝廷调拨財帛多买桐油,以备不时之需。 工部尚书李大亮,原本是一名將军,战功卓著。调到工部后,办事也是风风火火,效率颇高。阎立德对这位上司的能力,还是颇为讚赏的。 阎立德摊开信纸,笔走龙蛇,文不加点,很快就將书信写完了。 作为当代最优秀的画家之一,此人的书法造诣也非常厉害。 信写完之后,阎立德就休息了。 他休息的时刻,恰为子时。 又过了一个时辰,到了丑时,黄巢军的四百三十二艘小船,趁著夜色,悄悄驶入鄱阳湖口,准备將阎立德数月以来的工作成果,化作绚烂的烟花。 李祐不禁感慨,自己每次指挥重大行动,好像都在深夜进行。 与前次扑杀圆觉和尚一样,李祐吩咐士卒,於白天暂停训练,好生歇息。 他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火烧战船的行动,由李祐亲自率领,总兵力六百人。 而埋伏在江州船厂左近的伏兵,共有四百人,由燕宏信、燕宏亮率领。 只待湖中火起,船厂里乱起来,燕宏信便可杀將进去,直扑仓库放火。 饶州船厂、洪州船厂,则分別交给昝君謨、吴鸿,各领三百人,以火烧之。 今夜的月光,有些暗淡。 不过朝廷所造大船的身影,还是能够看见的。 第067章 火烧战船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67章 火烧战船 李祐领著船队,慢慢接近这些大船。 黄巢军士卒们,手里拿著竹水枪,伸入木桶之中,汲满火油。 大船上负责守夜的折衝府兵人数较少,一多半的府兵已经睡了。 等到他们发现周围扑来的小舟时,黑色的燃油,已经喷到了船体上面。 “什么味道,这么难闻?” “底下有人!” “你们要干什么?!” “水师重地,閒杂人等速速离去!” 无人应答这群府兵。 只见下方的小舟之內,俱都燃起火把。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府兵心中蔓延开来。 李祐拿过一张弓,这弓是黄巢军自製的,以黄连木为材,质量不是很高。 但如此近的距离,射一支火箭,完全足够。 “嗖!” “嗖!嗖!嗖!” 火焰登时就烧开了,从船体下方开始燃烧,透过桐油表层,啃噬內层的板材。 黄巢军士卒,又將竹水枪伸入湖面,汲取湖水,纵水喷之,火势更见旺盛。 “敌袭!” “走水了!” 守备大船的府兵们终於坐不住了,他们敲锣的敲锣,叫起的叫起,纷纷嚷嚷起来。 但火油造成的火势过於凶猛,很快就將船只本身点燃,仅靠人力灭火,难如登天。 停在江州这边的战船,有一百八十艘之眾。 黄巢军官兵,每两三只小舟照顾一只大船上路,却也足够。 在火油的帮衬下,百八十艘战舰无一漏网,尽燃之。 李祐搓搓手,这石油真是好用,回去以后一定要多多购买,最好能弄来成百上千吨囤著,心里才放心。 只可惜,现在的技术不发达,还不能开发石油在其他方面的妙用,真是可惜了。 大船这边燃起的火焰,一开始还没有被船厂这边发现。 船工们俱都睡了,此时都在梦乡之中。 直到有位船工起夜,跑出来撒尿时,才发现了那边的火焰。 他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好,不好,走水了!” 船工呼喊起来,更多的人被惊醒。 “咱们的大船,怎么被点著了?” “快,快去叫醒大匠!” 僕人从外面跑进来,將阎立德摇醒。 “大郎,快醒醒,战船起火!” 听到这话,阎立德猛然惊醒,鞋子都没穿就扑了出去。 眼看著自己辛辛苦苦营造数月的战船,变成了一堆火炬,阎立德痛如刀绞的同时,还夹杂著一丝恐惧。 这……这可是用来灭高句丽的海船啊! 如果高句丽之战被耽搁,皇帝会怎么想,朝中大臣会怎么想,前方枕戈待旦的十几万唐军將士,又会怎么想? 我阎家的几百颗脑袋,够砍吗? “快快快,快驾船过去灭火!” “诺!” 船厂之內,顿时鼓譟起来。 燕宏信、燕宏亮拔出长刀,领兵衝杀进去。 见到这伙蒙面的歹徒之后,阎立德终於明白,江州船厂被人算计了。 折衝府兵们冲了上去,试图阻挡黄巢军士卒。 但对面颇多死士,又睡了一整天,精气神非常充足,府兵们很快就败下阵来。 “不想死的就赶紧滚蛋!” “爷们儿今天来,为的不是杀人!” 听闻此言,船厂里人数最多的船工们,也不去驾船灭火了,纷纷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那些不愿意送命的府兵,也丟了兵器,跟船工一块儿逃了。 至此,整个江州船厂,全部暴露於黄巢军官兵的火油之下。 “大郎,咱们也快逃吧!” “不,不!” 阎立德心想,自己乃至整个阎家的前途,於今夜毁於一旦。 与其被押解到长安受审梟首,倒不如被眼前这群强盗杀了算了。 但几个家僕却不这么想,他们还想活下去呢。 於是生拉硬拽,给阎立德架出了船厂。 “烧!” 隨著燕宏信一声令下,江州船厂的十几处仓库,又燃起熊熊烈焰。 木料和火油,被烧得窑尽。 连带著船厂里面造船的器械工具,也烧了起来。 火场之地,不宜久留。 燕宏信指挥士卒,捡起被府兵们丟弃在地上的兵器,隨后速速撤离火场,免得自己也被这冲天大火烤成人干。 …… 第二天,阎立德望著眼前的一片白地,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到底是谁干的? “大匠,大匠!” 阎立德扭过头,见一名胥吏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什么事?” “洪州……洪州昨夜火起,战船……仅存七艘!” 阎立德心神俱震,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大匠,大匠!” 匯报的胥吏愣了愣。 饶州那边的火情,我还没有匯报呢! …… 消息传到长安,已经是七日之后的晚上。 大唐皇帝李世民,正在与几位重臣一道宴饮,共同欣赏太常寺新编的高昌歌舞。 贞观时期,宫廷乐舞体系被称为“十部乐”。 原本是“九部乐”,前两年高昌国灭后,又新增了“高昌乐”,组成为“十部乐”,分別为:燕乐、清商乐、西凉乐、天竺乐、高丽乐、龟兹乐、安国乐、疏勒乐、康国乐、高昌乐。 那首著名的《秦王破阵乐》,即属於级別最高的“燕乐”。 李世民最近的心情不错,所以太常寺的业务也变得繁忙起来。 从下面传上来的情况来看,主要是各地州府对高句丽作战的备战工作,都非常重视。 关中、河北、山西、山东的军粮物资,都在向北集中。 只要过了这个冬天,李世民就能亲自统领他的精兵强將,去灭掉盘踞在辽东的那个敌对王朝。 李世民的心中有种预感,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御驾亲征的机会。 做皇帝是很累的,做李世民这样的皇帝更累。 多年的宵衣旰食,与各路敌人的明爭暗斗,即便是强如李二的身体,也有些消受不住。 好在,魏王李泰年富力强,做了太子之后,很是为李世民分担了一些工作。 与啥事儿都乾的一般的前太子李承乾相比,李二越来越觉得,自己將魏王扶上马的决策,是非常正確的。 李泰这孩子不仅会办事,他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嘴甜,挺会哄自己老爹开心。 可不要小看了这个嘴甜,一个经常惹父母生气的孩子,与一个会討父母欢心的孩子,两相比较,父母更喜欢哪个,可想而知。 这几天,李泰因为帮助李二批阅奏摺,劳累过甚,还给自己弄病了,所以就没来参加此次宴会。 至於高句丽之战,朝野中有很多人,其实是不怎么想打的。 持反对意见的大臣有:房玄龄、褚遂良、李大亮等。 就连武將尉迟恭也上了疏,劝諫皇帝不要打这场战爭。 主要是高句丽这地方,按照当时人的观点,气候严寒,土地贫瘠(其实东北地区的土地並不贫瘠,只是由於种种原因,古人並未发现此事)。 即便费尽心思打下来,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而且高句丽军队的战斗力也不弱,再加上皇帝御驾亲征,要是稍有闪失,別说仗打不打的贏,会否造成国內的动盪,也是两说。 当年的隋煬帝杨广,三次亲征高句丽,打得天下残破,也不过才过去三十年,很多人都记得。 但在李世民看来,高句丽必须要打,不仅要打,而且要照死里打。 这与大唐此时所面临的边关形势有关,也与皇帝本人的性格与行政特点有关。 唐帝国的北部边疆,一直都不太平。 除了高句丽之外,薛延陀部最近也是蠢蠢欲动,颇有与大唐分庭抗礼之势。 暴揍高句丽之后,亦能震慑薛延陀,使其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是否还要与唐军放对。 第068章 新的战略构想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68章 新的战略构想 实际上,如果大唐的家底厚实一些,说不定李世民便能直接开启两线作战,自己领兵去打高句丽,另派一路大军去攻打薛延陀。 另一路的统帅,无论用李勣,还是用李靖,都能达到与李二几乎同样的毁伤效果。 大唐初期的军事人才,那可真是群星闪耀,將星熠熠。 李世民有这个军事才能,有相应的人才储备,但大唐却没有相应的战爭资源与之配套。说到底,还是因为大唐的底子不厚。 除了解决边疆的敌人之外,李世民还要借著战爭的胜利和缴获,安抚草原上归顺的部落,以及对大唐宣誓效忠的那些僕从藩兵们。 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这句话是李二的名言。 这一点,从贞观宫廷那兼收並蓄的乐舞之中,即可覷见端倪。 实际上,在真实歷史中,唐太宗在边疆民族问题的处理上,一直都没有出过大的紕漏。 到后面,武则天对边疆夷狄就存有明显的轻慢之心,甚至任由酷吏构陷少数民族的酋长和將领,最终招致极为严重的后果。 李隆基则是偏听偏信,对边关过於放纵,最终酿成安史之乱,祸国殃民。 一曲终了,太宗皇帝抚掌而笑。 “你们这舞编得不错,赏!” “谢陛下!” 乐舞班子退了下去,李世民开始跟几位重臣议论国事。 “玄龄,明年朕出去亲征的时候,便由你来辅佐太子监国。” “臣遵旨。” “这一次,能去的老將都跟著走一趟,一把老骨头了,再不活动活动,全都生锈了!” “诺!” 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薛万彻等宿將,叫的格外大声。 他们与李世民一样,都希望回到疆场,再战一番。 “陛下,卫国公病的厉害,怕是无法出战。”长孙无忌適时补充道。 “李靖的病还没好?” “没有,太医署已经派去看了多次,说只能静养。” 皇帝嘆了一口气。 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便在这时,廊下的內侍宦官急匆匆地进来,將一份加急的军报呈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拆开来一看,军报是从江州发过来的。 “……战船悉为贼所焚,江州船厂尽成焦土,饶州、洪州亦然,臣罪万死……” 皇帝表情错愕,隨后一脚踢翻了桌案,军报也掉在地上。 “阎立德!” 几位重臣均觉奇怪,皇帝的情绪很少失控,这是咋了? “陛下,军报里说了什么?”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指了指地上的军报,示意宦官再捡起来,拿给自己。 反覆阅读几遍,李二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去,把阎立德给朕抓回来,抓回来!” “查,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 皇帝发了雷霆之怒,大臣们也不敢坐著了,纷纷站了起来。 “……江州船厂的三百多条战船,被烧了……” “烧了?” “怎么会?” “阎立德自己把船烧了?” “你们,都拿去看看吧……” 李世民闭上眼睛,以手扶额,脑袋一抽一抽的,疼得厉害。 宦官头子看在眼里,连忙上前,帮助按压皇帝头上的穴位,以缓解君父的疼痛。 几位朝廷重臣看过军报后,表情亦很精彩。 “火油?这肯定是军队乾的!” “难道是江州附近出现了叛军?” “我觉著不像,若是叛军,为何没有趁势占了江州?” “如此一来,张亮的海军,岂不是啥也做不了……” 过了一会儿,李世民的血压稍微降了降,但心中的火气並未消退。 “辅机,玄龄,可有良策?” 长孙无忌道:“臣以为,此时清查江州船厂倒在其次,眼下最重要的,是立即调整前线的部署。” 房玄龄道:“臣附议,如今战船已无,能渡海的船只寥寥无几,两路夹击已无可能。依臣看,是否让前线大军先退回来,以免空耗钱粮。此外,扬州、徐州、兗州、博州等处的军资粮仓,应即刻增兵防范,以备贼人偷袭。” 李世民反应过来:“立即给运河沿线的州府发去文书,叫他们重点守备军械库和粮仓!” “诺!” “至於前线的大军……张亮那一路,先从营州退到济州。” “诺!” “李勣和李道宗……叫他们退到幽州,等候詔命。” “诺!” “宣工部尚书李大亮,中书令岑文本,吏部尚书马周,即刻进宫议事。” “诺!” 隨著一道道詔命的下达,太极殿中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皇帝扭头看向掛在墙上的大唐疆域图,开始谋算。 在座的诸位大臣和將领,也开始运转自己的大脑,思考各种可能的局面和应对。 过了一会儿,李大亮、岑文本、马周赶到大殿,参与议事。 这其中,马周是被僕从抬进来的。 因为消渴症的恶化,他现在已经不能自行走路,只能寻求旁人的帮助。 片刻之后,李世民的脑海中,已然有了新的战略设想。 作为一位有魄力且极度自信的马上皇帝,就眼前这点儿暂时的困难,並不能动摇李世民清除北方敌人的志向。 但现在,四百艘大海船已经化作焦炭,没了。 连带著江州船厂的瘫痪,明年开春以后,两路夹击高句丽的计划,显然已经无法实施。 李世民的目光,从地图的右侧,转移到地图的左侧。 “诸位,高句丽之战已无可能,但我唐军已经开出塞外,与其空耗钱粮,倒不如令李勣和李道宗转而向西,攻击薛延陀部,是否可行?” 大臣们纷纷议论起来。 房玄龄、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听到李世民的谋划,心中均是一紧。 改变攻击目標,固然是可以的。 但军粮物资的调配又得转个方向,多出千余里的路途,这其中耗费的財帛人力,又得凭空增加。 攻打高句丽,物资转运还能用上水路,稍微轻鬆一些。 薛延陀布远在漠北草原,只能走陆路运输,远比水路费钱的多。 但大臣们明白李世民的性格,薛延陀和高句丽这两个是必须要解决的,无非是先后顺序的问题。 第069章 大唐要胜过前隋!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69章 大唐要胜过前隋! 房玄龄起身道:“陛下,攻打薛延陀,粮草调配需要时间,断不可急。臣听闻薛延陀部的夷南可汗病重,其子拔灼残暴,薛延陀百姓颇有怨言。臣提议,不如等等再看,若薛延陀爆发內乱,再行攻伐,亦不迟尔。” 褚遂良道:“臣附议,我大唐自去年起,已经连续加税摊派,百姓苦不堪言,都盼著打贏高句丽后能够休养生息。如今高句丽既不能灭,又转而攻打薛延陀,军费甚巨,难道明年后年还要增加赋税吗?望陛下三思而行,以天下苍生为念。” 李世民不由得瞪了褚遂良一眼,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傢伙说的有几分道理。 百姓不是永动机,给下面的摊派过甚,官逼民反便在眼前。 李世民嘆了一口气:“玄龄、辅机,你们再跟兵部商量一下,若明年攻打薛延陀,需要消耗多少钱粮。李大亮,江州船厂已成白地,工部须另选良址,再建海船……这次你们一定不能再出事了!” 眾大臣一听,怎么还要造船,皇帝你没完了是吧? “高句丽是一定要打的,明年不行就后年,后年不行就大后年,此战关乎我大唐的根本!唯有拿下高句丽,我大唐才能胜过前隋,大唐的江山才能永固,懂吗?” 听闻皇帝威严的声音,诸大臣心中俱是一震。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皇帝表露如此决绝的態度。 而且皇帝的话,也显示出其他的心思。 那就是,前隋没能打下的高句丽,若能被大唐拿下,便可证明:大唐胜过了前隋! 既然皇帝如此重视,那接下来的工作就得上点儿心了。 …… 半个月后,阎立德被押到长安,当即被下入大狱候审。 皇帝本想著杀了他,后来又觉得人才难得,杀了阎立德,只剩下一个阎立本,不太够用。 便赦免了阎立德的死罪,贬为庶民,发往幽州军前效力。 阎立德的弟弟阎立本,也受到牵连,其主爵郎中、刑部侍郎两个职衔被撤销,仅保留工部的將作少监职位。 现已查明,此次烧船的贼人用的是火油,所以官府紧急收缴了长安市面上的所有火油,並且给长安北边出產火油的的延州发去公文,命令当地组织人员,將能够產油的地区控制起来,所得火油上交官府,百姓不得私采火油。 如此一来,以往价格低廉的火油,其价格突然水涨船高,普通百姓再也用不起了。 另外,皇帝身边的精锐扈从-----百骑军,也分出精干人员,星夜奔赴江州船厂,彻查战船被烧的缘由。 而攻打高句丽的军事计划,只能再向后推迟,至少也得等到薛延陀被平定之后。 趁著这个难得的战略窗口期,高句丽加大了军事投入,將朝鲜半岛上的新罗、百济两个国家彻底吞併,其势力愈发膨胀。 李祐在唐帝国南疆烧掉的几百艘战船,就这样改变了新罗和百济的国运。 …… 由於江州船厂事件的影响,皇帝的脾气最近变得比较暴躁。 连著几天,经常因为小事而惩罚宫人,搞得宫廷之中风声鹤唳。 李泰听说后,拖著还未痊癒的身体,跑到太极殿,主动与老爹谈天说地,与他解闷儿。 从这一点来讲,魏王比其他几个兄弟做的都好,甚至比李二的女儿李高阳都做得好。 难怪李泰能得李世民的欢心。 那几个傢伙,根本没有这种觉悟。 有的子女会主动去爱父母,有的子女只能被动等待父母的爱,这就是差距。 再加上李泰学识渊博,懂的东西比较多,总能找到与李世民聊天的话题,聊著聊著,李二近期焦躁的心情,逐渐变得舒缓。 “青雀,听说你派人去黔州探望了隱太子,他现在怎么样了?” “大哥的身子骨有些虚,儿臣已经让太医署派人去看了。听闻大哥已经心生悔意,儿臣想求父皇一个恩典,给大哥放出来。儿臣在洛阳的魏王池空著没人住,便让他搬到那边去住,离得近些,也好有个照应。” 李世民闻言,心里颇不是滋味。 虽然李承乾发动了宫变,但这么多年的父子做下来,要说没有半点亲情,却也不是。 仔细想了想,李泰的提议倒是颇为合適,將隱太子放在洛阳,远离长安的是非,安心度过余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也罢,这件事你来安排。从禁军中调五百人看著他,莫要叫他生事。” “儿臣明白,谢父皇恩典。” 见皇帝採纳了自己的建议,李泰心中暗道,袁先生又猜对了圣人的心思。 袁先生,就是李泰的首席门客,出身於陈郡袁氏的袁綺。 之前太子被废之际,正是听从袁綺对自己提的建议,李泰才如愿以偿,坐上太子之位。 上位之后,李泰將自己的班底也带到了东宫,主要是袁綺、王崇基、王敬直。 这件事,李世民也是知道的。 今天李泰向皇帝求情,以及之前派人去看隱太子的事情,其实都是袁綺设计的。 这位谋士敏锐地觉察到,皇帝对隱太子存有几分愧疚,这种情绪是可以被利用的。 “青雀,你的身体將养的如何?” “儿臣无大碍,过几日就全都好了。” “嗯,朕原本决定御驾亲征,將监国的担子交给你,结果江州船厂之事,高句丽也打不了了,唉!兵部那边议了议,最早明年七月,我军便可与薛延陀作战,到时候朕留在宫中,你代朕到前线去,也是歷练歷练,知道我唐军如何作战,輜重如何调配。” “是,儿臣定当勉力为之。” 听闻皇帝要派自己去军中歷练,李泰的心情顿时高涨起来。 他知道,在军事方面,自己是有短板的,趁著这次机会,一定要將短板补齐。 李世民看著太子踌躇满志的样子,不禁微笑起来。 从这些年轻人身上,总能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只可惜,那个时候陪在自己身边的战友们,如今多有凋零。 “父皇,前几日代您批阅奏摺时,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想跟您说说。” “讲。” “玄奘法师,您知道这个人吗?” “玄奘……玄奘是谁?” 李世民的脑海中,没有关於这个名字的丝毫印象。 第070章 玄奘法师,一心求佛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70章 玄奘法师,一心求佛 “儿臣也是才知道没几天,玄奘法师本家姓陈,自幼跟隨二哥长捷法师修行佛法。前隋大业八年,玄奘法师十三岁时,即通过度僧考试,成为真正的僧人。” “十三岁?这是个神童啊。” “……自那以后,玄奘法师精研佛法,精通诸部毗曇。但在修行途中,玄奘发现我大唐的佛经译本残缺不全,多有讹误,甚至有自相矛盾之处。想要追本溯源,只能前往天竺国,求取真经。” 听到这里,李世民来了精神。 “玄奘法师一心求佛,立誓前往西方求经,便於贞观二年向朝廷上表,希望得到朝廷颁布的通关文牒。” “但当时突厥势力强大,我大唐为防间谍之事,严禁私人出关。玄奘无奈之下,只身混入流民队伍,偷渡出关。之后歷经九死一生,穿行西域等地百余国,跋涉三万里,终於抵达佛教圣地那烂陀寺,得以精研本源佛法。” “嗯,倒也是个一心求法的和尚。” “父皇,儿臣说的这位玄奘法师,已从天竺国学成归来,共带著六百多部天竺佛经,此时已至伊州地界。” “什么?你说的这人……是真的?” 李泰苦笑道:“儿臣刚刚知道的时候,也如父皇一般震惊。” “天竺国,天竺国在何处?” 李泰指著旁边掛著的大唐疆域图,往下面寸了寸,隨后道:“应在此地,与吐蕃为邻里。天竺比西域之地更远,距长安足有三万里之遥。” “如此远的路途,这个叫玄奘的和尚,究竟是怎么走到的,难道是背生双翅的妖怪不成?” “据儿臣所知,玄奘法师学识渊博,常与西域诸国国王论法。这些国王仰慕法师的才华,常赐僕从马匹金银之物,助玄奘西行。” “哦,原来如此。” “玄奘法师至那烂陀寺修行之后,佛学精进神速,常与天竺高僧辩经而胜之。后因出类拔萃,被那烂陀寺授予法通三界的尊號。据传,天竺国的戒日王,曾请玄奘法师登台讲经,共有十八国国王,三千余高僧参与,极尽礼遇之能事。” 李泰將玄奘夸耀一番后,又拿出一封信。 “父皇,这是玄奘法师为您写的书信,信中备述取经之事,並恳求您宽恕他私自出关的罪行,准许他进入大唐国境。” 李世民拿过书信,开始阅读。 行文很长,言辞恳切,除了与佛法有关的內容以外,还描述了很多西域诸国的见闻。 李二敏锐地意识到,这位名叫玄奘的法师,即將成为大唐佛教界的一代宗师。 其捨身求法,跋涉数万里而不改其志的壮举,足以同张騫、苏武等人並列。 对於这样的人物,必须极尽礼遇,方能彰显大唐对文化的重视。 而玄奘脑海中关於西域诸国的见闻,更是有著非同一般的政治意义。 “些许罪衍罢了,不值一提。青雀,你亲自去礼部,让他们准备大庆典,將这位活佛迎到长安来。此等大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朕?” “儿臣疏忽了。” “去吧,告诉礼部,一定要用心操持此事。” “儿臣明白。” …… 李祐在烧完战船和船厂之后,並未立即离开鄱阳湖地界。 此时的他,正在200余士卒的护佑下,在饶州的大山中艰难跋涉。 此次带来的1600余黄巢军士卒,除了留下来的200人,其余大部士卒,在燕宏亮、昝君謨的带领下,驾著买来的大船小船,顺著诸般河道,返回隨州大本营。 李祐之所以要留下来,正是因为饶州。 如前述,饶州、宣州两座州府的大山之中,存在珍贵的铜矿、银矿。 宣州也在长江边上,即为后世的铜陵。 饶州即为后世的上饶。 李祐决定,对这两处资源重地,亲自探查一番。 进山之前,李祐派遣士卒,找山下村落的百姓问了问,山中是否有采铜之人。 百姓们说,山里確实有些人在采铜,但总数不多,且其中多有盗匪。 有些好心的老乡还劝解这些外来的“客商”,为了安全起见,最好不要进山,免遭不测。 从山下百姓那边问来的情况来看,贞观时期的饶州,采铜业並未大行其道。 饶州百姓混的好的,基本都在造船业发展,而饶州的船厂刚刚被李祐烧掉。 这一点,与李世民、权万纪之间的君臣奏对,倒是颇为吻合。 在真实歷史中,饶州的铜矿被朝廷重视,要延后到中唐时期,至五代十国时期逐渐繁盛。 根据记载,晚唐时,此地“常募集十余万人,昼夜采凿”,年產铜达“五十万斤”。 像现在这样冷冷清清的情形,让李祐心生振奋。 这种没有被开发的处女地,其铜矿產出,完全不用担心被旁人分去一杯羹,全都会流入黄巢军的腰包之內。 广阔田地,大有可为。 贞观时期的大唐,受制於人口规模和技术原因,对国家资源的开发做的很一般。 这就给造反者提供了伸展的空间。 在山中跋涉两日后,李祐始见人烟,便上去与他们接触一番。 结果双方没交流几句,就大打出手。 正如山下百姓告诫的那般,这些人不是采铜者,而是一伙盗匪! 李祐留下来的200人中,50人为死士,150人为甲字营官兵,无论个体战力还是统合战力,对面的盗匪都不是对手。 大约一刻钟之后,盗匪团伙便被制服。 清点人数,这伙盗匪的总数,竟有350人之多。 在其山寨里面,还发现了很多大小铜锭。 盗匪团伙的几员头目,被押到李祐面前。 那领头的是个壮汉,其容貌凶恶,令李祐想起了后世游戏里的钟馗。 “叫什么名字?” “你又是谁,凭什么问我?” 李祐使了个顏色,两名死士將这“钟馗”押到一边,痛揍一番,“钟馗”便老实了。 “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任宗扬。” “这些铜锭是怎么来的?” “是……是他们进贡给我们山寨的。” “进贡?” “山中有采铜者,他们想在这里采铜,就得向我们进贡!” 李祐恍然,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山中没有官府势力管辖,便有盗匪出世,代行官府收税之职能。 “山里就你们一伙儿盗匪?” “原本只有我们,但两月前又来了一伙人。” “这些人在哪里?” “这……我不知道,他们行踪不定,也不知道来这里做甚。” 李祐心中一跳,难道是自己之前派过来的那批死士? “你们拿了采铜者进贡的铜锭,又有何用?” “山下有收铜锭的商贾,隔几个月便会来一次,卖给他们便是。” “这山中没有官府开设的铜场?” “官府?官府在宣州便有更好的矿山,他们怎会看上这里?” 第071章 铜、银、超新星爆发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71章 铜、银、超新星爆发 李祐还待细问,却见燕宏信跑来。 “主公,在附近的一处山洞,找到了70多个女人,应是这廝的妻妾。” “70多个,他一个人的?” “不错。” “……把那些女人都叫过来。” 一群衣衫襤褸的女子被领了过来,有七八个还在奶孩子。 见到这些女子之后,那些被制服的盗匪眼中,透出贪婪的神色。 任宗扬见到这一幕,眼神变得异常凶狠。 李祐看了看这些女子,又看了看任宗扬和他的手下,不禁摇头称奇。 “任宗扬,你可以啊,这么样的吃独食,你的手下就不反了你?” 任宗扬嘿嘿笑了起来:“这是我们山寨上一任头领定下的规矩,谁最能打,谁就能拥有所有的女人!” “你们上一任头领现在何处?” “他被我打死了!” 李祐也笑了,眼前这廝,好像心智没有完全开化一般,非常野蛮。 他不像是“钟馗”,而更像是“李逵”,而且还是个好色的李逵。 “现如今,山寨的规矩变了,你不能占著这么多的女人,得分给你的部下。” “什么?凭啥啊?” “就凭本王现在就能杀了你!” 李祐突然显现的煞气,令任宗扬有了几分恐惧。 眼前这人,跟自己一样,以前肯定杀过人,而且相当多。 “宏信,你去试试这帮盗匪,挑里面老实肯乾的,让他们跟这些女子结合婚配。” “诺!” “等等!” “你有意见?” “那几个生了娃的女人,能不能给我留著?” 李祐想了想:“也好,但你今后要听命於我,明白吗?” 任宗扬也想了想,最后答应下来。 处置完这批盗匪,天色渐晚,李祐等人便在这山寨暂歇一宿。 晚上,那些久不见女人的飢可盗匪,弄得山里鬼哭狼嚎,宛若史前世界。 第二天早上,李祐领著队伍,继续向深山进发,寻找采铜者的踪跡。 这座山寨,李祐留了二十名士卒驻守,让他们將这几百人的盗匪管理起来,以后可能用得上。 至於这伙人的头领任宗扬,则被李祐押在身边。 一则充当嚮导,二则避免这廝心中不忿,留在营中生事。 又走了一天,在任宗扬的指引下,李祐终於见到了山里的采铜者。 这是一伙五十人左右的小团体,他们见著任宗扬以后,都显得非常害怕。 看样子,这山里的盗匪,平日里没少欺负采铜者。 得知下面的山寨易主后,采铜者们变得兴奋起来。 “郎君,咱们还是按著之前的价钱上贡,如何?” “这……上贡的事儿咱们另说。你们是哪儿的人,为何会在山中采铜?” “郎君是新到此地的外乡人?” “不错,我们是做生意的,需要很多铜锭。听说这山里有铜,因此前来查验。” “咦?前两个月也有一伙人过来问我们来著,这山里的生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那群人长什么样?” “他们生的高大,手里拿著兵器,看著挺不好惹的。” 李祐听闻此言,心里已有七八分確定,采铜者所说的这批人,应当就是自己前些日子派过来的那五十名死士。 与这些南方的采铜者们相比,来自北方地区的死士们,个子確实要高出一头。 “老丈,他们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应该就在这山中转悠,到处寻找铜矿。” 李祐点点头:“老丈,你们是哪里人,为何要在这山中采铜?” “我们都是弋阳县的,平日里在家务农,閒了就来山里采铜,取些利钱。” “你们采的铜锭,也是卖给外面来的客商?” “不错。” “你们卖给他们的时候,標价几何?” “好的时候,十斤铜能换一匹布;不好的时候,只能十五斤换一匹布。” 如此价格,李祐也不知要说啥了。 都不用细算,就知道是暴利。 不过,他们这些采铜者的设备简陋,粗采的铜里有很多杂质,需要进行进一步的加工冶炼,才能最终流入大唐设立在长安和洛阳的两处铸幣厂,进行最终的铜幣铸造。 贞观时期,整个天下的铸幣厂,就长安和洛阳两家。 当然,也有相当部分的粗铜,会流入那些製作铜器牟利的商人手中。 接著,李祐看了看他们挖矿的矿洞。 深度有30米左右,矿洞壁上有木料加固,以防坍塌。 这个深度的铜矿,是浅层矿,这也是古时候铜矿的特点,因为只有浅层矿,才能被古人发掘出来,再往深走的话,技术和人力均不及也,而且矿洞非常容易坍塌。人都没了,还採什么铜。 採矿者们初采的矿石,上面带著一些蓝绿色的氧化带,这里面就含有铜元素。 將这些矿石从井下运输出来之后,采铜者们將矿石敲碎,扔到他们砌好的窑炉里面灼烧一番,便可得到原始的铜锭。 他们卖给山下商人们的,就是这种粗加工的铜锭。 “老丈,似你们这样的採矿小团体,在山里总共有多少?” “不多,也就十几处,我们这里的矿坑出產一般,好的矿坑被那些长城县的人占著,我们抢不到。” 长城县、弋阳县,都是饶州下面的县。 即便是这类隱在深山里面的小產业,也存在內部竞爭。 “老丈,你们采的矿里面,有没有碰到过白银?” “银子也有,但那玩意儿不值钱,那些南边的人才用银子,咱们这儿用不上。” 饶州本就是南方。 南方的南方,在唐朝的语境中,就是岭南之地,那里確实有银子的流通。 见李祐对银子感兴趣,老丈便用烧火棍,在旁边的废渣里搅和搅和,最后找出来几块儿黑乎乎的东西。 李祐拿刀將这玩意儿劈开,透出里面白色的切面。 这,就是白银。 白银是宇宙超新星爆发后才能產生的元素,也是统治后世很多年的货幣金属。 但在大唐,白银只能敬陪末位,铜钱的使用更加广泛。 铜元素也是超新星爆发的產物,因为稳定恆星內部的核聚变只能產生铁,只有超新星爆发时所產生的中子俘获,才能產生铜、银。 金、铂、铀的產生,还需要更猛烈的中子星合併。 最后,李祐与回答他问题的老丈,就“上贡”之事,商量了一个很优惠的价格。 弋阳县的采铜者们感激涕零,老丈还要给李祐行大礼,被李祐硬生生拦住了。 以后都是一家人,行什么大礼,真没必要。 第072章 宣州铜官冶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72章 宣州铜官冶 离开此行碰到的第一处矿井,李祐他们继续前进。 陆陆续续见到了其他的采铜者团体。 直到第五日时,碰见了熟人。 “主公!你们终於来了!” 正是李祐派出来的那五十余死士。 他们已经控制了一处矿井,在周围修筑了茅草屋,还有烧木炭的土窑。 在黄巢军中日久,几乎每位士卒都学会了烧木炭的技术。 “主公,我们报信的才走了十几天,你们来得可真快。” 率领这伙死士的头领,唤作辛毗。 “我们此番下山另有要事,因为离得近,所以就来看看你们。辛毗,你们这处矿井,產量怎么样?” 辛毗答道:“我们在矿上的总共三十人,在这里采了十多天,共采出粗铜四百三十斤。用的是咱们自己烧的木炭来煅烧,铜锭的纯度要比山里人高些。还有些伴生的白银矿,加起来也有五十斤左右。” 李祐在心中暗暗计算,粗铜四百三十斤,就当最后能得四百斤铜。 一枚铜钱的重量是4克,按照含铜量80%计算,须用掉3.2克的铜。 如此算来,四百斤铜,熔铸之后,能得六万两千五百枚铜钱,折算为62贯钱。 这个量,听著好像不是很多。 但辛毗这里只有三十个人,在挖一个矿井,而且他们挖的时间也不算长。 “主公,我们另有几处富矿,產出比这里更高,我带你们去看。” “嗯,等会儿再去。这些挖矿的矿工,都是附近的山民?” “是的,我们给他们足够的工钱,他们之前采出来的铜锭,也被我们买下不少。” 李祐点点头,对他们前期的努力表示讚赏。 接下来的几天,李祐便由辛毗领著,在各处的矿井转悠。 辛毗率领著五十名死士,控制了四处矿井。 按照他们的总產量计算,每月共可得相当於450贯的铜钱。 一年下来,便是五千四百贯。 此时的李祐,已经生出將这饶州铜矿全部包圆儿的想法。 周围採矿的山民们,其实都是为了那几匹布在拼命挖矿,李祐能给到他们的利益,只会比之前更多。重利之下,周围的人力都能被组织起来。 而且此处是在深山之內,官府势力近乎於零。 除了开採铜矿之外,也非常適合建立一个新的根据地。 “辛毗,我们在前面的山里捉了一批盗匪,共有三百余人,你將这批人力也带进来採矿,一应规矩,与我黄巢军中无二。本王后面还会派更多人进来,此处便由你来管辖,爭取將这里建成第二个桐柏山寨。” “诺!” …… 对饶州铜矿產区的视察,告一段落。 从连绵不绝的饶州群山中出来,又泛舟在烟波浩渺的鄱阳湖面。 黄巢军日前在此进行的火烧战船行动,给鄱阳湖的造船业带来重创。 所以整个湖面上往来的船只明显减少了许多。 李祐吩咐下去,200士卒分成十几波,分別僱佣船只,悄悄出了鄱阳湖口。 再顺著长江航行,驶向下一个目的地------宣州。 那个山大王任宗扬,因其体魄强健,李祐將其交予昝君謨调教武艺,看能否將其训成一员猛將。 宣州距离江州有500里,陆路通行要走五六日之久,顺江而下两天一夜便可到达。 这就是黄金水道的魅力。 及至宣州,李祐发现,这座城池的繁华程度,与那江州不相上下。 长江边上的城市,確实更容易发展起来。 与同样存在铜矿的饶州相比,宣州的铜矿得到了唐帝国统治者更高程度的重视。 主要原因在於,此处铜矿距离长江比较近,最近的矿井不足十里地。 朝廷在此地设置“铜官冶”,专司冶炼铜锭,为长安和洛阳的两座铸幣厂提供原材料。 除了保证国家铸钱用的铜,宣州铜官冶还得保证军队用铜。 在当时,受限於钢铁產量,铜及铜的合金,在盔甲、兵器、马具等军需物资上,仍然有较大规模的使用。 直到晚唐时期,隨著钢铁產量的提升以及技术进步,铜在军事方面被逐渐淘汰。 而到元朝和明朝,由於火器的出现和发展,铜合金再次走上战爭史的舞台。 宣州铜矿,除了官营之外,私营亦是大行其道。 这些私营铜矿所產铜料,主要用来製作民用铜器,这一点在当时是被允许的,法律禁止的是將开元通宝重新熔铸取铜铸器的做法。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由於铜矿冶炼有利可图,宣州官府与民间共同发力,大大小小的矿井足有五十多个,而且基本集中在一起,每天在矿上的劳力约有四五千人。 所以根本用不著问人,李祐循著冶炼炉里冒出来的烟气,便找到了矿井集中区。 大约两三个矿井公用一个冶炼竖炉,旁边还配有人力鼓风机,单论设备条件,就比饶州山区里面的那些简易土窑厉害的多。 李祐也没想到,仅仅是相距五百里的路程,两边的设备差距竟然这么大。 看来官府投入確实有官府投入的好处。 同时也能体现出,当时权万纪给唐太宗的上疏,也不是特別准確。 不过,老权当时说的是银矿,而不是铜矿。 皇帝老儿再怎么不爱钱,该下力气挖铜的时候,还是得挖。 李祐也有些庆幸,那饶州大山里面的铜矿,应当是因为路途遥远,转运不便,才不受重视。若能处置得当,完全能够被黄巢军包圆儿全部开採出来,分毫不入官府之手。 而这宣州铜矿,距离长江平均仅有十几里路程,转运甚为便利。 所以官府看中这里,却也不足为奇。 实际上,宣州再往里走百余里的大山之中,也是有铜矿存在的,而且也有权万纪所说的大规模伴生银矿,但开发力度远不如江边的矿区。 所以说到底,还是交通和区位所限。 宣州铜矿的地理位置要比饶州好太多。 用房地產的名言来讲:位置、位置、还是那该死的位置。 李祐之前派来的五十名死士,已经用带来的钱帛,包下两方矿井,並开始僱佣当地的採矿人员,开始生產了。 这批死士的首领唤作齐斌,得到消息之后,立即来见李祐。 第073章 大肆收购,成果斐然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73章 大肆收购,成果斐然 “主公,此处人多,咱们换个地方?” “也好。” 將带来的士卒们安顿下去,齐斌便带著李祐、燕宏信、吴鸿,返回宣州城区,找到一件僻静酒楼,进入包间敘话。 “主公,我们已经將开採的铜锭装船运回一部分,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过来了。” “刚好在附近,就过来看看你们。你们包下来的两座矿井,產量如何?” “算上雇来的百姓,总共有三百人在矿上,每日可得五六十斤铜锭。我们会卖给当地客商二十斤铜,留四十斤存著,预备运往山寨。” 说著,齐斌从怀里掏出一方铜锭,交予李祐验看。 这方铜锭的质量,明显比饶州的那种粗铜高上不少。 之所以要卖掉一部分產能,主要是为了掩护铜矿真实的目的,免得惹人猜疑。 “很好,你们做的不错。这宣州铜锭的价格是多少?” “若是官府收铜,每五斤铜给一匹麻布。我们与那些客商交易,是四斤铜一匹麻布。” 听到这个价格,李祐的心情变得相当好。 按照官府给出的价格,一匹麻布五斤铜,即为2500g。 而一匹麻布的价值,是200枚开元通宝。 一枚开元通宝耗铜3.2g,那2500g的铜料,可铸铜钱780枚。 將近四倍的利钱。 “齐斌,若咱们在宣州大肆收购铜锭,官府会查吗?” “只要不去官营的矿井去买,官府就不会管。但私营矿井的產出,基本都有各自的主顾,想要大批收购,须得加价。” “加价就加价,一般是加多少?” “五成左右,但短期採买,估计也买不了太多。” “无妨,能买则买,买不到就算了,你们平日里留意就行。这附近的矿井,咱们能不能多占几个?” “已经找了三五家在聊,但这群奸商仿佛串通好了,给的价码太高,把这几家全都盘下来的话,有些划不来。” “就按照他们给的价钱,钱不够的话,本王此次带来的財帛都给你们。你记住,只要能盘下来的,能出铜锭的矿,无论多贵,都要盘下来。” “属下明白,我明天就去找他们敲定此事。” 李祐点点头,又问:“你们查到银矿没有?” “查到了,就在宣州东南百余里的狮子山上,但很少有人去那里采银,只有几个做银器首饰的店家,隔三差五地去一趟。” “多多僱人去采,白银於旁人无用,於我黄巢军可是至宝。” “诺!” 关於白银的去处,李祐与阴宏智早已厘定清楚,又是一桩上好生意。 “主公,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咱们烧出来的木炭在这宣州供不应求,就连官府也时常採买,我和弟兄们商量了,觉得这桩事也能做来赚钱。” “哦?这是为何?” “主公有所不知,这宣州用的冶炼竖炉,得先在底儿上铺一层木炭,再往上铺一层矿粉,再铺一层木炭,最上头铺一层矿粉,总共分四层烧制。他们以前用的炭明显不行,后面我们自己煅烧时用上了新烧的炭,所產铜锭质量比那官府还要高。” “后来官府听说此事,派人来买咱们的炭,不卖给他们还不行。別的同行知道了,也是纷纷採买。弟兄们便在周围的山里僱人烧炭,每月亦能得钱七八百贯。” 齐斌说起此事时神采飞扬,相当兴奋。 李祐不禁在想,即便是如木炭这般简单的生意,只要是做好了,黄巢军得利的同时,亦能惠及各处。 “你们做的非常好,回头本王再给你们添置几百號人手。你说的狮子山上的银矿,一定要探查清楚,先占下来再说。” “诺!” “跟官府打交道的时候小心些,不要给他们抓住把柄。” “是,主公。” …… 有了李祐带来的资金支持,齐斌很快就高价盘下三处新矿井,並且僱人开工。 之后,齐斌又派人拜访其他矿井的老板,提出收购铜锭的意向,而且是长期收购。 由於齐斌给到的价码非常优厚,有的老板动了心思,便將原本的那些主顾踢掉,或者减少配给他们的份额,截留下来的铜锭,便卖给齐斌。 这些事情办下来,李祐此次带来的所有財帛,全都用光了,但成果斐然,在这宣州城中,共购得一万八千五百斤的铜锭,算上齐斌这些天的存货,合起来足有一万九千斤。 办上述事情需要时间,所以李祐便在这宣州城中住了一段时日。 宣州城的周长约有十里,每日进出的百姓还是挺多的。 由於临近年关,所以比往日还要热闹些。 这城中的百姓似乎比较喜欢吃猪肉,李祐每天都能在街上看到有人赶著猪群经过。 原来在唐朝时,就已经有人养猪了。 李祐之前吃的都是猎来的野猪,还没有尝过大唐家猪的滋味呢。 將穿越过来的生活场景回想一番,李祐不禁感慨,自己过的都是什么鬼日子。 此番回到山寨,也要让大傢伙儿把家猪养起来,另外一定要解决白盐的事儿。 由於各处旺盛的人力需求,黄巢军求购奴婢之事,已经成为惯例,加之李祐颁布严令,禁止虐待新加入的奴婢,赋予他们黄巢军正式成员的身份,此举很能聚拢人心,所以山寨里的劳动热情还是挺高涨的。 齐斌办事之余,也会领著李祐、燕宏信、吴鸿三人,在这宣州城中吃点儿好的。 不出李祐所料,宣州百姓確实喜欢吃猪肉,而且还在这件事情上做出了新花样。 这天,齐斌將李祐等人带到一间酒肆,让店家上了一种名为“香肚”的美食。 李祐定睛一看,这不就是香肠嘛! 用筷子夹了几片,咀嚼一番,味道確实不错,比自己煮的野猪肉强多了。 “主公,这吃食如何?” “嗯,確实不错,值得借鑑。” “说起宣州的香肚,还有一个典故。” “是吗?” “据传,在前隋时节,宣州城北的妙善寺里面,有个名叫慧褒的和尚。此人念经不行,却在吃肉喝酒上面格外尽心,尤其喜食猪肉。但寺庙不让吃肉,他只能偷偷地吃。” “有一次,慧褒和尚突发奇想,將猪小肚洗净,往里面灌入醃製的猪精肉和绿豆等物,之后风乾,便做成了香肚。” “庙里其他的酒肉和尚听闻此事,纷纷尝试一番,均说好吃。后来,此事被方丈发现,便將以慧褒为首的这班酒肉和尚毒打一顿,隨后全部逐出寺庙,不得为僧。” “为了谋生,慧褒便领著他们这些被赶出来的师兄弟,在城里开了摊子,摆卖香肚,结果生意出奇的好,香肚这种吃食也在宣州城中流传开来,直到今天。” 李祐闻言,不禁莞尔。 这隋唐时节的和尚,玩儿的確实花,干什么的都有。 慧褒和尚犯的戒律,算是小的。 大唐宫廷里面的出入的和尚,那才是真正的大开眼界。 第074章 在江中料理这廝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74章 在江中料理这廝 酒足饭饱之后,几人走在宣州城的街上。 却见官府里面的差人衝过去,围住一间铺子,將里面的人全都捉了,押解出来,店里的器物也被抄掠一空。 齐斌压低声音道:“主公,这间铺子我知道,他们明著是卖珠玉的,暗地里做著私炼铜器的勾当,手艺其实还不错。” “像这样的私铸店,在宣州多不多?” “非常多,屡禁不止。” 宣州铜多,所以做铜器生意的也多,有些人就动了歪脑筋。 李祐心想,幸亏他们还没有学会反向思维,否则这样的黑店只会更多。 又走了一段儿,却有个身著锦袍、面容和气的青年人,迎了上来。 看样子,是专门来找齐斌的。 “胡老板!” “呦,这不是竇公子嘛,几时来的宣州?” “已经来了好多天了。胡老板,你最近发財了?收那么多的铜料,倒让兄弟我的生意没法做了。” 听闻此言,李祐心中微微一动。 齐斌在此地的化名为胡嘉修,所以“认识”他的,都称呼他为“胡老板”。 “这位是李公子,从黄州来的,以前跟我一起做过生意。这位是竇公子,是扬州竇家的,资財巨万,年少有为。” 李祐拱手道:“失敬失敬!” 竇公子亦朝李祐拱手致意,隨后对齐斌道:“天色渐晚,咱们三人小酌一杯,我请客,如何?” 齐斌道:“不巧的很,我跟李公子刚刚喝过一场,改日,改日。” 正欲走时,却被竇公子一把拉住。 “胡老板,我就直说了,眼下我需要八千斤的铜,急用,价格好商量。” “竇公子,我也不瞒你,最近囤的货也有急用,真不能卖予你。” “我听说你是用高三成的价钱囤的货,我再高你三成,如何?” “不行,你给再高也不行,我真有急用。” “不是,你……” 李祐插话道:“二位要聊生意,鄙人就先走了。胡老板,咱们的事儿,明天再聊?” 齐斌道:“好嘞,李公子,明儿下午我再去找你。” 李祐朝竇公子一礼,隨后便带著著燕宏信、吴鸿走了。 …… 次日一早,齐斌便来找李祐匯报。 所谓“明儿下午”,不过是隨口一说罢了。 “主公,那个姓竇的公子,本名竇钧,出身於扬州竇氏,乃是扬州当地的豪商巨贾。竇家主营丝绸生意,其他声音还有茶叶、铜器、药材等,家资少说也有百万贯。” “世家子弟?” “不是,竇家是专门做生意的,族內少有人做官。但他们资助过不少当官的寒门,有几个便在扬州的衙门里,所以扬州府也无人敢惹他家。” 李祐微微一愣,居然还有这么搞的。 也算是另类的官商勾结了。 “这个叫做竇钧的,他要八千斤铜做什么?” “此人也是碰上急的了,他们家亟需置办一批铜器,拿去贿赂剑南道的官员。” “给他意思个两千斤,剩下的咱们装船运走。” “诺!” 李祐將人力物力安置在宣州,是想做长久生意,並非一击即走。 所以就要求齐斌,既要与官府打好交道,也要与竇家这样的商贾搞好关係。 有些时候,做出少许让步,亦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內。 但问题是,你想做好人,对方却时常不认帐。 李祐將所获铜锭装船,准备运回隨州的前一天,齐斌找了过来。 “主公,那个竇钧有些情况。” “咋了?” “我在他住的地方安插了人手监视,这傢伙得了两千斤铜仍不知足,他似乎猜到铜锭在主公这里,想在半路劫铜。” “他要劫我?” “没错,而且已经在安排劫匪了,里面有竇家的家丁,还有些是宣州的恶霸。” “总共有多少人?” “两百多人,估计会在江中行劫。主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李祐想了老半天,他有些搞不清楚这人是怎么想的。 “好啊,咱们山寨现在最缺的就是人,他姓竇的是想上山想疯了。” “用不著先下手为强,直接在江中料理这廝。” “行,我这就去安排。” 这下子,却也不著急走了。 …… 开船的时间,是二十日后,贞观十九年的正月十六。 也就是说,李祐在宣州过了穿越后的第二个年。 根据齐斌的侦查,那个叫做竇钧的傢伙,为了盯著这批铜,竟然也没有回扬州过年。 开船之后,江面上凉风习习,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冷的。 回程之际,李祐买了两艘大船,十只小船,另备了些兵器弓箭在身,以备不测。 行了两日两夜,倒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尤其是在头天夜里,李祐非常警觉,特意吩咐下去,一定要有人守夜。 但晚上风平浪静,那竇钧没有选择在晚上动手。 第三天晌午时分,船队再次抵达江州。 从鄱阳湖口往里看,湖面上的船只还是很多,非常繁忙。 年节之后,鄱阳湖百姓的营生又开始了。 离开江州半日,至黄昏时分,突有四艘大船从江面上游出现,並迅速接近李祐的船队。 黄巢军士卒们俱都打起精神,將兵器抽了出来,准备战斗。 大船上的竇钧临近一看,皱起眉头。 这位李公子,看来也不是个善茬,竟然请了这么多人担纲护卫。 此人能买得起一万七千斤的铜料,应当也是出自豪富之家,確实能出得起这个钱。 “李公子,咱们又见面了。胡老板,你也在啊!” “竇公子,你挡住我们的去路,不会是想劫船吧?” “瞧您说的,我竇钧是什么人,怎会如此行事?胡老板,我们竇家这次是真心实意 要买铜料,看在之前的情分上,还是当时聊的价格,財帛就在我站的这条船里。” “我再给你加一成的价钱。如何?” “如何个屁!弟兄们,动手!” 黄巢军官兵有备而来,个个张弓搭箭,一轮箭雨下去,对面就折了十好几个。 竇钧躲闪不及,胳膊上也中了一箭。 “弓箭手压制,小船贴上去,大船给我撞!” 掌舵的燕宏信下达了命令,船舱里负责划船的士卒得了令,立即拼命猛划。 眼见大船撞来,对面大船上站立的竇钧,根本没想到李祐他们一开始就要搏命,会直接给懟將上来。 “哐!” 大船之间的碰撞相当猛烈,李祐已经拼命抓住船檐,但还是被衝击力给带倒,好在只是摔了一跤,没有掉到水里去。 第075章 吃鱼还是餵鱼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75章 吃鱼还是餵鱼 十只小舟衝杀出去,里面埋伏的都是死士,他们利用挠鉤奔上敌船,开始廝杀。 竇钧请来的恶霸们根本不是对手,倒是竇家的十多个家丁,確有几分本事。 及至太阳落山之际,竇钧船上的所有人员,才被料理停当。 从船舱里搜出不少上好的丝绸財帛,可见竇钧其实还是想交易的。 但李祐却不想。 晚上,李祐正在吃鲜鱼汤里面的鱼肉时,那竇钧被齐斌绑著手,押了进来。 李祐瞧了瞧竇钧的胳膊。 那箭簇应当被取了出来,至於有没有损伤到神经啥的,就不好说了。 古人的命其实很脆,小伤小病就死人的,大有人在。 李祐放下碗筷,准备审一审竇钧。 说话的时候就不要再吃鱼肉了,这样鱼刺很容易卡住喉咙。 “竇钧,本王已经给你让了两千斤的铜,还不知足?” “你……你是个王爷?” “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告诉你也无妨,我是齐王李祐。” “齐王李祐……齐王李祐……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对了,山东叛乱的反贼,齐王李祐!” 李祐有些惊奇:“你竟然知道我?” “不……齐王李祐已经死了,你不是齐王!你到底是谁?!” 李祐饶有兴味地盯住竇钧,维持了一会儿,给这廝看得有些发毛。 “……大哥,无论您是不是齐王……我就姑且当您是了……我们竇家这次確实是性急了,惹恼了大王,我愿意拿出我的全部身家,还望您能高抬贵手。” “你的全部身家,有多少?” “三万贯!” “嗯,三万贯不少了,是你自己的钱,还是你家里的钱?” “……是我自己的钱。我们竇家的钱,又何止百万贯,大王,只要您能放了我……” 李祐打断这廝的求饶,道:“你们竇家这么有钱,应该也是扬州的豪强吧?” “……也算不上豪强,顶多能在官府那边说上话……” “我要是把你放了,你家中长辈气不过,请官府中人跑来收拾本王,又该当如何?难道要本王將整个竇家都灭了不成?” 听到这杀气腾腾的一段话,竇钧遍体生寒。 难道说,眼前的这位青年,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恐怖反贼,齐王李祐? 李祐道:“齐斌,给他解开,反正又跑不掉。” 齐斌点点头,將竇钧身上的绳子解开。 “胡老板,你原叫齐斌?” “是啊,齐斌是我的本名。竇均,入了咱们黄巢军,以后便可以兄弟相称。” 黄巢军? 听到这个类似“绿林军”的名號,再联想到那位上首青年自称是“齐王李佑”,竇钧已然明白,自己这是落入贼窝子里了。 当然,灾祸也不是平白无故降临下来的。 若他竇钧不去搞强买强卖的把戏,齐王根本不会与之发生衝突。 “齐斌,他们船上总共是多少人?” “回主公,活下来的,总共是两百三十七个人。” “嗯,这两百多人,本王就带上山去。他们带的財货,你全部拿走,投入宣州的矿上,给咱们的矿井多雇点儿人。” “诺!” 办完了江里的事,李祐和齐斌便要分別,后者还要去管著宣州的铜矿。 “竇钧,你知道了本王的名號,又知道了胡老板的真名,这宣州和扬州,你便再也回不去了。我黄巢军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到地方以后,你自会明白。” 竇钧闻言,想说点儿什么,但最后又咽了下去。 李祐又问:“竇钧,你可曾婚配?如有妻子儿女,我黄巢军可下山为你取来,免得你在山上空虚寂寞,本王还要费心与你找个老婆。” “啊?没有没有……我……没有!” 李祐怀疑地看看他:“不对,你看著也老大不小了,而且家里这么有钱,怎么会不娶媳妇?哦,本王明白了,定是嫌我黄巢军条件不好,你的妻儿难免受苦受累,对吧?” 竇钧咽了一口唾沫:“大……大王,我竇某手无缚鸡之力,胸无点墨之才,便是上了山,也是个无用之人。我愿意出五万贯,不,六万贯,烦请大王能够高抬贵手,放我走吧。” 李祐笑了笑:“这世上没有无用之人。竇钧,你家里有钱,年幼时肯定读过私塾,总不至於连字儿都不认识吧?” “读书认字之事倒也有,但……” “能认字儿就不错了,我山寨中能识字的士卒,还不到一成。” “你上了山寨,高低也得是个先生。” “可是,我……” “说到底,你还是不愿上山,是也不是?” “我……家里就我一根独苗,实在是割捨不下父母妻儿……” 李祐面色一变:“竇均,你这廝忒不实诚,据本王麾下的死士来报,扬州竇家家主唤作竇融,也就是你爹,共娶了一妻十六妾,生了二十个子女,你排行第八,是也不是?” 竇钧面色亦是一变,这班贼人真是地里鬼,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齐斌,既然此人不愿上山,那便丟到江里餵鱼。” “诺!” 齐斌將人押了出去。 李祐总算能安心吃鱼了。 细细吃完了鱼,喝完了鱼汤,打个饱嗝儿,便吹了灯,在船舱中合衣睡了。 …… 第二天,惊魂未定的竇钧,主动找到李祐,要求上山。 昨天夜里,齐斌將此人丟到江水之中,泡了整整两个时辰。 在冰冷的江水中,竇钧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惧。 以前都是他欺负別人,现在轮到別人欺负他了。 竇钧明白,如果自己再在“齐王”面前表露出抗拒之意,接下来就不是在水里泡著,而是真正餵鱼的环节。 到时候是囫圇个儿的喂,还是被拆成零件的喂,就不好说了。 而且,竇钧现在倾向於认为,眼前这伙人的首领,可能就是两年前搅得山东不得安寧的齐王李祐。 奇怪,齐王李祐不是已经死了吗? “大王,我……我愿意上山。” “真的?” “千真万確!” “好吧,以后要称呼我为主公,齐斌他们都是这样称呼的。” “是,主公!” “竇钧,你如此著急的买铜,是要贿赂什么官儿?” “是绵州新上任的刺史宋大人,我家最主要的生意是丝绸,在绵州有很多桑田和织工。” 第076章 百姓与君王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76章 百姓与君王 “那你怎么没去做丝绸生意,反而在宣州做铜?” “您也知道,我排行老八,家里的好生意还轮不上我。” “竇钧,你也是个能人啊,即便是不好的生意,也能做到六万贯。” “这个……一半是家里给的本金……” 六万贯听著不多,换算成现代的价格,大约是4-6个亿。 竇钧说他家里的钱不止百万贯,也就是至少70个亿。 “你在宣州和扬州捣鼓铜器,得利几何?” “大约能做到一倍,主要是铜料难得,每年就那些量,根本就做不大。” 李祐心想,这倒是与舅舅阴宏智说的很接近。 现在又有黄巢军介入到铜器產业的源头上来,他们这个铜器生產的生意,以后估计得黄,变得越来越不好做。 “大王,不,主公,您真是齐王李祐?” “当然,如假包换。” “可……您不是……不是……” “告诉你倒也无妨,本王用了替身,假死脱困,这才活到现在。” 竇钧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將信將疑。 眼前这人的描述,颇有些离奇。 李祐问道:“本王造反是从齐州起事,你家在扬州,怎会知道本王身死的消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主公有所不知,扬州与齐州之间有运河相连,山东的事情,我们时常听闻。” “据你所知,那齐州的百姓,现在过得如何?” “齐州百姓將当地豪强全都杀了,均分田地,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强出不少。不光是齐州,像琅琊、高平、滎阳等地,也是因为您的杀……您的义举,很多人都分得了田地。我听说,有些村子还立了您的生祠,百姓时常祭拜。” 听闻此言,李祐的心情,突然变得很是不错。 当年起兵之际,李祐搅乱了山东,自己心里觉得挺对不住山东百姓的。 没想到,那里的百姓还能记得自己。 竇钧见齐王听了高兴,便捡著类似的话头,继续道:“主公,还有个成武县,有五六百个农户,因官府逼税太急,直接打死了五个收税的田吏,之后便跑到山林之中,扯出您的旗號为匪,官府几次进剿,都没能清理乾净。” 李祐更为高兴:“好好好,不错,成武县是吧,本王可得好好奖励他们。竇钧,这个成武县在哪里,归哪个州管?” “此县归曹州管。” 李祐掏出一张自制地图,找到曹州的地方所在。 隨后取出纸笔,將此事在宣纸上记录下来。 “除了成武县,还有哪几个县的百姓有暴动?” “呃……其他倒是没听过,哦对了,我还听说,在徐州有一名狂士,听闻您在齐地的造反口號,便写了篇抨击指责世家的文章,说世家把持官府,侵占田亩,不纳赋税,是国家的蛀虫。文章流传甚广,常被那些寒门士子提及。” “哦?竟还有这样的人?此人叫什么名字?” “此人名为晁阳,因为这篇文章,他被徐州州学的博士驱逐,自此不知去向。” 李祐將这个唤作晁阳的傢伙,记录在案。 没想到自己当初拍屁股走人之后,山东之地,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若是给自己更多的时间,只怕山东之地百姓对抗世家的呼声,会更高。 “吴鸿,你派出几个死士出去,到徐州寻访晁先生的踪跡,如果碰上了,一定要想方设法,將此人赚上山寨。” “诺!” 船队驶过江夏,进入汉江,再入府河,渐往隨州而去。 …… 在李祐回程途中,长安城內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是贞观十九年的正月二十四,年节之后的第九天。 阔別长安17年的玄奘法师,终於东归。 当年决心只身求法的那一刻,年轻的玄奘法师觉得,自己不一定能活著回来。 他做好了客死在异国他乡,尸骸亦不得归国的心理准备。 现在,整整17年过去了。 当43岁的玄奘,看到城外迎接自己的诸多高僧、官员、百姓时,他的心中,不禁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个没有通关文牒,而不得不混入流民队伍里出关的年轻僧人,或者说逃犯。 迎接玄奘的礼仪是盛大的。 大唐宰相房玄龄、右武侯大將军侯莫陈实、雍州司马李叔宥、长安县令李乾枯等官员,亲至长安西郊的漕渠迎候这位高僧。 长安的百姓也听说了玄奘法师的事跡,纷纷涌出城外。 道俗奔迎,倾都罢市,结果导致道路阻塞,无法通行。 房玄龄看著黑压压的人群,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 他走上前去,亲切问候圣僧后,又对长安县令李乾枯口授机宜。 李乾枯会意,当即跑到拥堵在一起的百姓旁边,高声喊道:“圣僧远来,身体睏乏,要先在城外歇息一晚!圣僧带来的佛经和舍利子,三日后在朱雀大街展露真容,大傢伙儿先回去,三天后再出来看!” 百姓听到这话,明白今天是看不到圣僧和他带来的宝贝了,便纷纷散去。 道路清开后,房玄龄道:“圣僧,咱们现在可以进城了。请圣僧暂居弘福寺,过几日会有皇帝召见。” 玄奘法师口讼佛號:“闔城百姓出城相迎,贫僧惶恐愧疚之至。便如之前李大人与百姓所言,贫僧先在城外住一日,明日再行入城。” 房玄龄愣了愣,隨后笑道:“如此甚好,叔宥、乾枯,你跟莫將军一道,一定要看护好圣僧,明白吗?” “请丞相放心。” …… 李乾枯出面,包下一处城外的客栈,將玄奘法师迎入其中住下。 夜幕降临后,玄奘摊开纸张,在油灯下,將今日的见闻记录下来。 作为一名博闻强识的学者,隨时记录是很好的习惯。 记录完毕,玄奘又开始准备与大唐皇帝的会面。 大唐皇帝李世民,在玄奘的最初印象中,是一位严厉且残忍的君主。 在他准备离开长安的那几年,街头巷尾一直都在流传玄武门之变的恐怖故事。 但在回程途中,无论是西域的百姓,还是关中的百姓,生活尚显安定,大家都对皇帝的恩德与施政讚赏有加,有时还会听到皇帝亲尝蝗虫为受灾百姓祈福的故事,这显然在无形中改变了玄奘法师对大唐皇帝的初印象。 在西行途中,玄奘法师见到过很多皇帝和君王,他与其中有些人进行了比较深入的交流和佛学探討,包括高昌国王、西突厥叶护可汗、天竺摩揭陀国的戒日王等等。 所以,如何与这些手握权势的君王进行交流,玄奘积累了很多宝贵的经验。 在玄奘法师看来,这些高高在上、被人称颂的君主,他们的內心也有很多痛苦,其中有些痛苦他们难以启齿,不好跟身边人讲,但被他们看做智者的玄奘便不同了,可以放心大胆地说。正因为此,有些国王和贵族將玄奘当成了很好的朋友,向其赠送財帛奴僕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077章 大唐西域记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77章 大唐西域记 在进入大唐国境之前,玄奘写了一封言辞恳切、充满悔意的告罪书,托边关的將军们,把这封书信送到长安,一则向皇帝李世民告罪,二则也是表达自己回归家乡的强烈愿望。 玄奘法师的家乡,便在河南洛阳附近的偃师,此地距离嵩山少林寺非常近。 玄奘幼年的大部分时光,即在洛阳城中的净土寺中度过。 虽然玄奘法师是一名僧人,但也有著叶落归根的朴素愿望。 而且,他现在要抓紧时间,將诸多梵语经文翻译出来,供中原僧侣学习討论,以弘扬佛法,正本清源。 正是因为国內的佛法混乱衝突,自相矛盾,这才令玄奘產生了外出求经的想法。 翻译佛经的地点,最好是在洛阳的净土寺,或者嵩山少林寺,在这两个地方,玄奘还能与自己的亲人朋友团聚,只是不知道当年的故人是否还在。 当然,玄奘法师想做的一切,都要建立在大唐皇帝的谅解之上。 从某种意义上讲,玄奘在逃出国境之后,就成为了一名朝廷钦犯。 好在,大唐皇帝李世民表现得非常爽快,他命令边关,当即打开城门,將玄奘放了进来。並且极尽礼遇之能事,盛情邀请法师来到长安。 皇帝要亲自接见这位创造了人间奇蹟的高僧。 就玄奘法师个人而言,他不喜欢这种隆重的礼仪。 但根据以往跟诸多君主打交道的经验,这种礼仪是必须的。 无论是君主自己,还是国家各个阶层的百姓,大家都喜欢这种宏大而华美的仪式。 玄奘明白,自己成名之后,有些事情不能隨心所欲,必须要按照官府和百姓的“理想”来做。 唯其如此,大唐官方才会准许自己待在某个地方,老老实实地翻译佛经。 在大唐,官府和皇帝的力量,才是最强大的。 不像天竺诸国,宗教不仅吸引著底层的注意力,高层势力也非常重视它。 但天竺之地,並非只有佛教一门。 其教派之繁复多变,人民思想之驳杂混乱,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玄奘法师,亦为之而嘆为观止。 玄奘將皇帝可能问到的问题仔细想过,在纸上做好標记。 隨后唤过一位名叫圆测的年轻僧人。 圆测和尚,本是新罗国国王的王孙。 但他不喜欢奢华的生活,而是一心向佛,遂拜玄奘为师,一直跟隨玄奘左右。 他取出玄奘法师翻译的一卷佛经,师徒合力开始翻译,直至深夜方散。 …… 三日后,便如长安县令李乾枯所言,朱雀大街上展出了玄奘求取的天竺真经,共有六百五十七部,还有非常多的佛骨舍利。 长安街头万人空巷,百姓全都聚集在朱雀大街,一睹佛经与舍利的真容。 当然,这其中大部分都是来凑热闹的,只有少数是佛学爱好者与僧侣。 不管是否念过佛,长安百姓俱都为玄奘法师艰苦求法的事跡所感动,他也在极短的时间內,成为大唐最负盛名的文化界名人之一。 就在百姓参观佛经的同时,大唐皇帝李世民,与太子李泰一道,在宫中接见玄奘法师。 会面的气氛,是非常和谐的。 不过,李世民不懂佛法,问的关於佛学的问题都很浅显。 玄奘耐心地为皇帝作了解答。 倒是太子李泰所学广博,问的佛学问题比较深刻,令玄奘法师刮目相看。 临结束时,皇帝突然问了一个比较奇怪的问题。 “法师可愿入朝为官?” 玄奘愣了愣,有些没搞懂李世民的意思。 “敢问陛下,想要贫僧做什么官职?” “法师意志坚毅,博闻强识,胸中才学胜过朝中大部分的官员,可以先在中书省任职。” 玄奘法师微微一笑:“陛下,贫僧所学皆为佛法,民生百计全无涉猎,若涉足朝堂,岂不是貽笑大方?贫僧带回的佛本真经,大多为梵文写就,若不能將该文字译为汉语,则贫僧此次西行,便会失去意义。” “恳请陛下准许贫僧,將佛本真经带回嵩山少林寺,会同洛阳诸地的高僧共同翻译。贫僧粗通梵文,也可將这种文字传授给诸多长老,让译经工作持续下去。” 玄奘所说的“粗通梵文”,其实是很谦虚的表述。 实际上,在当时的大唐,玄奘的梵语水平,已经是天花板级別的存在。 六百五十七部的佛经,当真是汗牛充栋。 玄奘曾经粗算过,若以自己和几位亲传弟子每日的翻译量来算,即便他能活到七十岁,也只能翻译其中大约十分之一的经书。 所以玄奘法师不仅需要大量的佛学同僚襄助,还需要为这些同僚们开设梵语补习班。 以玄奘法师此时的水平,外加他带回来的弥足珍贵的佛本真经,全国各地的高僧都会趋之若鶩,赶来学习和观摩。 当然,似圆觉和尚那样的败类除外。 李世民的目光微微一动:“法师所言甚当。不过,朕倒是希望,法师能留在长安的弘福寺。朕会发文给洛阳的少林寺,让那里的高僧搬到弘福寺来,襄助法师译经。” 皇帝的语气,变得强硬了一些。 根据以往的经验,玄奘敏锐地觉察到,出於某种目的,皇帝可能不太愿意將自己放出长安。 “贫僧听说,弘福寺的虚真长老精研佛法,也是一位梵文大师。能在弘福寺译经,是贫僧的荣幸。” 见法师接受了自己的提议,李世民非常满意。 他决定再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朕听太子说,法师曾经游歷西域百余国,並受到天竺戒日王的盛情款待,想必对我大唐以西地域的风土人情,地理风貌,多有了解。” “贫僧略知一二。” “朕希望法师在翻译经书之余,將您所见西域诸国的地理人文知识记录下来,汇编一册,供我大唐君臣阅读瀏览。” 玄奘愣了愣,隨后道:“此事却也不难,但需要增派人手来襄助贫僧。” “无妨,长安与洛阳两地的高僧,你尽可调用。其他地区的贤达,亦是如此。” “如此甚好,贫僧谢陛下恩典。” 就这样,玄奘正式开启了在弘福寺翻译和写书的生涯。 他决定,將写给唐太宗李世民的这本书,命名为----《大唐西域记》。 第078章 大唐裴如海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78章 大唐裴如海 玄奘法师动用唐太宗所赋予的特权,徵召了很多具有才华的僧人,来帮助自己进行工作。 这其中,来自长安会昌寺的的辩机和尚,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辩机对玄奘法师在西域诸国的见闻很感兴趣,所以玄奘法师將《大唐西域记》的编纂工作交给了他。一般是玄奘法师口述,辩机和尚负责记录和整理,最后將书稿拿给玄奘,进行最后的修改审核。 在写这本书的时候,玄奘法师还会想起,在天竺见到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场景。 在抵达天竺之前,玄奘一直认为,天竺是世界佛学中心,那里肯定是一片佛国净土,百姓一心向善,安居乐业,上层亦是品行高尚之辈。 但真实接触到的场景,与玄奘法师的设想相去甚远。 他在达舍卫城、蓝毗尼、拘尸那揭罗、甚至是佛陀故乡迦毗罗卫游歷时,都见到了佛像残破、寺庙荒芜、僧侣改变信仰的淒凉景象。 天竺诸国的社会矛盾,也是异常尖锐。 占据人口数量最多的贱民阶层,受到整个社会的压迫和歧视。 而婆罗门阶层掌握著最好的资源,他们內部通婚,把持著社会的方方面面。 实际上,佛学之所以在天竺產生,与当地底层百姓生活极度困苦,需要心灵寄託的现实状况,存有极大关联。 在佛教的最高学府那烂陀寺,玄奘在学习高深佛学的同时,也敏锐地看出,天竺佛学的没落,似乎已经是不可避免的危局。 对於这一点,视佛学研究为终身追求的玄奘法师,其实是非常痛心的。 有一次,玄奘在游歷途中,曾经见到过一尊被推倒的观世音像,泥土已没至胸口。 当地人相信,若观世音像完全埋入土中,则预示著佛教的彻底消亡。 玄奘见此情景,悲从中来,当即哭倒在地。 这一切,与天竺佛学变得越来越“难”,越来越精英化,有很大的关係。 试想,当佛学变成曲高和寡、只有婆罗门才能学懂的高深学问时,它必然失去基本盘,也就是那些终日蝇营狗苟、生活在痛苦之中的吠舍、首陀罗、达利特。 玄奘法师非常庆幸,他赶在佛学彻底破败之前,拿到了最后的一批真经。 如果他晚出生一百年,佛学在天竺近乎绝跡,很多东西都会消失在歷史的尘埃之中。 很多经典著作,就再也无可挽回,甚至无人知晓。 当然,玄奘法师並不知道,帮助他进行书籍写作的辩机和尚,看似是个专心钻研佛学的大好青年,暗地里却是个裴如海那样的银僧。 此人趁著在弘福寺的机会,与一眾高官显贵的妻女打得火热。 这其中,就包括唐太宗的好大女,房玄龄的儿媳妇,高阳公主。 …… 在水上飘荡了几个月的李祐,回到桐柏山寨时,颇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人类,毕竟是一种陆地生物。 山寨的人口数量持续上升,大家都很忙碌。 前期已经有铜锭送达山寨,阴宏智花费极高的代价,从洛阳请来高手匠人,精心雕刻出开元通宝的“母钱”,並从鄂州购得大量的铅。 经过几轮试验,终於成功实现“母钱翻砂法”,铸造出与朝廷所制铜钱一般无二的钱幣。 后世《天工开物》对母钱翻砂法的记载为:凡铸钱模以木四条为空匡,填实匡中,以母钱百文布置其上,合盖之,隨手覆转,冷定解绳开匡,则磊落百文,如花果附枝。 与铜元素相比,铅元素在国內的储量非常丰富,所以比较容易获得。 初唐时期,钱幣的铜铅比为八比二,至晚唐时滑落到六比四。 摸索出了方法,再加上李祐此行带回的一万七千斤铜锭,便能开始大规模铸钱。 而饶州、宣州的弟兄们,此时正在辛苦开採铜矿。 之后源源不断的铜锭送上山寨,会使铸钱的情景一直持续。 初次上山,见到此番疯狂铸钱情景的扬州商人竇钧,直接呆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终日与铜锭铜器为伍的他,从来没有想过,铜锭可以直接化为铜钱。 铜锭可以直接化为铜钱。 铜锭可以直接化为铜钱! 竇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活动开来,这是他在进行计算时的习惯性动作。 由於对各地铜锭与铜器价格了如指掌,竇钧很快就算出了结果。 简单来说,直接用铜锭铸钱,可得利四到五倍;若用铜锭铸器,仅可得利两倍。 竇钧终於明白,为何齐王李祐要在宣州收购大量的铜锭。 与这样的人爭夺铜锭,自己真是昏了头。 如果自己的家族也能参与到这场生意中来,那岂不是…… 竇钧来到齐王身边,此时的李祐,正在专心观看匠人拿给他的母钱。 “主公,这铜钱铸造之事,我竇家能否入股?” 李祐撇了竇钧一眼。 “入股?你家要如何入股?你爹会同意吗?” “此等重利,我爹一定会鬆口的。” “你能做得了你爹的主?” “这……” “假如你家参与进来,最后赚足了钱,其他商贾会不会眼红?这桐柏山中有人私铸铜钱的消息会不会传出去?难道你想让官兵进山围剿我黄巢军吗?” “呃……” 竇钧闻言訕訕,再也不敢说入股的事儿。 旁边看热闹的阴宏智警告道:“竇钧,你既然入了黄巢军,就要老实点儿,不要老想著你们竇家,懂吗?” 对於阴宏智的“提点”,竇钧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位是前朝阴家的后人,他老爹刨过皇帝的祖坟。 李祐將手中的母钱递给铸造的匠人,隨后道:“舅舅,咱们铸钱的事儿,即便在山寨里面,也要隱秘为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阴宏智点点头:“我省得,回头便將这批工匠搬到僻静处。” “嗯,还有银锭之事,工匠们会不会铸造外国银幣?” “白银质软,只需要有压铸工艺即可成型,比铜钱铸造容易许多。” “好,那宣州狮子山的银矿出银后,银幣也要做起来。” 竇钧好奇问道:“外国银幣?主公,你们铸造外国银幣做什么?” “外国银幣,自然是用来採买外国的紧俏货物。洛阳与长安的胡商甚多,他们手中的胡椒、安息茴香、鬱金根、樟脑、麝香、宝石、金银器皿、奇珍异兽、萨珊玻璃,还有貌美的胡姬、健壮的崑崙奴,哪一样不是好东西?” 第079章 你的钱不是你的钱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79章 你的钱不是你的钱 丝绸之路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东西方最优质的商品,得以互通有无。 而李祐和阴宏智所要铸造的银幣,正是国际流通最广泛的萨珊波斯银幣。 用这种银幣,来买胡商手里的东西,他们是很乐意接受的。 竇钧突然觉得,要是自己能早点儿碰上这俩人,说不定能跟著赚很多钱。 身为商贾子弟,他这辈子的最大愿望,就是拥有数不尽的財富。 竇钧咬咬牙:“主公,竇家的主我做不了,但我自己的钱还是能做主的。我在扬州城里有几处私宅,那里埋著的钱,加起来有九万贯。我愿以此为股本,加入主公的生意,如何?” 李祐奇道:“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自己有六万贯吗?怎么现在又变成九万贯了?” 竇钧苦笑道:“那六万贯是我投在生意上的活钱,而这九万贯才是我的私房钱。” 李祐上下打量打量竇钧,总感觉这廝可能还在別的什么地方藏著很多钱。 “你真愿意拿出来?” “千真万確!” “竇钧,你要想好,我黄巢军所赚钱財,是要用来造反的,你的钱拿给我们,即便最后也能赚到钱,但那些钱,並不是你的钱,而是要再投入到黄巢军中去。” 竇钧闻言,原本兴奋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私房钱私房钱,私房钱之所以好,关键就在这个“私”字。 旁边的阴宏智听闻李祐所言,不禁有些懊恼。 整整九万贯的现钱! 为何不假意答应此人,等將钱拿到手中,之后的事情,可就由不得他了。 竇钧想了想,突然道:“主公,我竇钧入股赚的钱,现在自然不属於我,以后呢?如果主公最后能得偿所愿,造反成功,那我岂不是也跟著赚翻了?” 李祐微微一笑:“你这廝却也聪慧,只要你不做见利忘义之事,死心塌地跟著我们黄巢军混,自然会有源源不断的財运等著你,懂吗?” “我懂,我懂!” 听明白李祐话里的隱晦意思,竇钧的脸色由阴转晴,再度喜笑顏开。 他这人还是挺乐观的。 李祐的意思是:你现在损失的钱,往后会赔给你的。 “竇钧,你在扬州城里的九万贯,却也不急著拿出来……舅舅,咱们的惠民银行,现在筹备得如何了?” 阴宏智皱皱眉头:”碰上了一些问题,主要是……” 李祐摆摆手:“银行的事,咱们明天晚上详聊,今天我还要安排別的事情。三娃,你去把山寨的头领都叫过来。” “诺!” 头领们围坐在李祐身旁。 隨著山寨人数的持续增加,李祐提拔上来的人才也日渐增多。 所谓千人千面,由於每个人的稟赋不同,真正具备管理才能的人,其实是少数。 当然了,这种人也更容易脱颖而出,被上峰看见,从而提拔重用。 在一个正常且积极向上的集体中,这是经常出现的现象。 但,如果是积极向下的集体,上峰更愿意使用自己的亲信,而不是那些真正有才能的人。 “第一桩事,是往饶州、宣州调配人手。宣州需要调五百人,饶州更多,需要一千人。其中饶州山区,要作为我黄巢军新的根据地来经营,明白吗?” “明白!” “第二桩事,我黄巢军民,已经在桐柏山区劳作两年有余,开垦的梯田已有七千余亩。根据诸位的探查,桐柏山区能够开发的地块,基本已被全部开发出来。接下来,本王要派出三千人,前往南边的大洪山区,开拓新的根据地。” 李祐当初选择隨州,正是因为此处被两座山脉夹持,北为桐柏山,南为大洪山。 现在桐柏山已经被开发的差不多了,大洪山也要跟上。 而两座山脉之间的隨州城,本著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暂且不去动它。 “覃云,这开闢大洪山区的重任,便交给你来统领。” “诺!” “第三桩事,此番下山,本王见识到了舟轻船便之利,咱们在饶州和宣州產出货物,也要经由水陆运输进来。既如此,本王决议,选派精干人员下山,在附近寻访便於造船的地方,开设船厂,营造大小舟船。这件事,梁猛彪你来办。” “诺!” “第四桩事,便在我们山寨之中进行,这件事相对容易一些。须抽调人员,在山寨之中营造一座大茅草屋,当做私塾学堂之用。从今往后,不仅营中的幼儿需要学习文字,各级军官士卒也要轮流在私塾中学习,本王还会亲自给你们传授一些知识,明白吗?” “明白!” 由於李祐的坚持,阿拉伯数字和九九乘法口诀,已经在营地中流传开来。 但黄巢军整体的识字率並不高,还不到一成。 很多新加入的奴婢,甚至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这种情况必须得到改变,要知道,用知识文化武装过的军队,与那大字不识几个的军队相比,无论是凝聚力还是战斗力,前者都胜过后者。 別的不说,假设上级军官用文字传递军令,这道令传导到下级军官,结果这廝哈哈一笑,老子不识字!军令执行不了!別说是打仗了,就是撤退都费劲。 李祐建设这个学堂,不仅要教他们这些人认字,还要传给他们一些別的东西。 这些东西,李祐已经想了许久,但由於各种各样的事务缠身,一直没来得及做。 现在山寨人数眾多,很多奴婢也在源源不断涌入进来。 有了铸造铜钱和银幣的妙法,资金问题也得到极大改善,整个生產过程已经盘活,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李祐自己手把手地去做,所以就预留出更多的精力,来做新的尝试。 “第五桩事,粗盐改良。这件事我跟宏信单独商量,你们得了其他令的就赶紧去准备人手,碰到问题再来找我。” “诺!” 所谓单独商量,其实就是李祐、燕宏信、阴宏智三人。 李祐把竇钧也叫了过来。 此人商贾出身,既然上了山,那就要给他点儿事情来做。 第080章 芝麻油、白盐、竹笋炒肉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80章 芝麻油、白盐、竹笋炒肉 “粗盐改良,就是去除粗盐的杂质,使其变成白盐。” “没有经过处理的盐,里面含有很多的毒素,吃进去对人的身体是有损伤的。” “这件事,本王一直没来得及做,现在给大傢伙儿演示一下,之后便可以组织人员来专门来做。所得白盐的定价……前期完全可以要到500文!” “500文?” “这么多?” “因为我们做出来的是全新的產品。这东西还不像木炭,咱们的木炭质量与那光州的周生奕並没有本质差距,而白盐与粗盐……绝对有著云泥之別。” 见齐王说的神乎其神,燕阴竇三人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 李祐吩咐王三娃,將所需要的东西都拿了过来。 主料自然是粗盐,另有两端被处理过的空竹筒、几十块木炭、三口铁锅、捣药用的药碾子、烧火剩下的草木灰烬、细麻布等。 在李祐的指挥下,王三娃先用细麻布將草木灰烬筛了几遍,將里面残留的木炭颗粒筛出,丟到一边,即得到细灰。 李祐则用药碾子,將砸碎的粗盐颗粒研磨一番,使其变成粉末状的粗盐。 隨后又將木炭敲碎,装入空竹筒中,底下裹上一层细麻布。 接著將粉状的粗盐放到锅里面,加水搅拌,使其溶解,便得到浑浊的滷水。 再將滷水用装了木炭的竹筒过滤数次,所得滷水明显变得清澈不少。 在另一口锅里继续加水,將之前晒好的草木灰倒了进去。 搅拌一番后,使其静置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便得到了充分溶解的草木灰溶液。 將草木灰溶液再用细麻布过滤一遍,去除浮沫与杂质。 再將前一日所得滷水,与草木灰溶液混合在一起,片刻之后,液体里面出现了白色的沉淀,此即为滷水中呈现溶解状態的杂质。 將这些白色杂质再次去除,便得到纯净的滷水。 李祐让王三娃將这种滷水倒入锅中,一边添火一边搅拌。 该过程很是辛苦,需要李祐、王三娃、燕宏信、竇钧四个人轮流上阵。 隨著滷水一点点地蒸发,约莫两个时辰之后,锅里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体。 “主公,这就是白盐?” “不错,此物即为白盐!” 又搅拌了半个时辰,水分完全蒸发,粉末状的纯白色盐出现了。 竇钧上前,用手指捏了一点,放入口中尝了尝,顿时眼前一亮。 “老天爷,一丁点儿的涩味都没有!” “真的?我也尝尝!” 阴宏智、燕宏信、王三娃都尝了尝,当即被这种全新而纯净的味道所折服。 李祐自己试过之后,却觉得不如后世的盐,还是略有些发苦。 受限於技术和设备,这已经是李祐能做到的极限了。 不过,单论这纯白的卖相,大幅提升的口感,足以完爆大唐国境里面所有的盐。 “主公,五百文还是少了,我觉得卖一千文一斤都有人买。” “你这廝,真是个奸商。” “祐儿,竇钧没有说错,这种白盐,简直比那宫廷里的贡品青盐都要好。” 几人对李祐的手艺大加讚赏,殊不知这种方法,在汉代就已经出现。 但眼下的唐朝,只在沿海地区有晒盐產业的部分地区,才会使用该方法,並未大规模普及开来,所以绝大多数百姓吃的都是粗盐。 “我们刚开始做,受限於人力,產量肯定低,定价可以高;到后面產量上去了,再將价格进行调整。这东西最后还是要走量的。” “还有,从今往后,咱们黄巢军的食盐,必须要经过前期的提纯才能吃,明白吗?” “明白!” 李祐將第一次提炼出来的白盐,分给了在场的四位,自己也留了一部分。 而煮盐卖盐的活儿,李祐交给了竇钧来办。 此人既然上得山寨,便要为山寨服务。 黄巢军內部,不养閒人。 李祐此举,也是对竇钧进行考察,看此人是否值得信任。 而有了白盐,李祐终於能吃上拥有充足味道的水煮肉食。 日子总算是好过一点儿了。 李祐还利用襄州榨油铺里送上来的芝麻油,与白盐一道,做出非常简单的竹笋炒肉。 大唐的第一道竹笋炒肉。 这道简单的竹笋炒肉,所散发出来的香味,令旁边帮厨的王三娃垂涎欲滴。 齐王和他的警卫员,就著这盘菜,每人多吃了三碗儿饭。 …… 李祐接连安排了四五件大事,整个山寨变得比之前更为忙碌。 这几件事情之中,位於营地中央的“私塾学堂”,是最先搭建起来的。 就是一间比较大的茅草屋,比士卒们居住的茅草屋高出一倍左右,面积大了七八倍,可以容纳200人同时接受教育。 教育这件事,潜移默化,承上启下,非常重要,又常常容易被忽视。 李祐觉得,自己之前在这件事上做得很不够,是时候补齐这一短板了。 他命令士卒,雕刻出一方匾额,上书“大学”二字,悬掛在私塾学堂的门额上。 这间“大学”的第一堂课,老师和学生,俱都是少年郎。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是李祐的表弟,如今已经熟练掌握九九乘法表的阴少玦。 坐在下首的学生,是一群特殊的“士卒”,他们跟阴少玦一般大,之前的身份是奴婢,被黄巢军买来之后,获得了自由身。 阴少玦第一次站上讲台,心里还是挺紧张的,但过了一会儿就適应了。 他所教授的课程非常简单,就是最基础的汉字,如:水、石、木、兵、上、下,等等。 在课程的最后,阴少玦稍微提升了一点难度。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龙”字,展示给学生们看。 “这个字,念------龙。” “跟我念,龙。” “龙!” “这个字不好写,也不好认,但我们可以用另一个字来替代它。” 阴少玦又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龙”字,展示给学生们看。 “这个字,也念龙,是不是比之前那个简单的多?” “没错,这个字確实简单。” “我看一眼就会写了!” “我也会!” 感受到学生们对自己教学的回应,阴少玦不禁面带微笑。 “好了,今天就教到这里,下课!” 学生们纷纷起身,向他们的老师行礼,阴少玦也向他们行礼致意。 放学后,阴少玦跑到在学堂外偷看的李祐,兴冲冲问道:“表哥,我教的怎么样?” 第081章 杨戩和猴子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81章 杨戩和猴子 李祐笑道:“你教的很好,简直是个天生的教书先生。” 听到李祐的夸讚,阴少玦非常高兴。 ”走吧,吃饭去,我今天试验了油炸丸子,味道相当不错。” “表哥,你昨天跟我讲的故事还没讲完呢,那杨戩跟孙猴子打架,最后到底谁贏了?” “啊,最后是杨戩贏了。” “怎么回事?那杨戩会的七十二变,孙猴子不是也会吗?” “主要是因为天庭的神仙们耍赖皮,拉偏架。” “尤其是那个又老又坏的太上老君,见两人斗得难解难分,便暗暗掏出他的法宝金刚鐲……” …… 阴少玦最后教的那个“龙”字,是得了李祐的授意。 大唐使用的文字,繁体与简体並行,而学习那些字形复杂的繁体字,效率很低。 李祐需要儘快提升黄巢军的识字率,所以那些复杂的繁体字就没必要学了。 今后黄巢军的军令、材料、文件,也要使用简体文字来书写。 文字只是知识的载体。 像阴少玦这样熟读四书五经的少年,就已经可以给別人教授文字了。 所以技术含量相对比较低。 而李祐建立这所“大学”,除了传授最基础的文字以外,还要给黄巢军士卒,尤其是黄巢军的骨干们,教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比如说,我们脚下的世界是怎样的,我们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地造反,等等。 经过精心准备,李祐也开始了他作为老师的第一堂课。 齐王想了好几天,第一堂课要讲什么。 最终將题目定为:人类起源。 这堂课的学生,既包括阴宏智、燕宏信、燕宏亮、昝君謨等黄巢军首领,又包括王三娃、柳大顺等骨干,还有任宗扬、竇钧等新上山的人员,萧羽、荆松等死士,慧真、慧如、慧净这三个和尚,明净道长,燕九,赵宏粱,各个营的士卒代表,织女的代表,总之是有教无类,满满当当地叫来了两百个人,几乎涵盖了黄巢军所有的人员类型。 学生们坐下来之后,李祐便开讲了。 他讲的其实很简单,主要是阐明一句话:人是由猴子变来的。 此言一出,下首的学生均难以置信。 李祐简单讲解了人与猴子之间的相似性,以及猪马牛羊等哺乳动物的共性。 最后总结:人是由猴子变的,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本质上的不同。 这节课很短,前后不过二十分钟。 但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以前从未接触过类似的理论,经齐王这么一讲,確实有那么几分道理。 “好,下课!” …… 晚上,李祐与阴宏智在油灯下秘议良久。 主要商討开办惠民银行的事情。 有些別的事项,也得好好商量商量。 进入正题之前,阴宏智好奇问道:“祐儿,你讲那猴子变人的典故,到底有何深意?” 李祐笑道:“舅舅,那不是典故,那是真的。我总共备了三堂课,讲完您就明白了。” 阴宏智点点头,表示理解。 自己的这位外甥经常有些匪夷所思的想法和行动,但他並不是胡作非为,都有其明確的目的。 李祐找出自己用来记事的宣纸,与阴宏智一件一件地商议。 “舅舅,火油必须要多囤,这东西劲儿大,以后肯定用得著。” “少康那边传来消息,朝廷自江州船厂出事后,已经发文给延州,禁止百姓私采火油,同时让各地折衝府彻查军中火油的储备,以防外泄。” 言下之意,现在买油比较困难。 同时也反映出,大唐朝廷注意到了火油的危险性,他们肯定派人去江州船厂调查过,得出了某些结论。 李祐不禁在想,穿越前油价就挺贵,穿越后油价还这么贵,真是气死个人。 “除了延州,西域也有火油產出,洛阳不是有很多胡商嘛,叫表哥到那边打听打听。” “行,我去跟少康说。不过……却也不是完全弄不到火油。少康与圆壁城的守军搭上了线,只要给他们丰厚的贿赂,搞出两三百桶的油,亦非难事。” “他们有多少存货?” “八百桶左右。” 李祐想了想,隨后道:“还是先去问胡商,莫要撞到官府的枪口上,免得被官府发现端倪。只是这圆壁城的守军……竟也如此不堪。” “这帮人都是些少爷兵,原就是洛阳的浮浪子,平日里没什么事情可做,自然是偷鸡逗狗,喝酒闹事,有时还会召剂入营,胡天胡地。大唐也不指著这些人去打仗。” “哦,这圆壁城的军爷们,確实得好好供著。舅舅,类似的军营,还有哪些?” “关中与西北的折衝府管得甚严,河朔边关也管得严,这些地方的兵都是能战的精兵。中原的折衝府就稍微差点儿,比如说洛阳。至於剑南、岭南的兵,那就更差了。” “似这样的折衝府,能不能想办法,渗透一些咱们的人进去?” 阴宏智眼前一亮:“应当可行,那些偏远之地的折衝府一直缺人,尤其是岭南和黔地。剑南道除了益州的折衝府比较强,其他的也大抵如此。” 黔地就是如今的重庆、贵州、广西北部等地区,那里的开发不完全,有很多羈縻州,有些百姓在唐时还过著刀耕火种的生活,中原派过去过去的府兵非常少,质量也不能保证。大唐疆域辽阔,不能保证每个地方都放置大量精兵。 “关中的折衝府,能否安插人手?” “这个比较难,但咱们往河朔边关的军营安插人员会比较容易,苦寒之地,也缺人。” “可以,那就试试看,能安插就安插,实在插不进去就算了。还有,博州来的高慎、张澜二位將军,到了没有?” “年前就到了,你一直没回来,我就让他们去洛阳买北口,估计再过十几天就返回营地,大家正好相见。” 李祐点点头,在纸上记下这件事。 “惠农银行的开办,碰到了困难?” “没错,碰到的问题还不少。少康在那边联繫了一些商贾,刚开始都挺感兴趣,但听到要投入真金白银进去,便都开始知难而退,不肯合作。” 第082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82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知难而退,却也是人之常情……对了,你和少康在洛阳联络商贾的时候,用的不会是阴家的身份吧?” “自然不是,我们在明面上用的是『卫氏』的名號。少康化名叫做卫康,我化名叫做卫宛。我还选了家里的忠僕,扮作『卫氏』的家主。对外联络生意时,也自称『卫氏商行』。” “嗯,那就好。既然別的商贾不愿合作,那咱们就自己先做起来,等他们看到了好处,自然会求著入股。” “我和少康也是这般想的,但仅靠咱们的財力……可能只能先做几个大城的铜钱支取生意。借贷生意也能做,但一次不敢放出去太多钱。” “说到底,还是资金不足啊……咱们现在有多少现钱?” “算上去年的结余,共有铜钱十二万贯,已经全都发到了洛阳。剩下的布帛財物倒也有,但这些財帛要留著做別的事。” 李祐点点头,惠民银行自然要做,但总不能將手头所有的资源都投进去。 “宣州饶州两处铜矿的產能还没有运送过来。等下一批铜锭送来,咱们算算產量,看能铸出多少铜钱。本王此次带来的铜锭,能铸出多少?” 阴宏智的脸上绽出笑意:“一万七千斤铜锭,能铸造三千贯钱左右。即便是这个產量,三个月的时间,亦能產出一万贯钱。银锭也打出来两千多枚的萨珊波斯银幣,这些银幣,我也发给少康使用了。” 说著,阴宏智从身上掏出十几枚银幣,递给李祐查看。 李祐拿在手上,只见这银幣正面刻著一个外国老者的形象,头上戴著类似唐僧那样的帽子。背面则是祆教祭坛和祭祀的图案。 他之所以要去亲身考察两处铜矿重地,一半的原因是为铸钱,另一半的原因便是这惠民银行。 “就看铜矿接下来的实际產出如何了,宣饶二州铜矿的潜力远未开发完全,我觉得应当不止每月一万七千斤。” “祐儿,那个叫竇钧的小子,手里不是有九万贯的私房吗?正好借来用了。” “本王还在考察他,此人是否值得信任,还不好说。” “人就在山寨之內,可以慢慢考察。铜钱却是死物,埋著也是埋著,倒不如起出来赶紧用掉,反正只要那竇钧老实,最后连本带利给他便是。” “也好,三娃!” “主公。“ ”你去,把竇钧叫过来。” “诺!” 竇钧这两天忙著煮盐的事情,听闻李祐深夜唤他,还以为主公要询问盐的事情。 听到“惠民银行”的设想后,竇钧呆愣半晌,方才清醒。 “你……你们铸造铜钱,原来是要做这等大事!” “可以这么说吧。” “若能成功……天下商贾再也不用携带铜钱,厉害,厉害!” “別光顾著评论,你到底投不投?” “投了投了,但……主公,我能不能占点儿股本?” “行吧,给你百分之十五的原始股。” “百分之,十五?这是多少?” 李祐只得再为竇钧解释百分数的標记规则。 “主公,我出到九万贯,你们是十二万贯,怎么只给我百分之十五的股本?” “这门生意大得很,后面肯定还有別的商贾加入,本王將股本全都给了你,別人怎么办?” 阴宏智道:“竇钧,你就知足吧。要是我们黄巢军前期的財帛不甚充足,这门生意哪里能轮得著你?” 竇钧笑道:“瞧您说的,我也就是发发牢骚罢了。” 三人就著之前商量的话头,接著考虑惠民银行的开办事宜。 “算上你的钱,眼下能投的是二十一万贯。再等两三个月,等那饶州与宣州的矿送上山来,咱们再从別处找补找补,凑出二十四万贯。以每座大城的分行放置三万贯为准,第一期便可开设八个分行。” 李祐顿了顿:“两位,可以想想这八座分行,要开在哪里。” 阴宏智道:“长安与洛阳肯定要有,益州府也要放一个。” 竇钧道:“扬州也要放,还有金陵、钱塘,汴州最好也能放一个。” 钱塘就是杭州,汴州则是开封。 李祐疑道:“汴州为何也要放一个?” 阴宏智道:“汴州乃天下漕运咽喉,商旅如云,全国物资集中於此,应该放。” “好吧,这已经是七个了,最后一个放在哪里?” “太原?” “幽州?” 阴宏智与竇钧各提了一个地方。 李祐却道:“咱们黄巢军是从山东起兵的,本王心里一直都惦念著山东的百姓。这最后一个,本王做主,就放在齐州吧。” 齐州,是李祐发兵的起点。 別的城市暂且不论,齐州和山东,李祐暗下决心,一定要风风光光地打回去! “就先定这八个,等后面铜钱铸得多了,再慢慢铺开。” 实际上,等后面事情真的做起来,雪球滚得越来越大,其他城市的分行都不用黄巢军去铺,自有旁人去干。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三人就著可能会碰到的细节问题,商议了一个多时辰。 竇钧突然道:“主公,阴先生,我想到一个要紧的问题。” “你说。” “官府会不会来找咱们的麻烦?” 阴宏智愣了愣,隨后说道:“可能会。但前期估计只是多要贿赂。若到了后面,官府真正意识到惠农银行的影响,很可能会採取行动。最坏的结果,是直接將惠民银行取缔。但我觉得,距离那一天的来临,还有很多时间,咱们先把银行开起来,把钱赚了再说。” 李祐笑道:“本王觉得,二位无须过度紧张。你们想啊,那官府不也得做生意?他们难道就没有银钱支取的需求?官府做事,哪一样不得用到钱?” “若是银行开了起来,咱们便大大方方地找官府做生意,吸引那些官员们把自己的钱存进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妙就妙在这里。若真的出了事,他们维护咱们惠民银行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想到取缔?” 竇钧一拍大腿:“妙,妙啊!” 李祐道:“其实咱们最大的竞爭对手,根本就不是官府,而是其他的大商贾,尤其是那些坐拥百万贯资財而无大钱可赚的人。他们见到咱们惠民银行赚了钱,一旦想通其中的关节,肯定会下大本钱来模仿咱们。到时候举国上下大大小小的银行,便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 竇钧急道:“对啊,到那个时候,咱们该怎么办?” 第083章 星火燎原,匯通天下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83章 星火燎原,匯通天下 李祐笑道:“出现竞爭,其实也是一桩好事。” “怎么会呢?” “你想啊,如果突然间又冒出来一间银行,咱们最好的办法,不是与它爭夺利益,而是同它联合起来。两家用同样的利率,同样的標准,顾客在他们家存了钱,跑到咱们的柜坊也能取钱,反之亦然。如此的话,两家的银钱、柜坊、人员、渠道都能互用。” “咱们的能量再大,也无法渗透到全国的每个地区。” “但各处各地的银行多了,各种资源结合起来,会產生星火燎原般的效果。” “这,才是真正的:匯通天下。” 此言一出,阴宏智与竇钧二人,均是呆愣半晌,方才清醒过来。 阴宏智抚掌大笑:“好,好,好!” 竇钧道:“主公,您该不会是財神爷转世吧?” 李祐笑道:“这不是本王的主意,而是金甲神將的神諭。咱们好好干,爭取让神諭变作现实。” “更何况,等咱们將来造反成功,惠民银行亦能成为本王管制天下的神兵利器。” “所以,这件事一定要办好!” “诺!” …… 隨著惠民银行的设想彻底定型,阴宏智安排人手,奔赴上述八座州府租赁商铺,僱佣人员,挖掘储藏铜钱的地窖,做好正式开业的前期准备。 远在洛阳的阴少康,得到隨州发来的计划书,內心振奋之余,也適时提出他的一些建议。 核心內容有两点。 其一,是做好前期的宣传,爭取开业后能吸引几个大客户来办业务。 其二,需要在惠民银行的基础上,建立一间邸店,以实现不同地区之间铜钱的转运。 所谓“邸店”,即为大唐贞观年间对车马行的称呼。 李祐看到阴少康的书信后,觉得他的提议很不错,尤其是第二个。 银行的开设,固然是便利了商贾,使他们做生意的时候无须携带大量的铜钱。 