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红楼发家史》 第一章 入狱 苏瑜缓缓睁开了眼睛,刚甦醒过来的他,立刻感受到了鼻腔里充斥著牢房里潮湿腐臭的气味,不仅如此,其中混合著汗液、尿骚和发霉的稻草味等令人作呕的气息。 刚想说话,却发现只能发出一声呻吟,却发现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子,只能无奈的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强迫自己適应牢房里恶劣环境。 牢房里昏暗异常,只有墙角一盏油灯摇曳,微弱的光线照出斑驳的石墙,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和乾涸的污渍。 地上散落著几块破布和一根不知是谁吃剩的牛骨头,角落里还有一滩黄色的液体,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味。 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感觉背部被粗糙的石面磨得生疼,右腿也因为长时间蜷缩而有些麻木。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焦躁,目光扫向周围。 牢房里还有四名囚犯,个个衣衫襤褸,头髮乱得像鸟巢。 看到苏瑜望过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傢伙斜眼瞪了他一眼,朝他吐了口唾沫骂道:“狗东西,看什么看?再看老子挖了你的狗眼!” 苏瑜没有接话茬,自顾自的收回目光,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在这里跟这种人起爭执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虽然那傢伙还在骂人,但苏瑜努力让自己不要理会这些杂音,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体状况上。 看到苏瑜马上收回目光,那名看起来颇为壮实的囚犯还以为对方怕了自己,得意的轻哼了一声,也就没有继续挑衅。 已经一天没吃东西的苏瑜肚子早就咕咕作响,嘴唇乾裂得有些渗血,身上那件早已变得破烂的衣裳散发著一股汗臭味和餿味。 右脚踝处和后背隱隱作痛,那是那天被抓他的那些衙役给打的。 “冷子兴……赖大……”他长得嘴里缓缓吐出了两个人名,眼中露出一股深深的恨意。 看来还是现代世界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呀,以至於让他穿越到了异界后居然还会天真的以为这里是神京,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人身安全会有最起码的保障,而且自己拿出来的兜售的不过是区区几块香胰子而已,应该不会惹人注意。 但是他还是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以至於当他来到那家名为『聚宝斋』的店铺兜售那几块香气扑鼻、晶莹剔透的香胰子时,並没有注意到那个名叫冷子兴的老板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贪婪。 尤其是当冷子兴愿意以二两银子一块的价格买下他手里所有的香胰子后,他心中的警惕更是降到了最低。 当完成交易,他兴高采烈的回到他居住的客栈后,灾难降临了。 几名衙役不由分说破门而入,当场將他控制住后,先是將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却一无所获后,恼羞成怒的捕快先是將他狠揍了一顿,逼问他香胰子的来路和银子的下落。 在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又发现苏瑜居然没有路引后,这些衙役蛮横的將他关进了大牢。 就在苏瑜復盘自己这些天的失误时,牢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苏瑜立刻警觉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耳朵捕捉著声音的来源。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牢房门口。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穿灰色官服的狱卒走了进来,手里提著一盏灯笼,另一只手握著一根粗大的水火棍。 <div> 这是一名四十来岁的狱卒,一张满是皱褶的脸在灯笼的火光下显得格外阴沉,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眼神凶狠,像在打量牲口一样扫视著牢房里的囚犯,最后他的目光盯在了苏瑜的身上。 “新来的,起来!”狱卒对著他喝了一声,水火棍敲了敲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苏瑜慢慢站起身,动作小心翼翼,避免触碰到脚踝的伤处。 他挺直背,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虚弱,沉声回应:“什么事?” 狱卒上下打量著他,冷声道:“有人要见你,別磨蹭,赶紧的!” 说完他用水火棍指了指牢房外,示意苏瑜跟上。 苏瑜心中一紧,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可能性,却没有任何头绪。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裳,儘量让它不那么狼狈,迈步跟上狱卒。 走动时,脚踝的疼痛让他微微皱眉,但他依然咬紧牙关,紧跟著那名狱卒的脚步。 牢房外的走廊更加阴冷,墙壁上掛著几盏破旧的油灯,灯光昏暗,照得人影晃动。 走廊两侧还有其他牢房,里面传出低低的呻吟和咒骂声。 两人到一间狭小的石室前,狱卒停下脚步,推开一扇木门,示意苏瑜进去。 石室里摆著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点著一盏油灯,旁边坐著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形瘦削,留著短须,眼神颇为精干,手中拿著一卷书,像是正在翻阅。 桌上还有一碟生和一壶酒,酒香瀰漫在空气中,让苏瑜的胃不爭气地抽搐了一下,但隨即眼中露出一丝寒光,因为那名中年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前几天买了他香胰子的冷子兴。 “苏老弟,我们又见面了。”冷子兴放下书卷,笑吟吟的看著苏瑜。 “是啊,冷掌柜,我也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苏瑜努力不让心中的恨意表露出来,从中学时就失去双亲,独自一人生存的他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弱者的狂吠除了让对手得意外,没有任何意义。 看到苏瑜见到自己后还能如此冷静,冷子兴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原本在他的设想里,苏瑜看到自己这个害他入狱的罪魁祸首后,即便不暴跳如雷衝过来跟自己玩命,也会痛骂自己一顿,至少也会横眉冷对,但像苏瑜这样不但能够控制脾气,还能冷静的和自己对话,著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看到这里,冷子兴的心里不禁闪过一丝忌惮。 这些年,三教九流的人冷子兴见多了,他深明一个道理,那种咬人不叫的狗才是最可怕的。 就像眼前的这个人一样,他明明知道自己就是害他入狱的罪魁祸首,可偏偏还能如此平静的和自己对话。 多年经商的经验告诉他,这种能控制自己脾气的人才往往都是狠角色。 “等拿到香胰子的秘密后,此子绝不能留。” 心里的念头一闪而逝,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苏老弟。” 冷子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和蔼,更有说服力,这也是他经商多年锻炼出来的一种能力,他斟酌了一下后说道:“冷某人此次过来其实是想告诉你,此番向顺天府打招呼把你送进来的人其实是荣国府的大管家赖老爷。 <div> 冷某不过是替人背锅而已,还望你不要记恨冷某。” “是么。”苏瑜淡淡一笑:“冷掌柜此番过来,就是为了跟在下解释这件事吗?倘若只是这件事,您说也说完了,在下也该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且住……” 身后传来了冷子兴急切的声音。 “苏兄弟,別急著走嘛。这事真不怪我,都是荣国府那赖老爷的主意,我不过是替他跑腿罢了。” 他顿了顿,观察苏瑜的反应,见他面无表情,又连忙补充,“只要你肯说点有用的,比如那香胰子的製作法子,或者进货的路子,我保立刻就能將你放出去,怎么样?” 苏瑜心中冷笑,看来这两天冷子兴的日子也不好过,否则也不会这般失態。 很显然,冷子兴在调查了两天,没有任何结果后,只能硬著头皮来找自己这个正主,希望能问出香胰子的渠道或是製作方法。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咙乾涩得像吞了砂砾,肚子里的飢饿感越发明显,但他强压住不適,语气平静且坚定:“那些香胰子是我从一个西夷人那里买来的,那个红毛鬼卖给我之后就回佛郎机了。 我可不知道如何製作这玩意,也没什么路子进货,我想你是找错人了。” 冷子兴脸色一僵,眼神闪过一丝不悦。 他站起身走到苏瑜面前,声音压低,带著几分威胁:“苏老弟,你可要想清楚了。 这顺天府的大牢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呆久了,命都未必保得住。我好心给你条路,你別不识抬举。” 苏瑜冷笑起来:“呵呵……这是利诱不成改为威逼了么?我说过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就算把我杀了我也还是这句话。 冷掌柜,你要是没別的事,我就回去了。” “別急!” 冷子兴果然急了,猛地站起身,语气有些急切,“苏兄弟,你去打听打听,荣国府是什么地方?你要是能帮上忙,別的不敢说,荣华富贵那是指日可待啊!”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凑近苏瑜耳边,“实话告诉你,赖老爷那边已经放了话,你要是真不肯配合,怕是出不了顺天府的大牢,到时候你可別埋怨我心狠手辣!” 苏瑜没有理会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脸色铁青的冷子兴站在原地,他思索了一会后,一甩袖子便离开了牢房。 第二章 不翼而飞 顺天府大牢厚重的木门在冷子兴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的腐臭与哀嚎。 他紧了紧身上的灰蓝色长衫,快步走向停在街角阴影里的那顶半旧的二人小轿。 轿夫正蹲在地上打盹,见他过来,立刻起身,麻利地掀开轿帘。 冷子兴一矮身钻了进去,轿厢里一股陈旧布料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吩咐道:“去赖府” “好嘞!”轿夫应了一声,轿身微微一晃,便平稳地抬了起来。 轿子隨著轿夫的脚步有节奏地起伏,透过布帘的缝隙,能看到外面店铺的灯笼光晕一晃而过。 街道上已经行人稀少,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冷子兴靠在轿厢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脑子里反覆盘算著该如何向赖大管家回话。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轿子在一间富丽堂皇,门匾上写著“赖宅”的侧门停下。 冷子兴下了轿走到门前。 守在门口的两个门子显然是认得他的,没多盘问便放他进去了。 穿过几道迴廊和庭院,府里的安静与府外的萧条截然不同,即便是在深夜,依然能看到提著灯笼巡夜的僕人和婆子。 他被领到了一座独立的院落,虽然不大,但收拾得乾净雅致。 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消瘦,穿著一身深褐色的绸缎衣裳,面容看似和善,但一双眼睛却透著冷漠的男子正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对著灯火看一份帐本。 这人便是买通顺天府衙役,陷害苏瑜入狱的荣国府大管家……赖大。 “赖大爷。”冷子兴躬身行礼,姿態放得很低。 赖大抬起眼皮,放下帐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冷子兴欠著半个身子坐了下来,將牢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报了,“那小子骨头硬得很,到现在都没透露那香胰子的来路,而且小的看他性子野得很,不像个好相与的。” 赖大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盅,用杯盖轻轻撇去茶汤上的浮沫,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那香胰子的生意利润极大,若是能掌握货源,对他们赖家必然是一大助益。 “把一只从野外抓来的鸟关在笼子里,它是不会开口唱歌的。” 赖大终於开口,语气平淡,“你去跟周班头打个招呼,找个由头,偷偷把人放了。” 冷子兴一愣,有些不解:“放了?” “放了他,然后派人给我盯紧了。” 赖大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神变得狠厉起来,“他总要吃喝,总要找地方落脚。我倒要看看,他背后到底是什么来路。 要是他真有什么进货的路子,迟早会露出马脚。而且,一个连路引都没有的外地人来到了咱们的地头上,还怕他跑了不成? 想要再抓他,还不是咱们一句话的事?” 冷子兴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哈腰:“是,是!还是大爷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办!” “去吧。”赖大挥了挥手,重新拿起帐本,不再看他一眼。 <div> 冷子兴躬身告退,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 回到了牢房的苏瑜重新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表面上虽然强自镇定,但心中却是暗自盘算著脱身之策。 刚才他之所以毫不犹豫的拒绝冷子兴,那是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將香胰子的製作方法告诉冷子兴,估计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毕竟没有什么东西会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的。 就在他思索事情的时候,坐在他旁边,满脸横肉的囚犯突然睁开眼,眯眼盯著苏瑜,“餵……你小子刚才跟那个人说了啥?是不是想出卖我们几个?” 听到这个一脸横肉的囚犯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原本就心情烦躁,火气没处发的苏瑜再也忍不住了,睁开眼睛死死盯著他冷声道:“畜生你说什么?” 他说话的同时,右手已经悄悄的在地上抓起了一把泥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住对方。 “畜生在说你!”囚犯不假思索骂道,只是骂了一半才回过神来,暴怒的跳了起来,“好你个狗艹的,老子打死你!” 暴怒的他朝著苏瑜冲了过来。 苏瑜等囚犯衝到两步远时,突然將手中泥沙扬出,细密的沙粒瞬间覆盖了他的整张脸。 “啊!”囚犯下意识闭眼,双手抬起去擦。 就在这时,抓住机会的苏瑜抓起稻草堆里一根乾枯的牛骨,朝著他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咚!”一声闷响在牢房里迴荡著。 即便他身体强壮,但被这根成人手腕粗的骨头这么狠狠砸了一下后他也忍不住眼前一黑。 苏瑜抓住这个机会,右脚狠狠踢向张二虎的襠部。 “呃……啊!” 张二虎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双手捂住下体,身体弓成虾状倒在了地上。 牢房里另外三个囚犯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斗惊呆了。 那个瘦竹竿般的囚犯嚇得跳了起来,大喊起来:“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另外两个囚犯则死死贴著墙根,大气都不敢出。 满脸横肉的囚犯此时已经没有力气起身,整个人跪在地上,脸上的泥沙混著冷汗,额头渗出血丝,襠部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脸都扭曲了。 他想跳起来打死那个卑鄙的混蛋,可连续遭到重创的他只能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趁他病要他命,苏瑜握著那根沾血的牛骨毫不犹豫的又次扑了过去,朝著他的脑袋继续猛砸。 “咚……” “咚……” 一下、两下、三下…… “杀人啦……快来人啊……杀人啦!” 瘦高个的尖叫声在监牢里迴荡,很快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狱卒听到动静赶来了。 “里面怎么回事!”很快,铁链声伴隨著一阵怒喝。 “快把他拉开!” 苏瑜没有理会狱卒的呵斥,暴虐的戾气压倒了他的理智和身上的疼痛。 他看著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傢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扔掉手中的牛骨后抬起脚,对著那囚犯的侧腰狠狠踹去。 <div>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囚犯的身体被踹得横移了几寸,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口中溢出混著泥沙的唾沫。苏瑜没有停下,又是一脚踢在他的后背上。 就在他抬脚准备第三次攻击时,牢房的铁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两名手持水火棍的狱卒冲了进来。 “住手……你他娘的找死!”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狱卒衝著他怒吼起来。 苏瑜没有理会,继续踹向囚犯的大腿。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身后传来,一名狱卒抓住了他的后领和肩膀,猛地向后一拽。 苏瑜一个踉蹌,被硬生生拖开了几步,右脚踝的伤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另一名狱卒则毫不留情地挥起了手中的木棍,带著风声,重重地砸在了苏瑜的背上。 “噗!” 木棍与身体接触,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股剧痛瞬间从背部扩散到全身,苏瑜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差点跪倒在地。 “还敢动手!” 狱卒怒骂著,又是一棍抽在他的大腿上。苏瑜只觉得腿上一麻,接著是火辣辣的疼痛,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扑倒在地。 狱卒还不解气,走上前,用脚尖狠狠地踢了一下他的腹部。 剧烈的疼痛让苏瑜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他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大口地喘著气,汗水和泥土糊住了他的脸。 “妈的,不知死活的贱种。” 狱卒啐了一口唾沫,然后和同伴一起,將地上呻吟不止的囚犯拖出了牢房。 沉重的铁门再次关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將苏瑜和剩下三个噤若寒蝉的囚犯锁在了黑暗里。 第二天一大早,苏瑜正睡得迷迷糊糊之时。 伴隨著一阵吱吱呀呀的响,一个狱卒推门走了进来。 站在门口,昏黄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那狱卒面无表情地用钥匙敲了敲铁栏杆:“新来的,你可以走了。” 苏瑜愣住了,他挣扎著撑起身体,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一样。 他怀疑地看著狱卒,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狱卒不耐烦地催促道:“磨蹭什么!不想走就继续待著!” 一刻钟后,他被带出了那座散发著阴森味道的大牢,清晨微凉的空气和刺眼的阳光让他一阵眩晕。 他身上那件破烂的衣裳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身上空无一物,连之前藏著的几两碎银子都被搜颳得一乾二净。 身无分文的苏瑜一瘸一拐地走在大街上,右脚踝的旧伤和腿上的新伤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有好几道隱晦的目光始终在跟隨著他。 第三章 脱身 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说的就是神京的格局,而苏瑜被抓之前,就住在东城。 苏瑜拖著受伤的身躯,了近半个时辰才走到那家原先棲身的福客栈,他刚踏进门槛,一个穿著青布短打的店小二迎面走来,看到他的装扮和一身狼狈,脸色立刻变了,正要开口赶人,却突然愣住了。 “您……您是……苏客官?”店小二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著他。 苏瑜点了点头,还没说话,原本还在柜檯后算帐的那位留著山羊鬍、五十来岁的掌柜便匆匆迎了过来,脸上堆满了惊讶:“苏客官……您……您怎么回来了?” “怎么?”苏瑜不悦的看著掌柜,“你们非得认定我就得死在大牢里了?” “啊……当然不是,当然不是!”掌柜的连忙摆手,尷尬的说:“只是前天您突然被顺天府的衙役带走,外头又议论纷纷的,都说……都说您得罪了贵人。加之冷掌柜那边说……呃……” 说到这里,掌柜的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尷尬地笑了笑,不敢再往下说。 苏瑜没有理会他的窘態,直接问道:“我的房间还在吗?” “在的在的……您走的时候银子还没完呢,哪能无缘无故的退房”掌柜的赶紧表明自己的忠诚。 苏瑜点了点头,径直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外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只是他的包裹却不见了踪影,想来应该是被哪个衙役顺手拿走了。 他深吸了口气,关好了门窗,確保房间周围没人偷窥后,將心神意识投到了手腕上,下一刻他整个人便来到了一栋占地五百多平米的两层建筑里。 这套房子也是苏瑜父母生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高中毕业后,对上大学没有任何兴趣的苏瑜便將父母留下的所有积蓄將这套位於城中村的房子一楼改成了一个超市,尤其是喜欢看书的他还將二楼改成了书店专门卖一些老旧书籍,不过在这个电子阅读的年代,这种行为纯属於为爱发电。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將將超市和书店弄利索,准备开业的时候就穿越了。 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自己被弄到这个时空也就算了,怎么连这套房子也跟著穿越了过来。 最令他感到不解的是,房子穿越过来也就算了,可就连自来水和电居然也没有中断,这又是什么原理? 而苏瑜之所以穿越之后还能保持心態的稳定,也是因为这套房子给了他足够的底气,再怎么样,他还能躲进这个空间里,毕竟当初他可是特意进了好几吨的真空包装大米,对於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他来说,足够他吃上十多年的。 至今为止他犯下最大的错误就是低估了人性中的恶,原本以为拿出几十块香皂出来售卖,应该问题不大,却不曾想,第一时间就被冷子兴和赖大给盯上了。 进入空间后,苏瑜第一时间洗了个澡,又换了身乾净的衣服,这才打开一个沉重的包袱,露出了一堆沉甸甸的银子,足有八十多两,这就是他卖给冷子兴几十块香胰子所得。 看著这些白的银子,苏瑜心情颇为复杂,为了这些银子,他差点就死在了监牢里。 出了空间,叫来了店小二,给了他二两银子:“小哥,麻烦你打点水过来,我要洗个澡,然后帮我买套衣裳回来,再去请个大夫过来。” <div> 店小二接过银子,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哈腰:“好嘞!客官您稍等,小的这就去!”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背著药箱、留著白鬍鬚的老大夫便被领了进来。 他先是给苏瑜把了脉,又检查了身上的瘀伤,一边配药一边叮嘱:“这位客官,您这是被人用棍棒打的吧?还好没伤到筋骨,不过得好好养著。这几副药您按时服用,外敷的药膏每日早晚各涂一次。” 苏瑜付了诊金,又让店小二给他端来了晚饭。 吃完饭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背部和左脚踝处传来的疼痛提醒著他,伤势还没完全好转。尤其是刚才大夫给涂抹的药膏,此刻在皮肤上產生一种火辣辣的灼热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他在床沿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调整坐姿。双腿盘起,脚心相对,双手心向上放在膝盖上,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他闭上眼睛,舌尖轻轻抵住上顎,双手在腹前结成抱诀,开始有节奏地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之间,他的意识逐渐沉静下来,身体的疼痛感也变得遥远而模糊。周围的声音……客栈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远处夜市的叫卖声、窗外的虫鸣……全都渐渐消失了。 这是他家传的静功。 从小父亲就教他练这个,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养生法门。 虽然不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能飞天遁地,但长期练习確实能让睡眠质量变好,精神状態也更饱满。 苏瑜相信,自己这段时间能在牢里扛过几次毒打,甚至还有力气反击那个挑衅的囚犯,跟他长期练习静功有很大的关係。 不过这次和以往不太一样。 就在他刚刚进入入定状態、开始调整呼吸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突然从头顶传来。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清凉感,就像有一股细细的凉水从百会穴灌入,沿著头皮、额头、面部,一路向下流淌。 这股清凉的气息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下,流经脖颈、肩膀、胸口,然后分成无数细小的支流,沿著他身体里的某些路径开始游走。苏瑜隱约能感觉到,这些路径似乎对应著他曾在古书上看到过的“奇经八脉”。 那种感觉实在太舒服了。 就像是有一个技艺高超的按摩师,正在用最精准的手法,为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筋骨进行深度按摩。 那些因为殴打而淤积的疼痛,那些因为长期劳累而僵硬的肌肉,此刻都在这股气息的流动下,逐渐变得鬆弛、舒展。 他几乎要呻吟出声。 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舒適感中,意识越来越模糊,最终陷入了一种深度的休眠状態。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鸡鸣声和晨间市井的喧闹,將他从这种状態中唤醒。 苏瑜缓缓睁开眼睛,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房间,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感觉神清气爽,身体里充满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感,就连背部和脚踝的疼痛都减轻了大半。 但下一秒,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他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div> 他的胳膊上、胸口、腿上,甚至脸上,都渗出了一层细细的、黑灰色的油脂状物质。 这些东西紧紧贴在皮肤表面,散发著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混合著腐败、汗臭和其他说不清的气味,让人作呕。 他抬起手,看到掌心也是一层黑灰色的油腻物质。床单上也沾染了一大片,看起来极为噁心。 “这他妈是什么?!”苏瑜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他心念一动,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客栈的房间里,出现在了隨身空间的超市里。 他衝进卫生间,打开淋浴,水流“哗啦啦”地衝下来。 他拼命搓洗著身上的那层黑灰色物质,但这些东西就像是从毛孔里渗出来的,黏腻得很,怎么冲都冲不乾净。 他又挤了一大把沐浴露,用力搓揉,白色的泡沫很快就被染成了灰黑色。反反覆覆洗了好几遍,用掉了大半瓶沐浴露,那股恶臭才终於消散,皮肤也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他站在镜子前,仔细打量著自己。 镜子里的人,皮肤比之前白了一些,看起来也更有光泽。那些原本因为劳累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暗沉的肤色,此刻变得健康而有活力。他抬起胳膊,原本有些鬆弛的肌肉线条,现在看起来更加紧实。 最让他惊讶的是,背部和脚踝的伤势,竟然好了大半。 原本青紫的瘀伤,此刻顏色已经淡了很多,按压时的疼痛感也减轻了不少。 “这……”苏瑜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无数猜测。 难道是因为在异世界修炼静功,產生了什么特殊的效果? 还是说,隨身空间的存在,本身就改变了他的体质? 他想起刚才修炼时那股从头顶灌入的清凉气息,以及它在体內游走的感觉。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睡眠能带来的体验。 而且,那层从皮肤里渗出的黑灰色物质…… 他突然想起,在一些古籍和小说里,提到过一个词……“伐毛洗髓”。 但那不是只存在於传说中的东西吗? 苏瑜所在客房的隔壁对门的另一个房间里,两名穿著短打衣衫,一脸戾气的江湖汉子正通过缝隙监视著对面的动静。 看到对面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不耐烦道:“这个下贱的贼鸟斯,一个晚上了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到底在干什么?要我说,乾脆衝进去把他拖出来打一顿” 另一名汉子白了他一眼,“真要是这么简单,冷老板还会让你我兄弟过来盯著他?老实盯著吧,我就不信这小子能忍多久?” 第四章 杀泼皮 自从经歷了昨天晚上的修炼之后,苏瑜敏锐的意识到这个世界和他原先所在的世界的不同。 静功在地球上只是一种养生功法,即便他从小就修炼,但也只能起到强身健体的功效,但在红楼世界则不同,它似乎能从冥冥之中引导一种纯净的能量进入他的身体,进而改变他的体质。 苏瑜甚至敏锐的意识到,只要他能持之以恆的修炼下去,这门静功会带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苏瑜足不出户,整日待在来福客栈的房间里。 每天的作息变得极其规律:清晨修炼静功两个时辰。 他还让店小二买来了不少包括史书在內的书籍,以便多了解这个社会。 下午他则会继续修炼,晚上再次进入空间,对照著白天修炼的感悟,在书中寻找相关的理论依据。 虽然此后的修炼並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排出大量污垢,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著持续的变化。 他的力量在不断增长,感知变得越来越敏锐,甚至听力和视力都有了明显的提升。 客栈的掌柜起初还会派店小二来询问他是否需要什么,但在苏瑜连续多日都只是要了些简单的饭菜后,掌柜的也就不再多问,只是偶尔会投来好奇和疑惑的目光。 很快半个月过去了,一天夜里苏瑜在修炼时,突然感到位於足跟內侧的阴蹺脉突然一阵抖动,紧接著足跟开始发热,一股暖流沿腿內侧上行,如灵蛇般游动。 不仅如此,他甚至感到身体似乎变得轻盈了不少,他猛的睁开眼睛,黑夜中原本模糊的物体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如果此刻有人在旁边便会发现苏瑜的瞳孔中隱约有幽光闪过。 虽然没人告诉苏瑜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苏瑜却心灵福至般明白,自己的阴蹺脉通了,也就是达到了静功的第一转。 苏瑜这种规律的生活也让负责监视他的两个人愈发的焦躁起来。 这两人当中那个瘦高个,留著短须的人叫刘三,另一个矮胖些,满脸横肉的傢伙叫赵虎,两人都是在寧荣街上討生活的青皮,这次奉了冷子兴之命前来监视苏瑜。 原本以为是个再轻鬆不过的活,只需轻轻鬆鬆就能搞定这个外地来的小子,没曾想这小子居然一连半个月都窝在客栈里,连大门都不曾踏出,害得他们也只能窝在客栈里,每日里除了喝闷酒就是睡觉,差点没把他们憋坏了。 “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刘三烦躁地敲著桌面,“都半个月了,他就这么窝在客栈里,连门都不出,大家闺秀都没他这么能窝吧?” 赵虎啃著一块烧饼,含糊不清地说:“冷掌柜都催了好几次了,说是赖大爷那边已经不耐烦了。这小子不会是察觉到什么了吧?” “能察觉到什么?他一个外乡人,在神京城能有什么门路?“刘三不屑地说,但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安,“不过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咱们直接动手?” “在客栈动手?”赵虎瞪大了眼睛,“你疯了?王掌柜那老狐狸精得很,出了事他肯定会报官。到时候要是出了事,你觉得冷掌柜会出面保咱们吗?” “那你说怎么办?”刘三不耐烦道,“总不能就这么一直耗著吧?冷掌柜可是说了,要是这两天咱们再没得手,他可就要换人了。 两人正商量著,突然看到对面的房门打开了。 他们监视了大半个月的苏瑜终於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长衫,外罩一件深青色的褂子,头上戴著假髮编成的髮髻,腰间繫著一根布带,脚上是一双新买的布鞋。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皮肤比之前白了不止一个度,双眼明亮有神,走路时步伐稳健有力,和半个月前那个伤痕累累、步履蹣跚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小子,你总算出来了!”刘三大喜,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等等。”赵虎拉住他,“咱们悄悄跟在他后面,看看这小子要去哪儿。” 苏瑜站在客栈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色。 正值午时,阳光明媚,东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是无意的转过头看了看后面,嘴角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这大半个月,赵虎和六三固然憋得难受,但苏瑜又何尝不是如此? 被人陷害入狱的滋味没有经歷过的人是感受不到其中的滋味的,原本碍於实力他只能选择忍气吞声,现在既然修炼有成,自然就要先收点利息,同时也验证一下自己现在的实力。 苏瑜出了客栈后一路向东出了东城门。 出了城门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城外是一片农田和树林,远处能看到几个村落的炊烟。 一条官道从城门延伸出去,官道上偶还能看到几个挑著担子进城卖菜的农夫和赶著驴车的商贩。 苏瑜並没有沿著官道走,而是拐进了官道旁的一片树林。 树林不算密集,但也足以遮挡视线。 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地上铺著一层枯黄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树林深处一片相对空旷的空地。 这里四周都是树木,视线隱蔽,是个不错的地方。 苏瑜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抱胸,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树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三和赵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看到苏瑜就站在空地中央,都是一愣。 “该死,被那小子发现了!”赵虎气急败坏道。 “发现又如何?”刘三冷笑一声,右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正好动手逼问。” 两人对视一眼,分別从左右两侧朝苏瑜包抄过去。 刘三率先开口,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这位老弟,这是要去哪儿啊?” 苏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眼中带著一丝玩味。 “老弟,我家掌柜的有些事想和您谈谈。”刘三继续说,一边说一边慢慢靠近,“跟我们走一趟吧。” “谈什么?”苏瑜眼中露出一丝戏謔之色。 “自然是您那批货的事。”刘三威胁道,“小子,你在神京人生地不熟的,有些事,还是识相点比较好。” “哦……我要是不识相呢?” “那就去死吧!” 六三的话音刚落,便突然暴起,右手抽出腰间的匕首,直刺苏瑜的胸口! 与此同时,赵虎也从另一侧扑了过来,手中握著一根短棍,狠狠砸向苏瑜的后脑! 两人配合默契,这种突袭他们不知做过多少次,几乎从未失手。 但这次,失手了。 打通阴蹺脉后,苏瑜的身手上升了何止一个级別,只见他右脚轻轻一点,整个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刘三的匕首刺了个空,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前踉蹌了几步。赵虎的棍子也落了空,打在了刘三原本站立的位置。 “那小子人呢?”两人脸色大变。 下一秒,苏瑜出现在刘三身后。 他伸出右手,以一种看似轻飘飘的动作,一巴掌拍在了刘三的后脑勺上上。 “啪!” 这一掌看起来不重,但刘三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中的匕首“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后脑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砰!”的一声,头骨碎裂,鲜血和脑浆混合著流了出来。 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眼中的神采迅速消失,瞳孔开始扩散。 “刘三!”看到和自己合作多年的搭档被人轻飘飘的一掌就打得脑浆迸裂,赵虎嚇得大叫起来。 他转身就要逃,但苏瑜的速度更快。 几乎是瞬间,苏瑜就出现在了赵虎面前。 他右手成掌,直接插向赵虎的咽喉。 赵虎下意识举起棍子格挡,但那根手腕粗的木棍在苏瑜的手掌下,就像豆腐一样,被直接劈成两截! 掌力不减,继续向前,准確地击中了赵虎的咽喉。 “咔!”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喉结被直接击碎的赵虎整个人滑落在地,他张著嘴,想要呼吸,但破碎的喉咙只能发出“赫赫”的气音。 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混合著碎裂的软骨和血块。 身体开始不断痉挛,双腿不受控制地蹬踢,眼中满是惊恐和不甘。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的动作渐渐停止,眼睛失去了焦距,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苏瑜站在原地,看著倒在血泊里的两具尸体,生平第一次杀人的他只感到心跳如雷手脚也有些酸软。 深呼吸了好一会,待到心情稍微平復后,苏瑜这才走到两人身边,先是搜了两人的身子,只是这两人就是个穷光蛋,除了几两银子和一把匕首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隨后他进入空间的超市,找来铁铲和铁锹挖了一个深坑,將两具尸体扔了进去,隨后將土覆盖好后便回了城。 第五章 水月庵 回到城里后,苏瑜並没有直接返回来福客栈,而是在东城的街道上转悠。 他需要冷静下来,思考接下来的路。 杀了刘三和赵虎,虽然出了一口恶气,也验证了自己的实力,但同时也意味著他和冷子兴、赖大的梁子彻底结下了。虽然那两具尸体短时间內未必会被发现,但一旦被发现,冷子兴和赖大肯定会猜到是他干的。 更重要的是,另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面前……自己在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 但要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一个合法的身份至关重要。 没有身份,就意味著没有户籍,没有路引。 不仅如此,没有身份,就意味著是一个黑户,任何人都可以欺负你。 冷子兴和赖大之所以敢那么囂张地对付他,不就是看准了他是个外乡人,在神京举目无亲,连合法身份都没有吗? 那些衙役才敢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直接把他关进大牢,打得半死。 苏瑜在街边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茶,一边喝一边思考。 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身份。 但怎么弄? 买? 这个时代户籍管理虽然不如现代社会严格,但也不是隨便就能弄到的。而且就算买到了,也未必可靠,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查出来。 抢? 那就更不现实了。 抢谁的?抢来之后怎么证明自己就是那个人?这个时代又没有身份证照片,全凭官府的户籍文书和当地里正、邻居的指认。 他想了很久,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些天他在翻阅旧书的时候,曾看到过一本民国时期的笔记,里面提到过清朝时期一些江湖骗子常用的手段……冒充死人的身份。 具体操作是这样的:找一个刚死不久的人,最好是那种孤身一人、没什么亲戚朋友的,然后冒充他的身份,接手他的財產和社会关係。 只要做得隱蔽,一般不会被发现。 但这个方法风险很大,而且需要对死者的生平非常了解,否则很容易露馅。 苏瑜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正想著,他突然听到旁边茶摊的两个客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水月庵的智善师太前两天圆寂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哦?那个庵里现在谁当家?” “还能有谁,智善师太的师妹净虚师太啊。” “净虚师太?我听说过,不过这个水月庵的师太们可不是什么善茬啊?听说,不少有钱人最喜欢去那里玩了。” “哦……是吗,细说细说……” “我跟你说啊……” 两人说著说著,话题就偏了,开始议论起水月庵里那些尼姑的容貌身段来。 坐在一旁的苏瑜听到这里,心里便是一动。 水月庵?尼姑庵? 自从知道立即来到红楼世界后,他可是恶补了大半个月的红楼梦知识。 他记得,红楼梦里確实有个水月庵(別名馒头庵),里面有个尼姑叫智能儿,和秦钟怎么变贾家人了?的二公子秦钟有一腿,后来还闹出了人命。 不过苏瑜並不关心这些,重要的是,尼姑庵这种地方,往往是个灰色地带。 水月庵表面上是清净之地,但实际上,很多尼姑庵都是权贵们安置私生子、弃妇、庶女的地方。 有些尼姑庵甚至暗地里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比如贩卖人口、藏匿逃犯、偽造文书等等。 这不是巧了么,想要偽造身份,找她们不正好是专业对口了吗。 听到这个意外的来的消息后,苏瑜再也没有西斯喝茶,当即付了钱离开。 第二天清晨,苏瑜来到了位於贾府的北门外,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 青灰色的庵墙略显斑驳,门楣之上悬著一方旧匾,上书“水月庵”三字。字体倒是规整,只是笔力略显绵软,显然並非出自名家手笔。 庵门虚掩,內里隱隱传出诵经之声。 那声音清越婉转,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苏瑜在门前站定,整了整衣衫,这才抬手叩响门环。 “吱呀……” 庵门应声被拉开一道缝隙。门缝里探出一张清秀的小脸,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尼姑。 她身著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光溜溜的脑袋圆润可爱,肤色是少女特有的莹白,眉眼灵动,竟还戴著一对小小的银耳环,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此刻,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含著好奇与几分警惕,上下打量著苏瑜。 “施主找谁?”她开口问道,声音清脆,带著与诵经声如出一辙的、淡淡的慵懒。 苏瑜拱手一礼:“在下苏瑜,听闻贵庵智善师太圆寂,特来进香弔唁。” 小尼姑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將庵门推开些:“施主请进。” 苏瑜跨过门槛,步入院中。 小院不大,约莫两百步见方,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清扫得乾净,两旁栽著几株老树,深秋的落叶零星点缀其上。正对大门的便是大殿,殿门敞开,露出內里供奉的庄严佛像,香炉中三炷线香正升起裊裊青烟,檀香浮动。小尼姑在他身后轻轻掩上门,转身道:“施主请隨我来。”便在前引路。 苏瑜隨行其后。 由於距离贴近,他也看得更清楚了,摇曳摆动中,宽大的灰色僧袍也未能完全掩盖少女初成身姿的轮廓。 她个子不高,纤腰裊娜,步履移动间,那僧袍之下隱约透出腰肢轻摆的韵律,以及臀部圆润起伏的弧线。 引至大殿香案前,小尼姑单手微引向香炉:“施主请自便。” 苏瑜依言上前,自案旁香盒中取出三支线香,就著长明灯点燃,稳稳插入香炉积灰之中。隨后双手合十,闭目垂首,静默祝祷。 那小尼姑也於一旁侍立,双手合十,低眉敛目,口中低声诵念著经文,清脆婉转的音调在佛殿中轻轻迴荡。 苏瑜悄悄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见她清丽的侧顏:长睫如蝶翼低垂,在白玉般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樑秀挺,薄唇透著自然的浅红;下頜线条精巧,脖颈修长白皙,细腻的肌肤下甚至能窥见淡青色的脉络。 隨著她诵经时喉间的微动,那温软轻柔的声音如同低吟浅唱,让人有种心痒难耐的感觉。 片刻,诵经声止。苏瑜收回目光,待她抬眼,方温言问道:“敢问小师父法號?” 小尼姑抬眼望向长身玉立的苏瑜,清澈的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雪白的脸颊悄然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声音也低了几分:“小尼…智能儿。” 果然是她。 苏瑜心中瞭然。 眼前这穿著僧袍、难掩天真烂漫气息的少女,便是红楼梦中那位情竇初开、大胆私奔,最终酿成惨剧,自己也下落成谜的智能儿了。 看著眼前柔柔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谁能想到她体內竟蕴藏著一股为爱奔现的勇气。 想到那为他而死的秦业、秦钟父子,苏瑜再看向智能儿的目光里,不由得交织起一丝讚嘆、几许无奈,以及一缕淡淡的怜悯。 智能儿被他眼中复杂的神色看得心头微乱,下意识地低头,捻著佛珠低诵了一声佛號,才怯怯问道:“施主…您还有事么?” “哦……”苏瑜驀然回神,忙道:“失礼了。在下还想拜访净虚师父,不知此刻是否方便?” 第六章 见净虚 智能儿引苏瑜至后院一处偏厅。 “施主且稍候,待贫尼去请师父。”言罢,转身离去。 苏瑜於偏厅静候约一刻光景,方闻门外步履声杂著人语。 “师父,便是这位施主。”智能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为师晓得,你且退下。”一个苍老的女声应道。 门扉被人推开,一名身著灰布僧衣的老尼姑走了进来。 只见这名老尼姑年约五旬开外,身量不高,体態微丰,面上沟壑纵横,细目微眯,唇角微垂,通身透著几分狡猾与市侩。 光禿的头顶隱现几处寿斑,颈间悬一串乌木佛珠,移步间,珠串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身后,还尾隨一男子。 此人身著靛蓝棉布长袍,腰间束同色布带,足登黑面布鞋。 年约四旬,身形枯瘦,面色蜡黄,双颊凹陷,眼珠略浊,显是气血不足。 额上深刻数道悬针纹,嘴角旁生著几粒黑痣,最大一颗上,竟还探出根细硬黑毛。 老尼姑来到屋子,在主位坐了下来后上下打量了苏瑜一番,但那种眼神却让苏瑜很是不喜,仿佛在打量货物一般。 “阿弥陀佛。”老尼双手合十,声音沙哑,“贫尼净虚,见过施主。” 苏瑜起身还礼:“在下苏瑜,见过净虚师太。” 净虚微微頷首,示意苏瑜落座,目光瞥向身旁男子:“这位是赵国基赵施主,亦是来庵中理事的。” 赵国基朝苏瑜拱了拱手,神色略显木訥。 净虚目光转向苏瑜,直言道:“適才智能儿说,施主有事相求於贫尼?” 苏瑜点头:“正是。在下欲……” “不必赘言。” 净虚截过话头,眼中精光一闪,“智能儿已稟明。施主所求,不过一纸身份文书,是也不是?” “师太明鑑。”苏瑜坦然承认。 净虚捻动佛珠,沉吟片刻,忽而看向赵国基,话锋陡转:“赵施主,適才你託付之事,贫尼实在爱莫能助。那等勾当,干係重大,凶险异常,贫尼年迈体衰,担待不起如此重大之责。” 赵国基脸色一变,急道:“师太!我姐姐可是说了,只要您肯周全,银钱好商议!” “银钱是好。”净虚摇头如拨浪鼓,“也得有命消受。此事断然不成。” 赵国基面现失望不甘,张了张口还想再辩。 不料净虚话锋再转:“不过,赵施主,贫尼倒有一计,或可解令姐之忧,不知当讲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赵国基眼中重燃希冀:“师太快请赐教!” 净虚目光在苏瑜与赵国基脸上巡梭片刻,缓缓道:“这位苏施主,乃外乡人士,欲在神京立足生根,所缺者,正是一份清白身份。而令姐……贫尼记得,令姐可是荣国府政老爷房中的赵姨娘,是也不是?” “正是。”赵国基忙应。 “这便是了!”净虚唇角勾起一丝算尽机关的笑意,“赵施主何不回去稟明令姐,让苏施主认作令姐娘家外甥,荐入荣国府中听差? 如此,苏施主得了身份倚靠,令姐亦添一得力臂膀,岂非两全其美之策?” 赵国基一怔,显然未料及此议。他上下打量苏瑜,目中狐疑闪烁:“这……” 净虚续道:“赵施主所虑,贫尼知晓。 然苏施主虽系外乡人,观其气度,人品当属端正。况且……” 她刻意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我们水月庵的规矩是办理一个清白的户籍价格是七十两银子。 若赵施主肯玉成此事,这七十两银子,贫尼愿分润二十两与你。” “二十两?”赵国基闻听数目,浑浊的眼中倏然迸出精光。 他在荣国府当差,一年月例不过十两纹银,这二十两银子那可是他几乎两年的收入了。 但他仍有踌躇:“只是……家姐那边……” 净虚循循善诱:“赵施主细想,令姐在府中,不正需心腹臂助么? 苏施主年轻力健,又是外乡入京,在府內无根无绊,岂非替令姐办事的上佳人选?以娘家外甥之名入府,名正言顺,旁人纵有疑心,亦难寻把柄。” 赵国基低头盘算,越想越觉有理。姐姐赵姨娘在荣国府处境艰难,虽为贾政生育了两个儿女,却始终被王夫人牢牢的压制著,连带著儿子贾环也难抬头。 姐姐日夜筹谋,欲扳倒王夫人的心头肉宝玉,好为环哥儿爭个前程,奈何苦无得力可靠之人。 这苏瑜若以外甥身份入府,確是臂助!何况还有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 赵国基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终於拿定主意:“好!此事我应下了!不过,我得先回府稟明家姐,她若点头,咱们再行办理。” 净虚点头:“理当如此。赵施主速去与令姐商议,明后日给贫尼个准信儿便好。” 赵国基转向苏瑜,问道:“敢问苏…苏兄弟,贵庚几何?家中尚有何人?” 苏瑜早已备好说辞:“在下苏瑜,虚度十九载。 父母早亡,孑然一身,原在江南做些小营生,无奈时运不济,折了本钱,身无长物,故来神京寻条活路。” 赵国基又问:“那苏兄弟…有何所长?” 苏瑜略一沉吟:“幼时读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字,会看帐,也写得一手工整楷书。若有奔走差遣之事,亦不辞辛劳。” 赵国基听罢,面露满意之色。能读书识字、会写算,在这年头已是难得,强过那些粗莽下人太多。 “甚好!”赵国基道,“那便如此说定。苏兄弟且在这庵中委屈两日,待我稟明家姐,便来接你入府。 对了,你这名讳……苏瑜,倒也无须更改。只道是我姐姐娘家侄儿,姓赵姓苏皆可,横竖她娘家早无亲故往来,无从查证。” 苏瑜心头大石落地:“如此,多谢赵兄周全。” 赵国基摆摆手:“客气什么,不过同是天涯谋生人罢了。”说罢,向净虚拱手:“师太,赵某先行告退。” 净虚合十:“阿弥陀佛,赵施主慢行。” 赵国基再施一礼,转身离去。 待其步出偏厅,净虚看向苏瑜,脸上笑容敛去几分,压低声音:“苏施主,贫尼虽促成此事,然有几句话,需说在前头。” “师太请直言。”苏瑜道。 “那荣国府。”净虚淡淡道,“贫尼虽然可以替你打通关节替你办一张身世清白的身份,但有些丑话贫尼也要说在前头。 荣国府乃是高门大户,但內里的齷蹉事也不少。 过两日,赵姨娘倘若真愿意引你入府,自然有所图,且所图之事,恐非光明正大。你入府之后,所作所为自己负责承担,跟贫尼无关,你可知晓?” 苏瑜拱了拱手:“多谢师太金玉良言,苏某谨记於心。” 净虚又道:“还有那七十两银子之事,你需得马上交给贫尼。 贫尼依约分二十两分予那赵国基。 余下五十两,贫尼自留三十五两作中人酬劳,另十五两,贫尼自会替你打点该管里正並衙门书吏,必为你办下妥帖的户籍、路引文书。如此,你便是明正言顺的神京良民,纵有查验,亦无破绽可寻。” 苏瑜心中盘算:赵国基得二十两,净虚抽三十五两,余下十五两用於打点关节,倒也公道。 毕竟这等事,银钱开道方是正理。能得官府认可的真文书,远胜假造之物。 没想到这个老尼姑居然挺有职业道德的。 “一切有劳师太费心。”苏瑜拱手道。 净虚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施主客气。智能儿!” 她扬声唤道,“带苏施主去客房安置,这两日便暂住庵中,静候赵施主消息。” 智能儿应声入內,对苏瑜道:“施主请隨贫尼来。” 苏瑜起身,隨智能儿出了偏厅。 智能儿引他至后院一间厢房。此间略宽敞些,约有二十余步见方,內置一榻、一桌、两椅,墙角立一漆木衣橱。支摘窗半开,可见院中老树枝椏。 “施主且在此安歇。”智能儿道,“若有所需,唤贫尼便是。” 苏瑜頷首:“有劳小师父。” 智能儿转身欲走,苏瑜忽道:“小师父且慢。” 智能儿回眸,眼中带著询问:“施主尚有何吩咐?” 苏瑜自怀中摸出一块约莫一两的碎银,递了过去:“连日叨扰,些许心意,小师父莫嫌微薄,权作香火之资。” 智能儿目光落在银子上,喜色一闪而逝,口中却推拒:“施主这是何意?贫尼侍奉佛祖,不敢受此。” “小师父莫要推辞。”苏瑜笑容温煦,“这两日还需师父照拂,一点心意,万望笑纳。” 智能儿踌躇片刻,终是伸手接过,指尖似不经意般触过苏瑜掌心,留下一点温软湿润的触感,银子则飞快地纳入袖中:“如此…贫尼便愧领了。” 苏瑜心头微动,抬眼望去。 恰逢智能儿亦抬眸看他,四目於空中一触,智能儿唇角忽地漾开一抹浅笑,如蜻蜓点水,隨即转身离去。 那灰布僧衣下的身姿,行步间似乎刻意带了几分摇曳,腰肢轻晃,臀线在衣料下隱现圆融的弧。將至门槛,她却又顿住脚步,回眸一瞥。 那眼神,如烟似雾,分明含著一丝若有还无的撩拨之意。 第七章 缺银子 东城古董铺。 冷子兴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捏著一串核桃不停的来迴转动著。 今年已到而立之年的他留著山羊鬍,穿著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繫著玉带,脚上是缎面的靴子。 由於脸比较长,颧骨高,加之眼睛细长,眼角有些下垂,因此看起来格外的阴险。 此刻他的眉头紧皱,眼中带著焦躁。 刘三和赵虎已经好几天没消息了。 按照约定,他们应该每天来铺子里匯报一次苏瑜的动向,可是已经三天了,两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有。 冷子兴不是没派人去苏瑜住宿的客栈打听,可据客栈的掌柜说,那两人自打三天前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掌柜还说,那个苏瑜也是三天前退的房,和刘三、赵虎消失的时间是一致的。 冷子兴越想越不对劲。 他放下核桃站起身,从柜檯后面走出来,嘱咐门口的伙计道:“看好铺子,我出去一趟。” 说完,他匆匆走出店铺,叫了辆马车,直奔荣国府。 荣国府在西城,距离东城的古董铺约莫五里地。马车走了一刻钟,到了荣国府的后门。 冷子兴下了车,走到后门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著灰色短打的小廝探出头来,看到是冷子兴后,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哟,冷爷的,您来啦。快请进,快请进。” 冷子兴塞给他一粒银豆子:“赖大爷在吗?” 小廝接过银子,掂了掂,约莫有半两左右,笑得更欢了:“在呢在呢,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叫。” 他跑进府里,过了一会儿,赖大走了出来。 今天的赖大穿著一身青色的长袍,腰间繫著布带,脚上是布鞋,头上还戴著一顶瓜皮帽。 看到冷子兴后,赖大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冷子兴赔著笑脸:“赖大爷,出事了。” 赖大眉头一皱:“什么事?进来说。” 他带著冷子兴进了府,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屋。 这小屋是赖大平时处理私事的地方,屋里摆著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放著一个茶柜。 赖大关上门,坐下,沉声道:“说吧,什么事?” 冷子兴也坐下,压低声音说:“我派去盯著姓苏那小子的两个手下,已经三天没消息了。” 赖大脸色一变:“什么?” “不光是人没回来。”冷子兴继续说,“那姓苏的小子也不见了。三天前他出了客栈后就再没回来,现在不知道去了哪儿。” 赖大沉默了片刻,突然一拍桌子,怒道:“你是干什么吃的?让你盯著一个人,你都能盯丟了!” 冷子兴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赖大爷,这事不能怪我啊。 我派的两个人都是老手,跟踪这种事做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从来没失过手。这次……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突然不见了。” “突然不见了?”赖大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两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不成?” 冷子兴心虚道:“我也不知道啊。我想……会不会是那姓苏的发现了,把人给……” “给什么?”赖大盯著他。 “给……给弄死了?”冷子兴小心翼翼地说。 赖大听了,脸色更加难看。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派人去城外找,看看有没有尸体。另外,继续派人去打听那姓苏的下落,就算挖地三尺,也得把他找出来!” 冷子兴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等等。”赖大叫住他,“这事你给我办乾净点,別留下尾巴。如果真是那姓苏的动的手,说明咱们都小看了他,你最好小心点。” 冷子兴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他起身告辞,匆匆离开了荣国府。 赖大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 他在府里做了二十多年的管家,什么事没见过?刘三和另一个手下突然消失,那姓苏的也不见踪影,这分明就是那姓苏的动的手。 但问题是,那姓苏的凭什么能杀了两个人? 刘三、赵虎虽然只是两个泼皮,但再怎么说也在江湖上混了好些年的老油条,手里也是见过血的,一般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难道那姓苏的有帮手? 还是说…… 赖大想起上次狱卒来报,苏瑜曾经在牢里把一个挑衅的囚犯打得头破血流的事,心里隱隱有种不安。 难不成这次真的踢到铁板了? 水月庵。 苏瑜坐在厢房的床边,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上面记著帐。 从现代世界穿越过来到现在,他在这个世界一共花了多少钱: 来福客栈住宿、吃饭:约五两银子 买衣服、鞋子、日用品:约三两银子 净虚师太:七十两银子 智能儿:二两银子 其他杂七杂八:约三两银子 总共花了八十三两银子。 而他的收入: 卖香皂:八十五两银子 也就是说,他现在身上只剩二两银子了。 苏瑜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些头疼。 二两银子,对於普通百姓来说虽然不算少,但也不算多。 如果省著点花,大概能撑一个月,但如果进了荣国府,肯定要打点上下,二两银子够干嘛的。 更何况,净虚那老尼姑明显是个见钱眼开的主。虽然她答应帮自己办身份,可谁知道中途会不会再出么蛾子? 苏瑜放下本子,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的树。 他需要钱,而且是大量的钱。 但要怎么弄? 空间里的超市確实堆满了现代物品,但绝大部分东西都不能拿出来。 手机、电脑、充电器这些带电的东西,肯定不能拿出来,一旦被人看到,他没法解释。 食品倒是可以卖,但问题是,这个时代的人对食品的要求很简单,只要能吃饱就行,根本不会去追求什么口味。而且,空间里的食品都是现代包装,一旦拿出来,也会引起怀疑。 药品?这个倒是可以考虑。但古代的医药体系和现代完全不同,西药的效果虽然好,但他也不敢拿出来。 上次拿出几十块香皂就已经引起別人的窥视,要是再把西药拿出来,引来的恐怕就不是赖大、冷子兴之流了。 日用品?香皂已经卖过一次了,而且还因为香皂得罪了冷子兴和赖大,现在再卖,风险太大。 苏瑜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 他想起了空间二楼的旧书店。 第八章 卖书 一想到空间二楼书店的那些书籍,苏瑜的眼睛就是一亮。 经过他这些日子的仔细观察以及翻阅史书后,发现红楼时空的歷史轨跡自打隋朝之后就拐了一个大弯,隋煬帝杨广居然像是吃了春药般格外给力,登基后征服高丽、开凿运河,更是打得四方蛮夷臣服,开创了一个大隋盛世。 直到几百年后才逐渐衰弱,被如今的大雍王朝所取代。 四十多年前,传到泰康帝时已然是第三代,这个泰康帝儼然是李隆基的翻版,刚登基时有多英明神武,后期就有多么的昏庸无能。 短短十多年时间便將强盛的大雍王朝弄得民不聊生,十五年前草原上的契丹、铁勒、科尔沁等部落联合了辽东的女真人组成的大军攻破边关,三十多万横衝直撞涌入中原。 此时,还在后宫寻欢作乐的泰康帝如梦初醒,赶紧下旨下令大雍各地兵马入京勤王,这一仗打得是天崩地裂死伤无数。 虽然最后將异族联军赶出了中原,但开国元勛们也死伤大半,寧国府的当家人贾代化,荣国府国公爷贾代善在这场大战中受了重伤,没两年便去世了。 堂堂寧荣两位国公府的话事人尚且如此,其他开国元勛就更不用说了,整个死伤惨重,年青一代几乎打光了,这也导致了开国一脉的衰落和开元一脉的崛起。 最要命的是,异族联军刚退兵不久,当时的太子不知抽了什么风,趁著泰康帝在铁网山狩猎的时候起兵造反,虽然兵败自刎,但这场內部的大动盪也耗尽了大雍朝最后一丝元气。 泰康帝心灰意冷之下宣布了禪位,將皇位传给了第四子,也就是如今的隆德帝。 好吧,按理说你退位就老老实实的退位好了,安心的窝在龙首宫里吃喝嫖赌……啊不对……吃喝玩乐,顺便再生一窝娃娃不行吗? 可当了一辈子皇帝的老头偏偏人老心不老,退位却不放权,死死攥著兵权、財权和人事任免权不放,隆德帝虽然当了皇帝,但处处被掣肘,別提有多憋屈了。 不过这些东西离苏瑜还太远,现在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搞钱。 至於怎么搞钱,歷代的穿越先贤们早已给出了答案,那就是当文抄公。 至於抄什么……那就得看空间的那间二楼书店里有什么了。 说干就干,吃过午饭之后,苏瑜便以睡午觉为名,將房门紧闭,隨后进入了空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第三天下午申时 神京城西城,距离寧荣街约两里地的地方,有一条不算宽的街道,街道两旁开著一些铺子,卖布的、卖茶的、卖杂货的都有。 苏瑜沿著这条街走了一刻钟,终於在街道尽头看到了一家书斋。 书斋的门面不大,约莫两间门脸,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文昌斋”三个字,字体工整,笔力雄浑。门口摆著两个书架,上面摆著一些线装书,大都是一些四书五经和诗集等杂书。 苏瑜走进书斋,里面空间不大,约莫五十来平,四周摆著几排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靠墙的地方放著一张长桌,桌上堆著一些帐本和纸张,旁边坐著一个穿著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正在用算盘打著帐。 听到脚步声,那男人抬起头。 他约莫四十五六岁,脸型方正,眉毛浓密,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樑挺直,嘴唇厚实,下巴留著短须。他穿著一身青色长袍,腰间繫著布带,脚上是布鞋,整个人看起来精明干练。 “客官是来买书的?”看到苏瑜,男子放下算盘,起身迎了过来。 “不是。”苏瑜抱拳行礼,“在下姓苏,是来找贵店的掌柜商量点事” “在下胡文昌,正是鄙店的掌柜”那男人回礼,“敢问苏客官找在下有何事?” 苏瑜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一沓纸:“在下写了一本话本,想请胡掌柜过目。” “话本?” 胡文昌眉头皱了皱,他在书斋做事十几年,当然清楚什么书好卖。 经书和诗集虽然雅致,但由於价格昂贵且受眾有限,真正赚钱的还得是那些话本小说。 可惜,好的话本实在太少了。 市面上流传的那些话本,要么是那些书生用文言文写的,里面的內容要么佶屈聱牙,要么故作深奥,普通百姓根本看不懂,要么就是內容平庸,读起来味同嚼蜡。 想要写出一篇好的话本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不过毕竟是生意人,虽然心里有些失望,但他並没有表露出来。 “客官请坐。” 胡文昌示意苏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接过那沓纸,坐回桌边,仔细翻看起来。 他刚接过纸张,看到书的名字就是一愣。 “射鵰英雄传?” 胡文昌从第一章开始看。 第一章的標题是“风雪惊变”。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的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江畔一排数十株乌柏树,叶子似火烧般红,正是八月天时。村前村后的野草刚起始变黄,一抹斜阳映照之下,更增了几分萧索。两株大松树下围著一堆村民,男男女女和十几个小孩,正自聚精会神的听著一个瘦削的老者说话。” 没错,苏瑜拿出来的第一本书就是金大侠写的《射鵰英雄传》。 讲真,金大侠虽然屁股有些歪,且小说当中夹带私货的情况相当严重,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文笔绝对是一流的。 胡文昌本来只是隨便看看,但看著看著,就被吸引住了。 这个话本和他见过的所有话本都不一样。 首先,它是用白话文写的,没有那些之乎者也的文言句式,读起来通俗易懂,就像听人讲故事一样。 其次,故事情节紧凑,人物刻画生动。郭啸天的豪爽,杨铁心的沉稳,两人妻子的温柔贤惠,都写得活灵活现。 尤其是第二章,写到丘处机夜访牛家村,又遇到江南七怪,双方因为误会大打出手,那打斗场面写得惊心动魄,令人慾罢不能。 