但在银行內部,各个分行之间还是需要平衡铜钱的数量的。 如果某日某行的铜钱突然全部被某位客商取走,那这间分行的运行就会出问题。 而且桐柏山寨铸好的铜钱,也需要儘快转运出去,以充实各分行的现钱储备。 所以“邸店”的开设,是很有必要的。 李祐將这件事交给了阴宏智、阴少康父子,叫他们商量著办。 而这间“邸店”的名字,被李祐直接定为:匯通货运行。 匯通,即取“匯通天下”之意。 山寨里的另外几件事,也在同步进行著。 竇钧指挥著200人的士卒队伍,每天都在煮盐,不过现在的產量只够供应黄巢军內部,还不能转为外销。很多官兵已经吃上了这种白盐,均是讚不绝口。 覃云领著的3000人,已经开始在百里之外的大洪山区建设梯田,由於有了前期的经验,他们的工作比较顺利,人员损耗也在可控范围之內。 梁猛彪负责下山寻找可以开设船厂的地界,他领著人找来找去,最后发现,附近州府之中最適合的,竟然就是黄巢军之前行动过的襄州。 襄州位於汉江上游地段,又有唐白河、南河、滚河等多条河流,航运资源非常丰富,是很適合造船业发展的地区。 黄巢军麾下的第一座造船厂,便以私人船厂的名义,在襄州开设起来。 襄州城中的头领,高顺、周处机、荆松、牛七宝,他们的生意已经做得颇大。 李祐给他们几个下达命令,让他们务必配合梁猛彪的工作。 另两个紧要处,饶州和宣州,则承担著出產铜锭、银锭的重任。 总而言之,贞观十九年的开年时节,黄巢军上上下下,都处於非常忙碌的状態。 李祐现在也在忙,但忙的不是具体事务,因为具体事务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了,他只需要掌握各项事务的进度,在大的层面进行调整即可。 李祐眼下在准备的主要工作,是“大学”的第二堂课。 由於大家的工作都很繁忙,李祐將这堂课的时间推迟,准备在二十天后再行开讲。 在这些天里,山寨里来了两名中年人。 正是博州军中的高慎、张澜。 他们都是河北人,在二十三年前,跟隨军阀刘黑闥作战。 刘黑闥战败被杀后,他的队伍也是一鬨而散。 士卒们有的隱姓埋名回家种田,有的则继续在江湖上廝混。 这二十年间,很多人都化作了一抔黄土。 似高慎、张澜这种,能活到四十岁以上的前隋老兵,著实不多。 机缘巧合之下,这二人被阴宏智收服,就此加入博州军。 初入桐柏山寨时,他们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感觉很新奇。 此地似乎是军营与村镇的集合体,大部分的士卒都在从事生產,只有少数士卒整日参与军事训练,即为甲字营和北军营。 出乎高慎和张澜意料的是,这两个营的精兵,所表现出来的气势和凝聚力,已经非常接近优质唐军的水平。 仔细询问阴宏智后,两人才知道,黄巢军中所有人的待遇都一样,將军和士卒每天的吃喝用度都没有差別。而且这群士卒刚刚经歷了一场实战,实战对军队凝聚力的养成是非常重要的。 这一次,高慎和张澜去洛阳採买奴婢,主要也是买的健壮奴婢。 为的正以此为基础,继续训练精兵,这也是高慎和张澜被请来此地的主要原因。 李祐与这两位前朝老兵终於见了面,还邀请他们吃了自己做的炒菜。 经过试验,李祐现在已经能做出七八种不同花样的菜式,他將这些菜式都教给了王三娃,王三娃又將这些菜式传播给更多的士卒,所以临近饭点的时候,不时会有炒菜的锅气飘荡开来,惹人垂涎。 但眼下山寨能获得的芝麻油总量较少,所以並不是每一天都能吃上炒菜。 用炒菜来招待高慎、张澜,算得上山寨现在迎接外客的高规格礼仪了。 二人吃过炒菜之后,均觉得以前吃过的所有饭食,都白吃了。 “谁能想到,这芝麻油还能有此等妙用,主公真是厉害。” “是啊,回去也让那些兔崽子们尝尝这个味儿。” 张澜口中的“兔崽子”,正是博州地界忠於李祐的两千精兵。 “高將军,张將军,黄巢军中士卒的训练,你们也都观摩过了,有没有什么可改进和调整的地方?” 第084章 唐军的优势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84章 唐军的优势 高慎与张澜对视一眼,隨后由高慎拱手说道:“主公既然相问,那末將就直说了。燕將军与昝將军练的却也不差,只是太將士卒当人看了,练兵练得还不够狠。” “老高说的没错,似北军营与甲字营这样的兵,放在行伍之中,只能算作稍微能打的兵,算不得强兵劲卒,与精锐唐军作战,更是触之即溃。” “那依二位看,还应当如何训练?” “练倒还是那样练,但须得让士卒完全丟掉怯懦犹豫的本性,临战之际,唯以主帅之將令是从,即便主帅命其前去送死,也毫无犹豫、慨然向前,如此方可称为强兵劲卒。” “便与死士之训练一般无二?” “有点那个意思,但也没有训练死士那般残酷。这种训练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持续训练二十多日,便要给兔崽子们松松神,要不然人是会被练疯的。” “嗯,你们说的很有道理。” “此次新买来的500余北口,便由二位负责训练,採用你们惯用的训练方式。” “末將领命!” “你们练兵的时候,让燕將军和昝將军观摩一下,大家互相学习,共同改进。” “诺!” “主公,我看咱们营中烧制木炭的甚多,这东西真是不错,能不能派个人过去教教博州那边,冬天也能好过不少。” “当然可以。你们学会以后,自己烧得多了,还能拿出去卖。宣州那边,每个月光是烧木炭,就能赚够八百贯钱。” “八百贯?我滴乖乖,这么赚?” “这玩意儿谁都用得上,烧火做饭取暖都行,主要是走量的。而且按照咱们的方法,烧出来的都是优质木炭,我们在襄州能卖到六文钱一斤,宣州那边能卖到十文钱一斤,因为这个烧木炭的方子,我们还在襄州弄了一件大事。” 李祐將清缴圆觉和尚的事儿,说与高慎与张澜听,二者嘖嘖称奇。 “照我说啊,那些臭和尚里面,得道的没几个,大多数都是骗钱的骗子。” “老高说的没错,也不知道那些信佛的人拜来拜去,到底在拜什么?” “你们在博州有什么困难,就都说出来,咱们山寨有的,都给你们送过去。” “好,末將替那些兔崽子们谢谢主公了!”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 “主公,你们煮盐的法子甚好,也派人过去教教他们。” “好,这事也容易,本王让竇钧派几个人过去。” “主公,我看到咱们营中多有皮甲,是用野猪皮做的?” “不错,你们也需要?” “那倒不用,博州山中也有野猪,我们也有请人做皮甲。只是我看了咱们营中的皮甲,做的似乎没有厉老爷子好……厉老爷子是博州那儿做皮甲的工匠。” “哦,那感情好,叫你们那儿的厉老爷子过来,给咱们黄巢军指导指导。” “行,我明儿个亲自跑一趟,把他接过来。” 多与人交流是很好的习惯,很多点子都是在交流的过程中產生的。 黄巢军与博州军,各有各的长处,刚好可以取长补短。 “主公,我看咱们现在人马也多了不少,啥时候扯旗反他娘的?” “起兵却也不急,先预备两年,等兵马再多些,到时候更有把握。” “行,早盼著跟那李唐的兵再打一场了,二十年前的那几场仗,打得真是太憋屈了。” 高慎嘆气道:“过去的事儿还说什么?咱们河北的兵只知道死打硬拼,本就敌不过 那些会动脑子的。当年的两场仗,刘帅输的不冤枉。” 高慎说的刘帅,正是刘黑闥。 此人本是竇建德的旧部,竇建德在虎牢关下败亡后,整个河北归入李唐管辖,但刚开始的时候,李唐在河北採取的政策非常严苛,彪悍的河北百姓心里不服,便推举刘黑闥为首领,再度反叛。 刚开始的时候,刘黑闥打得很好,声威甚眾。 但李世民带著他的兵马过来,与刘黑闥冷静对峙六十余日,找机会断粮道后又用水攻,打得刘黑闥落荒而逃,仅剩两百余骑遁入突厥。 刘黑闥得到突厥支持后,捲土重来,结果李建成带著他的兵马过来,都没怎么开战,只是安抚河北百姓,减免赋税,刘黑闥所部不战自溃,最后兵败被杀。 说道这里,李祐发问道:“二位,依你们看,这唐军到底强在哪里,为何如此善战?” “唐军的名將太多,会动脑子的谋士也多,我们的庙算確实比不上他们。” “除了庙算之外,李唐的精兵比我们更能吃苦,他们就像野狼一样,咬死了不放,能连续追击几天几夜都不放弃。” 张澜说到这一点的时候,整个人还是心有余悸。 当年他是把自己埋在尸体堆里才逃过唐军的追杀的,非常惨。 有脑子又能吃苦,唐军不强才怪了。 李祐与高、张二人又聊了一个时辰,夜深时便散了。 …… 从第二日起,高慎与张澜便开始著手训练到手的那500兵卒。 李祐给这批新兵卒给的名號为:野狼营。希望他们能像野狼一样凶悍坚韧。 又过了十几天,李祐在“大学”的第二堂课,如期举行。 与会者甚眾,高慎与张澜也放下练兵,跑来听课。 课程主题:世界地图。 为了准备这堂课,李祐专门画了一幅很大的地图,而且对这张地图前前后后地修改了五六次,方才满意。 “这张地图,就是我们所在的整个世界。” “大唐,就在这里。” “大唐的东边是茫茫大海,海里有个小国家,叫做东瀛。” “大唐北边的国家是薛延陀和高句丽,薛延陀的西边是西突厥。” “西突厥南边的国家,那个块头大的叫做萨珊波斯帝国,那一连串的小国统称为天竺,天竺地区里比较强的那个国家叫做戒日王朝。” “被天竺、西突厥、大唐包起来的高原国家,叫做吐蕃。” “萨珊波斯帝国再往西边走,又有两个大帝国,这个叫做阿拉伯帝国,而包围著一整片海洋的国家,叫做拜占庭帝国。” “主公,那是……一片海?” 第085章 商女亦知亡国恨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85章 商女亦知亡国恨 “没错,这片海叫做地中海,周围被陆地包绕,通过两道海峡与別的大海相通。” “好了,这就是我们所处的整个世界,各种各样的国家非常多……” 讲到这里,课堂上有几个学生,突然哭出了声。 李祐顿了顿,他发现哭泣的学生,是几个胡女。 “你们哭什么?” “……主公,我们来自萨珊波斯,我们的国家要亡国,它的大小已经没有那般大。想到了落难的族人,因此哭泣。” 这些胡女的汉语说的不是很好,但能听出来,她们想表达的意思是:萨珊波斯快要亡国了,它现在已经不是地图上標註出来的庞大帝国,所以她们很伤心。 李祐闻言,不禁有些唏嘘。 当一个国家快要灭亡的时候,她的国民往往会失去很多尊严。 这些被卖来卖去的萨珊波斯胡女,便是明证。 李祐宣布暂停课程,派王三娃跑到自己居住的茅草屋,拿来几枚银幣。 “这是我们铸造的萨珊波斯银幣,你们各自拿一个,希望你们能记住自己的国家。” 这几个胡女接过银幣,哭得更加大声。 燕九等女孩子,连忙忙跑过来去安慰她们。 “好了好了,你们已经加入了黄巢军,在咱们这里,没有人会欺负你们……” 燕九倒是个会哄人的,没过多久,课堂重归安静。 李祐讚许地看了看燕九,將手里剩下的银幣给了她,以示奖励。 燕九得了奖励,非常开心。 “好,咱们言归正传。除了我讲的这些主要国家以外,还有很多別的地区和大洲,这些地方现在还没有国家,大多生活著一些野人。” “这块地区叫做欧洲,生活著斯拉夫人、维京人、昂撒人、日耳曼人。” “这块地区叫做非洲,生活著利比亚人、班图人、还有一些其他民族。” “大海里的这块地方,姑且称它为澳洲,目前还没有人类生存,但那里有很多铁矿石,质量很高。” “大海的另一面,北边的那块地方叫做北美洲,生活著印第安人。南边的那块地方叫做南美洲,存在著一个叫做玛雅的神秘帝国,还有一处位於高山上的蒂瓦纳库帝国,他们种植的马铃薯和玉米,是產量非常高的粮食作物。” “最底下的是南极洲,那里是一片冰雪荒原,只生活著很少的动物。” “好了,本王要讲的第二堂课就说完了。” “这张世界地图,我已经让人画了很多份,供大家复习使用。” “咱们要讲的第三堂课,会用到第二堂课的知识。” 算上课堂中间的小插曲,李祐第二堂课的时长与上次持平,也就二十分钟左右。 虽然讲的时间很短,没有那么绘声绘色,但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 齐王讲的这些知识,对於他们来说,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一样。 而那些比较有见识的人,比如阴宏智、竇钧、高慎、张澜、明净道长等人,他们听了这节课,感受又不一样。 原来大唐帝国並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帝国,而其他的帝国之间也是有纷爭的。 课堂上那些突然哭泣的胡女,以及丝绸之路上往来的胡商,都在印证齐王所讲知识的真实性。 第一批的学生走后,又进来一批。 李祐重复讲了五遍,大约有1000名学生听到了这堂课。 这1000个学生听得了知识,便会传播给营地里的其他人。 与此同时,“大学”里面的简体汉字教学,仍在持续进行。 像竇钧、阴宏智这样稍微有点文化的,也会时不时地客串老师的角色,来分担阴少玦的工作任务,毕竟后者只是一个小孩子,他自己也有一大堆的东西要学。 李祐的目標不是培养学者,他的目標是培养能识字的战士和中级军官,所以这种持续不断而难度较小的教学,对於黄巢军的大部分兵卒来说,已经足够了。 基础教育,其实不难做。 再往上走的中高级教育,难度就大了。 这个时候的中高级教育,就掌握在世家大族手中。 还是那句话,世家者,世代显贵,以德承业,子孙世袭,绵延不绝。 那些所谓的寒门子弟,其实也是能够接触到中高级教育的“准世家”。 …… 早春三月,草长鶯飞。 李祐派往大唐各处探听消息的死士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很多情报,涉及诸多方面。 对於每一份情报,李祐都要进行仔细的分析和甄別。 去年八月份,死士吴鸿探听到的江州船厂的消息,就直接改变了李祐的决策。 从死士们得来的最新情报来看,大唐朝廷已经改变了针对高句丽的部署,转而准备在今年解决薛延陀问题。 但是,这並不意味著,李世民就不去解决高句丽了,他只是將此役推后而已。 大唐能够用来造船的地方有很多,並不局限於鄱阳湖一地。 李祐了解到,朝廷已经下达指令,剑南道的雅州、邛州、眉州,淮南道的扬州,江南道的湖州,这五处州府的船厂,领到了新的造船任务。 一边攻打薛延陀,一边继续准备高句丽之战,两边都不耽误。 从朝廷的安排,李祐能够看出,大唐皇帝对於战爭胜利的渴望,尤其是在北方草原上发生的战爭。 还有一则发生在长安的大新闻,也引起了李祐的注意。 那就是玄奘法师的回归。 这位也是家喻户晓的歷史人物,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否有幸对其拜访一二,问问他孙悟空的原型到底是谁,西天是否真的有个女儿国。 文化方面的情报,李祐只是看过便罢。 而另一个同样关於佛教的消息,可能会让李祐对接下来的行动进行调整。 有两名死士在江北徐州地界“游荡”时,曾经借宿於该地的诸多佛寺之內。 这些佛寺里面的和尚却也没有作恶,但死士们在里面与人閒谈时,意外发现了寺庙里存在的一类特殊人群:僧邸奴。 僧邸奴也是大唐境內奴婢的一种,与別的奴婢没有什么本质区別,只是他们的控制权归属於寺庙。 这种隶属於寺庙的奴婢,李祐原本是知道的。 问题在於,这两名死士发现,在徐州地界的寺庙里,僧邸奴的数量较为庞大。 “……贫民因赋役重,遂自投入寺以求庇护……富贵而奉寺庙者,亦有捐奴婢於寺中……” 情报显示,有些人原本是百姓,因为实在是活不下去,才自己把自己卖给了寺庙,成为僧邸奴。 还有些人在別处做奴婢,他们是被虔诚的主人捐赠到寺庙里,就此成为僧邸奴。 寺庙里的僧人有五六十个,僧邸奴却有足足五百人。 这些僧邸奴中,有在寺庙里面直接服侍长老们的,另有在外面耕种田地、为寺庙打理其他產业的,不一而足。 联想到之前发生在襄州的事件,李祐不禁意识到,僧人与寺庙,在当时的唐朝,似乎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富有阶层。 第086章 大唐有喷子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86章 大唐有喷子 唐代以前的南北朝,因为社会极度动盪,佛教隨之兴盛,这种歷史惯性也延续到之后的唐宋两朝。 李祐並不关心佛教,他关心的是僧邸奴。 一座中等规模的寺庙就有五百人,那十座庙就是五千人了。 山寨的势力分散各处,到处都需要人,有了人才会有產量,无论是烧炭煮盐採矿铸钱均是如此。这些工作其实並不复杂,但都是劳动密集型產业。 现在不確定的点在於,到底是徐州地区的寺庙是这样的情况,还是举国上下的寺庙均是如此。 李祐將阴宏智、竇钧两个唤了过来。 “据我所知,扬州的寺庙亦是如此,江南的苏州、湖州、金陵等地更甚。” “洛阳的寺庙很多,但僧邸奴並不多,应是只有南方才有这样的情况。” 阴宏智和竇钧给出的回答並不相同。 看来,南方寺庙蓄奴的情况更为严重。 “舅舅,须得组织行动,將这些庙里的奴婢带到我黄巢军中来,充实咱们的力量。” “祐儿,这么多的人,咱们山寨放得下吗?” “放不下,那就开闢新的根据地,方位我已经想好了。” 说著,李祐掏出自製的地图,指了指隨州以南地带的一处巨大湖泊。 “你们看,这里是洞庭湖。据死士来报,这里水域广阔、港汊纵横、芦苇丛生,常有盗匪隱户藏匿其间,官府势力不强,很適合发展新的根据地。” “洞庭湖周围,岳、潭、澧、朗、荆五州之中,潭州人口最多,共五万户。澧州、朗州、岳州均是三万户。荆州最少,仅有一万户,概因隋末战乱兵祸所致。五座州郡合起来,人口不过二十万户。咱们在这里藏几千人进去,並不算难。 李祐的意思很明確,现在的黄巢军已经不能著眼於隨州一地,需要向外蔓延。 但开闢根据地是需要人口的,那隱藏在江南、江北寺庙里的僧邸奴,亦是人口。 他们若在黄巢军的帮助下挣脱锁链,定会对黄巢军感激涕零,进而成为黄巢军治下的自由民。生活方面,肯定比当奴隶舒心。 “我觉得可以,就从徐州的寺庙开始。” “好,此事就交给燕宏信和昝君謨去做,高慎与张澜也参与进去,如何?” “行,就这么办。” 出乎李祐和阴宏智预料的是,经过之后的一系列行动,被发动上山的僧邸奴,远不止五千人。 四月时,从宣州、饶州开来的船队,运载著大批铜锭、银锭,返回山寨。 齐斌与辛毗两位头领,亲自带著死士,押运货物。 隨著人员的投入和设备的改良,饶州铜矿的潜能被初步挖掘出来。 此次带上山来的铜锭有两万一千斤,另有银锭六百斤,后期產出可能还会上升。 宣州铜矿的產出是四万三千斤,每月大概是两万斤。 根据齐斌的计算,如果不收购新的矿井,宣州铜矿的產出,基本就是恆定的量,每个月的波动不会太大。就看后面饶州的產能是否能继续提升了。 宣州狮子山的银矿,齐斌也派人去采了,这次送上来的银锭是八百斤。 这两批铜料被铸造出来,可得新钱一万零两百贯。 银锭所得萨珊波斯银幣,为十七万五千枚。 这些银钱被產出后,会立即投入到惠民银行的建设之中。 现在前期的准备也差不多了,李祐决定,惠民银行的开张时间,定为五月初一。 届时会有多少商贾会被吸引过来,值得期待。 而银行即便开了,宣州和饶州的铜矿也不会停止发掘,会有源源不断的铜钱被生產出来,充实到惠民银行设置在各处的钱窖中去。 “主公,那日竇钧在船上说的那位晁先生,被黄州的弟兄们碰见。前几日送到我手上,也一併解送上山。” “晁先生……哦,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写了文章痛斥世家的晁阳?” “不错,正是此人。” 那天,听竇钧说起此人之后,李祐还专门去找了这篇文章来看。 大唐没有网际网路,找一篇特定的文章,其实还是挺麻烦的。 不过,此文在江北、山东一带流传甚广,稍微留心,便可找到。 文章首先承认“世家有罪论”,並且对齐王广分田土的事跡多加褒扬。 仔细分析后,说齐王此举:令世家奴婢化为编户,隱田尽作公田,国赋以增,民利实被,惜乎仅行两月,诛三世家,良可嘆也。 紧接著,文章举了李唐开国时,河北地区三番五次叛乱的事例,称:“刘黑闥兵戈之祸,实乃河北世族与国爭权之外现也。虽唐军克胜,然士族愤懣,国法难达乡县,地方形同自治,民多私藏兵刃以求自保。” 隨后继续深入,將山东、江南、剑南的世家批得体无完肤。 李祐读过之后,觉得此文甚有力气,但有一个缺点。 文章並没有批评关中的世家。 可见文章作者在“创作”的时候,还是有些倾向性在里面,俗称双標。 当然了,文章毕竟是人写的,能完完全全做到“客观公正”的人,比大熊猫都要稀有。 “主公,这个晁阳毛病甚多,似乎不愿上山。所以弟兄们只能与他上些手段。” “无妨,带我去见此人。” 在一间茅屋里,李祐见到了一个手脚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傢伙,嘴上也被塞了麻布。 “快给晁先生解开。” “主公,此人会些拳脚,还是先別解开了,免得伤人。” “也好,那就把嘴上的东西去掉。” 晁阳的嘴得了空,当即放声骂道:“你们这群盗匪!无耻!强盗!” “晁先生……” “你们坏了我的好事,我的大好姻缘!你们一个个的,均不得好死!” 李祐皱皱眉头:“这人……怎的气性如此之大?” 齐斌笑道:“主公,他就是这么个人,一路上嘴巴都不乾净,一直念叨他的好姻缘,好像那女人是月宫里的嫦娥一般。弟兄们被骂得心里烦,只得將其嘴巴塞住。” 晁阳这廝,还在疯狂输出,颇有择人而噬的意思。 李祐示意兵卒,给此人的嘴巴,继续上好手段。 也就是將他的嘴巴再封起来。 人如其文,看来此人平日里就是个喷子,难怪骂起世家来如此起劲。 第087章 宋江也有超能力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87章 宋江也有超能力 三日后,士卒回报,说晁阳愿意进行沟通。 李祐便去茅屋见他。 但见这廝面色颓然,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但嘴巴確实变得乾净不少,没有再喷脏话出来。 这人的年纪比李祐大,当有四十岁左右。 “阁下便是齐王?” “不错,我正是齐王李祐。” “是因为那篇文章,大王便將鄙人捉来?” “没错,本王见你在文章里面称讚分田之事,便想与你聊聊。” 晁阳长嘆一声:“唉,真是晦气……要不是那天喝多了,跟那几个混蛋吹牛皮,鄙人也不会写这种文章……” “怎么,文章里写的东西,並非先生的本意?” “本意嘛……却也是鄙人的本意。但他们竟然將此文传扬出去,为我引来了天大的麻烦,就连徐州州学也待不住,只能被迫离开。” 原来,晁阳作这篇文章,原本只是借著齐王反叛之事,抒发內心的愤懣,写出来之后也只想在他们的小圈子里传播。 结果他的朋友里面有个大嘴巴,实在没忍住,就將这文章给捅了出去。 在世家占据主要话语权的环境中,可想而知,晁阳会面临何种压力。 很多朋友,因为这篇文章,与他断绝交往。 好在,那天坐在一起喝酒吹牛的几个傢伙,还是有点良心的,並未与晁阳绝交。 只是他在徐州州学里面教书的工作,实在是做不下去了。 “你的这几个朋友,却也不错。” “唉,都同我一样,鬱郁而不得志,大家只能聚在一起,发发牢骚。” 说到这里,情绪低落的晁阳,突然哭了起来。 “姻缘,我的好姻缘啊……” “姻缘,什么姻缘?” “我与柳家寡妇情投意合,眼看便要成事,却被你们的人绑了来……” “寡妇?天下女子何其多,你怎就盯著人家寡妇不放?” “寡妇怎么了?那柳氏不过才二十五岁,正是女子的好年月,而且家资巨万,多少人都盯著呢……我专门找大师算过,我的好姻缘就在黄州,就应在柳氏身上!” 李祐闻言暗笑,也不知这晁阳看上的是寡妇的人,还是寡妇的钱。 不过二十五岁的漂亮有钱小寡妇……確实惹人覬覦。 “如此,倒是本王的不是了。” “不过却也无妨,回头我让麾下士卒下得山去,將柳家的小寡妇赚上山来,与你凑做一对,也省的本王再给你撮合別的姻缘。” 晁阳眉头一皱:“什么叫『赚上山来』,你们为何如此不讲规矩?” 李祐笑道:“谋反嘛,自然是最不讲规矩的。” 听闻“谋反”二字,晁阳心中猛地一跳。 “大王,鄙人一介书生,没有什么才能,您將我绑来也没用,不如还是放了我吧。” “世上没有无用之人。” “你能写出那样的文章,说明你也怨恨世家。仅凭这一点,我黄巢军便能用得上你。你那几个朋友现在何处?若是混的不如意,也能来我黄巢军效命嘛!” “这……他们几个行踪不定,我也不知他们在何处……” “放心,我黄巢军又不是洪水猛兽,你在这里待几天就知道了。至於那个小寡妇,真不用本王与你赚上山来?” 晁阳想了想,隨后道:“我想写封书信给她,烦请大王派人送到黄州。若她愿意,便请她过来与我成婚,若她不愿……那就算了。” 李祐疑道:“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吗,怎么分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晁阳老脸一红:“这……原也不是我一个人看上了她……” 好吧,这廝还有竞爭对手,也就是情敌。 大唐的社会风气,確实要比后世的宋明开放不少,民眾的感情生活较为奔放。 李祐摇摇头,吩咐士卒拿来纸笔,供晁阳写情书。 至於这情书,能否成就“好姻缘”,李祐就不知道了。 …… 山寨里的生產生活仍在持续。 晁阳被放了出来,他在山寨里转了转,但见人人忙碌,秩序井然,一片繁忙景象。 山寨中央还建有一所“大学”,其內有教师传授文字。 听讲的学生既有童子,亦有大人。 晁阳进去听了几节课,发现这里传授的文字,竟然是一种简化文字。 山寨里的煮盐、纺织、烧炭、铸钱等事务,亦让晁阳大开眼界。 谁能想到,在山东起兵谋反的齐王,转过头,便在南方的山里做下此等事来。 晁阳听说,齐王有时候也会过来上课。 上次讲的是“世界地图”。 那张標註了当时主要国家的世界地图,晁阳也拿到手中,仔细研究一番。 有些地名和民族,晁阳在亦在古籍中见过。 有些则是毫无印象。 研究之后,晁阳心中又有很多问题,便去找李祐解惑。 “这张图中,欧洲以西,美洲以东,均是一片汪洋。这些大洋之中,是否也有陆地?” 李祐闻言,略微有些惊奇。 到底是读书人,很容易就发现了深层次的问题。 “这片海洋唤作大西洋。你之所以会有疑问,是因为本王只讲了平面地图,没有讲立体层面的东西。” “我们所在的整个世界,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球体。” 李祐找来纸张,在其上画了一个圆。 “这里是欧洲,这里是美洲,如果画在平面上,便会显得它们周围儘是海洋。但在圆球之上,这两处便是隔海相望,假如一艘船从美洲出发,一直航行,便可到达欧洲。” 听到李祐所讲的理论,晁阳恍然大悟。 但隨后又產生了更多疑问。 “便如大王所说,这世界各地的海洋,彼此竟可沟通交联?” “不错。而且倘若我们泛舟海上,在海面平静之时纵目远眺,即可观察到海面有轻微弧度,这也是圆球理论的例证之一。不光是我们的世界,天上掛著的太阳、月亮、星星,大部分也都是圆球形状。” “日月亦是圆球?” “不错,太阳是一个庞大的球体,向外散热,被称作恆星。月亮就小得多,是一个死寂的世界,它绕著地球转,被称作卫星。我们所在的世界,被称为地球。” 晁阳將知识消化片刻,隨后嘆道:“大王的理论,当真是匪夷所思。古时智者所说的天圆地方,竟然是错的。” 李祐笑道:“古时候的技术不发达,无法到达很远的地方,为了解释天地起源,古人只能根据已有的事物进行想像。如今就不一样了,海外的国家已经与中原產生联络,朝廷亦可造大船,试图渡海攻伐高句丽。隨著人类持续的探索,对世界的认知也会更深入。” “唉,可惜朝廷在江州造的战船,被歹人烧了,殊为可惜。” “先生所说的歹人,正是我们黄巢军。” 晁阳闻言大惊。 “什么?船是你们烧的?” “不错。” “大王贵为皇子,上应为君父分忧,下应为黎民百姓解难,何苦行此悖逆之事?” 李祐一愣,此人居然是个拥护朝廷的卫道士。 “自本王起兵之日起,有些事情就变了。而且本王麾下已有上万人追隨,黄巢军上下一心,將此处荒山建设得如此美丽。倘若先生坐在本王的位置上,你会放弃眼前的一切吗?” “这……” 晁阳將自己代入到齐王的角色,忽然觉得李祐所言,確有几分道理。 但內心深处对於“正统”的执念,让晁阳本能地认为,造反是错的,不符合“忠恕之道”。 李祐看著晁阳的反应,心中对此人的了解,进一步深入。 造反的过程,也是识人用人的过程。 时至今日,李祐任用和提拔的人才之中,多是死士、贫农、奴婢、军人、商贾。 像晁阳这样的读书人,还是头一回接触。 虽然晁阳对世家颇多怨言,但也並不见得,此人会无条件地加入反军队伍,对李祐效忠,与大唐帝国展开对抗。 李祐不禁在想,自己若能有及时雨宋江那般的超能力便好了。 来一个好汉便纳头便拜,口称哥哥,从此以后死心塌地跟隨,让他砍谁就砍谁。 这样招募人才的时候,会显得非常顺利。 第088章 达利特与达罗毗荼人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88章 达利特与达罗毗荼人 “晁先生,造反本就是逆天而行,世人有不同的看法,原也正常。先生可在我黄巢军中暂居,多看多想也是好的。本王两日后要在『大学』新开一堂课,到时候希望先生也能来听一听。” “逆天而行……”听到这四个字,晁阳心中登时一动。 不知为何,他对这四个字颇有感触。 “好,感谢大王今日为鄙人解惑,还有……送到黄州柳氏那边的信件,可有回音?” “哈哈,先生可真是个重情之人……此事你去问吴鸿便可。” 晁阳老脸一红,拱手解释道:“大王有所不知,我已经娶过三个妻子,都得了恶病走了,算命的都说我是克妻之体……家中长辈催得急,叫我赶紧续弦再娶。实在没辙,便花费重金,找了徐州雨花庵的普渡大师。大师见我可怜,便为我指了明路,说我的最后的姻缘在黄州,没想到……大师就是大师啊!” “晁先生,你的情况確实……有点悲惨。要不我派人去黄州,直接给那柳家寡妇绑来便罢,费不了多少功夫。” 晁阳连连摆手:“万万不可,我与柳氏情投意合,大王断不可如此鲁莽行事!” 李祐笑道:“还情投意合呢……也罢,此事本王也不好胡来,但愿你和柳氏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唉,我已经三十有六,至今未得子女,家中老母都快要急疯了……” …… 李祐准备的第三堂课,行將开始。 “大学”並不大,最多仅能容纳两百人。 但学生们的学习热情很高,最后人挤人,硬生生塞进来三百个人。 李祐还是就著上节课用的那份世界地图,开始讲解。 “诸位,第一节课,我们学了人类起源,已经知道,这世上的人並无本质差別。” “第二节课,我们知道了世上的国家和民族。” “这第三节课,就要讲到民族与民族,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征战。” “儘管世间各族之间並无区別,但各个地区的发展,极不均衡。” “正因为此,恃强凌弱之事时有发生,强大民族总是倾向於征伐欺凌弱小民族,由此產生了很多悲剧。” 说著,李祐指了指地图,问道:“这是哪里?” “天竺!” 底下的学生们反应很快。 “嗯,大家复习得很好。” “天竺国,正是两个民族互相碰撞之后,產生的结果。” “大约两千五百年前,在中亚和欧洲地区,兴起了一个游牧民族,是为雅利安人。” “而在那个时候,天竺国也存在原住民,被称为达罗毗荼人。” “雅利安人的发展更早,所以他们手中的武器,比达罗毗荼人更加先进。” “由於雅利安人的南迁,这两大民族之间爆发了战爭,而达罗毗荼人不幸战败,失去了对天竺地区的支配权。” “问题在於,雅利安人的人口数量少,而达罗毗荼人的人口数量远比雅利安人多。” “为了统治数量远比自己多的达罗毗荼人,雅利安人中的智者,发明了种姓制度。” 说到这里,李祐將地图撤下,换上一张金字塔型的讲解图。 “种姓制度,將天竺地区的所有人,分为五类。” “最顶层的人,被称为婆罗门,掌管宗教与知识,最为尊贵,但数量最为稀少。” “第二层的人,被称为剎帝利,掌管军事与行政,数量次之。” “第三层的人,被称为吠舍,主要从事贸易、工艺品製造、农业,类似於商贾和小地主。” “第四层的人,被称为首陀罗,他们的数量就要多很多,作为上述三个阶层的奴隶存在,其生杀大权也掌握在上层手中。” “第五层的人,被称为达利特。达利特的人数最多,比上述四层的人加起来还要多,但他们的命运最为悲惨,比第四层的首陀罗还要惨。达利特做著连奴隶都不愿意乾的活儿,受到整个社会的唾弃,被称为『不可接触者』。” “这,就是天竺的种姓制度。” “上三层的婆罗门、剎帝利、吠舍,即为雅利安人原本的祭司阶层、行政阶层、平民阶层。” “下两层的首陀罗、达利特,即为原来的达罗毗荼人。” “这一制度最为恶毒的特点在於,各个阶层只能內部通婚,由此保证他们的子女也能世代享有本层的权利。一层压著一层,从而实现整个社会的『稳定』。” “靠著这种设计,天竺地区的雅利安人,將数量眾多的达罗毗荼人,整整压制和奴役了两千多年,直到今天也是如此。” 讲到这里,李祐停顿下来,让下面认真听讲的学生们消化消化。 过了一会儿,燕九举手问道:“主公,这雅利安人如此狡猾可恨,达罗毗荼人就不会造反吗?达罗毗荼人的数量更多,他们难道一点血性都没有?” 李祐讚许地看了看燕九:“你提的问题非常好。” 听闻李祐的夸讚,燕九心情舒畅。 李祐继续道:“诸位,就这种破事儿,放在咱们这里,百姓早就扯旗反了。” “但坏就坏在,婆罗门非常聪明,他们炮製出诸多邪神,引导底层达利特信奉这些邪神,並且欺骗他们,如果今生今世好好受苦受累,下辈子就能反客为主,成为婆罗门。大多数达利特都相信了这一点,便心甘情愿地吃苦,坦然接受压迫,不愿反抗。” “达利特里也不是没有觉醒之辈,但这样的人一旦冒头,达利特內部会先杀上一批,之后婆罗门派兵过来再杀上一批,连著杀上几百年,敢於反抗的人就绝跡了。活下来的人,骨子里已经失去了反抗意识,与行尸走肉无异。” 说到这里,底下学生心中,很多都憋了一肚子的火。 他们中间的很多人,以前也受到別人的压迫,所以对达利特產生了同情。 阴宏智、竇钧、还有刚来的晁阳,则是若有所思。 “好了,这就是我们要讲的天竺国。” “现在,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到婆罗门上面。” “婆罗门这个阶层,他们掌握著知识,掌握著宗教,內部通婚,世袭罔替,享用著天竺国最好的资源。大家不妨想一想,我们中原有没有类似的阶层?” 第089章 天下之利,不可独享 大唐齐王李祐,请世家赴死! 作者:佚名 第089章 天下之利,不可独享 晁阳振臂高呼:“世家!” “不错,正是世家!” “世家这一阶层,沿袭自东西两汉,他们掌握著书籍,一代一代地向自家的子孙传授知识,有些还会培养权谋之术。所以,不管是几百年前的东晋,还是现在的大唐,几乎所有做官的都是世家子弟。” “世家亦为內部通婚,即便是天子与世家结亲,都极度困难。” “除了知识垄断与內部通婚,世家还通过各种手段非法占田,並且隱田逃税。他们本身就不用向国家缴纳赋税,现在还要庇佑更多隱户,逃掉更多的税,真是贪得无厌。” 李祐稍微顿了顿,隨后进行总结。 “本王讲了三节课,核心就是告诉大家:世家有罪。” “在我们造反的过程中,包括我们胜利以后,都要认清世家的真正嘴脸,要敢於同他们进行全面斗爭。” “只有打破世家的世袭传承,將世家占据的教育资源和土地资源全部解放出来,占据人口大多数的底层百姓,才能免於成为类似达利特那样的贱民。” “更不用说,咱们黄巢军中的很多士卒,以前都是奴婢。” “比如北军营的弟兄,比如燕九和她的姐妹们,比如咱们黄金部队的织女。” “接下来,咱们黄巢军中还会迎来更多的奴婢,即江南寺庙里面的僧邸奴。” “本王今天讲授的知识,你们要学到脑子里,再去传授给新加入的兄弟姐妹。” “另外,截止今天,靠著大家共同的努力,咱们黄巢军开垦的梯田,已经超过了一万亩。我们黄巢军士卒的数量,也到了一万三千人。” “本王做主,从今天开始,我们黄巢军要开始登记田亩,每位士卒,都能分到一亩地。从生到死,这亩田地就是你自己的,可以传给自己的子女,而且不得转卖。” “有士卒战死者,他的田土也要分给子女。” “如果士卒之间成婚者,你们的家庭就能有两亩田地了。” “所以,还没有婚配的士卒,你们可得抓紧了,一定要趁入土前,把孩子生下来!” 说到这里,三百余男女士卒,爆发出欢呼声。 “开垦田地需要时间,咱们现在掌握的田土数量还不多。好在南方地广人稀,洞庭湖周边可供开垦的地块非常多,往后更多的田土开出来,分给每位士卒的田土还会更多。” “我们的很多產业,也开始赚钱。每年年终核算的时候,会给大家分些钱下来。” “往后,等咱们打出去,也要將天下的田土,分给天下的百姓!” “天下之利,绝不可由世家独享!” …… 李祐所描述的田亩登记政策,在第二天就开始陆续执行。 相关的命令,亦由死士送到大洪山根据地、饶州根据地、宣州铜矿、襄州船厂,告知所有的黄巢军士卒知晓。 天竺国、种姓制度、婆罗门、达利特、世家等名词,也在军中传播开来。 黄巢军上上下下,均视世家为仇讎,必欲除之而后快。 阴宏智也终於想明白,为何自己的外甥,要费尽心机地讲这三节课。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开拓军中士卒的眼界,统一大家的思想。 当年那个只知射猎的乖张齐王,已经变得精明强干,成为一方首领。 阴宏智觉得,就连自己这个舅舅,有时候也难以猜透齐王的真正想法。 同样深受触动的,还有晁阳。 他不仅仅是为齐王提出的“世家类比婆罗门”而触动,更是为了黄巢军士卒所表现出来的乐於学习、敢於反抗的精神而触动。 与他们相比,自己在徐州府学任职时,所教授的那些锦衣玉食、只知道享受的紈絝们,简直就是一群废物点心。 现在的黄巢军数量只有一万三千,並不算多。 假如齐王麾下的黄巢军数量达到五万、十万……那时会是什么局面,晁阳都不敢想。 以齐王这等善於“煽动”的本事,其治下兵卒达到十万人,只怕不是什么难事。 而且齐王是真的愿意將土地財富分给麾下士卒,绝非“西楚霸王”那般的寡恩之人。 再加上黄巢军中不断被生產出来的海量铜钱和银幣…… 具备“忠君爱国”思想的晁阳,终於开始认真思考,齐王获得“最终胜利”的可能。 与阴宏智、晁阳这类具备知识和自我思考能力的人物不同,黄巢军中的普通士卒们现在想的,是赶紧找到媳妇,並且生个孩子下来。 以前他们没得选,即便是加入黄巢军后,很多人也只知道埋头苦干,生活比较被动。 有些做奴婢的,更是认为眼前的生活已经非常美好,不敢再苛求別的。 现在齐王说了,土地可以均分,而且还能传给子女,那些还没有子女的士卒,顿时就有了紧迫感。 而且齐王定的是人人均分,也就是无论男女老少,每个人都有份儿。 所以军中那些本就是香餑餑的女孩子们,就变得更为抢手了。 燕九姑娘亦是如此。 燕九算是上山比较早的,而且齐王也给了她和姐妹们自由选择夫婿的权利。 男人在追求女人,女人反过来也可以挑选男人,这是人之常情。 还是那句话,以前她们没得选,现在有机会选了,那可得睁大眼睛,认真挑选,毕竟这是一辈子的事儿。 即便是这样,燕九的姐妹中间,有些女子与自己选的夫婿成婚后,夫妻之间过得也是坎坎坷坷,並不顺遂。 这些女子中间,有些不愿再折腾的,便也將就著过了,现在也都生了孩子。 实在过不下去的那几对,只好找到齐王协调,將婚姻解除掉。 也就是说,齐王在军中还干著后世民政局发离婚证的活计。 有时候,结婚並不意味著幸福,离婚才是迈向新生活的开始。 燕九在襄州上来的这群女孩子里面,算是最出挑的一个。 她人长得漂亮,胆子大,脑子也灵光。 所以,眼界也比较高。 挑来挑去,最后相中了齐王。 第090章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实际上,军中对齐王有想法的女子不在少数,彼此之间也都较著劲呢。 但问题是,齐王一直都很忙,前些日子还连著下山好几个月,很多女子又有別的士卒在苦苦追求,等不住的最后也就放弃了。 唯有燕九,耐心充足,颇有些鍥而不捨的意思。 现在齐王终於返回山寨,燕九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李祐讲课的时候,燕九也表现得很积极,经常获得齐王的讚赏。 燕九想当然地认为,齐王对自己也是有意思的。 趁著眼下军中这股“成婚热”,燕九鼓起勇气,跑来求见齐王。 她是这么说的。 “主公,咱们黄巢军现在有很多兄弟姐妹预备成婚,您知道吗?” “啊,这事儿我知道,大家都想多分田土嘛!” “主公,既然大傢伙儿都在成婚,您为何不给我们做个表率?” “表率?” “大家都婚配了,您作为山寨之主,却迟迟不娶妻子,这好像有些不大合適吧?” 李祐心中一动,停下手中的笔,看著燕九。 “照你这么说,好像確实有点不大合適。” “主公,那你娶我如何?” “啊?” “自您救我们上山,很多姐妹都记著您的恩,我更是如此。“ ”时间长了,心中便有了主公。” “至於成不成的,主公给我燕九一句痛快话儿。” 燕九红著脸,看著李祐。 她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非常明確。 某不速之客,新上山的晁阳,想来找齐王探討一些学术问题。 不期撞见这一幕,便躲在一边,耳朵竖起来,偷听屋內的对话。 当此之时,皮球业已传到李祐脚下,他看著眼前的女子,不禁有些伤神。 不知为何,李祐想起了起兵之初,被自己送回长安的齐王妃,独孤嫣然。 在原主的记忆中,齐王对王妃不是很好,动輒打骂,全无呵护之心。 齐王外出射猎时,夜宿別地的风尘女子,亦为常有之事。 对於这些事情,独孤嫣然逆来顺受,也不敢多说什么。 李祐长嘆一声。 也不知独孤嫣然在长安的生活,过得如何。 最好是改嫁贤君,不用再跟著受罪了。 而眼前的燕九,与独孤嫣然相比,又是另一类女子。 她为人聪明,有决断,敢於反抗,宛若一团烈火。 而且,燕九说的也很有道理。 齐王整日忙著撮合士卒成婚,自己却孤身一人,確实有些奇怪。 “也好,那咱俩就试试看。” “主公……主公答应我了?!” 李祐笑著点点头。 燕九心中欢呼雀跃,她整理裙衩,朝李祐郑重施礼后,便出去了。 晁阳紧跟著走了进来:“恭贺主公,喜得良配。” 李祐瞪了晁阳一眼:“晁先生,偷听可不是好习惯。” “这不是撞上了吗?燕九姑娘与主公,俱都乾脆果决,三言两语便定了亲。想我那黄州柳氏……唉……” “怎么,那小寡妇还没有答应你?” “她的回信模稜两可,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似是吊著我的胃口……” “这是在钓鱼啊……依我看,还是直接绑来的好,就你这样的水磨工夫,过两天她连別人的孩子都怀上了……” “不说她了。” “主公前日讲的天竺婆罗门与世家的类比,振聋发聵,惹人深思。” “鄙人又有很多疑问,想来找主公解惑。” 李祐敏锐地意识到,晁阳將“大王”的称谓,改成了“主公”。 这说明,此人的心理发生了一点变化。 对於当时的读书人来说,“称呼”、“名分”之类的东西,还是挺重要的。 “主公,那天竺各种姓之间,真的无法互相通婚吗?鄙人觉得,要做到完全禁绝通婚,似乎不大可能。” “会有一些特例,比如婆罗门男性可以娶剎帝利女子,这种被认为是『顺婚』。但反过来,如果婆罗门女性嫁给剎帝利男子,则被认为是『逆婚』,绝对不予允许。敢这么做的人,甚至可能遭遇『荣誉处决』。” “荣誉处决?” “就是被公开处死的意思,而且执行死刑的,通常是逆婚者的直系亲属。” “嘶……被亲属杀害,真是惨绝人寰。之前鄙人听佛门高僧讲经时,总以为天竺国注重教化,乃世间罕有的佛国。如今看来,实蛮夷也。” “你说的没错,那天竺確实是个非常抽象的国家。” “抽象?” “就是稀奇古怪的意思。” 晁阳点点头,隨后又道:“主公要打破世家对知识的垄断,这一点,似乎很难做到。” 李祐道:“难做也得做,比如本王正在军中推行的简体文字,正是其中的一项尝试。” “主公,那简体文字我看过,的確便於书写,若该文字真能流传开来,对於天下读书人来说,確实是一件好事。” “但世家对知识的垄断,在於他们的藏书和典籍,仅博陵崔氏一家的藏书,便有十数万卷。而寒门手中的书籍寥寥无几,此其一也。” “另外,在世家的藏书之中,还传承著歷代名家对於圣人经义的註解,这些东西非常紧要,蕴藏著新的学问和见解,而我们寒门是看不到的。每年应试前,世家內部还会对考官文风偏好进行预测,编纂各家的《进士策范》,供族內弟子研习。这种內部材料,寒门亦难得之,此其二也。” “照你这么说,那四书五经虽是古人所写,但却是按照世家的意思来读,是这样吗?” 晁阳苦笑道:“的確如此,仅此一项,便能將万千学子的进阶之路,挡得严严实实。” 李祐以手敲击桌案:“仅凭这一点,世家便该杀!” 晁阳继续道:“科考之弊,远不止於此。” “便如阅卷之时,各考生的姓名、籍贯、年岁、出身,全都写得清清楚楚。礼部阅卷的考官,多不看文章,仅看考生的出身门第。如此行事,又能黜落一大堆的寒门子弟。” “而在开考之前,早有主考们私下商议的『通榜』,依据参考生员的诗文才名、高官公荐,列好名次。每年取中科举者,几与『通榜』一般无二。” 李祐还是第一次知道,唐代科举中还存在推荐信制度。 至於“诗文才名”,只要不是杜甫李白那样的文学大家,写出来的文章诗句孰高孰低,实难定论。这其中,可供“操作”的空间是很大的。 说也奇怪,科举制度被发明出来,本意是打破世家门阀对於仕途的垄断。 但根据晁阳所言,世家转手便將科举这头“猛兽”,给驯得服服帖帖。 你科举再好,结果上去的还是我世家的人,那不跟没有一个样儿吗? 这就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第091章 龟速发展的印刷业 李祐嘆气道:“此等科举,不仅弊端丛生,而且本末倒置,过於偏向世家子弟了。” “主公所言甚是,鄙人从幼时参加科举,连著考了十八年,考到三十三岁的时候,心灰意懒,无意再考,便找了朋友的门路,在徐州州学做了个教书匠。” 这就是晁阳,一个屡试不第的唐代读书人,前半生的事跡。 李祐想了想,隨后道:“你说的第一点,世家的藏书垄断,是否可以解决?依本王看,纸张已经普及,且价格不甚高,普通百姓也能用得起。只要想方设法,將世家的藏书经典给他偷出来,再买来纸张,刊印数万份,散布各地,他们的垄断不就被打破了?” 晁阳闻言,呆愣半晌,隨后苦笑道:“主公的思维总是天马行空,若真能偷出典籍而刊行天下,对世家名望的打击绝对是空前的。这件事……主公真的想做吗?” “世家是我黄巢军的敌人,只要是对世家不利的事情,本王自是义不容辞。” 李祐的表態,让晁阳很是感动。 他站起身来,向李祐深施一礼。 “我晁某人替天下寒士,谢过主公了。” “唉,哪里哪里,这都是本王应该做的。” 晁阳落座后,继续道:“主公麾下能人异士甚多,盗书之事,想必不是很难。百年间,亦有刺入世家盗书者。依鄙人看,若要盗取书籍,当首选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这两家的藏书不仅数量多,而且释义丰富,堪称经典中的经典。” 说著,晁阳找李祐要了纸笔,写下一些书籍的名称。 《论语》、《礼记》、《左传》、《周礼》、《仪礼》、《周易》、《毛诗》、《尚书》、《公羊传》、《穀梁传》、《道德经》、《孝经》、《昭明文选》。 “这些是科举会用到的书籍,到时候主要盗取这些书就行。即便能偷出三五部出来,都是造福天下的壮举。” 李祐看了看书目,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看来这古代的科举也不简单,要读这么多的书。 只是这些书里面,到底有多少是经世济民的实学,就不知道了。 套用胡部堂的那句话,圣人的书是拿来给別人看的,拿来办事是百无一用。 偿闻:百无一用是书生。 殊不知,书生们读的书本就无用,若如此筛选出来的书生有用,那才是咄咄怪事。 “这些书,本王会派人潜入世家,想法子悄悄偷將出来。具体印书刊印的事儿,就交给你来做吧。” 晁阳拱手道:“主公,印书刊发之事並不简单,得找专门做这门生意的匠人来做雕版,我是做不了的。方今天下,能做这件事的,据我所知,只有长安的两家商贾。” “只有两家?” “不错,是长安的裴氏书局、邹氏书局。其中裴氏书局的老板裴明礼,因为帮助官府刊印《女诫》而名声大噪,后面还做了官。” “裴氏书局……与关中裴氏有无关联?” “这倒没有。裴明礼出身寒门,白手起家,刚开始是做珠宝生意的,后面才开始做雕版。邹家也不是一开始就做书局,他们家原来是做粮食的。” 李祐奇道:“这天底下的读书人那么多,对於书籍刊印的需求肯定是有的,怎么可能只有两家商贾在做这门生意?” “主公有所不知,做雕版是个极费工本的活计,假若一本书有五百页,那就要雕出整整五百张雕版。那些雕工们稍有失误,整块雕版便全都废了。此等庞大的成本,远非一般商贾所能承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祐突然反应过来:“雕版印刷……雕版印刷……原来活字印刷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主公,活字印刷是什么?”晁阳好奇问道。 李祐眯著眼睛想了一会儿,隨后笑道:“活字印刷,正是能够用来大量印书的灵丹妙药。” 晁阳还待再问,却听李祐道:“你隨我来。” …… 李祐领著晁阳,来到铸钱的场地。 十多个熔炼铜锭的竖炉同时开工,將铜锭熔成铜汁子,再將铅块也熔到里面去,以降低铜锭的熔点,提升铜汁的流动性,如此便可进一步將其灌入模具,得到初级的铜钱製品。待进一步分割打磨之后,即可成为新钱。 李祐找到那几位能够雕刻“母钱”的高级匠人。 “诸位大匠,本王想在铜块上刻出类似印章的反字来,是否可行?” “可以是可以,却不知主公想用此物做甚?” “你们先刻出来再说,而且是一个铜块雕一个字,每个铜块的大小也保持一致。” 大匠们一头雾水,晁阳心里也觉得奇怪。 而齐王李祐则是兴味盎然,显得很是兴奋。 晁阳今天说的事情,又牵出一桩大唐时期没有做好,而黄巢军可以建立优势的產业。 那就是印刷业。 李祐也是在今天方才明白,为何世家能够轻而易举地垄断知识。 因为知识的载体------书籍,因为技术原因,在这个年代属於奢侈品。 掌握了印刷业,甚至能在某种程度上把控舆论。 但凡是个读书人,看到写著字的东西,无论写的是啥,高低也会拿来瞧瞧。 大匠们虽然不理解齐王的用意,但他们经过商量,觉得这事儿的难度並没有多高。 这些人在洛阳时,可都是铜器製作的大师,能在铜器上雕出花儿来,雕出字形,並不算难。 只见他们先做出规整铜块的模具,再將铜汁倒入,凝固后取出来,稍作打磨,便得到了十几个大小一致的立方体铜块。 “大王想雕刻什么样的反字?” “嗯,让我想想……这样吧,你们刻:一、二、三、生、万、物,这六个铜块反字。晁先生,麻烦你跑一趟,將笔墨纸砚取来。” 眾人依令行事。 只见大匠们取出刻刀,如笔走龙蛇般,在铜锭上雕琢开来。 铁製刻刀的硬度要高过铜,所以能够在铜锭上留下痕跡。 一、二、三、生、万,这五个字比较简单,很容易就雕好了。 唯有这个“物”字,雕琢起来稍微有些难度。 雕刻的那位大匠花了一个时辰左右,才將其彻底雕好。 看著摆在桌案上的六个反字铜块,李祐突然想起了后世的麻將牌。 他先將:一、生、二,这三个铜块码在一起,隨后以笔蘸墨,在铜块上涂抹墨汁。 隨后將一页纸覆在铜块上,轻轻按压,“一生二”三个字,便出现在纸张之上。 隨后,李祐將:二、生、三,这三个铜块码在一起,还是一样的操作。 “二生三”,也出现在纸张之上。 最后,就是“三生万物”。 “晁先生,诸位大匠,这便是活字印刷术。” “你们都是聪明人,应当能够想通其中的关节吧?” 晁阳看了看纸张上面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又看了看桌上的六个铜块活字。 所谓书是死的,字是活的。 六个铜块排列组合,便能“生”出十个字来。 若是一百个字,一千个字,一万个字呢? 晁阳不禁仰天长啸:“老天爷,您终於开眼了!世家危矣,世家灭矣!天下寒门子弟,不再復无书之苦矣!” 第092章 改良印刷体裁 自那天之后,负责熔铸铜钱的大匠们,又得了一桩兼职,那就是雕刻活字。 李祐特別关照他们,所雕刻的活字,必须是简体文字。 即便最后要用活字来刊印科举读物,也要体现出黄巢军的特色。 其实,最常用的一级汉字,也就三千五百多个。 次常用的二级汉字,共有三千多个。 所以只需要雕刻六千到七千个活字,便能解决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印刷问题。 大匠们雕刻活字时,晁阳便在一旁协助,碰上不熟悉的字,后者便在纸上写出来,再由大匠们雕刻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晁阳自己的字体,无意间成为了大唐的第一种印刷字体。 晁阳写的字,虽然不及褚遂良等名家,却也周正好看,完全可以拿来刊印。 若是李祐写的字,那便万万不可用其刊印,定会被將来看到刊物的人咒骂。 隨著所得活字越来越多,晁阳便开始利用活字,进行印刷的尝试。 大匠们为满足印刷需求,还专门设计製作了木质的方框,將活字一一放入,刚好填满方框,再將纸张覆盖其上,正好能印一页书。 晁阳將自己印出来的最好的成品,拿给李祐看。 李祐瞧了瞧,眉头紧皱。 “呃……可是鄙人印的不好?” “却也不是,字跡很清晰,纸张的质量也不错,但问题在於……” 李祐顿住话头,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一段话。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晁先生,你看看我写的这段话,与你印出来的书页,有哪些不同之处?” 晁阳看到这段话,心中又是一震。 “主公是横著写的,而我印的书是竖著写的。而且主公写的这段话,用蝌蚪文字断句,阅读起来更加方便,句意也更为准確。” 李祐点点头。 这晁阳的脑子其实挺好使的,很快就领会了自己的意思。 “那不叫蝌蚪文字,那叫標点符號,就是为了断句而发明。” “而横著书写,更有助於阅读。以后你开始印书时,便要如此刊印,方可便利天下学子。” “谨受教!” 李祐花费一个下午的时间,教会晁阳標点符號的使用方法。 后者按照李佑的传授,找大匠们雕出了標点符號的活字。 如此万事具备,便可开始著手刊印真正的书籍了。 但是,从五姓七望手中盗取典籍的计划还未执行,手头並没有可印的书,晁阳这廝想来想去,便將自己这些年所作的诗词歌赋,给印了出来,一则验证整个印刷过程,二则也能寄给黄州柳氏做礼物。 晁阳与柳氏小寡妇之间並未断绝联络,一直都有书信来往。 想到意中女子看到自己“文集”时,所產生的崇拜与爱慕,晁阳不由得心潮澎湃。 而当《晁阳文集》印刷装订出来以后,他看著手中成型的第一本书,其字跡清晰工整,阅读起来更是通顺养眼,竟有些捨不得將其送给柳氏了。 思来想去,便將这第一本书留著自己珍藏。 便又印了第二本,將这第二本书赠予柳氏便罢。 这就是印刷术的魅力------可以实现大规模的书籍复製。 晁阳拿著两本文集,来找李祐。 却撞见李祐正在手把手地教燕九习字,场面温馨亲昵。 黄巢军的婚礼仪式较为简单,不过齐王身为首领,他的婚事还是办得稍微隆重了些。 对於李祐与燕九的结合,黄巢军上上下下都是乐见其成。 老舅阴宏智,原本为外甥想过几门“好亲事”,但见到外甥自己把事儿给解决了,便也不再节外生枝。 “见过主公,见过王妃。” 听到“王妃”两个字,燕九先是一愣,隨后心中欢喜。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管自己叫王妃呢。 “晁先生找本王有事?” “不错,这是在下印出来的头两本书,请主公验看。” 李祐从晁阳手中接过书籍翻了翻,原来是晁阳自己写的诗文。 晁阳採纳了齐王的建议,所以这书瞧著已经很接近后世的规格,就是印出来的字比较大,这是因为活字本身的限制而导致的。 “这就是读书人用的书吗?” 燕九还是第一次见到“书”这种东西。 “对的,你也拿去瞧瞧。” 李祐將另一本递给了燕九。 燕九也是刚刚开始学字,碰到了很多困难,骤见这东西上面印著这么多不认识的字,顿时瞧得眼睛都花了。 “晁先生真是学问大,能写这么多的字。” “王妃谬讚了,在下哪有什么学问……不过,这上面的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印上去的。” “印上去的?怎么印上去的?” “回头王妃去那印刷的地方看看,便知端的。” “晁先生您可真厉害,这本书看著怪好的……能不能送给我?” “呃……王妃见谅,这本书已经有主了,回头我给您再印一本一模一样的。” “啊?一模一样?怎么做到一模一样的?” “……回头王妃去那印刷的地方看看,便知端的。” 趁著燕九跟晁阳聊天的功夫,李祐將这《文集》的內容稍微瀏览一番。 大部分都是诗句,但並不是七言和五言诗,而是由长短不一的句子组成的古诗,也不怎么讲究平仄对仗,更像是唱歌用的歌词。 这种诗,便是沿袭自两汉东晋的“古体诗”,是唐初最常见的诗歌体裁。 除了“古体诗”之外,由乐府诗演变而来的“七言歌行”,在唐初也比较受欢迎。 晁阳作的这些“古体诗”,產量还是很丰富的,足有一百余首。 但李祐读过去,並没有非常惊艷的作品。 雪夜歌 烽火连天照雪夜 弓马掛壁带残疤 征人望月思乡泪 不教胡尘染汉家 像这首就算写得还行,其他的就相对一般了。 “主公,可否帮我的文集题一章序?” “序?既然你写的诗集,那我就给你题一首诗吧。“ 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 黄四娘家花满蹊 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 自在娇鶯恰恰啼 晁阳看到这首诗,不由击节讚赏:“好诗句!没想到主公还会写诗。” 李祐笑道:“这不是我作的诗,拾人牙慧罢了。晁先生,盗取世家书籍的事情,估计得延后。先生可以先印些別的书,譬如再写十几篇痛斥世家的文章,编成一册,流传开来,亦能打击世家的声望。” 第093章 惠民银行,开业第一天 晁阳道:“可以,我这就去写。” “另外,还可以附上简体文字与繁体文字的对照,也帮助简体文字流传开来,让更多人习用。標点符號的用法,也可一併印出。” “行,这些我也能立即开始。” 就这样,晁阳开始了写书、编书、印书的工作。 他的诗虽然不怎么样,但写骂世家的文章,那叫一个才思泉涌,下笔如神。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写作题材。 工作之余,他也不忘与黄州柳氏联络。 为了取悦此女,这廝还將上述那首《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改成了《赠柳氏》,写在书籍的第一页。 其中“黄四娘家花满蹊”,改作“柳四娘家花满蹊”。 追求者甚多的柳氏小寡妇,在拿到文集之后,惊为天人。 此女心中的天平,也开始向著晁阳倾斜…… …… 贞观十九年五月初一,是惠民银行正式开张的日子。 阴少康作为这间银行的实际掌舵人,此时的內心是既紧张,又有些不安。 黄巢军足足砸了二十四万贯铜钱进去,第一期便开设了八间分行。 长安、洛阳、益州、扬州、杭州、金陵、汴州、齐州。 阴少康亲自坐镇洛阳分行,他此时的化名为“卫康”。 与惠民银行同时开张的,还有“匯通货运行”。 该货运组织与银行互为表里,但经营是分开的。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各自僱佣的员工並不知道,两家的老板是同一个人。 为吸引顾客储蓄和贷款,同时不让官府抓住辫子,李祐、阴少康、阴宏智、竇钧等经过商议,最终决定,將惠民银行的储蓄利率定为三分,贷款利率定为五分。 其中“五分”的贷款利率,即为月息5%,这也是官府规定的柜坊行业最高利率。 黄巢军设置这样的利率,按照当时的情况,属於非常仁义的做法,甚至都有些慈悲了。 大唐官府向外借钱的公廨,借贷出去的利率,设置在月息八分。 也就是说,官府自己定製的利率,已经构成违法。 但人家是大唐官府,具备知法犯法的优良条件,犯法了也没人管。 或者说,当时根本就没有设置相关的执法机构。 当时的名臣褚遂良曾经上奏揭露:“捉钱户借官本五十贯以上,每月纳利四千文,年近倍称(即一年下来利息已经滚得与本金一样多)。” 与官府相比,民间的借贷利率更为疯狂,通常都在月息十分。 最疯狂的私人柜坊,可以干出月息二十分的利率出来,丧心病狂。 即便如此,民间借贷的现象还是非常普遍的,尤其是商人与商人之间的借贷。 行商坐贾之辈,若是碰上好的商机却没钱投入,也是一件很令人抓狂的事情,所以有些钱非借不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除了利率方面的优惠,惠民银行的“铜钱支取业务”,既是一大创举,也是银行真正的金字招牌。 如果不是为了这一业务,黄巢军根本无须在同一时间开设八个分行。 匯通货运商行的开设,也是为了满足该业务所伴生的铜钱押运、流转需求。 为了能够取得开门红,阴少康选了长安、洛阳、益州、扬州四个地方,展开宣传攻势。 这其中,洛阳城中那些有头有脸的商户,基本都被阴少康一一登门拜访过。 商人群体,尤其是成功的商界大佬,都是精打细算之人。 起初,有些商人也看出了“惠民银行”项目的恐怖前景,动过投资的念头。 但真让他们投入真金白银时,大部分又都退缩了。 只有一两户商家,看在过去与“卫家”做过生意的面子上,象徵性地拿出几千贯。 但是现在,当卫家向整个洛阳商界宣布,惠民银行即將开张之际,洛阳城中的富商心里,又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他们纷纷派人打听详情,导致卫府每天都是高朋满座。 从“卫康”少东主那里得知,卫家这次得到了某南方神秘金主的大额助力,最后斥资二十四万贯,在全国开设八间大分行,专司“铜钱支取”业务。 洛阳富商们听闻备细后,羡慕者有之,嫉妒者亦有之。 恨者倒是不多,因为“卫家”平日里的信誉很不错,在整个圈子里的名声相当好。 无论是羡慕嫉妒,还是恨,大家无不口称“豪横”二字,並且纷纷猜测,卫家这次找到的神秘金主,到底是谁?扬州的竇家,还是江西的罗家,亦或是那些久不出山的江南老钱?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在商业活动之中,是一种很有效果的催化剂。 卫康放出话来:开张之际前来捧场的商户,后续能够获得进一步深化合作的“优先权”。 看样子,是对此项业务充满了信心。 很多確有大规模运输铜钱“痛点”的洛阳商户,更是在持续关注卫家的消息。 与洛阳的热闹景象相比,长安、益州、扬州三地的宣传效果,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阴宏智这些年维繫的关係网,主要在洛阳。 所以长安、益州、扬州的宣传效果不好,也在情理之中。 只要洛阳能打开局面,各地的铜钱流转开来,商人们拿著匯票,到目的地的分行真正取出钱来,那整个银行系统就被彻底盘活了。 洛阳分行开张之际,眾多商人闻风赶来。 “少东主,恭喜恭喜!” “少东主,我有笔生意要紧赶著到汴州去做,能不能让我排前面啊?” “少东主,我先来存上两千贯试试看,听说存钱也有利钱?” “少东主,我想借钱周转,您这儿借钱真的是五分的利?最多能借多少啊?” 第一批的主顾,阴少康基本都认识,都是熟人,交流起来非常顺畅。 不过,大多数还是过来捧场看热闹的,只有两三个真的有铜钱异地支用的需求。 这两三个客户,也是银行开业第一天最重要的人。 只要头几笔生意做成了,往后便会容易得多。 与大傢伙儿招呼寒暄之后,阴少康將那几位重要客户引到一边,与他们细聊。 “孙掌柜和吴掌柜要去汴州,苗掌柜是要去绵州。汴州即有我们的分行,待会儿存好铜钱,立好商契,办得匯票,便可直接去到汴州,凭票支取相应的铜钱。” “益州也有我们的分行,苗掌柜可在益州取钱,再运往绵州。若苗掌柜信任我行,我们与匯通货运行亦有合作,也可考虑这家货运行,协助转运。” “等我们惠民银行持续做大,天下各州都会有我们的支行,到时候似苗掌柜这样的客商,就不用像今日这般麻烦了。” 听闻卫康口中所表达出来的雄心壮志,几位掌柜均是肃然起敬。 第094章 长安捉钱令,岑纶 接下来,就是具体办理业务的环节。 存钱、立契、开票,都很顺利。 惠民银行所开的匯票,是用最好的硬黄纸所制,其上花纹繁复,目的正是为了防偽。 除了得到匯票和商契之外,几位掌柜还各自得了一串八个数的数字。 这八个数,是顾客们自己拿定的,要在心里记得非常清楚,到时候作为取钱时的口头秘钥。这么做也是为了照顾客人,防止被別人凭票取走大笔铜钱。 当然,数字秘钥也可以不设,全凭客人的好恶来定。 首批三桩生意里面,苗掌柜为人谨慎,所以就设了秘钥。 其他二人觉得秘钥没必要,还容易遗忘,所以就没有设置。 临出门时,阴少康还不忘叮嘱他们三个,匯票和商契一定要保管好,去往目的地的路上也要请好护卫。阴少康还半开玩笑地说道:如果匯票跟商契出了岔子,那他们存的钱,可就白给惠民银行了。 汴州离得近,孙掌柜和吴掌柜於五日后,便带著採买的货物,回来了。 不用说,他们在汴州的惠民银行里,顺利支取到了铜钱。 这二人此次行商的感受非常好,所以一回来就找到阴少康,要求进行“深度合作”。 所谓“深度合作”,自然是入股了。 阴少康见到这俩人脸上掛著的笑意,心里悬著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头两单生意做成以后,至少汴州和洛阳两地的生意人圈子,很快就会知道惠民银行的存在。 一个月后,苗掌柜也回来了。 他不仅在益州取到了钱,而且还用上了匯通的货运业务,带著取出来的铜钱,顺利抵达绵州,进了一批上好蜀锦。 回程的货运,苗掌柜用人不疑,也交给了匯通货运行来做。 也就是说,这一来一回整趟生意,均由阴少康和他的团队保驾护航,苗掌柜省心不少。 食髓知味的苗掌柜,也如前面两位掌柜一样,要与阴少康“深度合作”。 “苗兄,你在绵州那边的朋友,是不是挺多的?” “不错,我的生意主要就在绵州。” “那在绵州设立的惠民银行分行,便由你我两家合办,如何?” “这……却不知储备金额是多少?” “三万贯左右,多了更好。” “……少东主,我一时拿不出三万贯来。” “无妨,你可以出一万贯,剩下的两万贯,我们来出。” “……好,就这么定了!”苗掌柜咬咬牙,答应了阴少康的提议。 实际上,以苗掌柜的財力,出一万贯,也挺费劲的。 但像惠民银行这样的好买卖,过了这个村,很可能就没这个店儿了。 阴少康很快就与苗掌柜敲定了合作的细节,双方当场签订了契约。 “苗兄,咱们定在三个月后开张,如何?” “没问题。” “到时候绵州那边的关係梳理,烦请苗兄看顾一二,出了问题,须及时告知在下。” “那是自然。少东主,时候尚早,我请你出去喝一杯?” “唉,若是放到往日,今晚定要不醉不归。但现在……我后面还得谈很多事情,抱歉了,改日,改日!” 苗掌柜闻言,却也没有强求,便告辞离开了。 阴少康並未撒谎,他今天確有几位贵客要见,都是要求“深入合作”的。 与这几位贵客会面完毕后,已经是深夜了。 阴少康从书房出来,步入惠民银行的后堂。 虽已夤夜,但后堂仍是一片繁忙。 惠民银行只开张了一个月,真正参与进来的客户只有五十多个,但要处理的事情却真不少,主要是安排铜钱在各个支行之间的转运和平衡,以及將桐柏山转运出来的铜钱分配好,还要做各种记录和计算,並不是个轻鬆的活计。 借著匯通货运,从汉水流域,到中原腹地,西至剑南道,东至江南地,一道道铜流,借著水道、陆路,互相交错,形成一道钱网。 “少东主,首月的总帐目:共存入十九万贯,借出八万贯,从山寨那里运来一万三千贯,各项手续费用共入四千七百贯,各支行的数字都在帐本里,请您过目。” 阴少康拿来帐本,仔细翻看起来。 真正的纯利,只有这四千七百贯。 但能够运转的活钱,算上纯利,已有十二万七千贯。 这,只是第一个月的数字。 “幽州的支行,筹备得如何了?” “皆已齐备。” “准备好了,便在下月初一开张。你记一下,绵州的支行,要运过去两万贯。” “是。少东主,匯通货运那边人手严重不足,亟需新招。” “嗯,缺人就赶紧招人,切不可误事。” “诺!” 看了一会儿帐目,阴少康皱皱眉头:“长安那边,为何借出去这么多铜线?” “这正是属下要跟少东主通报的。两万五千贯钱,是长安的捉钱令岑纶出面借的。此人有官身,长安的支行不敢不借,只能捏著鼻子让他们把钱提了去。” “长安捉钱令,岑纶?” “不错!” 阴少康的嘴角,噙出一丝笑意。 长安城中的“捉钱令”,其实不算正式官员,而是吏员。 虽然是吏员,但这个职位相当紧要-------它管著长安城的“公廨本钱”。 长安城,是大唐的国都。 长安城里中下级官员的俸禄缺额,要靠“公廨本钱”来出。 这件事,其实並不好办,需要极好的头脑,堪称重担。 眼下,这个担子,就担在这个名叫“岑纶”的小吏身上。 岑纶也算是个狠人,仗著官府之威,一下子就借了两万五千贯。 他自己管著的“公廨本钱”,有没有两万五千贯,都很难说。 “给长安的支行补足铜钱,再让那边约一下岑纶,我要亲自见见他。” “诺!” “这个月,有没有从山寨运来银幣?” “有的,共九万三千枚。” “全部包好,让匯通运到长安的支行存著,我顺便去藩坊里买些好货。” “诺!” 宣州与饶州,不仅產铜,还能產银。 桐柏山区的匠人们所打制的银幣,很难在大唐流通,但与胡商交易却很管用。 胡商们產的珠宝玉器、香料药材、金银器、牲畜马匹、男女奴婢,都是很紧俏的物资。 阴少康利用银幣买来这些物资,大部分进行转卖获利,少部分最好的精品,则要留著打点各地的官员。 虽然贞观时期的吏治尚显清明,但备不住有那些贪婪之辈,总觉得自己的钱不够花。 就比如长安捉钱令,岑纶。 第095章 酒色之徒 岑纶无疑是个贪財之辈。 若不是因为贪財,他也不会去做与钱相关的小吏。 当然了,贪財之人,往往更好对付,因为他们的弱点暴露得足够明显。 黄巢军开办惠民银行,是摆在檯面上的生意,少不得与这类人打交道,而岑纶如今占据的那个位置,对於惠民银行在长安的发展至关重要。通过岑纶,还可以去结交其他有用的人,所以阴少康不得不来一趟长安,亲自见见此人。 七月的长安城,已经逐渐变得炎热。 到八月份,长安最热的天儿就到了。 抵达长安后,阴少康趁著早上稍显清凉的天气,带著僕从,牵著马,来到长安西市附近的醴泉坊、群贤坊,与那里的胡商进行交易。 为了方便管理胡商,大唐官府將醴泉坊、群贤坊划为“藩坊”,专供胡人居住与交易。 阴少康是这里的熟客,见他来了,胡商们均与他热情得打招呼,有的直接拿出自己手中最好的货品,来给阴少康推销。 “卫公子,这是最新运到的波斯琉璃,还有玛瑙石……” “快来看看我家的象牙……” “卫公子,我家新进了一批粟特女奴,皮肤白得像瓷器,会跳七国舞蹈……” 阴少康吩咐手下,拣选购买好的紧俏货物,自己则在醴泉坊走街串巷,最后来到一处大宅院前面停住,上前敲门。 开门者是一名健壮崑崙奴,见到阴少康时,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牙齿。 “卫公子,主人已经恭候多时。” 崑崙奴操著生硬的汉语,躬身请阴少康进去。 阴少康拿出几枚银幣,递给崑崙奴,令后者欢喜不已。 此间主人,乃是一位石国豪商,汉文名叫石璘。 石国便是如今的塔什干,在当时属於大唐的藩属国,朝廷在当地还有驻军。此地商业兴旺,多有经商发家者。 “石兄!” “卫公子!” “来来来,快请坐。” 宾客落座后,主人家养的歌儿舞女鱼贯而出,肉羹美酒也端了上来。 石璘的態度非常热情,因为眼前这位年轻人,曾经给他带来了非常丰厚的利益。 双方的每次交易,都是用成色十足的波斯银幣进行结算,这一点亦与別的大唐商人有所不同。相较於大唐的铜钱,作为外国友人的石璘,更喜欢波斯银幣。 “这是高昌產的白葡萄酒,卫公子,你一定要尝尝。” 石璘亲自给阴少康斟好美酒,用的酒具是凸圈纹的波斯琉璃杯。 酒色清亮,呈现出淡绿的顏色,与玻璃杯相得益彰。 阴少康饮了一口,不由眼前一亮。 “这酒好烈!” “好喝吧?这酒在高昌国还有一个名字,唤作『烧酒』,酒劲儿大得出奇。” 为免醉酒误事,阴少康只饮了几杯,便放下了酒具。 “石兄,给我朋友备的东西,好了没有?” “好了,朝廷查的严,此类货物不敢入长安,我便將那玩意儿暂时放在鄠县的庄园內。” 鄠县,是长安附近的一个县,多有富豪在哪里置办乡下的別院居住。 说著,石璘吩咐下人,拿来一只装水用的竹筒,去掉蜡封,內里顿时传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阴少康將竹筒拿过来,往里面看了看。 没有问题,正是火油。 “石兄,你这火油是从哪里进的货?” “那地方可远了,在大食国境內,一个唤作末罗的城市。” 末罗,即为今日的巴士达。 “我那位朋友是做墨的,可能还会需要这东西,麻烦石兄再运来一些。” “好,但是路途遥远,走一趟至少也得大半年。” “无妨,石兄可多运些过来,路上的打点和花销,我来出。” 石璘闻言,连连称是。 说著,阴少康掏出一张匯票,递给石璘。 “卫公子,这是什么东西?” “长安新开了一家惠民银行,石兄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像是个存钱放贷的柜坊。他家放贷的利钱要得极低,所以很多缺钱的商人都去找他家借钱。” 阴少康笑道:“这惠民银行,正是小弟的手笔。” 石璘惊奇道:“你开的?你怎么又想到要开柜坊?” “因为柜坊赚钱啊,而且我们惠民银行,不仅能存钱放贷,还能异地取钱。” 阴少康便將惠民银行的运转模式,说与石璘知道。 “……说句略有些张狂的话,小弟现在光是收取手续费,每个月都有五千贯的进项,往后还会更多。” 石璘亦是浸淫商道数十年的老手,很快就意识到了惠民银行的可怕。 “小弟这张匯票,是专为你製作的,与开给旁人的有所不同。其他人凭藉匯票,可在银行支取铜钱;唯独你的这张匯票,能够支取波斯银幣。待会儿跟我走一趟,专门介绍你跟银行里的梁掌柜认识,后面取钱办事会方便些。” “好,我这就跟你去……卫公子,你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为何能想出如此绝妙的主意?” “哈哈哈,只要每天多读书,脑子就会变得聪明。” 石璘跟著阴少康,来到了位於延寿坊的惠民银行。 来这里办业务的商人还挺多,存钱借钱的都有。 见少东主来了,管事儿的梁掌柜,立马迎了上来。 “这位就是您说的石掌柜?” “不错,往后石掌柜的事情,便由你亲自经手。” “诺!” 梁掌柜本名梁文晋,此人巧舌如簧,是个天生的生意人。他不仅给石璘办好了银幣支取的业务,还说动石璘,又往银行里存了七千贯。 临走时,阴少康会同梁文晋,將石璘送出坊外。 “文晋,那个岑纶的底细,查明白没有?” “查到了,岑家原本做的是茶叶生意,因为生意做得很大,所以被官府看中,从岑家选了一个人,当了长安捉钱令。” 捉钱令史的选拔,是要以候选人的经济能力为基础的。 首先,候选人需“家足貲財”,就是家里原本就得有钱。 其次,候选人需“身能估贩”,即此人具备实际商业运作经验。 襄州的罗禹阳、长安的岑纶,都满足这两点,所以才被选拔出来。 “此人喜欢什么?” “也没什么稀奇的,除了钱,就是醇酒妇人,尤其好酒。” 原来是个酒色之徒。 “他喜欢喝酒?看样子,我得再去找一下石掌柜,把他的好酒將来。” 第096章 薛延陀之战 胜业坊,聚贤楼,长安最贵的酒肆之一。 为了照顾岑纶的两大爱好,阴少康请了两位经验丰富的妙龄歌姬,前来陪侍岑纶。 美丽的歌姬只是陪衬,今夜的主角,是从石璘那边討来的几瓶高昌白干。 岑纶以前没有接触过这种酒,喝过之后,惊为天人。 这傢伙也真是好酒之辈,三下五除二,將所有的白干一扫而光。 一个人喝酒没意思,所以对面的阴少康也喝大了,遂双双醉酒。 最后还是旁边的歌姬请人进来,给这俩人抬进马车的。 第二天,阴少康换了个地方,还换了度数小的酒,才能与岑纶聊些正事。 “卫公子,你找我要做什么,我心里明白。你放心,欠惠民银行的钱,我肯定会还,连本带利,一文钱都不会少。” “岑兄无须多虑,这两万五千贯,我卫家还担得起。岑兄,你如此火急火燎地借钱,可是碰上了什么难处?” 听闻此言,岑纶心中微动。 原来不是找我兴师问罪啊。 “卫公子说的不错,我放下去的官贷,有几十户人家实在是收不上来,最近又忙著生意周转,所以才找了你们借钱。” 其实岑纶完全可以找別人借,但他听说了惠民银行的”gg“,觉得新开的这家柜坊利率低,不宰白不宰,便找上门来,仗著自己的“官威”,一下子就借了两万五千贯。 当然了,这笔钱岑纶也没打算赖掉,他自己家里的茶叶生意大得很,眼前的这名卫公子,也是洛阳城的大户人家,没必要因为两万五千贯而伤了和气。 阴少康给岑纶斟满酒,隨后笑道:“岑兄,往后可不敢再这么借了,因为你的事儿,我们银行连夜改了借贷的规矩。” “啊,卫公子,岑某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抱歉。” 两人碰了一杯,生意场上的些许不愉快,就此一笔勾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岑兄,小弟有个请求,不知你能否答应?” “什么请求?” “听別的朋友说,岑兄管著的公廨本钱,从刚接手时的三万贯,积年累进,现在已经滚到了十五万贯,这事儿是真的吗?” 岑纶闻言,口中的酒没咽利索,便剧烈咳嗽起来。 阴少康连忙上前给岑纶拍拍背,过了好一会儿,后者方才恢復。 “卫公子,这些东西,你是听谁说的?” 阴少康笑而不语。 很明显,上述数据是准確的,但阴少康不愿意透露信息来源。 岑纶想了想,隨后道:“卫公子,你该不会是看上了这十五万贯吧?” 阴少康笑道:“岑兄猜的不错。不知岑兄能否將这十五万贯存入我惠民银行?月息嘛,我给岑兄提一提,別人是五分,你是八分,如何?” 岑纶一听,当时便要应下。 但转念一想,有些不对。 “卫公子,这些钱,我是要放官贷的,每个月还要给官府缴纳利息。都存在你们银行,我怎么往出放贷?” “无妨,岑兄用钱的时候,隨用隨取。不过取出的钱,我们银行就不能算利息了。” 岑纶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些钱,都是官府的,来之不易,愚兄觉得,这八分的月息,还是有些少了。” “好,那就给到十分,如何?” “成交!” 岑纶被眼前的利益迷花了眼,根本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此时的大唐高层,也不会去管一家新开没两个月的柜坊。 就这样,靠著各路友商的捧场,以及阴少康的亲自出马,惠民银行所吸纳的铜钱数量越来越多,各大州府的分支网点,也在充足资金的流转下,顺利开了起来。 …… 就在阴少康与岑纶推杯换盏之际,五六里之外的皇宫大內,李世民也是召集群臣,商议今年秋季,针对薛延陀的战爭策略。 太子李泰、吴王李恪、晋王李治,也参与到商討之列。 在干掉东突厥之后,薛延陀与高句丽,又成为帝国北部边境上的两大敌对势力。 由於去年的船厂大火事件,攻伐高句丽的计划推迟了。 皇帝与唐军上下的注意力,便集中到薛延陀身上。 薛延陀与大唐,也算是老对手了。 贞观十五年,薛延陀可汗夷男,派他的大儿子大度设,率二十万大军南下,进攻唐朝扶持的东突厥可汗阿史那思摩。 皇帝命李勣率六万唐军迎击,於诺真水地区,以步兵列阵、弓弩压制、奇兵突袭的战术,大破薛延陀,斩首三千,俘获五万余人,使薛延陀元气大伤。 贞观十九年三月,也就是今年三月,薛延陀可汗夷男病逝。 夷男的小儿子拔灼发动叛乱,將上述那个叫做大度设的傢伙,也就是亲哥哥给杀了,就此取得薛延陀的统治权,自称多弥可汗。 草原上的继承法就是这样,你杀掉所有的亲兄弟,你就是可汗。 拔灼的统治非常残暴,他滥杀贵族,骄奢淫逸,引发铁勒诸部强烈不满。 回紇、仆骨、同罗等部落联合,发动內乱。 也就是说,现在的薛延陀,正处於动盪之中。 李世民一边看著大唐疆域图,一边问道:“与回紇那边的联络,如何了?” 长孙无忌拱手道:“陛下,回紇首领吐迷度的使者已经到了,他们愿意配合我们,灭掉薛延陀。” “好,那就让李勣和李道宗出发!” “诺!” “太子,你也与传令兵一同出发,到前线之后,好生歷练一番。” “儿臣领命!” 李泰心情激动,他早盼著这一天了。 吴王李恪、晋王李治两个,也出列跪倒:“儿臣也愿出战!” 李世民笑了笑:“稚奴,你年岁尚小,这次就不要去了。恪儿,你且跟著牛进达、程知节,袭扰高句丽,將他们的农田庄稼牲畜给朕毁掉!” 李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隨后慨然道:“儿臣领命!” 虽然高句丽今年打不了,但给它上上眼药,大唐还是能做到的。 此时的高句丽,已经成长为一个半农半牧的国家,在辽东半岛、鸭绿江中下游、大同江流域开垦了农田,在山里也营建了梯田。 高句丽人不仅学会了会种植小麦、粟,甚至还培育出了耐寒的粳稻。 第097章 吴王李恪的实力 在李世民看来,攻打薛延陀属於简单任务,就让麾下將领去打。 而攻打高句丽的难度係数高,必须要由自己出马,统合所有的力量,才能打贏。 今年发动的这次损毁高句丽粮食资源的袭扰行动,也是为日后的大战做准备。 朝议的时间不是很长,结束之后,东宫那边立即忙碌起来。 太子要出征,该带的人员和东西,都得准备。 李恪则怀著稍显失望的心情,来到岑文本府上。 “老师,父皇命太子隨军出征,没有答应我的请求,只是打发我去袭扰高句丽。” 岑文本嘆气道:“看样子,皇帝对太子非常信任,比隱太子要信任得多。” 李恪急道:“老师,难道我就一丁点儿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岑文本顿了顿,隨后坦然道:“如果魏王不犯错,大王的机会,確实渺茫。” 李恪面露凶光:“如果……如果太子死在北征的路上……” 岑文本大惊失色:“大王,你……这样做,风险太大!” 李恪起身,在屋內踱步思忖片刻,隨后再次跪坐在岑文本面前:“老师,我只是说说而已。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这样做。” 岑文本沉默了好一会儿,继续道:“恕老臣直言,大王的性子还是急了些,往后应当注意修身养性。老臣也知道,大王身边聚集著很多前隋的人,他们提的有些法子过於激进,大王还是要有所判断才好。” 李恪深吸一口气:“老师,这些道理我都懂,可要是老四一直不犯错,我又该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看著他坐上那个位置吗?” 岑文本喝了一口茶,道:“大王稍待,容臣好好想想。” 李恪点点头。 他这次过来,就是要岑文本为他出主意的。 岑文本招呼廊下,取来一张棋盘,两盒棋子。 將棋盘置於案几上,岑文本自顾自地下了起来。 李恪知道,这是老师思索时的习惯,便屏气凝神,不去打扰岑文本自奕。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岑文本停下了棋局。 “敢问大王,身边可用的死士有多少,可用的兵马又有几何?” 李恪面色微变,这些都是他隱藏很深的秘密,但还是將具体人数,对岑文本和盘托出。 “长安的死士有五百人,其余各地的死士约有一千,兵马……蓝田有五千人,洛阳也有五千人。” “蓝田与洛阳的兵马,是否完全听命於大王?” “在蓝田领兵的是我最信任的亲信,那里的兵也受过我的恩惠,断保无虞。至於洛阳那一路……不好说,但只要长安有事,他们定会响应。” “请大王听臣一言,若真要动手,一定要选在皇帝驾崩之后。皇帝对长安兵马的掌控,无人能及。旧皇已死,新皇未能完全掌握局面之时,才是动手的良机。” “而且,也不能排除新皇帝对大王进行限制的可能。到时候高墙一起,周遭数百人监视,大王动动身子都难,更別说起兵了。” “大王不妨趁著现在,主动与太子交好,以破除太子的戒心。到时候新皇既立,也不至於立即处置大王,如此便可有转圜的余地。” “老四会处置我?” “大王,如果你是太子,登极之后,又会如何对待兄弟?” “我……先生,您请继续。” “还有一点,大王可以考虑在內,那就是太子的身体状况。” “什么意思?” “太子本就体弱,如今又有诸多庶务缠身,前不久还累倒了,告病许久方才恢復。依臣看,太子即便登极,在位的时间也不会很长,最多十年,可能连十年都不到。” “大王身体强健,肯定能活过太子。大王不妨想想,十年的时光,能做多少大事?” 听到这里,李恪心中突然一动,不復之前的焦躁。 只要活著,才能有好事发生。 “老师所言甚是,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老臣还有一问:大王养这么多的兵,钱从何处来?” “老师,这些您就別问了。夜已深,还请老师早些歇息。” …… 惠农银行的摊子彻底铺开,內部经营的数据也被阴少康抄录了,及时送往山寨。 李祐拿到数据,心情颇为舒畅。 虽然设在长安的分行遭遇到了一些波折,但阴少康的处置很出色,化敌为友不说,还让长安分行的铜钱储备多出十多万贯,这可比辛辛苦苦地铸钱快多了。 说到铸钱,桐柏山寨的铸造速度,现在趋於稳定,每月能產铜钱两万贯上下。 为了进一步提升產能,李祐又派出人手,前往杭州、润州、关中等地的铜矿產区,或直接收购铜锭,或包下铜矿,僱人采铜。 好消息是,但宣州狮子山的银矿开採量,还处於提升之中。 李祐觉得,狮子山附近,应当是一大富矿。 只是受限於眼下的勘探技术,无法將深埋底下的產能彻底释放出来。 无论如何,李祐手中的银钱数量,一天比一天多。 是时候將这令人艷羡的財力,兑现为黄巢军的战斗力了。 李祐將阴宏智唤来,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舅舅,我们现在银钱充足,可以考虑开始扩军备战了。” “扩军备战?好!” “黄巢军和博州军都要扩充。黄巢军现在有三个营的战兵,此番可以扩到十个营。” “十个营?咱们的人力够用吗?” “前日宏信和高慎他们来信,说江北徐州一带寺庙里,被鼓动起来的僧邸奴有不少人。如果他们所说的情形属实,则黄巢军的人力是足够的。我现在担心的是博州军,他们若要扩军,从哪里调拨人手?” 阴宏智道:“博州军多是河北人,河北之地民风悍勇,民间多有习武者,只要有钱,募兵並不算难。” “那就好,高慎和张澜回来以后,就让他俩去忙这件事,先扩军到六千人,待新兵安定下来,再扩到一万人。” “行,就按你说的来。” “除了扩军之外,此时已到夏收时节,各地的粮食都下来了。不妨趁著这个时间,在天下各地建立私仓,秘密囤积大批粮草,这样真正起兵之际,就不用担心粮秣的问题。” 阴宏智点点头:“此事亦可办得,不如再建一个粮商队伍,让他们去各地收粮,再由匯通货运行进行转运。” “好,这件事现在就能做。” 说著,李祐拿出一份地图,上面標註著大唐的三百六十州。 第098章 地狱也有十八层 日积月累,李祐所能掌握的地理信息越来越多,大唐的三百六十州,业已全部標註完成。 而且,在这张图上,不仅標註著州名,还標註著唐军设立在各地的折衝府,以及其內驻扎的兵马数量。 相较於州名的標註,这类兵力分布的標註,更为耗时耗力。 大唐设立在各地的折衝府,总数为六百三十余个,总兵力为60余万。 这六十余万兵马,便是大唐的正规军。其他民兵私兵等,均不算在內。 其中,关內道,也就是关中地区的折衝府,共有两百六十余个,总兵力27万,统归中央十二卫管辖。关內道的兵马,算是大唐的中央军,战力最为强悍。 其次是河东道,也就是太原周边的折衝府,共有一百三十多个,总兵力13万,镇守河朔之地,战斗力与中央军不相上下。 再次是河南道,即洛阳周边的折衝府,共有六十多个,总兵力6万,主要承担洛阳一带的防备任务。 由於一些歷史遗留问题,河北道的折衝府数量相对较少,只有三十多个,总兵力4万上下。 剩下的一百五十个折衝府,便散落在山东、江北、江南、岭南、山南、剑南等广袤地带,这些折衝府的兵员数量就比较少了,且多有缺额,合起来仅有10万余,战斗力普遍较弱,多承担治安任务。 由此可见,关中与太原两地,是大唐驻军最为雄厚的地区,这也是李唐龙兴之所。 其他地区就属於相对次要的防御区,合起来的兵力占据总兵力的30%。 这六十余万的府兵,无论是人数还是战力,均已是大唐三百年的极限。 也就是说,从军事能力来说,大唐开国即巔峰。 贞观之后,即便是天宝年间,总兵力也只有57万,其中边镇节度使统辖的兵力为49万,中央只剩下8万兵马。 “舅舅,扩军之后,咱们便要开始筹备起兵的首次行动。” “你准备从哪里开打?” “就在这里,”李祐指了指地图:“还是山东!” …… 僧邸奴是一批又一批被送上山来的。 燕宏信、昝君謨、高慎、张澜四个,领著北军营、野狼营的1000精锐,奔赴徐州,执行这项秘密任务。 从隨州到徐州的直线距离是1200余里,若走水路的话,会拉长到2000余里。 但在南方,走水路更为轻便。而且隨著前期的经验积累,黄巢军已经拥有了属於自己的船队,战时可以运兵,閒时即作为匯通货运行的一部而发挥作用。 在舟船上足足飘荡了三十余日,燕宏信等人终於抵达了死士们描述的那处徐州寺庙。 李祐吩咐他们,目標是那些僧邸奴,庙里的僧尼若无大错,便无须妄杀。 经过商议,燕宏信先派出小队人马,分批伴作借住的客商,潜入寺庙之內,趁机接触那些僧邸奴,试探他们是否愿意离开这个“火坑”。 结果出人意料,这500余僧邸奴中,大约有一半,对寺庙的压迫深恶痛觉,非常愿意跟著“客商”们离开这个魔窟。而另外一半,则对寺庙感激涕零,觉得在寺庙的日子比外面好上万倍,是寺庙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他们愿意永远待在这里。 燕宏信和高慎等人颇觉诧异,细问之下,才知端的。 原来,那些觉得寺庙不好的,原本就是奴隶,从小受尽折磨,被卖到寺庙里面也是干著最苦最累的活儿,自然愿意跟著黄巢军走。 而那些觉得寺庙好的,多是自愿卖身到寺庙里面的百姓。这些人在卖身之前,其实跟寺庙是有协商的,进来之后干哪些活儿,怎么干,都有限度。进了寺庙之后,僧尼们也不会过度苛责这些人,所以才会觉得这里的生活好於外面。 所以说,森罗地狱也有十八层,第十七层虽然也在受苦,但总比那第十八层强些。 既然如此,那也就没必要强攻寺庙了,直接给愿意离开的僧邸奴们开道口子,叫他们逃出去就行。 解救行动开始的那天夜里,“客商”们在庙里选了几个地方同时放火。 全寺救火之际,200余僧邸奴顺著送泔水的那道门,奔逃出寺,自此不知所踪。 整场行动之中,除了几个僧邸奴奔跑得过於卖力,把自己累死之外,其他的僧邸奴都活了下来。 等庙里意识到情况不对,准备报官之际,这帮人已经登船驶出百里开外了。 眼见这事儿也没那么难,黄巢军士卒们如法炮製,连著掏了二十几个寺庙。 徐州的官府的门槛,快被接连不断上门告状的方丈们踏碎。 虽然平日里欺压这些僧邸奴,但真没了这些人,庙里的各种產业都弄不下去,连田地都没得种,所以方丈们自然心急。 官府也明白过来,定是有人在组织僧邸奴潜逃,於是派出折衝府官兵四处查访,最后竟与一伙儿黄巢军士卒撞上。 双方当即开打,结果高慎张澜练出来的精兵强卒,打起仗来悍不畏死,到最后,300余徐州折衝府兵全军覆灭,除战死者外,另有50人沦为俘虏。而黄巢军这边的士卒,伤亡不过20人。 小规模的战斗虽然打得漂亮,但燕宏信他们也明白,徐州的羊毛薅到这儿也就行了,再薅下去,旁边宿州、濠州、兗州的折衝府兵集结起来围剿黄巢军,反为不美。 遂风紧扯呼,返回山寨。 最后统计,陆陆续续送上山寨的僧邸奴,足有3000人之多。 徐州一地尚且如此,其他佛教昌盛之地,又会如何? 李祐道:“看来,这事儿得当成长期任务来做。” “主公,我们在当地打听了,江北的寺庙还算少的,那江南的寺庙才是真的多。” 李祐闻言,不禁想起一句唐诗。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挺好,那咱们接下来就去江南解救更多僧邸奴。” “高慎,张澜,你们两个就不用再去江南,这件事交给宏信宏亮他们去做。你们两个现在返回博州,將那里的队伍扩充到六千人。” “主公,咱们要扩军了?” 第099章 能剿匪的货运行 “当然,钱是王八蛋,用了再去赚,咱们赚再多的钱,化不成兵员也是白瞎。宏信,君謨,你们两个也有要事去做,让我看看……大洪山那里的初期工作也差不多了,接下来解救僧邸奴的工作,就让覃云率队去做。” 安排停当之后,高慎和张澜歇息几日,便启程去了博州。 扩军所需银钱,便从惠农银行的齐州分行取用。 至於新上山的3000多僧邸奴,李祐要对他们进行前期的培训。 培训科目的主体,除了简体文字之外,还有之前上过的那三节课程。 这三节课的內容,业已经在整个黄巢军范围內传播开来,广为流传。 换句话说,李祐已经不必亲自培训这3000多的僧邸奴,他麾下的黄巢军官兵,个个都是他们的教师。 经过两年多时间的磨合与战斗,黄巢军上上下下的风气很正,而且都乐於学习,富有朝气与活力,对未来也充满信心。 对於这一点,高慎与张澜都很是羡慕,因为他们麾下的博州军,虽然也忠於齐王的造反事业,但都是非常死板那种的忠诚,让他们送死可以,让他们学点儿新东西,那可真是难如登天,要了亲命了。 此番返回博州,高张二人也將“世界地图”与“种姓制度金字塔”带上了,还有两三个认字儿比较多的士卒,准备给那边的小兔崽子们补补课,叫他们不要整天想著打打杀杀,好歹也学点儿能用的知识。 经过培训与观察后,从这批僧邸奴中选拔出身体强健的,组成新的战兵营。其他人则充实到山寨的各项生產中。特別优秀的,则提拔为管人的头领。如此,对於这批人员的消化也就完成了。 燕宏信、昝君謨二人的新任务,则与晁阳相关。 只是晁错最近命犯桃花,离开山寨,跑到黄州成亲去了。 所以李祐便让燕宏信、昝君謨两个先去歇息,等晁阳回来以后,再行安排。 话说晁阳这廝,其鍥而不捨的精神,终於打动了柳氏小寡妇,对方经过比较,觉得晁阳在她的诸多追求者中较为优秀,而且还是个有《文集》傍身的文化人,慎重考虑之后,决定与之成婚。 从这一点来说,当初为晁阳算命的那位大师,確实没有算错,这廝的好姻缘確实落在了黄州地界。 柳氏颇有资財,两人的婚礼亦定在黄州举办。 晁阳单刀赴会,基本没带什么东西,颇有些倒插门的感觉。 不过,在婚礼前夜,晁阳还是给了柳氏一张三千贯的匯票。 柳氏不解其意,问道,这张薄薄的纸,怎么就能值三千贯钱? 晁阳便为未婚妻解释了惠民银行的运行规则。 结果柳氏还是將信將疑。 “娘子,你若是不信,改日咱们去光州,那里新开了一家惠民银行,只要出具匯票,定能將钱取到手。” “好啊,要是有了这三千贯,就拿来与你在黄州开个印书的铺子,也算是个营生。” “……娘子,实不相瞒,我印书的铺子已经开好了,在隨州地界。” “什么?你这廝,还有多少產业没告诉我?” “呃……就这一间印书铺。等咱们从光州取完钱,便去隨州验看,如何?” “好,我倒要看看,你那铺子里,有没有藏著別的女人!” …… 九月的一天,燕九和王三娃做好了饭菜,端到屋外的桌子上,隨后招呼李祐和阴少玦出来吃饭。 之前燕九和李祐没有成婚的时候,都是李祐做主厨,王三娃做助手。 成婚之后,王三娃做了一段时间主厨,而燕九则来做助手。 现在,燕九的水平已经超过王三娃,所以她是现在的主厨,王三娃继续做助手。 对於做助手这件事,王三娃没有丝毫怨言,因为他自己觉得,就做饭这件事,这辈子的水平已经到头了,而人家齐王夫妇却总能研究出新的菜式出来,这就叫天赋。 阴少玦也跟他们一起吃饭,阴宏智有时候过来这里吃,有时候跟燕宏亮他们一块儿吃,有时候跟铸钱的工匠们一块儿吃,不是很確定。 燕九除了在厨艺方面有天赋之外,在习字上也取得了不小的进步,现在已经能读写三百多个简体汉字,九九乘法表更是倒背如流。 李祐手头上一些比较简单的帐目计算,就交给燕九跟王三娃去算,文书资料的整理则交给阴少玦,这仨现在相当於李祐的三员大秘。 有了他们三个的帮忙,李祐能节省不少时间。 隨著惠民银行与匯通货运行的持续发展,一些比较复杂的帐目和货运演算开始出现。对於这些数据,阴少康那里先算过一遍,得出总数,再匯报给李祐知道。 这些数字之中,蕴含著很多商人、商业、官府、地理方面的情报。 对於这些信息的处理,李祐自己做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则交给商人出身的竇钧,来帮自己进行梳理。 数字是世界上最枯燥的语言,但它又是最为真实准確的语言。枯燥的数学演算或许无聊,但当这种演算与真实的现象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它又会显得非常生动。 比如600000这个数字,就是6后面带了一堆零,代表60万。 而当阴少康算出,惠民银行的存款额达到60万贯时,他的心跳便开始加速。 投入成本24万贯,仅仅4个月的时间,便吸储36万贯,单是手续费的净利润,就是2万贯,还不算借贷產生的利息。 也就是说,光是商人们存款和支取时缴纳的手续费,就已经抵得上桐柏山寨一个月的铸钱產出了。 与惠民银行同期发展的匯通货运,除了承揽铜钱的转运之外,也接下了不少物资转运的单子,这几个月的收入刨去运营成本和意外情况,净利润为一万六千贯。 所谓意外情况,就是货物被盗匪劫掠的损失。 古时候的出门可不比现在,无论是个人还是商队,那都是要带著刀子上路的,条件好的还得出钱僱佣几个护卫在侧,目的就是为了防备盗匪。 而敢抢匯通货运东西的盗匪,俱都是道上的强梁。 对於这些不怕死的绿林,黄巢军却偏要与他们论论短长。 出了事的那些商单,除了赔付商贾损失之外,黄巢军出动兵马,在出事的地界上进行剿匪,成功摧毁盗匪团队7个,杀300余人,俘虏100余人,追回货物与赃款总共1万余贯。 这些拦路的盗匪,若不是开展了货运业务,黄巢军也与他们搭不上半毛钱关係。 不过,既然碰上了,那就只能顺手给你收拾掉,挡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 而如此一来,匯通货运的名声也打了出去,商人们纷纷猜测,匯通背后可能是某个大势力,所以才有实力剿匪。 正因为此,现在匯通的商单也是水涨船高。 所有的数据匯总上来,李祐不禁感慨:咱第一个吃螃蟹的,就是赚的多。 当然,惠民银行是第一家;而类似匯通这样的车马行,在大唐並不是第一家。 但能在运货的同时顺便剿匪的,可就真不多了。 吃过了饭,燕九和王三娃收拾碗筷,阴少玦跑到大学去给那些僧邸奴扫盲。 李祐找到竇钧,两人进了屋子,坐在桌前,商议阴少康送上山来的一些新情报。 燕九这边在厨房刚忙活完,就听到外面传来女子的说话声。 “夫君,那么大的一处印书厂,都是你的產业?而且还印的那样快,哇,你不知道书有多贵,咱们可真能赚不少钱呢!” “呃……也不能都算是我的產业,待会儿见著主公的时候,你不要乱说话。” “主公,主公是谁?” 第100章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 燕九跑了出来,却见晁阳在跟一美貌女子说话。 “晁先生,这就是你新娶的媳妇儿?嫂子你好啊,我叫燕九。” “嫂子……啊,你是夫君的妹子,长这么漂亮……” 晁阳急道:“我哪有什么妹子,这位是王妃,以后见著了要叫王妃!” “王妃?