胡文昌一口气把五章全部看完,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后,他放下纸张,抬头看著苏瑜,强忍住心中的激动:“苏客官,这话本……是您写的?” “正是。”苏瑜点头。 “好!好!”胡文昌连说了两个好字,站起身来回踱步,“这话本写得极为精彩,老夫做书斋生意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精彩的话本!” 他走回桌边,看著苏瑜:“苏客官,这话本您打算怎么卖?” 苏瑜早就想好了说辞:“这话本叫《射鵰英雄传》,现在写了五章,后面还有几十章。在下的意思是,不卖断,只谈分成。” 胡文昌听了,眉头一皱。 买断和分成是两种不同的合作方式。 买断就是一次性付钱,之后书卖得再好,也和作者没关係。 分成则是按照销量分钱,书卖得好,作者就能赚更多。 从书商的角度来说,买断当然更划算。虽然前期要付一笔钱,但后期的利润全归自己。而分成的话,就要一直给作者分钱,利润会少很多。 “苏客官。” 胡文昌沉吟片刻,开口道,“老夫愿意出一百两银子,买断这本《射鵰英雄传》。 这个价钱,在神京城的话本市场上,已经算很高了。” 一百两银子,確实不少。 一般的话本,也就二三十两,一百两已经算是很高的价格了。 但苏瑜摇了摇头:“胡掌柜,在下不买断。” 胡文昌眉头一皱,但还是耐著性子说:“那……一百五十两?” “不卖。” “二百两!”胡文昌咬了咬牙,“这是老夫能出的最高价了。” 两百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七八年。 但苏瑜依然摇头:“胡掌柜,在下不是要卖断,而是要分成。” 胡文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著苏瑜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冷笑一声:“这位客官,您这就不对了。 两百两银子,老夫已经给足了您面子。您要是不识好歹,在下就算不做这笔生意,也不会让您占便宜!” 苏瑜听了,不但不怕,反而笑了:“胡掌柜,您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 在下手里有好东西,自然要卖个好价钱。您要是觉得不划算,大可以不做这笔生意,在下另外找人就是。” 胡文昌听了,脸色有些阴晴不定起来。 他做书斋生意这么多年,一本书是好是坏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以他的经验,这本《射鵰英雄传》绝对是本好书。 只要印出来,肯定能大卖。別说两百两,就是两千两都能赚回来。 可问题是,如果答应分成,那他的利润就会少很多。 可如果不答应,苏瑜转头找別人,那这笔生意就彻底泡汤了。 神京城里做书斋生意的不少,文渊阁、墨香居、翰林书局,隨便哪家都有实力吃下这本书。 更重要的是,苏瑜手里只有前五章,后面还有几十章没写。如果现在不答应,等苏瑜找到別人,自己连喝汤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话本生意和其他生意还不同,別的生意你可以巧取豪夺,可话本不同,纯粹是靠天赋吃饭,你连抢都没法抢,真把人给惹急了,人家转头就跟別人合作去,你总不能挖开他的脑子把话本扒出来吧。 胡文昌在心里盘算了一番,最终还是咬牙决定答应。 “好。”他深吸一口气,“老夫答应你了。不过,老夫有个条件。” “胡掌柜请说。” “这本书的后续章节,必须全部交给文昌斋,不能找別人。”胡文昌说,“另外,分成比例为八二分,您拿二,如何?” 苏瑜想了想,摇头:“八二不行,要五五分。” “五五?”胡文昌差点被气笑了,“客官,您可真是狮子大开口! 你知不知道我们要僱人製版、印刷、装订、发售,成本很高的,五五分的话,文昌斋根本赚不到什么钱!“ “那就六四。”苏瑜让了一步,“在下拿四,胡掌柜拿六。这已经是在下的底线了。” “不行……七三……这是文昌斋的底线了。”胡文昌的態度也很坚决。 苏瑜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那就七三分。不过在下现在手头有些紧,希望胡掌柜能先预支一笔银子。” 胡文昌皱了皱眉:“预知银子,您要多少?” “五十两。” “五十两?”胡文昌有些肉疼,“这有些不合规矩啊。” “胡掌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瑜笑著说,“相信您也能看出来,这本书肯定能大卖。五十两预付款,对您来说不过是小钱,但对在下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胡文昌想了想,最终还是咬牙答应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钱匣,数出五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五十两银子,苏客官点一点。” 苏瑜也不客气,接过银子,当著胡文昌的面数清楚,確认无误后,收进怀里。 胡文昌又拿出纸笔,写了一份契约,上面详细列明了分成比例、出版权归属、预付款金额等条款。 两人各自签字画押,契约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办完这些,胡文昌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苏客官,后续的章节什么时候能交?“ “半个月后交给你后续的十章。”苏瑜说。 “好。”胡文昌点头,“那老夫就等您的好消息了。对了,这本书老夫打算先印一千册试试水,如果卖得好,再加印。” “全凭胡掌柜做主。”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苏瑜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文昌斋,苏瑜长出了一口气。 怀里揣著五十两银子,这下子总算不用为钱发愁了。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个合理且稳定的收入来源。 第九章 赵姨娘 荣国府后院小花厅。 赵国基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袍,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音尖细且带著些许的不耐烦。 赵国基推门进去。 小花厅不大,约莫二十来平,靠窗摆著一张梳妆檯,上面摆著铜镜、胭脂、粉盒等物。旁边是一张小榻,榻上铺著绣花的垫子。 正中间放著一张圆桌,桌上摆著茶具和几碟瓜子点心。 赵姨娘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正在磕瓜子。 约莫三十五六年纪的她身段窈窕依旧,显是平日里著意保养的。 一张瓜子脸儿,肤色尚算白皙,年轻时想必是极清秀的。 如今虽添了些岁月风霜,颧骨略高,反衬出几分利落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眼睛,眼尾微挑,眼珠乌亮,转动间带著一股子未熄的活泛劲儿,只是偶尔在不经意时,会泄露出几分长久压抑下形成的精光与不易察觉的郁色。 她穿著一身深紫色的袄裙,料子只是普通的绸缎,並不算精致,腰间繫著绣花的带子,脚上是布面的绣花鞋。 头上戴著一只银簪,耳朵上戴著一对小小的银耳坠,手腕上戴著一只银鐲子。 从穿著打扮上看,虽然比普通丫鬟要强一些,但跟王夫人那些正室夫人比起来,就差了一大截。 她看到自家兄长进来,赵姨娘眉头便是一皱:“怎么这个时候来?不知道我在休息吗?” 赵国基赔著笑脸:“姨娘,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什么要紧事?”赵姨娘放下瓜子,抬头看向了他。 赵国基走到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姨娘,水月庵那边有消息了。” 赵姨娘顿时就来了精神:“哦……净虚那老货怎么说?” “她说……那件事风险太大,她不敢做。”赵国基期期艾艾道。 赵姨娘將手中的瓜子摔在了桌上,白净的脸上露出怒色:“这个不要脸的老货,老娘给了她那么多银子,她居然不敢做?” “姨娘,您先別急。”赵国基连忙安抚,“净虚虽然不敢做那件事,但她给咱们出了另一个主意。” 余怒未消的赵姨娘瞥他自家兄弟一眼:“什么主意?” 赵国基把苏瑜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苏瑜的来歷、净虚的安排、以及他和净虚达成的协议。 赵姨娘听完,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是说,要我认一个外乡来的乡巴佬当外甥?还要把他弄进府里来?” “是。”赵国基点头。 “扯他娘个臊。”赵姨娘怒道,“我又不认识那小子,凭什么白认一个外甥?万一他来路不正,在府里给老娘惹了祸,难不成还要让老娘替他擦屁股不成?” “姐,您听我说。”赵国基连姨娘也不叫了,他上前一步,继续压低声音,“咱们家是什么情况,您心里清楚。 咱们就是家生子,祖上就是给贾家做奴才的,虽然您现在是老爷的妾室,但说到底,咱们这一脉在府里根本没有根基。” “你到底想说什么?”赵姨娘不耐烦地说。 “我想说,咱们需要帮手。” 赵国基认真地说,“您看看府里,二太太那边人多势眾,娘家是金陵王家,家里有哥哥王子腾在朝堂上做官,底下还有一大堆丫鬟婆子帮她办事。 您呢?就我一个兄弟,还只是个跑腿的。 环儿虽然是您的亲儿子,可在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难道您不清楚么?为什么会这样,还不是因为咱们势单力薄吗? 现在有机会多个亲戚有什么不好?” 赵姨娘听了,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有些犹豫:“可是……那姓苏的来歷不明,万一……” “我的姐姐啊,来歷不明有什么关係?“赵国基苦口婆心的劝道,“正因为他来歷不明,才好用! 他在神京城没有根基,也没有亲人,认了您当姨母,就得靠著您过日子。这样的人,才是最听话的,也最不会背叛您。” 赵姨娘沉默了片刻,眼珠转了转:“那他……有什么本事?” “会读书认字,能写一手好字,还会算帐。”赵国基道,“我见过他,看起来人挺机灵的,不是那种死脑筋的书呆子。而且,他给了净虚七十两银子的好处费,这说明人家手里是有银子的,不是穷光蛋。” “七十两?”一听到这里,赵姨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哪来这么多钱?” “听说是之前攒下的。”赵国基说,“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本事能挣钱,这样的人將来是可以帮上环哥儿的。” 赵姨娘想了想,开口道:“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不过,我得先见见这个人,看看他是个什么货色。要是个废物,我可不要。” “那是自然。”赵国基看到赵姨娘答应下来,心中的石头也落了下来,“我这就去水月庵把他带来,姐您亲自见见。” “等等。”赵姨娘叫住他,“你刚才说,净虚分了你二十两银子?” “是。”赵国基点头。 “拿来。”赵姨娘伸出手。 赵国基脸色一变:“姐……这……” “怎么,给你姐十两都捨不得?”赵姨娘冷笑一声,“要不是我点头,你能拿到这二十两? 拿来,我只要十两,剩下十两你自己留著。” 赵国基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数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赵姨娘拿起银子,仔细看了看,確认是足重的,这才满意地收进袖子里。 “行了,你去吧。”她挥了挥手,“明天把人带来,我要亲自见见。” “是。”赵国基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走出小花厅,他脸上露出了苦色。 十两银子啊,就这么没了。 但没办法,谁让赵姨娘是他姐呢。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朝著府门方向走去。 小花厅里。 赵姨娘坐在椅子上,手里捏著那十两银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她在荣国府生活了十几年,早就看透了这里的规矩。 在这个府里,地位高低不是看你有多漂亮,也不是看你给老爷生了几个孩子,而是看你背后有没有人撑腰。 王夫人为什么能稳坐正室的位置,就是因为她娘家是金陵王家,她哥哥王子腾在朝堂上做官,底下还有一大堆僕人听她使唤。 而她呢? 虽然给贾政生了一儿一女,但地位依然低得可怜。不但在府里抬不起头,连自己的儿子贾环都处处受宝玉压制。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她没有娘家撑腰。 她和赵国基都是家生子,祖上三代都是给贾家做奴才的,根本没有什么根基。 现在有个机会摆在面前,虽然那姓苏的来歷不明,但正如赵国基所说,来歷不明反而好控制。 而且,她確实需要帮手。 王夫人那边人多势眾,她要是不想办法给自己找点帮手,將来贾环更没有出头之日。 想到这里,赵姨娘下定了决心。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檯前,对著铜镜整理了一下头髮。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略显憔悴的脸,眼角也开始有了细纹。 她忍不住咬了咬牙。 三十五岁了,不年轻了呢。 第十章 习武 水月庵,厢房。 夜幕降临,窗外传来蝉鸣声。 苏瑜坐在床边,点著油灯,手里拿著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这是他从空间二楼拿出来的,书名叫《形意拳谱》,是一本武功秘籍。书页已经有些发黄,但字跡清晰,每一页都详细记载著招式和心法。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形意拳者,內外合一,以意导气,以气催形。” 下面还配著图解,画著一个人的各种姿势,旁边標註著发力点和呼吸节奏。 苏瑜仔细看了一会儿,放下书,站起身来。 他在房间里摆出书上的起手式,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腰杆挺直,双手自然下垂。 然后按照书上的说明,缓缓抬起右手,拳头握紧,从腰间向前打出。 这一拳打得很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往前推。他能感觉到肩膀、手臂、手腕、拳头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力,力量从腰部传导到拳头,最后在空中停住。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拳头停在空中的瞬间,他突然猛地发力,拳头向前一震,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空气被拳头震得发出轻微的啸声。 苏瑜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肌肉有些酸痛。 这几天他一直在练这些招式,虽然没有师父指导,但他发现,只要按照书上的说明慢慢练,身体自然会找到正確的发力方式。 而且,他之前练的那套家传静功,似乎和这些武功有相通之处。静功注重的是气息的运转,而象形意拳这样的武功注重的是力量的爆发,两者结合起来,效果出奇的好。 他又练了几遍拳法,直到额头冒出汗水,这才停下来。 擦了擦汗,他坐回床边,拿起另一本书。 这本书比较厚,封皮已经有些破损,上面写著《国术实战录》五个字。字体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苏瑜翻开书,从头开始看。 这本书的內容和普通的武功秘籍不同。它不教你怎么练基本功,也不教你什么招式套路,而是直接告诉你,怎么快速杀人。 第一页就写著:“武者当以杀敌为第一要务。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真正的武功,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內,用最小的力气,杀死对手。” 下面配著一张人体解剖图,详细標註了人体的各个要害部位。 比如喉咙,只要用手指用力一戳,就能让人窒息。 比如太阳穴,只要用拳头重击,就能让人当场昏迷或者死亡。 比如心窝,只要用膝盖顶一下,就能让人失去战斗力。 比如下阴,只要踢中,就能让不管男女瞬间倒地。 书里还详细讲解了各种杀人技巧。 比如怎么用短刀割断颈动脉,怎么用绳索勒死人,怎么用石头砸碎头骨,怎么用手掌击碎喉骨。 每一种技巧都配著图解,详细到每一个动作的角度、力量、速度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苏瑜看著这些內容,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想起一年多前,在现代世界的一个旧货市场,遇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那小伙子穿著很普通,但眼神很沉稳,不像一般的年轻人那样浮躁。 小伙子摆了个地摊,上面摆著一些旧书和杂物。苏瑜路过的时候,看到了这本《国术实战录》。 他当时只是隨便翻了翻,就被书里的內容吸引了。 小伙子看他有兴趣,就说:“这书是我家祖传的。我爷爷那辈是练武的,只是如今时代变了,肯下苦功习武的人越来越少。这次要不是家里急需要钱,我也不会拿出来卖掉。” 苏瑜问多少钱。 小伙子开口就喊一万。 苏瑜当时觉得太贵,想砍价,但小伙子说:“这书不是普通的武功秘籍,里面记载的都是杀人技巧。 我爷爷说,这些东西是他年轻时在战场上学的。你要是真想学武防身,这本书比那些花架子强一百倍。” 苏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买了下来。 当时他只是觉得书里的字写得好,而且內容確实和其他武功秘籍不一样,值得收藏。 没想到穿越到这个世界后,这本书居然派上了大用场。 前两天他能杀掉刘三和赵虎,靠的就是这本书里的技巧。 第二天一大早,苏瑜洗漱完毕后来到院子中央一块空地上,脚下是微湿的泥土,踩上去很结实。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將脑中的杂念排空,然后双脚分开,比肩膀略宽,脚尖朝前,身体的重心缓缓下沉。 他摆出了一个標准的马步架子。 一开始,他只是静静地蹲著,感受著大腿肌肉传来的酸胀感。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按照《国术实战录》里记载的方法,身体开始微微起伏,动作很慢,但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当身体下伏时,他缓缓呼气。 脚底的五个脚趾瞬间鬆开,像鸭和鹅的脚蹼一样,平铺在地面上,感受著泥土的湿润和柔软。 隨著脚趾的放鬆,他膝盖的关节也跟著鬆弛下来,大腿上紧绷的肌肉也隨之放鬆,整个腰胯像是坐在一张无形的凳子上,稳稳地向下坐去,同时小腹自然地向外鼓起。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下盘沉稳如山,所有的重量都均匀地分布在双脚上,与大地紧密相连。 而当身体上起时,他则缓缓吸气。一股劲力最先从脚掌涌起。原本鬆开的五个脚趾猛地一抠,像鸡爪一样死死地抓在地上,脚趾的指甲甚至都嵌进了泥土里。 这股抓地的力道瞬间牵动了小腿的骨骼和肌肉,膝盖自然而然地挺直,大腿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坚硬如铁,甚至能看到肌肉的轮廓在裤子下面微微凸起。 紧接著,他腰部发力,向上提起,小腹则猛地向內收缩。 《国术实战录》里,管这个叫“起劲”。 很快,苏瑜就感到一股扎实而沉稳的力量,仿佛从大地通过他的双脚,沿著小腿、大腿,一路传导到腰腹,贯通全身。 一起一伏,一呼一吸,一松一紧。 苏瑜不断重复著这个动作。 起初,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身体的协调性也不够好,起伏之间偶尔会有停顿。 但隨著练习的深入,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呼吸和动作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汗珠开始从他的额头渗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把周围的空气全部吸入肺里,每一次呼气都带著一股白色的热气。 大腿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一股灼热的酸痛感从肌肉深处传来,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这是身体达到极限的信號。 但苏瑜没有停下。他咬著牙,眼神专注地盯著前方三尺的地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坚持下去。 根据《国术实战录》所述,马步是所有武功的基础。 只有把这个基础打牢了,將来才能练好其他的功夫。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多一分实力,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智能儿端著早饭从厨房出来,看到院子里正在练功的苏瑜,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苏瑜双腿半蹲,身体微微起伏,额头上满是汗水,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他的呼吸沉重而有力,每一次起伏都带著一股沉稳的气势。 看著苏瑜那即便是衣裳也掩饰不住的结实肌肉,智能儿的俏脸微微泛红,心跳也快了几分。 她不敢打扰,悄悄地把早饭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又快速出了院子。 第十一章 胡掌柜来访 接下来的几天,水月庵的院子里,苏瑜的身影几乎成了一道固定的风景。 他像是著了魔一般,將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马步的练习中。 吃饭时,他会端著碗,双腿半蹲,一边往嘴里扒拉著饭菜,一边维持著马步的姿势,身体隨著咀嚼的动作微微起伏,重心始终稳稳地沉在下盘。 走路时,他也刻意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落地时脚趾抓地,抬起时脚跟发力,时刻感受著腿部肌肉的张弛变化,仿佛脚下不是平坦的地面,而是崎嶇不平的山路。 就连晚上睡觉,他躺在床上,也会下意识地绷紧腿部肌肉,模擬著马步发力的感觉。 智能儿每天看著他这样近乎自虐式的练习,心里又是担忧又是好奇。 她见过不少来庵里上香的勛贵家的护卫或是武官,也听过一些练武的故事,但从未见过像苏瑜这样疯狂的人。 她好几次想开口劝他休息一下,但看到他那专注到近乎狂热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正在用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拼命地让自己变强。 这种不顾一切的执著,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如果是普通人这样不分昼夜地苦练,恐怕不出三天,肌肉就会严重拉伤,筋骨受损,甚至可能落下终身残疾。 人体的构造精密而脆弱,过度使用只会加速它的崩溃。 但苏瑜不同。 每当他感觉到大腿的肌肉酸痛到开始抽搐,膝盖的关节传来针刺般的疼痛,或是腰部因为长时间的受力而感到麻木时,他就会立刻停止练习。 他会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厢房,关上门,盘腿坐在床上,开始修习那套祖传的静功。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很快便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紧接著,一股清凉的气息仿佛从九天之上降下,穿透屋顶,精准地从他头顶的百会穴缓缓注入。 这股气息清冽而柔和,像是山涧里最纯净的泉水,顺著他的脊椎一路向下流淌,所过之处,因为过度练习而產生的燥热和烦躁感瞬间被涤盪一空,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清。 这只是开始。 由於他目前正处於静功第一转“通阴蹺脉”的阶段,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下半身。 当那股清凉气息流遍全身后,他的双脚脚后跟开始微微发热。 起初只是温热,像是泡在温水里,但很快,这股热量就凝聚成了一股清晰可辨的暖流。 这股暖流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像一条灵巧的火蛇,从他的脚跟处钻出,沿著他大腿的內侧,缓缓地向上游动。 它的速度不快,但每前进一寸,苏瑜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 暖流所过之处,那些因为扎马步而极度疲劳、甚至出现细微撕裂的肌肉纤维,像是乾涸的土地得到了雨水的滋润,贪婪地吸收著暖流中的能量。 那种灼烧般的酸痛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舒適的酥麻感。紧绷的筋膜被舒展开,僵硬的关节也变得活络起来。 原本因为过度练习而造成的身体损伤,在这股暖流的游走之下,不仅被迅速修復,甚至在修復之后,肌肉和筋骨的强度还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 这是一种破而后立的淬炼。 当这股暖流沿著双腿內侧一路向上,最终匯入丹田之后,苏瑜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的疲惫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明亮的神采。身体的疲劳感也消失无踪,整个人精力充沛,仿佛从未进行过高强度的训练。 然后,他会再次走出房间,继续开始新一轮的马步练习。 就这样,疯狂练习,身体耗损,静功修復,身体增强……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在这几天的循环往復中,苏瑜的马步功夫突飞猛进。 他的下盘越来越稳,腿部力量也大大增强,一脚踢出,能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水月庵的院子里。 秋日的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將院子里的石板晒得发烫。 苏瑜双腿半蹲,扎著马步,整个人像是一座雕塑般纹丝不动。 他的呼吸绵长而深沉,每一次吸气,小腹都会鼓起,每一次呼气,小腹又会收缩。 汗水从他的额头、脸颊、脖子上不断滴落,浸湿了灰色的短打劲装,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的双眼微闭,眼皮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红色,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转动,显然已经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智能儿走在最前面,她穿著平日里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僧衣,宽大的僧袍丝毫不能掩饰住她玲瓏的身材。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行六人。 为首的是胡文昌,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袍,腰间繫著一条绣著云纹的腰带,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靴,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 他的脸上掛著討好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著一丝紧张和不安。 在胡文昌身旁,站著一个年轻男子。 这男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四五岁,身高在一米七左右,身姿如松,肩线平直而略显单薄。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不仅如此,他还长著一双桃花眼,下巴线条分明,鼻樑高挺,嘴唇薄而紧抿,给人一种清冷淡漠的感觉。 皮肤很白,但又不是那种病態的苍白,而是一种如同羊脂白玉般的冷白色,在阳光下甚至能看到细腻的毛孔。 眉毛浓黑,略微上挑,眼睛是单眼皮,头髮用一根白玉簪盘在脑后,几缕髮丝垂在额前,隨风轻轻摆动。 整个人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清冷而高贵的气质,仿佛和周围的俗世格格不入。 在他身后,跟著四名护卫。 这四人都身材魁梧高大,肩宽背阔,穿著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掛著长刀,脚上是厚底的牛皮靴。 这些人身形矫健眼神狠厉,显然都是经歷过廝杀的狠角色。他们进来后,便开始打量四周,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一副隨时准备拔刀的架势。 这一行人走进院子,立刻打破了原本的寧静。 智能儿看了一眼仍在练功的苏瑜,轻声说道:“苏施主……有客人来拜访您。”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然而,苏瑜没有任何反应。他依然保持著马步的姿势,身体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根本没听到智能儿的话。 胡文昌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他连忙转过头,对身旁的年轻男子弯腰说道:“公……公子,苏兄弟估计是练得入神了,待小的再去唤他。” 他的话音刚落,还没等年轻男子开口,身后的四名护卫中,为首的一人就冷哼了一声。 这护卫约莫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左眉角延伸到右脸颊的疤痕,看起来格外凶悍。 他向前跨了一步,声音低沉而不满:“公子能来看他,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这廝居然如此无礼,待小人去叫他。” 说完,他也不等年轻男子回应,大步朝苏瑜走去。 当他走到苏瑜身后约莫两步的距离,停下脚步,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著苏瑜的左肩抓去。 他的手很大,手掌宽厚,手指粗长,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练出来的。 抓的动作很快,带著一股劲风,显然是想通过这一抓,让苏瑜感受到他的实力,从而打断苏瑜的练功状態。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苏瑜肩膀的前一瞬间苏瑜动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转,腰部发力,带动整个上半身以极快的速度向左旋转。同时,他的右臂从身侧抬起,手肘像一桿长枪,直直地捅向护卫的胸口。 这一肘来得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完全不像是一个刚才还沉浸在练功状態中的人能做出的反应。 护卫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双手向前一推,试图格挡。 他的反应也不慢,两只手掌精准地按在了苏瑜的肘尖上,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想要將这一肘的力量化解掉。 然而,就在他的双手刚刚接触到苏瑜肘尖的瞬间—— 苏瑜的小臂突然像一根被压弯的竹条,猛地向下一甩,整条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是一条灵活的鞭子,“啪”的一声,手掌从下往上,直直地撩向护卫的襠部。 这一招变化极快,力量的转换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护卫的双手还停留在刚才格挡肘击的位置,根本来不及收回防守。 苏瑜的手掌精准地撩向了护卫两腿之间的要害部位。 护卫的脸色瞬间变了,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衝后脑勺,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手臂、大腿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本能地向后退,同时双腿夹紧,试图保护自己的要害,但为时已晚,眼看著襠部就要被击实。 幸好苏瑜手在距离他襠部不足两指的地方停了下来。。 可即便如此,这名护卫还是能感到一股凌厉的劲风吹过襠部。 瞬间就感觉襠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他踉蹌著后退了三四步,双手捂著襠部,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 一旁的胡文昌看到这里也倒吸了口凉气,同为男人的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对於男性来说有多么脆弱和敏感。 而身后的另外三名护卫见状,脸色同时一变,齐齐向前跨了一步,右手按在刀柄上,刀身拔出了一半,发出“嚓“的一声轻响。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而苏瑜,在做出这一连串动作后,也终於从练功的状態中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场景,先是一愣,然后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几人,最后落在了胡文昌和那个气质清冷的年轻男子身上。 他皱了皱眉,收回了攻击的姿势,站直身体,抱拳说道:“抱歉,刚才练功入神,没注意到有人来访,出手有些重了。”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或歉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胡文昌的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他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道:“苏老弟,这位是……” 话还没说完,那个年轻男子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年轻男子看著苏瑜,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磁性:“有意思,没想到能写出《射鵰英雄传》这样精彩话本的人居然还是个好手。” 苏瑜打量了一下对方后皱起了眉头,这名男子宽大的男装下,腰肢虽被束带刻意勒紧,却仍难掩其天然的纤细与柔韧,走动间隱约可见行云流水般的腰线。 很显然,这是一个男扮女装的娘们。 再看看一旁微微弯腰靠后站在她的身后,苏瑜心里就知道对方非富即贵,他拱了拱手,朗声道:“这位姑娘,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大胆……” 他的话音刚落,那几名护卫就同时发出了一声暴喝,其中两人更是当场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看到对方一言不合就当场翻脸,一旁的智能儿嚇得俏脸煞白,身子一软,眼睛一翻当场就瘫倒在地。 苏瑜见状右手一伸,將她扶了起来,右手在她的人中上恰了几下,智能儿发出“嚶嚀”一声呻吟醒了过来。 看到智能儿转醒,苏瑜柔声道:“好了,你先下去吧,这里的事情不关你的事。” “施主……我……” 智能儿转头看了眼周围几名凶神恶煞的护卫一眼,刚好转一点的俏脸又变得煞白,刚想说话就被苏瑜制止了,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嘴里只吐出了两个字:“听话!” “哦……” 面对苏瑜凌厉的目光,智能儿低声应了一声,垂著头退到了一旁。 第十二章 渭阳公主 院子里,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渭阳公主听到苏瑜的话后,並没有表现出恼怒或是不悦的神情,反而微微挑了挑眉。 她的目光在苏瑜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头到脚仔细打量著。 苏瑜身上那件灰色的短打劲装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的脸上还掛著汗珠,头髮有些凌乱,几缕髮丝贴在额头上。 除了皮肤白皙点,五官端正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年轻人,无论是相貌还是穿著,都不像是什么大户人家或贵胄出身。 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能如此直言不讳的点破她女扮男装的事。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中带著一股威严:“你胆子不小,这么多年来,你还是头一个敢如此跟本宫说话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和压迫感。 苏瑜听到“本宫”两个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虽然穿越到这个世界才一个多月,但这段时间里,他通过在空间里翻阅大量的古籍和史书,对这个世界的礼仪、制度、常识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很清楚,“本宫”这个自称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用的。 在大雍王朝,只有太子、皇后、太后、高级嬪妃如贵妃、皇贵妃,或是有封號的公主才能这样自称。那些低级的妃嬪,比如贵人、答应之类的,根本没有资格用这个称呼。 如果敢僭越,轻则被贬,重则丟命。 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年轻女子,居然敢自称“本宫”,那她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苏瑜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依然保持著平静的表情。 他拱了拱手:“不知道您是……”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那个刚才差点被苏瑜一掌撩到襠部的护卫,此刻已经缓过劲来。 他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向前跨了一步,指著苏瑜怒喝道:“大胆,见了渭阳公主殿下,还不赶紧跪拜行礼!”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渭阳公主? 苏瑜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在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为了更好地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空间里恶补这个世界的知识。 他翻阅了大量的邸报、史书、笔记,对大雍王朝的皇室成员、朝堂格局、京城势力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渭阳公主,是当今皇帝隆德帝的长女,排行第一。 她的生母是已故的端贵妃,据说端贵妃生前深得隆德帝宠爱,但在渭阳公主十五岁那年病逝。 隆德帝为了弥补女儿,破例封她为长公主,赐號“渭阳”,並將內务府交给她打理。 这在大雍王朝的歷史上,是极为罕见的。 因为按照惯例,公主虽然尊贵,但毕竟是女子,將来是要出嫁的,一般不会参与朝政或是府务。但渭阳公主却是个例外。 她不仅掌管內务府,还时常陪伴隆德帝左右,参与一些重要的决策。 朝中有传言,隆德帝对这个女儿极为信任,甚至有意让她在將来辅佐太子。 这样一个尊贵的人物,怎么会亲自跑到水月庵这样一个偏僻的小庵堂来? 苏瑜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著其中的缘由。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可能……《射鵰英雄传》。 胡文昌今天带著渭阳公主过来,多半是因为那本书。 看来,这本书的影响力比他想像中的要大得多。 他抬起头,看向渭阳公主。 渭阳公主此刻也在看著他,眼神平静而深邃,像是在等待他的反应。 苏瑜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草民苏瑜,见过渭阳公主殿下。” 他说完,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简单的揖礼。 但他没有跪。 院子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那个刚才出声的护卫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又向前跨了一步,右手按在刀柄上,刀身拔出了一半,发出“嚓“的一声轻响。他的眼神凶狠,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好大的胆子!见了公主殿下,居然敢不跪!” 另外三名护卫也同时向前,形成一个半包围的態势,將苏瑜围在中间。 智能儿站在一旁,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心里既害怕又担心。 胡文昌也急了,连忙上前一步,弯腰说道:“殿下息怒,苏兄弟他……他可能是不懂规矩,还请殿下恕罪。” 然而,渭阳公主却抬了抬手,示意护卫们退下。 她的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玩味。她看著苏瑜,缓缓开口:“你既知本宫身份,为何不跪?” 苏瑜抬起头,与她对视。 他的眼神同样平静,没有丝毫的畏惧或是慌张。 “殿下,草民並非不敬,只是有些疑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按照大雍律例,臣民见到皇族成员,確实应当行跪拜之礼。但那是在正式场合,且皇族成员表明身份的前提下。” “而现在,殿下女扮男装,显然是微服私访,不愿暴露身份。若草民当街跪拜,岂不是坏了殿下的计划?” “更何况,这里是水月庵,是佛门清净之地。佛门有云,眾生平等。若草民在此跪拜,岂不是褻瀆了佛门?” 渭阳公主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不打紧,原本的清冷和威严一扫而空,反倒多了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嫵媚。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她点了点头,“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有人敢在本宫面前如此巧舌如簧。” “不过,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她转过身,对身后的护卫说道:“都退下吧。” 护卫们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听从了命令,齐齐退到了一旁。 渭阳公主重新看向苏瑜,眼神中的好奇之色更浓了几分。 “苏瑜,是吧?”她缓缓说道,“本宫今天来,是为了你写的那本《射鵰英雄传》。” “那本《射鵰英雄传》本宫看过了,颇为喜欢。所以,本宫想见见你,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写出这样精彩的故事。” “现在看来嘛,倒也名不虚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本宫有些好奇。你年纪轻轻,是如何想到这样的故事的?书中的武功招式、江湖恩怨、家国情仇,写得如此真实,仿佛你亲身经歷过一般。” “你能告诉本宫,这些故事,是你亲眼所见,还是凭空想像?” 说罢,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像是要看穿苏瑜的內心。 第十三章 分红 面对渭阳公主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苏瑜没有选择编造什么高深莫测的故事。 他的生活经歷告诉他,在渭阳公主这样能执掌內务府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上位者面前撒谎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好叫公主得知,这些全都是草民凭空想像而来,写出来就是为了赚点银子,除此之外別无他意。 而里面的恩恩怨怨也不过是草民隨手写的,並没有映射任何人的意思。”苏瑜语气诚恳,脸上没有丝毫的做作。 渭阳公主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蝉鸣声和偶尔吹过的风声。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渭阳公主才缓缓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倒是深諳明哲保身之道。罢了……既然如此,本宫也就不多问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上次你跟胡掌柜签了契约,半个月之內將下面的十章交予『文昌斋』,现在半个月已然到期,为何不见你將手稿送过去?倒是让本宫空等一场?” 听到这话,苏瑜这才猛的一愣。 糟了。 他这才猛然想起,半个月前和胡文昌签订合约的时候,確实约定好了要在半月內交付后续十章的手稿。 可这些天,他满脑子都是扎马步、练武功、修炼,把这茬给彻底忘了。 苏瑜的老脸一时间有些红了,连忙躬身道歉:“公主恕罪,此事是草民忘了,实在对不住,居然劳您和胡掌柜亲自跑一趟催稿。请您稍等,草民这就去拿。” 说完,他也顾不上多说什么,转身快步走向厢房。 推开房门,他先是环顾四周,確认没人能看到房间里的情况后,立刻心念一动,整个人消失在了房间里。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隨身空间中。 空间里依然是那栋熟悉的两层小楼,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臥室和书房。 他快步上楼,走进书房,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摞厚厚的手稿。 这是他之前已经抄好的《射鵰英雄传》后续十章的內容,字跡清晰,没有涂改。 他数了数,確认无误后,心念再次一动,回到了厢房。 苏瑜拿著手稿走出厢房,快步走到渭阳公主面前,双手恭敬地將手稿递了过去。 “殿下,这是后续十章的手稿,请您过目。” 渭阳公主接过手稿,隨手翻看了几页。 她的目光在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些手稿字跡工整流畅,內容连贯,显然是用了心的,只是当她看到上面那钢笔特有的细腻字跡时,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 她点了点头,將手稿塞入怀里,然后看向苏瑜,淡淡地说道:“半个月后,记得將剩下的手稿交给胡掌柜。別再让本宫亲自跑一趟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身后的四名护卫立刻跟了上去。 胡文昌连忙弯腰行礼,等渭阳公主一行人走出院门后,他才直起身子,长长地鬆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到苏瑜还站在原地,连忙走了过去,脸上堆满了笑容。 “苏先生,您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满脸堆笑道,“公主殿下能亲自来催稿,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啊。您可千万別再忘了啊。” 苏瑜点了点头,询问道:“胡掌柜,公主殿下也看这本书吗?” “那还用说?”胡文昌的脸上立刻露出兴奋的表情。 他凑近苏瑜,压低声音说道:“先生,您这大半个月都窝在水月庵,恐怕还不知道吧……您火了!” “火了?”苏瑜一愣。 胡文昌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他拉著苏瑜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两人坐下后,他才开始详细地讲述起来。 “先生,您还记得半个月前,您把前五章的手稿交给我的时候吗?” 苏瑜点头。 “那天拿到手稿后,我连夜赶回文昌斋,立刻召集了斋里最好的刻工,连夜对《射鵰》进行了製版。” 胡文昌说著,眼中满是回忆的神色。 “您是不知道啊,那几天我都没怎么睡觉,天天盯著刻工们干活。生怕出一点差错。就这样,短短五天功夫,製版就完成了。” “製版完成后,我立刻安排人开始印刷。第一批我印了一千本,想著先试试水,看看市场反应如何。” “结果……”胡文昌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结果只用了五天,一千本书就卖光了!” “卖光了?”苏瑜有些惊讶。 “对,卖光了!”胡文昌用力点头,“等到第六天,这本书的名气已经打了出去,许多人排队来买,有的人一买就是好几本,说是要送给朋友看。” “我当时就知道,这本书要火。所以我立刻又安排人加印,第二批印了两千本。结果,三天又卖光了。” “第三批,我印了三千本。这次稍微好点,用了七天才卖完。” “就这样,短短半个月,《射鵰英雄传》前五章,一共卖出去了六千多本!” 六千多本? 苏瑜心里算了算。 按照当初和胡文昌签订的合约,每本书售价400文,他拿三成,也就是120文。 六千多本,那就是…… 七万两千文,也就是720两银子! 半个月,赚了720两银子。 胡文昌继续说道:“不仅如此,这本射鵰如今在神京城依然呈现大火之势。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有人在討论郭靖、黄蓉、江南七怪的故事。“ “还有……”胡文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就连宫里也在看。渭阳公主殿下就是看了这本书后,专门找到我,问我是谁写的,住在哪里,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苏瑜听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射鵰英雄传》在后世是经典武侠小说,但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也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胡文昌看著苏瑜,眼中满是敬佩:“先生,您真是太厉害了。我老胡干这行也有二十多年了,可像射鵰这般大火,几乎是引得洛阳纸贵的话本还是头一回看到。”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苏瑜,“这是您这半个月的分成,一共720两银子。您点点。” 苏瑜接过荷包,掂了掂,確实很重。 他打开荷包,里面是一张张银票,每张五十两,一共十五张,共750两。 “胡掌柜,您这是……” 胡文昌摆了摆手,笑道:“多出来的30两,算是我给您的添头。您可是我文昌斋的財神爷,这点小意思不算什么。” “对了,先生,您后面还有多少章?” 苏瑜想了想,说道:“大概还有三十五章左右。” 胡文昌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先生,您一定要按时交稿啊。现在神京城里好多书商都在打听这本书是谁写的,想挖您去他们那儿。您可千万別答应啊。” 苏瑜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会毁约的。” 胡文昌这才放心地笑了起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胡文昌这才告辞离开。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智能儿从厨房门口走了出来,她刚才一直躲在那里,不敢出来打扰。 她走到苏瑜身边,眼中满是好奇和震惊:“施主,您……您真的写了一本书吗?还卖了这么多银子?” 苏瑜点了点头,將荷包收好。 “施主真是厉害。”智能儿盯著苏瑜,杏眼里透著崇拜,“我从小到大,还从没见过这么有本事的人呢。” 看著智能儿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拜之色,苏瑜忍不住伸出手在她挺翘的琼鼻上颳了下来,调笑道:“是吗,那你现在不就见著了吗?” 智能儿的俏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娇嗔的白了他一眼,娇羞道:“施主……您怎么能这样呢?” 第十四章 认亲 看著智能儿羞红的俏脸,感受到手指传来的滑腻的感觉,苏瑜这才意识到在这个年代做这样的动作是一件非常突兀的事。 他刚想道歉,却看到智能儿的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躲,双手不自然地绞著衣角。 看著智能儿娇羞的模样,他心里也不禁有些意动起来。 今年刚满十六岁的智能儿,正是最美好的年纪。 清秀的脸蛋,白皙的皮肤以及窈窕的身材,即便穿著宽大的僧衣,但依然掩盖不住身体的曲线。 特別是她那双含羞带怯的眼睛,更是让人有种一亲芳泽的衝动。 苏瑜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挑起了她的下巴。 智能儿的身体微微一颤,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惊慌,但又带著几分期待。 “施主……您……”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叫一般。 苏瑜看著她的眼睛,缓缓说道:“你不用叫我施主,叫我苏大哥或是苏公子就好就好。” “不好……我还是……还是叫您瑜大爷吧。”智能儿羞红了脸垂下头,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一块软糖。 苏瑜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感受著她皮肤的细腻和温热。 智能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她能感觉到苏瑜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了耳垂,然后顺著脖颈一路向下。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少女情怀总是诗,十六岁的碧玉年华,正是懵懂憧憬情爱的时候,见惯了水月庵那些腌臢事,早就想逃离这里的智能儿突然遇见苏瑜这样一个充满男人魅力和气质的赳赳男儿,怎么可能不心动? 就在气氛变得曖昧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苏兄弟!苏兄弟在吗?” 是赵国基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越来越靠近的两人嚇了一跳,智能儿连忙从苏瑜的手中挣脱,退后了几步,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苏瑜皱了皱眉,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院门口,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去开门。 便看到赵国基站在门口,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短打,头上戴著一顶毡帽,脸上满是汗水,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苏兄弟,好消息!好消息啊!”赵国基一边喘著气,一边激动地说道。 “什么好消息?“苏瑜问道。 “我姐姐,就是赵姨娘,她同意了!”赵国基一脸兴奋,“她说愿意认你做侄子,但前提是要先见你一面。” 苏瑜听到这话,心里不禁有些腻味。 他原本以为,只要给了钱,隨便办个户籍证明就行了,没想到还要去见赵姨娘。 但转念一想,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赵姨娘毕竟是贾政的妾室,在荣国府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要认一个“侄子”,自然要先见见人,看看是不是靠谱,免得將来惹出什么麻烦。 苏瑜沉默了片刻,点头说道:“好,我去见她。” 赵国基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那太好了!我姐姐说,让你今天申时去荣国府,她会在她的院子里等你。” “申时?”苏瑜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是午时末,距离申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行,我知道了。” 赵国基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匆匆离开了。 苏瑜回到院子里,看到智能儿还站在原地,低著头,不敢看他。 他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我要出去一趟,晚上才能回来。” 智能儿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几分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您……小心些。” “嗯。” 苏瑜回到房间,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 他选了一件青色的长袍,料子虽然不是上好的,但也算是整洁体面。腰间系了一条黑色的腰带,脚上换了一双新的布鞋。 他站在铜镜前,仔细打量著自己。 镜子里的他,比一个多月前刚穿越过来时,確实有了很大的变化。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疯狂地练武,加上家传静功的滋养,身体素质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皮肤变得更加紧致有光泽,肌肉线条更加分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充满了活力。 更重要的是,他的气质也发生了变化。 以前的他,只是一个在现代社会挣扎求生的社畜,眼神里总是带著几分疲惫和颓废。但现在,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充满了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自信和昂扬的斗志。 这种变化,是从內而外的,也是无法偽装的。 苏瑜对著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走出水月庵,沿著街道向荣国府的方向走去。 神京城的街道很宽,两旁是各种店铺和民居。此时正是午后,街上的人不多,只有零星的行人和小贩。 苏瑜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了寧荣街。 寧荣街是神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因为这里坐落著四大家族中的两家……寧国府和荣国府。 街道两旁是高大的围墙,围墙后面是一座座宏伟的宅院。路上不时能看到穿著华丽的贵族子弟,骑著高头大马,身后跟著成群的僕人。 苏瑜走到荣国府的大门口,停下了脚步。 荣国府的大门气派非凡,门前立著两座巨大的石狮子,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赦造荣国府”三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金光闪闪,在大门两旁站著四名挺胸叠肚的门子,昂著头打量著路过的行人。 苏瑜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绕过大门,走了一段路后来到了侧门,两名身穿青色长袍的门子,正懒洋洋的靠在墙上嗑著瓜子。 苏瑜走上前,拱手说道:“劳烦通报一声,在下苏瑜,是赵姨娘的侄子,前来拜见姨母。” 门房上下打量了苏瑜一番,然后点了点头。 “稍等。” 说完,他转身进了府里,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出来,对苏瑜说道:“赵姨娘在她的院子里等你,我带你过去。” 苏瑜跟著门房,走进了荣国府。 荣国府果然名不虚传,府內的建筑恢宏大气,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应有尽有。 走廊两旁种著各种名贵的花草树木,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 路上不时能看到穿著各色衣裳的丫鬟僕人,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显然这座府邸的日常运转需要大量的人力。 门房带著苏瑜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了一座偏僻的院子前。 这座院子比起府里其他的院子,要小得多。院墙有些斑驳,院子里的花草也没怎么打理,显得有些荒凉。 门房指了指院门,说道:“赵姨娘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苏瑜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枝头嘰嘰喳喳地叫著。 正房的门开著,门口站著两名十一二岁左右的小丫鬟,看到苏瑜到来,一名眉毛黑粗长得极为喜庆的丫鬟当场便叫道:“姨娘,客人来了。” 很快,里面传来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进来吧。” 苏瑜走进正房,看到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正端著茶杯,慢慢地喝著茶。 这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下面是一条月白色的裙子,腰间繫著一条绣花的腰带,头上挽著一个简单的髮髻,插著一支银簪。 再看她的容貌,一张瓜子脸,五官端正白皙,只是眼角和额头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 看向苏瑜的眼神有些疲惫,但又带著几分精明和算计,苏瑜一看就明白,这应该就是赵姨娘了。 赵姨娘放下茶杯,抬起头,仔细打量著苏瑜。 她的目光从苏瑜的头顶一路扫到脚底,然后又从脚底扫到头顶,就像是在看一件商品,看看值不值得投资。 苏瑜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量,脸上保持著平静的表情。 赵姨娘看了好一会儿,终於开口了。 “你就是苏瑜?” “是。” “我听国基说,你想將户籍靠在我们赵家名下?” 苏瑜点点头:“京城大居不易,想要在神京討生活没有人关照可不是一件容易之事,正好前些日子遇到了赵家大叔,他听说之后便提出可以让姨娘认下晚辈这个亲戚,双方也可以相互做个依靠。” 赵姨娘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虽然她贪財、目光短浅,但起码的眼光还是有的。 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確实和她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赵姨娘从小生在荣国府,是府里的家生子,一辈子都在这座府邸里打转。 她见过的男人,要么是贾府的那些紈絝子弟,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要么是府里的下人,唯唯诺诺,毫无骨气。 但眼前这个苏瑜,却完全不同。 他虽然穿著普通,但整个人的气质却与眾不同。他的背挺得很直,站姿很稳,眼神坚定而自信,这和贾府里那些涂脂抹粉的男人截然不同。 他的皮肤也很好,白皙而有光泽,不像那些常年在外奔波的下人,皮肤粗糙黝黑。 相貌虽然说不上有多帅,但也算五官端正,看起来令人很舒服。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一种昂扬向上、充满希望的气质。 这种气质,是赵姨娘在荣国府的爷们身上从未见过的。 如果能把这个年轻人拉拢过来,让他成为自己的助力,那她在府里的日子,说不定会好过很多。 第十五章 贾环撒泼 虽然赵姨娘心里很满意,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她放下茶蛊问道:“你自己介绍一下吧。” “草民祖籍山西太原,父母早亡,前些年独自来到神京谋生。”苏瑜將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家里还有什么人?” “都没了,就剩我一个。” 赵姨娘点了点头,心里更满意了。 没有家人,意味著没有牵掛,也不会有什么麻烦的亲戚冒出来。这样的人,用起来更方便。 “你会些什么?” “略通拳脚,能写会算,也读过几年书。”苏瑜没有说得太满,但也没有过于谦虚。 “你还会读书识字?“赵姨娘眼睛一亮。 苏瑜谦虚道:“常用的字基本都认得,也能写些文章。” 赵姨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她在荣国府地位低下,娘家又没什么势力,一直被王夫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如果能有个读过书、懂拳脚的侄子帮衬,將来在府里说话也能硬气几分。 “好,很好。”她站起身,走到苏瑜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侄子了。我会让国基去顺天府作保,將你的户籍办下来。” “多谢姨母。”听到赵姨娘的话,苏瑜心中大定,这可是首都户口啊,在后世那可是多少人都求而不得的东西。 赵姨娘正要说些什么,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给我五两银子!” 说话间,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冲了进来。 他长得瘦瘦小小,脸上有些蜡黄,眼神里带著几分狡黠和刁钻。 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短袄,下面是一条青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虽然料子还算不错,但却有些皱皱巴巴的,显然没怎么打理。 他衝进屋里,看都没看苏瑜一眼,直接走到赵姨娘面前,伸手就要钱。 “姨娘,快给我银子!我要去外头买些东西,您快给我!” 赵姨娘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她刚刚还在苏瑜面前摆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想要给这个新认的侄子留个好印象,没想到贾环这个不爭气的东西,偏偏在这个时候跑进来要钱。 而且,他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看都不看坐在旁边的苏瑜一眼。 这让赵姨娘感到顏面尽失。 “混帐东西!”她抬手就要打贾环,“没看到屋里有客人,你眼睛瞎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进来要银子,你还有没有规矩?” 来人便是赵姨娘的儿子贾环,他被赵姨娘骂后,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撇了撇嘴。 “什么客人?这院子里还能有什么客人?”他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苏瑜,“我早就听赵国基说过了,不就是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吗?有什么好招呼的?” “你……你……”赵姨娘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贾环的鼻子,“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这是你表哥,我新认的侄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表哥?”贾环冷笑了一声,“娘,您是不是想亲戚想疯了,隨便来个人就认侄子了?这人什么来路您都不知道,就敢认?您就不怕他是来骗钱的?” “你住口!”赵姨娘再也忍不住,抬手就给了贾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屋里迴荡。 贾环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红红的掌印,他捂著脸,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但嘴上依然不服气。 “娘,您打我?您居然为了一个外人打我?”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我才是您的亲儿子!您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还知道自己是我的儿子?”赵姨娘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看看你,整天就知道耍银子要钱!你知不知道,娘在这府里过得有多难?你不帮娘爭气也就罢了,还整天给娘添乱!” “我怎么给您添乱了?”贾环梗著脖子:“都是老爷的儿子,凭什么宝玉能虽然花银子,我就不能花?” “你还有脸提宝玉?”赵姨娘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人家宝玉是嫡出,你是什么?你是个姨娘养的,你懂不懂?你在这府里,连个丫鬟都不如!” “我不管!”贾环不管不顾的大喊道,“我就要银子!您给不给?” “我不给!你有本事自己去找你老爷要去!” “好!我去找老爷!”贾环转身就要走。 “你站住!”赵姨娘一把拉住他,眼泪终於忍不住流了下来,“你这个没良心的……老娘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对我?” 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很快就湿透了衣襟。 贾环被她哭得有些心虚,但嘴上依然硬气:“娘,您別哭了……我就是要点银子,又不是要您的命……” “你……你还说……”赵姨娘哭得更厉害了。 苏瑜坐在一旁,冷眼看著这对母子吵架。 从这里就能看出,贾环已经被养歪了,这么急吼吼的衝进来要银子,哪里是去买东西,估计十有八九是被府里的下人引诱去赌钱了。 原本不想插手,但看到赵姨娘哭得这么伤心,又想到自己刚刚才认了这门“亲戚”,如果现在袖手旁观,未免太说不过去。 更何况,贾环这副德性,確实让人看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贾环面前,淡淡道:“环少爷,姨母辛苦养育你这么多年,你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还这样顶撞她,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贾环抬起头,怒视著他喝道:“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我是你表哥。”苏瑜淡淡地说道,“虽然我们今天才认识,但长幼有序,你这样对待姨母,我作为表哥,自然要说你几句。”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贾环冷笑道,“不过是个外地来的乡巴佬,我娘隨便认的侄子罢了。你以为你是谁?你配管我?” 苏瑜听到这话,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身上的气势突然一变。 原本平静温和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而压迫。他的眼神像是两把利剑,死死地盯著贾环,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威压。 这段时间他可是杀过人见过血,经歷过生死搏杀的,身上自然而然地带著一股杀气。 贾环被这股气势一压,瞬间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的心臟狂跳,喉咙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第十六章 训斥贾环 面对贾环的挑衅,苏瑜也没有废话。 就见他伸手抓住了贾环的衣领,五指收紧,手腕一抖,整个人就像拎起一只小鸡一样,將贾环从地面提了起来。 贾环的双脚立刻离地,整个身体悬在半空中。 他的衣领被苏瑜攥得很紧,布料勒进脖子里,几乎要掐断他的气管。 他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嘴巴张得老大,拼命想要吸气,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两条腿在半空中胡乱蹬著,双手抓著苏瑜的手腕,想要挣脱,但根本使不上力。苏瑜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贾环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流。 一股窒息的感觉正在吞噬他。 胸腔像是要炸开了一样,肺部拼命想要吸入空气,但喉咙被死死卡住,一丁点气都进不去。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贾环长这么大,还从未如此接近过死亡。 “你……你放开他!”一旁的赵姨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嚇坏了,她衝上前,想要拉开苏瑜,声音尖锐而惊恐,“你要干什么?你要弄死他吗?” 苏瑜转过头,目光冷冽地看著赵姨娘。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姨母。”他的声音很平静,“倘若您真以为我做得不对,我立马將他放下来,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管你们家的事。” “我……” 赵姨娘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看到苏瑜那凌厉的目光后,到了嘴边的话愣是说不出来。 此时贾环的脸已经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嘴唇发紫,眼睛翻白,两条腿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像是一条快要死掉的鱼。 赵姨娘心如刀绞。 那是她的儿子,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知道贾环不爭气,知道他性格恶劣,但那终究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她崩溃了。 “哇……” 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再也忍不住衝上去抓住苏瑜的手,声音哽咽而绝望,“瑜哥儿……瑜哥儿求求你了……环儿他还小……他还小啊……你得慢慢教他啊……求求你了……” 她的手紧紧抓著苏瑜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苏瑜看著她,眼神微微鬆动。 他轻哼了一声,抓著贾环的手一松。 贾环的身体顿时落回地面,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吸入空气。他的喉咙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他的手捂著脖子,能感觉到那里火辣辣的疼,皮肤已经被勒出了一道红痕。 他发誓,长这么大从未如此近距离的接近过死亡。 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苏瑜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贾环。”他的声音很冷,“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宝玉?你以为你是嫡出?” “你只是一个庶子,是个府里最不起眼的庶子。你娘在府里受尽白眼,你以为是为什么?就是因为你不爭气!” “你整天只知道要钱,只知道跟著宝玉置气,你以为这府里的下人会你当主子?人家只是拿你当个玩物罢了!” “你想要银子?你想要在府里抬起头做人?要么好好念书,要么好好习武,別整天像个废物一样,只知道向你娘要银子!” 贾环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喉咙还是疼得厉害,说不出话来。 更重要的是,他不敢说。 刚才那种濒死的感觉还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里,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激怒眼前这个男人的话,人家是真的会掐死他。 他低下头,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次不是委屈,而是恐惧。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裤襠一阵凉颼颼的。 一股热流顺著大腿內侧流下来,温热而潮湿,很快就浸湿了裤子。 贾环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裤襠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液体顺著裤腿往下流,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小滩水渍。 一股骚臭的尿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他尿裤子了。 贾环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一样。 他从未这么丟人过。 在自己家里,当著自己娘的面,当著一个陌生男人的面,他居然……居然尿裤子了,像个三岁小孩一样,被嚇得尿了裤子。 贾环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逃离这里,但双腿完全使不上力,只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赵姨娘看到这一幕,又是心疼又是羞愧。 她衝过去,想要扶起贾环,但贾环却一把推开了她。 “別……別碰我……”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充满了羞辱和绝望。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屋子,消失在院子里。 屋子里只剩下苏瑜和赵姨娘。 赵姨娘站在原地,眼泪还掛在脸上。 她看著苏瑜,眼神复杂。 有恐惧,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苏瑜嘆了口气,走到她面前,声音放缓了几分。 “姨母,我知道您心疼环哥儿。但您这样惯著他,只会害了他。” “他现在才十二三岁,倘若加以管教尚且有救。倘若再过几年,等到他的性子彻底定下来,那就真的没救了。” “你也不想想,宝玉身为二房嫡子,有老太太和太太护著,將来荣国府的家业都是他的。环哥儿呢?他能指望谁?” “他现在不学本事,不好好做人,將来你老了,他拿什么在府里立足?” 赵姨娘听到这话,眼泪又流了出来。 她知道苏瑜说得对。 贾环现在还小,还有改的机会。如果她再这样惯下去,將来贾环只会变得越来越不堪,最后成为府里的笑柄。 她抹了抹眼泪,哽咽著说道:“瑜哥儿……姨母知道你是为了他好……只是……只是姨母心疼他……” “我明白。”苏瑜点了点头,“但岂不闻,惯子如杀子之理。” 赵姨娘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贾政虽然是贾环的父亲,但根本不会教孩子,这点从大脸宝被惯成什么样就知道了,更何况贾环这个庶子呢。 “瑜哥儿……姨母多谢你了……这样,我今儿个就求老爷,让他给你在东跨院安排一个小院子,你就搬到院子里住,顺便教教环哥儿,你意下如何?” 说罢,她小心翼翼的看向了苏瑜。 看著赵姨娘那小心翼翼中带著哀求的目光,苏瑜缓缓点了点头,“好吧……” 第十七章 再次找上门 当天傍晚,下衙的贾政回到荣国府的书房,刚坐下喝了口茶,门外就传来丫鬟的声音。 “老爷,赵姨娘让小吉祥来请您过去用晚膳。” “用膳?”贾政微微一怔,隨即想到自己已经有两天没去赵姨娘那边了。 “知道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著赵姨娘的院子走去。 赵姨娘的院子离贾政的书房不远,走路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贾政踏进院子,就看到赵姨娘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今天的赵姨娘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下面是一条月白色的裙子,头上挽著一个松松垮垮的髮髻,插著一支银簪。脸上抹了些胭脂,看起来风韵犹存颇为诱人。 “老爷您来了。”赵姨娘笑著走上前,亲自帮贾政脱下外袍,“饭菜都准备好了,就等老爷了。” “唔!” 贾政点了点头,走进屋里。 屋子里的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虽然赵姨娘在府里地位不高,但毕竟是贾政的妾室,日常用度还算过得去。 桌上摆了六七个菜,有茄鯗、鸡髓笋、酒酿清蒸鸭子、火腿燉肘子,还有一碗鸡汤,看起来倒也丰盛。 贾政坐下,赵姨娘亲自给他盛饭,又夹了一块鸭肉放进他碗里。 “老爷今天在衙门忙一整天,也不知道吃了没有,妾身特意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几个菜。”她的声音温柔,带著刻意的討好。 贾政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赵姨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她又给贾政夹了几块菜,然后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吃著自己碗里的饭。 吃了一会儿,赵姨娘放下筷子,犹豫了片刻,开口说道:“老爷,妾身有件事想跟您说。” 贾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是这样的……”赵姨娘声音有些小,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妾身有个侄子,是妾身姐姐家的远房侄子,叫苏瑜。 他父母早亡,孤身一人来神京谋生,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飘著,日子过得很苦。” “妾身想著,他好歹也是妾身的亲戚,总不能看著他在外面受苦。所以……妾身想把他安置在府里,让他有个落脚的地方。” 贾政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安置在府里?”他放下筷子,沉著脸道:“府里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外人怎么能隨便进来住?” “妾身知道……妾身知道……”赵姨娘连忙说道,“妾身不是要让他住在主院,妾身想著,东跨院那边不是一直空著吗?让他住在那里,平日里也不会打扰到府里的人。” “而且,这孩子很懂事,会读书写字,还会些拳脚功夫。將来说不定还能帮上府里的忙。”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贾政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答应。 赵姨娘见状,心里有些著急。 她站起身,走到贾政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开始给他揉肩。 “老爷……”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软,带著几分撒娇,“妾身知道这事有些为难您,但妾身真的没办法了。那孩子是妾身唯一的亲人了,妾身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在外面受苦吧?” “而且,东跨院那边一直空著也是空著,让他住进去,也不算什么大事……” 她的手指在贾政的肩膀上轻轻揉捏,力道不重,但很舒服。 贾政闭上眼睛,享受著赵姨娘的討好。 “老爷……您就答应妾身这一次吧……”赵姨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贾政睁开眼睛,嘆了口气:“罢了,就依你。” “真的?”赵姨娘笑开了花,“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她凑到贾政耳边,小声说道:“老爷对妾身这么好,妾身今晚一定好好伺候您……” 贾政听到这话,老脸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他咳了一声,站起身:“我去净净手。” 赵姨娘笑著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那天晚上,赵姨娘確实好好伺候了贾政一番。 她用尽了浑身解数,让贾政舒舒服服地享受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贾政神清气爽地离开了赵姨娘的院子,临走前还特意叫来了林之孝,吩咐他去顺天府帮苏瑜办理户籍。 赵姨娘听到这话,心里乐开了花。 她立刻让赵国基去准备,等户籍办下来,就第一时间送到水月庵去。 几日后 水月庵,苏瑜暂住的院子里。 苏瑜正在练拳。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打太极,但每一个动作都蕴含著力量。他的呼吸绵长,身体隨著呼吸起伏,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流,浸湿了衣服。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国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油纸包,脸上满是笑容。 “苏兄弟!苏兄弟!好消息!你的户籍办下来了!” 苏瑜停下动作,转过身,看著赵国基。 “这么快?”他有些意外。 “可不是!”赵国基走上前,把油纸包著的户籍册子递给苏瑜,得意的说:“我姐姐亲自出马,哪有不成的道理。 这不,刚刚拿到手,我就赶紧给你送过来了。” 苏瑜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份崭新的户籍文书。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姓名苏瑜,年龄二十七,籍贯山西太原,现居神京,与荣国府工部员外郎贾政小妾赵姨娘为姨甥关係。 最下面还盖著顺天府衙门的大印,看起来正式得很。 苏瑜看著这份户籍,心里鬆了口气。 有了这个,他在这个世界就算有了合法身份,以后做什么事都方便多了。 “多谢赵大哥。”他拱手说道。 “哎呀,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赵国基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对了,我姐姐让我告诉你,东跨院已经收拾好了,你隨时可以搬过去住。” 苏瑜点了点头:“好,明儿个我就搬过去。” 赵国基又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了。 苏瑜拿著户籍,回到房间,仔细看了几遍,確认没有问题后,才把它收进了怀里。 他正准备继续出去练功,院门口又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不像赵国基那样轻快,而是很沉,很乱,还夹杂著粗鲁的说话声。 “就是这里!那小子肯定躲在这里!” “兄弟们,衝进去!別让他跑了!” “誒……你们是什么人,怎么闯进来了?”外面还响起了净虚师太惊慌的声音。 “你这老尼姑,赶紧给老子滚开,否则爷爷连你一块打!” 苏瑜眉头一皱,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院门口站著四个人。 这四个青皮模样的人,穿著脏兮兮的短打,腰间別著匕首木棒等兵器,脸上带著凶狠的表情。 领头的是一个瘦高个,长著一张尖嘴猴腮的脸,眼神阴狠。 “就是这里!”瘦高个指著院门,对身后的三人说道,“冷掌柜说了,这小子就躲在这里,今天必须把他揪出来!” 说完,他一脚踹开院门,带头冲了进来。 院子外的一口水井旁,智能儿正在洗衣服。 看到这四个凶神恶煞的青皮衝进来,她嚇得脸色煞白,手里的木盆都掉在了地上。 “你……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发抖。 瘦高个根本不理她,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苏瑜房间的门上。 “就是那里!”他一挥手,“兄弟们,衝进去!“ 四个人朝著苏瑜的房间衝去。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打开了。 苏瑜站在门口,目光冷冷地看著这四个人。 “你们是冷子兴派来的?”他的声音很平静。 瘦高个愣了一下,然后冷笑道:“你小子还算有点眼力!识相的话,就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冷掌柜要见你!” 苏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 “少废话!”瘦高个不耐烦了,他一挥手,“兄弟们,做了他!” 四个青皮一起冲了上来。 苏瑜动了。 他的身体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出现在瘦高个面前。 他的右手抓住瘦高个的手腕,用力一扭,一招折梅手使出。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啊……”瘦高个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跪倒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的右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手腕已经完全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皮肤里刺了出来,鲜血顺著手臂往下流,很快就在地上形成了一小滩血泊。 强烈的疼痛让他跪在地上,嘴里发出悽厉的惨叫声。 另外三个青皮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苏瑜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狠。 但他们毕竟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很快就反应过来,齐齐拔出腰间的匕首,朝著苏瑜扑了过来。 苏瑜眼神一冷。 他的身体再次移动,打通了腿部的通阴蹺脉之后,苏瑜速度上得到的提升几乎是飞跃式的,几乎是一个箭步就来到了一名青皮的面前。 只见他一个抬腿踢,踢在第一个青皮的膝盖上。 “咔嚓!” 又是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个青皮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膝盖已经彻底废了,小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著,骨头刺破了裤子,鲜血喷涌而出。 此时,第二个青皮已经衝到苏瑜面前,匕首朝著他的胸口刺去。 苏瑜侧身一闪,避开了这一刀,同时右手抓住那个青皮的手腕,又是一个折梅手。 “咔嚓!” 那个青皮的手腕也断了,匕首掉在地上,发出“噹啷”一声。 苏瑜没有停手,他一脚踢在那个青皮的小腿上。 “咔嚓!” 小腿的骨头也断了,那个青皮惨叫著倒在地上,抱著断腿在地上打滚。 最后一个青皮看到这一幕,嚇得脸色煞白,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苏瑜几步追上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扔。 那个青皮的身体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院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第十八章 误会!误会! 最后那名青皮整个人如同被重锤砸飞的麻袋,狠狠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贴著墙壁滑落下来时,“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浓稠刺目,瞬间在地面洇开一片暗红。 他整个人瘫软如泥,骨头似乎都已散架,除了痛苦地抽气,再也动弹不得。 看著对方这副惨状,苏瑜心头骤然闪过一句武道古训:打人如掛画!这青皮此刻,不正像是被隨手“掛”在墙上又扯落下来的破败皮囊么? 不远处,那瘦高个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初时的囂张气焰和断腕的怨毒,此刻全被深入骨髓的恐惧碾碎。他强忍著手腕钻心的剧痛,拖著一条伤腿,狼狈不堪地向院门口踉蹌奔逃,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急促而惊恐的嘶吼。 苏瑜冷眼睨著他的背影,眸中寒光一闪。身形微动,几步便已追至其身后,毫不犹豫地抬脚,精准地踢在他另一腿的膝窝处! “啊……” 瘦高个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失控地向前扑倒,“砰”地一声,面门狠狠砸在坚硬的泥地上,鼻樑似乎都塌陷了下去,鲜血瞬间从口鼻中狂涌而出。 苏瑜毫不停顿。他一脚牢牢踏上瘦高个试图挣扎的右腿腿弯,千斤坠般的力道瞬间压下。 “等……等等!大爷饶命!饶命啊!”瘦高个拼命扭动身体,涕泪横流地哀嚎求饶,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利变形。然而苏瑜的脚宛如铁铸,纹丝不动。 “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地响起,彻底淹没了他的哀嚎! 瘦高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几乎不似人声的惨厉尖叫,声音尖锐得仿佛要刺破水月庵的寂静穹顶。 他的右腿小腿处呈现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反折角度,森白的断裂骨茬直接从皮肉下狰狞刺穿,殷红的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大片泥土。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额上豆大的汗珠混杂著泥土滚落,整个身体在地上如濒死的野兽般疯狂翻滚扭动,口中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野兽濒死般的不成人声的嚎叫。 苏瑜面无表情地看著脚下因剧痛而扭曲翻滚的身躯,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別……別杀我……求求你……求求你……” 瘦高个翻滚著,涕泪血水糊满了整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声音破碎不堪,只剩下最卑微的乞命。 苏瑜这才俯下身,如同拎起一件垃圾般,单手抓握住他那条已然变形的断腿,將他拖行了三四步,溅起点点血跡,才冷冷地蹲在他面前。 “说,是不是冷子兴指使你们的?” “是……是!就是冷掌柜,冷子兴!”瘦高个尖声嘶叫,剧痛和恐惧让他迫不及待地招供,“就是他让我们来抓您的……他说要带您回去,问出……问出香胰子的方子……” “他人呢?” “他……他就在后面跟著,应该……应该就快到了!大爷饶命啊!” 得到確切的答案,苏瑜鬆开手。 瘦高个像一滩彻底烂掉的泥,瘫软在地,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著,如同一条濒临窒息的鱼。 苏瑜站起身,冷冽的目光扫过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哀嚎的四个青皮。就在他思忖如何料理这几个残局时,院门口骤然爆发出激烈的喧譁与呵斥声! “让开!官差办差,閒人迴避!” “速速闪开!” 几名身著皂色公服、腰挎朴刀的衙役气势汹汹地闯入院中。为首者,正是苏瑜的老熟人,上次抓他的王班头! 他身后,五六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手持水火棍、铁尺、枷锁等物,將本就狭小的院子瞬间围住。 而在这群衙役身后,不疾不徐地踱出一人。 约莫三四十岁,身形瘦削,穿著绸缎长袍,唇上蓄著短须,一双眼珠子滴溜乱转,透著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此刻的惊疑……不是冷子兴是谁。 冷子兴一踏入院子,目光扫过地上四个悽惨的手下,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极其难看,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闪过眼底。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派出的四个人竟被收拾得如此悽惨。 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变脸般堆起笑容,紧走两步上前,指著苏瑜,对著王班头义愤填膺的说道: “王班头,就是他!就是这个贼子! 他不但盗取了草民的香胰子配方,如今更是丧心病狂,行凶伤人,將草民无辜的伙计伤成这般模样!青天大老爷在上,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声调淒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王班头拿眼睛乜斜著打量苏瑜,又瞥了瞥地上惨嚎的人,皱紧了眉头,显然也认出了这个不久前才被他亲自送进大牢的刁民。 脸上那份轻蔑与残忍几乎不加掩饰:“哼,又是你这刁民!” 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苏瑜只觉得胸膛间怒火汹涌,他强行按耐住挥拳的衝动,只是冷冷回道:“是又如何?” “有人告发你乃无籍流民,在水月庵滋事行凶,当街伤人数名!” 王班头底气十足地抖开一份公文,在苏瑜眼前一晃,“瞧清楚了!这是顺天府签发的文书!命我等即刻拿你归案!识相的,乖乖跟我们回衙门!”声音带著一股浓浓的官威。 苏瑜闻言,嘴角却扬起一抹极淡也极冷的弧度。 他早已料定冷子兴会再施故技。 上次便是这般勾连,用“流民”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將他打入大牢,图谋他的香皂配方。如今再次上演,贼心不死,贪婪犹胜从前! 只可惜,这个法子不灵了。 苏瑜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赵国基刚送来的户籍文书,哗啦一声展平,清晰地展示在王班头眼前。 “王班头看仔细了,这是我的户籍文书,白纸黑字,印信俱全。已在顺天府登记造册,我可不是什么流民! 且这份文书可是荣国府的二老爷亲自命人去办的。” 王班头狐疑地接过文书,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姓名、年龄、籍贯……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明白无误!而最下方,那枚清晰鲜红的顺天府官印,如同烙铁般刺眼! 王班头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狠狠剜向冷子兴,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愤怒的低语:“姓冷的!你他妈玩儿我! 你不是说他就是个无根无底的流民吗?这户籍文书、这荣国府的干係,你让老子来踩这个雷?想害死老子是不是?!” 冷子兴也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不可能!绝无可能!” 他声音颤抖得厉害,带著难以置信的恐慌,“他……他上次明明……明明就是流民啊!王班头……我……我当真不知……真不知情啊……” 王班头这种在底层沉浮半辈子的滚刀肉,见风使舵的本事早已刻进骨子里。 转瞬之间便已做了决断,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歉意神情,对著苏瑜拱了拱手,“诚恳”地改口道: “哎呀呀……误会……误会,苏公子,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天大的误会啊!都是这奸商冷子兴虚报案情,誆骗官府在先!我等亦是被其蒙蔽,才叨扰了公子清静!如今既已查明是这廝构陷,我等即刻便撤,即刻便撤!万望公子海涵!” 说罢,王班头生怕再生变故,看都不敢再看冷子兴一眼,对著手下衙役一挥手:“走!”一行人如退潮般,迅速而狼狈地涌出院子,只留下面无人色的冷子兴,以及一地哀嚎的狼藉。 第十九章 赖大的急智 荣国府,荣庆堂。 这是整个荣国府最气派的地方。 正堂中央摆著一张紫檀木製的云床,上面铺著厚厚的锦缎坐垫,绣著精美的花纹。云床后面是一扇巨大的鏤空屏风,上面雕刻著松鹤延年的图案。 屋子摆放著青花瓷瓶、玉石摆件、名家字画等各种外面普通百姓穷极一生也难以看到的珍贵之物,香炉里燃著上好的龙涎香,淡淡的香气瀰漫在整个屋子。 贾母端坐在云床上。 今年七十多岁的她头髮早已花白,但却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松松的髮髻,头髮里插著一支碧玉簪子,身上则是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面罩著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褂子,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裙子,看起来富贵华丽。 云床下首,长子贾赦和贾政分坐两边。 王夫人、邢夫人分別坐在自己丈夫的下首。 再往下,便是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三姐妹。 至於贾母的心头肉,宝玉则坐在最靠近贾母的位置。 宝玉今年十三岁,是贾政和王夫人的儿子,最得贾母的喜爱。 至於荣国府的气氛担当,王熙凤则是站在贾母身边,正在跟贾母说著一些趣事,逗得贾母哈哈大笑。 “凤丫头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了。”贾母笑著说道,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老祖宗您別夸她了,再夸她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王夫人在一旁半是嗔怪半是认真的说,至於到底是真的怪罪还是玩笑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王熙凤笑著说道:“太太说的是,我这张嘴確实该管管了。不过,老祖宗高兴,我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了也值得。” 贾母听到这话,又笑了起来。 “还是凤丫头会说话。”她摆了摆手,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老婆子今儿个把你们都叫来,是有件事要说。” 眾人立刻安静下来,都看著贾母。 “你们都知道,林家的丫头,就是林如海的女儿,黛玉,过几天就要进京了。”贾母的声音有些低沉,“如海那边来信说,敏儿前些日子去世了,我那可怜的玉儿现在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所以老婆子前些日子派了链儿去扬州接人,昨儿个链儿派了兴儿送信过来,说他们再过几日便会抵达神京。” 说到这里,贾母的眼眶有些泛红。 “我那可怜的敏儿,年纪轻轻便拋下我走了,玉儿这丫头就只剩我这个外祖母了。你们都要好好待她,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是……谨遵老太太吩咐。”眾人齐声应道。 贾母点了点头,又说道:“玉儿进京以后,你们谁也不许欺负她,谁要是敢欺负她,老婆子可不依,都听名表了吗?” “是……谨遵老太太吩咐。”眾人齐声答应下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婆子匆匆走进来,脸上带著几分慌张。 她走到站在角落里的赖大身边,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赖大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身为荣国府的大管家,五十多岁的他平日里精瘦干练,很少有失態的时候,但此刻他却脸色煞白,连额头都渗出一层冷汗。 “什么?”他忍不住失声喊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在整个荣庆堂里迴荡。 眾人都被他这一声惊呼嚇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他。 贾母皱起眉头,眼神锐利地看了过去。 “赖大,你在干什么?这么大惊小怪的,成何体统?”她的声音带著几分不满。 赖大连忙跪倒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越流越多。 “老……老太太……小人……小人失礼了……”他的声音发抖,说话都不利索了。 贾母的脸色微微一变,不悦的问道。 “到底出了何事?你给老身说清楚!”她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赖大张了张嘴,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贾母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更加不满。 “赖大!老身问你话呢!到底出了何事?”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贾母身为贾府的当家人,掌管贾府数十载,虽然平日里总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但当她发怒时整个贾府的人谁不害怕? 像赖心知这件事估计是瞒不住了,赶紧跪了下来苦著脸稟报导。 “好叫老太太得知……是周瑞家女婿……他……他被人打……打断了腿。” “周瑞家的女婿?”贾母微微一愣,似乎在努力回忆这个人。 贾母这么一回忆不打紧,站在不远处伺候的周瑞家的听到自己女婿被人打断了双腿,立马就不干了。 当场就跪了下来,哭泣著对王夫人道:“小姐……您可得为奴婢做主啊,奴婢就这么一个女儿,好不容易找了个女婿,没曾想却被人把腿给打断了,这让奴婢的女儿怎么办啊?” 周瑞家的作为王夫人的陪嫁丫头,属於王夫人的贴身心腹,看到她跪在自己面前,王夫人手里的佛珠停止了拨动,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而一旁的迎春、探春、惜春等几女相互看了一眼,眼中都露出好奇的神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王夫人,自己陪嫁丫鬟的女婿被人打断了腿,这分明就是在打王夫人的脸啊。 只见她冷著脸问赖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何人打的冷子兴,他又是如何被打的,你赶紧从实说来。” “这个……” 赖大心里暗暗叫苦,他当然不能说是因为自己和冷子兴覬覦人家手里的香胰子,从而买通顺天府的班头以流民为藉口將人家逮捕入狱,隨后又想著放长线钓大鱼。 没曾想这条鱼太猛,没把鱼钓起来不说,反倒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不过赖大能坐稳荣国府大管家的位置数十载,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脑子飞快的转了几圈后赶紧道:“好叫太太得知,小人只知道前些日子冷子兴和一个叫苏瑜的外地流民起了衝突。 隨后冷子兴报了官,將苏瑜给关了几天。兴许是那个苏瑜出来后心怀怨恨,对冷子兴进行报復也是有的。” 第二十章 初入荣庆堂 坐在贾母下手的王夫人也是气坏了,手里的佛珠都停止了转动,忍不住怒道:“苏瑜……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毛贼?” 周瑞夫妇可是她从王家带来的陪嫁僕人和贴身丫鬟,这么多年,王夫人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都是交给他们夫妇做的。 冷子兴是周瑞家的女婿,自然也就是她的人。 现在冷子兴被打断了双腿,在她看来,这就是苏瑜在打她的脸。 “我们荣国府好歹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岂能容此等卑劣小人欺上门来!”王夫人转头看向赖大,“赖大,你还在等什么?还不赶紧拿上府里的帖子去顺天府衙门报官,请顺天府尹大人派人將那苏瑜抓起来?” 赖大听到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趴在地上,连忙磕头:“是,是,小人这就去” 他心里一阵狂喜。 上次他私下里买通王班头,以流民的罪名把苏瑜抓进去,那是违规操作,属於私下勾结,一旦事情败露,他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王夫人亲自开口,让他拿著荣国府的名帖去顺天府报官。 有了荣国府的名帖,有了顺天府尹的批文,那就是正式的批捕手续。 苏瑜一旦被抓,想要像上次那样轻易脱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更重要的是,这次是王夫人出面,就算將来出了什么事,也有人在前面顶著,轮不到他承担责任。 赖大爬起来,正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眾人一看,说话的不是別人,却是贾政。 赖大的脚步顿住,转头不解的看向贾政。 贾政抬起头,问赖大道:“你方才说,那个打伤了冷子兴的人叫苏瑜,现居住在水月庵?” “是的,二老爷。”赖大连忙点头。 贾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贾母,开口说道:“母亲,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贾母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悦的问:“怎么,你有什么话要说?” 贾政站起身,走到贾母面前,躬身行礼:“母亲,儿子前几天派人去顺天府,帮一个人办了户籍。那人名叫苏瑜,是赵姨娘姐姐家的远房侄子。” “什么?!”贾母的眼睛瞪大了。 王夫人的脸色也变了,手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一边。 王熙凤和迎春、探春等几位姑娘也瞪大了眼睛,弄了半天,合著是自己人啊。 赵姨娘站在角落里,听到贾政的话,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认下的侄子,居然给她捅了这么大的一个篓子。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 贾母也是一愣,:“政儿,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贾政低著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解:“儿子前几天派了林之孝去顺天府,帮赵姨娘的一个侄子办了户籍。那人的名字就叫苏瑜,今年十九岁,祖籍山西太原,现在暂住在城外的水月庵。” 贾母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她转头看向赵姨娘,眼神有些冰冷:“赵姨娘,你给我过来!” 赵姨娘被贾母的声音嚇得浑身一颤,连忙走上前,跪倒在地上。 “老……老太太……”她的声音发抖。 “你的侄子?”贾母冷冷地看著她,“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侄子?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赵姨娘趴在地上,两腿发软,嚇得冷汗都冒出来了,结结巴巴道。 “回……回老太太……是……是妾身姐姐家的远房侄子……他……他父母早亡,孤身一人来神京谋生……前些日子找到了妾身……妾身一时心软……就……就收留了他……” “收留了他?” 贾母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收留他,为什么不向我稟报?为什么要瞒著我?” “妾身……妾身不敢……”赵姨娘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妾身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敢在老太太面前提这些事……” 贾母冷哼一声,没有再理她。 贾政也是眉头紧皱。 他转头看向赵姨娘,声音严肃:“你这个侄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赵姨娘趴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贾政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贾母。 “母亲,儿子觉得,这事恐怕另有隱情。” 贾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贾政继续说道:“据儿子所知,那个苏瑜確实是赵姨娘的侄子,而且他读过书,会写字,还略通拳脚。前些日子,赵姨娘来求儿子,说想让他有个落脚的地方,儿子一时心软,就答应了。” “儿子派人去顺天府帮他办了户籍,还准备让他住在东跨院。 至於他为什么会和冷子兴起衝突,儿子並不清楚。” 贾母听完,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她知道,贾政虽然迂腐,但不会撒谎。 他既然这么说,那应该確实不知道苏瑜和冷子兴之间的恩怨。 但这不代表她就不生气了。 “你这个糊涂东西!”贾母抬手指著贾政训斥道,“你连那人的底细都没弄清楚,就给他办户籍,还要让他住进府里?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贾政被贾母骂得低下头,不敢反驳。 王夫人坐在一旁,脸色阴沉。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姨娘,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老太太,妾身觉得,这事必须严查。”她开口说道,“那个苏瑜,敢打断冷子兴的腿,显然是个凶狠之人。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他住进府里?” “妾身建议,立刻派人去顺天府报官,把那人抓起来,问个清楚。” 贾母听到这话,点了点头。 但贾政却开口了。 “母亲,儿子觉得,这事还是先弄清楚为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冷子兴和那个苏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如果冷子兴確实有错在先,那我们贸然报官,反而会落人口实。” “况且,儿子前脚刚帮他办好户籍,后脚便派人报官將他抓起来。 倘若传了出去,旁人会怎么看荣国府?怎么看待儿子?” 贾母一下就明白了,贾政这番话前面那些都是废话,只有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王夫人听到这话,脸色更加难看,却不敢反驳自己的夫君。 贾母坐在云床上思索了好一会,沉思片刻后才开口道:“政儿所言也不无道理。这事確实应该先弄清楚。” “来人,去水月庵,把那个苏瑜给我叫来。” “是。”一个婆子应声退下。 贾母又看了一眼赖大,声音冷硬:“你也去,把冷子兴带过来。我要当面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这就不用了吧。”赖大一听暗叫一声不好,倘若真让他们对峙的话,自己做的那些破事不就全都抖落出来了吗? 他赶紧道:“老太天,荣国府何等尊贵之所,怎能让一介凶徒进入惊扰了您?要不还是赶紧派人將他抓起来,审讯一番,然后再將他口供给您过目,岂不更好?” 贾母活了七十多岁,执掌贾家数十载,別的事情她或许不清楚,但內宅里那些勾心斗角的破事她若说第二,荣国府里没人敢说第一。 赖大劝阻的话刚出口,她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目光立刻变得冰冷起来,沉声道:“赖大,你是在教老婆子做事吗?” 看著贾母那含怒的目光,赖大心里就是一颤,“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太太,小人不敢!” “哼……老婆子谅你也不敢。”贾母昏花的老眼闪过一丝精芒,扭头对另一边的另一名妇人道:“林之孝家的,你马上告诉你家那位,让他带上几个人去將苏瑜和冷子兴『请』到这里来,老婆子倒想听听他们都会怎么说。” 看著贾母含怒的表情,赖大心里暗暗叫苦,看这架势是瞒不住了。 伴隨著贾母停止说话,荣庆堂里再次恢復了安静,可气氛却变得更加压抑了。 王夫人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手里的佛珠已经被她攥得紧紧的。 赵姨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早知道苏瑜这么会惹祸,她说什么也不会忍下这个乾亲,现在好了,搞不好连她也要搭进去。 贾政坐回椅子上,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心里有些后悔。 他当初答应赵姨娘,帮苏瑜办户籍,只是觉得那是赵姨娘的侄子,举手之劳罢了。 但他没想到,这个苏瑜居然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王熙凤站在一旁,看了看王夫人,又看了看贾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她觉得今天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只有宝玉坐在椅子上,眨巴著眼睛露出天真的眼神,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 他看了看贾母,又看了看王夫人,最后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姨娘,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 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坐在一起,都低著头,不敢说话。 湘云却忍不住小声问探春:“三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探春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別问,一会儿就知道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荣庆堂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大约过了两刻钟的时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婆子走进来,躬身行礼:“老太太,林管事回来了,冷掌柜也带来了。” “让他们进来。”贾母冷冷地说道。 很快,赖大带著几个下人,抬著冷子兴走了进来。 冷子兴躺在一块门板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流,嘴唇发紫,两条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著,裤子已经被鲜血浸透,散发著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眼神涣散,呼吸微弱,看起来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贾母看到冷子兴这副惨状,眉头紧紧皱起,一旁的宝玉更是嚇得瑟瑟发抖,扑在了贾母怀里不敢再看。 周瑞家的看到自己女婿被打成这样,当场便陶陶大哭起来,“我可怜的女婿啊,你要有个好歹,让我家女儿怎么办啊?” “这就是那个苏瑜乾的?”王夫人再也忍不住,含怒问林之孝。 林之孝连忙点头:“是的,太太。冷掌柜的两条腿,都是被那个苏瑜打断的。” 王夫人转头看向贾母,声音冷硬:“老太太,您看到了吧?这就是那个苏瑜的所作所为!这样凶残的人,怎么能让他住进府里?” 贾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躺在门板上的冷子兴。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个婆子又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老太太,苏瑜来了。” “让他进来。”贾母淡淡地说道。 很快,一个昂扬修长的身影大步走进了荣庆堂,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在赖大的口述以及目睹了冷子兴的惨状,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將苏瑜想像成了穷凶极恶一脸横肉的恶人模样,谁也没想到那位赖大口中的恶人长相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公允的说,在穿越之前,苏瑜的长相只能说五官端正,撑死了只能说有点小帅。 但自从修炼了静功,吸收了天地间的灵气以及习武之后,苏瑜原本文弱的身体可以说得到了质一般的飞跃。 而且老话说得好,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习武之人精气充足,一举一动都带著一股英武之气,和现代年轻人特有的朝气相结合,自然就形成了一股独特的气质,一路走来,就连沿途的丫鬟婆子都在议论纷纷。 半个时辰前,林之孝带著几名小廝壮汉来到水月庵『请』人时,苏瑜当时不是没想过打翻他们远走高飞,但一想到一旦走了,恐怕以后就很难来神京了,既然来到了《红楼》时空,不见识一番贾府中人以及那些鶯鶯燕燕,那不是白穿越了吗? 这才是他愿意跟著林之孝来到荣庆堂最主要的原因。 他刚来到荣庆堂,就感受到好几道包含恶意的目光射向了自己。 再看向前方的高堂,一位鬢髮如霜,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正端坐在云床上,两旁各站著一名丫鬟,只是望著自己的神情里带著一丝不悦。 第二十一章 马厩將军 苏瑜踏入荣庆堂之前,早有丫鬟婆子通传。探春、迎春、惜春等未出阁的姑娘们,早已避入堂后巨大的紫檀木嵌云母屏风之后。 堂上只余贾母端坐正中罗汉榻上,王夫人、邢夫人侍立两侧,王熙凤则伶俐地侍奉在贾母身旁,一双丹凤眼滴溜溜转著,打量著门口方向。 堂內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门口,目光中或是审视、或是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都想瞧瞧那位胆敢將冷子兴腿打折的“狂徒”,究竟是何等凶神恶煞的模样。 当苏瑜身著素色长衫,步履沉稳,昂首阔步地迈入这富丽堂皇的荣庆堂时,眾人皆是一怔。 他身形挺拔,面容虽非绝顶俊朗,却自有一股轩昂之气,眼神锐利如刀,毫无寻常小民的畏缩之態。 贾母浑浊的老眼落在苏瑜身上,心头猛地一震,竟无端生出一股恍惚之感!眼前这年轻人昂扬的姿態、眉宇间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恍惚间竟让她看到了年轻时丈夫贾代善驰骋疆场的影子! 当然,苏瑜的容貌与代善公並无相似之处。 但这股精气神,这骨子里的刚硬与无畏,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这感觉让她极不舒服,甚至隱隱有些厌恶……一个外来的、身份不明的年轻人,凭什么拥有她丈夫那般顶天立地的气概?这股无名火气,便直接带到了她开口的语气里: “你便是那个对冷子兴行凶的苏瑜?” 苏瑜目光扫过堂上眾人,最后落在贾母身上。这位老太太看似慈眉善目,可这第一句话便已定了他的罪。 他心中便是一怒,面上却从容不迫,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老太太此言,晚辈不敢苟同。苏某初入贵府,立足未稳,连一句分辩尚未出口,您便以『行凶』二字相责。莫非,这便是堂堂荣国府待客之道?这便是勛贵之家不问青红皂白的行事风格?” “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愕然。多少年了?自打贾代善公去世后,这荣国府里,何曾有人敢用这般不卑不亢、甚至带著质问的语气同史老太君说话?一时间,连素来伶牙俐齿的王熙凤都忘了圆场,只瞪大了那双丹凤眼。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数息,才被一声暴怒的厉喝打破! “大胆狂徒!” 只见左侧上首,一位身著黑底金线团花锦袍、面容瘦削、蓄著短须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正是贾赦。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苏瑜,声音都变了调:“你一介草芥般的贱民!竟敢如此顶撞老太太!该当何罪?” 苏瑜目光平静地转向贾赦,又瞥了一眼他旁边那位身著儒衫、面容方正、眉头紧锁却未出声的中年男子,心中已然明了二人身份。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朗声道:“这位想必便是荣国府赫赫有名的『马厩將军』贾恩侯老爷了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甫一照面,不问缘由,便给苏某扣上『顶撞』、『该当何罪』的大帽子!好大的官威啊!” “马厩將军”四字,如同惊雷炸响! 荣庆堂內瞬间譁然!下人们惊得倒吸冷气,主子们脸色剧变。 贾赦那张瘦削的脸,先是涨得如同猪肝,继而变得惨白如纸,最后又涌上羞愤的紫红!他指著苏瑜的右手剧烈颤抖,如同风中残烛,喉咙里“咯咯”作响,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突然,他两眼一翻,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地,竟是被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老爷!” “大老爷!” “快!快叫太医!” 堂內顿时乱作一团,丫鬟婆子惊呼著涌上前,掐人中的掐人中,抬人的抬人,一片人仰马翻。 苏瑜站在原地,看著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也愣住了。 他不过是用后世红楼爱好者私下调侃的绰號“马厩將军”讥讽了一句,怎料这位荣国府的大老爷竟如此“不经气”,直接被气得背过气去? 他哪里知道,“马厩將军”这个称號,虽源自於后世,却精准地戳中了贾赦此生最大的痛处与耻辱。 由於贾赦贪花好色,昏聵无能,连亲生母亲贾母都对其深恶痛绝,將其打发到紧邻马厩的东院居住,形同流放。 他更不知道的是,在红楼里的贾赦是没有这个绰號的,他也成了第一个给贾赦取外號,並当面喊出来的人。 苏瑜轻飘飘一句“马厩將军”,无异於戳中了贾赦的肺管子,这就跟后世你称呼某位公务员为『厕所所长』一样的羞辱人,將他的不堪赤裸裸地暴露在眾人面前。 仅凭一句诛心之言,便將承爵一等將军的贾赦生生气得昏厥在地,满堂譁然。 高踞上座的贾母,此刻亦气得面色铁青,胸膛起伏不定,想要骂人,只是话到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发现自己大儿子能有这个绰號,全都是拜她所赐。 若非她逼著大儿子住到马厩旁边,又怎会得到这个绰號? 贾赦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她的亲生骨肉,更是这荣国府名正言顺的袭爵之人,如今竟被一个外来的无名小卒,当眾以“马厩將军”这等刻毒至极的绰號肆意羞辱,这哪里是在辱骂贾赦?分明是將她这位史老太君的脸面,连同整个荣国府的威仪,一併踩在了泥地里狠狠践踏!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般想,这满堂的惊怒之中,却有一人心中暗喜。 王夫人眼见贾赦晕倒在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快意。 只见她霍然起身,戟指苏瑜,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厉色:“大老爷方才所言半点不差。 你这狂徒,目无尊卑,悖逆无礼,竟敢在荣庆堂上撒野!来人啊……”她目光如电,扫向堂下,“还不速速將这无法无天的贱民拿下!捆结实了,即刻押送顺天府治罪!” 侍立一旁的赖大闻听此言,心中狂喜!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良机啊。 他立刻尖声应和:“遵太太命!” 隨即朝堂外厉声喝道:“来人!拿下此獠!” 话音未落,四名早已候命、膀大腰圆的健仆,如狼似虎般应声扑入,手中粗麻绳索早已备好,狞笑著直扑苏瑜! 赖大心中毒计已定:此番將其扭送顺天府,定要借王班头之手,將他剥皮拆骨,百般炮製!不將那香胰子的秘方连根榨出,誓不罢休。 然而,他算盘打得虽响,却不知在苏瑜的生存法则里,从未有过束手就擒这个选项。 眼见四名健仆呈合围之势猛扑而来,苏瑜眼神一厉,周身筋骨瞬间绷紧如弓弦!腰胯如磨盘般猛然拧转,脊柱如大龙弓起,足下生根,一步踏出……正是形意拳杀招:进步崩拳! 这一步踏出,势沉力猛,“咚”的一声闷响,竟震得整个荣庆堂的地板都仿佛微微震颤! 一击未至,身形已变。 苏瑜脚步后撤,足尖点地一垫一踩,整个身体如同被强弓劲弩射出,又似那受惊的灵猴,骤然捅了马蜂窝后,亡命般向后飞躥!这又是形意十二形中猴形身法……“猴捅蜂窝”! 此式精髓,便在於模仿灵猴受惊后那不顾一切的纵跃之势,集全身惊、炸之力於一跃,快如闪电,远逾寻常! 电光石火间,苏瑜不退反进,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撞”入了为首那名健仆的怀中,右肩如一把攻城巨锤,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胸膛上。 “嘭……” 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响起。 体重足有一百四五十斤的健硕家丁,如同被狂奔的烈马迎面撞上,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直掠过七八米距离,“轰隆”一声重重砸在堂柱之上,又软软滑落在地!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溅落尘埃。 那家丁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怪响,鲜血大口大口的从嘴里喷涌而出,四肢也在不停的抽搐著,很快便再无声息。 “啊……” 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尖叫骤然撕裂了荣庆堂的死寂!正是那邢夫人,这位养尊处优的半老徐娘,何曾见过如此血肉横飞、凶戾暴虐的场面?惊骇欲绝之下,失声尖叫! 这声尖叫如同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堂內压抑的恐惧。原本依偎在贾母怀中的宝玉,早已是面无人色,两眼发直,此刻更是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向苏瑜的方向,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骤然间,他白眼一翻,身体软泥般瘫倒,直直栽进贾母怀里,竟是生生嚇晕了过去! 屏风之后,探春、迎春、惜春三姐妹亦是花容失色,俏脸煞白。迎春瑟瑟发抖,几乎站立不稳;惜春小手死死捂住嘴巴,眼中满是惊惧;唯有探春,贝齿紧咬下唇,强撑著扶住屏风,虽面色惨澹,却仍倔强地透过缝隙,死死盯住堂中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杀心既起,再无转圜! 苏瑜眼神冰寒,杀意如潮,身形毫不停滯,如猛虎出柙,直扑剩余三名惊魂未定的健仆! 古人云,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更何况此刻血腥气瀰漫,已见生死!既已开杀戒,便再无收手之理。 只见他后足猛蹬地面,前脚如犁地般一蹭,双腿筋肉瞬间绷紧,如满月之弓骤然张开。 “噌”的一声,整个人如离弦劲弩,弹射而出!一步之间,竟已抢出两米开外,挟著凌厉无匹的劲风,悍然杀至三人面前。 箭步……出拳! 抢中线,踏中宫,硬打硬撼。 苏瑜在距离右侧健仆仅一步之遥处骤然发力,右拳如毒龙出洞,撕裂空气,带著刺耳的“啪”一声脆响,如同铁鞭破空,直扎对方胸膛膻中穴!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 堂上眾人,贾母、贾政、王夫人……无不骇然失色。 在他们眼中,此刻的苏瑜哪里还是个人?分明是一头从深渊里扑出来的嗜血凶虎,裹挟著滔天煞气,要將眼前猎物撕成碎片,生吞活剥。 那股择人而噬的凶戾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一拳,快如闪电,势若奔雷,拳风破空的厉啸,配合那无坚不摧的威势,足以令心志不坚者肝胆俱裂,未战先溃! 那右侧健仆眼见拳影袭来,亡魂大冒,仓惶间双臂交叉上抬,死死护住头脸,妄图硬撼这雷霆一击! 只是他低估了苏瑜,也高估了自己。 苏瑜这记虎形劈劲,融合了全身筋骨之力、冲势之威、以及那决绝的杀意,何止千斤之重? 可谓势大不可挡。 “咔嚓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清晰炸响! 那健仆只觉双臂如遭万钧重锤轰击,剧痛钻心,粗壮的前臂骨竟被硬生生劈得断裂扭曲! “嗷……” 撕心裂肺的惨嚎冲天而起,那健仆双臂软垂如麵条,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的口袋,轰然栽倒在地,在地上疯狂翻滚、抽搐,发出不似人声的悽厉哀嚎! 一招废敌,苏瑜杀意更炽!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旋,左腿如毒蝎摆尾,闪电般撩起,一记阴狠毒辣的撩阴腿,精准无比地踹在中间那名健仆的胯下要害! “呃啊……”那健仆眼珠暴突,喉咙里挤出半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哼,双手死死捂住襠部,身体弓成虾米,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瞬间昏死过去。 旋身未止,苏瑜右肘已如攻城重锤般向后猛顶!“砰”的一声闷响,如同重物砸在沙袋上!精准地轰在最后那名健仆的面门正中。 鼻樑骨应声粉碎塌陷,巨大的衝击力透骨而入,那健仆连哼都未哼一声,头颅猛然后仰,身体如同被伐倒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后轰然倒地,七窍之中缓缓渗出暗红血跡,再无半点声息! 至此,四名健仆或死或伤,全都倒在了血泊里。 第二十二章 大闹荣庆堂 或许,当年督造这荣庆堂的初代荣国公贾源,怎么也没想到,这座象徵著家族荣华、后宅安寧的巍峨大堂,竟有朝一日会染上淋漓鲜血,化作修罗屠场! 堂上诸女眷,除却歷经风浪的贾母尚能强撑,其余如王夫人、邢夫人、凤姐之流,皆是养尊处优,何曾想过有生之年会目睹如此凶戾残暴、血溅厅堂的景象? 剎那间,荣庆堂內尖叫声此起彼伏,如同沸油泼水,丫鬟婆子们魂飞魄散,抱头鼠窜,主子们花容失色,惊骇欲绝,平日里端庄的仪態早已荡然无存。 而坐在贾母旁边的宝玉此刻也面无血色,扑在贾母的怀里瑟瑟发抖,惊恐之下的他並没有发现裤襠里已然多了一大摊温暖的液体。 贾母虽为贾府擎天柱石,此刻亦是心头剧震,面色煞白。 她强自按捺住翻腾的气血,不似邢夫人、王夫人那般失態尖叫,但紧握拐杖的枯瘦手背上,已然是微微颤抖。 恰在此时,连毙数人、周身浴血的苏瑜猛地转头,那双浸透杀意、寒光四射的眸子,如同两柄冰锥,直刺贾母而来。 目光所及,堂內眾人如坠冰窟,连呼吸都为之凝滯! 贾母终究是见过大阵仗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悸动,拐杖重重一顿地面,声音虽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竭力维持著最后的威严:“大胆狂徒!你可知此乃何等所在?竟敢……竟敢当眾行凶,屠戮人命!你……你当真不怕王法森严,天理昭昭吗?!” “王法?天理?” 苏瑜嘴角勾起一抹讥誚至极的冷笑,目光如刀,直视贾母,“老太太,倘若这王法真能主持公道,您这『一门双公』的赫赫贾府,又怎会纵容门下倚仗权势,恃强凌弱,行那巧取豪夺、鱼肉百姓的勾当?!” 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击,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今日若再相逼,苏某不介意血溅五步,拉著这满堂贵人同赴黄泉,您信是不信?” “放肆!” 贾母被这赤裸裸的威胁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休得为你这丧心病狂的恶行狡辩!我荣国府诗礼传家,簪缨世胄,岂会做出此等下作之事?!” “没有么?” 苏瑜冷笑更甚,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角落。