你越说越怪了,这山里面怎会有王妃?” 燕九闻言暗笑。 看来,晁先生为了与嫂子成婚,隱瞒了不少东西呢。 李祐听见说话声,也走了出来。 “晁夫人你好,欢迎来我们山寨。” 见到柳氏以后,李祐可算是明白,为何晁阳会对此女念念不忘了。 確实生的漂亮,算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不过,接下来听到的信息,令这位貌美如花的晁夫人面色煞白,需要晁阳扶著才能站稳。 “你……你们竟然是……” “晁夫人,你不要想太多,我们黄巢军可不是坏人,你多待几日就明白了。” 因为已经赚了不少人上山,李祐说起这几句话来,那真是非常之熟练。 “九儿,麻烦你带著晁夫人四处转转,跟她多聊聊,介绍咱们山寨的风土人情。” “好嘞!” 燕九走过去,笑吟吟地从晁阳手里接过晁夫人,將她带走了。 晁阳看著妻子远去的背影,颇有些担心。 “放心吧,上得山寨,总会有几天的不適应。晁先生刚来的时候,不也是如此?” “主公说的是,回头我再好好哄哄她。” “嗯,夫人以前是做什么的?可以叫她稍微做点事儿,免得心慌。“ “回主公,她家里是酿酒的,在黄州算得上是富贵人家。” “酿酒?得,我黄巢军又多了一名高级人才。” “……主公,她家里是酿酒的,但她自己並不会酿,只管往出卖酒。” “好吧,酒这种东西,有好处,也有不好处……晁先生,正好你回来了,咱们跟燕將军他们商量商量盗印世家典籍的事情。” 听闻此言,晁阳的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上山之后,他对齐王所说的很多话,其实是有所怀疑的。 但是,自从活字印刷术变作现实、齐王愿意派兵盗取世家书籍之后,晁阳对於齐王打击世家的决心,再无半点怀疑。 现在,这一行动即將进入实操阶段。 一旦成功,对世家的打击將是前所未有的,甚至可以说是釜底抽薪。 李祐、阴宏智、燕宏信、燕宏亮、昝君謨、晁阳、竇钧,聚在一起,共同商议此事。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这两家在西汉时,还是一家呢。”阴宏智如是说道。 “这两家藏书的地方,肯定戒备森严,必须要事先探查得当,方可行动。兹体事大,本王决议下山,亲自指挥盗书之事。” 眾將闻言,精神均是一振。 没想到齐王对这件事,竟然如此看重。 李祐继续道:“清河与博陵两地之间,相距两百余里。若一家受盗,另一家极有可能被惊动。所以必须两边同时行动。” 阴宏智道:“主公,博州离著两处也不远,高慎他们对当地比较熟悉,可以请他们调兵帮忙。” “也好,如此一来,咱们带过去的队伍也能少些。晁先生,你之前说过的那十几部书,其名称形制如何,给大傢伙儿讲讲。” “好,主公,此次行动,我也跟著一起去吧。” “行,这次大家能去的都过去。宏信,留著你来守家。” “诺!” 接著,晁阳便为大家讲解《礼记》、《左传》、《周礼》、《昭明文选》等书籍名称的写法,免得到时候两眼一抹黑,见著书就往怀里塞,最后白白耗费功夫。 晁阳讲清楚以后,李祐便吩咐下去,让各將领督促士卒,预备兵器,择一良日下山。 另一边,燕九领著晁夫人,在山寨里面转悠。 女人和女人之间,更容易说话。 柳氏一边与燕九閒聊,一边细细观察山寨里面人物的风貌。 但见人人面容祥和,周遭生產齐整有序,確实像个好地方,不像个贼窝子。 “燕九妹妹,你是啥时候被掳上山来的?” “被掳上山?不不不,我是自愿上来的。” “自愿?你家里不要你了?” “唉,你一口便猜著了,我被家里卖给了牙侩子,又被几经转手,流落到襄州的圆觉和尚处,那廝也不是什么好人。后面是黄巢军救了我们。齐王允许我们返回原籍,我与几个姐妹不愿归家,便跟著黄巢军上了山寨,直到现在。” “哎呀,妹子,你的命途,是真的苦。” “谁说不是呢?这上山来的,大都如我一样,无根无萍,只能在这世上任人宰割。但在黄巢军中,大家亲如一家,再无暴虐之事,齐王还鼓励大家自由婚配,很多姐妹都找到了好郎君呢。” “齐王,就是刚刚那位年青人?” “不错,他也是我的夫婿。” “哦,我懂了,”柳氏咯咯笑道:“定是齐王见你貌美,才將你骗上山来,並且许给你诸般好处,是也不是?” 燕九瞪了柳氏一眼:“才不是呢,是我自己向齐王表的情义,他可没有来缠我!” “真的?” “这等事,我犯得著骗你吗?不信你去问別的姐妹,看到底是不是这样!” “好好好,我也就是隨口一说,燕九你別急嘛。” “前面就是织女们织布的地方,我带你进去瞧瞧。” “呦,这么多人,每天得织多少布匹啊!” “我专门算过,每天能织出七百匹,一个月就是两万匹。舅舅还从洛阳请来了会繅丝的师傅,在山涧边种上了桑树,我们现在的丝绸產量,一年也能有个六千匹左右。” “六千匹丝绸……这……这得是多少钱啊……” “嗐,这算什么,都是些小钱,我们黄巢军现在人多,花销也大。好在有了惠民银行,每个月的纯利是两万贯,这才能稍微宽裕些。” “……光州的那个惠民银行,也是你们黄巢军开的?” “当然,我们黄巢军厉害吧?听主公他们说,晁先生弄的那个印书的东西,也是个一本万利的行当,將来弄的好了,也挺能赚钱,而且还是赚的读书人的钱。” “印书的东西……我还没见过呢……” “走,我带你去印书的地方瞧瞧,那印书的玩意儿长得很像印章,只不过上面只有一个字儿……” 第101章 河北豪杰 三日后,李祐领著阴宏智、燕宏亮、昝君謨、竇钧、晁阳,点起五百精兵,便下了山,准备前往博州,联络博州军后,再去博陵、清河两地。 一路上的行程颇为遥远,大半都需要行船。 不过黄巢军上上下下,现已经適应了乘舟坐船的日常。 李祐给阴少康那边发令,让他將行动期间的重要信息,直接传递到博州军处,再由博州军转给自己知晓。 队伍在水上漂了二十余日,便到了扬州。 竇钧对此地非常熟悉,便领著诸位头领下船,在城里转了一圈。 惠民银行在扬州的支行,李祐他们也去瞧了瞧。 上门存取的顾客络绎不绝,一派繁忙景象。 队伍在扬州逗留一日,稍作休整,便又从扬州转道进入运河,顺河北上。 又行船二十日,在山东兗州的任城下了船,转而陆行(任城即为今日的济寧)。 为掩人耳目,队伍夜行晓宿,在第五天的时候,终於同博州军派来接应的士卒碰上,在他们的带领下,李祐第一次进入到博州军扎在山中的营寨。 高慎、张澜,领著博州军的大小將佐,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李祐发现,博州军士卒住的也是茅草屋,但其形制要比黄巢军大出不少,而且修得坚固严实不少,每间屋子里面都摆著大通铺,要住五十人左右。 听高慎介绍,主要是冬天太冷,人挤人地睡,暖和一点儿。 话是这样讲,但这其中的艰苦窘迫,外人真是很难体察得到。 “主公,自打学了你们的烧炭技艺,现在每间屋子里面都能放火盆取暖,可比当初要暖和太多了。” “哦?那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人出现头晕难受的情形?” “这个……主公怎么知道的?” “木炭虽然好用,但有些烟气是有毒的。你们想想办法,在火盆上搭个烟筒,把烟气传出屋外,或者每晚上睡觉时派人值守,隔一段时间就要通一次风,检查同袍兄弟有没有中毒的。总之一定要把烟气放出去,不能被士卒吸入肺腑,明白吗?” “好,我们这就派人去办!” 李祐点点头:“还有一事,本王命你们扩军,现在扩了多少人马?” “听主公的吩咐,派他们各自下山,从河北诸州募了一千多人过来。” “哦,那还不错。” “全赖齐州银行对咱们的支持,若是没有钱,还真不好拉人上山。” “嗯,看来本王在齐州设置分行,不仅能方便周遭商贾,还能方便咱们自己。” “是啊,像这一回,我还学著主公的做法,让愿意加入博州军的百姓带上自己的婆娘子女,一同上山,所以营中的丁口比以往多出不少,也是热闹起来了。” “你们做的不错,其他没有婚配的士卒,也要照顾下去。一定要保证公平,明白吗?” “是,末將省得。” “好,肚子有点饿了,咱们先吃饭。吃过之后,升帐点兵,本王也熟悉熟悉博州军的大小將佐。” 不一会儿,饭食就端了上来。 主食是黄色的粟米饭,也就是蒸的小米。 在大唐北方,种植面积最大的粮食作物正是粟米,其次是小麦,再次是稻。 之所以会这样,主要是因为粟米耐旱,而且產量略高於小麦。 而且此时石磨尚未普及,只有富裕人家才能將小麦磨成麵粉,製作麵食。 所以麵食在当时属於高级食品,大部分的百姓只能煮小米吃。 博州军准备的副食,倒是与黄巢军中颇为相似,野菜山珍都有,还煮了一锅野鱼汤。 李祐入嘴一尝,便知道博州军这边已经学会了粗盐提纯的方法。 “高將军,你们下山採买物资,粗盐多少钱一斤?” “我们都是按斗买的,一斗盐是20文钱。” “山东盐铁之乡,这盐还真是便宜。你们营寨的人多了以后,便多去山下进粗盐,煮成白盐去卖,也能赚一些军资。” “好,我们这就去弄。” 说到这里,李祐心中一动,放下饭碗,扭头问阴宏智:“舅舅,这山东有没有盐场?” 阴宏智道:”自然是有的,青州、莱州、登州、密州、棣州,到处都有盐场,山东百姓以盐为业,怕是已有上千年了。” “官府管的严不严?” “不严,多数盐场都是私人在做。” “那就出钱,多多包下盐场,咱们自己来做。” 盐这种东西是刚需,每个人都要用,所以经常受到官府的管控。 但唐初偏偏是盐业管控最为宽鬆的时期之一,直到安史之乱以后,国家没钱了,这才想到把盐业捡起来,给国家续命。 “好,我让少康派人过来,好生参详此事。” 吃过了饭,高慎和张澜將博州军的將佐聚集起来,介绍给李祐认识。 “他叫樊平,河北邢州人,弓马嫻熟,军中最能打的就是他了。” “见过主公!” 李祐一看,只见此人生得极为敦实,个子也高,是个肌肉猛男。 “他叫廖准,河北洺州人,人如其名,是军中的神射手。” “见过主公!” “这小子是高彪,我的本家侄儿,武艺也不错,常用的兵器是马槊。” “见过主公!” “他叫曹伯顏,河北定州人,擅使双刀。” “见过主公!” “你是定州人?” “不错,我是定州蠡县的。” “那你有没有去过博陵城?” “去过,那是咱定州最繁华的地方,比那安喜城都要繁华。” “好,这次行动你跟著,本王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诺!” “他叫林普,河北平州人,擅使一桿陌刀。” “见过主公!” 唐代的陌刀双面开刃,专为斩杀骑兵设计,看著有点像杨戩的两刃三尖刀。 “他叫陶盏天,河北瀛州人,也用一桿陌刀。” “见过主公!” 以上六人,便是博州军中最优秀的青年將官。 “这位是王先生,营中的粮草军马器械都是他在管,算是咱们的军师。” “王方德见过主公。” 阴宏智笑道:“王先生是我的老友,当年亦有过命的交情,博州军能有今日,他居功至伟。” 第102章 天下第一世家 王方德摆摆手:“老夫那点儿东西算得了什么,主公在齐州的银行一开,大几万贯的铜钱,直如流水般输送过来,还有那煮盐烧炭之法,足以供养万人之师矣!” 李祐笑道:“此等大事,也非我一人之力所能及。” “听阴兄讲,主公此次过来,是为了崔家的珍藏书籍?” “不错,正是为此而来。” “老夫有一事不明,还需主公解惑。” “王先生请讲。” “即便盗得了世家的珍藏,又当如何將其传播给天下士子?依老夫看,此事想要办成,耗费钱財甚多,但於主公的大业无益。” “此事易解。晁阳,將你带来的活字拿出来,给王先生演示一番。” 为了配合行动,晁阳將那套铜製活字一併装船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经过简单演示,王方德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精神大振。 他对著晁阳深施一礼:“晁先生今日创製此物,便如昔日之仓頡,足以造福天下士人矣!” 晁阳闻言大囧:“不是,王先生,这东西……” 李祐上前,拍拍晁阳的肩膀:“这东西就是你的发明,往后见人都这么说,明白吗?” “好……好吧,多谢主公。” 晁阳明白,齐王这是將一桩天大的名望和富贵,送给了自己。 李祐见过诸般將佐,又在营中休整两日,便开始正式部署针对两大崔姓世家的盗书行动。 博陵崔氏所在的郡望博陵城,便在河北定州,如今的定州市。 清河崔氏所在的郡望清河城,便在河北贝州,如今的邢台市清河县。 在当时的五姓七望之中,崔氏独占两门,其中又以博陵崔氏声望最盛。 贞观十二年,唐太宗命高士廉、韦挺、岑文本、令狐德棻等人编修《氏族志》,这四人根据实际情况,將博陵崔氏列在《氏族志》的第一等第一家,李世民看过初稿后勃然大怒,你们这是看不起谁呢? 遂强行將李氏皇族列为第一等第一家,博陵崔氏就此成为天下第二。 当然,在世家子弟眼中,博陵崔氏仍为天下第一。 太原李氏……武夫尔,不值一提。 博陵与清河相距不远,李祐根据既定策略,兵分两路,两边同时进行。 李祐亲自率领一路,带著高慎、燕宏亮、昝君謨、晁阳,以及博州军中的高彪、曹伯顏、陶盏天三將,领八百精兵,直扑博陵。 另一路则由阴宏智、王方德统领,带著张澜、樊平、廖准、林普等將,同样领八百精兵,直扑清河。 两边约定,到地方之后先展开侦查,每十日互通一次情报,待时机成熟后,两边同时发起行动,盗书成功后,相机撤离。 …… 博州军中是养马的,凭藉著战马之利,行军速度要快上不少。 从隨州出发的时间是九月初,当时南方的天气还很炎热。及至博陵,已经是十月中旬,北方的天气已经略微有些寒意,但也不是特別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祐心想,这唐初时节的天气,无论南北,確实要显得温暖一些。 在当时,即便是青藏高原地区,也是六穀丰足、牧草茂盛,所以才孕育出了强大的吐蕃帝国。 这一时期,被称为“隋唐暖期”。 博陵城,便为博陵崔氏的郡望。 虽是郡望,但也不是只有崔氏一家在此,其他百姓亦有分散城中居住者。 即便是崔氏一门內部,也不是整个家族都居住在一起,而是分为七处。 博陵崔氏共有七大房,也就是七个旁支,分別是博陵安平房、博陵大房、博陵第二房、博陵第三房、博陵第四房、博陵第五房、博陵第六房。 其中博陵安平房的始祖为东汉太尉崔烈,另外六房的始祖为前燕秘书监崔懿。因为溯源不同,所以命名不同,但本质都是一家。 在这七个分支之中,又以博陵第二房最为兴旺,安平房与大房次之。 每一房都占著一处大宅院,所有的丁口奴婢加起来,足有七八万人,而整个博陵城內居住的人口总数,是十五万左右。 博陵城外的农庄田园之中,也有属於崔家的產业,若是算上这些丁口和佃农数量,崔家占据的资源更是难以尽数。 这,就是天下第一世家的底蕴。 来到此地之后,李祐也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大唐北方的人口数量,远比南方多得多,尤其是河北与中原地区。 单单是博陵所在的定州一地,便有四五十万人口。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实地考察带来的信息,远比在资料上看到的信息,要真实许多。 “竇钧,你记一下,河北诸州,人口稠密之地,也要儘快铺开惠农银行的网点。” “好,我正好要与少康写信,这就告诉他。” 李祐点点头:“队伍分200人进城,其余在城外找地方安顿,隨时听候调遣!” “诺!” 高慎与燕宏亮被分派在城外,李祐领著其他將佐潜入城中。 曹伯顏是定州本地人,之前来过此地,便作为嚮导,领著李祐等人在城里转悠。 这博陵城中景色,倒与其他城市並无差別,只是李祐在路上与多家店铺的老板閒聊,他们背后或多或少都与崔家有些关联。 崔家的子弟也有出来走动者,这些人却也挺好认,首先穿的就比普通百姓讲究,头 上戴著幞头,身著儒雅的白袍襴衫,个顶个儿的清朗俊逸,身后跟著的书童奴僕们拿著主人的书袋,里面装著文墨之物,当然也有可能装著李祐此行的目標------书。 逛了半日,崔家在博陵城中的七处庞大宅邸,都一一看过,但李祐等人只能看到外墙,其內部的状况如何,目前还不知道。 从当晚开始,李祐便派出麾下士卒,在城中打探崔家的一应消息。城中的酒肆、茶楼等声音人员庞杂的地方,是士卒们混入侦查的首选。 士卒们借著买东西的机会,与店家多聊几句,也能得到一些收穫。 接连探听两日,士卒们便收集到了很多可供利用的消息,甚至还有几个比较有意思的傢伙。 第103章 《齐民要术》与《论衡》 崔氏二房、崔氏大房、崔氏安平房內,开设了族学,即专为崔氏子弟开放的学校。 以天下第一世家的底蕴,这三处族学,可以看做是当时的顶级学府,但却是私立的,不对外开放。 其他各房的学龄子弟,每日都要前往族学之內,跟隨族中精研学问的那些长辈,学习各类经典。他们要从辰时一直学到申时,每隔十天可以放一天假。 而那些年龄比较大的崔氏子弟,除去做官和外出游学的少数人,大部分都待在博陵城內,或者是城外的庄园里。他们每日的工作,要么是教导族內的年轻人,要么是研究自己的学问,著书立说,不一而足。 崔氏各家均有藏书。 规模最大的藏书阁就在崔氏二房的宅邸之內,但其具体方位,並未调查清楚。 在探听消息的过程中,士卒们还会碰到一些比较有意思的现象。 这博陵城中百姓,也不是人人安居乐业,亦有破落户的存在。 这些破落户们,整日游手好閒,不务正业。 有些还学成了“手艺”,四处偷摸行窃。 其中一位窃贼的手艺没学精,在行窃途中,恰被放学的崔氏子弟瞧见,结果学子们全都追上去抓这小偷,被逮住之后,血气方刚的崔氏子弟一拥而上,给这廝乓乓乓乓一通乱揍。 旁边有好心的老人家,见这些年轻小伙儿下手没个轻重,怕再打下去闹出人命,便赶紧让身边的小辈,去附近的崔氏六房叫人。最后赶来一位崔氏长辈,制止了小辈的举动,並且派人將此扒手解送官府。 博陵官府將此贼收监,按照当时的律法,此贼偷东西的价值没有超过一尺绢帛的价值,所以要“杖六十”。 官老爷见这廝已经被打成这样儿了,再给他“杖六十”,登时便要了帐。上天有好生之德,遂免了此人的刑罚,將其丟到牢中,任其自生自灭。 没想到,这廝在外面也有几个同伙,想办法给官府送了点儿钱,给这廝弄了出来。 黄巢军士卒们看在眼中,觉得这几个贼可能有用,便有將其逮住,夤夜送到李祐面前。 “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想活!” “那就与本王明白回话!你们团伙里面,领头的是谁?” “是燕南街的柳三爷,我们几个都归他管!” “你来带路,带本王麾下士卒,去將柳三捉了。要是弄出岔子,你的两个同伴就没命了,懂吗?” “懂,懂!” 半个时辰之后,正搂著女人睡大觉的柳三爷,被黄巢军揪起,扭送到李祐面前。 “你就是柳三?” “是,是,好汉,有话好好说……” “这几个贼,是你调教出来的?” “不错,好汉……” “也就是说,你的盗窃水平,很厉害嘍?” 柳三眨眨眼:“郎君可是有什么想要而不可得的宝贝,要请我为您取来?” 李祐笑了笑:“你这廝却也机灵,本王要你去崔家偷几本书,能不能做?” 柳三闻言,犹豫片刻,隨后咬咬牙:“两百贯钱,这活儿我接了!敢问您要偷谁家的书?” “崔家二房的藏书阁。” “藏书阁?不不不,这活儿我接不了,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出人命,不会吧,能有这么严重?” “郎君有所不知,以前也有人打过藏书阁的主意,但被崔家养的家將们捉了,直接打死,连官都没报。” “这事儿以前就有人想做?” “大概二三十年前吧,那时候我还是个小贼,听別处的大贼吹牛说的。” 李祐心道,居然还有同道中人。 这也说明,不光是他,也有別人意识到了世家所藏典籍的重要性。 “藏经阁偷不了,那就先去偷各崔氏族人私藏的书,本王给你出到五百贯。” “五百贯……可以!” 柳三听到价钱,精神一振。 这傢伙看来是真正的有钱人,不仅不压价,还得加钱,是个好主顾。 “晁阳,你告诉他,要偷哪些书。” “诺!” 城內展开探查的同时,城外的高慎他们也没有閒著,派出士卒潜入崔家人的庄园之內,寻找书籍的踪影。 最终发现,大多数崔氏子弟,即使在城外庄园里,亦是手不释卷,勤恳学习。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是学霸,亦有些傢伙骄奢淫逸,整天跟侍妾廝混,不成人样儿。 即便是天下第一世家,也不能保证人人向学,出现一些败类,却也在情理之中。 经过商议,李祐决定,城內人多眼杂,不好动手,且先在城外,选一户藏书丰富的崔氏庄园主,看能否有所收穫。 黄巢军的首要目標,是那些带有歷代名家注释的“考试用书”,也就是儒家的那些“显学”。其他的书籍虽然也有价值,但在打击世家这件事上,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做人做事,还是要抓首要矛盾。 最终,黄巢军选定了一个名叫崔崇的农庄主,这个人非常喜欢学习,他乡下宅子的书房里,存放著几百本的书。 资深窃贼柳三,得了两百五十贯的定金,便在黄巢军士卒的配合下,择日潜入崔崇的农庄之內。 此人的本事確实是有的,顺利进入崔崇的书房。 奈何在崔崇的藏书之中,並没有上述儒家考试宝典的存在。 为了证明自己进入过崔崇的书房,柳三从里面拿了两本书,带给了李祐。 翻开其中一本,扉页上赫然写著四个大字:齐民要术。 李祐喟然嘆曰:“这才是真正的好书!柳三儿,本王再给你五百贯,你去崔崇的书房,將这套齐名要术,全部盗来!” 柳三一听又有钱赚,顿时欢欢喜喜,领命去了。 李祐又翻开第二本书,扉页上写著两个大字:论衡。 《论衡》,是东汉思想家王充的哲学著作。 从盗来的两本书来看,崔崇这傢伙,似乎更喜欢研究一些杂学书籍,而不局限在科举宝典上面。 每个人的爱好不同,所看的书籍自然也有差別。 当然,这是建立在某人有书可看、有书可选的基础之上。 那些寒门子弟,手头的书就是几本儒家考试宝典,而且还是阉割版,你是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因为你根本没得选。 柳三得了齐王的委託,再次潜入崔崇的书房。 他借著火光,在书架上来回仔细翻找,將几本《齐民要术》揣到怀里。 正要走时,书房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第104章 大唐抄书工 柳三暗道晦气,便將怀里的《齐民要术》先塞回去,在书房內寻个角落,暂时猫腰躲著。 崔崇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放在桌上,开始认真研读。 这可苦了躲起来的柳三,大气也不敢喘。 只能等崔崇这廝完事儿了,再想办法逃出去。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崔崇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阿景,阿景!” 阿景是崔崇家里的僕人。 “书房里似乎遭了贼,有两本书不见了。” 听闻此言,柳三心中登时一紧。 “老爷,是不是您放到別处了,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阿景的话,让柳三的心情暂时稳了稳。 去,赶紧出去找书! “不用找了,你去我的十三太爷家里,將《齐民要术》第二册,与《论衡》借出来,拿到宋经生那里,叫他为我重抄一遍。过几日抄好了,你再去拿来给我。” “诺。” 交代完这件事,崔崇將读的那本书放归原位,吹了灯,便离开了。 柳三终於能站起来,活动活动。 他骂骂咧咧道:“好个姓崔的杀才,让爷爷窝了这么久……啊……我的老腰……” 年纪大了,腰椎的质量会退化,柳三现在就是这样。 感受著从腰杆子那里传来的剧痛,柳三心里有气,除了將几本《齐民要术》全都拿走之外,还另往怀里塞了十几本书:“抄书是吧?我让你抄,好好抄,抄死你!” …… 柳三將所得书籍献予李祐,並向其匯报了崔崇最后说的那通话。 李祐暗自思忖:“抄书……” 他將手里拿到的书,全部摊开,比较一番。 但见各本书的字体,均有不同。 李祐疑惑道:“这么多的书,全是用人力,一笔一画地抄出来的?” 晁阳道:“主公,雕版印书耗费甚眾,而且不是所有的书都能印,所以抄书者很多。我自己就抄过书,有些字写的好的,还会被寺庙请去抄写经书。” 晁阳所言,让李祐对当时读书人的难处,认知更为深刻。 “崔崇口中描述的那个宋经生,就是个抄书匠?” “是的,抄书这个行当,有叫『经生』的,也有叫『书工』、『佣书』的,不一而足。” 李祐的指节在桌案上叩击,隨后突然道:“快,派人跟上那个僕人,看他要找的这个姓宋的抄书工,人在哪里,他还在抄什么书!” 晁阳眉头一皱,略微思忖,眼神突然一亮:“主公所言甚是,找到抄书工,便有可能找到所有的书!” 士卒们得了命令,便去四处打探。 这一打探不要紧,结果发现,在博陵城中,专事抄书的“书工”,竟有千余人之多。 这是一个庞大的產业。 说起来,这也是当时所有读书人的无奈。 就像晁阳说的,当时的印刷技术很难普及,也很难將所有的书都印很多出来。 与其寄希望於还在发展中、且成本居高不下的雕版印刷,还不如直接用钱请人抄书。 有些落魄的士子,也能靠著这种苦活儿,给自己赚点生活费。 而博陵城中的抄书者们,与上述落魄士子相比,又有不同。 他们中间的很多人家,已经为博陵崔氏抄了几百年的书,相当於职业抄书人。 还有些读书人,是为了“读到”自己心仪的书,专门跑到世家这里抄书的。 总之,只要这书籍还是稀有资源,抄书工就不会缺活儿干。 经过士卒们的辛勤探查,城中上千名抄书工里面,手中正在抄那些《儒家考试宝典》的,就有两百多人。 这下子,事情就好办了,也不用再去打他崔家二房藏书阁的主意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抄写《尚书》、《孝经》、《昭明文选》等典籍的抄书工,他们抄完的书稿,总是会不翼而飞。 这些书稿,全都集中到晁阳这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晁阳一边整理书稿,一边感慨。 他以前读的儒家典籍,原文与这些书稿一般无二,但名家註解方面,就差非常多。 与其他读书人,尤其是世家子弟交流学问时,他们说的一些东西,晁阳总是不明白,当时也只能硬著头皮听人家讲。 现在,总算是拿到最初的源头正解了,通读过去,颇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晁阳暗下决心,一定要儘快將这些书稿整理出来,利用活字印刷,传播到天下士子手中,让他们也能沐浴在先贤几百年间积累下来的珍贵註解之中,得传圣人教诲。 对於晁阳这种沉浸与先贤智慧中的神圣之感,李祐无法感同身受。 在李祐看来,像《齐民要术》这样的书,比那些通篇哲理的儒家学说,要有用的多。 但无论如何,此行的主要目的,还是得到这些被世家长时间垄断的名家註解。 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任务,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寻找机会,打击世家的气焰。 李祐立即给阴宏智、王方德,让他们参考博陵的情形,重点查探清河那边抄书工的分布情况,看能否借鑑博陵的方式,儘快得到那些珍贵的儒家经典。 …… 贝州,清河城。 阴宏智和王方德也领兵潜入城內,此时的二人,正在弈棋。 齐王书信送到,两人停止对弈,阴宏智拆开信,读过一遍后,抚掌大笑。 王方德接过信件一看,则是嘆了一口气。 “你我费尽心机,定下的火攻之计,自以为巧妙,没想到主公那边……唉……人老矣,不中用矣!” 其实清河城中的书工抄书之事,阴宏智和王方德也注意到了。 但他们决定採用更直接的方式:先在清河崔氏家中的各处放火,待崔家上下救火之际,从另一个方向冲入崔家藏书的地方,强取豪夺,隨后火速撤离清河。 双方约定好,隔十日互换消息,两边同时行动。 现在齐王那边有了现成的解法,却也无须强攻,直接去城中抄书工那边“借书”即可。 而且晁阳那里,已经將《昭明文选》、《尚书》两部的歷代註解整理完毕,《公羊传》、《穀梁传》、《周易》、《道德经》、《孝经》的书稿也得到大部。 清河之地的黄巢军士卒,只需留意剩下的六本著作,工作量直接减半。 王方德道:“阴兄,照主公的做法,有三四百人来做此事,已经够用,让张澜带多余的兵马回营去吧。” “好,就按你说的安排。” 第105章 进士策范 两人將各项安排吩咐下去,隨后继续弈棋。 “阴兄,我看主公的性子沉稳,谋定而后动,为何当初在齐地起兵时,竟那般仓促,博州军想动身参战都没有机会。” “唉,祐儿当初还是太过操切,不过现在总算是歷练出来了。” “嗯,这样最好。” 此刻的棋盘之中,王方德所执黑子,突然点破眼位,令沉缓的棋势骤然紧张。 阴宏智凝神静思,以白子布置虎顶反击,廝杀渐起。 斗过几手,棋局又变得变幻莫测。 “阴兄,洛阳的几个老人写信给我,他们想把吴王李恪顶上去。” “吴王李恪?他们想怎么做?” “听他们的意思,吴王这几年暗中活动,手中至少有五六千可动用的兵马。” “五六千?只怕不够用吧。” “我也觉得如此,但宇文家、单家、杨家,这几家的私兵合起来,也有数千之眾。” “宇文家?他们也想趟这滩浑水?” “你也知道,宇文家总是喜欢两头下注,兴许现在又到了他们下注的时候。” “吴王李恪……我倒是听说,李世民对新太子李泰很是满意,估计不出意外的话,不会再换了。走长安兵变的法子……不通,不通啊!” “老夫的意思,要不要把这些人,想办法拉到黄巢军这边来?” 阴宏智顿了顿,隨后道:“还是算了,我黄巢军目前的人力財力,比他们几家多得多,而且这几家进来……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王方德笑道:“阴兄的信心很足啊,以前的你,可不会如此说话。” 阴宏智笑道:“祐儿曾经说过一首打油诗,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產;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我粗略算过,黄巢军目前的產业,每个月的纯利是五万贯,抵得上我过去辛苦十年所赚的银钱。这钱一多啊,人的信心就足,胆气就旺,有什么问题吗?” 王方德手一抖,黑子掉到地上。 “每个月五万贯?你莫不是在说胡话?” “我没骗你,光是现在每月铸造的铜钱现钱,就有两万贯。等今年杭州和关中的铜矿弄到手,铸钱数量还会上升。少康那里的產业和惠农银行,上个月的进项是两万三千贯,再加上山寨別的產业,每个月五万贯,也不是很难。” “老天爷,我说主公为何要力主扩军,那齐州银行给钱为何如此痛快,你们这……这简直就是从朝廷手里抢钱嘛!” “谁让朝廷放著铜矿银矿不用呢?我们黄巢军也是在变废为宝嘛!” “五万贯……一年就是六十万贯,这能买多少粮草,募多少兵马啊!” “主公已经吩咐我,在各地建造私仓,暗囤粮草了。至於洛阳的哪些人……就让他们玩他们的,咱们不去掺和。” …… 阴宏智他们写的回信送到,李祐仔细一想,放著八百人在这里盗书,確实有些浪费。 便下达命令,让高慎领著四百人返回博州,留下四百人继续协助晁阳的工作。 这些天收集书稿,又有了意外发现,那就是由博陵崔氏组织编写的《进士策范》。 如果说上述被名家標註的儒学经典是科举指定教科书的话,这种由各大世家编写的《进士策范》,便是当时最为顶级的教辅图书,相当於后世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进士策范》会直接模擬进士科的策问题目,並且给出符合经意的优秀对答,供世家子弟们酌情参考。 对於要参加科考的人员来说,博陵崔氏出的《进士策范》,那是能救命的好东西。 晁阳拿到这份书稿之后,直接激动地哭了出来。 不过,由於抄书的书稿一直被窃,已经引起了很多抄书工们的怀疑。 李祐適时地暂停了盗取书稿的工作,將博陵城內的力量全部调出城外安置,待这些抄书工们的疑心退却之后,再派士卒去“拜访”他们。 资深窃贼柳三,和他麾下调教出来的十几个小贼,被李祐以重金收服,柳三的家眷也都被带出城外,这批人加起来有五十人左右。 鸡鸣狗盗之徒虽然被人看不起,但他们在特殊情境下发挥的作用是很突出的。 在城外安置四百多人,又要掩人耳目,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至於如何安置,李祐也是先派人四处打听,看周围有没有要往出卖庄园田產的大户,结果还真打听到几家,其中有两家正是崔氏子弟,另有一家是当地的富户,他们现在碰上了著急用钱的地方,正需要置换一些不动產。 李祐现在財大气粗,便以相对高的价格,將这三处庄园买了下来。 两位崔氏子弟的庄园,一处有田土一千四百亩,一处有田土一千亩;那位当地富户的庄园,有田土八百亩。 交割田土的时候,田里的佃农、奴婢、房屋等等,也是一併交割,但是耕牛和马匹並没有交割给李祐,想必在这些人看来,家养的牲畜比田里的农人更值钱吧。 因为这件事,李祐还特意问了问自己麾下那位出自本乡本土的年纪將领,曹伯顏。 “主公,我们定州这里的规矩就是如此,耕牛比奴婢贵重得多。” “那一头牛能换几个奴婢?” “我小时候,一头牛犊能换三个幼童,大牛能换五六个女人,现在就不清楚了。” “马匹的价格,与耕牛想比,哪个更贵?” “若是一般駑马,价格与耕牛无异。若是能上战场的战马,那就要贵出三四倍。” 李祐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不禁想起前世听过的一些边境谣言:用五六头绵羊就能换个毛子老婆。 士卒们分散进入三处农庄之內,而那些知道自己换了主家的佃农们,怀著忐忑的心情,找到李祐这里,商议收租的事情。 李祐本想直接將田土与他们平分了,后面觉得此举可能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便给这些佃农们减免了六成的地租。 听闻新主家如此仁义,佃农们喜气洋洋,对李祐千恩万谢。 “好了好了,回去以后莫要声张,好好过个年,明年卖力干活,爭取得个好年景。” “是是是,多谢主家,多谢主家!” 士卒们潜在农庄之內,每日仍然被高彪、陶盏天、曹伯顏等將领喊起来严格操练,李祐觉得他们的做法很好,便將带来的黄巢军士卒也交给他们来练。 晁阳则在竇钧的帮助下,加紧整理从博陵弄出来的各种书稿和標註。 其实最主要的不是原文,而是標註的经义,这才是寒门士子最亟需的信息。 在农庄內潜伏十几日后,李祐將四百余士卒又撒入城中,继续“拜访”那些抄书工。 这一次,李祐叫他们不要只盯著抄儒家经典的那些抄书工,也去多搜刮搜刮抄写其他领域书籍的写手。 中原文明博大精深,也不是只有儒家学说才能用来经世济民。 第106章 秋天是要交税的 得益於博陵崔氏那“规模宏大”的“抄书工厂”,李祐得到了搜集各类书籍的大好机会,自然要多加利用。 像窃贼柳三儿从崔崇那里偷来的两本书,《齐名要术》与《论衡》,在李祐看来,其意义和价值,还要胜过晁阳正在拼命整理的儒家经典。 在《齐名要术》之中,李祐发现了酿酒、酿醋、煮胶、染料、制墨的诸般技术,而且还有更要紧的:该书作者贾思勰先生,著重记录了可供食用的60多种植物,其中就包括之前一直被李祐忽视的一种粮食作物:蜀黍,也就是高粱。 高粱这东西並不好吃,但它有一样优点,那就是:命硬。 耐旱、耐涝、耐盐碱、耐贫瘠、南方北方都能种植。 不好吃,但也不是不能吃。 对於李祐这样的造反者来说,粮食储备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另一本书,《论衡》,也给李祐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这本书的作者王充先生是东汉人,在当时,“讖纬之学”非常流行,统治者更是大加提倡,搞得天下臣民异常迷信,日食、地震等自然现象被强行解释为“亡国之兆”,朝臣爭相援引讖纬攻击政敌,致使朝纲混乱、人心惶惶。 发展到后面,甚至考察一个人是否有才学,讖纬之学成为重中之重,导致读书人们一门心思研究讖纬,只为谋求一官半职,而不去研究经世济民的学问,思想界一片晦暗。 王充对这类现象深恶痛绝,便写出《论衡》,来批驳讖纬之学。 《论衡》认为,天地、万物、人,都是由同一的充塞於宇宙中的气形成,而且是在运动的过程中形成,所以天地万物不是上天有意创造出来的,而是“自然之化”。 既然“上天无意”,那所谓的“天人感应”就是无稽之谈,讖纬学说更是经不起推敲。 王充的思想无疑是具有先进性的,但此类学说触怒了统治者,所以王充一生穷困潦倒,鬱鬱而终。讖纬学说则继续大行其道,为祸不浅。 最后导致东汉灭亡的“黄天当立”,便与讖纬相关。 那可真是咎由自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 李祐在忙著读书,晁阳竇钧在忙著印书,士卒们则在忙著偷书。 贞观十九年的十月份,就这样迎来了尾声。 而在十月份的最后几日,有官府中人找上门来。 却是上面下来收田税的税吏。 如前所述,李祐买下了三处庄园。 两处是博陵崔氏子弟的財產,另一处则是民间富户的財產。 崔家的两处庄园不用交税,税吏们自然不敢去人家那边打扰。 所以税吏们来到另一处庄园,李祐刚好暂居於此,所以就碰上了。 “你们家八百亩的田,每亩纳粟五升,共四石,亦可交绢帛铜钱抵税。” 李祐问道:“用钱抵税,要交多少?” 领头的税吏想了想,道:“今年是歉年,粮米价贵,每石粟米三十钱。你们也不容易,给你算每石粟米二十五钱,共交一百钱。” 李祐一听,心中暗笑:这廝在誆骗自己。 从这些天打听来的消息,今年的定州確实收成一般,但也达不到歉年的程度,算是平年,粮价是二十钱一石,而不是税吏说的三十钱。 不过就这点儿小钱,李祐也不想与他们爭辩,直接爽快交了。 税吏拿了钱,顿时眉开眼笑,心想:眼前的年轻人可真是个傻缺,连这种话都信,还不如直接交粮米呢。这平白多得的二十钱,待会儿拿去喝酒,再找个婆娘陪一阵儿,好好爽爽。 税吏又道:“朝廷正在派兵攻打高句丽,你们家的佃户里面,要出二十个男丁服徭役,帮忙输送军輜。路上的吃食不用你们自备,官府包了。那边的活儿也不多,大约年前就能回来。” “官府要打高句丽?怎么没听说啊?” “原本朝廷是要大打的,后面只派几千人去袭扰,所以需要服徭役的丁口就少,懂吗?” “明天让十个男丁到城门来,会有府兵带他们过去,切不可延误!” “好的官人,我知道了。” 税吏走后,李祐若有所思。 看样子,自己虽然破坏了朝廷的计划,但唐帝国並没有放弃对高句丽的警惕。 “宏亮,你带上十九个士卒,冒充服徭役的丁口,跟过去瞧瞧,看看到底是什么名堂。” “诺!” 第二天,燕宏亮点起十九员精兵,找田庄里的佃户们换了衣服,便跟著去做徭役了。 而原来的佃户们,见新来的主家既减免田租,又代服徭役的,总觉得活在梦里:咱们简直是碰上活菩萨了!於是对李祐等人愈发尊敬。 李祐读书之余,也会找来田庄里会种地的老农,跟他们討教种田的知识,从而与《天工开物》中提到的知识相印证。 这些老农们见到“活菩萨”来同他们交流,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至於烧炭、煮盐这些简单技艺,李祐也让士卒们教给佃农们知晓,叫他们也学著做起来。 而李祐现在比较关心的,还是从《天工开物》中间发现的那种“难吃”但“命硬”的作物:高粱。 他不確定现在中原大地上有没有这玩意儿,於是就去找老农印证。 “老乡,有种粮食长得高大,成熟之后穗子是红色的,穗比较大,秸秆很硬,你们见过吗?” “嗐,主家说的,不就是茭子嘛。那玩意儿只能拿来餵牲口,算不得粮食。” “茭子?你们现在手上有吗?” “咱们这儿没有,隔壁县有种的,据说灾年也能拿来充飢,平时都给牲口吃,有时候连牲口也嫌弃这玩意儿。” 李祐笑著点点头,只要有就行,至於说牲口不牲口的,碰上那特定时期,人还不如牲口呢! 便吩咐士卒,跑到隔壁的几个县去打听,最好能把高粱种子带回来。 高粱虽然口感差,吃了容易闹肚子,但只要煮的时间够长,將里面的单寧祛除掉,就能吃了,而且还可以和別的主食和在一起吃,延缓其他主食的消耗速度。 当然,它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挑地方,条件差的坡地也能种,適应性极强。 便在此时,晁阳和竇钧找了过来,看著有些愁眉苦脸的。 第107章 想家的王三娃 “主公,印书碰到了问题。” “啥问题?” “那些典籍里面的古字太多,咱们的活字不能一一对应。” “古字?能用简体文字代替吗?” “代替……却也行,但是可能会对原版原义有影响。” “影响就影响唄,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只要大致意思不变,小的瑕疵就让它去吧,毕竟儒家的书都是拿来看的,本就没啥大用。实在不行,你们就把那个古字的空儿给它空下来,直接手写上去得了。或者咱们也不用写,让读书的人自己去找补。” 晁阳与竇钧对视一眼,道:“好,就按照主公说的意思办。还有些字的字形繁琐,非常难缠,怎么弄都觉得弄不对。” “字形繁琐?那你们就把它的字形削一削,改成简单的,不就行了?” “啊?字还能改的?” “你们记住一句话: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它那个字写起来如此繁难,就说明当初发明他的那人根本就没有用心,或者是存了私心,该杀!咱们现在改字,是替那傢伙修正错误,懂吗?” 李祐继续道:“文字是用来承载知识和道理的,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才好。像这种太过繁难的字,不利於知识的传播,也不利於学习,趁早给它改了!” “这……行!我们马上改字。” 晁阳咬咬牙,应下了李祐提出的要求。 其实他是不太愿意这么做的,但主公说的也很有道理。 过了几日,晁阳和竇钧將他们做完的第一本书:《昭明文选》,拿来给李祐验收。 李祐翻开书页,只见每一页书的字跡都是横行排布,十之八九的字都是简体文字,而且中间也有標点符號隔开,那些名家的標註就標在间隔行里面。 整本书看过去清清爽爽,比那些繁体书稿看著舒服多了。 “二位,本王也无需多言,这样的书,你们自己说说,是不是比以前的书好太多?” “没错,只可惜我年轻的时候,没有碰到这种书。”晁阳脸上儘是欣慰之色。 “主公,这本书,能不能先刊印给我们扬州的士子?” 看样子,竇钧还是很爱自己的家乡的。 “天下士子都会有的,你急什么急?到时候,连同你们弄的简体繁体的对照,標点符號的用法,还有晁阳些的那篇抨击世家的文章,都一併印了,印它个十万二十万乃至百万份,让天下士子人手一本。本王倒要看看,那些世家豪门,还能不能接著搞垄断!” …… 十几日后,清河崔氏那边得手的阴宏智与王方德,领著队伍和搜到的书籍,在士卒的接应下,与李祐在庄园里回合了。 当王方德看到最新版本的《昭明文选》之后,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这书……怎么与自己料想的大不一样? 这字……都写的啥啊?怎么有的字不认识? 这文字中间的空格……怎么还有空格的存在? 咦?这些註解……自己以前怎么没见过? 见到老先生的窘境,晁阳从旁边递给他一份简体繁体的字形对照,王方德一一对应,重新阅读这本新书。 初看时还是眉头紧皱,后面看著看著,就逐渐沉迷了。 良久之后,王方德长嘆一声:“真是再世仓頡,仓頡再世啊!” 晁阳拱手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 王方德想了想,隨后道:“晁先生,老夫有一事相请,还望您能帮忙。” “王先生请讲。” “老夫年青时,亦曾有著书立说的念头。只可惜尘世蹉跎,年纪大了,写书之事过於繁琐,也就只能信手胡騶几篇文章过过癮头,著书之事,更是再不敢提。” “现在有了这等简易文字,又有了活字印刷,便想藉此东风,將老夫自己的一些学说著作传播开来,不知可否?” 晁阳笑道:“王先生有所不知,第一次拿到活字印刷时,我也是藉助此物,將自己的文集整理出来,还藉此娶了柳氏为妻。只是现在……要看主公的意思。” 李祐摆摆手:“这是王先生毕生的理想,有何不可?到时候一併刊印了,发出去,让每位学子都能看到王先生的大作。將来咱们黄巢军中,有什么想让天下人都看到的东西,也能靠著这项技术,流传天下。” 王方德嘆道:“照主公这么一说,此物堪比神兵利器矣!” 刀剑可以刺穿身体,文字却能击中灵魂。 世家掌握了书籍,掌握了各级官府,也就掌握了文化霸权,掌握了舆论。 舆论也是能拿来杀人的,所以叫它神兵利器,亦不为过。 “诸位,眼看又是年关,宏亮他们跑去打探北方唐军的消息,我决定,咱们也不急著返回隨州,今年就待在这里过了。最近读了一些书,联繫到今年一年发生的事情,本王又有些新的想法。咱们来年的计划,可能还得变上一变。” “好,但凭主公吩咐。” “舅舅,你给少康写封信,让他也赶过来,很多事情都得仔细商议商议。少玦和燕九,还有晁先生的新婚娘子,也让他们乘船北上,大家聚在一起,好好吃个团圆饭。” “诺!” 除了李祐能想到的人,在场的诸位將佐,尤其是博州军中將领们的家眷,也预备著接下山来,准备在这庄园之內,共同度过贞观十九年的春节。 过了几日,李祐坐在屋里,研究《论衡》。 他的亲兵,相当於警卫员的王三娃,敲门走了进来。 “主公,我……我想跟您说个事儿……” “咋了,你说。” “我……听说大家预备著在这里过年,就有点……有点想父母了。” 听闻此言,李祐將手里的《论衡》放下,神情略有些不自然。 最初在山东起兵时,有很多王二娃、王三娃这样的年轻人,被裹挟进来。 王二娃做了自己的替身,死於乱军之中,后又被一具棺槨运往长安,不得归乡。 为了弥补心里的愧疚,李祐一直都將三娃带在身边,当亲生兄弟一般看待。 现在想想,三娃他也有父母在的,而且连著两年没有音讯…… 第108章 袭扰高句丽 “三娃,像你这样,当初跟著本王从山东过来的弟兄,咱们军中还有多少?” “还有两千多呢,大家都过得还好,就是……就是都有点想回山东老家看看。” “唉!都是本王的罪孽啊!分离骨肉,父子不能团聚……三娃,你现在就回去探亲,带上盘缠,再领上你管的那几个兵,今年过年就在你家里边过,跟父母热热闹闹地吃个团圆饭。” “好,谢谢主公!” 听到李祐的安排,王三娃非常开心。 “主公,我还想著,能不能把我的父母姊妹接过来,跟咱们一块儿过年。” “我跟著主公也学到不少东西,现在知道那些地主都是婆罗门,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家以前就经常被地主的狗腿子们欺负,有个姐姐还被强行掳到地主家里去。要是能把父母姊妹都接过来,他们也就不用再受那些鸟气了。” “行,都接过来,我再给你多派点儿人,把你那个姐姐也抢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好,谢谢主公!” “三娃,你这个年纪,也该说个媳妇了,咱们山寨里面有看上的没?” “呃……有是有,但……不大好选……” “啥?你看上的还不止一个?” “呃……主公你说错了,是那些女子里面,看上我的不止一个。” “……行吧,你家里人接过来以后,赶紧把婚事办嘍,明白吗?” “是!全凭主公吩咐!” “好,快去准备,看你趁过年能不能把你们一大家子都接过来。” 王三娃兴冲冲地走了,但李祐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已经无心看书,便开始反省:这一路上做的事情,到底是对,是错? 预谋造反,平灭世家,大分田土,开闢山林,诛灭圆觉和尚,火烧朝廷战船,开凿铜矿银矿,创办惠民银行,实现活字印刷,解放僧邸奴,偷盗儒家经典,推行简体文字。 很多事情都是应该做的,但硬要分出个对错,其实很难。 甘蔗没有两头甜,一根筋很容易变成两头堵。 在所有的事情里面,李祐觉得自己做的最不地道的,就是让王二娃当自己的替身。 这件事,他欠著老王家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除了这件事,其他的所有,包括被自己干掉的那些人命…… 肯定会有人死,但同时也能让更多的人活。 世家占据田亩、垄断知识,对吗? 圆觉和尚鱼肉百姓,囚禁奴婢,对吗? 肯定不对,那既然不对,那就应该整治他们! 至於说造反,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接著造下去,李祐都觉得对不起自己身边的人。 说到底,自己就是个顶著王爷身份的普通穿越者罢了。 那个让自己发生穿越的神秘力量,它到底要达成什么目的,李祐並不知道。 但现在,自己身边已经聚集了这么多的人,他们愿意跟著自己干,而且很多事情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成果,那就给它硬顶著,继续干下去便罢。 李祐长嘆一口气,走出屋外,抬起头,看著那天边的群山,心態慢慢平静下来。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王三娃想到能带著弟兄们回家里风光风光,心里就乐开了花。 临走时,李祐又將他叫过去,叮嘱一番,还多派了二十多个弟兄跟著一起去。 不过,这一年的春节,註定有些人是没办法回去,跟心中牵掛著的家人团圆了。 就比如在帝国北疆参加征战的士卒和民伕。 大唐帝国之北,高句丽境內。 一队三百人规模的唐军驃骑,正在急速狂奔,追逐前面疯狂逃窜的高句丽骑兵。 纵马奔在最前面的,是一员青年將领。 此人手持马槊,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猎物”。 他不是別人,正是请缨出战的吴王李恪。 李恪入幽州军营后,各方面都表现得异常优秀。 指挥此战的主帅牛进达、副帅程知节,更是对吴王刮目相看。 程知节如今年纪大了,精力有些不济,而且为人有些衝动,皇帝李世民便下达詔令,让牛进达担纲主帅之责。 其实,像程知节这种还能出来走动走动的老將,已经算是好的了。 李靖、尉迟敬德,这些往日的老英雄,如今已是病的病、瘫的瘫,无力再战。 唐军正式发动对高句丽的袭扰行动后,吴王李恪每逢战事,必身先士卒,手中的长槊也沾满了高句丽人的鲜血。 此等猛將,亦得到了边军將士们的尊重和信任。 这,正是李恪此行所要达成的目的。 说实话,吴王很喜欢这种纵马驰骋,斩杀收割敌军的感觉,仿佛这是某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隨著双方马队距离的接近,李恪左臂控马,右臂猛然用力,將手中的长槊倏然掷出。武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確地刺入敌军骑士的后背。 这一下,引得周围唐军士卒发出阵阵喝彩。 “继续追击!” 李恪路过尸体的时候,將扎在上面的长槊奋力拔出。 一刻钟之后,前方的高句丽骑兵已然支撑不住,有些不想死的士卒脱离队伍,將战马停住,丟掉手中的兵器和弓箭,伏在马背上,等待唐军来俘虏他们。 而那些负隅顽抗之辈,还在催动马匹,向前奔跑。 只可惜,李恪不准备放过他们。 经过一番鏖战,追上来的唐军將高句丽人杀得一个不留,最后还抓了二十多个俘虏回去。 散落各处,还有口力气的战马,也被收拢回来,当做缴获的战利品。 至於那些跑死的马,便將上面的马鞍马鐙取下,马尸与敌尸,全部留在荒原之上。 若情形允许,马尸其实是要带回去的。风乾的马肉,那可是军中美味。 但在敌国境內,到处都充满了危险。 李恪率领的这队骑兵,现在是猎人,將来也有可能变作猎物,这都是说不定的事情。 战马飞掠而过,高句丽人被烧毁的房屋,被践踏的农田,被杀死的尸体,都在彰显著唐军两三个月以来的“战绩”。 若是碰上躲藏起来的高句丽百姓,李恪他们也要將其捉住,解送回营。 不愿意离开而反抗者,就地格杀。 战爭就是如此残酷狠绝,这些高句丽的百姓和俘虏,他们未来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对高句丽的农田设施进行破坏、损耗其国力------这便是皇帝交给牛进达的任务。 第109章 邀买人心的吴王李恪 李祐率队,在原野上飞驰,与附近的兄弟部队匯合后,才放慢速度,朝大营行去。 对於大唐所发动的袭扰战术,高句丽上层已经察觉,也派来了兵马清缴,但却收效甚微。 唐军几千兵马都是精锐骑兵,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机动性很强,高句丽骑兵虽能抓住小股唐军,但唐军主力却始终没有碰上。 李恪领兵,在路上行了一日一夜,这支出击的唐军,才终於进入大营。 所获马匹男女军械,以及此役的杀敌数目,经行军记室参军一一记录后,便收入輜重营,进行进一步的分配。 行军记室参军,就是军队中的低级別文职人员,负责登记小规模战役的功劳。 更高级別的军中文职,唤作主薄,他们除了统计军功外,还负责管理军中的文书。 所以一支军队之中,不仅要有会廝杀的士兵,也要有会识字的人员,帮助主帅管理整支军队。可见学习文化知识在古代是多么有用。 李恪没有管这些琐事,而是与自己身边的裨將一道,直入中军大帐。 牛进达、程知节等將领,正在商议军机。 “见过大帅,见过卢国公。” “你们追击的那伙敌军,预备將你们引到哪里?” 牛进达非常乾脆,没有废话,直接发问。 李恪上前,指了指地图:“这里,高句丽的一座小城,肯定有埋伏在这儿,为確保安全,具体人数,我们並没有探清。” 牛进达笑道:“这高句丽人却也不傻,一直在给咱们挖坑。” 原来,李恪前几日的追杀行动,並不是空穴来风,附带著主帅牛进达的一些意图。 程知节道:“要不要给他剿了?” “还是算了,陛下只是让咱们袭扰,不准咱们跟高句丽大队廝杀。这里的事儿也做的差不多了,咱们现在换个地方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这廝,这么多年了,就知道跑,跟你打仗真是好没兴致!” “要是老夫手上有两万人,早就莽上去了,还用得著你说?” 见两员老將又吵了起来,帐內诸將,包括李恪在內,都笑了起来。 吵架归吵架,牛程二人其实是很要好的弟兄,从瓦岗寨的时候就在一起廝混,到现在已经有三十多年了。 相较而言,牛进达要更谨慎一些,所以李世民將指挥权交给了他。 “传令下去,两个时辰之后拔营,折向东南方向,继续烧杀。干完这一趟,咱们就回幽州休整!” “诺!” 隨著牛进达一声令下,数千唐军突然折换方位,杀向下一个高句丽人的农业区。 敌军设置的埋伏,自然失去了效用。 三天后,唐军攻入高句丽的城镇,將他们的牲畜杀死吃掉,粮食烧掉,农田水渠尽皆捣毁,男女老幼押到一起,解送幽州。 上述事项,唐军最近已经执行了七八次,让高句丽的上层非常难受。 得到消息的高句丽权臣渊盖苏文勃然大怒,准备派出五万精兵,清剿这伙唐军。 此时的高句丽,已经將新罗和百济吞入腹內,正处於国势的巔峰。 一山不容二虎。 远东地区只能有一个霸主。 对於未来可能与唐朝发生的大战,渊盖苏文的心中,已经有所预感。 所以高句丽上上下下,亦在整军备战。 渊盖苏文下达严令,在全国实行“男役女耕”的战时体制,也就是男丁全部去当兵,田地的耕种交给女人承担。 高句丽还在重要的地段构筑“山城”,预备唐军可能的攻势。 只不过,牛进达完美地执行了李世民的命令,干完最后一票之后,就押著男女俘虏返回幽州。渊盖苏文派出的五万大军,最终扑了个空。 从敌国境內撤回幽州,还有多日路程。 夜幕降临,唐军设好警戒后,便安营扎寨。 吴王李恪的裨將,唤作邱世衡。 亥时时分,李恪准备歇了,邱世衡带著两位士卒,押著几个高句丽女俘进了营寨。 “大王,北地寒冷,这几个貌美女奴,正好用来暖床。” 李恪皱皱眉头,心中略有不悦。 但面色不改,笑道:“老邱,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几个女子,交给弟兄们处置。” 邱世衡挥挥手,那两位士卒带著高句丽女俘出去了。 “老邱,坐!” “谢大王!” “你在幽州军中多久了?” “前后已经有十二年。” “你的武艺很强,人也聪明,为何一直没能升迁?” “这……朝中无人难做官,我们武將也是如此。” 李恪笑道:“你是个有能耐的,战场上也肯用命,这些天咱们又有同袍之谊,回头本王给你找人,將你调到洛阳的折衝府,如何?” 邱世衡大喜过望,觉得自己多日的巴结,终於迎来了结算时刻。 “卑职谢大王恩典!” “你带的亲兵也不错,到时候想法子一併带到洛阳,本王会一一安置他们。” “诺!” 李恪此次请战,不仅明面上表现优异,暗地里也结交了很多军中的將领。 战场上的规矩没那么多,只要你能打,够义气,自然有人愿意跟著你,更不用说,李恪还能间接影响这些廝杀汉的前程。 同邱世衡聊了一会儿,此人便出去了。 李恪吹灭了灯,也没有脱甲冑,直接將兽皮大被盖在身上,闭眼而眠。 周围的营帐內,时不时地传出高丽女子的惊叫声。 李恪心烦意乱,老二重新占据思想高地,遂有些后悔刚才的决定。 他又爬起来,点了油灯,从马褡里掏出一颗天蓝色的宝石,端详许久。 这种宝石名叫绿松石,是李恪的爱妃苏初宜买来送给他的,十分贵重。 看著这颗宝石,李恪脸上露出微笑,心绪也逐渐平静下来。 隨后再次吹灭油灯,沉沉睡去。 队伍行得五日,终於进入幽州城內。 唐时的幽州,即为北部军事重镇,人口数量约有十万上下,其中亦有较多胡人。 这些胡人,有的是歷次战爭的俘虏,有的是打小就住在这里的,还有少部分则是从各地跑过来做边军生意的西域商贾。 临近年关,北地又寒冷,奶酥、腊肉、毡毯、烈酒等货物卖得相当好。 尤其是烈酒,这玩意儿可是暖身子的利器,很多边军跟百姓都好这一口。 第110章 对薛延陀的最终清算 牛进达这次出征,所掳获的两千多口高句丽男女,军营中会先挑走一部分,剩下的也要拿到市场上来卖。 像这些新掳来的男女奴婢,很多买主都盯著呢。 程知节见到城里繁忙的交易景象,不禁奇道:“有日子没来,这幽州城竟变得如此热闹!” 牛进达道:“这不是快过年了嘛,老百姓不得多囤些东西?” “说的也是,可惜今年咱们是赶不回长安了,也不知李药师能不能熬过今年。” “唉,李药师当年何等英雄的人,如今也老得不成样了。我上次去看他,他连路都走不动,费了好大劲儿才认出我来。” 李药师,便是大唐名將李靖,药师是他的字。 李靖的病时断时续,今年又有加重的跡象。 两人聊著閒话,驾驭马匹转过一个弯儿,却见前方的街上有间大店铺,门前排起了长队,一直延伸到街道旁边。 “这又卖什么的店?” “惠民银行?难道是卖银子的?” 两人有些疑惑,便问了旁边的李恪,结果后者也不知道这店是干嘛的。 “老邱,你进去问问。” “诺!” 过了一会儿,邱世衡从店里出来,向几位大佬匯报。 “听店家说,他们是做铜钱支取生意的,这些人多是城里做生意的商贾,他们把赚得的钱存进去,拿了匯票,到另外一个地方,又能凭票將钱取出来。” 程知节听后,颇为不解:“存进去,再取出来,做这种事儿,有什么意思?” 与程知节一样,牛进达亦有些疑惑,不知道商贾这么做是为了啥。 李恪思忖片刻,眼前一亮:“大帅,卢国公,这家店的店主,可真是个鬼才。我大唐以铜钱为货幣,商贾做生意的时候,往往都要带上几千贯的钱,这些铜线沉重不说,还容易遭劫。现在有了这样的店,商贾做生意就不用带钱了,只需带上一张匯票,便可行走江湖。” 经过李恪的解释,牛进达与程知节,方才恍然大悟。 明白了箇中道理,三人对这新开的“银行”,也就不甚在意,骑马回了军营。 牛进达会同主薄,將此战的经过详细写成奏章,发快马送往长安。 至於后续应当如何行动,就要看皇帝的意思了。 而此时的幽州军营之內,还有一拨人,便是伴作民伕的燕宏亮他们。 由於旁边有唐军盯著,燕宏亮在军营中能够活动的范围有限,所以得不到什么情报。 但大队兵马回营的景象,还是被燕宏亮看在眼中。 这说明,大唐今年在高句丽的军事行动,暂告一段落。 牛进达这一路对於高句丽的袭扰,只能看做小打小闹。 此时的大规模征战,在西边,在西北广袤草原上进行著。 贞观十九年秋,唐帝国最为凶悍的將领、最能打的军队,云集於漠南草原,联络诸草原部落,要对薛延陀展开最后的清算。 薛延陀在北边闹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上一代的薛延陀可汗夷南,到现在的薛延陀可汗拔灼,一直都在跟大唐斗心眼儿。 李世民其实一直都在敲打薛延陀,並未对其放鬆警惕。 夷南可汗这傢伙比较聪明,搞的动作不是很大,长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夷南的儿子-----拔灼可汗,这廝就要张狂很多。 他不仅敢朝著大唐炸刺,还杀了很多草原部族的酋长,引发眾怒。 大唐皇帝李世民,马上就反应过来,今年是彻底解决薛延陀的良机。 自己亲征高句丽的事儿已经黄了,那就先给薛延陀摁死,再说其他。 大唐的常备军总数为六十万,其中战力较强的野战力量是三十万上下。 但每次发动大规模的战役,尤其是远离国境而后勤困难的战役,三十万大军不能尽出,只能派出十万左右的队伍参战。 这便是国力和动员能力的限制。 但就是这十万唐军,经过二十多年的征伐与廝杀,早已在草原各部族人民心中留下了异常深刻的印象。 当此之时,曾经庞大的东突厥帝国,已经被唐军彻底降服,以阿史那杜尔、执失思力为代表的一眾突厥將帅,摇身一变,成为忠於天可汗的大唐天兵。 此次针对薛延陀的大战,阿史那杜尔、执失思力等人,均有参战。 除了突厥僕从军以外,还有江夏王李道宗,代州都督薛万彻,营州都督张俭,右驍卫大將军契苾何力等將领参战,可谓是將星云集。 名將英国公李勣担纲主帅,统辖全军,协调各部行止。 太子李泰也隨军出征,跟在李勣身边,学习这位名將的军事调度技能。 此等大战,李勣身为全军主帅,忙到飞起,分不出多少精力来教导太子。 但人家是太子,又不能不有所表示,所以李勣便吩咐麾下爱將苏定方,来担任李泰的军事教官。 李泰深知自己在军事方面的不足,便拜苏定方为师,向其虚心求教。 问题是,苏定方很不喜欢主帅交给自己的这个差事,他还想著上阵廝杀挣军功呢。 只是李泰求学的態度非常诚恳,而且军令难违,苏定方也就勉为其难地教了起来。 虽然李泰不懂军事,但此人才思敏捷,更兼一桩好处--------通晓地理知识。 作为大唐地理著作《括地誌》的主编,李泰在这方面绝对是专家级的存在。 行军作战,与山川河流之间的关联甚大。 在教李泰的过程中,苏定方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二人相得益彰,后面慢慢也就熟络了。 此次出征,唐军还是一贯的逻辑,先派出各路使者,联络诸多与薛延陀有仇的草原部族,共同参与对薛延陀的围剿態势。 正因为此,李泰一路上碰见了很多半道加入进来的草原部族,其服色语言各不相同,有些部族的武士,佩刀上的鲜血还未乾涸,明显是从廝杀场上刚刚下来。 看著看著,李泰便有了新的疑问。 “苏兄,为何草原部族都爱用弯刀,而不用我唐军的直刀?” “弯刀不容易折断,还能在人身上划出更长更深的口子。” “那为何咱们不用弯刀?” “我大唐天兵,何须学习蛮夷之道?” 第111章 走运的大唐校尉,倒霉的拔灼可汗 苏定方说的简单,其背后却是多年草原征战所存留下来的经验。 就在李泰与苏定方閒聊之际,又有一彪人马远道而来,在前面领头的是数百大唐铁骑,后面跟著长长的藩兵队伍,他们还控制著大批俘虏。 “苏兄,这队藩兵又是什么部落?” “应是靺鞨人,只是这些薛延陀俘虏……少说也得有五六千男女。宇文法这廝,立得好大的功勋!” 若是一般人,看到这长长的队伍,只会心生震撼,不会有別的想法。 但苏定方这样训练有素的將军,会仔细分辨队伍的组成,以及各部分的人数。 过了一会儿,聚將鼓骤然响起,李泰与苏定方对视一眼,便向著中军大帐行去。 进入营帐,只见宇文法满脸红光,接受著来自其他將领的吹捧。 “宇文老弟,你这回少说也能升个上府!” “上府少了,我看至少也是个將军!” “臭小子,回了长安,你可得请客喝酒!” 苏定方看著备受瞩目的宇文法,脸上充满了羡慕的神色。 李泰小声问道:“这人是谁?” 苏定方道:“他名叫宇文法,是一员校尉,被大帅派往靺鞨部联络。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虏获了这么多的薛延陀俘虏。” 校尉一职,在唐军的序列中属於低级军官,能领兵300人,非常不起眼,所以李泰不认识宇文法,却也在情理之中。 主帅李勣用剑柄敲了敲桌子,帐內顿时一片肃静。 “宇文法,你是在哪里碰上薛延陀大部的?” 宇文法上前,在地图上指了指:“大约在此处!” 李勣道:“將你此行的经过详细道来。” 旬日之前,宇文法得令,前往靺鞨部落联络。 他前往那里联络后,便带著靺鞨部的数千轻骑,赶回唐军大帐。 结果,在薛延陀国境以东,这队唐蕃联军,突然遭遇一队薛延陀兵马。 双方当即大打出手,最终宇文法领著靺鞨部骑兵获胜,还將敌军大將俘虏。 经审问发现,此人竟然是薛延陀的“阿波设”。 阿波设,为薛延陀的军职名称,可看成薛延陀东部方面军的总司令。 知道自己捉了个大人物,宇文法兴奋之余,还不忘抓住宝贵战机,扩大战果。 他趁著薛延陀东部军队群龙无首之际,指挥靺鞨部骑兵直接衝杀进去,最后竟然取得斩首三千,俘获男女五千的战绩。 “大帅,薛延陀內部已经生乱,他们的兵將全无求战之心!” 在军中,打胜仗就是硬道理。 虽然宇文法此举有些冒险,但他最终还是贏了,所以上面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告诉他:你小子,干得漂亮,以后还得这么干! 而宇文法对薛延陀內部情形的判断,亦让主帅李勣颇为重视。 “宇文法,若你判断正確,本帅再给你记一个大功!” “传令回鶻首领吐迷度,让他用一半的兵力,立即发起进攻!” 宇文法兴奋道:“多谢大帅!” 李集大手一挥:“各部听令,直插薛延陀腹地。这次下手定要狠绝,要给它砸个稀烂!” “诺!” 整个大营瞬间忙碌起来,人喊马嘶混杂一片。 几队传令兵骑著快马飞奔出营,將中军大帐的决策传向各方草原部落。 听闻要动真格了,李泰也很兴奋。 他这些天一直待在营內,还没能见识到两军对垒廝杀的大场面呢。 这也是太子此行最期待看到的部分。 “太子,真打起来的时候,您远远看著就行,末將就不待在你身边了。柳青岩,我给你五百骑,一定要保护好太子,听见没有?” “诺!” 交待完裨將之后,苏定方就忙自己的去了。 李泰听到苏定方说的话,心中颇有些不忿。 凭啥你们能上阵杀敌,孤只能躲得远远看著? 不过,当太子瞧见自己那虚胖的身板儿,再仔细掂量掂量自己的大肚皮,顿时又觉得苏定方对自己的安排是很合適的。 中军大帐的命令,在两日后,送达回鶻人的领地。 回鶻首领吐迷度早就按捺不住了,他的哥哥及两个儿子均被拔灼可汗所杀,血海深仇,溢满胸膛,恨不能將对麵食肉寢皮。 吐迷度便亲自领著他麾下最能打的部族,立即纵马冲入薛延陀的地盘,一路上残酷烧杀,一直衝到阿史德草原附近。 正如大唐將军李勣在命令中描述的那样,不知为何,薛延陀上下战心全无,曾经的野狼变成了绵羊,整个国家乱作一团,根本无力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吐迷度杀到此地,从惊恐的俘虏口中得知,薛延陀的可汗拔灼,现在已经乱了心智,放弃了他的臣民,率领王室成员向西逃窜。 “拔野罗,你去给唐朝人报信,其他人隨我追!” 所谓兵败如山倒,眼下的局面,战略战术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只须夺命狂奔,看谁跑得更快。 在强烈復仇意愿的驱使下,吐迷度追上了拔灼可汗,以及跟隨后者逃窜的薛延陀贵族。 “女人留下,男人一个不留,给我杀!” 草原上的战爭法则,野蛮而又原始。 很快,在场的男性薛延陀贵族和王室,均被屠戮。 女人和財宝则收拢一处,准备分掉。 拔灼被押到吐迷度的面前。 “呸!” 吐迷度直接將一口唾沫飈到拔灼脸上。 “你这头残暴的恶狼,你根本就不配做夷南可汗的子孙!” 面对这等恶毒的羞辱,拔灼也不爭辩,只是闭目待死。 吐迷度心中恨极,他要用草原上最残酷的刑罚,来招待这头“恶狼”。 拔灼被回鶻士卒按住手足,仿佛一头待宰的牲畜。 另有几名回鶻壮汉,手持大铁锤,走了出来。 他们抡起锤子,准確地砸在拔灼的腕关节、肘关节、大腿关节、踝部等大关节上。 其恐怖的力道,直接给这些地方干成了粉碎性骨折。 每次大锤落下,拔灼都要发出一声悽惨的喊叫。 隨后,吐迷度又唤人拉来一辆破车。 士卒们合力,將无力动弹的拔灼,像扔破皮袋一般,粗暴地扔到车上。 接下来的几天,拔灼將会在极度痛苦中,慢慢死去。 天令其亡,必令其狂。 也不知拔灼在临死前的这几天,会否想起那些曾经被他折磨致死的无辜之人。 第112章 李世民对李泰的告诫 大唐的军队,以及大唐僕从部落的军队,呼啸而过。 他们像狂风一样掠过草原,像铁犁一般犁过薛延陀人的生命。 保卫李泰的五百骑兵走得慢,等他们走到发生那些发生过廝杀的地方时,映入眼帘的只有满地的尸体,还有散落各处来不及收集的弯刀和箭矢。 李泰看著眼前如同炼狱一般的景象,突然气血上涌,从马上倒栽下来,跌在草地上。 “太子,太子!” “太子您没事吧?” “孤……没事……呕!” 將肚子里的食物全部吐出去以后,李泰喘了几口粗气,总算是好些了。 “歇……歇会儿,你们把这里的死尸收拢一下,埋掉。” “诺!” 经过清理之后,周遭总算是瞧著顺眼许多,但空气中的血腥味依旧能够闻见。 李泰將一柄胡人弯刀拿在手里,心中若有所思。 以前居住在深宫之內,对战爭並没有什么概念。 现在,真正身处战爭炼狱之中,李泰总算知道“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描述的 到底是一幅怎样的场面了。 “柳青岩,扶孤起来,咱们接著往前走。” “诺!” …… 唐军主帅李勣,他也没有想到,此役居然会如此顺利。 上次攻打薛延陀,也是李勣做主帅。 当时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將对面拿下。 没成想,换了一个可汗,薛延陀就拉胯成这样了。 回鶻人冲在前面杀了一波,唐军隨后又杀了一波,整个薛延陀能拿得起弯刀的生物,被杀得差不多了。 但即便如此,薛延陀还没有彻底败亡。 侥倖存活下来的薛延陀贵族,又拥立夷男的侄子咄摩支为新可汗,继续与唐军周旋。 其他地域的薛延陀部落,听到消息,也赶到咄摩支的身边,对其效忠。 唐军杀过一阵,也需要清点战俘、掩埋尸体、进行休整。 所以草原上暂时陷入寂静。 休整之后,李勣继续派出大军,攻击新可汗咄摩支的军队。 咄摩支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想了个办法-----诈降。 李勣何许人也,自然不会上咄摩支的当。 识破诈降之计后,唐军发动攻势,將忠於咄摩支的5000余敌军梟首,俘虏男女五万余口。 而咄摩支本人,被打包送往长安。 他的命运,要由皇帝李世民亲自决定。 咄摩支应该庆幸,捉住他的是李勣,而不是回鶻部落的吐迷度。 针对薛延陀的最后一战,由另一路的主將李道宗指挥。 李道宗麾下的唐军,经过廝杀,將薛延陀最后一支万人军队尽皆消灭。 这个盘踞在北方草原多年的胡人王朝,不復存在。 大战结束,到了属於胜利者的结算时刻。 唐帝国挟战胜之威,在北方草原建立起燕然都护府,统辖六个都督府,以及七大羈縻州,各府州首领由本部酋长担任,授都督、刺史之职,並赐玄金鱼符为信物。 另设六十八个驛站,备马匹粮草,传递消息,保障对草原诸部的统治。 办理这些事情,还是需要时间的。 太子李泰返回长安时,已经是隆冬时节。 他的身体较弱,返回途中偶染风寒,耽搁了一些时日。 但还是在年节之前,回到长安,面见皇帝。 “儿臣见过父皇。” “是青雀啊,快起来。朕听说你病了,好些没有?” “劳父皇掛念,现在已经痊癒。” 父子二人聊了些閒话,隨后便说起此番北疆的战事。 李泰作为亲歷者,他的观察和记忆,比军报中的数字更为详细。 “……白骨盈野,廝杀惨烈。有些草原部族浑水摸鱼,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咱们唐军……似乎也有一些纵兵抢掠之事。” 说到这里,李泰顿了顿,准备看看皇帝的反应。 李世民道:“该杀,不该杀,是由薛延陀自己决定的,怨不得咱们。青雀,你要记住,北方草原上的胡人,就像田野里的杂草,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锄上一锄,切不可有妇人之仁。” “儿臣明白了,只是……父皇曾说,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吾独爱之如一。儿臣觉得,还是应对草原诸部多施教化,才能使其彻底归心大唐。” “迂腐!那句话是魏徵编的,朕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编的?怎么会是编的?” 李泰非常惊讶。 突然说起魏徵,李世民心里又有些难过:“唉……青雀,你长在深宫,没怎么跟胡人打过交道。胡人,蛮夷也,无可教化者也。” “如果仅靠著教化就能收拢胡人,早在先秦时,孔孟就替我们收服北方了,何须跟他们打那么多年的仗?” 听闻此言,李泰微微一怔。 “就拿頡利和阿史那思摩这两人来说,他们之所以柔顺如猫,恰是因为我唐军打败了他们的军队。这二人想苟活下去,便只得如此。若是放在前隋和北周,以这两人的才能,都能做到草原的霸主。” “你是我大唐的太子,有些事情一定要心里明白。至於嘴上怎么说,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皇帝的语气,隱隱有告诫之意。 “儿臣谨受教。” “嗯。这次征战,那个叫做宇文法的校尉做得不错,还有那个苏定方,李勣也时常提起他。“ “朕做主,將这两个年青人调到东宫,归你节制。朕百年之后,草原上新出现的梟雄人物,就要靠你们这些年青人去清理了。” …… 见过皇帝,李泰出了太极殿,並未著急返回东宫,而是在宫里面走了走,將父皇的教诲在脑子里消化一番。 李世民所言,让太子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对於边关战事的看法。 原来唐军战士们对於敌人所展示出来的残忍,不是没有道理。 在草原蛮夷张狂时狠狠修理他们,与平日里的亲善行为,这二者之间並不矛盾,不过是安定边境的两种手段罢了。 军事方面,李泰深感不足,日后还须精进。 回到东宫,李泰第一个见到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首席谋士,袁綺。 袁綺正瞧著一个製作精美的礼盒发呆。 抬头一看,原来是太子回来了。 “臣见过太子。” “老袁,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个礼盒罢了,不过……这盒子里面装著的,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第113章 柴米油盐,四色礼盒 袁綺指了指边上的一个麻布袋,其大小与礼盒相仿,应是装在礼盒之內的礼物。 李泰跪坐在袁綺对面,拿过麻布袋,展开一瞧,里面装著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太子,这是盐。” “盐?怎么会有白色的盐?” 李泰从袋子里捏了一小撮,放到嘴里,登时眼前一亮:“还真是盐,这种白盐,怎么一点涩味都没有?比那吐蕃进贡的青盐都要好。” 袁綺拱手道:“太子可知,在长安街市上,新开了一家惠农银行?” 李泰道:“孤刚从边关回来,哪能知道这些?银行又是做什么的?” “就是做借贷生意的柜坊,但这家新柜坊与別的有很多不同,他们给的利率颇低,所以吸引了很多人,而且还兼做存钱取钱的生意,並且在全国都开了分柜,能够支持异地取钱。他们也不叫分柜,而叫分行。” 李泰挠挠头:“先生所言,孤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袁綺笑道:“別说是太子您了,臣第一次听说时,也是一头雾水。” 接著,袁綺向太子仔细介绍了相关的內幕。 “孤懂了,这个法子却也新颖,而且確能帮助商贾,只是……在全国这么多地方开设分行,这得花多少钱啊?” “太子有所不知,这惠农银行的主人姓卫,本就是洛阳一带的巨商,这类商人的財力经年累积,远非一般商人可比。而且臣还听说,很多洛阳的商户,听闻惠农银行能赚钱,纷纷掏钱入股,所以才能开起这么多的店面。” 李泰点点头,又拿起桌上的盐袋:“先生,这白盐……” “臣也是凑个热闹,跑到这家银行存了五千贯进去。后因诸事纷繁,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昨日府上的管家派人过来,说惠农银行给存钱五千贯以上的顾客,每人备了一份新年礼盒,里面就有这种白盐。” 说著,袁綺站起身来,取过另外几个盒子。 “惠农银行总共送了四只礼盒,除了白盐,还装了上好木炭一盒,新米一盒,另有一坛芝麻油。太子,您再看看这个。” 李泰拿过来,是一张便笺,藤纸材质,上面清楚写著:“家常炒茄子:取茄三根,剁作细条,以白盐搅拌茄条以出汁水,冲洗挤干备用。另取浑提葱切碎,於锅中加芝麻油两勺,热至冒烟,下浑提葱爆香提味,再下干茄条,大火快炒使其微透,遂以水淋之,以盐调味,加糖汁更妙。小火燜至软糯,即得美味。” “先生,这……这是……” “用惠民银行的说法,这叫做菜谱。” “快,快让厨房取茄子依法做来,本王真是看著都看饿了。” 李泰从小好吃,所以才得了个宽胖的体型。 作为老饕,他也很非常喜欢研究食物的製法。 但是,似纸笺上写的这般以油炒制的法子,李泰以前闻所未闻,定然要好好试验一番,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 见李泰急切的模样,袁綺笑了起来:“太子莫急,臣依照原样做过一遍,確实美味。” “在哪里?快拿来尝尝!” “呃……臣已经將其全部吃完……” 看样子,要想吃到美味,李泰还得再等上一会儿。 在等待的当口,李泰与袁綺说起刚才皇帝对自己的教诲。 “先生,便如父皇所言,我大唐与草原诸夷之间,只能以刀兵相见,而不能和平共处吗?” “恐怕,也只能如此。双方风俗不同,很难沟通。而且据臣所见,在北地胡虏眼中,我中原汉地就是肥美的绵羊。只要牧羊人不在,它们就要衝上来撕咬爭夺。遍寻史书,皆是如此。” 李泰嘆气道:“如此看来,父皇说的对。那頡利可汗与阿史那思摩,在父皇面前卑躬屈膝,不过是表面顺从。暗地里,恐怕还是看不起我大唐军民。” 袁綺道:“斧鉞加身,不顺从又能如何?能像现在这样,对於他们这些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惠。要知道,咱们的陛下,那可是个极好面子的人,也愿意给这些胡人君王留面子。该怎么做,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先生,依你看,我大唐这次设立燕然都护府,能压制北边多长时间?” “这可真不好说。若朝廷安寧,不出什么大事,三十年是没有问题的。草原各部之间矛盾重重,若能引导他们自相残杀,我大唐北境的安寧,又能延长二十年。而五十年之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袁綺的话,令李泰想起了草原上血流成河,白骨盈野的悲凉景象。 北方的胡人民族,確实没有汉民族那般团结。 不能够团结一心,恰恰是导致诸多悲剧的根源。 过了一会儿,家常炒茄子终於端了上来。 香气扑鼻,入口软糯,李泰细细品咂,简直是人间至味。 伴隨著惠民银行送出的礼盒,长安各处的富人阶层,凡是在银行存钱过五千贯的,都尝到了如同李泰一般的美妙滋味。 这不仅是对顾客的回馈,更是一次成功的產品推广。 在白盐和食用油两项的產量上去以后,阴少康就要著手,准备拓展销路了。 而此时的皇宫之內,领到礼盒的人,並不止有袁綺,还包括几个有钱的宦官。 除了这些人,还有一位在永巷之內困居三年之久的嬪妃,也拿到了礼盒,而且是豪华版的礼盒。 阴妃用手婆娑著装满柴米油盐的四色礼盒,脸上满是笑意。 自从知道儿子还活著的消息,阴妃便对未来有了憧憬,在永巷的日子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隨著四色礼盒一起送到的,还有李祐成婚的好消息。 自己的儿媳妇名叫燕九,与祐儿甚是相得。 阴妃欣喜之余,也在心中暗自祝福这一对,希望他们一切都好。 而礼盒之中所得的柴米油盐,阴妃给自己留了一点儿,其余大部分都分给了同样被关押著的妃嬪们。 不是每个人都能度过一个充满希望的年节。 这四色礼盒的发明者,阴妃的侄子,惠民银行的掌舵人阴少康,此刻正在马不停蹄地赶赴河北博陵。 第114章 角弓弩和玄武门继承法 惠民银行开办七个月,现已吸储八十多万贯,绵州、幽州、太原、黄州、凉州等地的分行也成功开办。临近年关时,有不少商人做成生意,还了银行的钱,所以十二月单月的盈利直接翻了两番,达到十六万贯只多,给阴少康乐得合不拢嘴。 之所以发放四色礼盒,也是为了感谢为惠民银行出了大力的储户。 眾志成城之下,惠民银行才能在极短的时间之內,拥有如此庞大的规模和营收。 但出乎李祐意料的是,目前还没有出现照抄惠民银行作业的大唐本土选手。 这一点,还是令人觉得有些孤独。 不过,隨著四色礼盒的发放,那些闔家团圆,互相转亲戚的富豪之中,总算有人坐不住了:你们洛阳的商人如此赚钱,我们別处的商人就不能如此吗? 某种事物,从出现,到发展,再到蔚然成风,总归是要有一个过程。 年节之前,阴少康总算是到了博陵城,並找到了李祐等人暂居的那处庄园。 进入庄园,在士卒的引导下,阴少康来到后院,却见几十名黄巢军士卒正在院子里操练武艺,热火朝天,旁边的將军们在监督他们的训练。 而齐王李祐,则在摆弄手上的一件兵器。 却是一架弩机,是唐代骑兵最常配备的角弓弩。 上弦之后,李祐对著远处的草木靶子就是一箭,正中九环。 阴少康见状,喝彩不已。 李祐放下弩机,热情迎了上去。 “少康,你回来啦!” “主公!” 听见亲人回来了,阴宏智、阴少玦也从別处赶来。 一家人久別重逢,好不亲热。 李祐也將晁阳、燕九、柳氏、王方德、曹伯顏等人叫来,介绍给阴少康认识。 “主公,你手中的弩机是从哪里来的?” “哦,这东西啊,本王与王先生閒聊时偶然提到的,王先生说博州军的军营里就有十几架,便取了三架下来,研究研究。少康,你在洛阳和长安的黑市,能买到这玩意儿吗?” “比较难,我试试看吧。” “最好能找到做弩机的原材料,本王同大傢伙儿商量了,难得的材料是牛筋和鹿筋,其他的铜料木材等物,咱们手上的存货不比官府的少……” “少康,你远道而来,先不聊正事,走,我们给你备了接风宴,吃完了去看看舅妈和表妹。具体的事务,咱们以后再聊。” 既然是过年,总得好好放鬆放鬆,再来给手下安排工作。 李祐这边,除了造反团队的重要人物和家眷,另有300余精兵负责守卫。 黄巢军一年下来成果斐然,所以这个年节一定要过得热热闹闹,算是庆祝了。 晁阳、竇钧、王方德三人协作,已经將要印的那十几本《儒家考试宝典》整理好了。经过商议,从里面选出《周易》、《昭明文选》、《尚书》、《毛诗》、《礼记》这五部经典,作为第一批印刷的著作,现在已经印了两千余套。 年后再多印些,便要將其广布天下,破除世家的文化垄断。 除了那些《儒家考试宝典》,李祐还从博陵城中的抄书匠手中,得来了《吕氏春秋》、《墨经》、《诸病源候论》、《洛阳伽蓝记》、《诗品》、《抱朴子》、《商君书》、《弘明集》、《高士传》、《刘涓子鬼遗方》、《玉烛宝典》等非儒家的著作。 尤其是《刘涓子鬼遗方》,竟然是一部记录清创、镇静、外伤治疗的古代外科学著作,可见古人的智慧,若不用於科举,放在其他领域,亦能大放异彩。 而上述这些著作,只能在世家大族的小圈子之內流传,却不能被更多的人阅读和研究,真可谓是暴殄天物。 至於崔家那座神秘的藏书阁,还有其他各大族的藏书之地,又锁住了多少华夏文明的辉煌成果,就更不为人所知了。 人类亲手掩埋摧毁的文明,远比创造的文明多得多。 当人类逐渐丧失理性的时候,上述悲剧会更加频繁地发生。 李祐希望,自己以及麾下眾人的努力,能够打破这一死循环,让有用的知识甦醒过来,不再沉睡,真正发挥它们应有的作用。 所以,除了《儒家考试宝典》之外,其余各家的经典,无论是墨道法,还是农医工,都要多多印刷,多多流传。 爆竹声中一岁除。 年节很快就过去了。 贞观二十年,大年初二。 齐王李祐开始与麾下造反团队的成员们商议一些事情。 与以往不同,此番商议,李祐都是跟他们一个一个地聊,没有聚在一起开大会,而且聊得比较深入。 李祐决定,要在新的一年內,对黄巢军的战略进行调整,而且是大的调整。 粗略的方案,李祐的心中已经有了轮廓。 但具体的实施,还是需要广泛地听取意见。 开启造反征程的三年间,李祐逐渐发现,靠著穿越之前的见识和科学体系,自己的確能够取得一些优势,这自然是好的现象。 但问题在於,以往的三年,颇有些小打小闹。 虽然也建立起来四五个根据地,有了一定的资本,但並没有从根本上动摇李唐王朝的统治。 换言之,眼下的造反进度有些缓慢,李祐心中不甚满意。 所以,在惠农银行取得初步成效、资金充裕之后,李祐果断下令,让黄巢军与博州军同时开启扩军的操作。 手中的兵员一多,就能开始扩充地盘,甚至直接打下一片更大的、连成片的根据地。 造反造反,终归要与旧王朝的正规军硬碰硬地干过一场,甚至很多场,才能最终登顶。 所谓玄武门继承法,李祐其实有些不大感冒。 真要打仗的话,天下各处都能当做战场,都能当作玄武门。 仅仅在中央搞搞政变,即便成功,所得到的依然是旧帝国,没有本质进步。 而所谓的“继承”,李祐也不想从李世民那边继承任何东西。 人生再世,何不去创造属於自己的皇朝? 大齐王朝,听起来也挺顺耳。 齐楚燕韩赵魏秦,当年的齐国,亦是战国七雄之一,而且国力也相当靠前。 若不是暴君齐湣王穷兵黷武,再加上秦国的军队过於逆天,齐国並不是没有统一华夏的机会。 用手头现有的財力物力人力,李祐有信心,在自己造反的起源地-----齐鲁半岛-----狠狠咬下李唐帝国的一部分。 问题在於,拿下齐鲁之后,能不能取得广大齐地百姓的拥护,能不能在敌人全力来攻时,发动治下的百姓,將地盘稳稳守住,再给它狠狠打出去。 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 第115章 江南世家豢养的私兵 要解决这一问题,不仅要依靠李祐个人的智慧,还应当广泛听取麾下人才的意见。 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和磨合,李祐已然发现,追隨自己造反的这些人,他们的提出的很多建议都相当有用,而且更符合古代的社会现实。 阴氏父子,晁阳,竇钧,王方德,他们的个人水平,自然比不上房谋杜断,但只要用好这些人各自的优点,也能做下不少大事。 …… 第一个被齐王找来匯报工作的,是竇钧。 “咱们先来聊聊江南的事儿吧。” “江南?” 竇钧有些奇怪,他还以为主公要找他聊印书的事情呢。 “你出身扬州商贾之家,扬州地处江北,离著江南很近,应该对那里较为了解。据死士回报的消息,江南之地,润常二州盛產丝绸,苏湖二州盛產粮米,是不是这样?” 竇钧点头道:“主公所言不差。其实江南十二州各地,均有丝绸產出,只是润州比较有名罢了。润州的蚕蛹与別处不同,有些商贾能做到蚕蛹一年八熟,所以最为出名。至於產粮区,除了苏湖二州,浙东的越州也盛產水稻,都可称得上鱼米之乡。” 李祐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蚕蛹一年八熟,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蚕蛹能在一年內结茧八次,此蚕为润州独有,概不外传。其他州府有六熟之蚕,但大部分州府只能做到四熟。” “一年內结茧八次……那可真是蚕宝宝里面的战斗蚕。本王还听说,天下纺织,素有扬一益二的说法。那蜀地养的蚕,又能做到几熟?” “蜀地普遍能做到三熟,益州有些技艺高超的丝户,能做到四熟。” 李祐一边与竇钧交流,一边在纸上记录。 身为穿越者,一定要多和古人聊天,才能获取有用的信息。 六熟蚕与三熟蚕相比,前者能做到后者两倍的產量,怪不得江南能够成为大唐纺织业的中心。 “依你看,现在江南之地,有什么社会矛盾?” “社会矛盾?” “比如说官逼民反,盗匪横行,欺行霸市,百姓爭夺田地,诸如此类的事情。只要发现了矛盾,咱们黄巢军便能介入进去,在江南地区深入发展势力。” 说到这里,李祐心中一动,將前世看过的《大明王朝1567》的剧情,简单说与竇钧知晓。 “改稻为桑?这个皇帝当真昏聵,要那么多的丝绸做什么?丝绸又不能拿来填饱肚子,百姓都死绝了,又有谁来生產?”竇钧对李祐所描述的“家净皇帝”的做法,非常不理解。 “你说的不错,像这样竭泽而渔的做法,定会失去民心,引发暴乱。如果真有类似的事件发生,我黄巢军便可施展拳脚。” 竇钧想了想,隨后道:“主公,您方才所说的『七山一水二分田』,恐与江南的实际情况不符。朝廷各地之中,关中、河北、山东、中原四个地区,土地少而人口多,属於『狭乡』;而江南、山南、剑南、岭南等地,土地多而人口少,属於『宽乡』。百姓手中的土地甚多,田价也不甚贵。” “田价不贵……那民间土地转手的情况,多不多?” “这种田地转卖之事,多发生在江南的富贵人家之间,有时候还是联姻时跟过去的陪嫁之物。普通百姓为了生计,卖田的不是很多。” 通过与竇钧的交流,李祐明白,此时的江南之地,经济发达,百姓安居乐业,而且人口数量远没有到后世那种拥挤的程度,所以各种矛盾不是很突出,不好下手。 “竇钧,现在惠民银行的摊子铺的很大,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本王担心它会被官府盯上。这样,过完年之后,由你出面,在扬州新开一家银行,一应形制与惠民银行相同,主要网点的蔓延放在江北和江南,算是给咱们惠民银行做个备份。” “银行的名字……就叫扬州银行。” 说实话,李祐现在真替大唐的商人们著急。 我惠民银行这么好的项目,这么优秀的创意,你们这些古人,怎么就不想著复製呢? 某米都能去抄保时捷,你们古人连抄都不会。 如果惠民银行一家独大,很容易招致官府的注意,说不定还会出手取缔。 但是,如果一下子冒出来四五家银行互相竞爭堤防,朝廷就会放心很多。 既然大唐的商人不懂得照抄,那李祐只能帮著他们抄。 竇钧闻言,顿时大喜。 他加入黄巢军,也有些时日了。 看著阴少康在长安洛阳纵横捭闔,游刃有余,大赚其钱,竇钧心里真是羡慕得紧, 商贾之家出身的他,自认为不会比阴少康做得差,只是苦於没有机会。 “多谢主公!” “杭州附近的铜矿,我们也包下两家,到时候便在那附近新开一处铸幣,所得铜幣直接供应扬州银行。这铸幣的地方甚为紧要,你要亲自把关,万万不能被官府发现,懂吗?” 竇钧建议道:“主公,我对杭州府不熟,这处铸幣场,便开在扬州,將杭州所得铜锭运输到扬州铸造,主公以为如何?” 李祐闻言頷首:“可以,具体事务由你来定,我就不多插手了。另外,惠民银行在江南铺开的网点,可以与扬州银行通用。其他相关的生意,你能做的也想著做起来。另外,江南江北新粮上市时,你也要注意设置私仓,大量囤积,明白吗?” “主公,通用的意思……” “就是你扬州银行的新店,可以直接开在惠民银行隔壁!” “哦,懂了懂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竇钧又道:“主公,你刚刚问到社会矛盾,我突然想起来,很多江南的世家,都在豢养私兵死士。这些私兵有些邪门儿,凡对世家不敬者,都有可能落得个横死的下场。类似的暗杀事件,官府也不敢追查,因为官老爷们自己也怕被弄死。” “世家私兵?” “不错,他们世家內部,將其唤作『部曲』。” 李祐想了想,这一点,確实是个新情况。 於是便將这一信息记录在案,让麾下死士前去查访。 “好了,你回去好好想想,这个扬州银行要怎么开,大概需要调拨多少铜钱,多少人手,第一期的网点设立等等。你弄一个计划出来,我们再商量。” “诺!” 第116章 被隋末战火吞噬的河北人口 第二个被齐王找来匯报工作的,是王方德。 李祐与王方德认识不过两个月,还不是很了解这位老先生。 详细聊过之后才知道,王方德他们家,竟然与太原王氏有些渊源。 这些世家大族,在千百年的发展过程中,总会產生非常多的旁支。 其中一些发展不怎么好的旁支,会逐渐被“出清”,成为普通人家。 就比如《红楼梦》中的贾雨村,他的家族与贾府,就是类似的关係。 王方德的祖上原本就住在太原府,后面被迫迁出,到河北一带居住。 即便如此,这一家发展到王方德幼时,还是能供养子弟们读书习字的。 王方德虽然没能成为官吏,但长大之后,还是凭藉自身才学,结识了一些“强力”的朋友,比如说阴宏智。 王方德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都已经成年,眼下居住在洛阳。 他向李祐著重介绍了自己的二子王显,说这孩子比较有能力,可以为齐王效力。 “行,咱们军中很缺人才,如果王显大兄愿意来做事,本王绝对会重用。” “好,老夫这便给他写信。” 仔细观察过齐王的行为之后,王老爷子认为,此人足可成大事,所以才愿意让二子过来帮忙。 “王先生,您是河北人,河北有什么社会矛盾?” 见老爷子有些不解,李祐便为其介绍一番,还有前一日同竇钧的对答內容,也跟前者说了。 “哦,原来是这样。河北不比江南,论起『社会矛盾』,那可真是不少。” “头一桩,便是胡人与我汉家百姓的矛盾。” “胡人?” “不错,河北之地胡汉杂处,自东汉至今,已有五百余年,双方风俗不同,虽有融合,但依旧矛盾重重。” “胡人尚武敢战的风气,也在河北產生影响。所以河北百姓向来与中原正统有所疏离。” 李祐笑道:“这不是好事儿嘛!还有呢?” “其二,就是河北士人与李唐朝廷之间的矛盾。主公,老夫说起李唐二字,您心中会否所不悦?”王方德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连忙找补一番。 “自造反开始,本王已与李唐没有任何瓜葛,王先生但讲无妨。” “嗯,好。李唐取天下时,在河北一带杀伐过甚,引得当地百姓追隨刘將军,降而復叛数次。即便是现在,民间还有祭拜刘將军的百姓。” 刘將军便是刘黑闥,王方德自己就是河北人,对其比较敬重,没有直呼其名。 “李唐建国后,对河北多有防范,河北出身的士子为官者寥寥无几。如今河北诸州的父母官,几乎全都是关中人。长此以往,河北士人对朝廷多有怨言。” “哦,如此说来,想必这河北的世家,也不受朝廷的待见?” “主公所言不错,便以博陵崔氏为例,虽然是天下第一世家,但二十年间。仅有崔仁师一人在长安任职。至於其他世家,就更不用说了。” “河北折衝府的数量较少,是否也与这些事情相关?” “不错,百姓心中对朝廷有怨言,即便折衝府缺人,也不肯到折衝府当兵。” 李祐兴奋地搓搓手:“王先生,依你计算,咱们黄巢军在河北招兵,能招到多少?” “昔日刘將军麾下共有五万战兵,其中两万属於能战的精兵。二十年来,河北人口数量有所恢復,若我们粮草財帛充足,招募六七万兵马,三万精兵,也不是难事。问题在於,这些兵要藏在哪里,才能不被官府发现。” 李祐点点头:“先生所言极是,今年先招满一万人。藏兵之地,咱们再仔细思量。” “如此甚好。” “除了上述两件,还有没有別的矛盾?” “別的……主公赶来博陵盗书印书,意图打破世家的书籍垄断。所以这寒门子弟与世家子弟之间,也存在矛盾。不过这件事哪里都有,似乎不限於河北一地。” “土地方面的矛盾呢?咱们这片庄园的佃农中间,亦有无地贫民。昨日本王与竇钧商议时,他也提到,河北属於『狭乡』,地少而民多,这方面能否做做文章?” 王方德思量片刻,隨后道:“主公,竇钧所言,似乎有些不对。依老夫看,河北算不得狭乡,关中与山东两地才算。河北战乱频仍,人口数量远不及关中、山东,虽然也有世家大族强占土地者,但留给百姓耕种的田地还是足够的。” “人口数量不多?这博陵城附近的人口,不是挺多的?” “主公,这只是博陵一地,亦有崔氏在侧的缘故。您没有到別处看过,魏州、相州、冀州、沧州,人口数目与前隋大业年间想比,连五分之一都不到。” 听到这个数据,李祐愣住了。 五分之一,只有五分之一。 看来隋末的战火,的確吞噬了非常多的人口(隋朝大业年间,河北人口数量为718万。贞观十三年,河北人口数量为159万,前者是后者的4.5倍)。 李祐將魏、相、沧、冀四州的情况,记录在案,隨后沉思起来。 见齐王这幅模样,王方德並未打扰。 良久之后,李祐道:“王先生,你不是说咱们招到的兵马无处藏身吗?这魏相沧冀四州,人烟稀少,是否可以用来藏兵?” 王方德闻言一愣,隨后抚掌大笑:“主公真是反应机敏,老夫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说,事物都有两面性,要善於发现劣势中蕴藏的机会。 李祐手中掌握的兵力,与大唐的六十万政府军相比,还是太少,亟需扩充。 “王先生,招兵买马之事,就由你来抓。王显大兄若愿意来我黄巢军,便让他先跟你做事。另外,博州军的名號也要改一下,今后统称为黄巢军。” “好,只要有充足的钱粮,河北新军的招募便可开展。” “嗯,军资数目,你隨时报给本王。还有一事,军中带下来的弩机,能否复製?” “这个……铜、铁、木料比较容易取得,但牛筋比较难得。” “那就买牛。回头我让死士们著重查一下,看哪里能买到牛。” “河北之地很多寺庙里面就有养牛的,边关胡人卖牛卖马的也挺多。” “咦,既然牛筋能用来做弩机,那马筋是否也能拿来做弩机?” “这……好像没人试过……” “都是哺乳动物,应该也能做……牛和马哪个更贵?” “据老夫所知,一匹官马的价格是25贯,一头牛的价格是15贯,马的价格更贵。” “好吧,看来买牛更划算,类似的动物……驴的价格是多少?” “这个……老夫委实不知,但应该不会超过牛。” “嗯……那羊呢?” “羊最便宜,一头羊只有两三贯钱左右。” “好,那就让咱们的工匠试试看,羊和驴的筋腱,是否也能用做弩机的弓弦。” 第117章 山东世家的近况 “行,这件事老夫派人去做。” 与王方德的对话,让李祐意识到,大唐朝廷在河北的很多工作,並没有做好。 汝之砒霜,吾之蜜糖。 朝廷在河北不得民心,则黄巢军在河北便有大文章可做。 在发掘唐王朝弱点和矛盾点的同时,李祐也逐渐明白,治理这样一个庞大国家,到底有多难。 强如李世民和他麾下的房谋杜断,励精图治二十年,很多事情依然存在短板。 这一点,对李祐这样的造反者来说是优势,但对身处其中的百姓就很难了。 结束与王方德的商討之后,李祐休息了两天,稍微整理整理思路,便又开始与属下展开对话,这一次是阴宏智与阴少康父子两个。 跟他们两个,倒是不用再聊“大唐社会矛盾”的话题,主要是来计算黄巢军的帐目支用,先算算去年的数字,再做今年的预算。 