那里,冷子兴正瘫在担架上,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苏瑜抬脚,毫不留情地碾在冷子兴那条断腿的伤处! “啊……”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骤然炸响,如同厉鬼哀嚎,瞬间盖过了堂內所有杂音,冷子兴身体如遭电击般剧烈抽搐,豆大的汗珠混合著涕泪滚滚而下! “冷子兴!” 苏瑜俯下身,冰冷的声音如同冰窖刮来的冷风,“现在,当著老太太、二老爷,还有这满堂贵人的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今日,你带著那群地痞青皮,勾结顺天府衙役,气势汹汹闯入水月庵寻我,所为何来?” 冷子兴剧痛钻心,恐惧更甚,起初还妄图咬牙硬撑,眼神闪烁,嘴唇哆嗦著不肯开口。 苏瑜眼中寒光一闪,反手便是几个力道十足的耳光。 “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掌摑声在死寂的大堂內迴荡,打得冷子兴口鼻窜血,脸颊瞬间肿胀如猪头! 紧接著,苏瑜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他另一条伤腿上。 “啊……”瞬间又是一声惨叫响起。 “我说……我说……饶命啊大爷,我说!” 在非人的折磨和死亡的恐惧双重碾压下,冷子兴终於彻底崩溃,涕泪血水糊了满脸,声音破碎不堪,断断续续地开始吐露实情…… 隨著冷子兴声泪俱下、断断续续地將事情原委和盘托出,偌大的荣庆堂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落针可闻。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愕然与难堪。 真相竟是如此! 原来並非苏瑜无故行凶,而是荣国府门下倚势欺人,覬覦他人財物在先。 这恃强凌弱、巧取豪夺的勾当,竟发生在自詡“诗礼传家”的国公府內! 贾母高踞云床之上,面沉如水,脸色铁青。 她歷经七十余载风霜,见惯了大场面,却从未如今日这般顏面扫地。 冷子兴当眾供认勾结衙役敲诈勒索,更直指荣国府大总管赖大。 要知道赖可不比冷子兴这样的外人,他代表的是荣国府的体面,也是她的心腹臂膀,绝非一句“下人擅专”便能搪塞过去的! “老太太,” 苏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事已至此,您说,我该不该打他?” 贾母嘴唇翕动,喉头似被堵住,竟一时语塞。 按《大雍律》,冷子兴所犯之罪,杖责流放亦不为过。 如今苏瑜只是断其双腿,已是手下留情。 更何况,苏瑜如今身负户籍,名正言顺,更是赵姨娘的“侄子”,与荣国府勉强也算沾亲带故。 若她此刻强行袒护,传扬出去,荣国府仗势欺人、是非不分的恶名,必將传遍神京。 贾母沉默良久,终是长嘆一声,声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惫:“罢了……此事,確是冷子兴咎由自取。” 王夫人闻言,脸色骤变,急声道:“老太太!冷子兴纵然有错,可苏瑜下手如此狠毒,断其双腿,未免太过残暴!” 贾母冷冷瞥了她一眼,目光锐利如刀:“残暴?他勾结衙役,敲诈良民,按律当流徙千里!如今只断双腿,已是网开一面!你还要替他喊冤不成?”话语中的寒意让王夫人心头一凛,顿时噤声,脸色更加难看。 贾母復又看向苏瑜,语气放缓,带著几分安抚之意:“老婆子今日便托大,唤你一声瑜哥儿。 此事,是我荣国府御下不严,门风有亏。 冷子兴敲诈於你,老身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略作停顿,“那些香胰子,老身命他原物奉还。 至於他构陷你之事……便让他赔偿你纹银二百两,权作补偿。你看如何?” 苏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赔偿?老太太,您以为,区区银两便能抹平此事?” 贾母眉头紧蹙:“那你想如何?” “晚辈所求,不过一个公道。”苏瑜声音清冷。 “公道?”贾母目光微凝,“你要怎样的公道?” 苏瑜目光如电,倏然转向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赖大:“赖大身为荣国府內府总管,知法犯法,勾结衙役,敲诈良民,此等背主忘义、败坏门风之徒,岂能轻纵?!” 早在冷子兴將其供述出来后,赖大便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別看他在外头那些普通百姓和商贾面前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荣国府里诸如宝玉、迎春、探春等晚辈也得称他一声赖爷爷,可在贾母这样的掌权者面前他就是一个奴才。 事情败露后,他便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伏地不敢抬头。 贾母看向赖大,眼神复杂难辨。 赖大是她陪房赖嬤嬤之子,也是她心腹中的心腹,但今日之事,他难辞其咎! 权衡再三,贾母沉声道:“赖大驭下无方,酿此大祸。 回去后,自领家法二十杖!另……罚没三月月例!” 赖大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老太太开恩!谢老太太开恩!” 苏瑜看著这一幕,唇边讥讽的笑意更深:“二十杖?罚三月月钱?老太太,这『自罚三杯』的把戏,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贾母脸色一沉:“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晚辈所求,仍是公道。”苏瑜目光坚定。 “公道?”贾母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你究竟要怎样的公道?” 苏瑜沉默不语。他心知肚明,今日能逼得贾母让步至此,已是极限。荣国府虽不復先祖荣光,但百年勛贵,树大根深,绝非他一个半奴半主的姨娘的“侄子”所能撼动的。 贾母肯这般放低身段的跟他说了半天,不过是顾全家族顏面罢了。 见苏瑜沉默,贾母心中焦灼。 她目光扫过一旁垂首肃立的贾政,递去一个眼色。 贾政会意,起身走到角落,对著如同鵪鶉般瑟缩的赵姨娘努了努嘴,又使了个眼色。 赵姨娘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她慌忙起身,快步走到苏瑜面前,声音带著哭腔,满是哀求:“瑜……瑜哥儿……这事……这事就算了吧……老太太……老太太都答应给你做主了……你……你就高抬贵手……饶了他们这一回吧……”泪水涟涟而下,显得楚楚可怜。 她见苏瑜不语,心一横,继续哭求道:“瑜哥儿……姨母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可这事真要闹得不可开交……对……对谁都没好处啊……你……你就看在姨母这张老脸的份上……饶了他们吧……” 赵姨娘一边说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苏瑜看著她,默然片刻。赵姨娘所言不虚。与勛贵彻底撕破脸,於己百害而无一利。更何况,他如今顶著“赵姨娘侄子”的名头,若执意追究,赵姨娘在府中处境必將雪上加霜。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贾母,语气平静:“老太太既已如此处置,晚辈若再纠缠,倒显得不识抬举,咄咄逼人了。” 贾母面色稍霽,頷首道:“老身便知你是个明事理的。这样吧,你初来乍到,既认了亲,便搬进东跨院住下,也好就近照应你姨母。” “晚辈谢老太太恩典。”苏瑜拱手。 “其二,”苏瑜接著道,“晚辈独居东跨院,日常起居,无人洒扫,终究不便。久闻老太太调教下人有方,晚辈斗胆,恳请老太太赐下一名丫鬟,以供驱使。” “丫鬟?”贾母微感诧异。 “正是。”苏瑜点头,“身边无人侍奉,终究不成体统。” 贾母沉吟片刻,点头应允:“此事易耳,老身准了。”她转向王熙凤,“凤丫头,你去安排,从府里挑个妥当的丫头,送到东跨院去。” 王熙凤脆声应道:“是,老祖宗。”她眼波流转,心思已然活络,嘴角悄然勾起一丝算计的笑意。 “且慢。” 贾母又看向苏瑜,“你想要个什么样的丫头?” 苏瑜略作思忖:“年岁轻些,手脚麻利,模样也要周正些的。” 贾母点头:“凤丫头,你看著办吧。” 王熙凤应声,眼珠一转,笑容更盛:“老祖宗,我这儿倒想起一个人来,再合適不过。” “哦?是谁?” “晴雯!”王熙凤笑道,“前儿个赖嬤嬤不是刚孝敬上来一个丫头么?那丫头年纪正好,手脚最是伶俐不过,模样更是拔尖儿的好!调教几日,正好送去伺候瑜兄弟,岂不是两全其美?” 贾母闻言微怔。晴雯这丫头,她见过,確实顏色极好,性子却有些刚烈,原想著留在身边磨一磨性子,日后留给宝玉。 但此刻……也罢,既然苏瑜点名要个“周正”的,给她便是了。 她略一沉吟,点头道:“也罢,就让晴雯去吧。” 王熙凤笑容满面:“老祖宗果然英明!” 苏瑜听到“晴雯”二字,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心中暗道:“都说无晴雯,不红楼……古人诚不我欺也。” 他神色如常,拱手道:“如此,多谢老太太成全。” 贾母疲惫地摆摆手:“行了,你去吧。东跨院那边,自有人收拾。晴雯……明日便过去。”她心力交瘁,已不愿多言。 苏瑜再次拱手,转身大步离去。至於地上那两具尸体和重伤的健仆,早已被悄无声息地抬走,无人问津,仿佛从未存在过。 荣庆堂內,重归死寂。 贾母倚在云床上,闭目揉著额角,疲惫之色尽显。 王夫人端坐椅上,面沉如水,手中佛珠几乎要被捏碎。 赵姨娘缩回角落,暗自鬆了口气。 贾政坐回原位,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王熙凤侍立一旁,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眾人脸上逡巡,心思难测。 宝玉瘫在椅中,面红耳赤,双腿紧夹,唯恐被人瞧出方才的窘態。 屏风后,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垂首屏息,不敢言语。 湘云悄悄扯了扯探春的衣袖,小声道:“三姐姐,方才那人……好生厉害……” 探春微微摇头,示意她噤声。 贾母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王熙凤,声音虽疲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凤丫头,去把东跨院收拾妥当。明日,让晴雯过去。”她目光陡然锐利,环视全场,“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休怪老身家法无情!” “是,老祖宗。”王熙凤敛容应道,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精光。 第二十三章 离开水月庵 神京城,皇城,乾清宫。 夜已深沉。 乾清宫御书房內,却依旧灯火煌煌,亮如白昼。十余盏精铜蟠螭宫灯高悬樑下,烛火跃动,在紫檀木书案与满壁书卷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这御书房格局方正,不算轩敞,约莫百步见方。正中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御案,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摺硃批,竟垒起尺余之高。 端坐於龙案后面的,便是当今天子隆德帝。 天子年约四十七八左右,身著明黄龙袍,面方额阔,浓眉如墨,一双深邃的眼眸时而掠过鹰隼般的目光。 高挺的鼻樑下,薄唇紧抿,頜下短髯修剪得一丝不苟。 此刻,他手中正拿著一份中车府送来的密报,面露不悦之色。 御案旁,垂手侍立著一位身著深蓝蟒袍、腰束玄色玉带的太监。 他约莫五十上下,身形微胖,面庞圆润,乍看一副憨厚之相,正是乾清宫总管大太监戴权。 他在潜邸时便侍奉隆德帝,三十余载相伴,早已成为天子最倚重的心腹之一。 此刻,这位素来沉稳的权阉,却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哼!” 隆德帝猛地將密报掷於龙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讥讽道:“荒唐,贾代善薨逝才多少年光景?堂堂荣国府,竟已墮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了?” 戴权闻声,腰弯得更低几分,声音低沉浑厚,毫无寻常宦官的尖利,只见他回稟道:“回皇上,据密报所载,那苏瑜在荣庆堂內悍然出手,毙伤僕役四人,更將奸商冷子兴双腿生生打折。 又逼其当眾吐露勾结衙役、意图构陷之实情……”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贾家老太太……迫於无奈,只得应允其搬入荣国府东跨院安置,並赐下一名丫鬟。” 隆德帝霍然抬首,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戴权,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好,好得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冷笑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当年追隨太祖爷鞍前马后、开疆拓土的功勋之家,如今竟为区区几块『香胰子』,便纵容家奴在外作威作福,行此敲骨吸髓的勾当!”他眼神幽深,“贾代善若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戴权垂首静默,不敢接话。 隆德帝向后靠入宽大的龙椅,目光投向烛火深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嘆与嘲弄: “荣国府……想当年,何其显赫。贾代化、贾代善兄弟,一为寧国公,一为荣国公,皆是太上皇的股肱之臣,煊赫无匹! 再看如今……可谓一代不如一代。 那贾恩侯醉心金石玩物,耽溺酒色;贾存周,空读诗书,迂阔难任事;至於子侄辈……贾璉钻营市侩,贪財好色,至於那衔玉而生的宝玉……更是个只知在脂粉堆里廝混的废物!” 他指尖轻叩龙案,“偌大一个国公府,如今不过是在啃噬祖宗留下的老本,勉力维持著那份摇摇欲坠的『体面』罢了!” 冷笑再起,“可这份体面,还能维持几时?家奴在外如此败坏门风,主家竟只是『罚酒三杯』,此等门第,不败落,天理何在?” 戴权心中深以为然,面上却只恭谨听著。他浸淫宫闈数十载,见惯了钟鸣鼎食之家的兴衰起落,荣国府的颓势,確已如朽木难支。 隆德帝摇头,似要將这烦扰甩开,伸手欲再取奏摺。 戴权覷准时机,小心翼翼地低声道:“皇上……还有一桩关於那苏瑜的……小事……” “讲。”隆德帝头也未抬。 “奴才……奴才著人细查了那苏瑜的底细,”戴权声音压得更低,“发现……发现近日神京纸贵、令无数人痴迷爭阅的那本《射鵰英雄传》……便是出自此人之手笔。” “什么?!”隆德帝一抬头,头一次露出愕然之色。 戴权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道:“皇上明鑑,此事千真万確,那《射鵰英雄传》……確係苏瑜所书。” 隆德帝怔忡片刻,缓缓靠回椅背,眼中惊异未退,却已化作玩味之色。 “《射鵰英雄传》……”他低喃,“朕前几日曾听听內侍提及,坊间疯传此书,连宫中也有人私下传阅。”他目光转向戴权,“此书……究竟所敘何事?” 戴权不敢怠慢,谨慎回稟:“回皇上,此书乃演义江湖豪杰之事。主角为一唤作『郭靖』的少年,生於北漠,长於异族,后得遇几位异人传授武艺,遂入江湖歷练,经歷诸多奇遇险阻……” 隆德帝听罢,轻嗤一声:“江湖?侠客?哼,岂不闻『侠以武犯禁』之理?” 身为帝王的他本能地对这种不受控的武力心生警惕。 他话锋一转,眼中好奇更甚:“你方才说,此书由他……如何刊印流布?” 戴权头愈发低了:“回皇上,是……是与渭阳公主殿下合作。殿下出资,苏瑜出书稿,所得之利,二人三七分润。” “渭阳?”隆德帝明显一愣,隨即哑然失笑,方才的冷厉之气尽消,“朕这个女儿啊……” 语气中满是无奈,却又带著难以掩饰的宠溺,“向来便是个不省心、爱折腾的性子!”他摆了摆手,“罢了,既然是她喜欢……便由著她去吧,些许银钱小事,不值一提。” 戴权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悄然鬆了口气。 隆德帝沉吟片刻,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击几下,忽道:“戴权。” “奴才在。” “去,替朕寻一本《射鵰英雄传》来。”隆德帝眼中闪烁著好奇的目光,“朕倒要看看,此书究竟有何魔力,能引得洛阳纸贵。” “喏……奴才明日便派人去买!”戴权立刻应道。 隆德帝微微頷首,重新执起硃笔,目光落回奏摺之上。 戴权侍立一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试探著低声问道:“皇上,那苏瑜此人……奴才是否遣人……多加留意?” 隆德帝並未抬头,笔尖悬於纸面,淡淡开口:“不必。” “……”戴权面露疑惑。 隆德帝放下硃笔,抬眸看向戴权,目光平静无波,却带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不过一外乡小子,侥倖写得几本话本,会些粗浅拳脚罢了。”他语气淡漠,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何须为此等微末之人,枉费朕的天家耳目?”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况且,他如今既已入了荣国府的门墙,攀扯上那赵姨娘,又与渭阳有了银钱往来……此等牵绊缠身之人,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戴权心领神会,深深一躬:“皇上圣明烛照!奴才愚钝,明白了。” 隆德帝微一摆手:“退下吧,莫要扰朕批阅奏章。” “嗻!奴才告退。”戴权躬身倒退数步,这才转身,脚步无声地退出了这片御极之地的核心。 御书房內,重归沉寂,唯余烛火毕剥轻响与硃笔划过奏摺的沙沙声。 水月庵。 苏瑜站在主持净虚师太的面前,声音平静。 “师太,我今天来,是向您告辞的,但我还有个要求,就是要把智能儿也带走。” 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的净虚师太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然后又恢復了慈善的表情。 “苏施主,智能儿是我庵里的人,从小在这里长大,怎么能说走就走?” 苏瑜看著她,没有说话。 净虚师太继续说道:“再者,智能儿在这里修行,也是为了积德行善,修来世福报。如果就这么离开了,岂不是浪费了这么多年的修行?” 苏瑜冷笑了一声。 “师太,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別说这些虚的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这里是五十两银子,就当是我给庵里的香火钱。” 净虚师太看著桌上的钱袋,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拿起钱袋,掂了掂重量,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真诚起来。 “阿弥陀佛,苏施主不愧是大善人。”对於净虚师太来说,只要有银子一切都好说,“既然苏施主这么有诚意,那贫尼也不好再拒绝了。智能儿能跟著苏施主,也是她的福气。”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智能儿,声音温和了下来:“智能儿,你跟著苏施主好好过日子,別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 穿著一件灰色僧袍的智能儿站在一旁,听到净虚师太的话,眼泪立刻流了下来。 今年十六岁的她本来便容貌清秀皮肤白皙,且琼鼻子挺翘,嘴唇红润,一看便是美人坯子,现在这么一哭更是如同梨花带雨一般。 “师父……我……我真的可以走了吗?”她的声音颤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银子到手的净虚师太笑得格外慈祥:“去吧,这是你的造化。” 智能儿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著净虚师太磕了三个头。 “谢谢师父,谢谢师父!” 她站起来,走到苏瑜身边,眼泪还在流,但脸上却带著笑容。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一种终於获得自由的兴奋。 苏瑜看著她,心里有些复杂。 看过红楼的他当然知道如果没有自己的话,只能回会是什么下场。 年少思春的她遇到了秦钟那个有色心没色胆的傢伙,鼓起勇气跑出了水月庵来到秦府寻找秦钟,最后被秦钟的父亲秦业赶了出去。 虽然红楼梦里没有细说她的结局,但结合当时的社会情况不难想像她的下场。 她作为尼姑,触犯清规,私自逃跑並与男子私通,水月庵是绝对回不去了。 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子流落街头,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人贩子拐卖,最终落入妓院,一生悲惨。 另一种可能是,她无处可去,最终冻死、饿死在某个街头角落。 最后一种结局便是,在经歷了爱情幻灭、害死情人父亲、走投无路的多重打击下,精神崩溃而选择自尽 “走吧。”他转身离开了水月庵。 智能儿连忙跟上,亦步亦趋的紧跟在他身后,一步都不敢落下。 很快,苏瑜带著智能儿回到了荣国府。 他先去西偏房找了赵姨娘。 苏瑜敲了敲门,赵姨娘的贴身丫鬟小鹊打开了门。 “苏公子,您来了。”小鹊看到苏瑜,连忙让开身子,“姨娘在里面,您快进去吧。” 苏瑜点了点头,带著智能儿走了进去。 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的赵姨娘正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针线,在缝补一件衣服。 看到苏瑜进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 “瑜哥儿,你来了。”亲眼目睹了大闹荣庆堂一幕的赵姨娘看到苏瑜到来,笑得跟一朵花似地。平日里的市侩早已不见了踪影。 苏瑜走上前,拱手道:“姨娘。” 赵姨娘连忙摆手:“快別这么客气,都是自家人。” 她看了一眼站在苏瑜身后的智能儿,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从水源出来的智能儿虽然换上了寻常女孩的服饰,但头髮却没那么容易长出来,虽然长出了一些贴在头皮上,显得有些凌乱。 “这位是?” “她叫智能儿,是我从水月庵带出来的。”苏瑜简单介绍道,“以后她会跟著我,照顾我的起居。” “哦” 赵姨娘立刻明白了,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少年慕艾么,她太明白了。 “好,好。瑜哥儿现在也算是在府里站稳脚跟了,有个贴身的人照顾,也是应该的。” 她转头看向智能儿,声音温和:“你叫智能儿是吧?跟著瑜哥儿好好做事,別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 智能儿连忙点头:“是,姨娘。” 赵姨娘又转头看向苏瑜,眼神里透著几分复杂的情绪。 “瑜哥儿,上次在荣庆堂的事……”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虽然得罪了太太和老太太,但也让府里的那些奴才们知道了,你不是好欺负的。” “现在府里的下人们,看到我都客客气气的,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了。”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带著几分哽咽:“瑜哥儿,姨娘谢谢你。” 苏瑜看著她,心里有些复杂。 虽然红楼梦里將赵姨娘形容成了性格粗鄙、愚昧却又爱爭强好胜、搬弄是非的人,但据苏瑜的观察,这不过是她的一层保护色而已。 作为贾政的一个侍妾,他能在王夫人这种狠毒的正房手下生下贾环、探春一对儿女,並让他们平安长大,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事了。 要是不泼辣点,她要么只能像贾政的另一个小妾周姨娘那样十多年来默默无闻的如同小透明一般活著,要么被王夫人弄死或是赶出府去。 儘管如此,地位低微的她,平日里还是不免受尽王夫人和那些下人的白眼。 这次,苏瑜在荣庆堂闹了一场,虽然得罪了贾母和王夫人,但作为侄子的也在无形中提高了赵姨娘在府里的地位。 至少那些下人,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负她了。 “姨母,您別这么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赵姨娘连忙摇头:“够了,够了。瑜哥儿,你能住进府里,就已经是对姨母最大的帮助了。” 她擦了擦眼泪,又笑了起来:“对了,瑜哥儿,东跨院那边,你收拾好了吗?” “还没。”苏瑜摇了摇头,“那边太破了,得找人修一修才能住。” 赵姨娘听到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修?那得花不少银子吧?” “估摸著十几二十两银子应该够了。”苏瑜淡淡地说道。 赵姨娘听到这个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多两银子,对她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她一个月的月钱,也就二两银子,二十多两,够她攒一年了。 “这……这也太贵了……”她的声音有些心疼。 苏瑜摇了摇头:“没办法,那边太破了,不修不能住。” 赵姨娘沉默了片刻,咬咬牙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票递给了他。 “瑜哥儿,这里是姨母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银子,你拿去用吧。” 苏瑜看著那张银票,摇了摇头。 “姨母,我有银子,不用您的。” 赵姨娘却坚持要塞给他:“拿著吧,姨娘也帮不上你什么忙,这点银子,就当是姨娘的一点心意。” 苏瑜看著她,心里有些感动。 他知道,赵姨娘手里的银子不多,这些银子,估计也是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接。 “姨娘,我真的不缺银子。您把这些银子留著,自己用吧。” 赵姨娘看著他,眼眶又红了。 “瑜哥儿,你……你真是个好孩子……” 她擦了擦眼泪,最后还是把荷包收了回去。 苏瑜和赵姨娘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带著智能儿离开了。 第二十四章 贾璉指点王熙凤 东跨院,荣国府东隅。 此处毗邻府墙,位置偏僻冷清。院落狭小,仅一正房並两间厢房,围著一方侷促的庭院。院中地砖碎裂,杂草偶生;墙面斑驳,灰泥剥落;屋瓦残损,几处漏光,一派破败萧疏之象。 智能儿立於苏瑜身侧,望著这方小院,眸中非但无半分嫌弃,反倒闪烁起雀跃的光。 “公子,这便是……日后咱们的住处?”她声线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希冀。 苏瑜侧首凝视她清秀的小脸,心头驀地一软。 自幼长於尼庵的她,心底深处,怕是比任何人都更渴望一个家吧?否则,书中那为情私奔的决绝,又从何而来? 他抬手,轻柔地抚了抚她光洁的头顶,温声道:“嗯,是咱的家。不过……得先修葺拾掇一番。” 他旋即转身出府,半日后寻来七八名工匠,谈好了价钱后,工匠们叮叮噹噹忙碌了三日。 他们先是撬起破碎地砖,铺上平整新石,再铲掉剥落墙皮,抹上齐整灰泥,换下残破旧瓦,覆上青灰新瓦。 待到屋內亦焕然一新后,再用素净壁纸糊墙,厚软地毯铺地,透亮新窗欞嵌窗。 三日光阴流转,破落小院竟已脱胎换骨。 虽比不得府中那些主子们的轩昂居所,却也窗明几净,整洁清爽,儼然变成一处可安身的温馨小窝。 这几日里,智能儿也里里外外忙碌不休,就算汗水浸湿鬢角,小脸却始终漾著满足的笑容。 这些年庵中的清苦生活,早已磨礪得她手脚麻利,这点活计算不得什么。 最让她心头髮烫的,是“家”这个字眼,终於真切地落在了她脚下这片土地上。方寸之地,虽陋尤珍。 荣国府中路东侧,凤姐院。 此院玲瓏精致,几株初冬的海棠褪尽铅华,枯枝虬劲。 正房明间(客厅)內,陈设富丽:红木八仙桌沉稳厚重,螺鈿嵌饰的扶手椅环绕,壁上字画点缀风雅,脚下厚毯绵软无声。 王熙凤斜倚在主位上,一身大红色遍地金妆花褙子,金线勾勒的凤凰振翅欲飞,碧绿腰带间明珠微闪。 高髻堆云,金簪步摇璀璨生辉,耳坠金环,腕套金鐲,通身气派华贵逼人。 贴身丫鬟平儿,身姿窈窕,一袭藕荷色素雅褙子,淡绿丝絛束腰,发挽简髻,银簪斜插,清秀温婉地侍立一旁。 凤姐一双丹凤眼锐利如鉤,正饶有兴味地打量著眼前垂首而立的晴雯。 晴雯身著一件水绿杭绸窄裉褙子,粉红汗巾子束著纤细柳腰,乌髮分梳双鬟,簪几朵小巧绒花。 她身段玲瓏,削肩细腰,自然地微微侧身而立,透著一股子浑然天成的慵懒与弱柳扶风般的娇態,风流韵致呼之欲出。 抬眸细看:一张瓜子脸儿欺霜赛雪,眼若点漆,眸含春水,眼尾天然上挑,自带三分媚韵;琼鼻秀挺,红唇丰润,下頜精巧。 更要紧的是,那份难以言喻的“风流態度”,仿佛自骨子里透出,只静静站著,便似磁石般吸住人的目光。 王熙凤將她从头到脚细细品鑑一番,唇角勾起,嘖嘖赞道:“好个標致齐整的丫头!这副模样儿,连我见了都忍不住心痒。送到那东跨院去,还不得把那个煞星勾得魂儿都没了?” 晴雯闻言,双颊倏地飞红,如同熟透的胭脂果子。她头垂得更低,嗓音微硬:“二奶奶取笑了。奴婢粗陋,当不起二奶奶这般夸讚。” 王熙凤咯咯一笑,眼波在晴雯身上打了个旋儿:“哟,还是个会装蒜的小蹄子!”语气带著戏謔,“不过也难怪,生得这般勾魂摄魄,若不端著些,怕早叫人连皮带骨吞了。” 晴雯脸上红晕更盛,心中不服,嘴上却倔:“二奶奶明鑑,奴婢行事自有分寸,绝非轻佻之辈!” 王熙凤笑著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是老太太手里调教出来的规矩人儿,没那歪心思。”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如今你可是老太太发话,赐给东跨院瑜哥儿的人了。往后,好生伺候你那新主子,事事周全,可別让人挑出错儿来。” 晴雯心头微堵,不情不愿地应道:“是,二奶奶。” 话音未落,帘櫳响动。只见贾璉施施然踱步进来。他年近而立,面容俊秀,身量頎长,一袭月白云锦直裰,腰间玉带温润,头戴玄色软帽,仪表倒是不俗。 甫一进门,目光便粘在了亭亭玉立的晴雯身上,从上到下,由里及外,毫不掩饰地细细巡梭。嘴角笑意渐浓,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垂涎几乎要溢出来。 “好个绝色佳人!”他脱口赞道,“这便是老太太赏给那苏瑜的晴雯?” 王熙凤见他这副色授魂与的德性,心头火起,冷哼一声,语带讥讽:“可不怎么著,璉二爷这是……眼馋了?” 贾璉被戳破心思,忙不迭收回目光,堆起諂笑:“哎哟,我的奶奶,瞧您说的!我……我就瞧瞧新鲜!” 王熙凤乜斜他一眼,冷笑:“瞧瞧新鲜?你那眼珠子,恨不能长出鉤子来把人鉤了去!” 贾璉尷尬地搓手,岔开话题:“咳……凤丫头,你这是要……带她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王熙凤霍然起身,语气淡漠,“奉老太太的命,把她送去东跨院!”转头唤平儿:“平儿,走。” “是,二奶奶。”平儿应声。 王熙凤目光扫过晴雯:“跟上。” “是。”晴雯低眉顺眼,默默缀在王熙凤身后。 贾璉目送三人离去,眼中满是遗憾和不舍,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东跨院,小院之中。 冬日稀薄的阳光下,两道身影正在习练。 苏瑜背手而立,身姿如松。 对面的贾环,年方十三,身量瘦小,面色微黑,脸上还冒了几颗恼人的疙瘩。他身著短褐,双腿微屈,正咬牙扎著马步,额上汗珠滚滚,小脸憋得通红,气息急促。 苏瑜手中一根柔韧的柳条,鹰隼般的目光紧锁贾环动作。 “腰沉!背挺!给我塌下去!”厉喝如鞭。 贾环齿关紧咬,竭力按指点调整。双腿却筛糠般抖得厉害,身形摇摇欲坠。 “啪!” 柳条破空而下,狠狠抽在贾环后腰! “聋了?腰往下塌!”苏瑜声音冷硬如铁。 贾环痛得齜牙咧嘴,泪水在眼眶打转,仍死命撑住。 “啪!” 又一记脆响,落在贾环不住颤抖的大腿上! “稳住了,抖什么?!” 贾环眼泪终於夺眶而出,却倔强地吸著鼻子,拼命稳住下盘。 恰在此时,院门口脚步声响。 苏瑜抬眼望去,只见王熙凤领著平儿、晴雯二人款步而入。 他丟开柳条,迎上前去,拱手一礼:“璉二奶奶。” 王熙凤展顏一笑,虚扶道:“瑜哥儿不必多礼。” 目光掠过院中,瞥见犹在扎马步、满脸泪痕的贾环,王熙凤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玩味。贾环这庶出子,在府中如同透明人,何时得了这般“严师”? “瑜哥儿这是在……教导环三爷习武?”她语带探究。 苏瑜頷首:“前几日姨母相托,让环哥儿隨我学些粗浅功夫,强身健体。我便应下了。” 王熙凤眼波流转,笑意更深,话中带刺:“瑜哥儿真是菩萨心肠。不过……环哥儿再怎么说也是二老爷的亲骨血,您这般『管教』……”她拉长了音调,“就不怕二老爷……心疼怪罪?” 苏瑜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璉二奶奶说笑。二老爷若真在意环哥儿,何至於让他在这府里,尝了十数年的白眼冷羹?” 王熙凤被这话噎得一滯,隨即却掩口咯咯笑了起来:“瑜哥儿这话……倒也在理。 咱们二老爷,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操心,对环哥儿……自然是『关照』得少了些。”她话锋一转,“不过,环哥儿能得瑜哥儿亲身教导,確是他的造化。” 苏瑜不置可否,只静待她说明来意。 王熙凤会意,侧身將晴雯引至身前:“晴雯,过来。” 晴雯依言上前,垂首敛目,立於王熙凤身侧。 王熙凤笑吟吟看向苏瑜:“瑜哥儿,这便是老太太亲口赐下,伺候您的丫鬟——晴雯。”她刻意加重了“亲口赐下”四字。“从今往后,她便是您屋里的人了。还望瑜哥儿……怜香惜玉,善待於她。” 苏瑜的目光,终於落定在晴雯身上。 晴雯感受到那目光的注视,螓首垂得更低,纤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苏瑜却不疾不徐,將她从头至脚,细细打量:那水绿褙子裹著的腰肢,果真细如弱柳;削肩如削,线条流畅优美,侧身微立的姿態,天然一段慵懒风流体態。 目光继续下移:胸脯虽不丰腴,却挺拔有致;腰肢收束,纤腰之下便是圆翘的臀线,修长笔直的双腿掩在裙下,轮廓依稀可见。 视线重新上移: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肌肤莹润胜雪;点漆双眸低垂,长睫如蝶翼微颤,眼尾那抹天然上挑的弧度,媚而不妖;琼鼻秀挺;朱唇饱满,如熟透的樱果;下頜尖俏。这般顏色气韵,只静静站著,便已令人心旌摇曳。 苏瑜心中暗赞:不愧为荣国府丫鬟中的翘楚,迥异流俗! 他目光在晴雯身上停留数息,方才不动声色地移开,转向王熙凤,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有劳璉二奶奶费心,也替我谢过老太太恩典。” 王熙凤笑得愈发灿烂,眼风在苏瑜与晴雯之间曖昧地一扫:“苏公子客气了。晴雯这丫头,模样、性情、针线,都是拔尖儿的,您得了她……”她拖长了调子,“可是福气不浅,千万要……『好好』待她啊。” 苏瑜听出弦外之音,却只淡淡頷首,並未接话。 看到苏瑜並不接招,王熙只能悻悻离开。 等她凤风风火火地回到自家院子,一进门,就见贾璉四仰八叉地躺在锦榻上,翘著二郎腿,嘴里哼哼著不成调的市井小曲,一双眼睛漫无目的地望著窗外,不知神游到哪个温柔乡去了。 这副优哉游哉的做派,登时给王熙凤心头添了一把邪火。她几步上前,柳眉倒竖,叉著腰就埋怨起来:“好你个没心肝的!老娘在外头累死累活,脚不沾地!刚打东跨院回来,亲眼瞧了那个新来的『煞神』,你这位甩手大老爷倒好,挺尸似的躺在这儿唱小曲儿?也不知道替我分担分担、操点心!” 贾璉被她嚷得懒懒散散地“哦”了一声,这才收回目光,带著几分好奇问道:“哦?那苏瑜……生的何等模样?” 王熙凤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啐道:“还能是啥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妖怪!真不知道老太太是哪根筋搭错了线,非要把这么个祸根子留在府里!难不成还嫌咱们府上不够热闹,等著他再闹出更大的祸事来?!” 贾璉听了,嘴角却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嗤笑。他慢悠悠地坐起身,斜睨著王熙凤:“我说凤儿,你这双眼睛,平日里瞧人比锥子还尖,怎么这回倒看不明白了?老太太这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 “嗯?”王熙凤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贾璉压低声音,带著点精明的世故:“那苏瑜是什么人?那是头刚见血的猛虎!把他留在府里,圈在东跨院,老太太才能就近看管,捏在手心儿里。 真要是把他放出府去……”他眼神一厉,“就凭今日在荣庆堂那档子事,他若在外面添油加醋、到处宣扬咱们府上纵奴行凶、巧取豪夺的『好名声』,那才是泼天大祸,丟脸丟到满神京去呢!老太太这是祸水內引,关门打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瞭然与挪揄:“你再细想想,那晴雯丫头……可是老太太身边拔尖儿的顏色,花朵儿似的模样!原本可是老太太给宝玉备下的屋里人**,心尖子一样!若不是为了稳住这头『猛虎』,老太太能捨得把她轻易赏了那苏瑜?” 王熙凤闻言,猛地怔住。她那双精明锐利的丹凤眼里,疑惑、惊愕、恍然之色飞快地交替闪过,如同拨云见日!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原来是这么个道理!老太太……真真是……老薑弥辣啊!” 第二十五章 调教晴雯 王熙凤与平儿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东跨院內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余苏瑜、智能儿、贾环,以及新来的晴雯。 贾环仍咬著牙在练习马步,一边练一边大口的喘息著,豆大的汗珠沿著他泛红的脸颊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智能儿轻盈地走到苏瑜身边,声音柔得像羽毛:“爷,奴婢去给您沏碗新茶?” 苏瑜略一頷首,目光则是落在庭院中央那抹水绿色的倩影上。 晴雯垂首侍立,臂弯里挎著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装著她简单的行囊。 她身姿天然带著一股慵懒的韵致,此刻微侧著身子,那贴身的水绿杭绸褙子,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初成的玲瓏曲线。 腰肢细得惊人,仿佛不堪一握;胸脯虽不甚丰盈,却挺秀如含苞;腰线之下,骤然圆润的臀线,绷出饱满青春的弧度。 她的容貌,確然是极出挑的。 肌肤莹白细腻,欺霜赛雪;一双杏眼,大而清亮,眼尾天然微微上挑,流转间,哪怕无意也带著三分撩人的媚意,宛如秋水横波。 鼻樑小巧挺直,鼻翼薄如蝉翼;唇瓣饱满红润,似初绽的樱蕊。 单看这精致五官,楚楚惹人怜惜,偏生那眉梢眼角,却又凝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倔强与孤傲,眼神里更是透出不肯轻易服输的劲头。 这“娇弱”与“刚烈”的矛盾,在她身上,竟奇异地糅合,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折又心颤的魅力。 苏瑜心中暗赞一声。 前世所阅《红楼梦》,称晴雯“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更有评语谓其“兼得黛、釵之態”,此刻虽尚未得见薛、林真容,然观晴雯之姿容气韵,方知曹公所言非虚。此女,確乃人间罕有的绝色。 但晴雯也正是因为这副“爆炭”性子,口无遮拦,不知尊卑进退,才被王夫人揪住“狐媚子”的把柄,逐出贾府,最终芳魂早逝於兄嫂的破屋。 如今她既因自己这只“蝴蝶”的翅膀,落到了东跨院,或许能避开王夫人的明枪,但若不改这“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脾性,在这吃人的深宅里,迟早仍是取祸之道! 念及此,苏瑜的眉峰不由得眉头微微紧皱起来。 晴雯敏锐地察觉那道审视的目光,如芒在背,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她忍不住偷偷掀起眼睫,飞快地瞥向苏瑜……却正撞上他紧锁眉头、面色沉肃、眼神复杂难辨的模样! 一股夹杂著委屈的无名火“腾”地窜上晴雯心头。 他这是何意?嫌我顏色不够好?还是嫌我出身微贱? 她在老太太屋里当差时,便是宝玉见了她,也是客客气气唤声“晴雯姐姐”,府里上下,谁不赞她针线好,模样好?如今到了这外来的“公子”这里,竟得他这般皱眉审视?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晴雯胸中那点傲气登时压倒了理智。 她猛地扬起头,一双含怒带嗔的妙目直直刺向苏瑜,声音清亮,带著毫不掩饰的不忿:“公子这般瞧著奴婢,可是嫌奴婢生得粗陋,入不得您的眼么?” 此言一出,院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智能儿刚端著茶碗走近,闻声手一抖,茶汤险些泼出,慌忙放下茶盏,几步抢到晴雯身边,急得脸色发白,扯著她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晴雯姐姐,快別这么说话,惹恼了公子可如何是好?” 晴雯却倔强地一甩袖子,挣开智能儿,只盯著苏瑜,声调更拔高了几分:“奴婢知道,公子定是看不上奴婢!奴婢不过是个下贱的丫头,原也不配在公子跟前伺候!既如此,不如打发了奴婢回去!” 苏瑜眸色骤然转冷,寒霜覆面。 他並未即刻发作,只缓缓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碗,凑到唇边,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 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瞬间冷厉的眼神,却让那股无形的、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在院中无声瀰漫。 晴雯虽未习武,感受不到那实质的杀气,却也禁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寒噤,一股冰冷的惧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你叫晴雯,是么?”苏瑜放下茶碗,声音平静得如同结冰似地。 晴雯心头狂跳,强撑著那点硬气,声音却已微颤:“正……正是奴婢……” 苏瑜微微頷首,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骨:“那我问你,你可知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晴雯一愣,下意识道:“奴婢……奴婢是丫头……” “既知是奴婢,便该知晓为奴为婢的规矩!”苏瑜的声音陡然拔高,“主子面前,当如何回话?是你这般横眉竖目、出言顶撞的样子么?” 晴雯被他骤然爆发的气势所慑,脸色一白,嘴唇哆嗦著,再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苏瑜目光如炬,紧逼不放:“你曾在老太太身边伺候,老太太念你伶俐,待你宽厚,那是老太太的恩典。 如今老太太既將你赐予我,你便是我苏瑜的人!” 他一字一顿,声音凛冽“在我这东跨院,规矩便是规矩,主是主,仆是仆,尊卑上下,绝不容半点僭越!”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钉在晴雯发顶:“你方才那句话,是在质问你的主子么?” 晴雯身体猛地一颤,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泪在眼眶里迅速积聚,声音带著浓重的哽咽:“奴婢……奴婢不敢……” 苏瑜冷哼一声,声音里透著彻骨的寒意:“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他霍然起身,几步便走到晴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阴影將她完全笼罩:“我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我不管你在老太太跟前是如何被纵得没了规矩,但在我这里,你这目无尊卑的臭毛病,必须给我改掉!”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喙:“主子说话,你听著!主子问话,你恭敬答! 主子没问你,你便闭紧嘴,安分做事!若再敢多一句嘴,或是拿那副『心比天高』的嘴脸来看我。”他目光森然,“你现在就给我收拾包袱,滚回老太太那里去!我苏某人,养不起你这等『尊贵』的丫鬟!” “滚回去”三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晴雯心上! 这个时代,一个被主子厌弃、赶出门的丫鬟,无异於被判了死刑。 前车之鑑,血淋淋就在眼前。 原著中,金釧被逐,投井而亡。 晴雯被撵,病死於兄嫂的冷炕上,那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那世人鄙夷的目光,足以將一个年轻女子活活逼死! 晴雯想到那可怕的结局,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瞬间打湿了前襟。 恐惧彻底淹没了那点傲气,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奴婢……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公子……求公子开恩……別赶奴婢走……奴婢以后……以后一定守规矩……” 苏瑜看著她跪在冰冷的地上,哭得浑身颤抖,梨花带雨,心中亦是一软。 他深知,晴雯这性子,非一日之寒,是被贾母的宠爱和这府里的特殊环境给惯出来的。 要改,也非一日之功。 他嘆了口气,声音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起来。我並非要赶你走,只是要你明白,想在我这里待下去,就要守规矩,这点绝不能逾越。” 他目光直视著她:“你性子太烈,口舌太利,不知收敛,不懂敬畏。 这样的性子,放在这龙潭虎穴般的荣国府,迟早会惹来杀身之祸。 我今日训你,是为你好!若你不改,他日被人拿住把柄,吃亏送命的,还是你自己!” 晴雯听著这番话,虽是训斥,却也听出了几分回护之意,心中的恐惧稍减,委屈却更甚,哭得更加厉害,肩膀一耸一耸:“奴婢知道了……奴婢一定改……一定改……呜呜……” 苏瑜看著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中明白,这小丫头估计是听进去了,只是能坚持多久就不知道了,日后还得经常敲打一番才行。 “好了,你先和智能儿下去安置一番吧。” 將二女打发去安顿后,苏瑜踱步至正在咬牙坚持扎马步的贾环身旁。 目光只在他僵硬的姿势上一扫,便沉声道:“这般死板地杵著,只会练得腰肌劳损!马步,马步,精髓全在一个『马』字,要站出一匹活马的神韵来。” “站出一匹马?”贾环满脸困惑,气喘吁吁地问。 “可曾见过人纵马驰骋?” 苏瑜神色肃然道,“人借马力,身隨马势,起伏跌宕,方能奔腾如飞。 这马步,便是古之先贤从骑术中悟得的武学根基,故而站时,亦要站出那起伏之势,凭空在这方寸之地,养出一匹无形的烈马来。” “人在马背上的起伏,借的是马力,难得真功。 但在这平地上,你的起伏之劲,便是將那匹『马』融入了自身!你若如木桩般死站不动,全身重量尽压双膝,时日稍长,膝盖必然会废掉。” “竟有这样的事?”贾环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一个简单的姿势,竟蕴藏如此深奥的道理。 “看我示范。”苏瑜话音落地,身形微沉,已扎下一个標准的马步。贾环只见他身体如水波微澜,极其轻微却富有韵律地一起一伏,仿佛真有一匹无形的骏马在他身下奔腾。 “来,照著做。”苏瑜收势。贾环连忙依样画葫芦。 “蹲下时,劲力必先贯注足底涌泉!” 苏瑜指点道,“起身之际,足下五趾要如鸡爪攫地,根根內扣,死死抓住地面!此一扣,立时牵动小腿脛骨筋肉,膝盖自然向上挺直;膝挺则大腿筋肉瞬间绷紧如铁;提腰、敛腹,一气呵成!此为『起劲』!” “伏下之时,足心踏劲渐收,足下五指隨之如鹅鸭之蹼,舒展鬆开。 伴隨足掌放鬆,膝弯如松扣,劲力卸却;大腿筋肉隨之鬆弛;腰胯自然下沉,似坐非坐;小腹则微鼓如鼓风之囊。此为『伏劲』!” “便在这一起一伏、一紧一松的微妙转换间,全身重心流转不息,方能避免气血淤滯,筋骨劳损!” 贾环越听越觉得奥妙无穷,连连点头,按照指点,努力调整。然而,初学乍练,他根本掌控不住那微妙的起伏节奏。 苏瑜就在身旁,鹰隼般的目光紧盯著他的每一寸肌肉发力。 每当贾环劲力未到位或重心凝滯时,他便毫不留情地抬脚,如同鞭子般精准地踢在他的小腿或腰胯要害之处! “唔!” 贾环被踢处如遭针刺,筋肉猛地一跳,刺激之下,全身的劲力竟“咯噠”一声,瞬间贯通,恰到好处地落到了指定的位置! “起伏的幅度莫要贪大!就在足趾这一寸之间!” 苏瑜出声指点道,“你每一次起伏,都要將这一寸距离的劲力转换拿捏得分毫不差,越精准,功夫才会越练越深。” 在苏瑜的指点下,贾环很快掌握了这起伏的窍门,说来也確实神奇,他站桩的时间竟从原先不堪忍受的五分钟,一举延长至二十多分钟。 就这样,时间逐渐过去了近一个月,在苏瑜严苛的教导下,贾环那原本瘦弱的身板,如同旱苗逢甘霖,悄然滋生出韧劲与力量。 原本那不健康的脸色也渐渐变得红润起来,肤色也慢慢变成了小麦色,眼神也少了往日的怯懦,多了几分沉稳。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竟再也不去与那些下人小廝廝混赌钱了。 赵姨娘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嘴里虽然不说,但心里却暗自庆幸,认下苏瑜当自己的侄子是这辈子最正確的事情,寻思著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他。 而在这段时间里,他所写的《射鵰英雄装》的名声愈发大了起来,甚至还隨著那些商贾扩散到了大雍各地。 只是这一切苏瑜並不知晓,只是一边训练贾环一边继续苦练武艺以及修炼静功,因为他预感到他的静功已经快达到第二转了。 第二十六章 结怨 神京,通元街,天香茶楼。 作为神京城首屈一指的大茶楼,天香茶楼坐拥通元街中段之利。 三层飞檐木楼,气派儼然,门楣高悬黑底金漆巨匾,“天香茶楼”四字遒劲醒目。 下午申时,正是茶楼最鼎沸喧闐之时。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黑压压挤了不下数百茶客。 长衫书生、短褐商贾、绸衣富户混杂一堂。 而在大堂上,十数名青衣茶博士如穿花蝴蝶般,提著硕大的黄铜茶壶,在桌凳缝隙间灵活穿梭,殷勤续水。 大堂中央,一张红漆长案后,立著一位四旬左右的清瘦说书先生。 他面庞清癯,刻著几道风霜纹路,頷下一缕山羊须,身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中一柄摺扇,开合间颇有章法。 此刻,他正对著茶客们眉飞色舞述说著这段时间最流行的《射鵰英雄传》: “列位看官……话说那郭靖,蒙江南七怪倾囊相授,寒暑不輟苦练十数载,最终拜別了成吉思汗和华箏公主,离开了蒙古草原朝中原而来。 这日,师徒一行,一路风尘僕僕,赶到那嘉兴府地界,正是为赴那比武招亲之约!岂料,半途陡生变故……”他故意拖长了调,啪地一收摺扇!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遇上谁了?快说啊!” “別卖关子!急煞人也!” “他们遇到了一个人,那人名叫欧阳克欧阳克!”说书先生猛地提高声调,摺扇刷地展开,“此人正是那五绝之一的西毒欧阳锋的亲侄,一身毒功诡譎莫测的小毒物,欧阳克。 此人非但武功深得乃叔真传,手下更豢养著一群凶悍僕役,精於驱蛇役虫的邪门歪道!郭靖师徒八人,与那欧阳克狭路相逢,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这一场好杀,直打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连那日月也失了顏色!”他形容得绘声绘色,仿佛亲身经歷。 满堂茶客,个个伸长了脖子,听得如痴如醉,大气不敢出。 说书先生见火候已到,续道:“那郭靖虽显憨直,掌力却雄浑无比!一招『亢龙有悔』拍出,掌风呼啸如龙吟,逼得那欧阳克连连倒退。 然那欧阳克岂是易与之辈?他身形倏忽如鬼魅,灵蛇拳法施展开来,拳影漫天,刁钻狠辣,快逾闪电!郭靖左支右絀,眼看就要落败……” 他再次顿住,端起茶碗,慢悠悠啜了一口,吊足眾人胃口。 “就在这千钧一髮、命悬一线之际——忽闻一声清脆娇叱!一道黄衣倩影,如惊鸿般掠入场中!” 说书先生眼中放出光来,“来的正是那机变无双的俏黄蓉!她手中那根碧绿打狗棒,挽了个花儿,一招『天下无狗』,神出鬼没,正正敲在欧阳克背心要穴之上。 欧阳克猝不及防,一个趔趄,险些栽倒!郭靖岂会错过这等良机?立时气沉丹田,双掌贯足十成功力……『飞龙在天』! 此掌携风雷之势,结结实实印在欧阳克胸口!只听得『嘭』一声闷响,欧阳克如遭重锤,口喷鲜血,狼狈如丧家之犬,夺路而逃!郭靖黄蓉,双侠並轡,穷追十数里,直打得那小毒物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话音落处,满堂彩声雷动! “好!打得好!” “真真解气!” “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喝彩声中,叮噹、啪嗒之声不绝於耳。碎银子、铜钱,如同雨点般,纷纷落入长案前的竹篾大筐。短短半个时辰,那筐底竟已积了厚厚一层铜板和碎银,少说也有五六两银子。 说书先生瞥见筐中银钱,脸上笑容更盛。然而,他隨即换上一副极为为难的神情,团团作揖:“诸位爷!诸位看官!实在……实在对不住!今日,只能说到此处了!”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什么?就完了?!” “这才到哪儿啊!正听得入港呢!” “后面呢?快说下去啊!” 说书先生苦著脸,连连摆手:“非是小老儿藏私,实乃……实乃此书稿,原作者,只写就到此为止!”他双手一摊,无奈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小老儿纵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无从续貂啊!” 这消息,如同冷水浇头! “岂有此理!只写到这?” “哪个狗杀才写的书?竟敢如此怠惰!” “端的败兴!扫兴至极!” 怒骂声四起,不少茶客愤然起身,拂袖而去。 “走了走了!听得人一肚子邪火!” “下回便是请我,老子也不来了!” 说书先生望著纷纷离去的背影和瞬间冷清不少的茶座,唯有摇头嘆息。 天香茶楼,三楼雅阁。 此间,专为豪客贵胄所设,清幽雅致。 此刻,一间临街的宽敞雅阁內,十数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凭窗品茗。若有熟识神京勛贵圈者在此,定能认出,此间皆是各府邸的翘楚子弟。 楠木大圆桌上,汝窑茶具莹润生光,各色精细果点琳琅满目。轩窗半开,楼下说书的声浪与街市的喧囂隱隱传来。 主位之上,端坐一人,年约二十许。 面如冠玉,眉宇间英气勃勃,一袭月白云锦暗纹直裰,腰束螭龙玉带,头戴玄色软巾,通身气度不凡。 正是神武將军冯唐之子,勛贵子弟中素有威望的冯紫英。 紧挨其侧,坐著一位容貌极盛的公子。其人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俊美异常,几近妖冶,偏生眉目间凝著一股化不开的冷冽之意,正是那冷麵郎君柳湘莲。 在座尚有卫若兰、侯孝康、陈也俊、马尚德等一眾勛贵子弟。此时,眾人皆被楼下说书內容牢牢吸引,听得入神。 待听到郭靖黄蓉联手击退欧阳克,雅阁內亦是喝彩声一片。 “妙!当浮一大白!”侯孝康拍案叫道。 “郭靖此子,大智若愚,掌力雄浑,端的令人心折!”冯紫英眼中异彩连连。 柳湘莲冷峻的面上也掠过一丝讚赏:“憨直却不迂腐,重情重义,確是好男儿。” 卫若兰摇扇笑道:“我独爱那黄蓉,冰雪聪明,机变百出,与郭靖正是珠联璧合!” 陈也俊接口道:“依我看,还是那老叫化洪七公最妙!游戏人间,侠骨仁心,馋嘴詼谐,真乃妙人!” 眾人谈兴正浓,楼下却传来说书先生告停的声音。 雅阁內瞬间一静,隨即,侯孝康勃然大怒,一掌拍得桌上杯碟乱跳:“混帐!爷们正听得兴起,怎就断了?!” 柳湘莲亦蹙紧眉头,冷声道:“是何道理?” 冯紫英探身窗外,扬声喝道:“说书的!缘何停下?速速道来!” 楼下传来无奈的回应:“公子爷息怒!非是小老儿不尽心,实乃……此书稿只供到此章回!” 冯紫英霍然回身,面带不快:“只写到这里?”他看向柳湘莲,“柳兄可知此书出自何人手笔?” 柳湘莲微微摇头,冷峻的脸上也露出困惑:“小弟亦不知其详。” 一旁的卫若兰,眸中精光一闪,忽地以扇击掌:“啊呀!我想起来了!”他脸上浮起兴奋之色,“前日里听人提及,这《射鵰英雄传》,似是荣国府贾政二老爷房內……那位赵姨娘的一个娘家侄儿所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兴趣盎然。 “荣国府二房的贾政?” “赵姨娘?那个……”有人语带轻蔑。 “那侄儿叫什么?是何来歷?” 卫若兰笑道:“此人名唤苏瑜!听说是从外乡投奔而来。前些时日,在荣国府的荣庆堂上,可是闹出了好大风波!”他故意停顿,吊足胃口, “不但当眾打折了古董商冷子兴的双腿,更毙伤了好些个府中健仆!奇的是,事后贾府那位史太君(贾母)竟未报官究办,反允他住进了府內东跨院,还赐下一名丫鬟!” 柳湘莲闻言,眼中寒光一闪:“苏瑜?”他若有所思,“前几日与那荣国府的宝玉吃酒,倒听他醉后含混提起,府中来了个凶悍的外乡人,想必便是此子?” 卫若兰頷首:“正是此人!” 程日兴抚掌提议:“诸位!既然此书作者便在神京,何不请他一敘?让他亲口为我等续说后文,岂不比听那说书人转述更快意、更精妙?” 侯孝康第一个拍手叫好:“妙极!此议大妙!我正心痒难耐!” 冯紫英亦展顏:“好主意!” 冯紫英当即侧首,对侍立门边的贴身小廝沉声道:“冯安!速去荣国府东跨院!请那苏瑜苏公子过府……不,过楼一敘,就说……” 他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口吻,“神武將军府冯紫英,並修国公府卫若兰公子、理国公府柳湘莲公子等,於天香茶楼设茗相候,请他来共话《射鵰》后文!” “是,少爷!”小廝冯安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荣国府,东跨院。 僻静小院中,秋阳和煦。 苏瑜正坐於书房內,凝神执笔,在一叠信笺上疾书。 他身著青色直缀,稍长的头髮隨意用一支竹簪綰住,侧脸专注。桌上,墨跡未乾的稿纸,正是《射鵰英雄传》的后续篇章。 智能儿,一身淡粉袄裙,腰束素絛,乖巧侍立,正为他续上温茶。她与苏瑜头顶,皆只覆著短短一层青茬,平添几分朴拙趣味。 晴雯,水绿褙子衬得身姿裊娜,粉色汗巾勒出纤腰,鬢边簪著两朵绒花,俏生生地在檐下执帚清扫落叶。 角落里,贾环正齜牙咧嘴地揉著酸麻的双腿……他刚被苏瑜罚扎足了一个时辰的马步,此刻汗透重衣,面色潮红,喘息不止。 “篤、篤、篤!”院门忽被叩响。 晴雯放下扫帚,上前开门。门外,一个身著冯府號衣的年轻小廝,面带恭敬,垂手而立。 “敢问,此处可是苏瑜苏公子居所?” 晴雯点头:“正是。你寻我家公子何事?” 小廝躬身:“回姑娘话,我家冯紫英少爷,在天香茶楼设下香茗,特邀苏公子过府一敘。” 晴雯微怔:“冯少爷?哪位冯少爷?” “乃神武將军府冯紫英冯大爷。” 一听“神武將军府”,晴雯心下凛然,不敢怠慢,忙转身碎步至苏瑜身前,低声稟明。 苏瑜笔下一顿,眉头微蹙:“冯紫英?素无往来,何故相邀?”略作沉吟,吩咐道:“带他进来。” 小廝冯安隨晴雯入院,见苏瑜端坐,依礼躬身:“小的冯安,见过苏公子。 我家少爷此刻正与修国公府侯孝康少爷、卫若兰公子、理国公府柳湘莲公子等,在天香茶楼品茗小聚。诸位公子方才听罢楼下说书先生讲《射鵰英雄传》,正听到酣畅处,却闻书稿暂尽於此。 我家少爷及诸位贵人,心痒难耐,渴盼后续。特遣小的,恭请公子移步天香茶楼,一则共饮香茗,二则,万望公子能亲口为我家少爷並诸位贵人,讲述一番那后文精妙。 想必由原著者亲述,定比那说书人更添十分精彩!”他话语虽恭敬,眉宇间却难掩一丝替主子传召的矜持。 话音未落! “砰……” 一声震耳的巨响!苏瑜猛拍桌子,霍然起身!那小廝冯安还未及反应,只觉眼前一花,小腹如遭巨木猛撞!“呃啊!”一声惨哼,他整个人竟被踹得离地倒飞,“噗通”摔出两三步远,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剧痛钻心! “混帐东西!”苏瑜面罩寒霜,目光如炬,戟指蜷缩在地的冯安,声若寒冰: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想听我苏瑜说书?凭他们也配?!若真想听——”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冷笑, “让他们具了名帖,一步一叩,跪在我这院门外候上半个时辰!本公子或许看其诚心,发发善心,赏他们听上一段。 现在,你马上给老子滚!” 冯安疼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万没料到这苏瑜竟如此暴烈!他强忍剧痛,挣扎著爬起,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逝,咬牙道: “好……好!苏公子的话,小的……定一字不漏,带给我家少爷!”说罢,捂著肚子,踉踉蹌蹌,狼狈而去。 第二十七章 黛玉到来 东跨院,一片压抑的沉寂。 那小廝早已被苏瑜斥退,院中只余苏瑜、智能儿、晴雯与惊魂未定的贾环。 贾环瘫坐在冰凉的石凳上,胸口剧烈起伏,豆大的汗珠沿著下頜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方才苏瑜那雷霆之怒,嚇得他心跳如雷,此刻犹自手脚发软,大气不敢出。 智能儿捧著茶壶侍立一旁,秀气的眉头微蹙,眼中盛满不解。 冯家公子相邀品茗,本是常事,缘何引得公子勃然大怒,竟至出手伤人? 晴雯亦是紧抿著唇,俏脸含霜,心中疑竇丛生。 苏瑜重重坐回石凳,端起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面沉如水,眉宇间戾气未消。 院中空气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智能儿与晴雯悄然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惧色,更不敢出声,唯恐触怒自家主子。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淌。 约莫一刻钟光景,智能儿忽然“啊”地轻呼一声,小脸瞬间煞白!她猛地转向晴雯,声音细若蚊蚋,带著难以抑制的惊惶:“晴雯姐姐!我……我明白了!公子为何……” 晴雯本就心思剔透,经此一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那奴僕轻慢的“邀请”姿態!剎那间,她脸色由白转红,一股滔天怒火直衝顶门! “是了,是那冯紫英!还有那起子混帐公子哥儿!”她银牙紧咬,声音颤抖道,“他们……他们竟敢如此折辱我们爷!把爷当成什么了?下九流的说书先生?任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智能儿急得直扯她衣袖:“姐姐小声!爷在呢!” 晴雯哪里还压得住火气?方才被苏瑜训斥的委屈,此刻尽数化作了为主不平的激愤:“小声?我偏要说!说书的都是何等样人? 与那戏子、娼优、剃头匠同列,他们让爷去『说书』,分明是要將爷的脸面,扔在地上狠狠践踏!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她越说越激愤,眼圈已然泛红:“若有人敢这般糟践我,將我比作那等贱业……我……我寧可一头碰死!” 智能儿见她情绪激动,忙低声劝慰:“姐姐消消气……” 晴雯却只盯著苏瑜,声音哽咽:“公子!若他们真有求於您,合该备了礼,恭恭敬敬登门拜访。 可他们呢?打发个奴才来,如同唤个唱曲儿的!这……这不是折辱是什么?传扬出去,爷的清名可就……” 此时,缓过劲来的贾环也凑上前,忧心忡忡道:“表哥,冯紫英那伙人……与宝二哥交情匪浅,在神京城里也是横著走的。今日您得罪了他们,只怕……后患无穷啊。” 苏瑜听著三人的话,面上冰霜稍霽,眼中闪过一丝深沉。 “我知道。” 他沉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该来的,总会来。你们也无需太过忧心,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便是。” 他目光扫过三人忧虑的脸,语气带上几分篤定,“再过些时日,他们……便不足为惧了。” 智能儿、晴雯与贾环闻言,只当是苏瑜在宽慰他们。 那些勛贵子弟们有权有势,苏瑜虽有些本事,终究根基浅薄,如何能与勛贵抗衡? 他们却不知,苏瑜此言並非虚妄。这些时日的潜心修炼,他已隱隱触及《静功》第二转的门槛。 一旦突破,脱胎换骨,筋骨气血將发生翻天覆地的蜕变。届时,不敢说纵横天下,但在这神京城內自保,绰绰有余! 苏瑜说完后,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碗,探手入怀,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靛蓝细棉布袋。在三人好奇的目光中,他解开束绳,“哗啦”一声,將袋中物倾於石桌……竟是一堆五顏六色、用奇异透明彩纸包裹著的晶莹糖块,那鲜艷夺目的色彩,规整奇特的形態,在这古意盎然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新奇。 他笑著抓起一大把,不容分说塞进贾环手中:“环哥儿,练了半晌,也乏了。这些子糖,拿回去甜甜嘴。” 贾环捧著那堆流光溢彩的小东西,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表……表哥?这……这是糖?”他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糖。 苏瑜忍俊不禁,笑骂:“不是糖,难道是砒霜不成?快滚回去歇著!记著……”他压低声音,带著促狭,“给你娘也尝尝鲜!” “哎!”贾环如梦初醒,脸上绽开惊喜光芒。他小心翼翼地將这糖拢进衣袋,转身如一阵风般衝出院子,脚步声里都透著欢快。 苏瑜目光转向桌上剩余的糖果,对一旁看得眼睛发直的智能儿和晴雯道:“喏,这些,是你们的。” “爷……这……这些糖……真给我们?” 晴雯难以置信地看著桌上流光溢彩的糖果,又看看苏瑜,声音都颤了。这般精致,怕是连老太太屋里的体面点心都比不上。 “怎么?嫌爷的东西烫手?”苏瑜眉梢一挑,笑意更深,“莫忘了,你们可都是爷的人!给自家人尝点稀罕物儿,天经地义!来来,张嘴!” 不待二女反应,他已飞快捻起两颗糖,灵巧剥开糖纸,露出剔透的水果糖,直接塞入智能儿和晴雯微张的檀口。 “唔!”剎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郁到化不开的甜蜜果香,如同烟花般在味蕾炸开! 那纯粹的甘甜直衝脑海,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极致愉悦。两人情不自禁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嘴角同时弯起沉醉的弧度,眉梢眼角儘是满足。 看著她们如同偷吃到仙露琼浆的小猫般陶醉神情,苏瑜也不禁莞尔。甜味刺激多巴胺分泌,带来最原始的快乐,这道理古人虽不知晓,但那份纯粹的欣悦,却是一样的。 西偏院,赵姨娘正坐在床边做针线活。 贾环一阵风似地卷进屋內,脸上兴奋未褪。 他献宝般掏出那些五顏六色的糖块,然后小心挑出一颗,剥开那奇异透明的塑料糖纸,將晶莹的糖粒飞快的塞进赵姨娘的嘴里。 赵姨娘的嘴里措不及防的被塞进了一颗糖,下一刻,她猛地睁大眼!一股清甜馥郁、无比真实的蜜桃香气,竟在口中瀰漫开来!远胜她尝过的任何蜜饯果脯!“环儿!这……这糖竟是蜜桃味的?哪来的?” “是瑜表哥给的!”贾环挺直腰板,声音清亮自信,再无半分往日猥琐。 赵姨娘抬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只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身姿挺拔,那股由內而外的精神气,与过去那个含胸驼背、眼神躲闪的猥琐少年,判若云泥!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衝上鼻尖,赵姨娘眼眶瞬间红了。她慌忙別过脸,用手背飞快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 就在赵姨娘心头暖意未散之际,门外驀地响起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一个身著葱绿色小袄的圆脸丫头闯了进来,正是赵姨娘房里的小吉祥。 年方十一,生得麵团团,一双小眼,两条眉毛粗黑如臥蚕,天然带著几分喜庆。 此刻她脸上却满是急色,声音又尖又快:“姨娘!姨娘!翡翠姐姐来了!说是老太太有话传您。” “翡翠?!”赵姨娘心头猛地一紧,手里捏著的针线差点脱手。 翡翠可是老太太身边一等一的大丫鬟,地位尊崇,等閒不出老太太那荣庆堂,更別说踏足她这偏僻冷落的西偏院了。 此刻亲至……莫非是环儿常去东跨院练武,惹了哪位主子的眼,被老太太知道了?她顿时嚇得脸色发白,手心里冷汗涔涔。 她慌忙將针线塞进枕下,胡乱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几步抢到门口。 只见院中,一位身著藕荷色綾子褙子的丫鬟正静静站立,身姿挺拔,容貌清秀端庄,正是翡翠无疑。 她年约十六七,眉眼间自带一股端庄的气度,与小吉祥的毛躁形成鲜明对比。 赵姨娘堆起满脸小心的笑,腰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哎哟,是翡翠姑娘啊,你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可是老太太有什么吩咐?”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惶恐与討好。 翡翠见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声音却很平静:“姨娘放宽心,不是什么大事。 老太太的外孙女,扬州林姑老爷家的千金林姑娘,今儿个已经到府了,如今就在荣庆堂呢。 老太太吩咐下来,让府里所有的女眷都过去见面。” “林姑娘?” 赵姨娘一怔,紧绷的身体骤然鬆懈下来,长长舒了口气,手心的汗才觉得凉。原来是为这个。 她猛地想起前些日子隱约听过的风声,说老太太最疼的敏姑娘没了,要把外孙女接来抚养,没想到人这么快就到了。 