虽然隨州桐柏山寨的產业,外加襄州的產业,宣州饶州的铜矿,以及惠民银行等的收入合起来,已经很多,但黄巢军每年的花销也不少。怎样做到收支平衡,是李祐和阴氏父子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大致算了算,接下来的贞观二十年,各项大的支出加起来,可能要花费六十万贯。 而黄巢军在贞观十九年各项產业的纯利润,是三十八万贯。 也就是说,入不敷出。 在贞观二十年,黄巢军还得想方设法地补足二十二万贯的缺口。 好在,铸幣的营生还在持续不断地进行著,有望將產能提升到每月三万贯。 有了这一压舱石產业的存在,李祐也不必过於担心財政赤字的问题。 至於说这些钱会否將大唐干成通货膨胀,李祐觉得肯定不会。 根据各地死士传上来的情报,现在的大唐还是处於钱荒的状態,货幣总量根本就不够用,更不用说通货膨胀了。 “舅舅,少康,接下来本王要在山东做些事情,黄巢军的部分力量也要投入山东。青州、莱州、登州、密州,还有河北的沧州,这几处地方的盐场,我们要介入进去。少康,这件事需要你亲自来做。惠民银行的事情,你交接一下,长安支行的那个梁文晋,是个人才,银行就让他先管著。” “行,只是除了盐场的事情,咱们在山东还能做什么?” 对於齐王的安排,阴少康有些疑惑。 煮盐得利之事,阴少康之前已经得到了消息,但齐王的意思,肯定不止是煮盐。 李祐从柜子里取出一幅地图,是他之前画好的,上面还写了诸多文字。 “贞观十七年,本王在齐州起兵。虽然当时事起仓促,但齐地百姓对我军分田分粮的举措,竭诚欢迎。鼓譟起来的义军,多时可达六万。本王的亲兵王三娃,还有周处机、牛七宝等头领,都是那个时候加入进来的。现在还活著的山东老兵,亦有两千多人。” “本王这个齐王的封號,虽然是朝廷起的,但齐地的百姓,確实待我不薄。於情於理,我们黄巢军创建后打响的第一战,还是应该放在齐地。” “贞观十八年和贞观十九年,咱们一直都在南方活动,队伍如今扩充到了两万左右,虽称不上兵强马壮,但已经能做些大事。本王送到齐地侦查的死士,也搜集了很多山东的消息,包括齐州、琅琊、高平,还有滎阳百姓的近况。” “看到这些情报之后,本王心中,早就想回山东举事了。只是要处理杂事太多,实在是没有时间。借著这次来河北盗书之事,本王决定,领兵重回山东,將未竟之事给它办了!” 连著说了很多话,李祐顿了顿,先喝口水。 阴氏父子对望一眼,齐王似乎很是看重山东。 李祐继续道:“山东坐拥盐铁之利,百姓却过得很是苦楚,原因何在?主要就是世家大族的盘剥过甚,官府中人也多是世家子弟。本王当年杀掉的齐州刺史裴洪,就占了很多土地,甚至本王自己也侵占了百姓的土地。我们这些虫豸,都是鱼肉百姓的罪人!” “两年前,本王分掉的那些田地,又有很多,被大族们变著法儿地弄回去了。当初相信本王的齐地百姓中间,有很多因为保卫自己的田地,被大族迫害致死。凡此种种,令本王身上的罪孽又深了一层。” “舅舅,少康,你们来看看这张图。” 阴宏智与阴少康站起身来,凑到这幅山东地图前面。 “起事之初,本王总共灭掉三个世家,琅琊王氏、高平郗氏、滎阳郑氏。朝廷为了安抚这三家的后人,又给他们各自补充了万亩以上的良田,其中滎阳郑氏所得田土,更是高达五万亩。” “短短两年间,滎阳郑氏控制的田地,便由五万亩,扩充到十五万亩。琅琊王氏又占了七万亩,高平郗氏又占了八万亩,而且这三家占据的田土数量,还在增多。” “除了这三家,山东另有二十多个大小世家,东海王氏、曹县谢氏、东昌田氏、曲阜孔氏、胶东柳氏,都是占田极多的家族。那些小的世家,占田亦多在万亩以上。这些世家还有附庸家族,林林总总加起来,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李祐画的这张图,基本將山东的所有世家全都標出,堪称“山东世家图谱”。 “世家之外,亦有寒门。” “据本王所得消息,很多自称寒门的家族,其实也是当地的望族,同样占据著非常多的田地。这些家族,除了不能做官,其他做派,均与世家一般无贰。”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世家和所谓的『寒门』,將他们控制的土地,全部吐出来,分给齐地的百姓。而盐铁之利,亦要掌握在黄巢军的手中。” 阴宏智担心地问道:“主公,这样做的动静太大,官府发兵討伐怎么办?” 李祐道:“本王会慢慢炮製他们,从小世家,小寒门做起,最后再去收拾像郑氏这样的冥顽不化之徒。至於官兵的进剿,本王这次不会再躲,要领著山东百姓给他狠狠打回去!” “这……” “舅舅,自古成帝王业,未有无功而得天下者。夺天下夺天下,不去领兵爭夺,不去打它几个大胜仗,这天下又有谁会服我们?” 阴宏智深吸一口气:“主公说的对,也该到咱们动手的时候了。” 李祐道:“舅舅,那山东的世家和寒门看著唬人,其实都是纸老虎。便以每家有两千人计,二十家合起来也就四万人。而山东百姓的数量加起来,又何止百万。“ “我们要做的事情,利百姓而不利世家,站在本王这边的人只会更多。我们要教导广大百姓,敢於拿起武器,与腐朽衰败的世家爭斗,夺回本应属於他们自己的土地。” “清理完山东的世家和寒门,河北、江南也可以开始,最后就是关中和太原。” “本王还要告诉百姓和天下:分到手中的田地,从此以后不得买卖!” “不得买卖?” 第118章 晁阳的祖先竟然是…… “没错,世家之所以能聚敛土地,就是因为土地被当成了商品,只要有钱有权,便能进行买卖。假如天下百姓能达成共识,自家土地绝不可买出,你要是敢来买我的地,我就与你拼命,我周围的邻居也要帮著与你拼命,那你还买什么?” “嗯,这个法子好。” “这一条,是我黄巢军今后的重要治世纲领,一定要让更多的百姓知道。” “接下来的一年,就让顏宏信看著咱们在隨州的山寨和產业,王先生在河北募兵,竇钧在江南做扬州银行。我黄巢军最精锐的战力,便可引入山东,由本王亲自统领,將齐地的世家、寒门,彻底拔掉。这就是我们黄巢军在贞观二十年的主要任务。” “舅舅,你与晁阳就跟在我身边。少康,你要先回洛阳和长安,將惠农银行那边的事情交接下去,之后再回到山东沿海,置办盐场之事。” “好,我这便出发。” “不急不急,等过完元宵节,再去不迟。” …… 最后被李祐叫来商谈的,是忙得昏天黑地的晁阳。 校订书籍和印刷之事,需要不断地调整字模,很是消耗心神,並不是个轻鬆的活儿。 不过晁阳干得非常卖力,而且是发自內心的卖力。 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印刷的书籍,对於那些渴求知识的寒门来说,到底意味著什么。 进来之后,未等李祐发问,晁阳自己先提了要求。 “主公,要印的书太多了,我实在忙不过来,须得再雕几套活字。” “嗯,好,本王让山寨那边的匠人再做三五套,与你送来。” “还有,我的那几个酒肉朋友,也能叫来帮忙印书。” “哦,他们愿意加入我黄巢军吗?” “如此便利天下学子的事情,他们肯定愿意。要是不愿意,便把他们绑来!” “什么?晁先生你变了,以前的你,可是死活都不肯绑人的。” “主公,事情过於重要,我心里急切,也只能如此了。我那几个朋友,虽不是什么大才,但他们心胸开阔,都是值得信重之辈,而且都出自寒门之家。知道事实之后,他们肯定不会怪我。” “好,那就把你的朋友们也都请过来。” “多谢主公!” 晁阳便將几位好友的姓名台甫,介绍给李祐。 李祐问道:“晁先生,你的几位好友,俱都是寒士出身?” 晁阳点点头:“都是的,跟我一样。” “那他们家中,都有多少土地?” “赵琨他们家有三千亩的水田,旱田……估计也有五六千亩。范举邢家里有水田五 千亩左右,旱田我不是很清楚。李籍家中的亲族有经商的,所以田地更多,单他们这一支,就有上万亩的水田,旱田合起来,估计也有万亩之多。” 果然,所谓的“寒士”,很多人的家庭条件相当好,日常生活方面远甚普通百姓,过的日子是相当滋润的,所以才有閒情逸致去读书谋身。 “晁先生,你家里又有多少田土?” “说来惭愧,我自家的田地不多。我这一支只有兄弟两个,我的弟弟晁罡比我聪明的多,他善於经营,手中有四千五百亩水田,七千亩的旱田。” ”我只顾著读书,有时候为了与朋友应酬,还有卖地之举。所以眼下只有八百亩的水田,两千亩的旱田,如今也都交给弟弟帮我打理。” “如此说来,你们晁家,也算是大家族了。” “其实也不算,同宗族的人丁加起来,也就两百左右。算上別处的晁氏宗族,也不过五百之数。说起来,我晁家也有成长为世家的机会,只可惜……唉,不说了不说了……” 晁阳自己不想说,李祐的胃口却被吊了起来。 “你们晁家,发生什么事了?” “西汉景帝一朝,吴楚七国打出清君侧的旗號,发动叛乱。皇帝刘启无奈,只得诛杀大臣晁错,我晁家遭到牵连,被夷三族,仅有旁支五六人得以逃脱。晁家被逼无奈,只能改姓为“何”,迁徙別处,苟延残喘。” “后面两汉亡国,又將姓氏改了回来。现如今,总共有三个晁氏,一处在禹州,一处在庐州,一处在徐州。我们这一宗的两百人,就是徐州晁氏。” “你竟是名臣晁错的后人?” “不错,西汉御史大夫晁错,是我的第二十八代祖先。” “怪不得,怪不得……本王听说,那汉景帝刘启诛杀晁错,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后面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天下稳定之后,汉景帝对你们晁家,就没有什么补偿?” “唉,补偿什么?伴君如伴虎,无情最是帝王家,最后能留下几个活口就不错了。也怪我那先祖晁错,人家刘氏皇族的內务,他跟著掺和什么?要是当时能明哲保身,我晁家现在,不说是五姓七望,高低也能成为琅琊王氏那样的世家。” 按照晁阳的描述,晁家確实挺惨的。 古代有很多类似的家族,比如秦朝的皇室贏氏,被反秦义军屠戮,几乎没有后代存世。 能流传下去的世家,几乎都有一套明哲保身的处世之策,所以才能顺利熬过危机和寒冬。 李祐又与晁阳说起接下来將要在山东展开的规划,希望听听他的意见。 “土地不予买卖?” “不错,如此便可极大遏制世家侵占百姓田產的行为。而且,我们也要延续造反之初的策略,清查世家土地,將其分给失地农民,如此便可迅速取得山东百姓对我黄巢军的信任。” 晁阳道:“主公此举,要比朝廷的均田制更为彻底。据我所知,关中土地少而人口多,又是京畿之地,所以朝廷法制严厉,土地买卖受到极大限制。但除了关中,別的地方虽有限制买卖的法令,却无人遵守。说来惭愧,舍弟晁罡的诸多田產,便是趁著荒年,从百姓手中低价购得。” 李祐道:“像你弟弟这样做的人,多不多?” “蔚然成风,有钱人都会这么做的。现成的大便宜,不捡白不捡。” “晁先生,你不就没捡吗?” “我……其实我也有些眼热,只是为人木訥,没有舍弟那般聪明,喜欢与人做交易。” 李祐顿了顿,隨后发出一句灵魂拷问:“晁先生,你自己的几千亩土地,愿不愿意分给老家的百姓?” 晁阳闻言,如遭雷击。 足足愣了两三分钟,脸色几经变幻,最后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主公所提的问题,当真厉害!晁某与主公谈论均分世家田土时,当真是义愤填膺,以天下为怀;但言及均分自家田土时,却如利刃割心,痛苦不已。惭愧,惭愧!晁阳者,首鼠两端之卑鄙小人尔!” 第119章 替天行道 隨后,李祐正色道:“但是,这件事必须要做,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当大多数財富被集中到少数人手中,而朝廷却无力平衡时,天下大乱便在眼前。” “本王起兵造反,创立黄巢军,本意是让財富变得均平,世道更为公正,百姓不受盘剥,世家大族的垄断特权不再延续。” “倘若我们所做的一切,反让天下变得更差,最后即使造反成功,那也是是曇花一现。那愤怒的百姓,会再次揭竿而起,將我们撕作碎片,永远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主公所言,振聋发聵。我这就给舍弟写信,叫他將我名下的土地,均分给那些无地的农民耕种。” 李祐闻言,颇为诧异。 没想到晁阳这人转变得这么快,足见此人心性之纯良。 “只怕你弟弟晁罡心疼田土,不愿意做这件事。” “请主公放心,我说的话,他还是会听的。而且,分的都是我的田,又不是他的田,他有什么好心疼的?” …… 元宵节那天,李祐的警卫员王三娃,带著他的亲眷,赶到庄园。 在路上花了这么长时间,李祐一问才知,王三娃为了將他的亲姐从地主家里解救出来,很是费了一番周折,不过最后还是成功了。 李祐也见到了王三娃的父母,跟他们聊了聊。 当初在齐地起兵时,他们家分得了田地,日子比以前好了很多。 听闻眼前这位年轻人便是齐王,老两口均是感激涕零。 “不敢不敢,说实话,您二位才是我的恩人。” 齐王將王二娃做自己替身的事情,与两位老人如实说了。 一家人知道二娃已死,都哭了起来。 李祐看在眼里,心中很不是滋味。 最后,王三娃的父亲王柄生说道:“都不要哭了,像什么样子?能替大王做事,乃是那二娃的福气。咱家三娃和四娃不是都在么,还有娟子,不也是托大王的福,才救了出来?行了,別哭了,再哭到外面哭去!” 一家之主发了话,这才止住哭声。 李祐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岔开话头:“听说你们村的人都分得了田,后面有没有被那些地主富户要了回去?” “唉,有些人自己守不住,田地被誆骗了去,又能怨甚?这都是命啊!” “三娃,你爹说的事,属实吗?” “回主公,我问过一些邻居,確实有这回事,而且不在少数。有些人分到的田地是川地,似这等好田,所有人都眼热,被盯上也不奇怪。” 王三娃所说的“川地”,就是河流两边较为平坦的土地,灌溉便利,收成也好。 “好!像这样的事,就是咱们今年的机会!王老哥,你家三娃还要跟著本王做事,请你放心,本王会好生看护他。这处庄园也有不少田地,你们便在此住下,安心务农,另有军士保护你们。” “这样最好,老汉这里谢过大王了!” “唉,这都是本王该做的。三娃,带你家里人在四处转转,熟悉熟悉。” “诺!” …… 晁阳这廝,却也有趣。 他不仅写信给弟弟晁罡,分掉了家乡的田,还向新婚妻子柳氏,灌输了“均平土地”的思想。 到最后,柳氏也被说动。 她跑到李祐面前,希望將自己在黄州的两千亩田地,也分给百姓耕种。 李祐见夫妻二人如此,欣喜之余,又有些感动。 “晁夫人深明大义,是我黄巢军中楷模。这样,本王赏给你们夫妇两万贯铜钱,算是给你们的补偿。” 柳氏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奴家里还有几间酒庄,也能赚钱,足够使用,两万贯有些太多了……” 李祐道:“酒庄归酒庄,本王的赏赐归赏赐,不是一回事儿。你要是嫌多,那就赏给你们八千贯,总归是要赏的。军中赏罚分明,这是规矩。” 见齐王態度坚决,柳氏不敢推辞,便受了八千贯的赏钱。 柳氏又道:“主公,奴自从进了黄巢军,一直閒著,没什么事情可做。奴想求您一个恩典,將奴在黄州的酿酒伙计和铺子搬过来,在这庄园酿酒开卖,不知可行?” “怎么不行?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酿酒的事情由你来管,卖酒的事情便交给阴少康他们去做,如何?” “行,奴这边谢过主公了。” “阴少康前些日子跟本王说起过高昌葡萄酒的事情,听说那酒的劲儿很足,很有精神。改天让他写了酿酒的方子,你们也来试试看。” “葡萄也能拿来酿酒?” “可以,只要是能发酵的果实,都能用来酿酒。你们多试试看唄。” “行,那西域的高昌人能酿出来,肯定难不倒我家的老师傅!” 柳氏兴冲冲地走了,李祐却是心有所感。 便將麾下的重要头领再度唤来,对他们面授机宜。 “晁先生跟晁夫人的做法,值得学习。舅舅,你在洛阳有没有田土,也给它分掉。竇钧,你家族的田土我不管,但你自己的田土,也必须分掉。从此以后,我黄巢军中的每个人,都要以『均平』二字为念,明白吗?” 阴宏智与竇钧对视一眼,最后均拱手称是。 李祐点点头,脸上浮现笑意:“很好。前些日子,本王与晁先生说起一句话:不患寡而患不均。后来本王特意查了查,这句话竟然出自《论语》,是孔夫子亲口说的。” “《论语》是什么?那可是儒家的经典,治世之名篇。” “那些世家豪族们,个个都自詡为孔孟信徒,行事均以儒家经典为准则。很明显,他们在撒谎!” “什么『仁义』,什么『以天下苍生为己任』,都是假的。世家的所做作为,都是为了一家一姓。” “他们懂得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但真正做起来,却是让百姓患寡,而让自己的家族富裕。” “由此可见,孔夫子说的话,不过是世家子弟念诵的经文,从未有人真正实践过。” “晁先生,你以后写驳斥世家的文章,这个例子也能拿去用。” “诺!” “我们今年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山东打开局面。破局之法,就是这句话:不患寡而患不均。” “既是圣人之言,那便是天道,就连世家也要遵守!” “若世家敢拦咱们的路,那便送给他们四个字: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好,好!” “这四个字,甚有精神!” 王方德、阴宏智、阴少康、晁阳、竇钧等人,都对这四个字讚不绝口。 李祐心中暗笑:四大名著,果然厉害。 施耐庵先生,真才子也。 “很好,我黄巢军上下一心,此去山东,定能克敌制胜!” 第120章 第一个抄作业的终於出现:剑南银行 元宵节之后十日,阴少康和竇钧就分別上路了。 他们两个,一个向西,一个向南,都肩负著重要的使命。 为支持竇钧在江北和江南的工作,李祐特意调拨了八百精兵跟著他,听从他的调遣。 开设扬州银行所需资金,先从惠农银行调取一部分。 至於接下来到底能不能做起来,就要看竇钧的本事了。 李祐的军令送达桐柏山寨,燕宏信看过命令后,立即组织营中山东籍的士卒两千余人,乘船向东,与齐王匯合。 这两千士卒,听闻主公要领著他们,在山东老家再度起事,尽皆振奋不已。 王方德的二子王显,得到父亲的信件之后,也赶来加入黄巢军。 他要襄助王方德,在河北一带招兵买马。 晁阳的任务,则是將手头印好的书籍装好,准备发放给那些无书可学的寒士。 总而言之,庄园里的黄巢军官兵,上至齐王,下至兵丁,均要离开。 与家人短暂团聚的王三娃,现在又要与父母分离。 临行前,李祐下令,將三处庄园的土地,平分给其內劳作的佃农,並且在每座庄园內各留了五十名士卒,负责看护百姓,使其不受官府和世家的骚扰。 隨后便与王方德老爷子道別,启程南下。 这次下山的曹伯顏、林普、陶盏天,三员河北战將,也被李祐带去山东听用。 黄巢军官兵在贞观二十年的全盘计划,正式启动。 …… 阴少康先是乘船来到汴州,视察了汴州分行的情形。 新年已过,百业重开,来银行办理业务的商户鳞次櫛比,数量很多。 这也说明,惠农银行已经渗入整个商业行为之中。 阴少康在汴州待了两天,便又启程,返回洛阳。 刚刚住进卫府没多久,便有各路商贾来寻-------他们这些人的消息灵通得紧,阴少康去年一年基本都在外面跑,於洛阳待的时间不多,所以洛阳商贾见他一面却也挺难。 隨著惠民银行的崛起,想搭顺风车发財的人很多,阴少康也免不了与这些人交流,无论是入股还是存钱,都对惠民银行有利。 在洛阳待的时间比较长,共有五日。阴少康见客之余,也选定了留在洛阳操持生意的副手与骨干,这也是齐王给他的嘱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眼见事情办得差不多,阴少康便准备再度启程,赶往长安。 长安那边的事情安排好,就得再往东去,预备山东盐场之事。 总之,自从加入黄巢军的序列,阴少康就非常忙碌,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临行前,却有一位老友来访。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惠民银行草创之初,最早入股的那位苗掌柜。 如今惠民银行在剑南道绵州设立的支行,便由苗掌柜负责管理。 “少东主,大事不妙啊!” “莫急莫急,有话慢慢说。” “我已经给您写了信,想是没有收到……益州府有些人见咱们银行赚钱,准备合起伙来,也办一家银行。他们趁著年节,聚在一起商议,参与者竟有十几家之多。” “有这事?” “我还打听到,他们准备给这家银行取名为剑南银行,再过两个月,三月初五便要开张!” 阴少康闻言,哈哈笑了起来。 “少东主为何发笑?” “苗掌柜,依你看,这剑南银行要是开起来,於我惠民银行,是福还是祸?” “自然是祸,他们肯定会抢咱们的生意。那益州的地主老財经营丝绸茶叶几百年,颇有余財,论及股本,他们可不比咱们少啊!” “不不不,苗掌柜,你恰恰说错了。” “天下很大,各地商贾甚多,容得下惠民银行,自然也容得下剑南银行。常言道,壁立千仞,有容乃大,做生意要容得下別人,不能將好处全都占了。” “苗掌柜,你不妨想一想,如果天底下只有一家银行,每年敛財数百万贯甚至千万贯,且不说各地商贾闻之侧目,朝廷大员和皇帝知道了,会怎么想?” 苗掌柜將阴少康的话品味片刻,心中倏然一惊:“少东主的意思……” “我此去山东,听闻有扬州巨富竇家,亦在联络当地商贾,筹办扬州银行。我便去了一趟扬州,与那竇家商议,希望两家合作,採用同样的利率,同样的运作,作为交换,那扬州银行的柜坊直接开在惠农银行隔壁,两家在不同地区的网点亦能互用,如此既能扶助扬州银行,又於我惠农有利。” “那竇家自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同意与我们合作。而他们的银行网点,未来將会遍及江北江南两岸,甚至是一些小城镇。而这些地方,我惠农银行一时难以触达。分则两败,合则两利,岂不是一件好事?” 苗掌柜一拍桌子:“这……这就是少东主之前讲过的那个匯……匯……匯什么来著?” “匯通天下。” “对对对,正是匯通天下!” “苗掌柜稍待,我先去写封信,之后咱们两个一同启程,直接赶去益州府,跟那里的老財主们好好聊聊。” “好好好,这样最好。” 阴少康步入后堂,將苗掌柜所说的情况,修书一封。 又唤过死士,叫他火速送予齐王。 隨后便收拾车马,与苗掌柜一道,奔赴益州。 对於別处商贾模仿惠农银行的现象,李祐和阴少康他们预料到了,但没想到他们的动作会这么慢。 为了规避风险,李祐便派了竇钧牵头,自己先开一家新银行,以备不测。 现在终於有益州商贾反应过来,那阴少康高低也得跑过去帮帮场子。 等他们两个赶到益州的时候,剑南银行的各项筹备工作,已经差不多齐备,就等著开张了。 益州豪商们的铜钱储备不多,但他们手中的丝绸很多,十几家的绢帛货幣凑到一起,亦是个天文数字,足以撑起一家规模巨大的银行。 突然听闻惠农银行的少东主来访,剑南银行的筹办者们,还以为他是来砸场子的,遂严阵以待,备了一出鸿门宴。 而听到阴少康的提议后,敌意尽消。 益州商贾感慨之余,也放下戒心,开始与阴少康探討合作的可能性。 剑南银行的领头羊唤作程卓,四十岁左右,双目炯炯,一看就是个极为精明老练的商人。 “少东主,你的法子倒是不错,但按照朝廷给的利率来做,是不是太低了些?” 第121章 泱泱国都,岂能没有长安银行? “程先生,朝廷的利率已经不低了。” “你我开办银行,虽然也是为了牟利,但最大的目的,是便利天下商贾。” “若將银行办成那长安寺庙里的香积贷,弄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岂不是一桩祸患?” “而且惠农银行真正赚钱的地方不是放贷,而是存取铜钱的手续费,以及与铜钱转运相配套的货运生意。抓住这两样,已经足够回笼资金,又何须盯著利率不放?” 阴少康毫无保留,將惠农银行已经运转了一年左右的“成功模式”,仔细介绍给程卓等人知晓。 “……你们剑南银行缺少流转的铜钱,我惠农银行也能帮你们调运一部分,以丝绸折价即可。总之,这件事若是做成了,剑南、惠农、扬州三行的网点,可遍布剑南、关中、河北、山东、江南、山南,匯通天下的雏形可成矣!” “之后若再有汴州、幽州、太原、西域、广州的新银行开办,再与我等三行互通,则天下財货之流动,不知要比之前顺捷多少倍,这將是多么大的一桩生意。” 程卓从商数十年,大风大浪也见得多了,此刻听到阴少康所描绘的蓝图,还是不由得心生摇曳。 兼有扬州银行的“背书”,更是让程卓意动不已。 “少东主稍待,我与其他同儕,好好商议一下。” 商议的结果,自然是同意合作。 由惠农银行向剑南银行注资二十万贯现钱,分五个月到帐;剑南银行首期开设十家分行,在剑南道本地开办五个,长安、汉中、凉州、于闐、洛阳各开办一个。后期发展起来,还可开设更多分行。 至此,从西域到长安,再到关中、剑南、中原、江南,上百个银行网点彼此联通,且利率一致,三家银行之间的银钱亦可互相支取:假设有商贾在长安的惠农银行存了钱,他拿著匯票,在西北凉州的剑南银行,也能取到钱。 大唐的商贾,很快便都知道了这一商界盛事,对惠农、剑南、扬州三行,均击节讚嘆。 一些有野心的大商贾,更是开始奔走联络:我们也想开银行! 阴少康自己,在益州府待了十几日,与程卓等人商议底定后,便赶往长安,处理完最后的事项,便要启程,奔赴山东。 没想到,他刚到长安,便被长安的巨富们缠住,一时半会儿还拖不得身了。 第一个找上门的,正是长安捉钱令岑纶。 听闻阴少康到了,岑纶风风火火地跑到惠农银行的长安分行,將其一把扯住:“好嘛,可把你这財神爷给逮著了。” “岑兄何出此言?” “走走走,有两个贵人等著你呢!” “不是……岑兄,你……” “哎呀,快走快走,哥哥我又不会害了你……” 岑纶生拉硬拽,將阴少康拽上了马车,行过一阵,便来到一处豪阔的府邸。 府邸的匾额上写著两个大字:“裴府”。 “岑兄,这座宅子里面住著的,应当是兵部员外郎裴明礼吧?” “你这廝,真是地里鬼,也罢,既然都知道,我也就不用给你费心介绍了。” 裴明礼,是唐初的一位传奇商人。 他本是山西人,自幼贫寒,流落长安后,以捡破烂维持生计。 別人捡破烂就是捡破烂,但此人却善於“变废为宝”,通过分类整理废品、转卖获利,后面竟然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商人,赚得第一桶金。 再后来,他利用第一桶金,购置了长安郊区的一处荒地,在这里搞畜牧、养蜂、果树、印刷,做一个成一个,经过数年积累,终成长安巨富。 朝廷大员房玄龄听说了裴明礼的事跡,便召见此人。 两人奏对后,房玄龄觉得他是个难得的人才,便给他找了个官做。 裴明礼这廝,做官也挺厉害,他从不入流的古台主薄做起,现在已经是兵部员外郎,从六品上的官衔。 此等官衔,虽入不得世家子弟的法眼,但从一介庶民开始,因商致仕,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卫康见过裴公。” “少东主,快请入座!” 裴明礼以前没见过阴少康,但他的態度还是非常热情。 就像岑纶前面说的那样,此时的阴少康,就是活著的財神爷。 “介绍一下,这位是裴某的老友,邹椽。” 阴少康心中微惊:“可是邹氏书局的邹前辈?” 邹椽笑道:“看来少东主所知甚多,这邹氏书局,正是鄙人的產业之一。” 阴少康拱手道:“失敬失敬!” “不敢不敢,小岑,既然贵客请到了,你的酒是不是也该上了?” “那是自然,还愣住干嘛,快上酒啊!” 这位邹椽也是长安商界的巨擘,他所在的邹氏家族,不光在印刷业发力,也做粮食、茶叶、竹器生意,同样是长安最富有的豪商家族之一。 酒过三巡,宾客尽欢。 裴明礼道:“少东主聪颖过人,心胸宽广,联络剑南、扬州两家银行,真是做了一件大事啊!” 阴少康笑道:“裴公也想做这门生意?” “哈哈哈,正有此意。我大唐长安,泱泱国都,岂能没有一家长安银行?” “好!有裴公、邹公、岑公帮忙,这匯通天下的伟业,指日可待矣!” 四名豪商坐在一起喝顿酒的功夫,大唐的第四家银行------长安银行,呼之欲出。 阴少康將合作的条款,详细解释给裴邹岑三人知晓。 “……基本就是这样,关中人口最为稠密,长安银行有地利之便,向北、向西、向东,均可发展。我惠民银行长安分行的大掌柜梁文晋,是卫某留在长安的一员干將,具体事宜,可以问他。” “另外,卫某还有一位胡商朋友,名叫石磷,此人的资財亦有四五十万贯,他在长安居住十余年,也算是半个长安人。我想介绍石磷入股长安银行,诸位可愿意接纳之?” “石磷?此人老夫也曾听过,是胡商当中的翘楚人物。” “既是少东主的朋友,那自然可以入股。” “好,老夫也同意。” “卫某替石磷谢过诸位!” “少东主无须客气,要是没有你的首创,我们哪能染指这门生意?来,干了!” “干!” “干!” 这顿酒,足喝了两个时辰。 阴少康比较注意,没有喝太多;裴明礼和邹椽年纪大了,喝不了太多。 所以大部分的酒,都进了岑纶这廝的肚子里,结果喝得酩酊大醉,最后还是阴少康给他抬回去的。 五日后,忙完长安所有事宜的阴少康,终於能够打包行李,向山东进发。 临行时,岑纶跑来送他。 “贤弟,这长安的生意还不够你做的,又跑去山东做什么?” “准备去包几个大盐场做做,岑兄可有兴趣?” “盐场……我懂了,你想做白盐的生意,就是年节时你送我的那种?” 第122章 齐王庙竟能祭拜求子? “不错,这种白盐的製法,便是我从山东盐场寻得的,只可惜,眼下未能推行天下,这就是小弟接下来著重要做的事情。” 岑纶盯著阴少康,隨后道:“贤弟,你跟我仔细说说,白盐是怎么製作的?” “啊,要用到草木灰,还有筛网和铁锅……” “山东百姓采滷煮盐上千年,已经有一套完整的方法,但有条件这样做的盐场並不多。青州、莱州、登州、密州,还有河北的沧州,都有盐场。我有朋友在那里,年前去山东,正是去考察盐场之事。除了山东,江北乃至岭南,亦有盐场,岭南还有一种红盐,颇为紧俏,风味甚佳。” 岑纶听了阴少康所说的白盐製法,又联想到市面上白盐的昂贵价格,不禁浮想联翩,他把心一横,果断说道:“哥哥我也去山东做盐,就跟著贤弟你做!” “怎么,你的长安捉钱令,不做了?” “嗐,这差事有什么好做的?累死累活,好处全被官府拿了去,每年撑死,也就赚个三四万贯。” “多亏了你们惠农银行,我的几笔生意终於周转过来,现在手头宽裕,捉钱令的破差事,终於到了该丟的时候,让官府自己筹钱去!” “也好,那就隨我去山东看看,保你赚个盆满钵满。” 岑纶闻言,心情振奋。 阴少康则在想:这盐业生意,虽然也能赚钱,但却是个苦差事,也不知岑纶这廝能不能坚持下来。 不过岑纶愿意加入,倒也是件好事。 他背后的岑家专营茶叶百余年,在西北剑南一带很有名气,跟这样的巨富豪商做生意,其他各方面的人脉网络和资源都能利用。 岑纶与阴少康结交,其实也存了相同的心思。 在长安的巨富们看来,这洛阳的“卫家”,更加深不可测。 …… 李祐进入山东的首个目的地,是曹州的成武县。 他关注这个地方已经很久了。 两年前,齐王暴乱被“平定”后,山东各州的局势並未立即稳定,之后还发生了很多小规模的骚乱。 这些骚乱,並非李祐的手笔,而且山东各地百姓自发的行动。 在当时,曹州成武县有数百农夫聚眾,將前来收税的田吏打死了五个,之后畏罪潜逃,打著齐王的旗號,成为流寇。 曹州官府敕令成武县衙数次围剿,都没能將其剿灭。 通过竇钧之口,李祐知道了这伙流寇的存在。 能坚持这么久而没有败亡,要么是这伙草寇有一定的战斗力,要么是成武县的官府没有用心剿匪。 李祐给两千余山东籍士卒下达的命令,就是让他们先赶赴曹州,在成武县集结待命。 曹州,就是如今的菏泽一带。 李祐、阴宏智、晁阳、燕宏亮、昝君謨、曹伯顏、林普、陶盏天等人,率领百余精兵,扮作商帮,租借二十余艘小船,顺运河而下,至兗州任城下船,转而步行。 因为带著很多货物,所以又在路上走了六天,才抵达成武县的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也没有多大,方圆只有五里,城內约有两千户人家,城外约有三千户人家,总人口两万左右。 进城之后,分出十几个士卒去坊市里面卖货,又令外的人员分头行动,將城內外能住人的地方先租下来,以备安置后续赶来的士卒。 住的地方安排好,便在城中探听附近流寇的消息。 这些敢於打出齐王旗號的流寇,虽然人数不多,但却是黄巢军的天然盟友。 问题在於,这伙流寇似乎消失了。 各处百姓商贾问下来,都不知道关於他们的任何消息。 不过,李祐发现了一个与自己有关的现象。 成武县的百姓,立了一座齐王庙,外面还有香火。 李祐专门跑过去看了看,这庙里的齐王泥塑,与自己的容貌……颇为神似。 听附近的百姓讲,这是两年前建的新庙,是跟著齐王造反的人建立起来的。这样的庙宇,山东各地都有,尤其是齐州、琅琊、高平三地。 官府刚开始还会派人拆掉,但拆而復建,后来上面觉著烦,也就不怎么管了。 “郎君有所不知,这齐王庙啊,甚是灵验,祭拜求子者甚多。” “祭拜求子?真的灵验吗?” “那可不,好多妇人都来拜过,回去都得了身孕。” 李祐闻言,哈哈大笑:自己竟然抢了人家观世音菩萨的活儿。 至於灵验之事,李祐是不会信的,估计只是巧合罢了。 时值春耕,天气变暖,百姓都在田里忙活开了。 成武县是平原地形,周围的田野一望无际,农夫们主要播种的农作物有两种,其一是粟,也就是小米;其二是黍,也就是黄米。 粟的生长周期比黍更短,產量更高,是当时的主粮,百姓交税也用粟来交。 黍则种植在比较贫瘠的土地上,用於补种。 看著周围的平原地貌,李祐开始思考。 按理说,盗匪一般都是占山为王,但问了一圈,周围没有什么像样的山脉。 除了山脉,还有哪些地方可以藏人的? 李祐唤来阴宏智、晁阳、燕宏亮等人商议。 “除了山林之地,就只有水泽了。尤其山东的水泽之中多生有芦苇盪,水匪以舟船为家,在水泽之內穿行,很难被官府发现。”还是阴宏智的见识丰富。 “舅舅,你这么一说,本王倒是想起来,山东是不是有个叫梁山泊的地方?” “梁山泊?没听说过。” “嗯……鄆城县呢?鄆城县附近有水泽之地吗?” 水滸故事中的地名,李祐最熟悉的就是这个鄆城县。 晁盖、吴用、宋江、宋清、朱仝、雷横、白胜,这七员好汉的籍贯,都在鄆城。 “鄆城县附近……那就是巨野泽了,其湖面广阔,与咱们去过的鄱阳湖水面,不相上下。” “竟有如此之大……这伙盗匪有没有可能躲到那里去?” “不好说,巨野泽离著成武县有三百里,他们能跑那么远吗?” 李祐想了想,隨后嘆气道:“本来是想借这伙人的东风,结果连鬼影子都没见著。看来,还是要咱们自己动手。也罢,宏亮,你传令士卒,让他们深入附近的村落,探听消息,看有没有什么收穫。” “诺!” 要在山东重新打开局面,一定要先取得当地百姓的拥护。 而要得到百姓的拥护,就必须解决百姓们所面临的实际问题。 …… 桐柏山区的黄巢军士卒,分批出发,经由水路,赶到了成武县。 李祐给其中的一半人,下达一道特殊的命令:回乡探亲。 “你们回去以后,除了探望父母妻儿,还要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跟乡亲们嘮嘮家常。你们村里乡间,发生了什么稀奇事儿,有什么恶霸劣绅,谁家百姓苦得活不下去,哪个世家干了坏事,哪个官府不做人,能问到的都问,明白吗?” “明白!” “家里有愿意加入咱们的后生,也都带过来。” “主公,俺的老母能接过来吗?俺想让她跟著咱们黄巢军,享几天清福。” 第123章 关七景仰英雄,黄麻纳头便拜 “好,能带的人都带过来,男女老幼不限。” “多谢主公!” “给你们的时间长些,两个月后再回来。” “这次去不了的弟兄,也有机会,也给你们两个月!” “诺!” 思乡心切的士卒们,早就等不及了,收拾好行李,带著黄巢军拨给的盘缠,便呼朋引伴,带著齐王叮嘱他们的任务,返回阔別两年之久的故乡。 探亲的士卒走后,李祐身边听用的士卒,有一千两百余人。 “舅舅,咱们得在成武县乡下找一处地方,安置士卒们带回来的亲属。” “好,只是……主公刚才不是问到了巨野泽,为何不搬去那里安营扎寨?” “没必要,咱们这次在山东,並非暗中发展势力,而是要公开化,让山东百姓知道我们的存在,並且加入进来,消灭世家,扩充军力,要敢於同官府作战,而不是躲起来。” 李祐想了想,隨后道:“初入山东,却也无须过度刺激官府。这样,我们黄巢军的名字先改改,定作『均平社』,取平均土地之意,先吸引有意的百姓加入进来。等人多了,便可伺机发动几桩大事,彻底动摇山东世家的根基。” “哪几桩大事?” “头一件便是平均山东土地,让山东百姓获利,並且让他们知道这事儿是均平社做的,而且碰上难办的事情,尤其是与世家有关的,都能找均平社帮他们摆平。第二件,现在就能做:晁阳,你印的那八九千册圣贤书,可以发下去了。” “好!” 自从去年定下计策之后,晁阳一直都在为这件事而努力。 现在终於能够发书给与自己境遇相同的寒门士子,晁阳心中充满振奋。 “第三件,就是把咱们黄巢军各处的產业,继续做大做强,尤其是少康在山东做的盐业。这些產业的產出,要给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输血。必要时,河北王先生扩充的队伍,咱们在桐柏山扩充的队伍,都能拉过来参战。” “目前就这些吧,多了咱们也顾不过来。等探亲的队伍回来,有了可以下手的由头,咱们今年在山东地界要做的事儿,就能正式开张了。” …… 风起於青萍之末。 李祐一开始没能找到的那伙儿流寇,不久之后,竟然自己跳了出来。 却是阴宏智派出士卒,在偏远乡村查访士卒、购置屋舍时,偶然碰上的。 原来,这伙流寇並没有躲入水泽之地,而是隱姓埋名,在成武县的偏僻乡村落脚。他们本就是庄稼汉,在废弃之地开荒种田,却也能得点儿收成。外加暗中劫夺富户家的粮米財货,以及黑吃黑,一直坚持到现在,而且队伍扩充到了七百人,分散在不同的村落。 与黄巢军士卒碰上之后,他们以为是別处来的盗匪(实际上也差不了许多),双方当即火併,但却没有打得过,被黄巢军捉了舌头回来。 “你们领头的是谁?” “是关七关大哥!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打的就是本王的旗號。实话告诉你们,某便是齐王!” “齐王?齐王已经死了,你定是假的!” “本王是真是假,轮不得你来论断。且放你们几个回去,告诉你们的首领关七,说本王要见他。” “你见我们头领做甚?” 燕宏亮踢了这廝一脚:“不该问的別问,赶紧滚回去报信!” …… 成武县流寇头领关七,生得高大强悍,络腮鬍子,是个典型的齐鲁猛男。 听著手下的回报,关七心中颇为诧异。 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英雄好汉? “去,把黄麻子给我叫过来。” “诺!” 关七的手下分布在附近的各个村落里,要找来问话,得花些时间。 黄麻子是关七麾下的得力干將,只是脸上长了一些斑痘,弟兄们呼之为黄麻子。久而久之,其原名也就没人叫了。 “你以前不是跟著齐王造反吗?齐王到底死没死啊?” “嗐,早就死了,我亲眼所见。” “那这帮人是什么来路?” 黄麻子想了想,隨后道:“大哥,肯定是跟咱们一样,假借齐王名號的土匪。不过他们却也聪明,弄了个假齐王出来唬人,咱们要不要学学他们?” “混帐!齐王的英灵在天上看著,你就不怕遭报应?” “……大哥英明。” 在关七看来,齐王是个英雄人物。 他现在隔三差五,还会领著麾下的头领,去那庙里祭拜齐王。 像黄麻子这样,以前加入齐王反军的人,在关七麾下,有很多。 “你领著十几人过去探探,看他们有多少人马。要是没有咱们多,就去灭了这班假扮齐王的贼人!” “诺!” 关七虽然景仰齐王,但他也不是个只会动肌肉,不会动脑子的蠢笨之人。 能在官府的围剿中坚持两年的土匪,並不多见,足以印证关七之能。 黄麻子领命,拿了兵器,带著自己得力的人,赶到出事的地方查看。 只可惜,他带的人手不够。 经过一番小规模的交锋,黄麻子本人也被捉住,带到李祐面前。 “你……你……真的是齐王……”见著李祐的那一刻,黄麻子面色惊诧,就像见了鬼一般。 李祐皱皱眉头:“你以前见过我?” “见过,见过!小人当年就跟著大王,一直打到滎阳的!” “哦?你是当初加入本王麾下的百姓?” “是,我就是!齐王,您……您老人家竟然没死……” 李祐笑道:“什么老人家,本王年轻著呢。来,给他鬆绑!” 鬆绑之后,黄麻子纳头便拜,不住磕头。 “起来起来,不用磕了!” “是是是!” 黄麻子站起身来,恭敬地看著齐王。 李祐心中暗道:这就是报出名號之后,就有人纳头便拜的感觉吗? 只能说,施耐庵先生写给山东黑汉宋江哥哥的待遇,那可真是好极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 “回大王,小人名叫黄阿毛,只因脸上有麻子,弟兄们唤我为黄麻子。” “黄阿毛,黄毛……本王还是叫你黄麻子吧。你们这伙人的首领是谁?” 第124章 收服关七,建立成武营 “回大王,我们都跟著关七关大哥做事。” “关七?他也是当年跟著本王的百姓吗?” “不是,我们最初跟著霍大爷干,结果他叫折衝府的兵给打死了。关大哥是后面才加入进来的,他最能打,也有脑子,便成了我们的头儿。” 李祐点点头,即便是这般的小队伍,能坚持到现在,也是颇具波折。 “你回去告诉关七,本王不仅没有死,这次还带了很多人,要在山东彻底打倒世家。民失其田,国必失其民,本王要在山东推行均平之法,关七是个有本事的,你们也都是好百姓,本王需要你们这样的帮手。” 黄麻子挠挠头,齐王说的话,他有些地方是听不太懂。 但人家是齐王,说的想必是对的。 “请大王放心,我黄阿毛定然將话带到!” “好,你去吧。” …… 黄麻子回去以后,將自己的所见所闻,告知首领关七。 “真的是齐王?” “错不了,就是齐王。他告诉我,当年是用的替身,骗过了官府。” 关七深吸一口气,心情激动:“走,快带我去见大王!” “是!” 经过一番小衝突,李祐终於见著了成武县流寇的首领,关七。 此时距离进入山东,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关七见过大王!” “好,快起来!” 李祐一看,关七这廝真是好身板,虎背峰腰,武將的胚子。 “听说你很能打?” “小人略知拳脚!” “先不跟你聊了,陶盏天,你跟关七切磋切磋。” “诺!” 两人没有用兵刃,拳脚相加,斗过二十合,最后陶盏天將关七擒拿制服於地。 起身之后,陶盏天笑道:“尊驾好大的力气!” 关七惭愧道:“阁下的功夫,真是远甚於我。” “盏天是行伍出身,廝杀惯了的,你的身板这样好,以后便跟著他们学些本事。” “多谢大王!” “你现在管著多少人马?” “回大王,小人手上有七百四十六人。” “嗯,本王问你,你是怎逃脱官府围剿的?” “小人情知不敌折衝府兵,便率眾躲避在偏僻之地,待官府走后,再出来活动。西边有些被废弃的村落,我们这些人就躲在那里。” 李祐道:“你懂得暂避锋芒,不盲目硬上,是个聪明人。也难怪本王这次过来,见不著你。走吧,带本王去看看你们住的村子。” “这……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带大王去,如何?” “也好。关七,你以后不用叫我大王,要叫我主公。” “主公?” “嗯,这是本王新定的规矩。以后你就是我黄巢军中的將领。” 李祐將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与关七简单说了说,另请他们吃过了炒菜,席间晁妇人柳氏还端上了她新酿的酒,招待大傢伙儿。 “嘶……这酒好辣!” “晁妇人,这就是你们用高昌酒具做的新酒?” “主公说的不错,这高昌国人用的造酒器物,还真行哩!” 李祐尝过一口,这酒的度数,虽然不到后世的五十三度,但也应有二十度的水平,比之前碰到过的酒,提升不少。 “主公,给咱们这酒,起个名儿唄!” “嗯,人生在世,有舍有得,就叫它……捨得酒,如何?” “好,好名字!” “来,大家干了!” “干!” …… 黄巢军的千余名士卒,与关七麾下的七百余人,迅速“合流”一处。 李祐给关七这伙人起了个番號-----成武营,並迅速对他们展开教育。 阴宏智通过银行购买的粮草物资,也从各个渠道转运到成武县周边,供应军卒的日常生活。 新加入的关七等人,看到村子里建起的粮仓,以及源源不断充实的物资,心中不禁感慨:到底是齐王的队伍,就是有钱有粮。 放在以前,为了生存下去,关七还要派人出去抢粮抢钱的,很麻烦。 而黄巢军官兵对他们展开的“教育”,更使他们醍醐灌顶。 齐王还告诉他们,接下来要依靠山东的百姓,將黄巢军的愿景变作现实。 李祐发布命令,人员既然多了,那就要將周围偏僻废弃的地块利用起来,之前寻找到的高粱种子,也能播种下去,积累种植经验。营寨也要扎起来,最好能將所有人员都集中起来,共事生產。 眼下的黄巢军,虽然钱多粮多,但也应居安思危,该有的建设生產,必不可少。 除了这些事情以外,李祐开始筹建“均平社”,这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在李祐的设想中,“均平社”是一个用来解决百姓实际问题的组织,也是可以吸收普通百姓加入的组织。 当然,最初加入的成员,是黄巢军的官兵。 李祐派出十五队人马,每队三十人左右,潜入成武县附近的县城之內,以备后续“均平社”吸收人员、播散消息之用。 又过了一个月,回乡探亲的黄巢军士卒,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他们带来了不少亲人,男女老少都有,约三千人左右。 而各种各样发生在田野乡间的齷齪事体,亦被集中到齐王这边。 得到这些信息,李祐不禁感慨:大唐民间,陋习甚多矣。 其中最不人道的,是民间丟弃婴孩的现象,时有发生。 这些婴孩,男女均有,被丟弃的原因也是各不相同,其中最主要的,是婴孩父母的地位过於低下,有大户人家的奴婢,有在勾栏瓦舍之內出生的孩子,还有因为“哭声不吉”、“形如胡人”等诸多原因,被迷信父母丟弃的婴孩。 部分父母的天良尚未泯灭,还知道將孩子丟在寺庙门前,唐朝的寺庙多设有“悲田养病坊”,专门用来收养遗弃孤儿,这些孩子长大之后,多会成为寺庙的附庸。 但更多的“意外”父母,他们距离寺庙较远,只能忍痛,將不幸出世的幼小生命捨弃。这些人自己的生活都完全没有保障,备受欺压,实在是没有养育新生命的空间和条件。 看到这一条之后,李祐勿自嘆息-----大唐的人口其实不多,只有区区一千八百万人丁,每生下一个孩子,其实都很有意义。竟有因“哭声不吉”而被丟弃的婴孩,实在可怕。 第125章 风水宝地与人命案件 李祐当即给周围各县创立的“均平社”发去消息:如有发现弃婴的,须想办法收养;能查到父母身份的,也应记录之,以备后用;並且传扬开去,说有个名叫“均平社”的地方,能收养弃婴,有“需求”者,將婴孩置於某某某处,便可得而照顾之,父母心中亦能稍有慰藉。 消息发出去十几日后,便有两个婴孩被送到了寨子里。 其中一个小婴儿的哭声確实有点儿奇怪,但身体健康,並无畸形,可可爱爱,李祐实在是不懂,为何要將这么漂亮的孩子丟掉,这当爹妈的,到底是咋想的。 另一个婴儿,只是因为左手生了六个指头,其他方面都很健康,也惨遭遗弃。 李祐將这两个孩子,分给军中颇具爱心的士卒养育。等过几年长大了,他们便是被黄巢军养大的孩子。 养小孩的事儿,其实算是简单的,左右就是耗些粮食。 另外报上来的事情,就比较难办了。 说有两户人家,因丧葬之事而大打出手,互有死伤。 原因是两家都看上了一处“风水宝地”,均想迁移祖辈坟塋於內,但一山不容二坟,遂產生矛盾。 这种事情在乡间也比较常见,忽略其他的场外因素,最后就是比两家谁的拳头更硬。 问题在於,这两家是村子里的邻居,且均有子弟加入黄巢军中。 所以此事从村民內部矛盾,变成了黄巢军內部矛盾,齐王李祐不得不出面处置一二。 就李祐个人来说,他觉得“风水宝地”之事,非常荒谬。 但备不住就是有人信这种东西。 李祐先將报告此事的几位黄巢军士卒唤来。 “见过主公!” “你是张华?” “不错,小人正是张华。” “你们两个,就是肖隆、肖纲?” “不错,就是我们两人。” 李祐点点头,隨后道:“你们张家有八十余口人,肖家也有六十余口,因为这件事而开战,引为仇讎,殊为不智。当初是谁告诉你们,那块田土是风水宝地的?” “回主公,是一个游方的道人。” “那道士是怎么说的?” “先是我张家有几个人害了恶疾,医治无著,便请了道士来看。他瞧了病人,又四处转了转,说我张家的祖坟有异,遭了天谴,一定要搬迁。如果不搬,后面还会死更多的人。” “家里的老人们听了,觉得不搬不行,便请那道士四处堪舆,选了那块田土。他说坟塋搬到宝地之后,便诸事顺遂,后代子孙贵不可言,封台拜相者也有数人。” 李祐闻言,摇头失笑不已:“咱们黄巢军中对士卒的教育,难道都白做了?张华,我且问你,在大唐境內,凡能做官的,都是些什么人?” “十有八九是世家子,另有寥寥数人是有钱有势的寒门。” “嗯,看来你课上也是听过的。再看你们张家,寥寥几十口人,算得上有钱有势吗?” “这……確实不算。” “你们肖家呢?” “呃……我们还不如张家。” “那不就结了?你们两家的后代,断无子孙能做官的。那道士肯定在骗人,而且不止骗了你们两家。由此可见,所谓风水宝地之事,亦为无稽之谈。张华,你家中害恶病的那几个人,最后好了没有?” “没有,他们全都死了。这害人的狗道士,若让我碰上,非宰了他不可!” 经齐王提醒,张华终於反应过来,自家被骗了。 肖隆、肖纲两人,也是愤怒不已。 “听说你们两家,现在关係恶化得不像样子,是吗?” “回主公,是的,我们两个,跟张华私底下也干过架。” “最后谁贏了?” “……张华的拳脚灵敏,我们打不过他。” 