但转念一想,她心头又浮起疑惑:老太太的心肝外孙女来了,自然是太太、奶奶、姑娘们去见,她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何德何能,也配去凑这个热闹? 翡翠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继续说道:“老太太特意交代了,是『所有內眷』,包括各房姨娘和少爷们,一个都不能少。 姨娘快些带环三爷过去吧,老太太那边等著呢**。” “所有內眷?” 赵姨娘心头又是一紧,这回却是另一种紧张。老太太这是要给林姑娘做足脸面,让闔府上下都去认人啊!她哪里敢怠慢,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带环儿过去!” 翡翠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款款离去,步履从容。 赵姨娘转身回屋,一把拉住贾环的手,语气急促:“环哥儿,快!跟娘去荣庆堂!” 贾环正琢磨著明日练武的事,闻言一愣:“娘?去荣庆堂做甚?” “老太太的外孙女林姑娘来了,老太太让闔府的人都去见礼!” 赵姨娘一边飞快地整理自己的衣襟鬢髮,一边催促,“快看看你自己,衣裳可还齐整?头髮乱了没有?千万別让人挑出不是来!” 贾环低头看了看身上苏瑜给他的那件半新不旧但乾净的青布袄,伸手拽平了衣角,又胡乱捋了捋头髮。赵姨娘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精神尚可,衣著也算得体,这才稍稍放心。 “走!”母子二人不敢耽搁,急急步出西偏院,朝那象徵著贾府最高权威的荣庆堂匆匆而去。 荣庆堂內,济济一堂。 贾母端坐正中的紫檀雕花太师椅上,身著深紫緙丝金线团寿纹褙子,碧玉腰带束腰,高髻簪金镶玉福寿簪,腕戴羊脂玉鐲,通身气派雍容华贵。 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大丫鬟,屏息凝神侍立两旁。 下首,邢夫人、李紈、王夫人依次端坐。再下,便是王熙凤与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荣国府有头有脸的女眷,今日齐聚於此。 厅堂中央,贾母身侧,坐著一位身著素白孝服的小小身影……正是初入贾府的林黛玉。年方十四,身形纤弱如风中嫩柳,一身縞素更衬得小脸苍白,唯有一双含露目,此刻微微红肿,显然刚刚哭过。 她手中紧攥一方素帕,不时轻拭眼角,泪珠犹自掛在睫毛上,摇摇欲坠,端的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贾母紧握著林黛玉冰凉的小手,老泪亦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带著哽咽:“我的心肝肉儿……可怜见的……” 满堂寂静,只闻林黛玉细微的抽噎声。 眾人目光各异,或悲悯,或审视,或好奇,或冷淡,尽在这一室华堂之中。 过了一会,黛玉的哭声渐渐低微。 贾母这才鬆开她冰凉的小手,目光转向厅中眾人:“来,玉儿,见见府里的亲眷们。” 林黛玉慌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怯生生抬起头,一双含露目怯怯地扫过厅中诸人。 贾母先指向左首端坐的邢夫人:“这是你的大舅母。” 林黛玉忙起身,裊裊婷婷走至邢夫人面前,恭恭敬敬敛衽深施一礼:“黛玉见过大舅母。” 邢夫人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意,虚扶道:“好孩子,快起来吧。”语气平淡中透著疏离。 林黛玉起身,又依礼走至王夫人面前,同样恭谨行礼:“黛玉见过二舅母。” 王夫人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容,竟伸手將她拉起,握著她纤细的手腕,上下细细打量,目光慈爱中带著审视:“好个齐整的孩子,真真是我见犹怜。”声音淡淡的:“往后就安心住下,当自己家便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告诉舅母。” “谢谢二舅母。”林黛玉低声应道。 王夫人又指向身旁笑盈盈的王熙凤:“这是你璉二嫂子。” 林黛玉转身,对著王熙凤规矩行礼:“黛玉见过璉二嫂子。” 王熙凤早已站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笑道:“哎呀,妹妹快別多礼! 咱们家里,不兴这些虚的!”她一双丹凤眼在林黛玉身上溜了一圈,嘖嘖赞道,“瞧瞧这模样儿,果然是姑妈生的,跟画儿上的仙女似的!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找嫂子我!就没有我办不成的!” “谢谢璉二嫂子。”看到王熙凤如此热情,林黛玉脸上飞起淡淡红霞,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 贾母最后指向迎、探、惜三春:“这三位便是你的表姐妹了。大的是迎春,稍微小点的是探春,小的是惜春。” 林黛玉走至三人面前,依次见礼:“黛玉见过三位姐姐妹妹。” 迎春慌忙起身,拉著她的手,温声道:“妹妹不必客气,往后咱们姐妹相称,多多亲近。”她性子温柔,言语也和缓。 探春亦起身,目光明亮地打量著林黛玉,眼中满是惊艷与好奇:“妹妹果然好模样,好气度!住下了,我们正好一处做伴儿。”她言语爽利,自有一股英气。 惜春也跟著站起来,小声道:“林姐姐好。”神情仍带著几分怯生生的拘谨。 林黛玉望著三位气质各异的姐妹,心头稍安,唇边也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匆促的脚步声。 赵姨娘紧紧拉著贾环,几乎是小跑著进了荣庆堂。 厅內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贾母看见母子二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脸上那点温情瞬间淡了几分。她对这个出身低微、言行常惹她不喜的赵姨娘,向来是连眼风都懒得多给的。 “赵姨娘来了。”贾母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赵姨娘心头一紧,连忙拽著贾环快步上前,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带著刻意的谦卑:“老太太,奴婢来迟了,求老太太恕罪。” 贾母淡淡道:“起吧。”目光转向贾环,那皱纹深刻的眉头却倏地锁得更紧了,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不仅是她,厅內眾人的目光在触及贾环时,几乎都凝滯了一瞬! 邢夫人打量著贾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带著点不信。 王夫人脸上那温婉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眉头轻蹙,目光骤然变得深沉,隱隱透出一丝寒意。 王熙凤的丹凤眼在贾环身上溜了个来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略带兴味的笑意,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戏码。 迎春和惜春眼中满是好奇与迷惑。 最为震撼的莫过於探春!她一双明眸圆睁,紧紧盯著自己的同胞弟弟,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个腰背挺直如青松,走路抬头挺胸,眼神清亮不再闪躲,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精气神的少年…真是她记忆中那个含胸驼背、目光游移、整日与下人廝混的猥琐庶弟贾环吗?这变化太过惊人,简直脱胎换骨! 王夫人的心却在不断下沉。 她心知肚明,贾环昔日的不堪,多少有她暗中放纵甚至引诱的功劳。如今眼看这颗被她视作顽石、巴不得他彻底烂掉的庶子,竟然开始焕发出了光彩,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涌起浓浓的不快与忌惮。 贾母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漠:“环哥儿,过来见见你表妹。” 贾环依言上前,在林黛玉面前站定,规矩地拱手行礼,声音清晰稳定:“贾环见过林表姐。”举止间,竟然有了几分不卑不亢的味道。 林黛玉怯怯地回了一礼:“环表弟好。” 贾母不再看他们,只对赵姨娘淡淡道:“行了,坐下吧。” 赵姨娘如蒙大赦,连忙拉著贾环,悄没声息地退到大厅最偏僻的角落,挨著一个冰凉的青花瓷大瓶,缩在了两张小杌子上。 这便是她们母子在这高堂华屋中的位置。 厅內气氛稍缓,贾母重新拉起林黛玉的手,温声细语地问起她途中光景、饮食起居。 就在这份刻意维持的温馨中,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明快、带著少年特有欢畅的脚步声,伴著一个飞扬的声音直撞进来: “老祖宗!我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身著华丽锦袍、项戴赤金螭龙瓔珞圈的少年,笑吟吟地闯入厅堂,正是那宝玉。 第二十八章 王夫人找茬 宝玉一头扎进荣庆堂,见满堂济济,先是一愣,隨即便如乳燕投林般扑到贾母怀里,抱著胳膊撒娇:“老祖宗!您怎么也不叫我?我才从外头回来,便听闻府里来了贵客,连忙就赶过来了!” 贾母见著心尖上的宝贝,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露出慈爱的笑容,轻抚著他的头顶:“小猴儿,跑这般急做什么?客人又不会长翅膀飞了!” 宝玉嘿嘿笑著,眼睛滴溜溜在堂內转了一圈,目光猛地定在贾母身旁那抹素色身影上……只见贾母身边坐著一位怯生生的少女。 肌肤莹白胜雪,一双含露目如点漆,眉如远山含黛,鼻若琼瑶,唇似樱珠,一张瓜子脸儿精致得不似凡人,通身一股我见犹怜、清冷又带著病弱的韵致。 身著淡紫素缎褙子,腰束白綾,发綰双鬟,只簪几支素银簪,正低头用帕子轻拭微红的眼角。 宝玉的眼睛“唰”地亮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气质的女孩,只觉得府中姐妹皆不及她万一,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之欲。 贾母笑道:“宝玉,还不快来见过你林妹妹?” 宝玉痴痴望著黛玉,喃喃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林黛玉闻言,脸颊飞红,螓首垂得更低。 贾母笑骂:“又在胡说!你妹妹初来乍到,你们何曾见过。” 宝玉摇头,神色认真:“虽未见面,心里却是旧相识!”他突然几步跨到黛玉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妹妹可有玉没有?” 林黛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得脸色煞白,急忙抽手,声音发颤:“我……我没有玉……” “你也没有?”宝玉脸色骤变!他猛地鬆手,后退两步,眼中迸出失望之色,隨即尖声起来:“人人都没有!单我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我也不要它了!” 话音未落,他一把扯下脖子上那块通灵宝玉,狠狠摜在地上!隨即抬脚就要踩去!“这个劳什子东西,砸了你乾净!” 满堂皆惊! 贾母脸色剧变,霍然起身,声音发抖:“孽障!你做什么?” 王夫人更是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快……快捡起来!” 几个丫鬟婆子魂不附体地扑上去,死死抱住宝玉,另有人慌忙从地上拾起那玉。万幸玉质坚硬,只沾了灰土,並未碎裂。 宝玉的贴身丫鬟袭人赶紧用帕子小心擦净,捧给贾母。 贾母接过,仔细验看,见確无损伤,方长舒一口气,然脸色依旧铁青,指著宝玉厉声道:“你这孽障!可知这玉是你的命根子。 也是你生而衔来的宝贝,你……你竟敢如此糟践!” 宝玉被这厉喝惊回神,低头认错:“老祖宗,孙儿错了……” 林黛玉早已嚇得泪如雨下,心头满是惊惧与自责,哽咽道:“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该来……” 贾母忙过去安抚她:“好孩子,与你不相干,是这孽障不晓事!”转头对宝玉更厉声道:“还不快给你妹妹赔罪!” 宝玉忙爬起来,走到黛玉面前,低头道歉:“林妹妹,都是我混帐,嚇著你了,你莫怪我……” 林黛玉拭泪摇头,声若蚊蚋:“无妨……” 角落里,贾环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嘴角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跟隨苏瑜习武这些日子,不仅强健了筋骨,更磨礪了心性,过去那些扭曲的观念也被掰正了不少。 此刻他看著宝玉办的这些荒唐事,心中只觉荒谬不平……若换作他如此作为,只怕早被王夫人打个半死了。 换成宝玉后,却只唤来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训斥,这便是嫡庶之別,云泥之判,他心头酸涩,只得垂首敛目,假装不见。 他不欲生事,却有人不肯放过。 王夫人因宝玉闹了这一出,正心头烦恶,目光扫过角落,恰落在贾环身上,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这庶子近日的变化,尤其是那股挺直的腰杆和不再闪躲的眼神,无不刺激著她的神经。若任其成器,岂非反衬得宝玉无能? “环哥儿,过来。”王夫人冷冷开口。 贾环心头一凛,依言上前,恭敬行礼:“太太。” 王夫人端坐椅上,眼皮微抬,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假笑:“听说你近日总往东跨院跑,跟著你那表哥学些拳脚?”声音平淡,却透著质问。 “是,太太。”贾环答道。 “都学了些什么?” “回太太,表哥教侄儿扎马步,习拳脚,强健体魄。” “强健体魄?”王夫人冷笑一声,目中寒光乍现,“我贾府诗礼传家,钟鸣鼎食!你身为贾家子弟,不思寒窗苦读,光耀门楣,反去学那些下贱武夫的粗鄙把式?莫非你想自甘墮落,做个只知逞凶斗狠的莽夫不成?” 若是从前,贾环早已嚇得筛糠般跪地求饶。可此刻,他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王夫人,声音清晰而坚定:“太太,习武亦是有用之道。” 一语惊四座!堂內顿时死寂! 平日里那素来唯唯诺诺的庶子,竟敢当面顶撞嫡母? 王夫人脸色骤然阴沉如水,眼中怒火熊熊:“你说什么?你敢顶撞我?” 贾环毫不退缩:“贾环並非顶撞,只是陈述事实。习武可强身,可护己,亦可护佑家人,何尝无用?” “放肆!” 王夫人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立,指尖几乎戳到贾环鼻尖,声音尖厉刺耳,“你一个下贱庶出子,也配与我论有用没用?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她怒极反笑,语气森然:“以为学了点三脚猫功夫,便不知天高地厚了?敢与我作对?在这府里,我是你嫡母,我说无用,便是无用!”王夫人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向贾环。 贾环脸色惨白如纸,但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眼中那份倔强丝毫未减:“太太,贾环並非作对,只是……” “住口!”王夫人厉声截断,目光如刀,“你还是这般不知死活!” 她猛吸一口气,声音拔高,带著刺耳的尖锐,响彻整个荣庆堂:“来人!把这孽障拖去佛堂!罚跪三日!抄写《金刚经》一百遍!不准给他一粒米!一滴水!跪不够时辰,不准起身!” 此令一出,满堂震骇!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跪三日?不吃不喝?还要抄一百遍经文? 这哪里是管教?分明是要將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活活折磨致死!便是壮汉,也难熬过这般刑罚! 贾母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豫。 迎春、惜春亦是满脸惊骇与不忍。 探春更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王夫人面前,泪如雨下,叩首哀求:“母亲!环儿年幼无知,一时失言,求您开恩,饶他这一回吧!” 王夫人冷眼扫过探春,目光如冰:“探春丫头,再敢多言,连你一併责罚!” 王熙凤端坐一旁,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而赵姨娘听到这道催命符般的命令后,整个人如遭雷击! 俏脸瞬间褪尽血色,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决堤般涌出! “扑通!” 她直挺挺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赶紧哀求道:“太太,太太开恩啊!环哥儿……他还是个孩子……受不住啊……求您高抬贵手……奴婢以后一定严加管束……再不敢惹您生气……” 她边哭求,边“咚咚咚”地以头抢地,额头狠狠撞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瞬间便红肿破皮,渗出了殷红的血跡!泪水混著血水糊了满脸,狼狈悽惨至极! 然而,王夫人只是冷冷地睥睨著她,眼神中的厌恶与冷漠,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聒噪。”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拉下去,別在这里丟人现眼!”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赵姨娘的胳膊,就要將她拖出去。 赵姨娘如同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疯狂挣扎:“不……不要!放开我!不要带走我的环儿!老太太!老太太救命啊!求您救救环哥儿!” 贾母看著眼前这一幕,眉头紧锁,终於开口道:“淑芬,环哥儿毕竟年纪尚小,不如……” “老太太。”王夫人立刻转身,神態恭敬,语气却异常坚决,“环哥儿自幼顽劣,近日更是行为乖张,不思进取,弃文习武,今日竟敢当眾顶撞嫡母!若不严加惩戒,任其放纵,日后必成祸患!老太太心慈,媳妇知晓,但治家之道,恩威並施。此刻若纵容,恐怕不仅毁了他自己,更会带累府中清誉,甚至……殃及宝玉啊!”她最后一句,咬得格外重。 贾母的脸色微微一变。 按照礼法,王夫人作为嫡母管教庶子,她这个祖母若强行干涉,不仅是越俎代庖,更会落人口实,被指责偏心、纵容。 更何况……这件事还涉及到了她的宝玉。 贾母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摆了摆手,声音透著疲惫:“罢了……你……看著办吧。” 王夫人嘴角悄然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得意冷笑,扬声道:“来人!把环哥儿带走!” 两个面目冷硬的婆子如狼似虎般扑上前,一左一右钳住贾环的胳膊,就要將他强行拖走。 贾环紧咬著下唇,没有挣扎,也没有哭泣,任由两名婆子將他带走 眼看儿子要被拖走,赵姨娘彻底疯狂。 她拼命挣脱钳制,跌跌撞撞扑到贾环身上,死死抱住他,发出悽厉的哭喊:“不……不行!不能带走我的儿!天杀的!你们放开他!” 王夫人厌恶地皱紧眉头:“还愣著做什么?把这泼妇拉开!” 几个婆子一拥而上,粗暴地撕扯著赵姨娘,想將她从贾环身上扯下来。 但赵姨娘就像疯了一般,状若疯癲,头髮散乱,衣衫不整,十指死死抠住贾环的衣襟,声嘶力竭:“不!不准碰我儿子!” 就在这混乱之际,赵姨娘眼中猛地掠过一丝豁出去的疯狂。她抬起血泪交织的脸,盯著王夫人,声音因极度的激愤而变调:“太太!环哥儿不能去佛堂!他每日都要去东跨院跟瑜哥儿习武!瑜哥儿若是知道环哥儿被罚……他定会找上门来的。” 提到“瑜哥儿”,她眼睛一亮,声音陡然拔高:“您知道他的脾气!他若是知道了……定会闹得府里天翻地覆,不得安寧啊!” 王夫人听到“苏瑜”二字,脸色微微一僵,眼底快速掠过一丝忌惮,但隨即被一丝不屑所取代。 她故作镇定地抬高下巴,“你以为抬出那个杀才,我就会怕了?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奴婢养的野种,也配在我荣国府撒野?” 她声色俱厉地指著门外:“他若敢来,我就让人用碗口粗的大棒子把他打成肉泥,扔出去餵狗!” 赵姨娘脸色死灰,却仍不死心,尖声嘶喊:“太太!您不能啊!瑜哥儿他……他不是好惹的!他的性子……真惹急了他……他敢把这荣庆堂再闹个底朝天!” “住口!”王夫人勃然大怒,手指颤抖地指著赵姨娘,“再敢胡言乱语,我连你一起打死!” 赵姨娘被这杀气腾腾的话嚇得一窒,但看著就要被婆子带走的贾环,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知道,再不行动,儿子就彻底毁了! “啊……”一声悽厉的尖叫,赵姨娘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抓她的婆子,如同一道疯狂的影子,直扑向门口! “我去找瑜哥儿!瑜哥儿!救救环儿!”她的哭喊声撕裂了空气,跌跌撞撞地衝出荣庆堂,朝著东跨院的方向没命地跑去! “拦住她!快拦住这疯妇!”王夫人气急败坏地厉喝。 几个婆子回过神,慌忙追了出去,但赵姨娘已经跑远。 望著赵姨娘消失的背影,王夫人脸上的慌乱一闪而逝,旋即被一种强装的镇定和阴冷的得意取代。 她冷哼一声,语带讥讽:“以为搬来那杀才就能救你儿子?做梦!”她环视一圈戒备森严的荣庆堂,底气陡增,“如今这荣庆堂,可不是上次那般光景了。” 她的底气来自於如今荣庆堂的护卫力量,自从上次苏瑜大闹荣庆堂后,贾母深感后宅空虚,急命人从下面庄子紧急调来了十多名当年跟隨贾代善出生入死的老亲兵后代充当护院。 这些人身手矫健,悍勇忠心,专司护卫后宅安全。 在王夫人看来,苏瑜若真敢来,无异於自投罗网,正好藉机除掉这个心腹大患,一雪前耻! 第二十九章 抢人杀人 荣国府,东跨院。 深秋的午后,庭院寂静,唯有风过枯枝的簌簌低吟。 书房內,苏瑜端坐案前,笔走龙蛇。桌上堆积著厚厚一摞《射鵰英雄传》的手稿,墨跡犹新,密密麻麻的字跡铺满数百页纸。 良久,他终於搁下手中的钢笔,长舒一口积鬱之气,伸展著僵硬的腰背,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呼……总算……完成了!”一声带著解脱的喟嘆,夹杂著深深的疲惫与满足。这月余的殫精竭虑,精神的紧绷远胜身体的劳顿。 他起身踱至窗边,“吱呀”一声推开木窗。凛冽的寒风捲入,激得他精神一振。院中,几株老树褪尽残叶,枯枝虬劲,直指灰濛的天穹,深冬的肃杀之气已悄然瀰漫**。 日子似乎平静而充实:著书、习武、调教贾环。然而,他心中那股对静功即將突破至二转的预感愈发强烈,那將是他安身立命的重要凭依。 脚步声轻响,智能儿端著红漆茶盘,裊裊婷婷走了进来。 她身著一件水蓝色素麵褙子,腰束月白丝絛,几个月的將养,令她脱胎换骨。昔日枯黄的短髮已长至耳下,被一支简朴的桃木簪綰成小巧的髮髻。 皮肤莹润透白,身段也丰腴了起来,胸脯饱满,腰肢依旧纤细,臀线圆润挺翘,行走间自有一股青春的韵致流淌**。 “爷……喝口茶润润吧。”她的声音轻柔如羽,带著小心翼翼的温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放那儿吧。”苏瑜指了指桌案,转身望向她,目光在她身上流转,唇边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智能儿依言走近桌边,弯腰放置茶盘。那一低头的温柔,领口微敞,露出一抹白皙的肌肤与素色抹胸的边缘,勾勒出诱人的弧线。苏瑜的眼神倏地一暗,一股压抑已久的燥热悄然升腾。 这些日子,智能儿的依恋日深,时常不经意的亲昵接触,连晴雯都暗生醋意。 苏瑜一直恪守著,打算待静功二转后再行亲近。 然而此刻,新书完成的畅快与眼前玉人的风情交织,那份自制力几乎绷到了极限。 智能儿刚要转身,苏瑜忽然伸臂,一把揽住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 “啊!爷!”智能儿一声惊呼,身子轻盈地被带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清冽的体香混合著淡淡的香胰子气息縈绕鼻尖。她跌入苏瑜怀中,俏脸瞬间飞红,眼神慌乱如受惊的小鹿。 “爷……晴雯她……还在外头呢……”声音抖得不成调,满是羞涩与紧张。 苏瑜不语,只是用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颊,指腹温柔地摩挲著那滑腻如脂的肌肤。 “智能儿……”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爷……”智能儿睫毛剧烈颤动,心跳如擂鼓,红霞从脸颊蔓延至耳根颈项。** 苏瑜低下头,脸庞在她眼中不断放大。智能儿浑身僵硬,眼睛睁得溜圆,看著那温热的唇瓣覆了下来。 柔软的触感印上唇间,智能儿身体猛地一颤,脑中一片空白,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度与压力。 苏瑜的吻温柔而强势,轻轻吮吸著她的唇瓣,灵巧的舌尖探出,带著灼热的气息,在她柔嫩的唇上描摹。 智能儿只觉得唇上湿漉漉、麻酥酥的,身体渐渐发软,无力地偎在他怀里,任由那只大手在她背脊上游移抚摸,带起一阵阵战慄。另一只手从脸颊滑至修长的颈项,指尖的粗糲感引得她轻轻瑟缩。 两人沉浸在这旖旎的缠绵中,气息交融。不知何时,智能儿已情动,双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了苏瑜的脖颈。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到破音的哭喊声,如同利刃般撕裂了庭院的寧静! “瑜哥儿!瑜哥儿!救命啊!救救环哥儿!” 声音悽厉绝望,带著撕心裂肺的哭腔,由远及近! 苏瑜与智能儿如梦初醒,猛地分开! 智能儿俏脸緋红如血,眼神迷离慌乱,唇瓣水光瀲灩,沾著未乾的晶莹。她慌忙低头整理被揉皱的衣襟,退到一旁,心跳如同要蹦出胸膛。 苏瑜眉头紧皱,目光看向了房门方向。 “砰!” 只见房门被猛然撞开!赵姨娘狼狈万分地冲了进来!她髮髻散乱如同疯妇,满头珠翠不知所踪,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眼睛肿如桃核,衣衫凌乱不堪,褙子的领口歪斜,露出里面揉皱的褻衣。 她一眼看见苏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直扑过来,“噗通”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苏瑜的小腿,力道大得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肉! “瑜哥儿!救救环哥儿!求你了!只有你能救他了!”她哭喊著,涕泪毫无顾忌地蹭在苏瑜的衣袍上,身体因极度的恐惧和哀求而剧烈抽搐。 苏瑜被她抱得身形一滯,眉头拧成一个结,伸手欲扶:“姨母,先起来,慢慢说!” 赵姨娘却如同溺水者抱著浮木,死不鬆手,仰起满是泪水的脸,声音支离破碎:“那毒妇……王夫人!她要罚环儿跪佛堂三日!不准吃!不准喝!还要抄一百遍佛经!这……这是要我儿的命啊!瑜哥儿!” 苏瑜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眸中寒光暴射:“究竟怎么回事?”声音冰冷刺骨。 赵姨娘抽噎著,断断续续將荣庆堂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宝玉摔玉、王夫人发难、贾环顶撞、那道致命的惩罚…… 苏瑜静静听完,脸上已无半点表情,唯有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让书房的温度骤降!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好……好得很!”字字如冰珠坠地,“这是要废了环哥儿啊!” 他再不迟疑,猛地推开赵姨娘,转身大步走向墙壁,“鏘啷”一声清越龙吟!一柄三尺青锋已然出鞘!剑身狭长,寒光流转,锋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噬人的冷芒! 智能儿见状,脸色煞白,扑上来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爷!您……您这是要做什么?万万不可啊!” 此时,在里屋做刺绣的晴雯也闻声赶出,一眼看见苏瑜手中杀气凛冽的长剑,惊得魂飞魄散,一把攥住他另一只胳膊:“爷!荣庆堂去不得!奴婢听说……老太太前些日子特地从城外庄子调来了十多个护院!都是当年跟隨老国公爷的亲兵后代,个个都是真正的悍勇之徒!您单枪匹马过去,会吃大亏的!” 苏瑜目光扫过两张惊惶失措的俏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著斩钉截铁的决绝与冰寒的杀意: “不必再劝。眼睁睁看著表弟被人活活逼死?我苏瑜做不到!”他手腕一抖,轻易挣脱两人的拉扯,“那毒妇既敢下此毒手,就別怪我不留情面!是她的嘴硬,还是我的剑利,今日便见个分晓!” “你二人留在此处,哪里也不许去!等我回来!” 话音落处,苏瑜已然提剑在手,大步流星地衝出书房,寒风捲起他的衣袂,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直奔荣庆堂方向! 赵姨娘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只剩下智能儿与晴雯呆立院中,俏脸惨白如纸,望著苏瑜决然离去的背影,心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贾环虽已被押走,荣庆堂內的气氛却比先前更加凝重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连初来乍到的黛玉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重。 王夫人与贾母端坐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眾人皆不明所以,唯有她们自己清楚……贾环再如何也是贾府血脉,她们仅凭孝道大义便足以將其死死拿捏。 可那苏瑜不同!他不过是攀附而来的远亲,孝道於他如若无物,一旦被彻底激怒,就是个无法无天的煞星。 上次大闹荣庆堂,四名健仆死伤的惨状犹在眼前,贾母费尽心力才勉强压下风波,若今日再生事端,贾府百年清誉,怕真要毁於一旦! 贾环被押走后,探春难过垂首低泣,迎春在一旁低声劝慰,惜春年纪尚小,只知拉著姐姐的手,惶然不安。 黛玉则是坐在贾母身侧,螓首低垂,心中波澜起伏。 方才一幕虽只见其表,但她兰心蕙质,早已窥见那位二舅母歹毒的心肠,对自己踏入这贾府的决定,第一次生出了深深的疑虑与寒意。 怕什么,偏来什么! 一个婆子连滚带爬地扑进堂內,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老……老太太!不……不好了!天……塌了!” 贾母心头狂跳,强自镇定,厉声呵斥:“慌什么!成何体统!说清楚!” 婆子瘫跪在地,涕泪横流,声音带著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老太太!瑜……瑜大爷他……他闯进佛堂了!把……把环三爷给……给硬抢出来了!” “什……什么?!”满堂譁然!眾人脸色齐变! 贾母猛地站起,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被鸳鸯死死扶住才未栽倒。“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婆子嚇得魂飞魄散,哭喊道:“守……守门的张婆子、李婆子想拦……瑜大爷他……他二话不说,抽出宝剑就……就捅啊!血……血喷得老高……两个……两个都受了重伤倒下了。” 她喘著粗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最后一句,声音恐惧到极点:“瑜……瑜大爷走时……还……还撂下话了!说……说……” 贾母脸色铁青,声音尖利得刺耳:“说什么?!快说!” 婆子浑身一哆嗦,闭著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出来:“说……说谁再敢动环三爷一根汗毛……他……他就杀到这荣庆堂来……取……取二太太的项上人头!!” “轰!” 此言如同九天惊雷,在死寂的荣庆堂炸响! 王夫人“啊”地一声,双腿一软,竟从椅子上直直滑落下来,“噗通”一声重重跌坐在地!整个人都懵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包括贾母在內,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一片骇然的死灰! 贾母身体剧烈摇晃,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瘫坐在地的王夫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惨白如金纸。 她双手撑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他……他敢?他真敢杀人?!”声音抖得不成调,破碎不堪。 邢夫人嚇得面无人色,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牙齿都在打颤:“这……这……这如何是好?反了……反了天了!” 王熙凤端坐椅上,那张素来精明泼辣的脸上,此刻亦是血色尽失,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她知道苏瑜狠,但没想到竟狠到如此地步! 闯佛堂!重伤婆子!还公然放话要取当家的二太太性命!这已不是闹事,而是捅破了天!上次的事还能压,这次……闹出两条人命,还牵扯刺杀主母的狂言,这滔天大祸,如何能收场?! 探春的哭泣戛然而止,她张大了嘴,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迎春更是嚇得呆若木鸡,浑身冰凉。 惜春被这骇人的气氛彻底嚇坏了,抱著探春的胳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三姐姐!我怕……我怕……” 黛玉亦是俏脸煞白,纤指死死攥紧了素白的衣裳。 杀人!在这个礼法森严的时代,这是何等弥天大罪!更何况杀的是勛贵府邸的僕役,还扬言弒主! 然而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苏瑜的胆魄——他竟真敢!为了救表弟,他无视一切规则,不惜与整个贾府为敌,甚至不惜染血!这份不惜玉石俱焚的决绝才是最令人震惊的。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极致的恐惧吞噬著每个人的心神时。 堂外,一个更加惊恐、几乎变了调的尖叫声如同丧钟般骤然响起,撕裂了最后的平静: “不好了……瑜大爷提剑杀过来了……已到仪门了!” 第三十章 二闹荣庆堂 一刻钟前 从东跨院到荣庆堂,需经几条廊道,穿过两个院子,距离约四百米左右。 常人走这段路至少七八分钟,但刚从佛堂出来的苏瑜步履如风,青石板上响起急促的“啪啪”声,赵姨娘和贾环踉蹌跟隨,险些跟不上。 沿途丫鬟婆子见他这副模样,嚇得纷纷避让,无人敢近前。 刚重伤了两名婆子的苏瑜面色阴沉,眼神如冰,周身散发著凌厉的杀气。 他穿过廊道,掠过花园,转眼便到了荣庆堂所在的正院。 正院乃荣国府重地,在贾代善时期,全都有府中亲兵专职守卫,平日戒备森严。 只是自从上代荣国公贾代善死后,贾母將亲兵全都遣散,这才变得鬆懈起来。 只是上次苏瑜大闹荣庆堂,令贾母深感不安,加之林黛玉进府,她又將府中新招的十多名护院全数调来。 苏瑜甫一踏入正院,便见十余名护院肃立荣庆堂院门前。 这些贾母刚招来的护院,个个膀大腰圆,面露凶悍。身著统一青色短打,腰系布带,或持木棍,或握单刀,颇有章法。 为首的管事周瑞,正是王夫人的“陪房”。 周瑞见苏瑜杀气腾腾而来,立时紧张,高声喝道:“苏公子!荣庆堂今日有贵客,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苏瑜停步,冷眼睨他:“让开。” 周瑞板著脸道:“对不住,老太太有令,今日任何人不得打扰!” 苏瑜不答,继续前行。 周瑞脸色骤变,大手一挥:“拦住他!” 十几个护院立刻涌上,將苏瑜团团围住。 一护院伸手欲抓苏瑜肩膀,狞笑道:“小子,別不识抬举……” 话音未落,苏瑜倏然出手! 快如闪电,那护院根本不及反应。 苏瑜左手一抬,擒住对方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骨裂声清晰刺耳。 “啊……”那护院惨嚎跪地,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其余护院见状,皆是一惊。 周瑞怒喝:“都给我上!老太太有令,强闯者打死勿论!” “上!” 十几个护院一拥而上,棍影刀光,齐齐向苏瑜劈砍! 苏瑜冷笑,右手疾抬,“鏘”一声龙吟,宝剑出鞘! 手腕轻抖,剑光划弧,“嗤啦”一声,当先护院的木棍应声而断! 那护院一愣,苏瑜的剑已如毒蛇吐信,刺向他大腿! “噗!” 剑尖入肉,鲜血迸溅! “啊!”护院捂腿倒地,指缝间血流如注,瞬间染红裤管。 另两名护院左右夹击,单刀劈至! 苏瑜身形微侧,让过左侧刀锋,剑身横格,“当”一声脆响,架住右侧猛劈!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那护院臂力沉雄,刀势悍猛。 然苏瑜更快! 手腕一转,剑刃顺刀身滑下,“嗤”一声,在那护院臂上拉开一道深长血口! 鲜血喷溅!护院惨叫著弃刀捂臂,面无人色。 左侧护院见同伴受伤,骇然后退。 苏瑜岂容他逃?身形一闪,已至其面前,左脚如电,直踹其膝! “咔嚓!” 又一声瘮人骨裂! “啊……”护院抱膝栽倒,翻滚哀嚎,脸白如纸。 周瑞看得连连倒退。 他原以为苏瑜再强,十多人一拥而上也能拿下,岂料眨眼间数人倒地!可他不能退,否则顏面尽失。 情急大吼:“別慌!併肩子上!他就一个人!” 余下护院硬著头皮再冲,棍刀齐举,四面攻来! 苏瑜静立原地,眼神漠然,剑握如磐石。 待护院近身,他猛然动了! 身形如鬼魅之风,在人群中穿梭。 剑光闪处,血花飞溅!每一剑皆精准刺中臂膀大腿,虽不致命,却令其瞬间丧失战力! “噗!噗!噗!”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护院卯足力气,木棍裹著风声砸向苏瑜头颅,若中,必是脑浆迸裂! 苏瑜矮身避过,剑身顺势上挑,“嗤啦”一声,伴著悽厉至极的惨嚎,那护院一条手臂竟齐肩而断! 断臂护院惨叫著踉蹌倒地,捂著喷血的断肩处翻滚,身下迅速洇开大滩血泊。 另一护院自后偷袭,单刀砍向苏瑜后心! 苏瑜似背后生眼,旋身挥剑,“当”的一声格住刀锋,手腕一抖,剑刃沿刀身滑削,“嗤”,竟將那护院两根手指齐根削断! “嗷……”杀猪般的惨嚎中,护院弃刀抱手,断指处鲜血狂喷,面无人色。 短短片刻,十几名护院已倒下一大半! 断腿的、残臂的、碎膝的,满地翻滚呻吟,血流遍地。青石板上血跡斑斑,阳光下格外刺目。 周瑞嚇得面无人色,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他万万没想到,苏瑜如此凶悍,十几人围攻,转瞬便折损大半! 最后三四个护院见同伴惨状,哪敢上前?纷纷退避,看苏瑜如看地狱修罗。 苏瑜立於院中,手中剑锋染血,血珠沿刃滴落,“嘀嗒、嘀嗒”敲在青石板上。他目光冰冷,缓缓扫过剩余几人。 那几人被他目光一刺,心胆俱寒,慌忙再退。 苏瑜冷笑:“再不让开,断的便不止手脚了。” 几名护院对视一眼,默默让开道路。 周瑞勉强爬起,咬牙颤声道:“苏……苏公子,你……你想要造反吗?” 苏瑜瞥他一眼,声音森寒:“我认得你,周瑞,二太太的陪房?” 周瑞强撑:“正是!识相的就……” “否则”二字未出,苏瑜骤然飞起一脚,重重踹在他肚腹! “呃!”周瑞话语噎在喉中,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砸落在地,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苏瑜不再理会,大步迈向荣庆堂。余下护院望著他背影,无一人敢拦。 伤者或躺或倚,捂伤忍痛,目送苏瑜踏入荣庆堂,眼中交织著恐惧、愤怒与绝望。 荣庆堂內 贾环被带走后,堂內气氛凝重未散。 自从听到婆子报信,说苏瑜不但重创两名婆子,朝著荣庆堂杀来后,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虽说外头有护院守著,可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挡住那个煞神。 骤然,外面传来打斗声与惨嚎! “啊……” “杀人了!” “拦住他!” 堂內眾人皆惊,齐望门口。 贾母脸色骤变,声音发颤:“外……外面何事?” 一丫鬟慌忙跑出察看,片刻后跌撞而回,面无人色:“老……老太太!是……是苏公子!他……他打伤护院,正……正闯过来!” “什么?!”满堂皆惊。 贾母猛地起身,身形一晃,险些栽倒,鸳鸯急忙搀扶。 王夫人脸色也变了,眼珠瞪圆:“他……他敢?!” 话音未落,脚步声响起。 並非急促,而是极有节奏,一步步,自院中踏向荣庆堂大门。每一步都踏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噠、噠”声。 堂內眾人心悬喉头。 门口,一道身影出现。 苏瑜走了进来。 浅蓝劲装,手提染血长剑。面沉如水,目似寒星,周身杀气凛冽。 身后,跟著赵姨娘和惊魂未定的贾环。 堂中女眷见他手中滴血长剑,纷纷失声尖叫。贾宝玉更是嚇得面如土色,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苏瑜目光扫视一圈,最后钉在王夫人身上。 他一步步向她走去。每迈一步,手中剑尖便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嚓…嚓…嚓…” 王夫人见他逼近,心慌意乱,身体不由自主后缩,却被座椅困住,无处可退。 苏瑜走至她面前,驻足,居高临下俯视。 开口,声音冰冷,毫无波动: “適才便是你这毒妇,欲將环哥儿置於死地?” 荣庆堂里,死寂一片。 苏瑜立於王夫人面前,剑尖血珠滴落,“嘀嗒、嘀嗒”,在这死寂中格外惊心。 “毒妇”二字,如惊雷炸响! 贾母浑身僵直,双目圆瞪,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活过古稀之年,何曾见过有人敢当面如此辱骂勛贵府邸的正室太太?这绝非寻常辱骂,这是要將王夫人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在这时代,名声是女子命脉。 勛贵正妻,更需“母仪天下”,德行无亏。若传出国公府二太太虐待庶子、被人斥为“毒妇”,闔府顏面扫地! 府中姑娘再难议嫁……谁家愿娶“毒妇”养大的女儿? 府中少爷亦將遭人指点:其母是“毒妇”。而王夫人自身,更將身败名裂,成为京中笑柄,受尽白眼唾弃,除却三尺白綾,再无生路。 王夫人慾骂,喉头却似被扼住,只能僵坐椅中,面无人色,浑身战慄,死盯著苏瑜。 苏瑜看她这般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轻蔑。这等佛口蛇心之辈,最是贪生怕死,他在后世见多了。 王夫人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 满堂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等待著她的爆发。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粘稠流淌。 终於,王夫人猛地深吸一口气,惨白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只见她霍然起身,声音尖利刺耳,裹挟著压抑不住的狂怒: “苏瑜!你放肆!” “你……你竟敢叫我……叫我……”“毒妇”二字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过了一会才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寄人篱下的贱民,竟敢在此对我指手画脚!” “环哥儿是贾家的血脉!我身为嫡母,管教府中子女,天经地义! 此乃贾府家事,轮得到你这外人置喙?” 王夫人的声音越拔越高,她死死指著苏瑜,眼中怒火熊熊: “你以为你是谁?仗著几分拳脚功夫,打伤几个奴才,就敢在国公府撒野? 这里是荣国府,勛贵门庭,容不得你胡作非为!” “环哥儿忤逆尊长,口出狂言!我罚他跪佛堂静心思过,循的是家规,行的是家法!何错之有? 你若不服,大可去官府击鼓鸣冤!我倒要看看,王法容不容得你这般猖狂!” 王夫人吼完,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堂內眾人皆被这番斥责震住。 贾母高坐太师椅,眉头紧锁,面沉如水。 她心知王夫人所言“管教权”確是祖宗成法,无可指摘。然而,罚跪三日不饮不食……这分明是夺命!她心知肚明,却…… 王熙凤垂眸,心头叫苦不迭,深知此事绝非一句“家法”就能了结。 林黛玉挨著贾母,心绪翻涌。 道理上,嫡母管教庶子,无可厚非。可情理上……这般狠厉,近乎虐杀! 苏瑜静立原地,听著王夫人色厉內荏的控诉,面上波澜不惊。 待她话音落定,他唇边忽地逸出一声冷笑。 “管教?”苏瑜冷冷一笑,“以饿毙庶子为『管教』?” “罚跪三日,滴水粒米不进,还要誊抄百遍佛经……王夫人,这就是你说的管教”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三日绝饮断食,你就不怕人被饿死么?” “这样吧,你若是以为这是管教,不如將你的宝玉也一併拉去佛堂,跪上三日,看看他能不能撑过去,如何?” “你敢?”王夫人立刻就慌了。 “看……你也知道这样不妥,是会死人的,可依旧这么做了,反正死的也不是你儿子,正好替你家的宝玉除掉一个將来有可能会跟宝玉爭家產的庶子,不是么?” 苏瑜声调陡然拔高,厉喝如惊雷:“你这不是在管教,而是借管教之名,行杀子之实!” 苏瑜的每一句话,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王夫人心窝! 王夫人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白,身体一个踉蹌,几乎栽倒!她张著嘴,喉头嗬嗬作响,却吐不出半个字。 因为苏瑜字字诛心,句句属实! 她当然知道苏瑜说的句句属实,可这些齷齪心思,如同毒蛇盘踞心底,岂敢宣之於口? 她只能僵立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瑜看著她这副模样,唇边冷笑更甚。 隨即,他右手一动,“鏘啷”一声龙吟,寒光乍现! 剑锋出鞘,冷冽的刃光在灯火下流转,直指王夫人咽喉! 剑尖距那脆弱的喉管,不过寸许!寒气森森,砭人肌骨! 王夫人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剑锋传来的死亡寒意,能看到刃上尚未乾涸的、属於护院的暗红血跡! 一个恐怖的念头猛地攫住她:他是真的!他真的敢杀人!这柄剑,下一刻就会刺穿她的喉咙。 这认知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强撑! 她身体筛糠般狂抖,双腿一软,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太太!”金釧魂飞魄散,尖叫著扑上去死死架住! 王夫人瘫软如泥,全靠金釧支撑,才未摔倒在地。她面如金纸,唇无血色,眼瞼半垂,喘息急促,已然是半昏厥状態。 金釧嚇得魂不附体,连声哭喊:“太太!太太您醒醒!” 堂內瞬间炸开了锅! “啊……” “杀人了!” “快来人啊!”尖叫声四起。 贾宝玉眼见母亲如此,嚇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母亲!母亲啊!”他想扑过去,却双腿绵软,只能瘫在地上嚎啕。 贾母见此情景,惊怒交加,猛地站起,指著苏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意欲何为?!” 探春、迎春、惜春早已嚇得抱作一团,嚶嚶哭泣。 林黛玉心口狂跳,手心沁满冷汗,紧攥著帕子,睁大双眼,骇得动弹不得。 丫鬟婆子们更是乱作一团,哀嚎哭泣声不绝於耳。 苏瑜持剑而立,剑尖依旧遥指王夫人喉间,眼神冰封,毫无波动。 看著金釧怀中形同槁木的王夫人,他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 他驀地转头,目光如冰锥刺向贾母: “老太太!晚辈斗胆一问……” “您身为荣国府太君,一族之长,为何要纵容这毒妇戕害亲孙?!” “贾环是您的血脉!是贾家骨血!纵为庶出,亦是一条人命!他有权活著!” “王氏罚他三日断食,其心昭然若揭……便是要他死!您为何不阻?!” “您不知情?不!您心知肚明!” “可您终究未曾制止!您只是虚言几句,便听之任之……这便是纵容行凶!” “老太太!您这是在默许杀人!” 苏瑜的质问,字字如重锤般砸在贾母心头! 贾母脸色由铁青转为灰败,身体剧烈颤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確实知晓王氏手段酷烈,但一个庶子的性命,在她眼中,远不及维持嫡母顏面、闔府“和睦”来得重要。 她选择了默许,选择了视而不见! 这些冰冷的算计,同样无法宣之於口。 她只能僵立在那里,承受著苏瑜的目光,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苏瑜看著她无言以对的狼狈,冷笑一声:“看来老太太也无言以对吧。” 他收回目光,重新锁定王夫人。此刻王夫人在金釧的搀扶下勉强睁眼,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苏瑜盯著她涣散的眼瞳,声音低沉、平静,却蕴含著比剑锋更冷的杀机: “王氏,听真了。”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然若他日……” 他手腕微动,剑尖又逼近半分,几乎触及王夫人颈间肌肤! 王夫人猛地一颤,泪水汹涌而出,沿著惨白的脸颊滚落。 “你敢再动环哥儿一根汗毛……” 苏瑜的声音降至冰点,字字清晰: “我必取你项上人头。” “听清了么?” 王夫人抖得如同风中残烛,涕泪横流,嘴唇哆嗦著,拼命点头。 苏瑜见状,这才微微頷首。 手腕轻振,“鏘”一声清鸣,长剑归鞘。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惊惶的面孔,声音淡漠却不容置疑: “今日之事,谁敢外传一字……” “休怪我剑下无情。” 言罢,转身便走。 赵姨娘如梦初醒,慌忙拉起呆滯的贾环跟上。 行至门口,苏瑜脚步一顿,回身向贾母方向略一拱手: “老太太,今日晚辈多有衝撞,万望海涵。” “然,晚辈问心无愧……” “我所行,是救人,非害人。” “告辞。” 语毕,他决然转身,身影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堂內一片死寂,所有人如同泥塑木雕,怔怔望著那空荡荡的门口。 沉重的死寂,几乎令人窒息。 良久,贾母才颓然跌坐回太师椅中,长嘆一声,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精气神。 王夫人在金釧搀扶下勉强站直,双腿依旧发软。 她捂著仿佛还残留著剑锋寒意的脖颈,泪水无声滑落。 她恨极了苏瑜,恨极了赵姨娘母子。 但她更怕苏瑜……那个眼神,那柄剑,让她无比確信,他真的会杀人! 从今往后,贾环……她碰不得了,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內,绝不敢再动。 贾母疲惫地挥挥手,声音沙哑: “都散了吧……” “今日之事,谁敢嚼舌根子,家法严惩不贷!” “二太太……你也回去,好生將养。” 王夫人咬著渗血的嘴唇,泪水涟涟,在金釧几乎半抱半扶的支撑下,踉蹌著挪出了荣庆堂。 眾人如蒙大赦,大气不敢出,纷纷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三十一章 出府自立 渭阳公主府清风阁 冬日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欞,在波斯地毯上洒下斑驳光影。 空气中,檀香与茶香交织,氤氳出一室寧静奢靡。 窗边斜置一张宽大胡床,铺著柔软祥云纹丝绸软垫。 渭阳公主身著轻薄藕荷色宫装,慵懒半倚其上。她纤指间夹著一叠微黄纸页,正是苏瑜新近完稿的《射鵰英雄传》。 渭阳公主柳眉微蹙,神情专注。 直到指尖轻翻过最后一页,“全书完”三字映入眼帘,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身躯鬆弛下来,伸了个曼妙的懒腰。 藕荷色丝绸隨之绷紧,勾勒出丰腴曼妙的曲线,那惊心动魄的起伏在宫装下若隱若现,尽显成熟嫵媚。 “总算是看完了…”红唇轻启,她发出一声带著困惑的呢喃,“可怎地,倒像是未完待续?” 她將手稿置於一旁小几。 隨后侧首,目光落向侍立一旁的侍女秋香。 她身著鹅黄色的宫装,云纹点缀,髮髻一丝不苟,面容恭顺。 “秋香,”公主语气轻鬆,眼底带著一丝玩味,“此书,你也看过,觉著如何?” 秋香俏脸顿时飞红,螓首低垂,声音细若蚊蚋:“回稟公主,奴婢…奴婢粗识几个字,岂敢妄评大家手笔。” 公主眼底笑意更深,轻笑出声:“好了,在本宫跟前还装模作样? 这《射鵰》,府里上上下下,从管事嬤嬤到洒扫丫头,哪个不是人手一册,看得废寢忘食?” 她指尖轻划过秋香眼下淡淡青影,“瞧瞧,这几日都是顶著黑眼圈起身,夜里莫不是都捧著这书?” 秋香心头一颤,“噗通”跪倒在地:“公主恕罪!奴婢…奴婢不敢欺瞒,实是此书引人入胜,一时贪看…绝非有意怠惰,请公主责罚!” 公主却抬手示意她起身:“起来吧,本宫何曾怪你?此书確是好,连本宫都追读不倦,何况你们。” 她话锋一转,语气认真,“本宫只问你,这书,究竟好在哪里?” 秋香起身,脸上红晕未褪,思索片刻,认真道:“回公主,此书自是极好的。江湖侠义,爱恨情仇,读之令人热血激盪,迴肠盪气。 奴婢听闻,如今外头,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寻常百姓,皆以谈论此书为时尚。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处处可闻郭靖杨康、黄蓉穆念慈之名。更有戏班子排演书中节选,场场爆满,座无虚席呢!” “竟已至此?” 公主柳眉轻挑,眸中掠过讶色。她原以为《射鵰》多在文人圈中流传,未料其魅力竟已席捲市井,连梨园都趋之若鶩。 看来这“閒书”的势头,远超预期。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看来,本宫与那苏瑜,皆是小覷了此书的魔力。”目光再次落回手稿,探究之意更浓。 “只是此子善写书,闯祸的本事更是了得。” 公主话锋陡转,语气带著一丝戏謔,“连荣国公府的荣庆堂都敢闯,剑指王夫人,扬言取其项上人头…这胆魄,当真比天还大。” 虽然贾母三番两次下令下人们不许透露当天发生之事,但如今的贾府如同筛子一般,哪能守得住秘密。 “可不是么。” 秋香忍不住插话,“奴婢听闻,当时荣庆堂乱作一团,王夫人几欲昏厥,那位衔玉而生的主儿更是嚇得魂飞魄散。这苏公子,真真是个…不拘一格的奇人!”她斟酌半晌,终是用了“奇人”二字。 公主闻言“扑哧”笑出声:“你呀,尽替他遮掩了。 依本宫看,他就是胆大包天,无法无天的主!” 她拈起茶盏轻抿一口,微苦回甘,“且瞧著吧,他这次是將二房的脸面踩进了泥里,那位王夫人和她背后的王家,岂肯善罢甘休?” 荣国府东跨小院 夜色浓稠,苏瑜所居东跨小院正屋內,却亮如白昼。 八仙桌上,一盏太阳能照明灯,正散发著清冷稳定的光芒,將斗室照得纤毫毕现,连墙角蛛网都清晰可辨。 它无烟无味,光芒恆定,与这时代昏黄摇曳的烛火油灯相比,堪称云泥之別。 赵姨娘与贾环母子如扑火飞蛾,正围著这盏太阳能照明灯嘖嘖称奇。 赵姨娘几乎將脸贴上灯罩,丰腴胸脯激动起伏;贾环则伸著手,想摸又不敢,满脸好奇与敬畏。 “神…神物啊!”赵姨娘嘴唇哆嗦,眼珠瞪圆,“不点火,不添油,竟…竟能亮如白昼……” 晴雯像只护崽的母鸡,警惕地盯著这对母子,终是忍不住叉腰嗔道:“好啦好啦!赵姨娘,环哥儿!你们围著看半天了,还没瞧够么?这可是我们爷心尖上的宝贝,金贵著呢!仔细碰坏了!” 见晴雯那架势,主位上的苏瑜失笑摇头。 他已换下白天那套染血的劲装,一身家常长袍,显得閒適许多。 穿越数月,最不適应的便是这漫漫长夜。 无电无网尚可,连照明都只靠烛火油灯。 只是蜡烛价昂,油灯熏人昏暗,久视伤眼,逼人早早安歇。 娱乐本就贫瘠,入了夜,除了造人便是昏睡,对习惯了现代夜生活的苏瑜而言,实是煎熬。 这太阳能灯,便是他无奈从“超市”取出的救星。 犹记初亮灯时,智能儿与晴雯那震惊失语、几欲跪拜的模样。 此物於这时代,確是惊世骇俗。 晴雯更是自此將这灯视若性命,每日雷打不动搬去院中曝晒“蓄电”,余下时间便珍重锁入柜中,旁人休想多看一眼。 苏瑜原觉晴雯小题大做,今夜见赵姨娘母子这般情状,才发现她这般谨慎並非没有道理。 苏瑜轻拍桌面,咳了一声,將母子俩目光引回。“好了,灯且放下,先说正事。” 两人如梦方醒。赵姨娘訕訕一笑,脸上浮起红晕。 “瑜哥儿,你这灯……真真是神物!不点火便能明如白昼,闻所未闻!不知……何处购得?能否…给姨母也寻摸一盏?”赵姨娘眼中满是渴求。 不待苏瑜开口,晴雯已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撇嘴道:“赵姨娘,您可甭做这梦了!既是『神物』,岂能满大街都是?这天下独一份的宝贝,您让我们爷上哪儿再变一盏出来?” 赵姨娘被噎得满脸通红,发作不得,只能尷尬赔笑。 苏瑜无奈摇头。晴雯这爆炭性子,言语如刀,半点情面不留。难怪原著里被逐时,竟无一人求情。 “好了!”苏瑜指节轻叩桌面,“篤、篤”两声,立时压下杂音。 晴雯噤声,退后一步,目光仍警惕锁著那灯。赵姨娘轻咳,贾环也挺直腰板。 苏瑜环视,目光在赵姨娘母子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今日请你们过来,是为白日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今日,我等是將二房彻底得罪死了。环哥儿虽已带回,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毒妇心肠歹毒,手段阴狠,今日受此大辱,岂会善罢甘休?明面或不敢,暗地里的阴招,却是防不胜防。我亦不能时刻护在环哥儿身边,若万一……” 未尽之言,令屋內气氛陡然凝重。 “故而我思忖著,”苏瑜目光沉静,“是否…让环哥儿提前出府自立?”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什…什么?!出府自立?!不…不行!绝不行!” 赵姨娘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起!动作快得惊人,一把將贾环死死搂入怀中,丰满胸脯几乎將儿子的小脸淹没。 “瑜哥儿!你…你这是什么话!”她声音陡然尖利,“环哥儿才十四(虚岁),还是个孩子!现在让他孤身出府,无依无靠,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不行!我死都不答应!”她护崽的姿態,活脱脱一只炸毛的母鸡。 苏瑜揉揉眉心,早料到她会激烈反对。 分家,乃大事。 除承嗣嫡长子外,余子通常十六至二十方自立门户。 然於贾府这等豪门,“出府自立”名为自立,实为脱离家族核心,经济独立,身份確立。 旁系子弟如贾蔷、贾芸之流,所谓“自立”,多依附家族边缘,仰主家鼻息过活,不过体面边缘化罢了。 当然,亦有贾政这般异类……以次子之身,鳩占鹊巢,將嫡兄贾赦逐至东院,独占荣禧堂。 更奇者,身为祖父,仍心安理得“啃老”,赖於贾母膝下,实为礼法所罕有、世人所不齿。 如今,贾环年仅十三四,未及弱冠,苏瑜便要其离府自立。在赵姨娘看来,无异於將独子推入那吃人的世道,任其自生自灭。 赵姨娘身为母亲,如何能允? 看著赵姨娘那副炸了毛、护崽母鸡般的激烈反应,苏瑜也觉一阵头疼,心知此事急不得。 他无奈地抬手揉了揉鼻樑,语气放缓,带著安抚:“姨母暂且息怒。既然您不愿,此事便从长计议罢。” 看到赵姨娘的態度后,他只得退求其次,“既如此,那环哥儿往后便轻易莫出院子。每日习武读书,少与府中那些心术不正之徒往来。” 苏瑜目光转向贾环,眼神陡然锐利:“尤其要提防府里的下人僕役!那些人惯是捧高踩低、见风使舵之辈。 若有人诱你去耍钱、吃酒,或是攛掇你出府游玩踏青,你万不可应允,更不可擅自出去!王氏眼线遍布府內外,一旦你落了单,便是羊入虎口,届时追悔莫及!” 话音未落,惊魂甫定的赵姨娘立刻找到了宣泄口。 她护犊的本能瞬间爆发,一把揪住贾环的耳朵,厉声呵斥:“听见你表哥的话没? 你这不省心的孽障,再敢让老娘瞧见你跟那些腌臢下流种子廝混,老娘亲手打折你的狗腿!看你还怎么野!” “哎哟!娘!听见了!真听见了!”贾环疼得齜牙咧嘴,忙不迭地赌咒发誓,脸上满是认真。 见贾环应下,赵姨娘这才鬆开手,犹自用警告的眼神狠狠剜了他几眼。苏瑜又细细叮嘱了几句“遇事莫衝动,凡事来找我”之类的话,方打发这母子二人回去歇息。 两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去,目光仍恋恋不捨地粘在那盏“神灯”上。 屋內终於静了下来。智能儿默默上前收拾茶盏。晴雯则小心翼翼捧起那盏太阳能灯,用袖子细细擦拭,预备將其锁回柜中。 “今夜不必进来伺候了,都在耳房歇著吧。”苏瑜对二女吩咐道,“我有所感悟,需静心修习,不得惊扰。” “是,爷。”智能儿柔顺应声,悄然退下。 晴雯抱著灯,不情愿地撅了噘嘴,小声咕噥:“爷一个人睡,夜里冷颼颼的……” 触到苏瑜不容置喙的眼神,她只得乖乖抱著“宝贝”出去,临了还仔细將房门掩好。 室內彻底归於沉寂。苏瑜走到门边,落上门閂。 他踱至屋心,盘膝坐於蒲团之上,缓缓闔目。万籟俱寂,唯余窗外的月亮,兀自散发著清冷恆定的辉光。 白日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识海中轮转。 护院痛苦的哀嚎,王夫人那张因恐惧与羞愤而扭曲的脸孔,贾母眼底的无奈与纵容,黛玉那双清澈却暗藏波澜的眼眸,还有长剑贯穿皮肉时的滯涩感,以及那温热血珠溅上手背的微烫…… 这些强烈的刺激,如同投入油锅的星火,瞬间点燃了他体內那道温养多日、如溪流般的气流。 往日里需缓缓引导的涓涓细流,今夜却似决堤江河,在他经脉中奔涌咆哮,势不可挡。他轻易便沉入了物我两忘的玄妙之境,心神尽数沉入那汹涌的內息洪流之中。 时间在深度冥想中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当那股奔腾的內息完成又一个大周天循环后,非但未息,反而凝聚成一股更为磅礴的力量,如怒龙般轰然撞向某个无形却坚韧的壁障! “嗡……” 脑海中似有洪钟大吕震响!苏瑜只觉灵台一片空明,仿佛某种桎梏被彻底衝破!霎时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润暖流自胸腹间轰然炸开,瞬息交织成一张细密坚韧的能量网罗,覆裹了整个臟腑。 紧接著,十二正经中的手三阴、足三阴经齐齐共鸣,发出低沉而玄奥的嗡鸣。 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静深邃,如暴风过后的深海,波澜不起。 白日的杀伐戾气、激盪心绪,此刻尽数沉淀,再也无法撼动这方澄澈心湖。 静功,第二转,成! 境界突破带来的玄妙感知如潮水般涌入。 他清晰地“內视”到自己的五臟六腑,它们焕发出远超从前的蓬勃生机,坚韧异常,表面竟似流转著一层莹润微光。 一股明悟自心底升起:自此百毒不侵,凡尘世间绝大多数的剧毒、瘴癘,皆难伤他分毫。 感知亦向外延伸。 他能“听”到隔壁耳房里,两个丫鬟轻柔的呼吸。 晴雯的呼吸带著一丝不忿的均匀,智能儿的则悠长寧和。他甚至能模糊地“触”到她们在睡梦中那寧静平和的情绪。 更玄妙的是,一段关於“术”的信息流,毫无徵兆地自真灵深处涌现,烙印心间——化影术。 他心念微动,目光投向房角那片桌椅投下的、最为深沉的阴影。 意念催动,下一瞬,他盘坐於蒲团上的身形骤然变得虚幻,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浓影之中。 气息、心跳、体温……一切生命体徵在瞬间被阴影同化、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从外界看去,蒲团之上已是空空如也。 片刻后,心念再转,他的身影在阴影中一阵模糊摇曳,重新凝实於蒲团之上,仿佛从未挪动分毫。 苏瑜缓缓睁开双眼,眸底一道精光倏然闪过,隨即没入深瞳。窗外,天色已现鱼肚白,新的一天,悄然降临。 第三十二章 公主有请 当智能儿与晴雯准时起身,梳洗停当,推开耳房门扉后,一眼便见苏瑜於院中习武的身影。 他身著宽鬆白袍,正行云流水般演练著一套八卦掌。动作舒展遒劲,每一次拧腰转身,每一次沉肩推掌,无不暗合天地韵律,圆融无碍。 汗水浸湿了额发,贴在鬢角,却愈发衬得他周身生机勃勃,宛若初升朝阳。 苏瑜日日习武,二女早已习以为常。然而今朝乍见,她们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眼前的爷,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待苏瑜收势站定,一口浊气如箭般呼出,晴雯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小碎步跑到近前,仰起小脸,明眸里盛满了困惑:“爷……您…您今儿个瞧著,好像…不一样了?” 苏瑜闻言,嘴角微扬。 静功突破至第二转,正是神清气爽之际,不由含笑打趣:“不一样?莫非是更俊俏了?” “倒也不是…不是…您本就俊朗,就是就是…”晴雯本就不善言辞,被这一问,更是急得小脸微红,双手在空中比划,却不知如何描述。 一旁静立的智能儿见状,莲步轻移,上前柔声道:“晴雯妹妹的意思,约莫是说爷今日气度非凡,与往昔不同。 恰如贫尼师父净虚师太曾言,『威仪具足,见之忘俗』,爷……可是这般说?” “对对对!”晴雯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激动道,“就是这个理儿!奴婢嘴笨,爷现在这样子,就是智能儿姐姐说的这般!” “果真?”见二女神情认真,苏瑜心下也生出几分疑惑。他虽能感知体內力量的增长,外貌变化却实难自察。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面颊……真箇变俊了不成? 殊不知,相由心生,境隨心转。 当心境与內在发生蜕变,其外在气韵亦隨之流转。 此方红楼世界,迥异地球之处,便在於天地间充盈著地球所无的“灵气”。正是这沛然灵气,滋养万物,也成就了苏瑜静功的精进。 静功第一转,重在打通经脉,淬炼体魄,筑基固本。 至第二转,肉身已臻小成,更重在於心念通达,神通自生。昨夜所悟“化影术”,便是明证。 道家典籍有载:“三心相融,神通自现”。意指当修炼者心神、意念与天地灵气臻於玄妙契合之境,便自然能领悟施展与道行相合的神通。 此刻的苏瑜,肌肤在灵气浸润下愈发细腻温润,透著莹莹光泽。 那突破后的心境,澄澈如镜,波澜不惊,令他整个人由內而外散发著一种沉稳內敛、渊深莫测的威仪。 这並非容貌的骤然改变,而是源自生命本源层次的提升所焕发出的神採气韵,自然令智能儿与晴雯直觉“爷不一样了”,只是她们懵懂难言,仅能用最朴素的“俊”字来表达那份见之忘俗的玄妙感受。 面对二女的讚誉,苏瑜浑不在意,反而促狭一笑,忽地欺身上前,双臂一展,便揽住了二女的纤腰。不待二人惊呼,他已飞快地在晴雯的雪腮与智能儿的脸颊上各自印下一吻。 “呀!爷……您坏死了!”晴雯那张欺霜赛雪的瓜子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地举起粉拳作势欲打。然苏瑜早已哈哈朗笑著,身形一晃便闪出了门外,只留一串戏謔的笑声在晨风中。 晴雯粉拳落空,只能对著空门羞恼地跺了跺脚。 而一旁的智能儿,粉颊虽也染上淡淡红霞,却未似晴雯那般娇嗔。 她只微微垂首,纤长的睫羽轻颤,眸底似有缕缕难以言喻的情丝悄然流转,隨即化作一片静默的羞赧,抿唇不语。 与此同时,作为荣国府权力中心的荣庆堂,气氛却凝重如铅。 晨昏定省,乃钟鸣鼎食之家雷打不动的规矩。 只要府中老一辈在世,无论子女年岁几何、身份高低,除非长辈亲口免了,这晨问安、昏定省的礼数便一日不可或缺。 今晨,荣国府的主子们齐聚一堂,连早已免了此礼的贾赦与本该上朝的贾政,也赫然在座。 贾母端坐於上首云床,纵使妆容精心,也难掩眼底的青黑与紧抿嘴角透出的疲惫与不快,显见昨夜未能安枕。 下首处,贾赦与邢夫人並坐,两人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目光时不时便如针般扫向对面的贾政与王夫人。 贾政板著脸,下頜线条绷紧如石刻,僵硬地端坐不动。 王夫人脸色则阴沉得如同积了数日的锅灰,满布血丝的眼中,怨毒与屈辱几乎要溢出来,脸颊上更添几分狰狞。 贾璉与王熙凤坐在更下首,两人垂眸敛目,默不作声,然眼波流转间,已在眾人神色上打了个来回,心中各自盘算。 角落里,迎春、探春、惜春及新进府的林黛玉等一眾小辈,更是屏息凝神,噤若寒蝉,唯恐发出半点声响,触了霉头。 话题,终究还是绕到了昨日的惊天风波。 “那苏瑜,简直是无法无天!竟敢如此欺辱主母,行同谋逆!依奴婢愚见,就该报官!让顺天府衙拿了这狂徒,明正典刑!” 王夫人身边的陪房周瑞家的,率先打破了沉默。 原本以她奴婢身份,本无资格在此等场合开口,然正所谓“主辱臣死”,身为王夫人的陪房,她便等若王夫人的喉舌,自然是要替王夫人说一些她不好出口的话。 贾政闻言,重重哼了一声,却未置一词。 苏瑜是他亲允入府,户籍亦是经他手办理。如今引狼入室,闹出这等局面,他难辞其咎,且矛头直指其妻,更是令他顏面扫地,心头憋闷。 “依我看,这等祸根,即便不送官究办,也当早早撵出府去!若再容他留下,动輒拔剑伤人,咱们荣国府闔府上下,岂有寧日?” 邢夫人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她素与王夫人不睦,岂肯放过这落井下石的机会?“只是有桩事,我倒糊涂了。 环哥儿究竟犯了何等十恶不赦的大罪,竟要罚跪佛堂三日,还不许饮一滴水、进一粒米? 常言道『虎毒尚不食子』,这得多大的仇怨,才能下此毒手啊?” 邢夫人的话字字如刀,直戳王夫人心窝。 贾赦立时帮腔,对贾母道:“母亲!您听听!这等狂悖之徒,今日敢对二弟妹拔剑,明日就敢对我无礼,后日焉知不会衝撞您老人家? 荣国府的百年体面,都叫这廝败尽了!此等祸害,留他作甚?难道还等著过年不成?” 贾赦夫妇一唱一和,明里痛斥苏瑜,实则是暗戳戳地指责王夫人管家无方,心胸狭隘,竟容不下一个庶子,惹出泼天祸事,令整个贾府蒙羞。 贾母脸色愈发阴沉,转向贾政,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意:“政儿,这煞星是你招进府的,事到如今,你说该如何处置?” 贾政长嘆一声,无奈道:“母亲容稟。孩儿当初允那苏瑜入府,实因赵姨娘苦苦哀求,言其父母双亡,在京城举目无亲。孩儿一时心软,念其孤苦,这才应允。 未曾想竟招此祸端……既如此,將其逐出府去便是。至於报官……”他顿了顿,语气坚决,“大可不必。” 在场眾人皆是明白人,贾政这番话,分明是对王夫人所为极度不满。 身为嫡母,用如此酷毒手段对付一个毫无威胁的庶子,甚至存了置其於死地之心,但凡是个父亲,都无法容忍。 这也正是即便昨日苏瑜剑指自家老婆,贾政虽怒,却也未动报官念头,只求將其逐出的根本缘由。 就在眾人目光闪烁,偷偷覷著王夫人那愈发扭曲的脸色,堂內气氛凝滯欲滴之际,一名小廝神色仓惶地奔了进来,打破了死寂。 “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外头…外头有位女將军求见!说是…说是渭阳公主府的人!”林之孝气喘吁吁地稟报。 渭阳公主府? 堂內眾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覷,俱是愕然不解。贾家与那位掌管內府財权、深得帝宠的渭阳长公主,素无往来啊!可即便毫无交情,谁又敢怠慢这位主儿? 贾母心头一凛,忙不迭道:“快!快请!还愣著做什么?速速有请!” 片刻后,一名身著亮银甲冑、身姿挺拔的女將军,步履沉稳地踏入荣庆堂。甲叶轻响,步履生风,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令这些久居深闺、养尊处优的贵妇公子们顿感呼吸微窒。 她面容英朗,目光如电,锐利地扫过眾人。 只见她朝贾母方向一拱手,声音清越鏗鏘,在寂静的厅堂內迴荡: “末將奉渭阳公主殿下之命,特来邀请苏瑜苏公子,即刻前往公主府一敘。” 邀请苏瑜? 贾府眾人再次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渭阳公主?苏瑜?这两人怎会扯上关係? 贾母强自镇定,率先回神,挤出几分威仪问道:“敢问將军,不知公主殿下召见苏瑜,所为何事?” 那女將军目光转向贾母,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带丝毫温度:“苏公子所著话本《射鵰英雄传》,深得公主殿下赏识。殿下召见,欲与其相商后续文稿事宜。” 此言一出,荣庆堂內瞬间落针可闻! 贾政的脸色黑如锅底,王夫人的脸颊也因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而剧烈抽动。 贾赦与邢夫人脸上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如同被冻僵一般凝固在那里,活像生吞了几十只苍蝇。王熙凤与贾璉更是瞠目结舌,震惊莫名。 他们方才还在堂上口口声声斥那苏瑜为“祸害”、“狂徒”,商议著如何將其扫地出门。 转眼间,这个被他们视若敝履、欲驱之而后快的人,竟得了当朝最尊贵的长公主青眼,还因其“所著话本”被郑重其事地派人来请?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与难堪,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滋味,比吞了苍蝇更噁心,却又不得不生生咽下,憋闷欲炸! 见贾府眾人皆默然不语,女將军再次朝贾母一拱手,声音清越:“敢问老太太,苏公子何在?还请引见,末將奉命相请。” 贾母心头再是不愿,此刻也无法装聋作哑。她强挤出一丝笑容:“好教將军知晓,瑜哥儿……住在东跨院。既是公主殿下相召,老身即刻命人唤他前来,还请將军稍待片刻。”她转头吩咐,“来人,快给这位將军看座!” 丫鬟慌忙搬来锦凳。女將军也不多礼,利落坐下,身姿笔挺如松。 堂內气氛顿时陷入一种难言的尷尬。双方素不相识,身份迥异,一时间竟寻不出半句可谈之语。就连素来八面玲瓏、舌灿莲花的王熙凤,此刻也觉词穷,不知从何开口。眾人只得面面相覷,目光游移,空气凝滯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所幸苏瑜来得极快。不到两刻钟,外头婆子便高声通报:“苏公子到!” 话音刚落,一道挺拔的身影已大步踏入荣庆堂。 来人一袭素净白衣,身姿如松似柏。他这一进来,瞬间便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昨日情形紧张混乱,眾人无暇细看。 今日再见,却是个个心头“咯噔”一跳,连满心郁怒的贾母,浑浊老眼也不由得一凝。 这位哥儿,著实……太出挑了! 这种出挑,並非寻常大户公子那种唇红齿白的文弱风流,亦非后世所谓“小鲜肉”的精致秀气。 那是一种由內而外勃发的英气,矫健、昂扬,带著一股逼人的锐利与生机。若用后世之言,便是一个掷地有声的“帅”字! 更因他静功初晋二转,那骤然暴涨、尚未完全收敛的气息,恰如初升朝阳喷薄而出的第一缕光辉,笼罩周身。 使他整个人散发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勃勃的华彩,仿佛自带光环,甫一出现,便將这满堂珠翠富贵都衬得黯淡了几分。 看著那英姿勃发、步履生风踏入堂中的苏瑜,饶是贾母歷经世事,阅人无数,此刻竟也看得一时失神。 须知这位老封君平生最是喜爱俊秀人物(用后世话说便是“顏控”),这一点,单看她身边环绕的丫鬟,无一不是清丽佳人便可知晓。 苏瑜目光扫过堂內眾人,最后落於正前方端坐的贾母身上。他唇角微扬,竟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戏謔,拱手朗声道: “老太太,一日之別,不想这么快又见面了。” 第三十三章 送礼 清朗嗓音穿透堂內凝滯的空气,眾人循声望去。 门槛处,苏瑜一袭素白长袍,迎著晨曦踏入。 晨光自他身后泼洒,为其挺拔身姿镀上一层淡金轮廓。 静功初晋,那张本就有点小帅的面容更添几分难以描摹的神采,双眸澄澈如寒潭秋月,似能洞穿人心。 这声音如同解开封印的咒语,昨日那血腥混乱的记忆瞬间在贾母脑中炸开……冰冷的剑锋、护院悽厉的惨叫、王夫人被剑指后那声屈辱的尖叫……她脸色骤然阴沉如墨。 这个煞星,两度踏碎荣庆堂的体面,將贾府百年积威踩入泥淖!若非忌惮与苏瑜彻底闹翻之后后果实在难以预料,她早就命人报官,將这个孽障打入大牢了。 贾母胸腔起伏,连吸几口冷气,才將翻涌的怒火与惊悸强行压下。 她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声音乾涩发紧:“苏……苏瑜是吧?老婆子托个大,唤你一声瑜哥儿,想来你不会见怪吧?” “老太太言重了。”苏瑜唇角微扬,笑意乾净。 他对著贾母方向微一躬身,姿態谦和,语声清朗沉稳,“晚辈落难至此,幸蒙政公收容,不仅为瑜办理户籍,更赐下棲身之所,免我漂泊之苦。老太太又將晴雯赐予,如此厚恩,瑜铭感五內,尚未报答。以您老的身份,何须顾忌?” 他目光一转,掠过王夫人那张铁青扭曲的脸,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歉意:“至於昨日惊扰……瑜实因忧心环哥儿性命。 父母早逝,瑜於此世间,骨肉至亲唯姨母与环弟二人。 骤闻环弟身陷绝境,性命垂危,一时情急激愤,行事失了分寸。若有衝撞之处,还望老太太海涵。” 这番话,条理分明,滴水不漏,最重要的是將姿態放得极低,道理却站得极稳。 “咦?” 几乎在同一剎那,整个荣庆堂眾人心头都掠过一丝错愕的波澜: “这苏瑜……竟非一味莽撞之徒?” 这念头如野火般蔓延。 尤其是一眾女眷(王夫人除外)……她们昨日可是亲眼见证了苏瑜仗剑踏血的修罗之姿! 那等凶威,连隨老国公贾代善见过风浪的贾母都心悸神摇,遑论深闺娇养的几位姑娘了。 未曾想,仅隔一夜,这杀神竟摇身一变,成了眼前这言辞恳切、进退有度的温雅后生!这翻天覆地的转变,活脱脱像换了个人,著实让满堂之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王熙凤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审视的目光在苏瑜身上流转,心中飞快盘算。 贾赦与邢夫人脸上幸灾乐祸的讥誚也收敛了,换上了一抹惊疑不定的沉思。 角落里的探春、迎春、惜春,紧绷的心弦悄然一松,望向苏瑜的眸中,好奇之色更浓。就连林黛玉那含愁笼雾的眸底,也似有微澜轻漾,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彩。 苏瑜此刻的谦和,绝非前倨后恭,更非无原则的逢迎。 正如那句老话:江湖,不仅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 平心而论,贾母、贾政母子对他,是有恩惠的。 单说贾母將晴雯赐予他之举,无论其初衷是试探、安抚抑或监视,这份人情,苏瑜得认。 须知晴雯可是金陵十二釵又副册之首,绝非一般的粗使丫头可比。 更何况贾政亲自为他办理户籍。在这等级森严、户籍即命脉的时代,此恩之重,那可大了去了。 不妨作比:后世一贫如洗、父母双亡的少年,在老家走投无路,只得投奔北京的姨妈。 姨父姨妈不仅收留了他,更动用关係,为他办妥了北京户口,使其摇身变为堂堂正正的北京人……这样的人情你就说大不大吧? 苏瑜两度大闹荣庆堂,皆有缘由。 初次是因冷子兴与赖大步步紧逼,欲置他於死地,为求自保,他只能痛下杀手。 再次则是因王夫人慾加害贾环,若非他施以雷霆手段,贾环恐已命丧黄泉。 公允而言,这两桩祸事的根子,皆在王夫人、赖大、冷子兴身上,与贾母、贾政这对母子並无直接干係。 故而今日,他第三次踏入荣庆堂,便不能再持昨日那般剑拔弩张了。 心念至此,苏瑜再次开口,语出惊人: “老太太,前番您將晴雯这般伶俐通透的丫头赐予晚辈,晚辈感激不尽。 苦思多日,忽忆起曾偶得一件新奇物事,想著您老或许用得著,便斗胆献上,权作晚辈的一点心意。” 他声音清越,朝堂外扬声道:“晴雯,將东西呈上来。” 话音未落,晴雯与智能儿已应声而入。 晴雯小脸紧绷,带著一丝紧张,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紫檀木托盘,其上端放著一只精巧木匣。 智能儿紧隨其后,垂眉低目的站在苏瑜身后。 苏瑜指向木匣:“此乃一副『西洋水晶镜』,听闻有明目清心之奇效,献予老太太您,想来最是相宜。” 说话间,晴雯已迈著小碎步,行至贾母座前,將托盘稳稳呈上。 贾母眸光微凝,隨即展顏一笑,这笑意比方才真切了几分:“瑜哥儿倒是有心了……” 她正欲示意鸳鸯收下,一旁静观多时的王熙凤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以帕掩唇,一双丹凤眼亮得惊人,娇声道:“哎哟老祖宗!这可是瑜哥儿孝敬您老的稀罕宝贝儿,连我都心痒痒想瞧瞧这『西洋水晶镜』是何等模样呢!您好歹打开,也让咱们这些没见识的开开眼哪?” 王熙凤这一攛掇,席间眾人皆露出好奇之色。贾母见状,不好再拂眾人兴致,只得无奈地对鸳鸯頷首示意。 鸳鸯依言揭开木匣。 只见匣中锦缎之上,静静臥著一副眼镜。 纤细的金丝框架,两片镜片澄澈如水,在晨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宛如天然水晶雕琢而成,精美得不似凡物。 “这是……?”贾母从未见过此物。 苏瑜趋前一步,解释其用途与佩戴之法。 贾母將信將疑,由鸳鸯扶著,將那副老花镜轻轻架上了鼻樑。 下一刻,天地骤变! “嗡……” 仿佛一层无形的薄纱被瞬间揭开!眼前那模糊混沌、只剩斑斕色块的世界,在镜片加身的剎那,骤然变得清晰无比、纤毫毕现。 她能看清王熙凤凤釵上缠绕金丝的细密花纹,能看清贾政官袍补子上仙鹤翎羽的根根针脚,甚至能清晰捕捉到远处惜春颊边那颗若隱若现的、米粒大小的美人痣。 整个荣庆堂內,每一张面孔上的细微表情,每一件器物上的精巧纹饰,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如同被清水洗过一般,无比清晰地映入眼帘! “哎呀!”贾母发出一声短促而惊喜的轻呼。她难以置信地摘下眼镜,眼前顿时重归一片朦朧。又急急戴上,那清晰鲜活的世界瞬间重现! “神……神乎其技!当真是神乎其技!” 贾母隨即大喜过望,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她年逾古稀,老眼昏花已是宿疾。 往日里,看戏只见人影晃动,打牌全凭摸索猜测,看人的话距离稍微远些便只能看到轮廓。 可这副“西洋水晶镜”一架上鼻樑,那久违的清晰世界竟失而復得! 对一位饱受眼疾困扰的老人而言,此物之珍贵,远胜珠玉!这意味著她迟暮之年的光阴,將重新变得色彩斑斕、清晰可辨! 一时间,贾母对这副老花镜简直是爱不释手,脸上笑纹舒展如菊,望向苏瑜的眼神也变了。 “好…好…瑜哥儿,你有心了!” 贾母戴著老花镜,满脸堆笑,望向苏瑜的目光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慈爱。 这份礼物,直直戳中了她的心窝子,是再贴心不过了。 苏瑜心中暗哂。 区区一副超市標价数十元的老花镜,不仅还了贾母赠晴雯的人情,顺带还赚回个绝色佳人,这笔买卖,简直血赚! 打铁须趁热。 他旋即转身,目光投向端坐一旁、面色端肃的贾政,朗声道:“政老爷,前番蒙您援手,为晚辈落籍京城,此等再造之恩,晚辈一直未能亲致谢忱,实乃失礼。” 他恭敬一揖,话锋一转,带著分享的喜悦:“近日晚辈偶得一物,名曰『万国坤舆图』。 此图详载天下地理,囊括寰宇百国,可广见闻,知大势。政老爷您学究天人,得此图鑑,或能於经世致用之学上略开新境。晚辈不敢私藏,特此奉上,与政老爷共赏,还望政老爷不吝指点。” 言罢,他朝身后的智能儿略一示意。 智能儿会意,稳稳捧起一个用红绸覆盖的硕大捲轴,步履沉稳地行至贾政面前,將其立定。 贾政眼中精光一闪。他虽是个假道学,对“经世致用”却真有几分热忱。当即对身边侍立的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那幅红绸。 “哗……” 红绸滑落的瞬间,堂內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只见一副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幅地图赫然呈现!这绝非寻常平面舆图,而是一幅製作精绝、前所未见的立体世界地图。 山川起伏,江河奔流,平原广袤,海洋深邃……所有地貌皆以凹凸错落的逼真形態跃然图上,栩栩如生,极具视觉衝击! 此等奇物,对贾政这等自詡“通晓古今”的读书人,吸引力堪称致命!他瞬间被完全攫住心神,竟不由自主地离座而起,径直凑到地图前,恨不能將脸贴上去细观。 “这…这便是寰宇之貌?竟…竟如此浩瀚!”贾政喃喃自语,手指颤抖著,小心抚过那起伏的山峦模型,感受著奇妙的触感。 只是,图上许多国名、地名標註的字跡过於细小,以他那有些老花的眼睛,一时难以辨清,急得他抓耳挠腮,如饥似渴却又不得其门,状甚焦灼。 “政老爷。” 一旁的智能儿適时轻咳一声,將手中一直托著的另一个小盘呈前。 贾政这才注意到,盘中还放著一个带柄的水晶圆片。 智能儿轻声解释:“此物名唤『放大镜』。持此镜置於物前,便可窥细微於毫末。” 贾政半信半疑地拿起放大镜,凑近地图一处细小的標註一看…… “妙哉!”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 原本模糊难辨的蝇头小字,在放大镜下骤然变得清晰巨大,笔画分明!这一下,他更是如获至宝,手持放大镜,在地图上急切地移动探索,一会儿聚焦於“欧罗巴洲”,一会儿又细察“亚美利加洲”,整个人完全沉浸於这片新发现的广袤天地之中,浑然忘我。 “咳咳!” 最终还是贾母看不过眼了。她戴著老花镜,將儿子那副失魂落魄、全无体统的模样瞧得真真切切,不由得重重咳了几声。 咳嗽声如惊雷,终於將贾政的魂儿唤了回来。他恋恋不捨地收回目光,强自镇定地坐回原位。当他的视线再次落到苏瑜身上时,目光里已满是难以掩饰的亲近与激赏。 他捋著鬍鬚,笑容满面:“好…好!贤侄有心了!”他语气一转,摆出长辈姿態,然而责备之意却极淡, “不过,你既是环儿表哥,老夫身为姨父,倒要说你两句。 听闻你昨日擅闯此地,还打伤了护院僕役,虽事出有因,终是鲁莽了些。日后若再遇不公,切记莫要急躁。 无论是告知老夫,或是请老太太做主,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你且安心在东跨院住下,一应所需,儘管来找老夫便是。” 此言一出,无异於公开为苏瑜撑腰,正式承认了他在贾府居住的正当性! 一旁的王夫人,听得几乎要气炸了肺! 好!好你个贾存周!这煞星昨日刚用剑指著我的咽喉!险些要了我的命去!你这没良心的,今日得了人家两件稀罕物事,就將结髮妻子受的奇耻大辱拋诸脑后,竟还公然给他撑腰?这不是当著闔府上下,狠狠扇我的脸吗?! 只见王夫人那张原本就肿胀的脸,此刻更是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气得浑身微微发抖。终究不敢在贾母面前公然与丈夫翻脸,只能將手中一串紫檀佛珠攥得咯咯作响,坚硬的珠粒仿佛隨时要被她生生捏碎! “多谢政老爷关怀。”见橄欖枝递来,苏瑜自然顺势接住。 须知此处乃神京,寸土寸金,物价腾贵。虽说卖书得了九百多两银子,在京城买一处带小院的安身之所虽无问题,但若想过上那呼奴唤婢、娇妻美眷环绕的豪奢日子,无异於痴人说梦。 既然贾政同志如此慷慨,乐於让他继续“暂寄贾府檐下”,他自然不会犯傻充硬气,非要去外面自立门户。 第三十四章 画饼充飢 荣庆堂內,因苏瑜献上的两件稀世奇珍,气氛竟前所未有地“融洽”起来。 眾人眼中难掩艷羡,尤其在看到贾母与贾政那般爱不释手的模样后更是如此。 林黛玉的眼神更是忍不住朝那副“万国坤舆图”飘。 她自幼受林如海薰陶,学识在贾府闺秀中堪称翘楚。对於这等能开阔眼界、洞察寰宇的宝物,天然便心嚮往之。 她悄悄用目光描摹著巨图的轮廓,一双纤纤玉手无意识地绞著帕子,心湖微澜,满是好奇与嚮往。 只是初来乍到,她终究羞於凑到舅舅身边细观。 旁人尚能克制,贾赦却按捺不住。 见苏瑜出手如此“大方”,他心头痒痒,忍不住开口,嗓门里带著一丝急切:“瑜哥儿这般厚礼,连老太太和二弟都得了稀罕宝贝,不知可给我们这些人也备下了什么好东西?”这话直白露骨,试探之意昭然若揭。 苏瑜闻言,目光掠过贾赦,又扫视一圈堂內眾人,唇角微勾,不疾不徐道:“大老爷放心,诸位的心意,苏瑜岂敢怠慢?礼物已备好,就在荣庆堂外。稍后自会有人送来。” 贾赦还想追问,却被贾母狠狠剜了一眼。贾母此刻正陶醉於清晰视界,心情甚佳,不耐被打扰,转而对苏瑜温言道:“瑜哥儿,此番唤你前来,是因渭阳公主殿下遣了这位將军来寻你。” “渭阳公主?”苏瑜眉梢微挑。 他虽知公主对其书有兴趣,却未料召见来得如此之快。目光在堂中迅疾一扫,几乎不假思索地便定在了那位端坐一隅、身披亮银甲冑的女將军身上。 无他,实在是此女那股凛冽英气,与这满室脂粉綺罗、富贵慵懒的贾府氛围格格不入。她如寒刃出鞘,鹤立鸡群,令人无法忽视。 苏瑜上前几步,行至女將军面前,抱拳一礼,语气客气:“敢问將军尊姓大名?公主殿下有何示下?” 女將军见苏瑜相询,亦起身还礼,动作乾净利落,声音清朗有力:“末將夏侯万颖。奉长公主殿下諭令,特来请苏公子过府一敘。” “公主殿下相召,苏瑜自当遵从。”苏瑜爽快应下,旋即转身向贾母、贾政再次抱拳,“老太太,政老爷,晚辈先行告退。” 贾母笑容可掬地摆手:“去吧去吧,莫让公主殿下久候。” 贾政亦頷首示意。 “请。”夏侯万颖侧身让道。 苏瑜不再多言,昂首阔步向外走去。 就在他身影即將消失在门槛之际,经过王夫人身侧。 只见王夫人紧攥著那串紫檀佛珠,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鉤子,死死钉在苏瑜挺拔的背影。 苏瑜与夏侯万颖那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槛外,荣庆堂內方才那无形的紧绷空气,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实在怨不得眾人如此。 夏侯万颖一身戎装,不怒自威的气势,对於这些深宅妇人而言,压迫感太过强烈。 更遑论苏瑜——即便他后来扮作温文尔雅、谦和有礼的模样,但在场眾人(除却贾赦、贾政这两位昨日不在场的男丁),谁没亲眼见过他昨日仗剑杀人、煞气冲霄的凶神之姿? 他今日这副面孔,眾人更愿相信是猛虎假寐。一旦再被触怒,谁敢担保他不会再度拔剑? “好了,人都走了,不必再如此拘谨。” 最先恢復常態的仍是贾母。她戴著苏瑜刚送於她的老花镜,將眾人面上残留的紧张敬畏瞧得真切,出言安抚道。 王熙凤紧隨其后回过神来。她凤眸流转,掩唇一笑,將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晴雯与智能儿:“对了!瑜哥儿方才不是说,给咱们都备了礼么?” 她声音清脆,带著几分催促的意味,“智能儿,晴雯,还不快去將你们爷备下的『宝贝』拿进来,让我们开开眼?” “是!”晴雯与智能儿脆声应道,脸上带著与有荣焉的骄傲,快步转身出去。 不多时,两人合力抬著一个大竹箩筐进来,开始依照苏瑜先前的叮嘱,將筐中之物一一分发给眾人。 紧接著,荣庆堂內便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与讚嘆。 苏瑜並未食言,他確实为堂內眾人备下了礼物……除却两人:王夫人,以及她那此刻未在场的心肝宝贝宝玉。 “林姑娘,这是您的。”晴雯微笑著,將一个包装素雅精美的纸盒递到坐在贾母身侧、尚带几分拘谨的林黛玉面前。 “啊……我……我也有么?”黛玉俏脸微红,星眸中满是惊讶。她昨日方至,与这位苏公子素未谋面,怎会…… “自然有的。”晴雯笑盈盈,不容分说地將盒子塞入她手中。 黛玉带著几分羞怯与好奇打开纸盒。里面静静躺著一本封面素雅的硬皮笔记本,以及一支造型流线、通体晶莹剔透的古怪“笔”,旁边还附有几根纤细的笔芯。 晴雯在一旁轻声解释:“我们爷说,姑娘秀外慧中,才情无双,俗物难配,这本子可记心事。 这支西洋硬笔,无需蘸墨,隨身携带极是方便,比咱们的毛笔更私密、更利落,正合姑娘拈花吟月,记录灵感。” 黛玉看著手中那精致的本子与轻便奇特的笔,心中瞬间涌起难以言喻的欢喜!这礼物……竟如此懂她!她爱不释手地抚摸著光滑的纸面,指尖划过那剔透的笔身,俏脸飞霞,声音轻若蚊蚋:“……替我……多谢瑜大哥。” 这一声“瑜大哥”,已是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亲近。 其他各人,亦各得其所好: 迎春:得了一个憨態可掬的布偶熊猫,並一个散发著寧神淡香的香囊,正合她怯懦安静的性情。 探春:获赠一套线条简洁、设计別致的文具,內含直尺、圆规与规划精良的笔记本,正投她精明干练、喜好理事的性子。 惜春:收到一大盒色彩明丽的高级彩铅与一本印製精美的西洋风景油画册,助她精研画艺。 王熙凤:得到一大包用精美布袋装著的“暖身贴”。 晴雯附耳低语,道此物贴身可暖宫活血,於月事有奇效。 凤姐一听便瞭然於心……她素有下红之症,每逢月事便苦不堪言,此物若真如其言,无异於解她隱疾,这份人情著实不小。 李紈:亦未遗漏,得了一套图文並茂、印製精美的《弟子规》、《三字经》彩绘本,晴雯言明是给兰哥儿启蒙之用,令她感激不已。 一时间,荣庆堂內笑语晏晏,人人皆在赏玩新奇礼物,气氛融洽热烈。 唯独被彻底排除在外的王夫人,眼睁睁看著满堂其乐融融,再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一张脸气得由青转绿,又由绿转紫。 这无声的、刻意的遗漏,比当眾甩她一记耳光更令她如坐针毡,难堪欲绝! 只能说人生百態莫过於此。 苏瑜隨夏侯万颖一行,在一队公主府亲卫的护卫下,乘著公主府的华盖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抵达了威严肃穆的渭阳公主府。 马车穿过巍峨朱门,驶入府邸深处。苏瑜略掀车帘,只见府內亭台楼阁层叠,雕樑画栋精绝,假山流水相映成趣,曲径通幽处更显匠心。较之荣国府的富贵堆砌,此处更添皇家园林的恢弘气度与內敛威严。 身侧策马而行的夏侯万颖,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掠过苏瑜。 她见此人虽四下观望,眼神却澄澈清明,神態从容不迫,唯有纯粹的欣赏,不见半分乍见富贵权柄时的贪婪、畏缩或諂媚。 夏侯万颖心中暗赞,公主慧眼识人,此子確有不凡胆魄与气度。 马车在巍峨主殿“清风阁”前稳稳停驻,而后隨著夏侯万颖步入殿中。 甫一入殿,淡雅龙涎香縈绕鼻端。主位之上,一位身著鹅黄常服的女子正閒適侧坐,手捧书卷。 她未施粉黛,乌髮仅以一支素净凤釵轻綰,却难掩那倾世容光。 微挑的凤眼,挺秀的鼻樑,不点而朱的樱唇,组合成一张既艷丽逼人又贵气天成的面容,正是当朝渭阳公主。 闻得脚步声,公主抬眸。 当视线触及苏瑜时,那双美目中亦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她也算是和苏瑜见过几面的,未料到几日未见,变化竟然如此之大,气质清逸从容,尤其那双眸子,澄澈得仿佛能映照人心。 “草民苏瑜,参见公主殿下。”苏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苏公子免礼,请起。”渭阳公主放下书卷,声音清越,带著一丝成熟女子特有的慵懒,“赐座。” 待苏瑜落座,公主开门见山,凤眼直视:“苏公子,本宫今日邀你,只为《射鵰英雄传》一书。故事,可还有后续?” 苏瑜心中暗赞其敏锐,面上却波澜不惊,坦然一笑:“公主殿下明察秋毫。射鵰故事,確实未终结。” 闻得此言,公主眸中瞬间光华大盛,追问道:“后续文稿何在?本宫愿以重金相购!” 苏瑜却缓缓摇头,语带歉意:“殿下容稟,著书立说,耗神费力。前番赶稿,晚辈已是心力交瘁,正需静养一段时日。短时之內,恐难再执笔。” 此言一出,渭阳公主脸上浅笑顿敛。凤眼微眯,殿內温度仿佛骤降。她凝视苏瑜,声音透出寒意:“苏公子,这是在……待价而沽?” 感受到那迫人的威压,苏瑜依旧稳坐如山,神色平静如初:“草民不敢……实乃才思枯竭,需假以时日调养。 后续故事,自当徐徐图之,然何时能成……却未可知。”他这是在明確传递一个信息:他不会受人胁迫。 渭阳公主气息一窒,未料这看似温润的青年,骨子里竟如此强硬。 她沉默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凤目锁定苏瑜双眼,冷冷道:“直言吧,你要什么?金银?美人?还是……旁的?” 苏瑜沉吟少顷,终是起身,对著公主郑重一揖:“晚辈所求,非金非玉,亦非美人。只求一纸官身。” “官身?”公主微感意外。 “正是。”苏瑜坦然道,“晚辈无意宦海沉浮,追逐名利。然一介白身,纵有薄財,亦是浮萍无根。 在这神京城中,宵小之辈皆可隨意欺凌践踏。 昨日荣府风波,便是明证。晚辈只求一护身符,一重能令鼠辈忌惮的身份。如此,方能安心笔耕,为殿下续写后续篇章。” 渭阳公主深深凝视他片刻,眸中思虑流转。 区区一个官身,於她不过举手之劳。用一个在她看来无足轻重的虚职,换取让她魂牵梦绕的故事后续,这笔买卖,颇为划算。 “好。”渭阳公主终於頷首,唇角重新勾起笑意,只是那笑意中多了几分玩味,“本宫允你。 翰林院编修,从七品,如何?此乃清贵之职,无需日日点卯应差,正合你意。待你將《射鵰》后续完稿奉上,此事,本宫即刻为你办妥。” 渭阳公主话音未落,苏瑜心中已是哂然失笑。 看来这“画饼”之术,並非后世独有。眼前这位公主殿下绘製的这张大饼,又圆又厚,险些將他噎住。 是以,他斩钉截铁,断然拒绝: “公主殿下,草民……不允。” “嗯?”渭阳公主俏脸瞬间寒霜笼罩,凤眸锐利如刀,“你说什么?” “草民说——不允!”苏瑜毫无惧色,迎著她冰冷的目光,声音清晰坚定。 “民间小贩交易,尚且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殿下倒好,空口许诺,便想令草民呕心沥血,耗尽心神?工钱未付分毫,便想驱使劳力?恕草民……力有未逮,难以为继!” “你……!”渭阳公主自出生起,何曾受过此等顶撞?区区一介布衣,非但忤逆圣意,竟敢出言讥讽,简直是狂悖至极! “放肆!”渭阳公主气得霍然起身,玉指如戟,直指苏瑜,“本宫乃陛下嫡长女,大雍长公主!金口玉言,岂会欺瞒你这等草芥之民?!” 苏瑜躬身一揖,姿態恭敬,言辞却寸步不让:“殿下是否欺瞒,草民不敢妄测。草民只知,市井小民驱使牛马推磨,尚且懂得先餵一把草料。 殿下您分文未予,便欲驱策草民先行效命,岂非画饼充飢? 恕草民直言……天下间没有这等道理!” 第三十五章 顶撞公主 “你……” 渭阳公主险些被苏瑜这“牛马拉磨”的比喻给气笑了。 那张艷冠群芳的玉容上,错愕一闪而过,隨即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眸危险地眯成一线。自她懂事以来,普天之下,除却龙椅上那位及寥寥数位至尊,何人敢如此对她说话? 更遑论用这般近乎讥誚的口吻,质疑她金枝玉叶的承诺!而那“寥寥数位”之中,绝无眼前这身无长物、一介白丁! “让牛马拉磨……也得先餵一把草?”她樱唇轻启,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虽轻,却似挟著冰碴,令整个清风阁的温度骤降。 侍立公主身侧的夏侯將军,那张万年冰封的俏脸上终於掠过一丝裂痕。 她望向苏瑜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即將赴死的勇士……此人,当真无畏!竟敢当面讥讽当朝公主在给他画饼充飢? 而另一侧的贴身侍女秋香,早已嚇得面无人色。她颤抖著指向苏瑜,嘴唇哆嗦半晌,才猛地惊醒,尖厉的嗓音刺破殿內死寂: “放肆!”秋香厉声叱骂,“好个不知死活的狂徒!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顶撞天家贵胄,该当何罪? 来人……速速將这口出狂言的逆贼拿下!” “哗……鏘!” 殿外应声闯入两名身披鎧甲、手按刀柄的侍卫,脚步鏗鏘,快速来到苏瑜身后,蒲扇般的铁掌裹挟著劲风,眼看就要扣住他的肩胛! 殿外偷听的智能儿与晴雯,闻声已是面白如纸,几欲瘫软,却不敢妄动分毫。 千钧一髮之际…… “住手。” 主位之上,渭阳公主的声音淡淡响起,不高,却带著不容抗拒的森然威仪。 两名铁卫如遭雷击,动作瞬间凝固,隨即躬身疾退至一旁,垂首屏息,如泥塑木雕。 公主挥袖,示意惊魂未定的秋香退下。她身体微微前倾,单手托著香腮,饶有兴味地打量著面不改色的苏瑜,凤眸中寒光流转: “苏瑜,你就不惧本宫雷霆之怒?可知单凭方才那句『牛马拉磨』,本宫便能摘下你的项上人头!” 苏瑜却腰杆挺得笔直,迎著公主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回殿下,怕……自然是怕的。 然,怕归怕,理却不可不讲!” 他略一停顿,语锋更显锐利: “古训有云:『皇帝不差饿兵!』朝廷驱使文武百官效力,尚且按月发放俸禄,使其养家餬口,方能安心为社稷尽忠。 殿下命晚辈写书,这便是晚辈当的『差』。 所求官身,便是殿下应支的『俸禄』!殿下欲令晚辈尽心竭力,却不肯先行给付酬劳,这与驱策饿兵上阵廝杀,有何分別?!” 见渭阳公主一时语塞,苏瑜胆气更壮,言辞如刀,直指核心: “殿下若心存疑虑,不妨明日便奏请陛下,停了满朝文武的俸禄!且看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股肱之臣,可还会为殿下、为朝廷,殫精竭虑,死而后已?!” “……” 渭阳公主彻底哑然。 她被苏瑜这番“歪理”——不,是裹挟著无可辩驳正理的“歪理”,彻底堵住了嘴。 即便她的父皇,九五之尊,也绝不敢轻言停发百官俸禄!那后果,足以动摇国本,江山倾覆! 此人竟敢將他写话本,与百官上朝理政相提並论!將所求官身,与朝廷俸禄等量齐观!此等胆大包天、离经叛道之言,偏偏又……严丝合缝,让她寻不出一丝破绽反驳! 殿內死寂无声,落针可闻。夏侯万颖与秋香等人已然目瞪口呆,她们毕生所见,从未有人敢以这般诡辩奇谋,直面天家威严! 良久,渭阳公主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她凝视著苏瑜,眼神复杂难言……恼怒、惊异、忌惮……最终,竟沉淀为一丝前所未有的、激赏的光芒。 她终於摆了摆手,对那两名侍卫沉声道: “尔等退下。” 渭阳公主凤目流盼,细细打量著阶下的苏瑜。眸中露出愈发浓厚、近乎玩味的探究。 倏然,她朱唇微扬,展顏一笑。 这一笑,恍若冰河解冻,春回大地,令肃穆的清风阁瞬间明媚了几分。 “你当真……不惧本宫降罪?”她轻声问道,尾音带著一丝慵懒的戏謔。 苏瑜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躬身一礼:“回殿下……惧。螻蚁尚且偷生,草民凡胎肉体,直面殿下天威,焉能不惧?” 渭阳公主唇角的笑意更深。 “然则,”苏瑜话锋陡转,神情肃然如磐石,“晚辈更惧此例一开,遗祸无穷。 若今日退让,接下殿下『空许的官身』,他日殿下便会视草民为可隨意揉捏之辈。届时,莫说静心著书,恐连身家性命亦难保全。 故……草民不得不爭!” 面对苏瑜如此直白之言,渭阳公主哑然失笑。 她执掌內府多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见惯权谋倾轧、利益交换,岂会真为此等“忤逆”动怒? 相反,苏瑜这份在绝对权势面前,仍能清晰认知、极力捍卫自身合理利益的胆魄与远见,反倒令她大感好奇。 “说得好。” 她终於頷首,玉指在扶手上轻点,“本宫最喜你这般通透又敢言之人。也罢,本宫应你。不日便向朝廷举荐,授你翰林院编修,从七品掛职,如何?” 然出乎意料,苏瑜竟再次摇头。 “殿下厚恩,草民心领。然此职……万不敢受。” “哦?”渭阳公主秀眉微挑,凤目含疑,“翰林编修乃天下士子梦寐之清贵,你竟推拒?” 苏瑜苦笑:“殿下明鑑。翰林编修素为科举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之专属,皆饱学鸿儒,天之骄子。 草民无功名,无资歷,若仗殿下恩荫躋身其中,看似风光,实乃置身鼎鑊!届时,恐满翰林院、乃至天下读书人,皆视草民为眼中钉、肉中刺。 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晚辈所求,不过一护身符耳,实不欲平添此等滔天祸患。” 渭阳公主眸光微凝,深深看向苏瑜。此人不仅胆魄过人,心思竟也如此縝密,於官场倾轧洞若观火。她心中评价,又高了一重。 “那你意欲何为?”她问道。 苏瑜略作思忖,道:“但求一閒散武职。品阶毋需过高,唯求名分足堪震慑宵小即可。” “善,本宫允了。”渭阳公主此番答应得极其爽利,“你且回府静候。书稿……莫要忘了。” “晚辈谨遵殿下钧旨。”苏瑜躬身告退,由夏侯万颖引著,步出清风阁。 待苏瑜离去,渭阳公主更衣盛装,凤輦直入皇城。於养心殿內,得见其父泰康帝。 泰康帝已四十有八,然精神矍鑠,龙威深蕴。 此刻正於御案前批阅奏章,见长女至,素来刻薄严厉的龙顏绽开一丝淡淡的笑意。 渭阳公主將欲为苏瑜求一武职之事稟明。 泰康帝听罢,搁下手中硃笔,目光带著几分玩味:“哦?便是前两日在荣国府搅动风云,令贾存周那老古板吹鬍子瞪眼,今日又凭些新奇物事哄得史太君眉开眼笑的那个苏瑜?朕还听闻,他让那心高气傲的王氏,当眾下不来台。 朕的渭阳,何时对这等市井奇人也青眼有加了?” 话语看似平淡,然渭阳公主何等敏锐,立时听出父皇对苏瑜诸般事跡早已瞭然於胸,且语气中非但无半分斥责,反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 果然,泰康帝看著女儿隱含期待的眼眸,终是朗声一笑:“罢了!既是我儿开口,区区一閒散武职,给他又何妨。 朕亦想看看,这个既能写出《射鵰》奇书,又能搅动一池春水的小子,究竟还有多少翻云覆雨的本事!” 当天傍晚,当苏瑜回到东跨小院,迎接他的,是智能儿与晴雯两张写满崇拜与雀跃的俏脸。 夜色如墨,小院岑寂。 晚膳已毕,三人围坐灯下閒话。 提及白日荣庆堂赠礼情景,晴雯与智能儿脸上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爷是没瞧见,”晴雯眉飞色舞,比划著名,“您走后,那些奶奶姑娘们得了礼物,眼睛都亮得跟星子似的!尤其林姑娘,攥著那本子和笔,小脸緋红,宝贝得什么似的,別提多欢喜了!” 智能儿亦抿唇浅笑,柔声附和:“是呢,璉二奶奶得了那暖身的物事,还拉著奴婢问了好久用法。 大家……心里都极感念爷的。” 望著二女那发自肺腑的欢喜,苏瑜心头亦涌起一股暖流,能让追隨自己的女人感到快乐,也是一种满足。 夜深人散,晴雯收拾了茶具,悄然退回自己房中。灯下唯余苏瑜与静坐一旁的智能儿。 烛影摇曳,映得她面颊微晕。苏瑜心中微动,轻声道:“智能儿,今夜……你来暖床罢。” 智能儿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缓缓抬眸,那双水润的眸子里,羞涩与紧张交织,最终化为一种全然交付的顺从与期盼。她极轻地“嗯”了一声,声若蚊蚋,隨即螓首低垂,不敢再视。 臥房之內,烛火昏黄,光影幢幢。 在苏瑜的注视下,智能儿微颤著手,一件件解开了衣裳,隨著素色褻衣滑落在地,露出內里紧裹的月白小衣。 她羞得不敢抬头,纤指捏著衣带,却如何也解不开那细细的结。 苏瑜低笑一声,上前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我来。” 他指尖温热有力,轻易挑开了那纠缠的绳结。 他抬手,指腹轻柔地抚过她光洁如玉的脸颊,低语如风:“莫怕。” 温热的吻,隨之落下。 先印上光洁的额,再滑过微凉的鼻尖,最终覆上那柔软微颤的樱唇。智能儿紧张地闔上双眸,长睫如蝶翼轻颤,生涩地回应著他的索取。 那吻渐渐变得灼热,沿著优美的颈项滑落,流连於精致的锁骨。一声压抑的轻吟逸出,智能儿软软倚入他怀中。 良久,智能儿紧蹙的眉尖舒展开来,化作迷离的春色。 压抑的呜咽转为婉转高亢的鶯啼,在静夜里肆意绽放,诉说著欢愉。 而仅一墙之隔,锦被蒙头的晴雯,只觉得那蚀骨销魂的声音,无孔不入地钻进耳中。 她辗转反侧,面颊滚烫,浑身燥热难当,脑海中不受控地勾勒著隔壁那旖旎纠缠的画面。 这一夜,红烛泣泪,她註定无眠。 而苏瑜尚不知晓,当他在智能儿温存时,他所著的那本《射鵰英雄传》,也已经在荣国府传开。 夜阑人静,荣国府褪去白昼的喧囂,沉入一片浓墨般的沉寂。 王熙凤居住的小院內,烛火依旧明晃晃地跳跃著。 她斜倚在铺著繁复锦缎的软榻上,纤指按压著隱隱作痛的太阳穴,那张素日里艷光四射的容顏,此刻却笼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与苍白。 一整日的冗务操持,最后一笔帐目核完,只觉浑身筋骨都似散了架,酸痛难当。 “平儿。”她声音带著一丝少有的虚弱。 “奶奶,奴婢在这儿呢。”一直侍立一旁的平儿连忙上前,手中捧著一盏温润的燕窝羹,“您劳累一日,喝口燕窝润润吧。” 王熙凤摆了摆手,並未去接那玉碗,秀眉紧蹙,一只手无意识地紧捂著小腹。 “今儿也不知怎地,这底下……又坠得难受,寒气直往上冒……” 平儿闻言,脸上立时显出心疼:“可是那下红的旧疾又犯了? 都怨奴婢疏忽!奶奶您稍待,奴婢这就去取瑜大爷送来的那『暖身贴』。晴雯丫头说,贴上一片,最是能驱寒止痛,立时见效的。” 不多时,平儿便取来一片用新奇纸袋封著的“暖身贴”。 她依著晴雯所教之法,撕开外封轻轻晃了晃,隔著王熙凤轻软的寢衣,小心翼翼地將那温热之物贴覆在贴身的小衣上。 很快,一股温和而绵长的暖意,如同汩汩温泉般缓缓渗透肌肤,驱散了那恼人的坠痛与阴寒,让她紧绷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鬆弛下来。 “嗯……”王熙凤长长舒出一口气,眉宇间的鬱结似乎也舒展了几分,“这苏瑜……倒真是个妙人儿,送的东西,竟都是这般……新奇管用。” 精神稍缓,白日里堆积的烦郁却又悄然袭上心头。 她挥手屏退了屋中其他侍立的丫鬟,只留下心腹平儿。偌大的房间顿时静得只闻烛芯轻爆之声。 王熙凤凤眸微转,忽然想起一事,对平儿道:“府里那几个丫头,近来都迷上了一本叫《射鵰》的閒书,闹得满府皆知。 你也去替我寻一本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神仙文字,把她们一个个的魂儿都勾走了。” 外间皆传凤姐目不识丁,实乃天大谬误。 身为执掌荣国府数百僕役、经手银钱流水无数的大管家,若真不识字、不通算,如何能將这偌大的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不过是不耐烦在那些酸文假醋的场合,故作附庸风雅之態罢了。 平儿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回一本装帧朴拙的书册。 王熙凤接在手中,只见封面上“射鵰英雄传”五字墨跡淋漓,颇有几分草莽气。 她撇了撇红唇,心道这书名倒是直白得紧。便斜倚回锦榻,就著明亮的烛火,隨手翻开了第一页。 只此一眼,她便再未能移开视线。 第三十六章 七品把总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曦光透过窗欞,为东跨院披上一层暖金时,苏瑜已神清气爽地醒来。 昨夜的酣畅淋漓令他身心舒泰,体內內息流转似乎也愈发圆融。 他垂眸看去,怀中的智能儿犹自沉眠,眼角掛著满足的泪珠,娇靨恬静地埋在他胸口,宛如寻得归巢的幼猫。 苏瑜轻悄起身,穿戴整齐。 隔壁的晴雯顶著两个乌青的眼圈,端著热水进来,瞥见榻上酣睡的智能儿及那遮掩不住的旖旎痕跡,俏脸“唰”地红透,眼神躲闪,连递毛巾的手都微微发颤,整个早晨都显得手足无措。 看到晴雯的害羞模样,苏瑜心中大奇,这还是那个爆炭脾气的小辣椒晴雯吗? 他不禁好奇道:“晴雯,你昨夜里是去做贼了么,怎的这般萎靡?” 话一出口自,却遭到了晴雯一个大大的白眼,“爷这话好生奇怪,奴婢不过一伺候人的下人,哪有的胆子去做贼。 只是奴婢奇怪的是,昨儿个夜里,也不知道是哪个小贼在院子里叫了一晚,现在恐怕还在昏睡吧?” “嘿……”苏瑜一听就明白了,感情这小丫头昨晚听了一夜的墙根,现在正埋怨自己呢。 他哈哈一笑,飞快的在晴雯的俏脸上摸了一把,调笑道:“好好……是爷错了,那今晚便让晴雯来当一当小贼如何?” “呸……”晴雯大囧,给了苏瑜一个大大的白眼,俏脸緋红之下,她將洗漱水和毛巾放在架子上,然后飞快的跑了,只留下一个窈窕的残影。 很快,苏瑜洗漱完毕后,照例来到了院子开始了一天的晨练…… 而在荣国府中枢荣庆堂,另一场无声的“睏倦风暴”正在上演。 贾母在鸳鸯等大丫鬟簇拥下,慵懒步入荣庆堂,立时察觉气氛迥异。 往昔晨省,此处总是鶯声嚦嚦,笑语喧闐。今日堂下景象却令她大为纳罕。 只见除了端凝如常、仿佛万事不縈於怀的王夫人,以及素来影薄的邢夫人外,底下的姑娘们……迎春、探春、惜春,乃至她最疼爱的外孙女黛玉、心肝宝贝宝玉……竟皆是一副懨懨不振、睡眼惺忪的模样。 迎春低垂螓首,以帕掩口,哈欠连连;探春强打精神,然那双惯常神采奕奕的杏眼此刻布满了红丝;惜春年纪最小,困得东倒西歪,几欲倚在丫鬟身上睡去。 黛玉本就体弱,一夜未歇好,面色更显苍白,眼下那两抹淡青衬得她愈发楚楚可怜;宝玉更是夸张,整个人似被抽了筋骨,软绵绵地歪在椅中,眼神涣散。 甚至,连素日里精力最是充沛、八面玲瓏的王熙凤,今日也显得神思恍惚,脂粉难掩眼底的疲惫与淡淡乌影。 “这是怎么著了?”贾母在主位落座,接过鸳鸯奉上的茶盏,环视一周,“一个个蔫头耷脑的,活像霜打的茄子!莫不是昨儿夜里,合起伙来去做梁上君子了?” 此言一出,堂下姑娘们连同宝玉,顿时羞得满面通红,纷纷垂首,噤若寒蝉。 王夫人见状,不悦地蹙起眉头,正欲开口训斥,却被贾母一个眼神止住。 贾母目光落在最心疼的黛玉身上,柔声问道:“我的心肝肉,告诉外祖母,可是身子不舒坦了?” 黛玉羞赧地绞著手中帕子,细声细气道:“回老祖宗……我……我昨夜看书,看得晚了些……” “看书?”贾母愈发惊奇,“什么书这般好看,竟把你们的魂儿都勾了去?” 一旁胆大的探春,红著脸接口道:“回老祖宗,是……是瑜大哥写的那本《射鵰英雄传》。” 此语一出,荣庆堂內霎时陷入一片尷尬的静默。谁也未料到,这“罪魁祸首”竟是府中悄然风靡的那部话本。 王夫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在她看来,这等“閒书”最是移性,如今竟害得宝玉並姑娘们连晨省都精神萎靡,简直罪不容诛! 眼见气氛凝滯如冰,王熙凤立时挺身而出。 她强打精神,“哎哟”一声,走到贾母身侧,一边替她轻轻捶腿,一边笑道:“老祖宗,您可千万別错怪了妹妹们和宝兄弟!要怪呀,就怪那个写书的冤家!” 她一番插科打諢,立时將眾人目光引了过去。 “这苏瑜也忒没良心!写出这般勾魂摄魄的故事来,害得咱们一个个都成了书蠹,茶饭不思,连觉都睡不成了!您瞧瞧我,” 她指著自己眼下,“昨儿夜里看到那俏黄蓉戏耍梁子翁,笑得我肠子都要断了,后半夜才迷糊睡著。依我看,老祖宗您得替咱们做主,下回那苏瑜来请安,定要罚他。 罚他立时三刻把后面的故事都写出来!不然咱们这心啊,就这么不上不下的悬著,什么事儿都甭想干成了!” 一番连消带打之下,贾母果然被逗得开怀大笑。 “好你个泼皮破落户儿!”贾母指著她笑骂道,“就数你嘴巧!照你这么说,倒都是那书的不是了?” “可不是嘛!”凤姐顺势接道,“所以老祖宗您就饶了妹妹们这回,要不您也瞧瞧?保管您老人家也瞧得入迷!” 凤姐不愧为贾母跟前的搞笑担当,荣庆堂中瀰漫的尷尬与紧张,就这样被王熙凤三言两语驱散无形,重新恢復了正常。 然此情此景,落在王夫人眼中,却如针扎芒刺……老太太、宝玉、乃至那些素来清高的姑娘们,心神竟全被苏瑜和他那本“破书”勾了去。 王夫人端起青瓷茶盏,纤指捏著杯盖,不疾不徐地撇著浮沫。 动作优雅依旧,声音不高不低,却似一瓢凉水浇灭了满室的暖意。 “老祖宗,凤丫头,你们也莫將那起子人捧得太高。” 王夫人淡淡启唇,目光如刮骨刀般扫过宝玉与一眾女孩,“写话本子,终究非是正经营生。 他一介白身,无功无名,日后左不过是个靠卖字鬻文餬口的。 说得直白些,与那街头巷尾摇舌鼓唇的说书先生,又有何异?终究是末流贱业,难登大雅之堂。” 此言一出,堂內那点残存的暖意瞬间冻结。 原本还笑意盈盈的探春面色一变,秀眉紧蹙,唇瓣翕动,终究未敢出声反驳嫡母。 黛玉则垂落眼帘,纤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丝帕,唇瓣抿得发白。 年纪最小的惜春小脸通红,梗著脖子便要跟王夫人辩驳,却被身旁的迎春死死拽住衣袖。 只有宝玉在附和自己的母亲,赞同道:“母亲所言甚是,那苏瑜充其量也就是一介莽夫,了不得也就只能靠卖字鬻文餬口,难登大雅之堂。” 只是他的话却遭来了迎春等人的怒目而视,就连黛玉眼中也露出不悦的神情。 宝玉这话却是连她们也一併骂了。 王夫人对满堂的反应视若无睹,仿佛不过是在陈述天经地义之理。她搁下茶盏,又不轻不重地补上一刀: “再者,我听闻前些时日,神武將军府的冯紫英冯大爷,还有卫若兰等几位勛贵子弟,念他几分才情,好心邀他过府品茗说书,予他攀附机缘。 孰料此人竟不识抬举,公然推拒!如此不通人情世故,不知进退好歹,开罪了那等门第子弟,日后在这神京城里……哼,怕是寸步难行了!” 这番话,无异於又一记补刀,让姑娘们秀眉微皱。 她们虽处深闺,却也深知世情冷暖。 说书人確属末流贱籍,乃不爭之实。而开罪冯紫英这般勛贵子弟,对一个无根无基的白身而言,更无异於自断生路。 纵使心头对王夫人的刻薄言语万般牴触,此刻竟也寻不出一句驳斥之语。 方才因《射鵰》而对苏瑜生出的种种旖旎幻想与亲近之感,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粉碎,射鵰里的快意江湖即便再美好,也难抵现实的冰凉。 是啊,瑜大哥纵有惊世之才,笔下能生花妙语,又如何?在这等严苛讲究门第出身、功名权势的世道里,他终究只是个……漂泊无依的孤鸿罢了。 荣庆堂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凤姐心知这位二太太是借题发挥,可这番话却让她无法反驳,现实就是这般残酷,纵是她这八面玲瓏之人,此刻也再难寻话转圜。 眼见荣庆堂內方才还高涨的兴致,被王夫人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语浇得一片萧索,姑娘们个个意兴阑珊,贾母心中顿时不豫。 她不满地睨了王夫人一眼,声音冷淡了几分:“宝玉和姑娘们看书解闷,是他们自个儿的消遣,你扯这些没根由的话作甚?平白惹得大家败兴!” 只是虽轻描淡写地斥责了王夫人两句,贾母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二房媳妇的话虽难听,却是这世道血淋淋的真相。 无有功名官职傍身,纵有惊世之才,终是水中月、镜中花。 她暗自嘆息,顺势將话锋转向宝玉,藉机敲打:“宝玉,你可听见了?这便是外头的世情,由不得你任性妄为!若再不肯埋首圣贤书,將来何以立身?莫非真要学那戏文里的紈絝,只靠著祖宗留下的几片瓦、几亩地,浑噩度日不成?” 一席话戳中宝玉痛处,他最厌烦这等“仕途经济”的论调,登时一头扑进贾母怀中,扭股糖似的撒起娇来:“老祖宗又拿这话呕我,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荣庆堂內正自一片喧闹,贾母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安抚著宝玉,忽见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奔入,气喘吁吁地稟道:“启稟老太太、太太。 外头兵部的官差来了,说是有兵部公文,需面交东跨院的瑜大爷!” “兵部公文?” 这两个词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满堂皆寂!贾母立时止了与宝玉的嬉闹,眾人面面相覷,皆不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大戏。 “快!速去请瑜哥儿来!”贾母急声吩咐。 不多时,对堂上风波尚一无所知的苏瑜,便在下人引领下匆匆赶至荣庆堂。 甫一进门,他便觉气氛凝重异常。只见一名穿著绿袍的官员肃立堂中,手捧一覆著红绸的黄杨木托盘。 “苏瑜见过老祖宗,见过各位太太、奶奶。”苏瑜不卑不亢,躬身行礼。 那名官员见正主已到,即刻上前一步,声若洪钟:“苏瑜听宣!” 苏瑜微怔,旋即拱手应道:“苏瑜在。” 侍卫哗啦一声掀开红绸,露出一份鈐著兵部鲜红大印的正式官牒。他展开文书,以毫无波澜的语调高声宣读: “奉圣諭:渭阳公主举荐得人,兹有苏瑜,文武兼资,特授京营节戎右卫七品把总之职,即日生效,钦此!” “京营……七品把总?!” 寥寥数字,却似九天惊雷,在荣庆堂每个人的耳畔轰然炸响! 剎那间,满堂死寂。 姑娘们与宝玉全都愕然,谁也没想到打脸来的如此之快。 反应最为剧烈的,自然莫过於王夫人。 她那保养得宜的脸庞,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继而涨成骇人的紫红,最终凝固在一片死灰般的铁青。 端坐椅上的她嘴唇微微翕张,却发不出一丝声响,这份公文黄瑞一巴掌狠狠摑在了她的脸上,直打得她头晕目眩,气血逆涌,五臟六腑都似移了位! 她前脚刚讥讽苏瑜一介白身,只能行贱业之事。 后脚,对方竟摇身一变,成了一名朝廷武官! 京营七品把总! 虽然在荣国府这样的簪缨巨族眼中不过芝麻绿豆大的武职,然於寻常白身而言,却无异於鱼跃龙门! 这意味著苏瑜从此不再是布衣,而是身负朝廷品秩的命官。 身份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蜕变,自今而后,倘若王夫人再拿“下九流”那样的话相讥,那可就是在打朝廷的脸了。 当苏瑜接过那名官员送过来的公文后,对方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拱手道:“恭喜苏大人,从今往后大家都是同僚了。” “不敢……多谢这位大人。”苏瑜也不废话,握住了对方的手,一锭银子瞬间滑进了对方的手里。 感受著银子沉甸甸的重量,对方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了,笑眯眯的说。 “苏大人,公务已然办完,那在下就告辞了。” “这位大人好走。” 苏瑜將这位官差送走后,这才转身回到了荣庆堂。 第三十七章 宝玉吃醋 从官员手中接过那份墨跡犹新、尚带兵部硃砂印痕的公文,以及那方沉甸甸、冰凉的铜製印信,苏瑜重新回到荣庆堂中央。 他左手持牒,右手掂量著那象徵身份地位的印信,一股踏实感自掌心传来,不禁深吸了口气。 这冰冷的金属触感如此真切,昭示著他终於在这方世界,攥住了第一块真正属於自己的身份。 旋即,迎接他的是满堂如花笑靨与沁著脂粉香风的道贺。 “瑜大哥,恭喜了!”探春性子最是爽利,率先上前,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盛满了由衷的喜悦。 “瑜大哥,恭喜你……终是得偿夙愿了。” 林黛玉紧隨其后,方才因王夫人刻薄言语鬱结的心绪,此刻峰迴路转,那份发自肺腑的欣喜竟冲淡了她素日的羞赧。 她抬起那张略显苍白却难掩清丽的面庞,水润的眸子深深凝望著苏瑜,声音虽轻如风拂柳,还带著一丝笑意。 迎春与惜春亦含笑上前道贺,笑得格外香甜。 接著是李紈与王熙凤。 李紈身为长嫂,只温和地頷首道了句“恭喜苏兄弟”,便嫻静退至一旁。 而王熙凤则莲步上前,一双丹凤眼精光流转,仿佛重新审视一件稀世奇珍,笑容明媚张扬:“哎哟哟!我早说瑜兄弟是人中俊杰!这才几日功夫,竟已是朝廷命官了!往后在老祖宗跟前,可得多多提携我们这起子人哪!” 再往后,便是王夫人那张阴沉如铁的面孔,以及邢夫人那僵硬牵强的假笑。苏瑜目光淡然扫过,如同掠过无物,將她们的敌视与漠然尽数无视。 苏瑜一一拱手回礼,这才转身,向已重新端坐於铺陈华丽锦褥云床之上的贾母,深深一揖:“此番贾瑜得蒙公主垂青,荐授微职,亦多赖老太太与政公庇护之恩。贾瑜在此,叩谢老太太的关照。” “谈什么关照不关照的。”贾母慵懒地摆了摆手,虽面带笑意,但眼中却是波澜不惊“你能吃上朝廷俸禄,全是你自家的造化。老婆子我可不敢贪这功劳。只盼你日后既食君禄,当思忠君报国,莫要走了歪路便好。” 苏瑜心如明镜。 区区一个七品武职,在这位超品国公夫人眼中,不过芝麻绿豆大的官职。 且其亡夫乃开国元勛之后,她自身亦是持金册、可入宫陛见的超品誥命。 若非他屡次搅动风云——著书立说引得公主瞩目,昨日又恰如其分地献上那副令她重见清晰世界的水晶镜,怕是连踏入这荣庆堂门槛的资格都无。 贾母此刻这份疏离的“客气”,不过是看在渭阳公主顏面与那副水晶镜的份上,对他这个“新奇的玩意儿”,多添了一丝可有可无的容忍罢了。 那骨子里、源自顶级簪缨世族对底层草芥的俯瞰与轻慢,从未有半分改变。 “老太太说的对。” 苏瑜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话音未落,他话锋陡转, “我大雍如今五穀丰登,政通人和。此乃圣主御宇、海晏河清之祥瑞吉兆,加之今上宵衣旰食,劬劳国事,励精图治,真真是尧舜復生,禹汤再世!莫说满朝朱紫公卿,便是吾等草芥小民,谁不沐浴浩荡天恩,感念涕零? 便说贵府这般钟鸣鼎食、世代簪缨的勛贵门庭,若非仰赖圣主如日月悬空般普照光明,如甘霖时降般恩泽绵长,安能享此累世不衰的太平荣华? 便是老太太每日进用的御田胭脂米,御赐的雀金裘,哪样不是皇恩浩荡、雨露均沾之明证? 若论忠君报国,贵府实乃我大雍朝之万世楷模!遥想老公爷当年,沙场浴血,捨生忘死,马革裹尸!再看政老爷如今,夙夜匪懈,勤勉王事,公忠体国! 便是赦老爷这般年纪,亦深諳『圣人之言重千钧』之理,时时自省!如此一门忠烈,世代忠义,实在令人……令人……晚生每每思及,都不禁五內俱焚,热泪长流!” 一番话说下来可谓情真意切,仿佛下一秒就要匍匐在地,向著那九重宫闕的方向叩拜不止。 贾母听著听著,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起来。 她活了近一个甲子,风浪见惯,可像苏瑜这般,自己不过隨口敷衍了两句场面话,他便能顺杆而上,借题发挥,將这隔空献媚、歌功颂德的戏码唱得如此声情並茂、登峰造极的,当真是生平仅见! 再看这廝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纵是你说得天花乱坠、感天动地,那深宫里的皇帝老儿能听见分毫?! 贾母端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嘴角强撑的笑意摇摇欲坠,只能强忍著翻涌上来的腻烦,用眼神急急示意鸳鸯续茶。 而不远处,三春並黛玉早已垂首敛目,香肩微耸,纤纤玉指死死掐著掌心软肉,强抑著几乎要衝口而出的爆笑。 探春双颊憋得如同熟透的樱桃,贝齿紧咬下唇,泪花儿在眼眶里直打转。 黛玉则用一方素帕死死掩住樱唇,娇躯轻颤不止,那双含露笼烟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忍俊不禁的促狭与莞尔。 冰雪聪明的她们都明白,苏瑜这是在故意膈应贾母呢。 唯独宝玉,却是满面鄙夷地睥睨著苏瑜,眼底儘是浓浓的失望与厌恶。 他本以为,能写出《射鵰》那般快意恩仇、笑傲江湖故事之人,定当是位洒脱不羈、视功名如粪土的性情中人。 岂料竟又是一个满口仁义道德、一心钻营富贵的禄蠹俗物! 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除却清净女儿,世间再无半分真意! 幸而苏瑜见好就收,见贾母面上已有不耐之色,便適时住了口,转而移步至黛玉面前。 “林妹妹,”他温言道,“听闻你也在看《射鵰》?不知看到何处了?” 黛玉闻声,那双方才还盈满笑意的眸子骤然亮起,如同被点燃的寒星。她轻咬樱唇,雪腮飞上两抹羞红,声若蚊蚋:“已……已到了郭靖为了寻找黄蓉来到蒙古大漠那段了。” “哦?”苏瑜盯著她雪白的俏脸继续道,“不知妹妹观感如何?” “甚好!”黛玉脱口赞道,旋即又觉失態,忙垂眸细声补充,“那黄蓉姑娘……智计百出,灵慧无双,尤其……尤其那几处机变,真真令人……拍案称绝!” 见她这般情態,苏瑜心中亦觉有趣。他故意压低嗓音,带著几分神秘:“妹妹可想知晓后事如何?我正欲动笔续写第二部。” “当真?!”黛玉明眸瞬间圆睁,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身子,连素日的矜持也拋却了,“可是……可是要写郭靖与黄蓉姑娘的后续?他们……他们终成眷属了么?” 探春与迎春亦被吸引,好奇地凑近前来,满脸期待。 “这个嘛……”苏瑜眉峰微挑,刚要说话,一旁的贾宝玉却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眼睁睁看著新来的林妹妹正含羞带怯的跟苏瑜说话,那场景犹如一根钢针狠狠扎进他心窝。 一时间,妒火、失落、愤懣……种种情绪在宝玉胸腔中翻江倒海。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扯开脖子上的那块通灵宝玉,高举过头,厉声喝道:“什么破书!什么狗屁江湖!儘是些惑人心神的鬼话,我不看!也不要听!” 话音未落,他使出看家本领……“摔玉大法”,狠狠將那视为命根子的宝玉摜向地面。 此招屡试不爽,玉一落地,闔府上下必是鸡飞狗跳,人人爭先恐后围著他哄劝,万事皆能依他心意! 然而,就在那宝玉即將与冰冷地面亲密接触的千钧一髮之际,一只穿著青缎云履的脚尖倏然从旁探出,灵巧地往上一挑! “咻……” 一道温润的流光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入苏瑜摊开的掌心。 “宝玉,这可是你的命根子,”苏瑜掂了掂手中温润微沉的宝玉,笑意悠然,“磕碰坏了,岂不……” 话未说完,他脸色骤变! 掌中那块通灵宝玉,此刻竟隱隱发烫,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而诡异的波动从中透出,丝丝缕缕钻入他掌心,更令他惊骇欲绝的是,蛰伏於他脑海最深处的神秘隨身空间,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剧烈地、狂暴地震盪起来! “嗡……” 一种源於灵魂深处的共鸣与排斥感猛烈交织!空间的剧烈震颤几乎要將他的神智撕裂!苏瑜额角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他牙关紧咬,调动全部意念,死死压制安抚著那几欲暴走的空间。几息之间,那恐怖的震盪才勉强平復些许。 但他的心,却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这块通灵宝玉……竟与他脑中的空间,存在著某种超越凡俗的神秘联繫! 见苏瑜额角沁汗,面色微白,心思最为细腻的林黛玉最先察觉异样。她眸含忧色,轻声问道:“瑜大哥……你可是身上不適?” 苏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挤出一丝略显勉强的笑意:“无妨,方才……接玉时气息岔了一瞬,不妨事。” 他隨口搪塞,隨即將那块犹自散发著诡异温热的通灵宝玉,递向兀自呆愣的贾宝玉。 “这块玉,可是你的命根子,”苏瑜唇边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將来娶亲拜堂,洞房花烛,此玉怕是还大有妙用。 若是失手摔碎了,只怕……连新娘子都要娶不成了。还是好生收著,莫要动輒往那金砖上摜。万一哪回无人替你接著,碎玉难全,悔之晚矣。” 言语间,暗讽宝玉动輒摔玉撒泼的行径,实在幼稚可笑。 宝玉岂会听不出其中嘲弄?一张俊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劈手夺过宝玉,恶狠狠地剜了苏瑜一眼,將玉胡乱掛在颈间,愤然扭过头去,口中兀自低声咒骂著“禄蠹”、“腌臢泼才”之类。 苏瑜浑不在意,反而笑吟吟地转向黛玉,温言道:“林妹妹如今下榻府中何处?待我將《射鵰》二部稿子誊清,便给妹妹送来,容妹妹先睹为快,如何?” 黛玉闻言,那双尚存忧色的眸子骤然粲然生辉,雪颊飞上两抹红霞。她羞赧地垂下眼睫,细声道:“我……我暂居老太太院里的……碧纱橱……” “碧纱橱?”苏瑜故作不解地重复一声,旋即恍然般转向宝玉,“咦?若我没记错,宝玉的居所……似乎也在碧纱橱?” “正是呢,”一旁的探春不假思索,笑著接口,“老祖宗疼惜林妹妹,便让她在碧纱橱內住著,与宝兄弟的屋子,只隔了一架十二扇的紫檀嵌螺鈿大屏风,近便得很。” “哦……”苏瑜拖长了音调,目光意味深长地在黛玉与宝玉之间流转,脸上浮现出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神情。 骤然间,他猛地转身,面向高踞主位的贾母,朗声发问,语惊四座: “敢问老太太,莫非远在扬州的林如海林大人,已將林妹妹许配给了宝玉了吗?!”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什么?!” “这……” 一石激起千层浪!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眾人呼吸窒塞,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贾母端著茶盏的手僵在半空,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骤然铁青,嘴唇哆嗦著,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黛玉面色“唰”地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望向苏瑜,眸中瞬间涌起水雾,娇躯摇摇欲坠,仿佛被狂风摧折的玉兰。宝玉更是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如同泥塑木雕。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早已冻结,她瞠目结舌地瞪著苏瑜,心中骇浪滔天……这小祖宗,胆子是通著天了! 而王夫人,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冷嘲,投向贾母的目光,竟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的冰凉。 苏瑜视满堂惊骇如无物,语调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 “若是两家並无婚约,未婚男女同室而居,朝夕相对……此等行径传扬出去,只怕於林妹妹的清誉闺名……大大有碍吧?” 他略作停顿,又似好心提醒般补充道,“晚辈虽愚钝,却也知『男女七岁不同席』乃圣人古训。 林妹妹年已及笄,宝二爷亦是束髮之年,正当避嫌之际。若无婚盟约束,这般……亲近无间,委实……” 余音未尽,其意昭然……此乃违礼悖俗,伤风败德之举! 贾母的脸色由青转白,復又涨成骇人的紫红,浑身气得簌簌乱颤!她一生养尊处优,何曾被一个小辈如此当眾詰问、如此下不来台?! 她心中確存了將黛玉许配宝玉、“亲上加亲”的私念,盘算深藏。 然此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更遑论摆上檯面!如今被苏瑜一语戳破,如同將她那点隱秘算计赤裸裸剥开示眾,更扣上了一顶“罔顾外孙女名节清誉”的千斤重枷! 她欲张口驳斥,却发现喉头哽塞……苏瑜所言,句句占著“礼法”二字,字字皆是煌煌正理! 依大雍律例礼法,未婚男女,纵是表亲,亦绝不可同室而居。 她仗著身份尊崇,强令黛玉居於碧纱橱,与宝玉仅一屏之隔,本就逾越了规矩雷池。闔府上下,不过是慑於她的威势,无人敢置喙半句。 今日,竟被苏瑜这个“外人”当堂点破!她这位堂堂超品国公夫人,竟被问得哑口无言,顏面扫地! 第三十八章 贾母吃瘪 堂堂荣国府的老封君,竟被苏瑜这样一个远方亲戚问得哑口无言,实属罕见。 荣庆堂一时间陷入寂静。 有些恼羞成怒的贾母,浑浊却依旧锐利的老眼缓缓扫视堂下。 然而,触目所及。 或正襟危坐,双手置於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如入定老僧;或垂首敛目。 便是那素日里巧舌如簧的王熙凤,此刻也紧抿朱唇,只以眼角余光悄然窥探。 偌大的荣庆堂里竟无一人为她发声! 贾母刚想发火,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平心而论,这也怨不得她们。 苏瑜那番话,句句占在“礼法”二字上,字字如钉!此时谁若强出头替她辩护,非但於事无补,反会落人口实,连自身清誉也一併赔上。 贾母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抹纤细单薄的身影上。 她最疼惜的外孙女,此刻螓首低垂,削肩微微颤抖,那双惯常含愁笼烟的妙目早已红肿如桃,泪水在长长的睫毛上凝成珠串,贝齿紧咬著失了血色的下唇,强抑著即將崩溃的呜咽。 望著黛玉这副楚楚可怜、受尽委屈的模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到这里,贾母心头一凛……倘若再僵持下去,只会將局面搅得更浑,令贾府和她这张老脸彻底扫地! 当务之急,是快刀斩乱麻,稳住这崩坏的场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怒色瞬间退去,换上了一副疲惫而慈蔼的神情。 她朝黛玉伸出手,声音带著一丝刻意而为的哽咽:“玉儿……我的儿,到外祖母这儿来……” 黛玉闻声,缓缓起身,挪著小步挨到贾母身侧,在那张小杌子上坐了。她始终不敢抬头,只任凭那断了线的珠泪无声滑落,在素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贾母握住了黛玉冰凉的小手,长嘆一声:“此事……是老婆子……思虑欠周了。” 此言一出,堂下眾人心头俱是一震!老太太竟当眾认错了?! “老婆子原本想著……你娘去得早,你爹又远在扬州为官,你孤身投奔外家……” 贾母声音哽咽,浑浊老泪夺目而出,“我这做外祖母的,只恨不能將你揣在心窝子里疼著,好弥补这些年亏欠你的……却万万不曾想到……竟险些……险些毁了你这女儿家最最要紧的清白名声。 是外祖母老糊涂了!是外祖母……对不住你啊!” 黛玉听著这番剖白,泪水更是决堤,她哽咽著连连摇头:“不……不怨外祖母……是玉儿……” “好孩子,不怨你,都是外祖母的错!”贾母用力拍了拍她的手背,旋即抬头,对侍立一旁的鸳鸯沉声吩咐,“鸳鸯,即刻去安排!將我后院东厢那三间上房,著人里里外外、彻彻底底清扫乾净!所有帷幔、铺盖,一律换上全新的!今日就让玉儿搬过去安置!” 她復又看向黛玉,语声温和:“玉儿就住到外祖母的后院去。那儿清幽雅致,离我这正房也近便,你想我了,隨时都能过来。你看……可好?” 黛玉抽噎著,顺从地点点头:“全凭……外祖母做主。” 佇立一旁的苏瑜面无表情,內心却感慨贾母不愧是贾府的镇宅之宝,在处理后宅的事情上深諳快、准、狠之道。 而且贾母所说的后院其实依然在贾母院子的范围,只不过是从碧纱橱搬出来而已。 这一招可谓一箭双鵰,既体现了贾母对黛玉的宠爱始终未变,又让她始终在自己视线范围內,看来这老太婆依然没有放弃撮合她和宝玉的心思啊。 按说贾母这般处置,已是面面俱到。 既全了黛玉名节,又保住了自身顏面,更將黛玉依旧圈在羽翼之下。 然则,一旁的贾宝玉却不答应了。 他猛地自椅中弹起,麵皮涨得紫红,大喊道:“不成!林妹妹为何要搬走?林妹妹在碧纱橱住得好端端的,为何偏要挪去那冷清清的后院?!” 原本能与林妹妹毗邻而居,朝暮相对,一同读书论诗,赏月品茗,耳鬢廝磨……何等快意!如今竟要搬去那隔著重重院落的后厢?虽同在一府,却远如天堑,再难如从前那般隨心相见了! “老祖宗!”宝玉一头扑进贾母怀中,扯著她的衣袖哀恳,“您別让林妹妹走!就让她住在碧纱橱!孙儿发誓,绝不去扰她!我……” “住口!”贾母面色一沉,呵斥道,“你这孽障,还嫌今日不够丟人现眼吗?” 宝玉被这声断喝震得浑身一颤,蓄在眼眶里的泪珠终於流了下来。 他又转向王夫人,带著哭音哀求:“太太,您劝劝老祖宗!別让林妹妹搬……” 王夫人却只冷冷睨了他一眼:“老太太所言极是!此事已定!你再敢胡搅蛮缠,即刻回你自个儿的院子去!休在此处现眼!” 宝玉彻底懵了! 素日里,他便是要天上的星星,老祖宗与太太也会设法摘来。可今日,她们竟都断然拒绝了他! 他惶然四顾,只见满堂目光如针般刺来。 就连素日最是疼爱他的姐姐妹妹们,此刻也都垂首默然,无一人肯为他出一言! 他张了张口,喉头却似被什么东西扼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响。 最终,他只能颓然跌坐回椅中,深埋著头,泪珠断线般滚落。 他不敢怪贾母和王夫人,却把苏瑜给恨上了。 都是这个姓苏的祸根,若非他多嘴多舌,林妹妹怎会搬走。 贾母见宝玉终於偃旗息鼓,脸色方稍霽,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闹腾了大半日,都散了罢!各自回去歇著。”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 苏瑜亦拱手道:“晚辈先行告退。” 贾母连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个“嗯”字。 苏瑜转身步出荣庆堂,穿游廊,绕假山,一路返回东跨小院。 甫一踏进院门,便见晴雯与智能儿正双双倚在月洞门边,踮著脚尖朝外张望。一见苏瑜身影,两张俏脸瞬间如春花绽放,几乎是小跑著迎了上来。 “爷!”晴雯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您……您当真做官了?” 苏瑜好奇问道:“你们怎么知道?” 晴雯嘻嘻一笑:“適才小吉祥特地跑来告诉我们的。” 智能儿则如乳燕投林般扑入苏瑜怀中,仰起那张娇艷欲滴的脸庞,眸中泪光盈盈:“爷,奴婢都听说了!您是……是七品的把总老爷了!” 苏瑜含笑揉了揉她的发顶:“嗯,任命方才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晴雯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她紧紧攥著苏瑜的袖角,声音带著微颤,“爷,从今往后您就是有朝廷品秩的命官了,再不是那任人轻贱的白身了!” 智能儿亦是激动得浑身轻颤,她更用力地环抱住苏瑜,语带哽咽:“爷……奴婢……奴婢真是……几世修来的造化,才能跟著您……” 生於斯世,她们太明白“白身”与“官身”之间那条不可逾越的天堑! 那绝非简单的身份之別,而是一道划分天地、隔绝云泥的鸿沟! 白身者,纵有泼天富贵、惊世才华,见了芝麻绿豆大的官,也得躬身称“老爷”。 而一旦有了官身,哪怕只是末流九品,富商巨贾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尊一声“大人。” 更何况,苏瑜乃是七品!纵是武职,在她们这等微末之人眼中,已是高踞云端、需仰望的存在! 晴雯出身卑贱,本是赖家奴婢,辗转被卖入贾府;智能儿更曾是馒头庵中任人轻贱的尼姑。她们此生,何曾敢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攀附上官家? 而今,她们的主子,成了堂堂朝廷命官! 这意味著,她们亦隨之跃上龙门!从此不再是任人呼喝的奴婢,而是堂堂官眷家的人了! 智能儿仰起泪眼,眸中满是倾慕与痴恋:“爷……奴婢能跟著您……真是……几世修来的造化!” 晴雯亦凑上前,挽住苏瑜另一只手臂,笑靨如花:“爷!今儿个定要好好庆贺一番!奴婢这就去厨房,叫她们整治一桌好席面来!” 苏瑜望著怀中身畔两张因他而焕发光彩、喜不自胜的娇顏,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底涌起的同时也不禁感慨。 自己只是当了一个小小的把总,就能让二女如此高兴,难怪后世都有宇宙的尽头是编制一说。 欢喜雀跃的二女簇拥著苏瑜入得屋內。 智能儿殷勤捧来温水铜盆,晴雯则执起软巾,两人左右侍奉,为他净手洁面。 温热的水流滑过指缝,智能儿那柔若无骨的小手细致地为他揉搓著每一根手指,那份体贴入微的服侍,令苏瑜通体舒泰。 盥洗毕,智能儿又忙著去沏香茗,晴雯则扶苏瑜於主位落座,纤纤玉指在他肩颈处轻轻揉捏。 一盏温热的香茶入喉,晴雯终是按捺不住好奇,眨著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满含期待与崇拜地问道:“爷……您这『把总』官儿,究竟是管什么的?手下能有多少兵丁听您差遣呀?” “这个么……”苏瑜取出那份犹带墨香的公文细看,“兵部委我去五军营下辖的锐健营当把总,麾下……约莫统领百人吧。”