李祐笑了笑:“这样,咱们最近在成武县清出很多无主田地,你们两家之中,可选一家,整体迁移过来,连著坟塋也搬来。这次就不用请道士了,免得那些人又骗你们。原来村子里的田地,便分给另外一家耕种,我黄巢军出钱出力,给迁走的那家予以补偿,你们两家就此握手言和,之后也不用生活在一起,怎么样?” 三人互相商量一会儿,最后张华表態:“主公所言甚当,就我们张家搬来。两家闹成现在这个样子,確实不宜住在一起。” 肖隆道:“我们肖家也不白拿他家的田,每年的收成,分他们一半就是。” 李祐点点头:“这样最好,你们搬迁的时候,也不要忘了宣扬均平社的威名,来吸引你们村子附近的百姓加入。另外,这些游走各地骗人的野道士、野和尚,一定要予以清理,不能再出现类似的事情。这件事,便由你们三个带人去做,先从咱们周围的十几个县开始清查!” “诺!” 接下来的时日,张华等人走乡串县,捉了不少坑蒙拐骗的和尚道士,解送关押入寨,进行教育。 没了这些贩卖“坟塋焦虑”的傢伙,相关的事件少了许多。 “风水宝地”不可信的言论,也传扬开去。 百姓闻之,也都觉得自家的儿孙不是当官的料,更没有做官的机会,便反应过来,知道那些道士和尚在骗人了。 一些与张肖两家类似的、正在因为迁坟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发生流血衝突的人家,也冷静下来,要么握手言和,要么另选地址迁坟,不一而足。 经由此事,均平社的名声也打了出去。 很多州县的百姓都知道了这一组织的存在。 其他士卒递上来的消息,就是横行於各县、各村的恶霸、匪徒、赌狗、淫贼。 李祐逐渐发现,在这个时代,世家固然不是什么好鸟,在百姓中间,也隱藏著不少败类。 比较突出的,是一个唤作孙超的恶棍, 此人仗著手中有田有钱,纠集了一批手下,將附近的几个村子控制起来,直如土皇帝一般。 村中各家各户的妻子女儿,均被孙超视作玩物。此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百姓种田之时,將他们的妻女扯过来,当著丈夫的面开淦,荒唐至极,肆无忌惮。 由於孙超极为凶恶,下手狠辣,村中大部分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忍著。 有些敢於反抗的,被孙超用各种法子整死了。 百姓的妻女怀孕后生的孩子,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那孙超的,只能糊糊涂涂地养大成人。 对待这样的傢伙,也不用教育,直接派兵杀之,平分田地即可。 在没有监管的年代,类似的人物却也不少。通过消灭这些人,黄巢军分掉了三万亩左右的田地,这只是附近十几个县的数据。 借著上述事情,均平社声名渐隆,加入均平社的百姓,逐渐增多,他们上报给黄巢军的不平之事,也在累积。 其中,一桩人命案件,將均平社的声望彻底引爆,自此一发不可收拾,给大唐的山东地区,和黄巢军自己,都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第126章 五百亩水田引发的惨案 有一户姓鲁的人家,男主人去世了,留下寡妇孙氏,姑且称其为孙寡妇。 这家人生活在鱼台县,离著成武县不远。 孙寡妇的娘家比较兴旺,当年带过来的陪嫁田產,足有千亩之多。 再加上丈夫家的三千亩地,也算是个小地主。 家里的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也都孝顺,另外还有丈夫小妾所生的两儿两女,一家人辛勤劳作,却也不愁吃喝,另有余財积累,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问题还是出在田地上面。 孙寡妇家里边最好的地,是惠河沿岸的五百亩水田,可以用来种植水稻。 按照山东的粮价,粟米一斗可卖三十文钱,粳米一斗可卖七十文钱,后者是前者的两倍,所以水田也就比旱田金贵的多。 如此好的田地,时间长了,难免遭人惦记。 附近村里的另两家地主,一家姓胡,一家姓赵,这二位每年见著孙寡妇田里长势丰美的稻穀,犹如光棍见著邻居带在身旁的貌美娇妻,说不眼红心热,那肯定是假的。 胡赵两家一商量,竟想出一条谋取五百亩水田的毒计。 並且商定,这五百亩的水田,到手之后,两家平分。 他们先是花了二十贯钱,到人伢子手中,买了个容貌上佳的女奴。將其调教一番后,指使此女,前去勾搭孙寡妇家的小儿子。 这女奴的“身份”,被包装为胡家的养女。 孙寡妇的小儿子名叫鲁清,年方十七,少年慕艾,见过美色后,胯下老二占据思想高地,很快就跟这女人好上了。 二人你情我儂,时常幽会。 隨著两人感情的升温,鲁清便有了想法,要娶这女人过门为妻。 女方按照主人的吩咐,先是推脱不肯,之后慢慢鬆口,给鲁清吊的胃口吊得老高,整日胡思乱想,沉浸於幸福之中。 接下来的事儿,变得逐渐残忍。 某日,女人与鲁清约定,於下午时分,在惠河附近的一处林地幽会。 男女相聚,激素分泌,滚到一处,昏天黑地。 在这个过程当中,女人突然觉得不舒服。 鲁清停了下来,询问缘由,没说几句话,女人突然捂住肚皮,面色痛苦。 隨后倒地挣扎,喘不上气来。 没过多久,女人就死掉了,其头向后仰,身体僵直,忘之生怖。 鲁清见状大骇,慌乱不已,便要逃走。 他跑出几十步路,稍微冷静下来,觉得不能就这么跑了。 於是便返回去,一边哭泣,一边在地上挖坑,要將此女的尸身埋掉。 鲁清之所以边哭边挖,是因为他是真的喜欢,捨不得这个女人。 旁边有几双眼睛,一直观察两人的动静。 到该现身的时候了。 “你这廝,鬼鬼祟祟地干嘛呢?” “咦……尸体……不好,杀人了,杀人了!” “老胡,你喊什么,哪里杀人了?” “快,快抓住那个小子!他肯定是凶手!” 被人惊动而夺路而逃的鲁清,被抓了起来。 这些胡家的家丁,其实早早候在附近,就等著鲁清往陷阱里面钻呢。 自不必说,导致那女人横死的牵机药,便是胡家家丁的手笔。 “坏了,是胡老爷家的女儿,连衣服都没穿……被这坏种给活脱脱玩儿死了!” “娘的,你这廝看著文弱,怎的下手如此狠毒?”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胡老爷来了,赵老爷也来了,听著坏消息的孙寡妇,也紧赶慢地赶跑了过来。 见正主儿现了身,胡老爷的情绪立马激动起来,这廝目眥俱裂,扯住鲁清,上手就是两个大耳刮子:“混帐,你赔我女儿,赔我女儿!” 赵老爷则在旁边嘆气道:“这女娃儿,原本是要说给老夫做儿媳妇的,怎么就……唉,真是造孽呀!” 孙寡妇见状,暗道不妙,但还是衝上前去,將胡老爷与儿子拉开。 “胡大哥,这……这到底是怎么一会事儿?” “还能有什么事?你生的这个畜生,把我的女儿折辱死了。人证物证俱在,你怎么说!” 孙寡妇当即发怒,踢了鲁清几脚:“逆子,给我跪下!” 鲁清此时心乱如麻,只能遵依母命,赶紧跪倒。 孙寡妇蹲到小儿子面前,暗暗与其使个眼色,隨后大声说道:“你贪財好色也就罢了,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又从哪里学的杀人?逆子,到底是怎么杀了这女娃儿,赶紧说出来,若有半点隱瞒,为娘直接打死你!” 鲁清闻言,顿时有所醒悟:“我……我没有杀她,她……她有暗疾!是她自己肚子痛,喘不上气的!你们看看,她身上有伤口吗?脖子上有勒痕吗?凶器在哪里?血跡在哪里?娘,儿子没有杀人,没有杀人!” 眾人一看,那尸体的死状確实有异:呈现向后仰的弓形(科学命名为角弓反张)。 “你这混帐还敢嘴硬!老夫现在就打死你!”胡老爷和他的奴僕,根本不愿给鲁清反驳的机会,遂衝上前去,要与鲁清拼命。 孙寡妇和她家的子女僕人,则赶紧將鲁清护住。 双方打了起来,场面陷入混乱。 那赵老爷趁此机会,掏出隨身匕首,在那女尸身上捅了几刀。 “都別打了!谁说没有凶器?你看,那就是凶器!” 闹哄哄的人群,登时一静。 鲁清直接懵了,哪里来的刀子? “我没有杀人,那刀子……那刀子不是我的!” 赵员外冷哼一声:“笑话!刀子不是你的,难不成是我的?” 有了凶器,这事儿似乎是实锤了。 胡员外大手一挥:“走,报官去,定要叫你血债血偿!” 孙寡妇总觉著哪里不对。 但此等情势,自己这方理亏,一旦报官,儿子的命十有八九会被送掉。 “胡大哥,咱们乡里乡亲的,不好撕破麵皮。这样,您说个章程,奴家照办就是。” 胡员外心中一喜,脸上却还是装作怒气冲冲的样子。 “老夫女儿的命,千金不换!除非……你把那五百亩水田与我,方肯罢休。” “你……” 孙寡妇气急,真想指著胡员外的鼻子破口大骂一通,但却不敢。 那五百亩水田,与自家的儿女,都是孙寡妇的命根子。 “胡大哥,我赔你一千亩旱地如何?” “不行,老夫就要水田,少一亩都不行!” 旁边聚集而来的百姓,听著两人的交锋,心中艷羡不已。 瞧瞧,人家地主一出手就是五百亩一千亩。 而自己的十几亩薄田,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 孙寡妇不死心,將价码提到一千三百亩旱田。 那姓胡的咬死了不鬆口,姓赵的又在一旁帮腔,孙寡妇万般无奈,只好忍痛,將五百亩心头肉一般的水田交割出去。 胡员外得了田契,脸上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喜意。 这二十贯钱,花的真值! 而那具惨死的女尸,则被赵员外指挥僕从搬走,很快便被烧作灰烬。 村里的男女老少,自然不会去关心一个只值二十贯的奴婢。 大家都在热烈討论那五百亩水田的易主。 第127章 天下剧毒:牵机药 这五百亩水田,在普通百姓眼中,足可抵得上五百两黄金。 唯有孙寡妇一家,还在猜测那位女子可能的死因。 在家人的逼问下,鲁清一五一十,將他与该女子交往的过程,和盘托出。 “娘,我真的没杀她。” 孙寡妇瞪了小儿子一眼:“你还有理了?这件事,为什么不早说!以咱家的光景,又不是娶不起她,何至於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她,我跟他提过娶亲的事儿,可她有时候肯,有时候又不肯的……” 大儿子鲁泽的媳妇王氏觉得有异,便开口说道:“娘,这事儿透著邪呀!谁家的大姑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勾搭男人?而且真勾搭上了,肯定是要给自己谋个名分的,都怕情郎变心,为何她却要退三阻四?难道她是什么金枝绿叶,咱的小叔叔配不上?” 鲁泽也道:“今日那个赵员外,看著也有些古怪,像是跟那姓胡的唱双簧一般。而且我听有些人嚼舌头,说那女人身上的刀,分明是赵员外扎上去的。” 孙寡妇喜道:“那赵员外才是凶手?” 鲁泽道:“……听他们说,是那女人死后,赵员外才扎上去的。” 孙寡妇重重嘆了一口气:“你们说的都有理,但都没什么用。现在田契已经给了胡家,咱们又不占理,哪儿哪儿都不对。唉!多好的水田啊!” 鲁清急道:“娘,不能就这么算了!” “还不是为了你这孽障?你有种,那你来说,咱家该怎么办?” “这……” “怎么,一到要紧的时候,你就没辙了?”孙寡妇站起身来,指著小儿子继续输出:“为娘叫你读书上进,还给你请託了周先生,你却偏偏不好好读,整日惹是生非,还被人从私塾赶了出来,一天天的没个正形,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儿……你看看你,哪里比得上你大哥了……” 孙寡妇心中悲苦,数落几句后,自己又放声大哭起来。 一家人俱都陪著流泪。 鲁清边哭边道:“娘,我明天就去周先生家,向他磕头赔罪,日后一定好好读书……” …… 过了几日,鲁清便在大哥鲁泽的陪同下,向西走了两日,进入成武县,拜访颇具名望的读书人:周老夫子。 周老先生消息灵通,也听说了那状祸事,对鲁清的为人有些看法。 听两兄弟一解释,心中復又疑惑起来。 “鲁泽,那女子真是脑袋向后仰,肢体僵直,窒息而死?” “不错。周先生,这种体態,是否有什么说法?” 周先生想了一会儿,走到旁边,从书架上取下自己的笔记瞧了瞧,隨后道:“没错,恐怕就是此物。老夫游歷剑南时,曾经听人说过,这天下剧毒之物,有乌头、牵机、鉤吻、见血封喉等等。其中牵机毒发时,全身无力,腹痛无比,死时头足相就,十分悽惨,倒与此女的死状吻合。” “这么说,她的死因,是剧毒?” “不好说,老夫也只是猜测而已。” 鲁泽將此事暗暗记下,隨后道:“周先生,我这个不肖的弟弟,就交给您了。若有作奸犯科之事,您儘管责罚。” 周老爷子嗯了一声,转头对鲁清说道:“看在你娘的份上,老夫再给你一次机会。读书之要,在於明理,望你能汲取这一次的教训,往后能静下心来认真读书,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要再行祸事。” 鲁清躬身作礼:“罪徒谨遵先生教诲!” 周老爷子摆手道:“若你不是凶手,那便没有重罪,顶多只是年少风流罢了。但这也不是小事,少年慕艾而生命案者,老夫见得太多。鲁泽,你回去跟你娘商量商量,给你这弟弟说一门好亲事,有个女人管著,总会规矩一些。” “多谢先生提点!” 就这样,鲁清便跟隨周先生读起书来。 而他的哥哥鲁泽返回家中,又听说一些消息。 那五百亩水田,被分作两半,胡家占一半,赵家占一半。 那具女尸,则被迅速火化,草草葬入乱坟岗內。 鲁泽留个心眼儿,重金贿赂赵家家丁,得了女尸坟塋的確切消息,便趁著深夜,领家丁到乱葬岗中,掘开女尸的坟塋。 尸体被火化,一应痕跡尽数消失,但鲁泽也不是一无所获:那坟塋之內的棺槨是竖著埋的;承装女尸骨灰的陶罐上,绘著镇煞的道家法印;墓中还放置著五行牌位,遵照特殊的位置摆放。 上述布置,说明埋尸者认为:此女为含冤而死,必须要用“制煞”之法,使其永世不得超生,免得將来化作厉鬼来缠自己,让自己也不得超生。 凡此种种,都指向一种可能性:胡赵两家合谋,用一个女子的生命,从鲁家诈取了五百亩水田。 鲁泽暗自嘆气,心中不安。 他另外换了乾净棺槨,將那女尸骨灰放进去,选个地方,好生葬了,並在坟前祭拜祷祝之。 实际上,古人的迷信全无道理,那冤死者並未化作厉鬼报仇雪恨。 而胡赵两家得了良田后,运势甚至比之前更好,又做下几桩“大事”。 孙寡妇一家虽然知道怎么回事,但苦於没有证据,只能看著那两家风风光光,自己心中恨得牙根发痒,却又无可奈何。 君子之仇,十世尤可报之。 转过年来,齐王李祐再入山东,创办“均平社”,连著做了几桩事,整治了不少恶霸、道士,另有收养弃婴、均平田土的举措,大得民心。 很多受了冤屈的百姓,求告无门,便去找“均平社”诉冤。 跟隨周先生读书的鲁清,也听说了“均平社”的存在。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半年,鲁清也重入私塾读书,但他心里还是时常想起这件事,其心中的愤怒惆悵並未消散。 尤其是说亲时,很多鱼台县的闺女,听闻鲁清“杀女”的“名声”,都不愿理他,婚姻之事更是无从谈起。 鲁泽和孙寡妇费尽心机,但根本找不到合適的人家结亲,谁都不愿意將女儿嫁给他们家。 鲁清也知道了这件事,心中耿耿於怀,便在暗中打听,希望能找“均平社”的英雄好汉,来为自己和家人主持公道。 此时的均平社,已经在成武县公开化,官府也知道他们,甚至有些忌惮。 没费多大的劲,鲁清便找到加入均平社的人,將自家的情况报了上去。 李祐看到这一案件,觉得有些意思,便召见了鲁清。 “你就是鲁清?” “正是小人。” “坐!” 李祐指了指屋子里摆著的交椅,让鲁清坐上去。 鲁清以前没见过这玩意儿,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腰往后一靠,觉得很是舒服。 见麾下诸人整日跪坐,颇有些受罪,李祐便找来木工,跟他们交流一番,没用几天便捣鼓出了交椅。之后会客开会,都让大家坐著说话。 “人真不是你杀的?” “但有虚言,愿受斧鉞之祸!” 第128章 热衷於开垦田地的世家大族 “经过此事,你家里剩多少田地?那胡赵两家的田地,又有多少?” “我家尚有三千七百亩田地,但已无水田。胡家有四千多亩,赵家有五千多亩。我听同窗说,均平社对私占田亩的行为深恶痛绝,那胡赵两家不仅在去年谋了我们家的田,今年也做了不少恶事,您一查便知。” 李祐点点头,眼前这位青年眉目清正,不像是个撒谎的人。 当然,如果有瞒报谎报的傢伙,黄巢军自有办法叫他们后悔。 “你说的事情,我们会派人去查。听说你读过私塾,却也是个人才,可愿入我均平社?” “若能洗刷冤屈,小人愿意加入均平社!” “嗯,不错不错,你可曾娶妻?” “……没有,发生了这件事,很多女人见著我就躲,都认为我是个杀人狂徒,更別提婚配了。” “哦,这样啊……那好办,等你洗刷了冤屈,本王为你说亲,定能说个令你满意的女子。” 李祐发现,有些百姓加入均平社的源动力颇为单纯-------就是想让社团出马,给自己討个媳妇儿。 不管在什么年代,什么地点,娶亲结婚不仅是人生大事,也是一桩难事。 李祐自己经手撮合而成的鸳鸯,已经不下三千对。 所以黄巢军各处根据地內,生育率都提了上来,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婴儿呱呱坠地。 鲁清这样眉清目秀还读过书的小青年儿,在大唐的婚恋市场,还是很受欢迎的。 而发生在鲁家的这桩案件,令李祐陷入沉思。 案子其实不难查,只要胡赵二人还在作恶,他们的一些举动,在黄巢军无孔不入的刺探下,根本就无所遁形。 让李祐陷入思考的,反而是鲁家,或者是类似他们这样的人家。 如果按照“均平”的思想,他们占据的田亩甚多,对別人不公平,应当被分掉。 但鲁家的人丁,在孙寡妇的带领下,努力耕种,积累財富,与邻为善,並不去骚扰別的百姓,更没有害人的心思。 如果强行將鲁家的田地分掉,不仅有些缺乏人情,似乎也不甚合理。 眼下山东的境况,是世家占据了巨量的土地和人口,只要將这部分的资源释放出来,大部分的百姓都能得到適宜数量的土地。 李祐测算过,山东诸地的耕地面积总数为一千五百万亩,而各地户数,以五口之家计算,共约25万户。也就是说,每户人家能分到的田,是六百亩左右。落实到每个人,也能分到一百二十五亩。 而大唐的均田令,明確规定18岁以上的中男及 21-59岁的丁男,每人授田100亩,其中20亩为永业田,可传子孙;80亩为口分田,身死后归还政府。 法律规定得挺多,但落实到人头上,尤其是山东百姓,每人分到三四十亩地就不错了,很多百姓只能分到二十亩左右。 数字虽然枯燥,但很能说明问题。 经过更细致的调查,李祐发现,山东地区的耕地资源,实际上並没有被完全开发出来,因为这里的农业条件非常好,平地很多,產出也多,眼下的开垦条件,完全能够生產足量的粮食,所以百姓也就不想劳心劳力,再去开垦新地了,开的多了也看顾不过来。 反倒是那些世家大族,非常热衷於开垦田地。 他们掌握著很多人力资源,又懂得管理经营,所以非常適合开垦田地。 而垦出来的新田,从出现的那天起,就是“隱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朝廷的帐目上根本发现不了这些田地,而田地里面又要有人去耕种,这些人口资源也被“隱”掉。从两个方面偷税漏税,所以大唐宰相房玄龄才收不上税,经常为空空如也的国库而发愁。 正因为此,李祐觉得,自己目前得到的数据,估计並不准確。 除了那些容易开发的地段,像大野泽地区,还有一些相对难垦殖的土地, 远没有被利用起来。 所以像鲁家这样占田较多,但辛勤努力的好人家,似乎也不急於分掉他们的田地,甚至要注意保护之。 完全均平,是李祐的最终设想,但在前期,允许一定程度的不均,是完全可以承受的,有助於迅速吸收更多的人力进入,扩充兵员。 剧烈的改革策略,在施行初期,更要注意分寸,不可操切。 李祐毕竟是沐浴春风中、长在红旗下、在后世接受过完整教育,並且研读过相关史料的人,懂得余粮收集制与新经济政策的区別。 黄巢军出动两路人马,潜入鱼台县,对胡赵两家展开侦查。 这两家此时正在图谋別的恶事,却不是侵占田亩,而是要贿赂鱼台县的官员,让自家的子侄充做管理市令的小吏。 若此事可成,他们在衙门里也能有帮手传话。 而赵家家养的庄丁头目,成为黄巢军密探重点攻破的对象。 某次醉酒之后,此人聊起当初毁尸灭跡之事。 就连请道士镇煞作法的环节,也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將士们如法炮製,最后在胡家成功搜出牵机剧毒,还连带查出不少命案-----此类事件,早已不是第一次。 事实已经相当明显,李祐决议对这两家展开清除行动。 不过,在动手的同时,他还想跟鲁家人好好聊聊。 鲁清向周先生的学堂告了假,由王三娃带领十五名齐王亲兵跟著,前往鱼台县,邀请母亲和大哥鲁泽,来成武县与李祐一敘。 刚开始,孙寡妇又以为自家孩子闯了大祸,暗自叫苦。 后面详细询问,才知道均平社之事。 她以前从未听说过此事,但大儿子鲁泽与诸多庄丁,则是略有耳闻。 王三娃便给孙寡妇耐心讲解均平社的宗旨。 “大娘,我们以前也是饱受欺辱的人,后面自发聚集起来,扶弱济贫。我自家的大姐,就是被均平社从地主家解救出来。现在的均平社,已有上万百姓参与,大家相约起来,保卫自家土地,绝不卖给覬覦田地之人。” “你家的事,我们都查清楚了。此时已有上百个弟兄潜入村子,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將胡赵两家连根拔起。” 孙寡妇大喜:“真的?” 王三娃笑道:“我们做事一向认真,从不开玩笑。” 鲁泽担心道:“我听说过你们均平的口號。你们弄了胡赵两家,分了他们的田地,不会连我们家的地也收走吧?” 第129章 四个字便是色中饿鬼! 王三娃笑道:“主公特意吩咐过,你家虽然田多,但为人朴实谨慎,並无作奸犯科诸事。似你们这样的人家,要予以保护和拉拢。胡赵两家谋取的五百亩水田,自会如数奉还。” “此外,贵府二郎已经答应加入均平社,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孙寡妇闻言,既欢喜,又担心。 她担心小儿子又叫人给骗了。 王三娃看在眼里,直接解释道:“大娘,我们如何做事,你们看在眼中,便知端的。有那么多人加入均平社,自是因为我们办事公允,也做成了一些事情,这才引得大眾拥护。往后我们还要做更大的事,分更多的田,比那均田令还要做得彻底,叫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孙寡妇道:“若你们真能为我家洗清冤屈,奴便饶你一个儿子,又能如何?” 鲁清闻言,心里颇有一丝不舒服。 娘啊,您就这样把你儿子卖了? 我真有那么差吗? 王三娃又道:“如今万事俱备,拿下贼人已然不难,若大娘能指挥家人襄助我等,此次行动断保无虞。” 孙寡妇闻言,拍桌子便道:“走,老婆子为你们领路!” 酒壮怂人胆,现在人一多,孙寡妇虽是女人,胆子却也大了起来。 鲁家也有十几个家丁,但他们没有趁手的傢伙,拿的都是些锄头钉耙之物。 王三娃放出消息,黄巢军士卒从潜藏之地出来,与眾人廝见了。 “主公有令,动手!” “诺!” “有没有多余的棍棒兵器,拿给鲁家的家丁。” “有的,咱们还有五架弩机。” “新做的?” “不错,前几天做好了刚送来。” 王三娃拿著一架弩机,端起来试了试,有效射程能有两百步上下。 第一轮射,便能报销五条人命。 “主公吩咐了,两个首恶一定要拿到,其余家丁奴婢控制起来进行教育。” “是!”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由於李祐、阴宏智父子、晁阳、竇钧等人的努力,此时的黄巢军上下已经达成共识:抓到的俘虏,尤其是之前就受到压迫的奴婢,一定要先行教育。这里面的很多人,经过教育,最后都成了新的黄巢军。 只有能够激发自我教育的教育,才是真正的教育。 鲁家眾人都分到了棍棒,连孙寡妇手里也拿著一根,老婆子掂量掂量,还挺趁手。 在王三娃的分派下,眾人没有急於行动,等到夜深之时,先衝进赵家的大宅,將赵员外及其核心家丁先行绑住,在廊下押作两排……那五架弩机都没有得到出场机会。 之后冲向胡家,却有几个强健家丁试图反抗,五架弩机终於捞到机会,將一人击伤,三人击杀,只有一箭射空。 孙寡妇用棍棒指著胡员外的鼻子骂道:“你这夯货,也有今日!” 胡员外赤条条的,刚刚从床上被揪到外面,但嘴上依旧凶狠。 “孙寡妇,你疯了!你竟敢劫我!” “怎么,只许你抢夺別人,就不许別人劫你了?奴今日不仅要劫你,更要打你!” 孙寡妇的棍棒刚要落下,却被王三娃止住。 “大娘,现在揍他无益。待问明了罪恶,自有刑罚等著他。” “將这些人分批押走!” “诺!” …… 穿越后的李祐,第一次见到了牵机之毒。 胡、赵二人受不住审问,將自己这些年所做的恶事和盘托出。 光是用牵机药毒死的人命,就有七八条。 李祐留下两人的份量,给胡、赵二人分別用了。 穷凶首恶,终於体会到被害人死前的感觉-----腹痛、无力、窒息、绝望。 剩余毒药,尽数焚毁。 胡、赵二人培养的家丁,亦在审问之列。 隨著审问的深入,更多案件的细节被挖掘出来。 只能说,美人计確实好用。 而计策中使用的美人,大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此案涉及到的那名貌美女婢,鲁清眼中的良配,不过是別人眼中的耗材罢了。 现在真相大白,鲁清心中喟嘆,只身前往那女子的坟塋祭拜。 虽然是一场赤裸裸的桃色骗局,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別人不记得她,鲁清心中依旧忘不了。 孙寡妇和鲁清的大哥鲁泽,与李祐正式会面。 双方聊得不错,孙寡妇为答谢均平社,无偿捐出六百亩旱田。 见鲁家如此上道,李祐也很高兴。 “孙大娘,您这次回去,可算是是咱均平社的活招牌。我们定下的规矩,土地不得转手买卖,你们家也要带头遵守,並且宣扬出去。” “请郎君放心,奴家自然省得……敢问郎君台甫,年岁几何?” “这……不便相告。” “哦……奴家中尚有未曾婚配的闺女,姿容甚佳,郎君若未婚配,也可见见小女。” “啊,不巧得很,吾已经婚配。”李祐笑著婉拒了孙寡妇。 这番对话,恰被里屋的燕九听到了,她瞬间警觉起来。 “这个死老太婆,会不会说话?” 燕九有些慍怒,却也不好发作,便来找晁夫人聊天解闷儿。 黄巢军中重要人物的家眷们,现在都混得很熟,关係相当密切。 “姐姐,那个鲁家的太婆,想將自家的女儿说给主公。” “哦?有这事儿?” “是啊,真是多事!” 晁夫人的年纪大些,有心开导燕九,遂笑道:“九儿,你也是经过风浪的人,比一般女子灵慧的多。咱们主公是做大事的人,而且还如此年轻,生的也俊,谁家的婆子看了不迷糊?九儿,依我看,你也要早做预备,免得到时候受气呦!” “受气,怎么个受气,受谁的气?” “主公的身边,肯定不会只有你一个女人。我要是你,现在就得物色几个好姐妹,最好是处的来的,承了你的恩的,直接给主公送去。” “男人嘛,说白了都一样的。便是那出家的和尚,也有斩不断的七情六慾。有句话说得好,一个字便是僧,两个字便是和尚,三个字是鬼乐官,四个字便是色中饿鬼!” “你如此做,一则男人会觉得你贤惠,二则家宅之內,总是你说了算,那新来的女人,都要仰赖你的鼻息过活。姐姐说的话,你懂吧?” 燕九听得连连点头:“姐姐当真厉害,真不愧是做生意出身!” …… 此次发生在鱼台县的人命案件,既带风流,又带血腥,还带著几分镇煞的诡异,加上最后的復仇桥段,很有些故事性。 李祐决定,將此事编成戏曲,在山东各地传唱开来。 既能丰富百姓的业余生活,又能进一步宣传均平社的威名。 第130章 一炮而红的《爭田传》 在当时的唐朝,虽然没有成套的“戏曲”,但已经有了“歌舞戏”、“傀儡戏”、“滑稽戏”等多种艺术形式。 其中要以“滑稽戏”最受欢迎。 “滑稽戏”常由两个角色展开。其一为“参军”(被戏弄者)、其二为“苍鶻”(戏弄者),他们通过詼谐的对话和动作进行表演,是戏曲中“丑角”的起源,也跟后世的相声颇有些渊源。 李祐在前世时,並不是戏曲爱好者,但他曾经见过戏班子演出时的盛况。 当娱乐手段丰富之后,戏曲文化也有些沉寂了。 但在千年以前的唐朝,若是出现讲述完整离奇故事的戏曲,一经推出,肯能吸引到大批的观眾。 说干就干,李祐找上晁阳和他的几个好友,大家一起研究研究,以鱼台县的案件为蓝本,很快便捣鼓出一篇戏曲的“毛坯”。 李祐没有选择黄梅戏的婉转悠扬,而是选择了类似秦腔一般大鸣大放的路子,唱腔有精神,鏗鏘有力。 戏曲的时长也紧凑一些,突出故事性,减弱音乐和武打的无聊场面。 在挖坟镇煞的剧情,则安排比较灵异的因素,放在晚上演出,那可是很有感染力的。 戏曲“毛坯”准备完,经过试演,大家都觉得很有意思。 鲁清、鲁泽兄弟二人作为亲歷者,还提供了一些新的思路。 比如,鲁清提出来,要在戏曲中编造一个冤魂的角色,来纪念那位被恶霸当成耗材的可怜女子。此举虽然有些迷信,但李祐最后还是同意了。 只可惜另外两名主要反派角色,胡员外、赵员外,已经喜提牵机快乐水,早早离开人世。如若不然,他们的提议想必更有意思,能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整个故事。 当然,戏曲的主题,还是“均平”、“分田”、“土地不得买卖”。 经过大家的修改打磨,由黄巢军出品的第一部戏曲-------《爭田传》,终於迎来首秀,就在故事发生的那五百亩水田旁边搭起戏台,登台献唱。 一炮而红。 而接下来在別的地方路演,更是万人空巷。 火爆,震撼山东。 均平社的大名,在山东全境流传开来。 越来越多的百姓,对村儿里覬覦他人田產的那些坏蛋,心生警觉。 因各种冤屈而加入均平社的百姓,更是络绎不绝。 每天送入营中而被收养的弃婴,也有不少。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黄巢军的势力又开始外延,从曹州到兗州、鄆州,二十多个县的百姓开始蠢蠢欲动,有啥事儿都来找均平社办,而得到的结果一般都相当不错。 李祐在山东的动作,渐入佳境。 而另一桩从年前就开始做的事情,也终於开始展现其威力。 那就是由晁阳在管理的印刷业,以及他们已经印出来的八千多套《儒家考试宝典》。 为了提升效率,晁阳连骗带哄,將自己的几位好友:赵举、范琨、沈籍,也叫到身边帮忙。眾人合力,加上数百工匠的辛勤劳作,才印出了如此多的书籍。 这些书籍,连同其中的简体文字,以及晁阳新作的抨击世家的十几篇大作,还有之前答应王方德老爷子的那本书,也都打包入册,並做一套,即將通过匯通货运行的物流体系,转送至天下士子手中。 当然了,八千多套还是有点少,所以晁阳麾下管著的印刷工人还在持续发力,他们在印刷的过程中,还发明和改良了不少东西,晁阳也时常为工匠们的聪明才智而折服。 这其中,有一位叫做段荣的工匠,尤为出色,他自己善於烧制陶瓷,便突发奇想,烧了一套瓷活字,比铜活字的成本更低,字跡亦是相当清晰。 晁阳將段荣的发明报给齐王,李祐闻之大喜,当即將这种活字命名为“段荣瓷”,並给他赏钱两万贯,鼓励其继续搞发明创造,尤其是跟瓷器相关的。 阴少康在山东沿海的盐场生意,经过数个月的摸索投入,现在也做了起来,还连带著清理了当地不少的恶人,现金流日趋稳定。 除了销售各处以外,不时会有盐包流入成武县,供黄巢军支用转卖。就这样,成武县周边的十几个县,市面上都出现了白盐,虽然价格贵出一倍,但百姓还是愿意採买,其他能做的產业,诸如榨油、酿酒、木炭,黄巢军也做了起来,与所在不远的阴少康处形成了经济互动。 却说那八千多套书籍,经由水路旱道,直接输送到读书士子家的大门前面。 河北、山东、中原、山西、关中、剑南、江南、山南,除了岭南之地过於偏远,且人丁不旺以外,其余每个地区都有发放。 这些士子,自是平日里无缘得见所谓“世家高端教材”的那些苦逼书生。 其中家境殷实者有之,家境贫寒者亦有之。 黄巢军但凡打听到了,只要能送到的,便都委託匯通货运行,与他送到。 得益於剑南银行、长安银行、惠农银行、扬州银行的梦幻联动,以及各地商贾的配合,这一近乎於全国配送的壮举,得以圆满实现。 当然,担纲配送任务的人,多不识字,所以他们並不知道包裹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送书的过程中,李祐还发现了一类挺特殊的人。 那就是藏匿在山林之中,不愿与世俗“同流”的-------隱士群体。 古时候山林眾多,兼之世道烦乱,一些追求心灵寧静的人,便放弃世俗生活,遁入山林,从两晋南北朝开始,一直到隋唐宋元明,这类人一直存在著。 这些人在政治上不怎么活跃,但在文化方面却时有创新。 李祐下令,凡是找得到的隱士,也给他们送书过去。 就这样,未及两月,便有大批读书人,在自家的门前,发现了一件包裹。 包裹上面,缚著一封信。 便如山西汾阳县,有位唤作范仓的士子,早上出门时,看到了这封信。 他心中纳罕:自己平日里结交的朋友不多,送东西的就更少了。 第131章 赠予天下义士的一封信 拿起信件,只见封皮上写著五个字:赠天下义士。 为了照顾当时人们的阅读习惯,这五个字以繁体字写就。 赠天下义士------赠天下义士。 书信的內容,亦用繁体字写就:“这世上有两类人。” “一类人出自高门大姓,出则锦衣华盖,入则奴婢成群,更兼有家中藏书万卷,良田万顷。藏书者,名家之经典也。良田者,不纳赋税之私田也。家族荫庇千年,子孙遍及朝野,权势滔天,皇族欲结亲而不能,唯世家可予通婚。上下其手,左右逢源,天下之学问財货,大半入世家彀中矣。” “另一类人,就是你。” “世家享有的好处,你一样都没有。歷代圣人之言,你无路可得;国家取士用人,也轮不上你。朝中兗兗诸公,寒门出身者,唯寥寥数人。” “今有英雄黄巢,识天下士子之难,遂遣精兵过境,取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藏书十余卷,皆带名家註解,兼有《进士策范》数册,《世家积弊》数言,翻印成册,流传中原各地,繁请诸君观之,聊解心中块垒。” “后续世家之藏书,黄巢军中印刷厂,將持续盗印,敬请期待。” “另及,诸典籍均以新字写就,初读稍难,之后顺畅便捷许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附赠新旧字跡对照一份,断句符號一份,望诸君稍习之,亦可广布天下,利国利民。” “最后,预祝诸位义士,学习顺利!” 范仓整个人都呆住了。 清醒过来以后,他赶紧將包裹打开,里面是十几本大书。 《尚书》、《孝经》、《昭明文选》、《进士策范》……举凡科举用书,应有尽有,可谓是科举大礼包。 范仓迫不及待,將《进士策范》翻开来看,结果……有些字儿认识,有些字儿不认识。 而且……这书居然是横著排版的。 在书籍右下角,暗印著“黄巢”二字,隱隱若现。 范仓想起书信中提到的新旧文字对照,便翻找开来,果然找到一本册子。 翻开一瞧,便知端的。 原来是將那繁难通假之字的字形,尽数简化。 这般对照著看,范仓便看懂了。 居然是真的、由天下第一世家出品的、《进士策范》! 而《昭明文选》、《孝经》之中,歷代名家註解应有尽有,標註十分清晰。 再配合上断句用的蝌蚪文字,阅读速度飞快。 被那位“黄巢”简化过的字形,也有种简洁的美感。 范仓就这样蹲在自家门前,一页一页地看,一句句地细读。 困扰自己十几年读书生涯的谬误、疑问,便在这一朝之间,慢慢化解了。 直读到日上三竿,太阳顶得脑门儿发汗,范仓才被热醒。 “醍醐灌顶,醍醐灌顶啊!” 他恋恋不捨地合上书,退入家中,吩咐妻子廖氏烧了水,擦拭身体,平心静气,整理衣服后,再进入书房,继续之前的阅读。 “郎君,你不吃饭啦?” “你们娘几个吃吧,我不饿!” 从白天,一直读到深夜。 范仓突然觉得眼前发黑,腹中的飢饿感同时袭来,差点儿直接晕厥过去。 他揉揉眉心,隨后从柜子里拿出装芝麻油的罐子……已经空了。 原来,自己一直读书,晚上更是挑灯夜战,给铜油灯的原料都乾没了。 看著空空如也的罐子,范仓不禁有些心疼。 这一罐芝麻油,还是范仓从朋友田澄那边討来的,一直都捨不得用。 不过,今天的收穫很大,这瓶油用了也就用了,很值。 妻子和两个女儿都已经入睡,范仓走到院子里,趁著夜色,在厨房搜了点儿剩饭吃了,隨后进入书房休息。 当此之时,整个大唐境內,像范仓这般废寢忘食的贫寒士子,不知凡几。 扬州府,有一名叫李善的年轻士子,跑去拜见自己的恩师曹宪,想找后者討教几个学术问题。 在老师隱居的山间竹舍之外,李善发现了“大礼包”,以及上面缚著的信件。 原以为是其他隱士送给老师的礼物,但信件上的字,引起了李善的主意。 “赠天下义士?“ 李善心想,自己高低也能算个“义士”,便拆开信件,读了起来。 他是个才思敏捷之人,一目十行,读完信件后,如遭雷击。 再看到书籍扉页上的《昭明文选》四字,更是无法淡定。 因为他追隨老师曹宪学习的,正是这《昭明文选》。 曹宪一生研习《昭明文选》,多有独到之处,在扬州地区非常有名,很多学生慕名而来,拜入他的门下。 李善便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曹老师学生中的佼佼者。 便如两千里之外的范仓一般,李善读完信件,立即掏出包裹中的《昭明文选》,蹲在竹舍之外,开始阅读,直到日上三竿。 竹舍里面的曹老师左等右等,一直没有等到李善,心中有些纳闷儿。 “奇怪,这孩子一向都很准时,今日怎么不见人影儿,难道是遭遇了盗匪不成?” 一念及此,曹宪立即起身,准备出门寻找爱徒。 结果推开门,就看到了蹲在地上,专心致志读书的李善。 师傅出来,李善被惊动,便赶紧爬起来:“徒弟见过老师。” “元吉,要读书便进去读,蹲在这里作甚?” “老师,有人给您送来了包裹,內有诸多旷世奇书,学生一时好奇,翻看一番,没想到陷入其中,竟不能自拔。” 元吉,是李善的字,所以有人会叫李善为:李元吉,算是个巧合吧。 “旷世奇书?” “就是这个。” 李善將《昭明文选》递了过去。 曹宪拿书一看,这……这怎么看不懂呢? “师父,要拿著这份字表对照来看。” “字表……嘶……厉害,居然真有人將古字予以简化,而且新字体看著也不错……” 曹宪藉助字表,看过几页,其心臟跳动的频率便开始加速,扑通扑通的。 “元吉,咱们进去说!” “是。” 在曹宪的书房,李善恭敬跪坐,聆听老师的教诲。 “这本《昭明文选》,其內注释之详实,涉及名家之多,世所罕见。肯定是世家大族的藏本,这一点毋庸置疑。” “您是说,信中所言之事,是真的?” 曹宪將其他书籍也翻看了,隨后道:“除了信中的解释,为师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可能。这个唤作黄巢的人,当真是……胆大包天,匪夷所思!” 第132章 大唐的秋贡与春闈 李善道:“若照信中所言,恐怕这位黄巢,还將这些书翻印多份,流传开去,这样的话,天下士子均能读到这些典籍。” “翻印多份……难,难啊!” 曹宪又將书籍翻开,仔细研究字形,片刻之后,喟然嘆曰:“好傢伙,还真是翻印的书,全无半点誊抄痕跡!” 李善心中一动:“师父,要印製这十几本的书,须得用到多少雕版?那长安城中的两大书局,即便联合起来,也做不到这件事。” 弟子的话,令曹老师陷入沉思。 “难道……是朝廷的手笔?” “依徒儿看,很有可能。那些陇右的武人,一直都跟山东世族不对付。出现这样的事,自不奇怪。” 所谓“陇右的武人”,便是包括李唐皇族在內的军事贵族。 曹宪道:“此举……只怕要生出很多是非。不过,就像那信中所述,此事对天下寒门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今年的春闈已过,想必明年的春闈,定会热闹许多。元吉,你的策论辞赋已经有些火候,何不趁此机会,去长安试试?” “老师,我能成吗?” “若没有这些书,再过两年自然更佳。但如今有了这些书,便如当年留侯得了《太公兵法》,正是出山之时。况且……世家若是听闻此事,定会掀起风波,后面的事態会怎么发展,甚难预料。” 言下之意,今年就是最好的机会。 李善是个很聪明的才子,他很快就领会了师父的意思,当即决定,参加明年春天进行的“春闈”。 按照大唐科举的规矩,最后的正式考试在春天进行,多为二月份。 而在前一年的秋天,有意参加的考生,要先参与各州举行的“秋贡”,选拔出其中的佼佼者。 只有在秋贡中获得成功的士子,才有去长安考试的资格。 当秋贡放榜后,有幸得中的考生,便要立即收拾行李盘缠,迅速奔赴长安,抓紧时间,將自己准备多时的“行卷”递给各路显贵,希望有上层人物能赏识自己的辞赋诗文,这相当於“提前面试”。 如前述,行卷制度,是大唐科举的弊端之一。 不过,每年也能出几个惊才艷艷的寒门士子,由於他们的才华过於出色,贵族门阀也掩盖不住,遂声名鹊起,在春闈之前就名彻京师,登上“通榜”。 当然,大部分的人,都是陪跑。 每年参加科举的人数有几千之眾,最后录取者只有百余人。 李善与曹宪师徒二人,就这本黄巢军出品的《昭明文选》,展开研究。 很多之前从未见到的註解,令师徒二人茅塞顿开。 隨著研究的深入,曹宪也逐渐发现简体文字的好处。 而这本《昭明文选》的编排者,无疑也是用了心的,在那些因为字形变化而可能出现异议的地方,著重进行了新的標註,以免误导读者。 某些实在绕不过去的古字,也予以保存,以保留原版原义。 李善读之,爱不释手。 有些人读书只是为了考试,而李善则不同,他是真的喜欢读书,尤其是《昭明文选》,这一点,与他的老师曹宪非常相像。 如果科举不成,李善便会遁入山林,做一辈子的学者。 即便是古代,也有很多东西值得研究。 “老师,这本书我先拿回去,誊抄一份,再与您送来。” “好,別的书你也要多研究,尤其是崔家出的这几本《进士策范》,虽然文章不甚出彩,但论述论据很见功力,颇助於科考。” “嗯,徒弟谨遵老师教诲。” 回家后,李善刚要进入书房抄书,却有人在门外敲门。 开门一看,却是自己的好友张洛。 对方气喘吁吁,手中提著一个包裹。 这个包裹,好像是…… “元吉兄,我方才碰到一桩奇事!” “是不是有人给你送书了?” “噫,你怎么知道?” “有人给曹师傅也送去了,我今日刚刚见过。” 说这话的时候,李善颇有些不平衡。 为何別人都有,却偏偏没有我的份儿? 殊不知,天下士子之多,犹如过江之鯽,以晁阳那边的產能,疯狂印书半年左右,也才得了八千多套。出现漏网之鱼,实属正常。 两人便对刚刚发生的这件奇事,交流一番。 “元吉兄,你熟读文选,辞赋出眾,明年定能高中。弟也欲应试,奈何技不如人,今后须得多多上门討教於你,你可不能藏私啊!” “你我兄弟,吾断不会藏私,不过……” “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大兄儘管说!” “你得了奇书,而吾却没有。你找人帮我誊抄一本文选,如何?” “嗐,小事一桩!这样,我出大价钱,给你將这些书全都抄了。” 李善闻言大喜,遂將张洛请入屋內,二人秉烛夜谈。 张洛的家境甚为殷足,请人抄书的钱,说掏就掏。 相较而言,李善就要清苦许多,平日里抄书也都是自己抄的。 隨著书籍的到位,一场席捲大唐的文化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相较於十几本《考试宝典》,简体文字带来的影响,更为深远。 当所有人都习惯於这种简洁字体后,再返回去之前的那一套,可就难嘍。 …… 转眼间,夏日来袭。 这年的夏天,降水略显不足,兼之气温甚高,各地都出现了旱情,关中地区尤甚,旱情最重的几个县,向朝廷发了急递,请求救济。 山东地区亦有旱情,但好在这里的水资源比关中丰富,所以尚能维持,各地农人也开始引渠放水,保证农田的灌溉。 民以食为天,在一个农业为基础的古典社会,田野里的庄稼,即为“社稷”。 往年碰到这种时候,多有因为水渠之事而发生的民间爭斗,甚至是小规模的骚乱,因为各村都想儘快地將渠水引入自家田地,產生矛盾在所难免。 但在均平社“蔓延”开来的二十多个县,由於黄巢军上下的协调,上述矛盾很快就就被抚平,生產秩序十分和谐。 第133章 试卷上出现的古怪字体 对於这种现象,曹州、鄆州、兗州三处州府的刺史,均是心生警觉。 原本归政府行使的职能,被一个民间“自发”形成的组织代替,对於上位者来说,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各州刺史开始派出衙役皂吏,混入百姓之中,刺探关於均平社的消息。 而均平社的始作俑者李祐,则在忙著调拨银钱,用来购置即將收穫的粮食,还有牛马羊驴等牲畜。 从去年惠民银行大获成功之后,阴宏智便在李祐的授意之下,於天下各处紧要之地设置私仓,利用所得资財囤积粮草,这些私仓大都集中於运河两岸,中原地带也建起不少。 如今黄巢军的战略重心移至山东、河北,这两地的私仓也在建造之中。 隨著民间银行业的快速崛起,惠农银行借著其他三行的东风,与更多的大商贾之间建立联繫,剑南、关中、太原等地的粮食,也能通过各路渠道,转移至黄巢军新建立的私仓之內。 当然,李祐盯著的物资,不止有粮食一项。 上面所说的各种牲畜,也进入到李祐的视线之內。 牛羊驴马等牲畜,不仅可以用作畜力,其动物筋腱亦可用来制弩。 除了弩机生產,李祐还在从各地收购走私铁矿,用以打制兵器。 那些加入到均平社的山东百姓,再经过层层筛选、教育和训练,则被吸收到黄巢军中,成为战兵。 李祐初入山东时只带了两千人,现已扩充到八千人。 是时候,掀起更大的风暴,摧毁黄巢军的天然敌人-----世家。 官府势力的刺探行动,李祐已经觉察到了,但这不过是小问题。 只要解决掉山东地区的世家势力,彻底释放广大百姓的“均平”热情,以山东地区的人口基数,十万大军唾手可得。 即便没有十万兵马,五万人的体量,李祐自忖是完全能够拉起来的,因为当年最困难的时候都拉得起来,更別提今天了。 五万大军,足以將整个山东的官僚体系连根拔掉,包括朝廷在山东地区设置的所有折衝府兵。 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平灭世家。 被李祐盯上的第一个猎物,是曹县谢氏。 曹县谢氏,与南方的东山谢氏同出一脉,均是东晋宰相谢安的后裔。 根据前期的侦查,曹县谢氏如今占田十七万亩,几乎遍及整个曹县,而且曹县的父母官,也是谢家子弟在做。 如果说河北博陵是崔氏的“郡望”的话,那曹县之地就是谢氏的“县望”。 为了让针对谢氏的行动更为顺利,李祐决定,从河北、隨州、饶州三地分別抽调兵力,共同参与接下来的战爭。 饶州根据地的人口较少,抽调一千人即可。 河北、隨州两地,再各自调兵三千人。 兵马开到之后,黄巢军在山东地界的总兵力,就能达到一万五千人。 曹县谢氏,危矣。 …… 便在山东地区暗流涌动之际,由八千套简体书籍引发的文化风暴,终於隨著各地“秋贡”的举行,在大唐各地吹响了。 实际上,晁阳並未停下印刷书籍的脚步,他麾下的印刷厂仍然在加班加点地运作著,很多一开始没能得到书籍的士子,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也看到了放在自家门口的那只“救命包裹”。 这其中,就包括先前提到的扬州才子-----李善。 既然新书送到,那抄书之事也就用不著再进行下去了。 李善、张洛、范仓,以及天下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在心中猜测,这“黄巢”到底是谁,竟还能源源不断地印书出来。 如果是朝廷的话,大可不必如此偷偷摸摸地做事。 即便是朝廷,如此大规模地印刷书籍,时间长了也撑不住,要知道,朝廷每年的赋税大都用到了军事上,听说还要对高句丽大举用兵,花钱如流水。 所以李善目前倾向於认为,应当是一股对世家很有意见的大势力,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打破世家的文化垄断,甚至动摇世家的根基。 扬州的秋贡,如期举行。 考试完毕后,收上来的卷子,令负责阅卷的考官们,眼前一亮。 今年考生们的答卷水平,比之去年,有了长足的进步,其中不乏佳作名篇的出现。 考官暗自思之,有些考生的水平见解,似乎比自己都要高呢! 只是……优质的考卷实在太多,考官们心中又开始犯嘀咕。 难道……泄题了? 自隋朝开始的科举,由於制度不完善,泄题之事时有发生,即便如此,扬州的考官们也不愿让此事发生在自己这里,遂上报给扬州刺史,要求彻查。 扬州刺史陈智宏听闻此事,大发雷霆,立即下令清查此事。 结果查来查去,各个环节都查到了,均无泄题的痕跡。 底下人將调查结果报给陈刺史,后者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蹊蹺,便来到贡院,亲自拿了考卷,仔细翻看。 翻看的过程中,陈刺史不住点头,对这届考生相当满意。 “嗯,写得好的文章確实多,尤其是这个唤作李善的士子,引据甚广,文笔恢弘,足有进士之资!” “这个李善素有才名,是曹宪先生的高足。” “哦,那便不奇怪了。” 放下李善的答卷,陈刺史又开始看別人写的。 “咦?这几个字儿,是不是写错了?” 见上司发话,诸考官均围上来观看。 却是一个名叫叶碧庸的士子,將“政贵有恆,辞尚体要”,写成了“政贵有恆,辞尚体要”。这句话出自《尚书》,意思是:治理国家的政策贵在持久稳定,不能朝令夕改;发布政令或撰写文告时,言辞应简明扼要,切中要点。 “好像……確实写错了。” “在下阅卷时,也见过类似的情况。相关的卷子,已打入次等之列。” “唉,这篇文章倒是写得不错,真是可惜了。” 古人对於科举的卷面要求十分严格,別说是写错字儿了,就是有多余的墨点沾染上去,都有可能被判为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