这些时日,他也恶补了些常识,对京营架构略知一二。 京营乃大雍开国太祖所创,立国之初鼎盛无匹,拥兵三十万,太祖正是倚仗此军横扫六合。 然百年沧桑,如今京营虽仍號称三十万雄师,实则兵员至多十五万,归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统辖。 京营分设五军营、神机营与三千营。神机营掌火器,三千营为铁骑,五军营则是主力步军,兵员最眾,却也最为臃肿。 五军营下分锐健、先锋、果毅、扬威、振武五营,每营兵力约万余。 京营编制层级分明:营、司、队、哨。苏瑜所任把总,实为一队之长,执掌一队兵马。 闻听苏瑜竟能统领百人,二女眼眸骤然放光。智能儿激动地拍手道:“爷竟能號令百人!真真了不得!” 晴雯亦是满面荣光,仿佛这官身是她的一般。 然喜悦稍歇,晴雯又染上忧色:“可奴婢听闻,京营需五日一操演,爷身为把总,岂非要日日泡在营中?往后哪还有閒暇归家?”说著说著,眼圈儿竟微微泛红,显是万般不舍。 “你这小妮子,净瞎操心!”苏瑜失笑,伸手轻颳了下晴雯挺翘的鼻尖。 晴雯所言,不过是纸上谈兵。开国之初,太祖在位时,京营確需五日一操,士卒日日习练弓马刀枪。 可那早成老黄历了!如今京营若能行“旬操”(十日一操),已是军纪严明,“终岁不操”方是常態。 多数京营將士,平日不是在府中享乐,便是在外头营生,真正操戈演武的时辰,屈指可数。 瞧著晴雯那张忧心忡忡的娇俏小脸,苏瑜心头一软,伸手揽住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在她吹弹可破的粉颊上轻轻一啄。 唇瓣触感温软,带著淡淡的脂粉甜香。 “放心好了。”苏瑜温言安抚,“爷不过是在京营掛个虚名,咱们的日子,照旧过。” “呀!爷坏死了!”猝不及防被亲,晴雯瞬间闹了个大红脸,从秀颈直红透耳根。她慌忙挣脱苏瑜的臂弯,扭著杨柳般的腰肢,一溜烟儿跑出门去,只留下一串娇嗔:“光天化日的……也不怕智能儿姐姐笑话!” 望著晴雯消失在门边的倩影,苏瑜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这把总之职,不过是渭阳公主赐下的犒赏与护身符。公主从未指望他在军营有所建树。 而苏瑜,更无那“挽狂澜於既倒”的雄心。他但求静心修炼,探究那《静功》极致处是否真能呼风唤雨,乃至窥得长生之秘。 至於这京营把总的差事?能混则混,能划水便划水,何必劳神! 一旁的智能儿瞧著晴雯羞跑的娇態,忍俊不禁,掩唇轻笑。她莲步轻移,主动依入苏瑜怀中,坐在他腿上,一双柔荑轻抚著他坚实的胸膛:“爷方才那般逗弄晴雯妹妹,可把她羞坏了。” 苏瑜感受著怀中温香软玉,手臂自然收紧:“那你呢?可会害羞?” 智能儿双颊微晕,眸中却流转著初承雨露的少妇风情:“奴婢……已是爷的人了,还有什么可羞的?” 她语带娇媚,主动送上香吻,樱唇在苏瑜唇瓣上轻轻一印,隨即附在他耳畔,吐气如兰,声音酥媚入骨:“爷……奴婢……想再好好侍奉您一回……” 第三十九章 新官上任 今日的智能儿身著浅粉对襟小袄,因动作间领口微敞,露出雪腻锁骨与一抹若隱若现的沟壑;下系月白罗裙,此刻坐於苏瑜腿上,裙裾微扬,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小腿。 看著智能儿那含羞带怯、春水流转的美眸,苏瑜不禁食指大动,自然不会客气。他一把將智能儿打横抱起,大步走向臥室,只留下一句:“晴雯,你早点回去歇著吧。”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关上了。 站在院子里的晴雯听到这话,气得直跺脚,那张娇俏的脸蛋涨得通红:“哼……好一对不知害臊的男女!” 只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番话里到底有几分不屑、几分艷羡,又有几分不平。 听著房间里传来的窸窸窣窣声音,还有智能儿偶尔发出的轻吟,晴雯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红著脸回了自己的小屋。 一夜好眠。 天还是黑蒙蒙的时候,苏瑜便早早醒了。他轻轻將搂著自己腰身的雪白手臂挪开,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智能儿——她的长髮散落在枕头上,脸颊上还带著昨夜欢愉后的红晕,呼吸平稳而安详。 苏瑜轻手轻脚地起床,简单洗漱完毕后,便来到院子里开始修炼静功。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带著淡淡的露水香味。 苏瑜盘膝坐在院子中央,双手结印,闭目凝神,按照记忆中的法门开始运转內息。 通过这些日子的修炼,苏瑜愈发感到这套静功的奇妙之处。 据传授他静功的爷爷所说,这套功法的来歷已经不可考,但在他们家已经传了十几代人。据说以前他们家也曾有几位祖宗练出过名堂,有位老祖宗甚至修炼到了第三层。 到了第三层后,可以寒暑不侵,体表自成气场,甚至形成护身罡气,刀枪不入。 当然了,这话估计就连爷爷也不大相信,纯粹是当成故事说给苏瑜听的。 爷爷还说,隨著时间的推移,修炼静功越来越难。到了他爷爷那代时,这门功法已经演变成了和八段锦一样平常的养生功法。 小时候苏瑜之所以修炼这门功法,纯粹是看在它能舒筋活络、静气凝神、集中注意力的功能上才学的。 不过还別说,虽然苏瑜打小调皮,学习也不怎么认真,但在班里的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要不是父母突然去世,让他对上大学彻底没了兴趣,凭藉著他近七百分的高考成绩,国內哪所名校不能上? 现在回想起来,他的成绩之所以能那么好,估计跟他从小修炼静功有著很大关係。 而穿越到了红楼时空后,苏瑜突然发现,被他当成强身健体功法的静功,居然在这个世界里大放异彩,隱隱有朝著修真甚至修仙的方向狂奔的趋势。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干就完了! 所以他也给自己定下了规矩:除非是遭到不可抗拒的因素,否则每天都要抽出一个时辰来修炼这门功法。 一个时辰过后,天色才开始变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很快,屋內传来了晴雯起床的窸窣声——被褥摩擦的声音、穿衣服的声音、梳头的声音…… 没过多久,晴雯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院子里。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小袄,下面配著月白色的裙子,头髮梳成了简单的丫髻,整个人看起来娇俏可人。 不过,当她看到盘坐在院子里的苏瑜时,脸色瞬间就红了,显然是想起了昨夜的事情。 “爷……您起得真早。”她小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羞涩。 苏瑜睁开眼睛,看著眼前这个娇俏的丫头,笑道:“你也起得不晚。昨晚睡得可好?” 这话问得很平常,但晴雯却听出了別的意味,俏脸更红了:“奴婢……奴婢睡得很好。倒是爷您……” 她欲言又止,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臥室的方向。 苏瑜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也睡得很好。对了,智能儿还在睡,你一会儿別吵醒她。” 晴雯点了点头,然后低声问道:“爷,您今天要去京营吗?” “不急,过两天再去报到也不迟。”苏瑜伸了个懒腰,“今日我想在府里转转,看看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正说著话,臥室里传来了智能儿的声音:“爷……您起来了吗?” 声音里带著一丝慵懒和娇媚,听得晴雯又是一阵脸红。 苏瑜闻得智能儿呼唤,转身步入內室。 刚从榻上起身的智能儿,此刻正坐於床沿,身上仅披一件轻薄褻衣,松松垮垮搭在肩头,领口大敞,露出大片雪腻肌肤与深邃沟壑。 青丝散乱披垂肩侧,粉颊犹带昨夜春色,整个人慵懒嫵媚,风情无限。 见苏瑜进来,智能儿忙不迭起身,浑然不顾衣衫半褪,春光乍泄。她快步走至衣橱前,取出了昨日官府颁下的那套簇新官服。 “爷,您快试试这官服可合身!”智能儿语带兴奋,眸中闪烁著灼灼崇拜。 那是一套青色圆领官袍,料子是上好的湖绸,触手柔滑细腻。配有一条素银腰带、一顶乌纱帽,並一双厚底官靴。 苏瑜便在智能儿服侍下,一件件穿戴齐整。 智能儿先为他穿上中衣,再套上青色圆领官袍。她一双素手在苏瑜身上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动作轻柔而专注。继而蹲下身,为他套上官靴,纤指不经意间滑过小腿与脚踝,带著若有似无的撩拨暖意。 末了,她莲步轻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將乌纱帽戴在苏瑜头顶,又为他系好腰间素银腰带。 待穿戴毕,智能儿已然看痴了。 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她眼中,自家情郎登时判若两人——那青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乌纱帽下俊顏平添几分威仪,素银腰带更勾勒出頎长腰身。一股不怒自威之態,儼然天成,令人不敢逼视。 智能儿看得目眩神迷,眸中春水盈盈,情难自禁,一头扑入苏瑜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粉面深埋在他胸前。 “爷……爷真真好看……”她呢喃细语,饱含浓得化不开的倾慕与爱恋。 苏瑜垂眸,瞧著怀中人那张飞霞俏脸,轻笑道:“怎的?捨不得爷出去?” 智能儿闻言,娇靨更红,她仰起头,一双水润眸子直直望进苏瑜眼底,含羞带怯道:“奴不怕爷笑话……奴此刻竟不知何以自处,恨不能化入爷的骨血里,一时一刻……也离不得爷呢。”言及此处,她眼眶微红,珠泪盈盈。 苏瑜心下微软,轻抚她如云秀髮,俯首在她潮热的粉颊上印下一吻。触感温软,暗香浮动。 他深解智能儿心绪。 自幼在馒头庵那等藏污纳垢、龙蛇混杂之地长大,智能儿分外渴盼一个安稳归宿,一处真正倚靠。 那地方名为清净佛门,实则污秽不堪,诸般腌臢勾当层出不穷。智能儿於此间耳濡目染,见惯黑暗齷齪,內心深处对一份纯粹的温暖与安稳,渴望至极。 而今,苏瑜便是她的天,她的地,她全部的世界所系。 加之这两夜,二人已共赴巫山,那蚀骨销魂的欢愉令她食髓知味,自然拋却了最后一丝矜持,將满腔炽热滚烫、毫无保留的深情,尽数倾注於苏瑜。 “傻丫头。”苏瑜语声温存,怜意满溢,“爷不会撇下你。” 智能儿闻此,珠泪终是滑落,面上却绽开明媚笑靨:“嗯……奴信爷!” 她踮起脚尖,主动献上香吻,印於苏瑜唇上,方才依依不捨鬆开手:“爷,您且去吧,莫叫人久候。” 苏瑜頷首,正欲转身离去,衣袖却被智能儿轻轻拉住。 “爷……”智能儿贝齿轻咬下唇,细声问道,“您……您今夜……可还回来?”语声中糅杂著期盼与忐忑,唯恐听到否答。 苏瑜回首,望进她那双盛满期待的眸子,莞尔道:“自然回来,爷还等著你侍奉呢。” 智能儿闻言,粉面復又染霞,眸中却漾起欢喜波光:“嗯……奴等著爷!” 苏瑜离了东跨院,欲往城南郊外的锐健营赴任。 行至荣国府大门前,他却猛然惊觉——自己竟无代步之具! 前世出门,公交地铁滴滴皆便。然此乃古代!无马车、无轿舆、无马匹,仅凭双腿,从荣国府至城南郊外锐健营,少说也得耗去大半日光景! 苏瑜懊恼地一拍额头:“嘖!这习惯……竟还未改!” 无奈之下,只得在府门外马市上临时赁了一匹小毛驴。 那驴灰不溜秋,个头不大,双耳奇长,瞧著颇为滑稽。租驴老汉索价一日二十文,苏瑜也懒计较,径直付了银钱。 骑在驴背上,苏瑜一路顛簸著往城南行去。 身上簇新的青色官袍在日头下泛著光,衬著胯下这匹矮小灰驴,场面说不出的怪异违和。 道上行人纷纷侧目,有掩口窃笑的,亦有交头接耳的。 感受著周围人那异样的目光,苏瑜心下发狠:明日定要置办一匹好马!否则在这世道寸步难行,忒也丟份! 一路走走停停,问了数次路径,耗费近两个时辰,苏瑜总算抵达城南郊外的锐健营辕门。 营盘占地颇广,外围是丈高粗木柵栏,设有箭楼望塔。辕门口两根粗壮旗杆高耸,“锐健营”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四名灰衣军士执矛挎刀,肃立门前。 苏瑜翻身下驴,整了整微皱的官袍,向守门哨长拱手道:“有劳这位兄弟通传。新任把总苏瑜,奉札前来拜謁管营大人並诸位上官,今日特来点卯应职。” 那哨长是个三十许的疤脸汉子,面相颇凶。他上下打量著苏瑜,目光在其官袍与脚边毛驴间逡巡,眼中掠过一丝玩味。顿了片刻,方点头道:“等著,待我稟报大人。”言罢便要转身。 “兄台且慢。”苏瑜忙唤住他,自怀中摸出一块约莫一两的碎银,塞入哨长手中,客气道,“兄弟们守门辛苦,些许心意,打点水酒解乏。” 哨长接了银子,脸色登时和缓。他掂了掂分量,眼中露出满意之色,隨即指向一旁木值房:“苏大人客气了。里面请,稍坐饮茶。卑职即刻去稟。” 態度判若两人。 苏瑜拱手:“多谢。” 许是银子使然,苏瑜在值房仅喝了半碗粗茶,便闻脚步声至。 一位身著浅蓝军服的旗牌官入內,拱手道:“苏大人,管营大人有请,请隨卑职来。” 苏瑜起身,隨旗牌官步入营区。 穿过辕门,眼前是一片开阔校场,地面坑洼不平。 远处几排简陋营房,偶有兵卒操练,呼喝声稀稀拉拉,动作散漫无力。 行至营地中央一座稍大的中军帐前。 旗牌官於门外止步,朗声道:“启稟大人!新任把总苏瑜到!” 帐內传来一沉稳威严之声:“进。” 苏瑜深吸一气,整肃衣冠,迈步入內。 帐中陈设简朴。正中一张大案,案后端坐一位年约四旬的將军。身著绣虎武將袍,腰束玉带,面方口阔,浓眉如剑,端坐在座位上,正目不转睛的看著自己。 两侧分坐两排军官,或老或少,皆著品级官服,此刻目光齐刷刷投向苏瑜,带著审视。 苏瑜疾步上前,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卑职苏瑜,叩见大人!” 將军微頷首:“起。” 苏瑜起身,垂手恭立。 將军翻看案上文牒,抬首,目光如刀般扫过苏瑜:“你便是新任把总?年岁不大。报上籍贯来歷,从前所司何职?” 苏瑜恭答:“回大人,卑职现居荣国府东跨院,乃府上远亲。此前……只在家中读书习武,未曾出仕,亦无功名。” “荣国府?”將军浓眉微挑,“贾府中人?” “远房亲戚。”苏瑜忙澄清。 將军又问了骑射、粗通兵法否等数问。苏瑜一一作答,態度端正。 末了,將军放下文牒,沉声训示:“既入我锐健营,当恪尽职守,不得懈怠!京营虽非边关,亦是拱卫帝畿重地,岂容轻忽?你年纪轻轻得授此职,想必有些门路。然在本官帐下,不看你出身,只看你本事!若差事办砸了,莫怪本官不念情面!” 苏瑜躬身应道:“卑职谨遵大人训示!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栽培!” 將军面色稍霽:“嗯,有此心便好。” 待此间事了,气氛稍缓,苏瑜这才问道:“卑职初来乍到,斗胆请教大人尊讳?” 那將军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缓缓道:“本官姓冯,单名一个唐字,现任锐健营总兵,官拜正四品神武將军。” 冯唐! 闻此名,苏瑜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眼底掠过一丝惊诧。 这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第四十章 上司冯唐 听到“冯唐”这个名字,苏瑜心中突然一凛,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堆信息。 神武將军冯唐——这名字在《红楼梦》里非常神秘,除了在人物的对话中被提及,从未正式登场,连他长啥样都没提过。 但研究红楼的专家们却一致认为,这个人物很重要因为他就是冯紫英的亲爹! 而冯紫英呢,是贾宝玉、薛蟠那帮人的铁哥们儿,书里说他是个豪爽的公子哥,家里有背景,在京城紈絝圈子里混得开。 但苏瑜可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也能跟冯紫英他们玩到一块儿去。 人家冯紫英能跟贾宝玉、薛蟠称兄道弟,那是因为他们都是一个圈子里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大户少爷。更关键的是,人家背后杵著贾府这棵大树。 自己算啥? 说白了就是个寄人篱下、借住贾府的穷亲戚。 虽说现在走了点运,得了渭阳公主青眼,混了个七品把总,可在冯唐这种人眼里,充其量也就是比平头百姓强那么一丁点。 想跟人家平起平坐?还差得远呢! 最要命的是……苏瑜可没忘上回在天香茶楼那档子事儿! 那天冯紫英带著他那帮狐朋狗友在茶楼听书,正听到兴头上故事断了。 冯紫英一时心血来潮,愣是大咧咧派了个下人跑到贾府,叫苏瑜过去接著给他们说书。 苏瑜当时立马就恼了,冯紫英这帮人,分明是把他跟那些下九流的说书先生、甚至娼妓划等號了。 所以苏瑜当场就教训了那个不长眼的下人,还撂了狠话。 打那会儿起,这梁子就算结下了。 这些天冯紫英他们之所以没来找茬,苏瑜猜多半还是顾忌贾府的面子。加上他自己基本都窝在东跨院,很少出门,那帮公子哥就算想找麻烦也逮不著机会。 可眼下?眼下自己居然成了他冯紫英老爹的手下! 苏瑜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从冯唐对自己的態度上看,冯唐是听说过自己的。 既然这样,冯紫英迟早也会知道自己在他爹手下当差,这下子,事情可就复杂了。 冯唐看著苏瑜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诧异,眼中掠过一丝玩味。他似乎对苏瑜认出自己一点都不意外,反而有点“我就知道你会这反应”的意思。 他慢悠悠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紧盯著苏瑜:“怎么?听到本官的名字,你似乎……很意外啊?” 苏瑜赶紧神情一肃,拱手道:確实有些意外……卑职只是久仰將军威名,今日得见尊顏,心中……不胜荣幸。” “哦?”冯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是吗?本官怎么……不太信呢?” 他突然站起身,从书案后踱步出来,一步步逼近苏瑜。 “苏把总,你可知晓,”冯唐在离苏瑜不过三尺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本官平生最厌的,便是有人在本官面前作態。你方才听本官名讳时的神色,再是巧言令色,也遮掩不住。” 苏瑜的心跳微微加速,静功修炼到第二层,获得的一个最大的功能就是情绪感知能力,可以能敏锐感知到周围他人的情绪波动,尤其是负面情绪,如悲伤、恐惧。 有了这份能力后,才衍生出了化影术,可藉助阴影短暂隱匿身形,收敛自身全部气息。 冯唐为官多年,当年更是曾经追隨荣国公贾代善驰骋沙场,亲手砍杀过的敌人何止数十,这样的人身上自然会带著一股煞气。 所以每当他有意向对手施压时,那股子气势一般人根本顶不住。 可今天,这招平常无往不利的法子却失效了,冯唐惊讶的发现对面的苏瑜就象一块没有情感的冰冷石块,面对自己的施压,对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认得本官?”冯唐问,声音平静,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苏瑜抬起头,坦然迎上冯唐的目光:“卑职……確曾听闻將军的威名,但从未见过。” “只是听闻?”冯唐眯起了眼,“那你倒说说,缘何听闻本官之名,便如此失態?” 两旁坐著的那些军官们都默不作声地看著这一幕,没人插话,不少人脸上闪过好奇的神情。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寻常的会面而已,区区一个把总,只需见上一面,或是勉励或是敲打一番,做个过场即可,毕竟他们也听说了,这位新来的把总托的可是渭阳公主的关係。 別人不知道,他们还不清楚么? 近年来由於朝廷財政日益枯竭,京营很大一部分军餉都是內务府拨付的,而渭阳公主便是內务府的掌舵人,真要因为一个把总得罪了渭阳公主那可是得不偿失啊。 面对冯唐的步步紧逼,苏瑜心头驀地腾起一股无名火。 他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 谋这七品把总之职,本意不过是想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多一层官身护佑。 毕竟如今这世道,一份“皇粮”的差使可以免除太多的麻烦。 但这绝不意味著,他要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任由一个初次谋面的上官无端刁难、肆意盘问! 更何况,他是渭阳公主举荐而来。 冯唐虽是正四品神武將军,可公主乃皇家贵胄,此刻他代表的不仅是自身,更关乎公主的顏面。 若今日在此摇尾乞怜,冯唐会如何看他?公主又会如何看待他? 念及此处,苏瑜眸光一凝,心中豁然开朗。 既然冯唐想知道,那便明明白白告知!何须遮遮掩掩? 他挺直脊樑,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冯唐审视的双眼。 冯唐浓眉微挑……方才还低眉顺眼的小子,此刻竟敢直视自己了? “回稟將军,”苏瑜声音清朗,“卑职闻將军名讳而惊,实因与令郎冯紫英公子……打过交道。” 此话一出,中军帐內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两侧军官无不瞠目,难以置信地瞪著苏瑜。这小子疯了?竟敢在冯將军面前提公子名讳? 冯唐眼睛眯成一条缝,寒光隱现:“哦?你识得犬子?” “识得,”苏瑜坦然頷首,“不仅识得,更有些……不甚愉快的过往。” 冯唐面色转沉:“从实道来。” 苏瑜非但不退,反而向前微踏半步,拉近些许距离。 他能清晰感受到冯唐身上那股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但已然静功二转的他根本不在乎,真要惹怒了他,凭藉著化影术神不知鬼不觉的取他性命。 “约莫数月前,”苏瑜从容道来,“卑职从家乡来到神京,迫於生计写了一本话本,没曾想却颇受坊间百姓喜爱,不少说书人开始在书社茶坊说起了卑职所写的话本。 这原本是卑职的荣幸,岂料一天冯公子与几位贵友在天香茶楼听兴正浓,意犹未尽。” “於是,”苏瑜声音转冷,“冯公子遣一僕役至贾府传唤卑职。那廝態度……恕卑职直言,如同呼喝犬彘!其原话是:『我家公子命你速去天香茶楼续讲,莫让爷久等!』” 冯唐眉头拧紧。 “卑职虽位卑言轻。”苏瑜声音鏗鏘,“然亦有血性骨气!遭此羞辱,焉能忍气吞声?故卑职当场教训了那狂悖僕役,並令其带话:苏某虽贫贱,却非任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作娼优!” 帐內气氛骤然凝滯。 眾军官屏息凝神,几疑听错。这新来的小小把总,竟敢当冯將军之面,直言打了公子僕役,还出此重言? 冯唐脸色开始阴晴不定起来。 苏瑜却未停歇,拋出了致命一问:“故卑职斗胆请教將军……倘若此时换成將军……您……又作何感想?” 此问一出,直击要害! 若冯唐护短,则无异承认冯家视平民如草芥,传扬出去,门风尽毁!更何况帐中诸將目睹耳闻,他岂能当著部属之面袒护儿子欺压良善?日后如何治军? 若冯唐认错,那他又该如何处置眼前这打了儿子僕役、辱了儿子顏面的苏瑜? 一时间,冯唐竟被噎得哑口无言。 良久,冯唐忽地纵声大笑:“好……好一个有骨气的小子!” 笑声在帐中迴荡,震得眾人心头俱颤。 这些熟悉冯唐的下属都明白,自家將军笑得越响,心中怒火越炽。 然冯唐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苏把总,”冯唐敛去笑容,目光深邃,“本官问你,明知紫英乃吾儿,还敢將此等事和盘托出,凭的什么?” 苏瑜胸膛一挺:“卑职凭的是一个『理』字!位卑不忘立身骨!冯公子遣人辱我,卑职奋起反击,於情於理,並无亏欠! 而今既为將军麾下把总,卑职更要言明——军令如山,卑职自当赴汤蹈火!然卑职之脊樑,绝不为此区区官身而折!” 言毕,苏瑜只觉胸中一口闷气倾泻而出,自打穿越以来,从未如此酣畅淋漓地一吐胸中块垒! 冯唐深深凝视苏瑜,默然片刻,方缓缓转身,踱回主位落座。 他端起茶盏,轻拨浮沫,啜饮一口,方才缓缓开口:“你所言不差,是犬子孟浪失礼。你虽位微,亦非可轻辱之辈。犬子年少气盛,不识深浅,本官自当严加管束。” 冯唐这番话可谓说得滴水不漏。 但隨即他又话锋陡转:“不过,苏把总,你虽占理,亦需牢记一事——既入我营门,便是行伍中人。 军中只论上下尊卑,不问是非曲直。本官令旗所指,便是尔等刀锋所向!可明白?” 苏瑜心里跟明镜似地,冯唐的意思是:前事可揭过,往后须唯命是从! 苏瑜心领神会,此乃冯唐给他的台阶。 他当即躬身抱拳:“卑职明白!谨遵军令!” 冯唐面色稍霽:“退下吧。钱旗牌,领苏把总去安置营房,交割职司。” 一名魁梧旗牌官起身拱手:“苏大人,请隨末將来。” 苏瑜再向冯唐行一礼,转身隨钱旗牌离去。 直至踏出中军帐,苏瑜这才长舒了口气。 方才一番唇枪舌剑,无异於刀尖起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所幸……眼前这一关算是过了。 苏瑜跟著钱旗牌,从中军帐一路行至营地东南角。 沿途经过的操练场上,稀稀拉拉几队兵卒正在“操演”。 说是操演,实则是几人散漫地排著,懒洋洋地举刀、摆枪,动作全无章法。更有甚者直接席地而坐,閒谈说笑,对旁边队头的呼喝充耳不闻。 苏瑜眉头微蹙,心中默记。 钱旗牙似窥得苏瑜心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低声道:“苏大人,这便是锐健营的日常。 冯將军管束已然算严,比起其他营……已算不错。若您去瞧瞧別营,那才叫惨澹——连人头都凑不齐。”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片略显孤立的营房前。 这些营房以粗木土坯搭建,破败不堪,屋顶瓦片脱落,露出黑黢黢的梁木。房前空地堆满杂物——破损兵刃、废弃草垫,乃至几只歪倒的水桶。 钱旗牙在一间稍显齐整的营房前驻足,指了指:“此乃把总房,大人请稍候。卑职去请胡副把总来。” 言罢,钱旗牙快步走向另一间营房。 片刻,一名身材魁梧、面庞黝黑的中年汉子匆匆走出。 身上穿著一套洗得泛白的官服,此人正是苏瑜的副手,副把总,或称试百户——胡大海。 胡大海远远瞧见苏瑜和他身上的官服,便知这位便是新来的把总了,立刻疾步上前,抱拳行礼:“卑职胡大海,拜见把总大人!” 他动作虽恭敬,眼神里却带著审视与不安。这位从天而降的新上司,显然让他措手不及。 苏瑜回礼,开门见山:“胡副把总,我队现下实有兵丁几何?” 胡大海眼神闪烁,支吾道:“回…回把总,按制本队应有百人,然…然眼下实到者,约七十余人……” “仅七十人?”苏瑜眉头锁得更紧,“余下三十人呢?逃营?抑或战歿?” “皆非也,”胡大海挠头,“有的是告假归家,言称家中有急;有的是…嗯…被调去做了杂差;还有的…便是未曾点卯。” 苏瑜深吸一口气。典型的“吃空餉”——名册上有名有餉,人却无踪,这餉银落入了谁的口袋,不言自明。 “那这七十人,此刻何在?”苏瑜追问。 “都在营房里歇著,”胡大海指了指四周营房,“此时辰无事,多是在臥谈閒话。左右十日一操,平日也无甚差遣。” “十日一操?”苏瑜转向钱旗牙,“此乃营规?” 钱旗牙点头:“回大人,正是。锐健营已是难得。將军治军尚严,坚持十日一操。別营…有二十日一操,月余一操,甚或终年不操者亦有之。” 苏瑜闭目,深深吸气。 这便是传闻中拱卫京师的“精锐”! 身为穿越者,苏瑜深知其意。一支十日方练一次的军队,兵员尚且不齐,更兼吃空餉之弊——此等军旅,若逢战事,不崩溃才怪呢。 若他日关外蒙古、瓦剌,抑或女真铁骑叩关,单凭这京营兵马,如何抵挡? 苏瑜睁开眼,直视胡大海与钱旗牙:“此刻能否集合全队?我要见见麾下儿郎。” 胡大海面露难色:“这…把总,时辰尚早,人皆散漫,有臥眠者,有出营者……若要集合,需擂鼓聚兵。” “那便擂鼓!”苏瑜斩钉截铁,“我要见我的人!” 胡大海与钱旗牙对视一眼,皆露讶色。二人不敢违拗,钱旗牙立刻前去擂鼓。 “咚!咚!咚!” 沉闷的聚兵鼓声霎时响彻营盘。 兵卒们开始稀稀拉拉从营房中钻出。有的打著哈欠,有的衣冠不整,更有甚者赤足踏地。队列混乱不堪,全无一丝军纪可言。 待眾人勉强站定,苏瑜略一点数,確只七十余人。 其状更令人心沉——衣衫襤褸,污秽满身。兵刃更是惨不忍睹,刀身锈跡斑斑,枪头歪斜欲坠,更有甚者两手空空,孑然而立。 这非是军队,直如乌合之眾。 苏瑜缓步走过队列,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疲惫、麻木、乃至几分轻蔑——这些兵油子,浑未將新来的把总放在眼中。 胡大海紧隨其后,低声道:“把总,此皆我队兵丁。他们…多是世袭军户。祖、父辈或曾从军,世代相传至今。然如今兵源匱乏,是以……” “是以滥竽充数,”苏瑜接口道,“不论战力如何,只要名册在,餉银照发,某些人便有油水可分。” 胡大海脸色微变,却未辩驳。此乃京营心照不宣之弊。 第四十一章 京营现状 苏瑜瞧著胡大海微变的脸色,最终只是轻嘆一声,没再多言。 文恬武嬉,国运日颓。 这深入骨髓的腐朽,绝非他一个区区七品把总能力挽狂澜。 隨后一个下午,苏瑜逐一查看了队伍的操练实况、伙食供应及日常安排。 所见所闻,令他愈发心寒。 首先是训练场。 士卒们所谓的“操练”简直像是儿戏,有人连基本的站相都歪扭,刀法全无章法,活似在耍弄烧火棍。 更有人竟在队列中打起了瞌睡,身子摇摇晃晃。负责督导的队头自己则躲在阴凉处睡大觉,懒得理会。 接著是伙食。苏瑜踏入军营伙房,只见大锅里熬著些汤汤水水。 那卖相……说句实话,苏瑜去朋友开的养猪场玩时,那些猪食看著都比这强些。 一大锅浑浊的黄汤,漂浮著几根枯槁菜叶和零星米粒。往锅底捞,能捞出些黑乎乎不知名的东西。火头军用巨大的铁勺舀起,盛入碗中,稀汤寡水半碗。 旁边堆著几大箩筐黑色的窝头,敲在石头上都能发出棒棒响声的那种。 苏瑜问火头军为何伙食会这么差劲,火头军老实答道:“大人,这是定例。米是最贱的陈米,月月如此。窝头里掺了不少糠麩。有时缺粮,只能喝清水汤。您吃上几日,便知滋味了。” 胡大海在一旁解释:“把总……这……这已是京营的定例。朝廷拨下的银钱就这些,卑职们也……无奈啊……” 苏瑜驀然醒悟。 难怪要十天半月才操练一回。 这般伙食,別说保证营养了,能活著就不错了。 士卒们成年吃著这种食物,原本就营养不良、气力亏虚。若真五日一操,恐怕没练几回,人就要倒下一片。 他转身望向胡大海,一时语塞,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心如明镜,若此刻以新把总之身,贸然指责上官、为士卒爭取好处,会是什么下场?冯唐將军虽被自己將了一军,但绝不会为一个芝麻官去违逆朝廷成例。 而上头那些剋扣军餉的蠹虫,更不会放过他。 最关键的是,他压根没必要为大雍王朝的兴衰操心。 他来到这里,本意就是混日子。与其招惹眾多上官,惹一身骚,不如想个更实在的法子。 况且,还有冯紫英那档子事在前。冯唐虽一时被自己堵了回去,但舐犊之情岂会真消?自己若再去触他霉头,无异於自寻死路。 想通此节,苏瑜有了主意。 他从怀中掏出十两银子。 苏瑜將胡大海唤至一旁,低声道:“胡副把总,拿上这锭银子,你差人速去城里,买些好酒、鲜肉、精米、白面回来。今晚,给弟兄们打打牙祭。” 胡大海眼睛瞬间瞪圆,声音发颤:“把……把总!这……这十两银子……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我自掏腰包,犒劳自家兄弟罢了。”苏瑜语气淡然,“去办吧。” 胡大海犹豫片刻,终是点头。派了十名兵卒揣著银子进城採买。 两个时辰后,两人肩扛手提,带回大包小裹。东西堆了一地——肥厚的五花肉、七八只活鸡、两袋雪白精米、一袋上好白面,还有两坛老酒。 火头军眼睛放光,忙不迭跑来问:“把总,这……这些真给弟兄们吃?” “自然,”苏瑜点头,“今晚敞开了做,务必让大伙吃个痛快!” 火头军喜形於色,立刻钻进伙房忙活起来。不多时,诱人的肉香便瀰漫了整个营地。 傍晚,苏瑜让胡大海集合全队。 一排排长条木桌支起,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雪白喷香的米饭、油亮的大块燉肉、翠绿的时蔬、还有热气腾腾的餛飩汤。每人一大碗肉、一碗汤,米饭管够。 酒也备上了——虽是最便宜的黄酒,对这些兵卒而言,已是难得的佳酿。 当苏瑜高声宣布“今晚加餐,大伙尽情吃喝!”时,整个营地瞬间沸腾,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些士卒如饿虎扑食般冲向饭桌,狼吞虎咽。有人吃著吃著,竟抹起了眼泪,嘴里不住念叨:“谢把总恩典!”“把总大恩大德!” “把总!这肉……真他娘的香!”一个年轻士卒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嚷道,“小的在营里熬了五年,头一回吃到这么好的东西!” “是啊!是啊!”周遭士卒纷纷附和,“把总待咱们真是没话说!” 营中气氛霎时火热。士卒们端著碗围坐一处,谈笑风生。先前那死气沉沉的压抑,被久违的热闹生气取代。 甚至有人激动地要下跪磕头,被苏瑜一把扶住。 “不必如此,”苏瑜朗声道,“既为袍泽兄弟,我既做了这队把总,便要对得起大家。往后,咱们一同操练,一同吃饭,一同出力!望诸位同心同德!” “把总放心!”一个年长些的士卒霍然起身,高声道,“从今往后,咱们这队人马,唯把总马首是瞻!您说怎么练,咱们就怎么练!” “对!听把总的!”眾人齐声响应。 胡大海站在一旁,目睹此景,眼神复杂。他见过不少把总,有严苛酷烈的,惹得士卒怨声载道。 有放任自流的,营务一塌糊涂。但像苏瑜这般刚来头一天便自掏腰包请大伙吃饭喝酒收拢人心的,他確是头回见。 或许,这位年轻的上官,真有些不同。 夜色渐深,营中欢愉未散。士卒们围坐篝火旁,喝酒吃肉,谈天说地。 苏瑜坐在其中,听著他们讲些营中趣闻軼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心中却另有所思。 这十两银子,花得极值。一顿饱饭,便让这队散兵游勇的士气陡然拔高。 虽只是表面功夫,至少明日的操练,他们该会认真几分。更紧要的是,自己在这群士卒心中的威信,算是初步立住了。 这比什么严刑峻法都要管用。 苏瑜端起酒碗起身,用筷子轻敲碗沿,发出清脆声响。 营中的喧闹渐渐平息,眾人目光匯聚到他身上。 “诸位兄弟,”苏瑜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承蒙信任。我苏某人有幸当了大伙的头头。 不敢说天天让弟兄们像今天这般喝酒吃肉,但十天半个月打打牙祭还是可以做到的,苏某人不指望弟兄们感恩戴德,只期望弟兄们能在操练的时候多用点心,如此苏某便感激不尽了。” “敢不为大人效命!”士卒们齐声喊了起来…… 当夜,苏瑜並未回城,就在大营中歇下了。 胡大海为他安排了一间稍显宽敞的屋舍……此乃把总专有营房,虽也是木构,却比寻常兵卒的窝棚结实许多。 室內一榻硬木床、一张粗陋木桌,並一个陶盆盥洗。角落一盏油灯,昏黄灯火摇曳不定。 待营中人声渐息,兵卒各自归寢,苏瑜方掩好门窗。心念微动,身形已自房中消失,转瞬出现在那方神秘的隨身超市之內。 苏瑜立於米麵粮油区。眼前,成排的真空米袋堆积如山,袋上標註明晰:粳米、小麦、粟米、糯米……五穀杂粮,应有尽有。 米袋之侧,是一列列桶装花生油与调和油,码放齐整。 再向內,赫然可见一座木构简易冰柜——此乃超市空间特异之处,恆温恆寒,纵使鲜肉亦能久存。拉开柜门,寒气扑面,內里整齐码放真空封装的冻肉:肥瘦相间的五花、嫩滑的里脊、斩好的肋排……块块冻得硬实,表面凝结著细密冰晶。 冰柜深处,各色蔬菜瓜果映入眼帘——冬瓜、萝卜、白菜、番茄、黄瓜……虽经真空处理,犹见其新鲜水灵。更有苹果、柑橘、香蕉等时鲜果品,此物於当世,实属稀罕。 苏瑜取出纸笔,开始清点。 他以目测估算米袋堆垛体积,又取隨身小秤称量数袋,最终算得粳米约二千三百斤。 花生油,四十桶,桶標十斤,总计四百斤。 冻肉,逐一清点真空包块,约五百余斤。 各类杂粮——小麦、粟米、糯米、苞谷面等,合计逾三千斤。 果蔬,鲜品与真空包装者,共五百余斤。 苏瑜席地而坐,望著这堆积如山的物资,心中盘算。 此等米粮油肉,若供一家五口,足可支应三载。然若供应麾下七十余口,亦能支撑月余。 琳琅满目之食,令苏瑜心头泛起一丝踌躇。 按常理,此物置於这方寸空间,不腐不坏,乃他安身立命的底牌之一,绝不可轻易示人。 然月余前,他惊觉此空间一桩奇处……他从超市里拿走了一袋大米和一桶油交给晴雯,翌日,那被他取走的一袋大米和那桶油居然奇蹟般的被补了回来 初窥此秘时,那狂喜之情,实难言表。 这意味著他永无飢馁之虞。这方寸之地,竟是真正的、取之不尽之宝库! 按理说,此等宝贝当严守秘密不让任何人知晓。 然今日目睹士卒们的伙食,实在不堪。 那黑黢黢的粗粮糊糊,间或可见几粒瘪豆与不知名的烂菜叶。汤水浓浊,全赖粗糲之物充塞其间。 此等饭食,焉能养得士卒气力,筑其战心? 他虽未掌过兵,却也深知,一群面黄肌瘦、气力亏虚的兵卒,绝无可能於沙场之上奋勇拼杀,斩將夺旗。 一支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军队,何谈战力?若真遇战事,指望他们御敌於外,无异於痴人说梦。 他目光扫过超市里堆积如山的白米、鲜肉、油料……再想到胡大海那句无奈的“京营定例”,一个念头如野草般疯长。 若將自己这“取之不尽”的宝库,只用於独善其身,是否……太过狭隘?是否……太过浪费这上苍所赐的机缘? 既然此物取之不尽,何不……惠及麾下? 让他们吃饱,吃好!让他们有力气操练,有力气拿起刀枪! 让他们……成为能为自己所用的劲旅。 这念头一起,便如星火燎原,再也按捺不住。 第四十二章 加餐 第二天上午,锐健营第五队的伙房里,两个火头军正忙活著给士兵们做早饭。 这伙房就是个用土坯和木头搭的破棚子,屋顶瓦片都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房梁。屋子里摆著两口大铁锅,锅底下是用土砖垒的灶台,柴火烧得噼啪响,冒著青烟。 两个火头军里,一个是五十多岁的老兵,叫张老三。 脸上皱纹不少,头髮也花白了,身上那件灰布军衣补丁摞补丁。 他在营里当了二十多年火头军。另一个小伙子叫李四儿,是他徒弟,也就二十出头。 张老三正往锅里倒粗粮……黑乎乎的高粱米混著些发霉的豆子和蔫了吧唧的菜叶子。这就是士卒们的早餐。 他一边倒一边嘆气,心想又是这玩意儿,他自己都吃腻了,更別说那些当兵的了。 李四儿蹲在灶坑前烧火,被灶台冒出的烟燻得他直咳嗽。 正忙活著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车轮子滚动的“咕嚕嚕”声。 张老三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大勺,走到伙房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一下子愣住了……伙房门口停了整整十辆大车,车上装满了粮食! 这些大车看著挺结实,厚木板做的,轮子很大,上面堆满了用麻布包得严严实实的袋子和大木箱子。几个车夫正满头大汗地往下卸货。 张老三正惊讶地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就看到苏瑜从其中一辆车上跳了下来。 苏瑜今天穿了身乾净利落的青色官服,腰上繫著素银腰带,精神头十足。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张老三走过来。 “张老三,”苏瑜直接说,“把这些东西都卸下来,搬伙房里去。” 张老三愣愣地点点头,赶紧招呼李四儿和其他几个路过的士兵过来帮忙。 没一会儿功夫,一袋袋、一箱箱的东西就搬进了伙房。 张老三好奇地解开一个麻袋口,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里面竟然是雪白雪白的大米!每一粒都圆鼓鼓、亮晶晶的。他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一股清甜的米香直往鼻子里钻。 “这……这是精米?”张老三的声音都有点哆嗦了,“这么好的米……” 他又赶紧打开第二个袋子——里面是金灿灿的高粱米,颗颗饱满,一点杂质都没有。 第三个袋子——小米(粟米),也是顶好的货色。 第四个袋子——玉米面(苞谷面),磨得细细的,金黄的顏色看著就让人眼馋。 接著是几口大木箱。张老三揭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些铁皮罐子,他从来没见过这东西……圆溜溜的铁罐子,罐身光滑,还印著花花绿绿的图案和字。他拿起一个掂了掂,沉甸甸的。 “这……这是啥玩意儿?”张老三纳闷地问。 “这叫午餐肉罐头,”苏瑜解释道,“里头是肉。直接打开就能吃,也能煮著吃,炒著吃。” “肉?” 张老三手一抖,差点把罐子摔地上。他在这锅里搅和了二十多年,给当兵的做了数不清的饭,但正经肉味儿?一年到头也闻不著几回。 逢年过节上头倒是会发点猪肉下来,可摊到每个人碗里,也就指甲盖那么一小块儿。 可现在,眼前这一箱箱的铁罐子,里头全是肉啊! 张老三感觉眼眶有点发热。 接著卸下来的还有二十个大油桶,半人高,桶身上清清楚楚印著“花生油”仨字。张老三拧开一桶盖子,一股浓郁的油香扑面而来……金黄色的油在桶里微微晃动,清亮亮的。 最后是几袋子盐。张老三抓了一小撮,雪白雪白的,又细又匀,完全不像他们平时用的那种又黄又结块的粗盐疙瘩。 张老三、李四儿,还有帮忙搬东西的几个士兵,全都傻眼了,直愣愣地看著地上堆成小山的这些东西。 “这……这些……真都是给我们吃的?”张老三声音哽咽了,“把总大人,这么好的东西……我等这些粗鄙的丘八,配吃吗?” 苏瑜用力点点头,语气很坚决:“当然配!你们是我手下的兵,我不能让你们饿著肚子去操练!打今儿起,伙食就按这个来!另外,改成一天三顿——早饭、午饭、晚饭,一顿都不能少!” 一天三顿! 伙房里外瞬间炸开了锅,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士兵们激动得又蹦又跳,有的眼泪都笑出来了。张老三更是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砰砰磕头:“把总大人!您……您真是咱们的活菩萨,再生父母啊!” 苏瑜赶紧把他扶起来:“快別这样,张老三。你把这饭做好,让弟兄们都吃饱吃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接下来七天,第五队的士兵们简直像活在梦里。 每天早上,张老三就用那雪白的大米熬粥,把午餐肉罐头切成小丁放进粥里,再撒点细盐和葱花。粥熬得稠稠的,米粒软糯,肉香四溢。 中午,有时蒸高粱小米饭,用那清亮的花生油炒菜——有时候是白菜炒肉片,有时候是萝卜燉肉,有时候是豆角炒肉末。 午餐肉被切得薄薄的,热油一过锅,那香味能飘出老远。士兵们捧著大碗,狼吞虎咽,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 晚上,张老三就做汤……肉骨头汤、蔬菜汤或者杂粮糊糊。汤麵上飘著金黄的油花儿,喝下去浑身都暖和。 虽说不能顿顿都见大块肉,但有了充足的油水,士兵们原本蜡黄的脸,开始有了血色。 也难怪……这些罐头食品对於后世的人来说可能嫌它重油重盐不健康,但对这些常年肚子里没油水、缺盐少味的士兵来说,简直就是大补,也是如今他们身体最缺的东西。 才六七天功夫,士兵们的变化就看得见了。 原来皮包骨的身子,现在摸著有点肉了;原来蜡黄的脸,现在透著点红润;原来没精打采的眼神,现在也有光了。走路腰杆挺直了,说话嗓门也大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看苏瑜的眼神变了……从刚开始的怀疑和麻木,变成了打心眼里的敬重和感激。 每次苏瑜在营里走动,士兵们都会立刻挺直腰板站好,大声喊:“把总大人好!” 副把总胡大海也看到了这些变化。他找到苏瑜,有点担心地说:“把总,您这么自己掏钱贴补兄弟们……您那点俸禄够用吗?这些米啊肉啊油啊的,可都不便宜啊!” 苏瑜只是笑笑:“放心,我有数。” 他当然有数——那个隨身超市天天自动补货,根本不用担心粮食不够。 苏瑜自己掏腰包给士兵改善伙食这事儿,一阵风似的就传遍了整个锐健营。 其他队的士兵听说第五队的兄弟天天吃白米饭、有肉吃、有油水足的汤喝,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有的甚至偷偷溜到第五队的伙房外面,闻著那飘出来的香味,口水直流。 这事儿,自然也传到了管营冯唐將军的耳朵里。 那天下午,冯唐正在中军帐里处理公文。一个旗牌官快步走进来,恭敬地报告:“將军,第五队新来的苏把总,自己掏钱给手下加餐,一天三顿,顿顿有肉。现在营里上下都在议论这事儿。” 冯唐放下手里的毛笔,眉头微微一皱:“自己掏钱?他哪儿来这么多银子?” 旗牌官摇摇头:“小的不清楚。不过听说他弄来的米和肉,都是顶好的东西,市面上都少见。” 冯唐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等旗牌官退出去,冯唐站起身,走到窗边,远远望著第五队营房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这个苏瑜……到底是什么来路? 晚上,冯唐带著疑惑回到了神武將军府。 將军府坐落在西城的勛贵区,是座占地不小的宅子。 大门上掛著“神武將军府”的牌匾,门前站著两名精神抖擞的亲兵充当门子。 冯唐骑著马进入大门,在內院停下。 冯唐下了车,把官帽摘下来递给旁边的僕人,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內堂走。 內堂是冯家人平常待的地方,布置得挺雅致。墙上掛著字画,桌上摆著插了梅花的青花瓷瓶,地上铺著厚地毯。 冯唐刚进屋,他夫人就迎了上来。 冯夫人娘家姓李,今年三十八,是京城官家小姐出身。她身材丰腴,样貌端庄,穿著一身深紫色绸缎袍子,头上插著金簪,看著很有富贵气。 “老爷回来了,”李夫人接过冯唐脱下的外袍,“今儿营里还顺当吧?” 冯唐嗯了一声,问道:“紫英呢?回来了没有?” 李夫人摇摇头:“还没影儿呢。这孩子又不知道野哪儿去了,天都擦黑了也不见人。” 冯唐哼了一声,眉头皱起来:“整天就知道在外面瞎混!也不知道跟他那些狐朋狗友学了什么好!” 李夫人赶紧劝:“老爷消消气,紫英还年轻,爱玩也正常。再说了,他交的那些朋友也都是各家勛贵的公子,不算坏孩子。” “哼,”冯唐冷笑一声,“勛贵公子?有几个成器的?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斗鸡遛狗!” 李夫人看冯唐脸色不好,不敢再多话,小声说:“老爷先歇会儿,我去让厨房准备晚饭。” 冯唐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等到开饭的点,冯紫英总算回来了。 冯紫英今年二十出头,个头儿挺高,长得也俊,穿著一身月白锦袍,腰系玉带,头上戴著镶玉的发冠,一副风流公子哥儿的派头。 他进屋时脸上还带著笑,显然在外面玩得很开心。 “爹,娘,我回来了。”冯紫英行了个礼,在饭桌边坐下。 冯唐抬眼瞟了他一下,冷冰冰地说:“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今晚睡外头了呢。” 冯紫英陪著笑:“爹,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今儿跟几个朋友去城外看了场蹴鞠,所以耽搁了。” “蹴鞠?”冯唐又是一声冷哼,“你就知道玩这些没用的!” 李夫人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一家人开始吃饭,饭菜算不上多奢侈,只能说是富贵人家的平常饭菜。 冯唐夹了口菜,突然问:“紫英,你是不是跟一个叫苏瑜的人有过节?” 冯紫英正吃著饭,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抬头看著冯唐:“爹,您怎么知道?” “你先別管我怎么知道,”冯唐放下筷子,眼神严肃,“说说,怎么回事?” 冯紫英有点不情愿,但看他爹那严厉劲儿,知道糊弄不过去。 “就是前些日子,”冯紫英支支吾吾地说,“我跟几个朋友在天香茶楼听书。 那说书的讲到半截不讲了,我觉得没听够,就让人去叫他接著讲。谁知道那小子脾气不小,不但不来,还把我派去的人打了一顿,说了好些难听的话。” “什么话?”冯唐追问。 冯紫英脸色不太好看:“他说……说他不是下九流的窑姐儿,不是我们吆喝一声就得隨叫隨到的。” 冯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啪”地一拍桌子:“混帐!你乾的这叫什么事?!” 冯紫英嚇了一跳:“爹……” “你知道你这么做多过分吗?!”冯唐怒道,“人家只是写了一本话本,不是你家的奴才!你凭什么让人家隨叫隨到?你把人当什么了?!” 冯紫英不服气:“爹,他不就是个写话本的吗?我给他钱让他说书,有什么不对?” “你给钱了吗?”冯唐冷冷地问。 冯紫英一愣:“这……我本来打算他来了再给的……” “所以你就派个人去,摆著主子架子呼来喝去?”冯唐冷笑,“你这叫请人?你这叫打人脸!人家不抽你的奴才才怪!” 冯紫英被训得低下头,嘴里还嘟囔:“反正我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一个穷酸写书的,跟我摆什么谱?等逮著机会,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顿不可!” “你敢!”冯唐猛地又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噹响。 李夫人嚇一跳,赶紧劝:“老爷!老爷消消气!紫英他还小不懂事,您別跟他计较。”她又转向儿子:“紫英!怎么跟你爹说话呢?还不快认错!” 冯紫英不情不愿地说:“爹,我错了。” 冯唐深吸一口气,强压著火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紫英,我告诉你,那个苏瑜,你最好別去惹。” “为啥?”冯紫英抬起头,一脸不解,“他不就是个说书的吗?” “他现在可不是说书的了,”冯唐慢悠悠地说,“他现在是京营右卫的七品把总,而且……他是渭阳公主举荐的人。” “什么?!”冯紫英眼睛瞪得溜圆,“渭阳公主?!” “没错,”冯唐点头,“他现在就在我锐健营第五队当把总,是我的手下。你明白这意思吗?” 冯紫英的脸唰地白了。他当然明白——渭阳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她举荐的人,那就是有皇家背景。这种人,他冯紫英还真惹不起。 “所以,”冯唐接著说,“从今往后,你不许再找苏瑜的麻烦。听见没?” 冯紫英沉默片刻,才悻悻地点头:“知道了,爹。我不找他麻烦就是了。” 但他马上又补了一句:“不过爹,我只能管住我自己。要是別人想收拾他,我可拦不住。” 这话里带著点暗示——虽然他自己不出手,但可以攛掇別人去。 冯唐听出儿子话里的意思,眼神更冷了:“別人我不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记住,不许主动招惹他,也不许在背后使坏。要让我知道你搞小动作,我饶不了你!” 冯紫英被他爹的眼神镇住了,只能低声应道:“是,爹。” 李夫人看气氛缓和了点,忙笑著打岔:“好了好了,都別置气了。快吃饭吧,菜真凉透了。” 接下来的饭桌上,一家子都闷头吃饭,气氛有点僵。 冯紫英扒拉著饭粒,心里琢磨著苏瑜的事。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穷说书的居然攀上了渭阳公主的高枝,还当上了把总。这让他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不过他明白,现在的苏瑜確实不是他能隨便捏的软柿子了。至少明面上,他不能再动手。 但暗地里嘛…… 冯紫英眼底掠过一丝阴狠。 冯唐吃完饭,放下筷子起身准备去书房。临走前,他又回头盯了冯紫英一眼:“记住我说的话。” “是,爹。”冯紫英恭敬地应道。 等冯唐走了,李夫人嘆了口气,对儿子说:“紫英,你爹是为你好。那个苏瑜既然是公主的人,你就別去招惹了。咱们家虽是勛贵,可要是得罪了皇家的人,没好果子吃。” “知道了,娘,”冯紫英敷衍地应著,“我不招惹他。” 只是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套——明著不能来,还不能暗著来?京城里想收拾他的人多了去了,我只要在背后轻轻推一把…… 第四十三章 贾母头疼 早晨的荣庆堂,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贾母坐在正中的罗汉床上,身上披著一件石青色的绸缎斗篷,头上戴著镶嵌著翡翠的金簪,脸上带著慈祥的笑容。她的身边摆著一张小几,上面放著茶壶和茶杯,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堂下坐著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几位儿媳妇,还有贾宝玉、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林黛玉等一眾儿孙辈。 贾母看著堂下的这群鶯鶯燕燕,心情大好,忍不住对一旁的王熙凤道:“这些日子可是清静了不少呢。” 王熙凤听出了贾母话里的意思,连忙赔笑道:“確实如此。没了那个孽障的打扰,老祖宗连饭都多吃了半碗呢。” 贾母听了王熙凤的话,哈哈大笑起来,从笑声中可以听出来,显然心情极好。 “是啊。”贾母笑著说,“前些日子,那个孽障整天在府里闹腾,搞得我这老婆子都不得安生。如今没了他的折腾,我这心里才算是踏实了。” 原本如同一尊木菩萨般坐在椅子上的王夫人也睁开了眼睛附和道:“老太太说的是。那孽障不知天高地厚,竟敢顶撞老太太,实在是大逆不道。现在他走了,府里也清净多了。“ 她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怨恨,显然对苏瑜还是耿耿於怀。 就在贾母和王夫人、凤姐等人说话的时候,黛玉和三春等人正在低声討论著什么。 “林姐姐,你说那郭靖最后能不能娶到黄蓉啊?这本书如今才出到了第二册,我都快急死了。”探春压低声音问道,眼中闪著好奇的光芒。 黛玉轻轻一笑,声音柔和:“我觉得应该能吧。郭靖虽然憨厚,但对黄蓉一片真心。黄蓉那么聪明,肯定能看出来。” “可是那欧阳克也在追求黄蓉呢,”迎春小声说道,声音中带著一丝担忧,“他又有钱又有势,郭靖怎么比得过他?” “欧阳克虽然有钱有势,但他心术不正。”探春分析道,“黄蓉那么聪明,肯定能看出来。而且郭靖虽然憨厚,但他武功高强,又有侠义之心,这才是真正的好男儿。 四妹妹你说是不是?” 惜春年纪最小,对於这些情情爱爱还不大了解,闻言有些懵懂的说道:“不过是些虚构的故事罢了,有什么好討论的。” 黛玉笑了笑,没有反驳。她知道惜春性格冷淡,对这些风花雪月的故事不感兴趣。 几个小姐妹说得不亦乐乎,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被贾母听到了。 贾母笑著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探春连忙回道:“回老祖宗,我们在討论《射鵰英雄传》的故事呢。“ “哦?”贾母来了兴趣,“巧了……那书老婆子我也看过呢。 那孽障虽然杀性大,为人鲁莽,但他的话本写的却是极好的。你们都看了?” “是的,老祖宗。”探春笑著说,“那书写得確实精彩,我们都看得入迷了。” 贾母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听到王夫人在一旁冷笑道:“那书虽然写得不错,但写书的人却不怎么样。” 她的话音刚落,堂內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尷尬。 黛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探春和迎春也都沉默了,不敢再討论那本书。 “其实……”一旁的宝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觉得那本书写得確实不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內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眼中带著惊讶。 王熙凤挑了挑眉,笑著说:“哟,宝兄弟也看过那本书啊?我还以为你不屑於看那孽障写的东西呢。” 宝玉的脸微微一红,有些尷尬地说:“我……我只是隨便翻了翻。” “隨便翻了翻?”探春笑著说,“宝哥哥,你可別骗我们。我看你那本书都翻烂了,还说只是隨便翻翻?” 宝玉被戳穿了,脸更红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就是觉得那书写得还行……” “还行?”黛玉轻轻一笑,声音中带著一丝揶揄,“宝哥哥,你上次不是还说,那郭靖和黄蓉的爱情故事写得极好,比《西厢记》还要动人吗?” 宝玉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贾母看著宝玉这副模样,忍不住摇头道:“你这孩子,喜欢就喜欢唄,怎么连认都不敢认了? 对了,这些日子怎么没听到瑜哥儿的消息呢?难不成这孽障真的该性子了?” 探春小心回答道:“回老祖宗的话,瑜大哥不是被封了京营把总吗? 我听他院子里的晴雯说,这些日子瑜大哥都在锐健营里练兵呢,极少回来。” 听到这里,宝玉脸上浮现出不屑之色,“一个小小的七品把总,他却干得如此沉迷,不愧是禄蠹之徒。” 一旁的黛玉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垂下头不敢作声。 却被眼尖的探春看到了,看到黛玉眼眶有些发红,她忍不住仗义执言道:“宝二哥这话好没道理,倘若苏瑜是禄蠹之徒,咱们林姑父可是当年的探花,如今的扬州七品盐道御史,他又算什么?” 宝玉被探春的话呛得一时哑口无言,良久才喏喏道:“二妹妹何出此言,我不过是一时心急,言出无状才口无遮拦,既然如此我向林妹妹赔罪便是。” 说完,他站了起来朝黛玉就要朝黛玉躬身赔礼,黛玉见状也赶紧站了起来站到一旁,不敢受他这一礼。 探春见状还想再说,却被一旁的迎春给拽了拽衣袖,探春这才醒悟过来,察觉到坐在一旁的王夫人早已黑下了脸。 心中便是一凛,看来刚才自己那番话已然得罪了王夫人。 坐在云床上的贾母看到周围原本好端端的气氛变成这个样子,心中对苏瑜的不满又多了几分。 “都怪那个杀胚,即便他人不在这里,也能搅和得家里不得和睦,要不找个由头將他请出府好了。。” 一想到这里,她不禁思索起这个可能性来,可一想到一旦將那个孽障逐出贾府,贾家对他可就一点约束力都没有了。 一旦这个孽障在外头胡说八道,那將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贾母就感到头疼。 第四十四章 回府 苏瑜推开院门,走进院子。他身上还穿著那身青色的官服,腰间繫著素银带,头上戴著乌纱帽,脚上穿著厚底官靴。 经过半个月的风吹日晒,他的脸色比之前黑了一些,但精神却更加抖擞了。 “爷……您回来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苏瑜抬头一看,只见晴雯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穿著一身葱绿杭绸小袄,红小衣的她看到苏瑜后原本平静的俏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她不假思索的放下手中的被子,刚想跑过去迎接,但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娇哼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 跑进屋子后,还故意用力关上了门,发出“砰“的一声。 苏瑜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著摇了摇头。他知道晴雯这是在生气,赶紧快步走进屋子。 屋內的陈设还是和之前一样——正中摆著一张八仙桌,桌上放著茶壶和茶杯,墙上掛著几幅字画,地上铺著厚实的地毯。屋子里点著几盏油灯,光线柔和。 晴雯站在屋子的一角,背对著门口,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生气的样子。 而智能儿则坐在桌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绸缎长袍,头上插著木簪,一脸幽怨的看著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满是委屈和思念。 “爷……”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哽咽。 看著智能儿幽怨的目光和晴雯泫然欲泣的背影,苏瑜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他当然知道她们心里的不满。 原本说了去京营报到,傍晚就回来,没曾想一去就是大半个月,如何不让二女牵肠掛肚。 尤其是智能儿,刚將身子给了自己,正是恋姦情热的时候,自己一去就是大半个月,她心里该有多牵掛自己。 苏瑜走上前去,一把將智能儿从椅子上拉起来,搂进怀里。 “爷……”智能儿轻呼一声,身体微微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放弃了抵抗,娇躯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智能儿的身躯很柔软,带著淡淡的香味。苏瑜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显然心情很不平静。 “爷……您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智能儿的声音带著哭腔,“奴家……奴家每天都在等您……” 苏瑜心里一软,正要说话,却听到晴雯在一旁冷哼一声: “哼!爷才不在乎我们呢!爷在外面当大官,哪里还记得家里的人!“ 苏瑜转头看向晴雯,只见她还是背对著自己,但肩膀在微微颤抖,显然也是在哭。 苏瑜嘆了口气,伸出另一只手,一把將晴雯也拉了过来,搂进怀里。 “誒呀……“ 晴雯惊呼一声,身体猛地挣扎起来。她的力气比智能儿大多了,双手用力推著苏瑜的胸膛,双腿也在乱蹬,像只小野猫一般。 “放开我,人家可不是什么隨便的女人,这么多天不回来,说不定都到哪鬼混去了。” “胡说什么呢。”苏瑜哭笑不得,用力搂紧了晴雯,“我在营里训练士卒,哪有时间找別的女人。“ “我不信!爷肯定是嫌弃我们了!”晴雯还在挣扎,但她那纤细的身体如何挣得过苏瑜,很快就被他牢牢搂在怀里。 苏瑜低下头,在晴雯的樱唇上亲了一口。 “唔……“晴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苏瑜又转头,在智能儿红润的小嘴上也亲了一口。 智能儿的脸也红了,但她没有挣扎,只是羞涩地低下了头。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苏瑜哈哈笑著,鬆开了两个女孩,“我这次確实是太忙了,忘了回来看你们。这是我的错。“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盒子,分別塞到了智能儿和晴雯的手里。 “喏……这次是爷错了,这是爷给你们的赔礼。“ 智能儿和晴雯都愣住了,低头看著手中的盒子。 那是两个精致的木盒,约莫巴掌大小,表面雕刻著精美的花纹,看起来很贵重。 “这是什么?“晴雯好奇地问道,她虽然是个爆炭脾气,但来得快去的也快,被苏瑜这么一哄,脸上的怒气早已不见了踪影。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苏瑜笑著说。 智能儿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只见里面躺著一支精美的金簪。那金簪是纯金打造的,簪头雕刻著一朵盛开的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在牡丹花的中心,还镶嵌著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烁著迷人的光芒。 “好漂亮……“智能儿惊嘆道,眼中闪著光芒。 晴雯也打开了自己的盒子,里面同样是一支金簪,不过簪头雕刻的是一只展翅的孔雀,同样镶嵌著一颗红宝石。 “这……这太贵重了……“晴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但眼睛却捨不得从金簪上移开。 “喜欢就好,“苏瑜笑著说,“这是我特意让人为你们打造的,看看喜欢吗?“ 智能儿抬起头,眼中含著泪光:“爷……奴家不要这些东西……奴家只要爷能多回来看看奴家……“ 她的声音哽咽,显然是真的很想念苏瑜。 苏瑜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擦去智能儿眼角的泪水:“好好好,我以后会常回来的。这次是我不对,让你们担心了。“ 晴雯在一旁小声说:“爷……您在营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苦?“ “还好,“苏瑜笑著说,“就是有点累。不过我现在已经把那些士卒训练得差不多了,以后应该会轻鬆一些。“ “那就好,“晴雯鬆了一口气,“奴婢还担心爷在营里会被那些粗人欺负呢。“ “怎么会,“苏瑜笑著说,“我现在可是把总,那些士卒都得听我的。“ 智能儿抬起头,眼中带著崇拜:“爷真厉害……“ 苏瑜看著两个女人,心里涌起一股温暖。虽然在营里训练士卒很辛苦,但回到家里,看到这两个关心自己的女人,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 “对了,“苏瑜突然想起什么,“这段时间府里有什么事吗?“ 晴雯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老太太那边……“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苏瑜一眼,继续说道:“老太太说,爷走了以后,府里清静多了。“ 苏瑜挑了挑眉:“哦?她还说了什么?“ “还说……还说爷是个孽障……“晴雯小声说,生怕苏瑜生气。 苏瑜却笑了:“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我也不在乎。“ 智能儿在一旁小声说:“爷……您写的那本《射鵰英雄传》,现在府里的姑娘们都在看呢。连宝二爷都看得入迷了。“ “是吗?“苏瑜有些意外,“宝玉也看?“ “是啊,“晴雯点头道,“奴婢听说,宝二爷虽然嘴上说不喜欢爷,但私下里却把那本书翻了好几遍呢。“ 苏瑜哈哈大笑:“这小子,嘴硬心软。“ 智能儿看著苏瑜,眼中满是柔情:“爷……您累了吧?奴家去给您打水洗漱。“ “我也去!“晴雯连忙说道。 两个女人爭先恐后地跑出去打水,留下苏瑜一个人在屋里。 苏瑜坐在椅子上,看著两个女人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温暖。 虽然这些天在军营里训练士卒很辛苦,但有这两个女人在家里等著自己,一切都值得了。 不一会儿,智能儿和晴雯就端著热水进来了。 智能儿拿出面巾帮他净面,晴雯则是蹲了下来帮他脱下靴子,隨后將他的脚放在盛了热水的脚盆里,一股舒適的感觉席捲全身。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还是家里舒服啊,若是以后你们不在身边,该有多难过啊。” 智能儿抿嘴一笑,將净完面的面巾放到旁边的木架上,柔声道:“那奴和晴雯便永远跟在爷身边伺候爷,您说好不好?” 苏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將智能儿拉到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爷……“智能儿惊呼一声,脸瞬间红了。 苏瑜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那当然,你永远都是爷的人,想跑都跑不了。” 智能儿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杏眼红了起来,“奴家……奴不跑,奴生是爷的人,死是爷的鬼!” 她转过身,双手环住苏瑜的脖子,將脸埋在他的胸膛上。 “爷……您以后能不能不要离开这么久……奴家……奴家每天都在想您……” 苏瑜轻轻拍著她的背:“好,我以后会常回来的。” 晴雯在一旁看著,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但很快又低下了头,继续帮苏瑜收拾东西。 晚餐时间,智能儿和晴雯忙活了一阵后端上了几个菜……一碟炒青菜,一碟炒鸡蛋,一碗豆腐汤,还有一碗白米饭。 菜色虽然简单,但做得还算用心。炒青菜翠绿鲜嫩,炒鸡蛋金黄鬆软,豆腐汤清淡可口。 苏瑜坐在八仙桌前,智能儿和晴雯分別坐在他两侧。智能儿给苏瑜盛了一碗饭,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爷,您尝尝,这是奴家亲自炒的青菜,很新鲜的。”智能儿一边夹菜一边望著他,眼中带著期待。 苏瑜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嗯,不错。” 智能儿听到夸奖,脸上顿时露出开心的笑容。 晴雯在一旁也给苏瑜夹了一筷子鸡蛋:“爷,这鸡蛋是奴婢炒的,您也尝尝。“ 苏瑜尝了一口,笑著说:“嗯……挺香的。” 晴雯也高兴地笑了。 三个人安静地吃著饭。智能儿和晴雯不时给苏瑜夹菜,苏瑜也会给她们夹菜。气氛温馨而和谐。 吃了一会儿,苏瑜放下筷子,看著两个女人说道:“明儿个我想找一个厨娘来做饭,再找两个粗使丫鬟和婆子帮忙打理院子。你们觉得怎么样?” 智能儿和晴雯都愣住了。 “爷……“智能儿小声说,“这……这会不会花太多银子?”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她知道苏瑜虽然已经当了官,但一个七品官的俸禄委实不高。如果再僱佣这么多人,开销会很大。 晴雯也在一旁说:“是啊,爷。奴婢和智能儿姐姐两个人就够了,不用再找別人了。“ 苏瑜看著两个女人担忧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们是真的在为自己著想。 “你们不用担心银子的事。”苏瑜笑著说,“我现在手头还算宽裕。” “可是……”智能儿还是有些犹豫,“爷的俸禄……” “这个你不用担心。”苏瑜打断了她的话,“你们忘了爷之前是干嘛的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之前写的那个话本现在卖得很好,书坊每个月都会给我分成。上个月就分了三百多两银子。” “三百多两?”智能儿和晴雯都瞪大了眼睛,显然被这个数字嚇到了。 对於她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五百两银子已经是一笔巨款了。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也不过十几二十两银子,五百两足够一家人生活十多年了。 “当然。”苏瑜点了点头,“而且这只是一个月的分成。以后每个月都会有。” “除此之外。”苏瑜继续说道,“我这段时间还做了些生意,也赚了一些银子。” 这倒不是撒谎。他確实通过超市里的粮食做了些生意……他让胡大海帮忙,把一些粮食卖给了京城里的粮商。那些粮食都是现代的精米白面,质量极好,价格自然也卖得高。 这段时间下来,他又赚了七八百两银子。 加上《射鵰》的分成,他现在手头有一千多两银子,確实算是小有积蓄了。 “所以你们不用担心银子的事,“苏瑜笑著说,“我现在手头宽裕得很。“ 智能儿和晴雯对视一眼,眼中都带著惊讶和欣喜。 “爷真厉害……“智能儿小声说,眼中满是崇拜。 晴雯也点了点头:“是啊,爷不但当上了官,还能赚这么多银子。“ 苏瑜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我想找个厨娘来做饭,再找两个粗使丫鬟和婆子帮忙。这样你们也能轻鬆一些。“ 他看著智能儿和晴雯,认真地说:“你们每天又要做饭,又要打扫院子,还要洗衣服,太辛苦了。我看著都心疼。“ 智能儿听到这话,眼眶顿时红了:“爷……“ 晴雯也低下了头,眼中闪著泪光。 “而且,“苏瑜继续说道,“我现在是七品官,怎么说也算是个体面人了。如果家里连个像样的下人都没有,传出去也不好听。“ 这倒是实话。在这个时代,一个七品官的家里,至少要有几个下人才算体面。如果只有两个丫鬟,会被人笑话的。 智能儿和晴雯听到这话,都点了点头。 “那……那爷想找什么样的人?“智能儿小声问道。 “厨娘要找个手艺好的,最好是在大户人家做过的,“苏瑜想了想说,“粗使丫鬟和婆子就找两个勤快老实的就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了,还要找个管事的婆子,帮忙打理院子里的事务。这样你们就不用操心那些琐事了。“ 智能儿和晴雯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爷……“智能儿小声说,“这样的话……会不会花太多银子?“ “不会的,“苏瑜笑著说,“一个厨娘一个月给二两银子,两个粗使丫鬟一个月各给一两银子,管事婆子一个月给三两银子。加起来一个月也就八两银子,一年不过百两。我现在手头有一千多两,完全负担得起。“ 他说的这些工钱,在这个时代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 一般的厨娘一个月只有一两多银子,粗使丫鬟一个月只有几百文钱。苏瑜给的工钱高一些,是为了能找到更好的人。 智能儿和晴雯听到这话,心里的担忧总算是放下了一些。 “那……那奴家听爷的,“智能儿小声说。 晴雯也点了点头:“奴婢也听爷的。“ 苏瑜看著两个女人,笑著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牙行,让他们帮我找人。” “对了,“苏瑜突然想起什么,“你们两个以后就不用做那些粗活了。厨娘来了,你们就不用做饭了。粗使丫鬟来了,你们也不用打扫院子了。你们只需要照顾我的起居就行了。“ 智能儿和晴雯听到这话,俏脸顿时红了起来。 照顾起居……这话听起来就很曖昧。 晴雯虽然红了脸,但兀自嘴硬道:“爷的身边自有智能儿姐姐照料,哪用得著奴婢啊。” 苏瑜看著晴雯嘴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继续吃饭吧,“他笑著说,“饭都凉了。“ 三个人继续吃饭,气氛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曖昧。 智能儿和晴雯虽然嘴上说不用找人,但心里其实还是很高兴的。 她们每天確实很忙碌……早上要起来做饭,白天要打扫院子、洗衣服,晚上还要做饭。 换做贾府这样的大户人家,那是粗使丫鬟和婆子才做的事。 如果能有人帮忙,她们確实能轻鬆很多。 苏瑜说让她们只照顾他的起居,这让她们心里涌起一股甜蜜。这说明苏瑜是真的在乎她们,不想让她们太辛苦。 吃完饭,洗漱完毕后,智能儿和晴雯又帮苏瑜铺好床铺。 “爷,您早点休息吧,“智能儿柔声说,“您这段时间在营里肯定很累。“ “嗯,“苏瑜点了点头,然后看著智能儿,笑著说,“你今晚陪我吧。“ 智能儿的脸瞬间红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嗯……“ 晴雯在一旁看著,眼中闪过一丝红晕,但很快又低下了头。 “晴雯,你也早点休息吧,“苏瑜对晴雯说。 “是,爷,“晴雯应了一声,然后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苏瑜和智能儿两个人。 智能儿站在床边,低著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显然很紧张。 苏瑜走上前,轻轻抱住了她。 “智能儿,这些日子想爷了吗?” 智能儿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软软地靠在苏瑜怀里。 “奴家……奴家也很想爷……“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哽咽。 苏瑜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第四十五章 偷玉 一番云雨初歇,智能儿早已累得不行,沉沉睡去。 她伏在苏瑜怀中,俏脸犹带红潮,秀髮散乱铺陈於枕,额角沁著细密汗珠。 苏瑜躺在床上,看著趴在自己怀里、鼻中发出沉重呼吸的佳人,伸手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智能儿在睡梦中轻轻呢喃了一声,身体往苏瑜怀里又蹭了蹭,像只小猫一样寻找著温暖。 苏瑜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柔情。 经过这几个月的时间,智能儿已经留了一头齐耳的秀髮。那些短短的头髮柔软地贴在她的脸颊上,让她看起来更加娇俏可爱。 但想要像別的女孩那样留一头齐肩甚至及腰的头髮,没有几年功夫基本想都別想。 苏瑜轻轻抚摸著智能儿的头髮,感受著她均匀的呼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更夫的声音。 “梆梆邦邦……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那是更夫敲锣的声音,先是一下锣声,然后是四下梆子声。 这说明现在已经是四更天了,也就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 原本闭著眼睛小憩的苏瑜睁开了眼睛。 今天晚上,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將宝玉脖子上那块通灵宝玉拿到手。 自从那天宝玉摔玉时被他接触到,隨身的空间立即產生强烈反应后,他便有种强烈的直觉,他的空间非常渴望这块玉,如果能將这块玉融入到他的空间后,空间一定能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所以这块玉他一定要弄到手。 反正这块玉在宝玉的手里也就跟一块顽石差不多,除了让他不时的摔一下,就再也没有別的作用了。 轻轻將智能儿的头从自己胸膛上移开,放在枕头上。智能儿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但没有醒来。 苏瑜又帮她盖好被子,將她赤裸的身体遮住,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身黑色的紧身衣。 那是他从隨身超市里拿出来的现代夜行衣,材质轻薄但结实,穿在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而且顏色纯黑,在夜晚几乎看不见。 苏瑜迅速穿上夜行衣,然后穿好软底的布鞋。 確认一切准备就绪后,苏瑜轻轻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夜色深沉,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有微弱的星光洒在院子里。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苏瑜深吸一口气,运起静功,感受著体內真气的流动。 然后,他右脚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盈的大雁般飞上了屋顶。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轻飘飘地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站在屋顶上,苏瑜眺望著荣国府的方向。 在夜色中,他能看到远处荣庆堂的轮廓——那是一座高大的建筑,屋顶上的琉璃瓦在星光下泛著微弱的光芒。 苏瑜没有犹豫,朝著荣庆堂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的身影如同一只轻盈的大雁,在荣国府的屋顶上掠过。他的脚步轻盈,每一次落地都恰好踩在屋顶的横樑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边飞跃,苏瑜一边暗自摇头。 如今的贾府真的是没落了。 他一路飞来,偌大的贾府居然连一队巡夜的高手都没有,只有一两个打更的更夫和几个巡夜的婆子。 那些更夫和婆子也是敷衍了事,一个个哈欠连天、无精打采的。有的更夫甚至躲在角落里打瞌睡,手里的锣都快掉在地上了。 那些巡夜的婆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根本没有认真巡逻。 这样的警戒程度,真要被歹人杀进来,恐怕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难怪原著中贾府会在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的情况下被抄家,就这种防备,別说朝廷派人来抄家了,就是来几个江洋大盗,都能把贾府洗劫一空。 不过这对他来说倒是好事。防备越鬆懈,他的行动就越顺利。 苏瑜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来到了宝玉所在的院子。 宝玉居住在一座精致的小院里,院子里种著几棵海棠树,还有一些奇花异草。院子的正中是一座两层的小楼,那里便是宝玉的住处。 苏瑜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几盏灯笼还亮著,发出微弱的光芒。 苏瑜躡手躡脚地走到宝玉房间的窗户前,將手掌贴在门窗上,真气外吐。 伴隨著“咔嚓”声响。 窗户的插销被推开,窗户缓缓打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苏瑜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確认屋內没有动静后,才轻手轻脚地从窗口跳了进去。 屋內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还亮著,发出微弱的光芒。 苏瑜的眼睛很快適应了黑暗,他环顾四周,打量著屋內的陈设。 屋子很大,装饰得极为奢华。墙上掛著名贵的字画,地上铺著厚实的地毯,到处摆著各种古玩摆设。正中摆著一张雕花大床,床上掛著绣花的帐幔。 透过帐幔,苏瑜能看到宝玉正躺在床上沉沉地睡著。 宝玉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睡袍,侧身躺著,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他的脸色红润,呼吸均匀,显然睡得很香。 在不远处还放著一张小床,上面躺著一名长相秀丽的丫鬟。 那丫鬟大约十七八岁,长得颇为標致……鹅蛋脸,柳叶眉,樱桃小嘴,皮肤白皙。她穿著一身浅粉色的睡衣,侧身躺著,双手抱著被子,睡得很安稳。 苏瑜估计,这应该是宝玉的贴身大丫鬟袭人了。 苏瑜没有多余的动作,目光直接落在了宝玉的脖子上。 在那里,掛著他今晚的目標……通灵宝玉。 那块约莫鸡蛋大小,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通体莹白的玉石,在微弱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芒。玉上刻著几行小字,虽然看不清具体內容,但苏瑜知道那是“莫失莫忘,仙寿恆昌”八个字。 苏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找到了! 他没有时间多想,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轻轻掀开帐幔。 宝玉还在沉睡中,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苏瑜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掛在宝玉脖子上的红绳。 苏瑜轻轻將红绳从宝玉脖子上取下来。 睡梦中的宝玉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嘴里呢喃了几句什么,但没有醒来。 苏瑜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確认宝玉没有醒来的跡象后,才鬆了一口气。 他將通灵宝玉拿在手里,一股剧烈的震动感又开始从脑海里传来,他强忍著感觉,將通灵宝玉小心翼翼地放进腰间的布袋里,然后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玉重新掛在了宝玉的脖子上。 这块玉是他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花重金让人仿製的——大小、形状、顏色都和真的通灵宝玉几乎一模一样,就连上面刻的字都一字不差。 但在外观上,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別。 做好这一切后,苏瑜这才长舒了口气。 此时,宝玉在睡梦中又动了一下,翻了个身,但还是没有醒来。 苏瑜鬆了一口气,放下帐幔,然后躡手躡脚地走向窗户。 就在他准备从窗户出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小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 苏瑜身形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沙丘,如果此刻袭人真的甦醒过来的话,他也只能辣手摧花了。 不过好在袭人只是翻了个身,嘴里呢喃了几句什么,但没有醒来。 苏瑜等了片刻,確认袭人没有醒来后,才轻手轻脚地从窗户爬了出去。 他站在窗外,小心翼翼地將窗户关上,然后用铁片將插销重新插好。 做完这一切后,苏瑜环顾四周,確认没有人发现后,右脚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再次飞上了屋顶。 他的身影如同一只轻盈的大雁,在夜色中迅速消失在了院子里。 苏瑜沿著来时的路线,迅速返回东跨院。 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那些更夫和巡夜的婆子还是和之前一样,敷衍了事,根本没有发现有人在府里飞来飞去。 不到十分钟,苏瑜就回到了东跨院。 他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然后躡手躡脚地走进屋子。 屋內一片寂静,智能儿还在沉睡中,呼吸均匀而沉重。 苏瑜脱下夜行衣,换回普通的衣服,然后从腰间的布袋里拿出通灵宝玉。 他坐在桌边,点亮油灯,仔细端详著这块玉。 在灯光下,通灵宝玉散发著柔和的光芒,上面刻著的字跡清晰可见——正面是“通灵宝玉”,背面是“莫失莫忘,仙寿恆昌”。 苏瑜轻轻抚摸著这块玉,脑海里空间那股剧烈的震动感又开始传来。 苏瑜走进书房,关好门窗,確保不会被人打扰。 然后,他在书房中央找了个地方,盘膝坐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將通灵宝玉放在手掌上,仔细端详著。 在微弱的晨光中,这块玉散发著柔和的光芒,上面刻著的字跡清晰可见……“莫失莫忘,仙寿恆昌”。 苏瑜能感觉到,这块玉中蕴含著一股强大的能量,那股能量温和而强大,就像是一股暖流,在玉中缓缓流动。 而他脑海中的那个空间又开始剧烈的颤动起来,苏瑜能感受到它非常强烈地渴望著这股能量。 苏瑜把心一横,决定冒险一试。 他闭上眼睛,运起静功,感受著体內真气的流动。 然后,他解除了对脑海空间的限制。 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他脑海中传来! 那股吸力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地吸引著通灵宝玉。 苏瑜手中的通灵宝玉突然光芒大作! 那光芒刺眼而耀眼,整个书房都被照得通亮。玉中蕴含的能量疯狂地涌动著,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苏瑜能感觉到,通灵宝玉正在被那股吸力拉扯著,想要脱离他的手掌。 他没有阻止,而是放鬆了手掌,任由那股吸力將通灵宝玉吸走。 “嗡……” 一声轻微的震动声响起。 通灵宝玉从苏瑜手中飞起,化作一道白光,直接衝进了他的眉心! 苏瑜的身体猛地震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通灵宝玉已经进入了他脑海中的那个空间。 紧接著,一股强大的能量从通灵宝玉中爆发出来,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 那股能量温和而强大,就像是一股暖流,从他的脑海开始,顺著经脉流遍全身。 苏瑜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他能感觉到,体內的真气在疯狂地增长著,经脉在不断地拓宽著,丹田在不断地扩大著。 那种感觉既痛苦又舒爽——就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著他的身体,但同时又有一股暖流在抚慰著他。 苏瑜不敢怠慢,立即开始运行起了静功。 他按照静功的心法,引导著那股能量在体內流转,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著经脉,淬炼著身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光透过窗户洒进书房,照在苏瑜的身上。 苏瑜的身体还在震动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流。他的脸色时而苍白,时而潮红,显然正在经歷著巨大的痛苦。 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专心致志地运行著静功。 体內的真气在疯狂地增长著。 原本只有二转的静功,现在在通灵宝玉能量的冲刷下,他的境界开始疯狂地提升! 二转…… 三转…… 四转…… 五转! 经过一夜的努力,他的静功居然从二转连升三级,达到了五转的境界! 这是一个惊人的飞跃! 要知道,静功的修炼是极为缓慢的。正常情况下,从二转修炼到三转,至少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而从三转到四转,需要的时间更长,可能要十年甚至更久。 但现在,在通灵宝玉的帮助下,苏瑜只用了一夜的时间,就从二转连升三级,达到了五转的境界!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当最后一丝能量被吸收完毕后,苏瑜的身体终於停止了震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肩背、头侧有如针扎的刺痛感,隨后一股炽热气流贯通全身阳经。 腰间仿佛被一圈灼热无比,仿佛被一条烧红的铁箍束缚,隨后猛然鬆开,整个身体顿时舒畅无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加强壮了……肌肉更加结实,骨骼更加坚硬,五感更加敏锐。 原本体內的真气突然变成了另外一种形式,虽然是什么样的形式他一时说不清,但脑海中突然就莫名明白,这种能量形式已经不叫真气,而是应当称之为法力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咔咔咔……” 骨骼发出一阵脆响,就像是爆豆子一样。 苏瑜握了握拳头,能感觉到拳头中蕴含著强大的力量。 他估计,现在的自己,力量至少是之前的六七倍! 稍微运转法力,身体周围便形成一道淡金色的护体罡气。 这种法力的运用方式他並没有可以去学,也没有人叫他,却就这样莫名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仿佛他天生就会一样。 他右脚在地上轻轻一点,他一步踏出,整个人突然便出现在了院子里,仿佛空间被摺叠,能瞬间跨越短距离一样。 “嘶……缩地成寸!”他轻轻惊呼出声,这也是他刚领悟到了一项能力,而这已经不是技能,而是一项神通了。 苏瑜再次闭上眼睛,感受著脑海中的空间。 通灵宝玉已经完全融入了那个空间,成为了空间的一部分。 那块玉静静地悬浮在空间的中央,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就像是一颗小太阳。 而隨身的空间也再次扩大,范围也从原来的上千平米扩大了数十倍,最令他惊讶的是,居然以他那家超市为中心,將他所在的那条街道方圆好十多平方公里周围区域全都囊括了进来,这就非常了不得了,要知道这可是包括了周边上百家的各种店铺,甚至包括了象山姆这样的国际大品牌的连锁超市。 要是里面的东西也能弄出来的话,他能获得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正当苏瑜想著要不要到周围探索一番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爷?爷您在里面吗?” 是智能儿的声音。 苏瑜走到门边,打开门。 智能儿站在门外,穿著一身淡紫色的绸缎长袍,头上插著昨天苏瑜送给她的金簪,脸上带著担忧的表情。 “爷,您怎么在书房里?奴家醒来发现您不在床上,还以为您又走了呢……” 她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委屈。 但当她看到苏瑜的样子时,顿时愣住了。 “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此时的苏瑜样子確实有些狼狈……衣服被汗水浸透,身上覆盖著黑色的污垢,头髮凌乱,脸色苍白。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整个人散发著一股强大的气势。 “没事。”苏瑜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只是在修炼。现在修炼结束了,我需要洗个澡。” 智能儿连忙点头:“奴家这就去给爷烧水!” 她转身就要走,但被苏瑜拉住了。 “等等。”苏瑜说,“你先帮我准备一身乾净的衣服。我先去洗澡,洗完澡再换衣服。” “是……爷。”智能儿乖巧地点头。 苏瑜走出书房,来到院子里的浴室。 东跨院虽然不大,但该有的设施都有。院子的一角有一间小浴室,里面有一个大浴桶,里面还有半桶水。 苏瑜脱下衣服,跳进了凉水里坐了下来,感觉全身的疲惫都消失了。 洗完澡后,他换上智能儿准备好的乾净衣服,然后回到屋里。 晴雯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白米粥、小菜、馒头,还有几个鸡蛋。 “爷,快吃吧。”智能儿柔声说,“您修炼了一夜,肯定饿了。” 苏瑜点了点头,坐下来开始吃早饭。 经过一夜的修炼,他確实饿了。他大口大口地吃著,很快就把早饭吃完了。 智能儿在一旁看著,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 “爷。”她小声问道,“您昨晚在修炼什么?奴家感觉您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苏瑜调笑道:“是嘛……是不是更好看了?” “嗯!”智能儿认真的点了点头,还扭头问一旁的晴雯,“晴雯,你说咱们爷是不是比昨儿个更好看了?” 晴雯扫了苏瑜一眼,俏脸微微一红,但兀自嘴硬道:“是又如何” 看著这个有些病娇的俏丫鬟,智能儿扑哧一笑,搂住了她调笑道:“你呀……也就剩下一张嘴是硬的了,哪天我求爷把你也收了,看你还怎么嘴硬?” “呸……”晴雯俏脸瞬间变得通红,刚想说话,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钟声,悠扬而肃穆…… 第四十六章 八百里加急 神京德胜门外,秋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 城门口,一群百姓正老老实实地排著队等待入城。有挑著担子的小商贩,有赶著驴车的农夫,有背著包袱的行商,还有几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妇人带著孩子。 十多名守城的兵丁手持刀枪,正在检查著入城的百姓。 这些兵丁穿著统一的青色军服,腰间掛著腰刀,手里拿著长枪,正懒洋洋的逐个检查著入城的百姓,询问其来歷。 “下一个!”一名兵丁大声喊道。 一个挑著担子的小商贩小心翼翼的走上前。 兵丁打量了他半晌,然后问道:“你从哪里来?到京城做什么?” “小的……小的从保定来,到京城卖些山货……”小商贩结结巴巴说。 兵丁点了点头:“进去吧。” 小商贩如释重负,连忙挑著担子进了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噠噠噠噠……” 那马蹄声格外急促,同时也引来了不少人转头回望。 只见远处的官道尽头,一阵黄色的尘烟正在升腾而起,就像是一条黄龙在空中翻滚。 在那尘烟中,隱约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正朝著德胜门疾驰而来。 那身影越来越近,马蹄声也越来越响。 百姓们纷纷让开道路,有些胆小的甚至躲到了路边,生怕被那疾驰的马匹撞到。 守城的兵丁们也注意到了那个身影。 一名年轻的兵丁皱著眉头,看著那直愣愣朝著城门方向飞驰而来的骑兵,忍不住骂出声来: “特娘的,哪个不长眼的混球敢这般直闯城门,他就不怕掉脑袋吗?” 旁边的守城兵丁们听到这话,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这可是天子脚下,哪有人敢这么囂张的?” “肯定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仗著家里有权有势就胡作非为。” “等他到了,咱们非得好好给他点顏色瞧瞧!” 兵丁们议论纷纷,脸上都露出不满的神情。 这里可是天子脚下,无数双眼睛都盯著呢。那些閒得嗷嗷叫的御史正愁没事干,哪个不长眼的这么干了,那不是送上门的活靶子吗? 过了一会儿,那名骑士的身影开始清晰起来。 那是一匹黑色的骏马,马身上满是汗水和泥土,显然已经跑了很长时间。马的口中吐著白沫,马腹剧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喘息都带著濒死的嘶鸣,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马上坐著一名骑兵,身披褪色的猩红战袍。那战袍原本应该是鲜艷的红色,但现在已经褪变成了暗红色,上面还沾满了尘土和汗渍。 “他娘的,兄弟们,拦住他!”年轻的兵丁大骂了一声,攥著手中的长枪就要上前。 但他刚上前两步,就被身后的人拉了一把,差点摔倒。 他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他回过头,正要发火,却发现拉他的人是城门官——他的顶头上司。 城门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青色的官服,腰间掛著腰刀,头上戴著官帽,此时的他面色严肃的眺望前方。 “大人……”年轻兵丁有些不解地看著城门官。 城门官没有理会他,而是紧盯著那疾驰而来的骑兵,只说了一句:“再看看。” 年轻兵丁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乖乖地退了回去,和其他兵丁一起,盯著那疾驰而来的骑兵。 伴隨著急促的马蹄声,那骑兵越来越近了。 现在,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样子。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满是风尘和疲惫。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他的嘴唇乾裂,脸颊上还有几道血痕,不知道是被树枝划伤的,还是被风沙吹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他后背插著三面红色的三角红旗,正在迎风猎猎作响,而且他的腰间还悬掛著三枚铃鐺,伴隨著战马的疾驰,铃鐺在风中叮噹作响,声音在旷野中传得很远。 看到那三面小旗,再听到那铃鐺声。 城门官的脸色瞬间变了,大吼了起来:“所有人都让开,把城门打开……放行……放行!” “头……为什么啊……” 年轻的兵丁愣住了,城门只开一半,除非是遇到大事才会全部打开,这是歷来的规矩,今天自家头是怎么了。 “啪……”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响声,他脸上已经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就看到城门官怒吼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特娘的聋了吗,老子说了,把城门全部打开!” 当差两年,还从未看到自家头如此变色的兵丁再也不敢多嘴,一边捂著火辣辣的脸颊一边將城门推开。 当一群兵丁刚將城门推开,就看到那名骑士已经冲入了城门。 而那名骑士在冲入城门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他嘴里吼了出来。 “八百里加急……雁门关失守……” 此时正是上朝时间,隆德帝正在和文武百官们皇极殿上开朝会。 內阁首辅中极殿大学士钟立诚正在向隆德帝稟报:“陛下……隆德十二年七月,两畿、山东、河南、浙江、湖广大旱不雨,飞蝗蔽天,八月,徽州苦旱,米价每石银五两。九月,东寇益炽,徐德数千里,白骨纵横,行人断绝。 百姓苦不堪言,恳请陛下开仓放粮救济灾民,並出兵剿灭匪患。” 伴隨著钟立诚的声音在皇极殿上迴荡,大臣们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这两年的大雍朝实在是太不顺了,关外有女真、瓦刺、蒙古轮番叩关,关內则是连年大旱民不聊生,今年的旱灾更是严重。 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灾患越严重,朝廷就越没钱,朝廷越没钱,朝廷就越没有钱银賑灾,这就导致灾民越来越多。 可偏偏朝廷还不能停止賑灾,否则一旦任由灾患持续下去,一旦灾民形成一个规模,等待大雍的就是遍布全国的造反浪潮,届时曾经强盛的大雍恐怕就有倾覆的危险。 “诸位爱卿……”隆德帝沉著脸刚要说话,就听到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他眉头一皱,沉著脸对身后的总管太监戴权道:“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喏!” 戴权刚想下去,就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陛下……八百里加急!” “什么……” 隆德帝的脸色终於变了,他豁然站了起来,就看到两名大汉將军(担任依仗的卫兵)架著一名风尘僕僕的士兵入了皇极殿。 他们刚放开那名信使,就看到信使脱下背在后背的一个圆筒高高举过头顶泣声道:“陛下……瓦刺、蒙古联军突然攻破雁门关,直扑潼关。 两日前潼关守將李极开关投敌,潼关两万守军全军覆没,十五万瓦刺、蒙古联军正朝著神京直扑而来,望陛下早做准备!” “轰……” 信使的话犹如一颗炸弹在皇极殿內鬨然爆炸…… 第四十七章 对策 说完这番话,他的身体晃了晃,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洒在金黄色的地砖上,形成一滩刺眼的红色。 然后,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昏死过去。 “轰……” 信使的话犹如一颗炸弹,在皇极殿內轰然爆炸!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混乱。 “什么?” “潼关失守了?” “十五万大军?” “这……这怎么可能?” “完了……完了……” 整座皇极殿轰然一声,如同炸了锅一般。 钟立诚手里的奏摺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呆立当场,嘴唇颤抖著,说不出话来。 隆德帝站在龙椅前,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死死地盯著地上昏迷的信使,眼中闪过震惊、愤怒、恐惧等复杂的情绪。 “潼关……失守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十五万大军……” 別的还好说,但潼关可是神京的最后一道防线。 雁门关虽然失守,但神京和雁门关之间还有潼关这道天险。只要潼关不失,瓦刺、蒙古联军就无法威胁到神京。 可现在,潼关也失守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意味著,神京和敌军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屏障可守。 偌大的神京也將暴露在十五万敌军的铁蹄之下,隨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隆德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当年的辽东远征之役,想起了那场差点让大雍覆灭的战乱。 难道……歷史要重演了吗? 大殿內一片混乱,大臣们的惊呼声、议论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戴权连忙大喊:“肃静!肃静!这里是皇极殿,岂容尔等喧譁!”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混乱之中,根本没人听。 隆德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大雍的皇帝,是这个国家的主心骨。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能慌乱。 “够了!”隆德帝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一声震慑住了所有人,大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大臣都转头看向隆德帝,等待著他的决断。 隆德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眼神凌厉地扫视著殿內的文武百官。 “诸位爱卿!”他看著眾人大声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潼关虽然失守,但神京城高池深,易守难攻。而且,朕还有京营二十万大军,还有诸位爱卿,还有天下百姓。” “兵部尚书何在?” “臣在!”兵部尚书顾明赶紧站了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传朕旨意,全军戒备,准备迎敌!” “臣遵旨!”顾明连忙应道。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武將队列中一个中年男子的身上。 “王子腾何在?” 隆德帝的声音冰冷而沙哑,大殿內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陛下……臣在!” 一个声音从武將队列中响起。 一名頜下留著一撇山羊鬍,长相颇为儒雅的中年男子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二品武將的麒麟补服,头戴官帽,腰间掛著佩刀。虽然是武將,但他身上却没有丝毫的杀伐之气,反而更像一个饱读诗书的文士。 此人正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王夫人的兄长,也是二十万京营大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 王子腾走到大殿中央,朝著隆德帝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沉稳而从容。 隆德帝盯著王子腾冷声道:“现在朕只想问你一句话,瓦刺、蒙古联军来势汹汹,你身为京营节度使,可有退敌良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子腾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著他的回答。 在这个人心惶惶的时刻,他们需要王子腾这个京营的节度使给他们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保证。 王子腾抬起头,直视著隆德帝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大殿內静得能听到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而清晰: “回陛下……没有。” 这两个字就像是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大殿內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王子腾。 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你是京营节度使,是二十万大军的统帅,你怎么能说没有? 短暂的死寂之后,大殿內爆发出了一阵喧譁。 “他……他说什么?” “他说没有?他疯了吗?” “这种时候,他怎么能说这种话?!” 不少官员看向王子腾的目光都露出了诧异之色,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兵压境,人心惶惶。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你心里再慌,就算你真的没有办法,表面上也得做做样子啊! 你也得说“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类的场面话来安抚人心啊! 你居然给皇帝来了个否定回答?真以为皇帝不敢办你吗? “哗啦!” 大殿上一片譁然。 当场便有一名御史从文官队列中站了出来,朝隆德帝躬身道:“陛下,如今大敌当前,王子腾身为京营节度使,不思如何退敌,反而口出动摇军心之言,臣恳请陛下將其拿下,革职查办,以正军心!” “臣附议!” “臣附议!” 当即就有好几名御史站了出来,齐声附和。 这些人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王子腾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般。 隆德帝没有理会这些御史的话。他的脸色阴沉,刻薄的嘴唇微微抿著,一字一句地问道:“王爱卿……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得出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面对御史们的汹涌弹劾,王子腾没有任何辩解。 他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沉重地说道:“陛下……非是臣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京营承平日久,文恬武嬉,早已不復当年之勇。” “京营虽號称二十万,可实际上,吃空餉、冒名顶替者比比皆是。 臣这几年虽然多有整顿,但积弊已深,非一日之功。如今,京营能有十五万兵马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倘若再去除那些老弱病残、只会舞枪弄棒的花架子,充其量,能有八万可用之兵。” “八万……”隆德帝喃喃自语,脸色更加苍白了。 王子腾没有停下,继续道:“陛下,这八万兵马,用来守卫神京,尚且勉强。倘若用来退敌,甚至出城与那十五万如狼似虎的瓦刺、蒙古联军野战……”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只能是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道闷雷,在皇极殿內炸响。 整个皇极殿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御史们,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著嘴,说不出话来。 刚才还在指责王子腾的御史们也哑火了,其实所有人都明白。 王子腾不是在动摇军心,他是在说实话。 只是这句实话太过残酷而已。 京营,这个大雍朝最后的屏障,其实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號称二十万的大军,真正能打的,只有不到八万。 用八万老弱之师,去对抗十五万气势汹汹的虎狼之师? 小孩子都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隆德帝眼中寒芒一闪,不怒反笑:“哦……那依王爱卿所言,朕如今要做的便是等著瓦刺、蒙古联军来到神京城下,然后手捧玉璽,率领文武百官出城投降囉?” 隆德帝的声音不高,甚至还笑出了声,可满朝的文武谁都知道,这是他愤怒到了极致后的表现。 王子腾此时虽然面色依旧,但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已经引起了皇帝的极大愤怒,接下来倘若一个应对不善,等待他的將是灭顶之灾。 他赶紧上前一步大声道:“陛下,臣蒙陛下隆恩,得以统领京营。 此番强敌入侵,臣身为京营节度使,抵御外辱责无旁贷。 如今臣虽不知瓦刺、蒙古联军是如何连续攻破雁门、潼关直扑京师,但却愿意马上召集京营所有將士入城防守。 臣虽不敢说能击溃敌军,但確保神京安全还是能做到的。 陛下只需再下旨各地大军进京勤王,待到我勤王大军齐聚京师,瓦刺、蒙古大军纵然再凶悍也难敌我大雍百万大军。” “这还像句人话。”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隆德帝盯著王子腾看了良久,这才缓缓頷首,淡淡来了句:“就依爱卿所言。” 第四十八章 八景宫钟声十二响 荣国府,东跨院。 苏瑜刚刚平復下因实力暴涨而激盪的心情,就听到远处响起的钟声。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晴雯,问道:“这是什么钟声?” 晴雯正踮著脚尖,努力地朝著皇城的方向眺望,听到苏瑜的问话,她回过头,歪著脑袋,脸上满是迷茫:“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听著像是宫里钟楼的声音,但……但奴婢从未听过钟声会这样响……” 苏瑜又看向另一边紧紧抓著自己手臂的智能儿,她同样一脸懵逼。 苏瑜眉头紧锁。 他不再理会那个钟声,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书房。 智能儿和晴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但她们不敢多问,只能默默地跟在苏瑜身后。 苏瑜来到书房,关上房门,从脑海中的空间里掏出了一摞厚厚的稿纸。 这是他这些日子忙里偷閒写的《神鵰侠侣》的稿子,这些稿子已经写了一半,估摸著如果在家专心抄录的话,两三天时间就能抄完。 他將稿纸铺在书桌上,研好墨,拿起钢笔开始码字。 就在苏瑜专心抄录话本的时候,距离东跨院不远的荣庆堂里,贾母正乐呵呵的享受著王熙凤和一眾晚辈的恭维。 由於贾母不待见大儿子贾赦,特地免了他的晨昏定省,二儿子贾政又要上那刚刚被惊天军情打断的早朝,所以今天的荣庆堂依然是一群女人。 正堂的紫檀木榻上,贾母身穿一件酱紫色福字纹样的锦袍,靠著一个大红金线绣的引枕,半闭著眼睛,手里慢悠悠地捻著一串碧绿的翡翠念珠。 王夫人、邢夫人分坐两边的椅子上,王熙凤则俏生生地站在堂中,正向贾母说著最近贾府发生的趣事。 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四姐妹,则安静地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小口地喝著茶。 “老祖宗……东跨院那位苏把总……昨儿个回来了。” 王熙凤说到苏把总的名字时,特意提高了音量,好让大堂內的所有人都听清楚。 听到“苏瑜”这个名字,堂內的气氛微微一滯。 王夫人那张平日里如同木雕般没有表情的脸上,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黛玉则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探春等几个姑娘也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眼中带著几分惊喜。 贾母拿著茶杯的手停了下来。 她沉默了半晌,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明和决断。 她缓缓睁开眼,看著王熙凤,缓缓道:“凤丫头,你回头备上一百两银子,再备些上好的绸缎,替我送过去。 就说……我老婆子谢他这段时间的照应,如今他官身在职,总住在我们这內宅里,於他名声有碍,也该出去寻个好住处了。”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復了自然。她冰雪聪明,瞬间秒懂了贾母的意思。 贾母这是嫌苏瑜在荣国府碍事,准备用银子將他打发走啊!只是这话不好由她这个老祖宗亲自说,便让她来当这个恶人。 虽然心里有些不愿意得罪苏瑜那个看似不好惹的煞星,但贾母这位贾府的当家人开了口,她也只能躬身应下:“是,老祖宗,孙媳记下了。” 一旁的王夫人,在听到贾母终於开口要让苏瑜走人时,心中顿时大喜过望。那张木然的面孔上,紧绷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中闪过一抹快意的喜色。 而坐在下首的黛玉和三春姐妹,则是面露惋惜之色。 黛玉轻轻咬了咬下唇,心中有些失落。在她看来,苏瑜这个人虽然行事霸道,但並非恶人,而且他上次送给她的笔记和硬笔,確实是她从未见过的好东西,让她爱不释手。 探春也是眉头微蹙,她性子要强,颇有才干,对於苏瑜这种有本事的人,心里是存了几分敬佩的。 迎春和惜春虽然没想那么多,但也觉得府里少了这么一个有趣的人,会变得无聊许多。她们都还记得苏瑜送来的那些新奇的西洋小玩意儿,確实都送到了她们的心坎里。 坐在最下首的惜春,虽然年纪最小,今年也只有八岁,但府里的迎来送往、人情冷暖,她已经明白了许多事情。 她喜欢那个会给她们讲新奇故事、送有趣玩意儿的苏瑜哥哥,就要被老祖宗赶出府了。 小小年纪的她还不会隱藏新式,当场焦急起来,嘴巴微微张开,就想开口替苏瑜求情。 只是她的话还没能说出口,一只温润而有力的手却突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巴。 惜春惊讶地扭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三姐姐探春那张英气勃勃却又秀丽的俏脸。 探春慢慢放开了捂著她嘴巴的手,隨即朝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在说:“別做傻事。” 惜春虽然心有不甘,委屈得眼圈都红了,但也只能低下头,不再言语。 她也明白,老祖宗是这个家里的天,她既然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因为她一个黄毛丫头的几句话而改变。 开口求情,不仅无用,反而会惹得老祖宗不快。 正当王熙凤准备转身出去执行这个“体面”的驱逐令时,那阵从皇城方向传来的、连绵不绝的钟声,终於也清晰地传到了荣国府的深宅大院之內。 “当……当……当……” 这个钟声,在座的眾人其实都很熟悉了,那是从皇城內的八景宫方向传来的,只是今天的钟声,跟往常那种悠扬从容、报晓晨昏的钟声截然不同。 今天的钟声,显得格外急促、沉重、肃杀,而且连绵不绝,一声紧接著一声,仿佛催命的符咒,一直响个不停,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听到这个钟声,年纪小的人,如惜春、迎春,倒还好,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和心慌。 可是年纪稍大的,包括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乃至榻上闭目养神的贾母在內,刚开始还都微微一怔,但隨即,她们的脸色“刷”的一下就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贾母那双原本半闭著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她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失声喊了出来: “八景宫……钟声十二响!” 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充满了恐惧。 当贾母喊出“八景宫钟声十二响”这几个字时,她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整个人一屁股瘫软在了身后的云床上。 那串一直被她慢悠悠捻在手中的翡翠念珠也脱手而出,滚落在锦被之上。那张平日里总是从容不迫、掌控一切的老脸,此刻苍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祖宗!” 眾女从未见过贾母如此失態,顿时都慌了神,不明白怎么回事,赶紧围上前去七嘴八舌地询问。 贾母在王熙凤的搀扶下,勉强坐直了身体,她抓著王熙凤的手,那力道大得让王熙凤差点痛呼出声。 她环视著孙女们一张张茫然而恐惧的脸,颤声道:“你们应该都知道八景山上的那座镇国龙钟吧,平日里开早朝、朝会时,钟声都会响起……” 贾母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而这钟声……也是有规矩的。平时召集早朝,是三响;召集六部九卿等重臣紧急议事,是六响;而……而皇帝驾崩,则是九响……”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露出惊恐之色。 “但……但其实……八景宫的钟声,还有一种讯號,那就是……十二响!” “一旦八景宫的钟声发出十二响,那就意味著有外敌大举入侵,国都受到直接威胁,我大雍朝……已经到了倾覆存亡的关头!” “只要这钟声一响,但凡是我大雍的官员,不管在做什么,都得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事。文官,要么立刻上朝,要么立刻返回官衙待命!象我们这样的武將勛贵之家,就更了不得了……” 贾母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空荡荡的门口,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就算是……就算是各家的子弟,只要在宗人府有爵位记录的,全都要立刻顶盔披甲,去兵部报到!然后由兵部分配到各个部队,准备……准备上城墙,为国而战!” 贾母的解释,如同晴天霹雳般劈在荣庆堂內每一个女人的心上。 刚才还在为驱逐苏瑜出府而各怀心思的她们,此刻脑中一片空白。 第四十九章 让瑜哥儿来保护咱们 “就算是……就算是各家的子弟,只要在宗人府有爵位记录的,全都要立刻顶盔披甲,去兵部报到!然后由兵部分配到各个部队,准备……准备上城墙,为国而战!” 贾母的话音落下,如同晴天霹雳般,狠狠地劈在了荣庆堂內每一个女人的心上。 刚才还在为驱逐苏瑜出府而各怀心思的她们,此刻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和怨懟,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国难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老祖宗。”率先反应过来的是王夫人,她的脸色煞白,声音结结巴巴地问:“难不成宝玉也要上城墙?” 贾母摇了摇头,脸上带著一丝疲惫,“那倒不至於。宝玉今年才十五岁,朝廷还不至於让一个孩子上城墙,可但凡十六岁一样的男子便逃不脱了。象东府的蓉哥儿、链哥儿、赦儿这些人全都要去兵部点卯报导。” 此言一出,王夫人这才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放鬆了下来。宝玉没事就好,宝玉没事就好……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一旁的王熙凤却差点晕倒了。 宝玉年纪还不够,可他丈夫贾璉已经二十多岁,完全是个成年人了,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上血色尽失。 她可怜巴巴的看向了贾母:“老祖宗……” 贾母扫了她一眼,那浑浊的眼眸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凤丫头……老婆子知道你想说什么。 但你最好把嘴给老婆子闭上,这是国难,我等勛贵之家平日里既然享尽了好处,今日便要为国赴难。现在马上將咱们在外头的爷们叫来,老婆子没估计错的话,估计用不了多久,宗人府和兵部的人就应该来了,你还是赶紧让人给链哥儿准备好盔甲兵器吧。” “嚀婴……” 听到这里,王熙凤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的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朝著地面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凤姐儿!” “璉二奶奶!”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发出一声惊呼,赶紧手忙脚乱地將她扶住。一时间,荣庆堂內一阵大乱,哭声、惊呼声、劝慰声混杂在一起,其中还包括邢夫人那悽厉的哭声。 整个荣国府,仿佛都在这突如其来的战爭阴影下,陷入了一片混乱和绝望。 就在荣庆堂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府里的男人们也闻讯赶了回来。 贾赦、贾璉,甚至寧国府的贾珍、贾蓉父子,一个个衣冠不整、面带惊惶地跑进了荣庆堂。他们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贾母面前。 “老祖宗!您可得救救孙儿啊!”贾蓉噗通一声跪在了贾母跟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声泪俱下道,“孙儿从小就没摸过刀枪,这要是上了城墙,那不是去送死吗!” 贾珍没有说话,但脸色也像是吃了屎一般难看。 “是啊母亲!”贾赦也哭丧著脸,“咱们家养尊处优的,哪里是打仗的料啊!” 贾珍和贾璉虽然没说话,但两人那苦著的脸早就说明了一切。 看著这群平日里作威作福,此刻却如同丧家之犬般毫无骨气的子孙,贾母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一拍床沿,厉声喝道:“都给我住口!瞧瞧你们一个个的熊样!哭有什么用!” 她喘著粗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扫过眾人:“你们当这是什么?是儿戏吗?这是国难!景阳宫的十二响钟声都敲了,谁敢在这个时候当逃兵? 告诉你们,谁要是敢不去兵部报到,事后被查出来,轻则削爵罢官,你们这些没官职的,直接就下大狱问罪!到时候,整个贾家都要被你们牵连!” 贾母的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浇灭了眾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荣庆堂內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绝望之中,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个……那个苏瑜,他不就是京营的把总吗?咱们是不是……可以请他帮忙关照一下?” 这话一出,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立刻有人反驳:“关照?他一个七品芝麻官,手底下才多少人?能有什么能力关照咱们? 请他关照,还不如给王子腾送信,让他关照关照咱们。” “你是不是傻?”贾母差点被这群蠢货子孙给气死,敲著拐杖骂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全京城的勛贵子弟加起来少说也得几千人,多少双眼睛都在盯著她这个经营节度使呢,他敢冒著天下之大不韙关照你们?” 王夫人听后也慌了神,赶紧插话道:“对啊……我哥哥虽然是京营节度使,但如今肩负重担,多少人都在盯著他,倘若专门为了咱们徇私,陛下必然会怪罪的。” “可……可……”贾赦急得声音都变了,“可如果不靠王子腾,咱们还能靠谁,” “要我说,那苏瑜不是七品把总吗?手底下少说也有百八十號人吧,让他带几十人过来给我等充当护卫,我想这点面子王子腾总该给的吧?” “对对……”贾赦如梦初醒,“那苏瑜虽说野性难驯,傲慢无礼,但武艺確实高强,让他来当咱们的护卫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你得了吧?”贾璉在一旁撇嘴,“苏瑜跟咱们贾府向来不是一条心,怎么肯充当咱们的护卫?” “那也比没有强啊!”贾赦狠狠瞪了贾璉一眼,“他手下的兵,总比咱们府里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家僕强吧?真要打起来,让他带著手下的士卒跟在咱们旁边,至少……至少心里能踏实点!总好过让咱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跟著一群废物家僕去送死强!” 这番话顿时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是啊,贾府的家丁护院,平日里欺负个小老百姓还行,真要上战场,恐怕第一个就尿了裤子。 苏瑜手下的兵,再不济也是正经的官兵,总归是靠谱些。 听到这里,连贾母都有些心动了。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求苏瑜?那个她刚刚还恨得牙痒痒,准备让凤姐儿去赶走的外人?可眼下,除了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一旁的王夫人最是会察言观色,见贾母犹豫,立刻凑上前去,低声劝道:“老祖宗,您別为难了。凤丫头刚才不是还没去嘛,事情还没做绝。如今形势比人强,咱们就……再让凤姐儿去一趟,好生跟他说说,不就行了?想来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贾母的老脸一红,但为了子孙的性命,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长长地嘆了口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罢了……就……就按你说的办吧……去將瑜哥儿请来吧。” 第五十章 瑜哥儿这是要去哪呢 不得不说,大户人家唾面自乾的本事是真的强。 荣庆堂內,贾母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妥协。 晕倒的王熙凤被丫鬟婆子们掐了人中,这才悠悠转醒。 儘管依旧眼神茫然,浑身发软,却还是被王夫人和贾母连推带拉地,半强迫地接受了去东跨院请苏瑜的任务。 然而,贾母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拍。 就在王熙凤还没抵达东跨院的时候,苏瑜的臥房门外,一名传令兵已经匆匆赶到。 他在贾府僕役的引领下来到大门外,高举令牌高声喊道:“苏把总,兵部紧急军令。 十五万瓦刺、蒙古联军攻破潼关,直扑神京!请苏把总立刻归营报到,听候调遣!” 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打破了臥房內的温馨。 听到传令兵口中传来十五万瓦刺、蒙古联军攻破潼关,正直扑神京的消息后,苏瑜先是一愣,隨后气得差点破口骂娘。 贼老天……老子好不容易通过渭阳公主的关係当了个七品把总,好日子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就遇到外敌入侵,你特么的这是存心不让老子好过啊 有那么一刻,他差点把东西打包,带著晴雯和智能儿离开神京,离开这个鸟地方,但转念一想,自己好不容易在京城落户,甚至还混了个七品把总的官职,真要走了可就重新变成黑户了,同时也会连累了智能儿和晴雯。 “誒……罢了罢了……”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好在前些日子知道自己要入职京营后,花重金委託工匠打造了一套盔甲和一把长枪,原本是想著充场面用的,没想到居然还真用上了。 他扭头对二女道:“晴雯……智能儿,去將前些日子做好的那套盔甲和兵器拿出来” “不要!” 智能儿眼圈一红,眼泪瞬间掉落下来,一把抱住了苏瑜,哭泣道。 “爷……爷……你还是赶紧走吧,奴可是听说了,那些瓦刺人和蒙古人极其凶残,他们是会杀人、吃人的!” 晴雯也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她平日里攒下的几件首饰和碎银。 她手忙脚乱地將这些东西塞到苏瑜手里,然后跪在床边,抱著苏瑜的腿,带著哭腔哀求道:“爷……快走啊!带著这些钱財,离开神京! 瓦刺人来了,城里就没有活路了!爷武功那么高,一定能跑掉的!奴婢……奴婢会在这里替爷守著,爷……爷快走吧!”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焦急而又绝望地望著苏瑜,仿佛下一刻,瓦刺人的铁蹄就会踏破荣国府的大门。 看著晴雯这副真情流露的模样,要说心里不感动那是骗人的,苏瑜抬手摸了摸晴雯的头,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然后搂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只是晴雯哪里知道,任何朝代对这种临阵脱逃的处罚都是极为严厉的,全都是一律斩首示眾。 就算他真能跑掉,从今往后他也別想在大雍混了,基本上就只能跑到某个偏僻的小地方独此余生。 更何况,他苏瑜修炼静功这么久,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很自信的,不敢说以一敌万,但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而且,自己可是开了掛的人,真要就这么扔下自己的女人灰溜溜的跑了,岂不是让其他穿越者笑死。 他轻轻拍了拍晴雯的肩膀,柔声道:“傻丫头,別做傻事了。爷可是军人,你真以为朝廷的军令是开玩笑的。 临阵脱逃那可是要被砍头的,而且你们如今可都是爷的人,爷要是跑了,你们可就是要被抓起来发卖的。 就算是为了你们,爷也得跟那些韃子血战到底。” “哇……” 听了苏瑜的话,晴雯和智能儿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全都扑到了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说到这里,他提高了音量,对门外的传令兵大声道:“知道了,我这就返回军营报到。” 传令兵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去通知下一个人了。 苏瑜转过身,在智能儿的翘臀上拍了一下笑骂道:“在等什么呢,还不快去……你们想让爷赤手空拳上战场吗?” “哦……” 听了苏瑜的话,智能儿和晴雯这才应了一声,胡乱的擦了把眼泪,有些手忙脚乱的跑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两人这才吃力的抬著一套鎧甲走了进来。 这是一套山文甲,全套鎧甲都是用山字形的甲片互相咬错成甲,全甲不需一个甲钉,不需一缕丝线,由於其製作复杂成本高昂,所以山文甲多作为武官鎧甲和亲军甲冑,在基层普及率不高。 原本像苏瑜这样的把总是没有能力穿这种鎧甲的,但老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花了足足三百多两银子,才將这套鎧甲买了下来。 不过这套五十多斤的鎧甲重量可不轻,一般人穿戴之后別说打仗了,恐怕多走几步路都会大喘气,这点从晴雯和智能儿香汗淋淋的模样就知道了。 “来……帮爷把甲冑穿上。” “誒……” 智能儿和晴雯也是第一次帮人穿戴鎧甲,弄了好半天才帮苏瑜將这套文山甲穿戴好。 穿戴好之后,两人又將苏瑜的兵器……一把长枪抬了过来。 这把长枪全名叫做浑铁点钢枪,属於华夏的传统重型兵器,整体採用铸铁锻造,侧重破甲能力,以鑌铁精钢锻造为主要特徵,通体呈漆黑或幽蓝色泽。 该兵器长度为1.2丈(约3.7米),重达71斤。 “嘶……” 当苏瑜全身披掛完毕,手持长枪的站在原地,智能儿和晴雯全都倒吸了口气。 只因苏瑜这么一穿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如果说以前他长得帅气,气质摄人的话,那现在就是英气逼人了,一身征战沙场的气质扑面而来,整个人充斥著一股男性荷尔蒙的味道。 而慕强的基因是天生刻在女人的骨子里的,晴雯和智能儿看著面前英气逼人的苏瑜,俏脸瞬间就红了起来,尤其是已经和他发生过关係的智能儿更是腿都软了,要不是时间不对,她早就扑到他怀里了。 饶是如此,她的眼睛也变得水汪汪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就在苏瑜准备和二女告別的时候,一声轻笑从院外传来,“哟……瑜哥儿这是要去哪呢?” 第五十一章 拒绝 三人闻声望去,只见一道婀娜身影在几名丫鬟簇拥下,分花拂柳而来,正是那府中赫赫有名的璉二奶奶……王熙凤。 然而今日的王熙凤,却与往日那杀伐果决、言辞犀利的“凤辣子”判若两人。 今天的凤姐身著一袭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外罩一件鹅黄镶边银鼠比甲,下系一条藕荷色撒花软烟罗月华裙,衬得身段愈发丰腴玲瓏。 乌云般的髮髻松松挽就,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头步摇,凤口衔珠,隨著莲步轻移,流苏微颤,平添几分慵懒风情。 往日眉梢眼角的精明凌厉收敛了大半,换作一抹似笑非笑的温婉,眼波流转间,竟透著一股子轻熟少妇的嫵媚风韵,举手投足都散发著一种精心雕琢过的、极具诱惑力的韵味。 这截然不同的风姿,让智能儿和晴雯都看得有些怔忡。 智能儿眼中掠过一丝惊艷和不易察觉的自惭,晴雯则微微张著小嘴,显然被这从未在凤姐身上见过的风情震住了。 唯有苏瑜没有小覷这娘们。 眼前这千娇百媚的妇人,在他眼中,那层精心描绘的温柔皮相下,依旧是那个手段狠辣的凤辣子。 別的不说,这年代但凡是能放印子钱、包揽诉讼的人都是狠人,別人不知道他可是门清,別看这女人现在笑得温婉无害,背地里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就见王熙凤莲步轻移,已行至近前。 只是当她看到全身披掛的苏瑜时,饶是自詡见惯了大场面的璉二奶奶,也骤然怔在了原地! 眼前的苏瑜,与她印象中那个寄居东跨院、带著几分疏离感的青年截然不同! 无论是那套打磨得鋥亮的文山甲,还是苏瑜手中那杆浑铁点钢枪,无一不在提醒著她,这是一件危险而致命的武器,仅仅是静静地持在手中,就给人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然而,真正让王熙凤震惊,苏瑜整个人散发出的那股精气神! 五转修为带来的蜕变可不是说著玩的,此刻的苏瑜,腰背挺直如標枪,那身冰冷坚硬的鎧甲,非但没有掩盖他的存在,反而將他內在的强横气血烘托得淋漓尽致。 看到王熙凤有些呆愣的模样,苏瑜先开口道:“璉二嫂子,你此番前来有要事么?若是没有要事,请恕我先告辞了,刚才军中传令,让我急速回营。” 王熙凤一听赶紧道:“瑜兄弟,你先別走……嫂子今儿个过来是特地找你的。” 苏瑜压下心头警惕,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不知璉二嫂子寻我,有何见教?” 王熙凤掩口轻笑,步摇上的珠子也跟著晃了晃:“瑜哥儿客气了。是老祖宗惦记著你呢!这不,特意让我来请瑜哥儿过荣庆堂去敘敘话。 老祖宗说了,瑜哥儿是贵客,万望赏光才好。”她笑吟吟地说著,眼波盈盈,姿態放得极低。 贾母? 苏瑜心中微微一怔,念头急转。 他与那位荣国府的老封君,可谈不上有什么深厚交情。上次给贾母和府中各房主子送礼,不过是看在贾政当初让他寄居东跨院、后来又举荐他入京营的人情上,算是投桃报李,聊表心意罢了。 他可不会天真地以为,区区一副老花镜,就能让这位歷经沧桑、眼光毒辣的老太太对自己另眼相看,甚至主动相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王熙凤今日亲自登门,又摆出这副前所未有的温婉姿態,恐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荣庆堂这一趟,怕是“宴无好宴”。 苏瑜心中念头飞转,本能地就想找个由头婉拒。他实在不愿掺和进贾府那些破事里去。 只是话刚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目光扫过自己所在的东跨院和正看向自己的智能儿二女,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终究还是寄居在贾府屋檐下的一个“穷亲戚”,虽有了个七品把总的虚衔,但根基尚浅。 贾母毕竟代表著贾府的顏面。若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当场驳了王熙凤的面子,等於间接打了贾母的脸,传扬出去,不仅显得他苏瑜不知礼数、狂妄自大,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权衡利弊,苏瑜心中暗嘆一声,只能淡淡道:“既然老太太有事相邀,我岂敢不去?就请璉二嫂子带路吧。” 王熙凤见他应下,眼中笑意更深,仿佛早有所料,笑盈盈道:“瑜哥儿客气了,那就走吧。” 苏瑜跟著王熙凤,迈步踏入荣庆堂那富丽堂皇的正厅。 甫一进门,一股混合著暖香、脂粉与富贵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与他身上尚未散尽的铁血寒意格格不入。 厅內济济一堂,正是贾府的核心人物齐聚之时。上首罗云床上端坐著贾母,左右下首分別是贾赦、贾珍,贾蓉侍立在贾珍身后。 另一边则是李紈、王夫人、邢夫人等女眷,以及三春姐妹和如空谷幽兰般的林黛玉。 方才堂內还縈绕著些许低语和轻笑,然而,当苏瑜的身影,確切地说,是当那身披冷硬铁甲、手持凶悍钢枪、周身縈绕著无形煞气的苏瑜出现在门口时,整个荣庆堂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寒冰! 剎那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空气仿佛凝滯,连炉中炭火噼啪的轻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一双双眼睛,带著错愕、惊疑、好奇,齐刷刷地聚焦在苏瑜身上。 贾赦原本捻著鬍鬚的手顿在半空,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诧。 贾珍脸上的閒適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缩,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贾蓉更是被那扑面而来的煞气激得下意识的身体后仰,脸色有些发白。 女眷那边,李紈、王夫人、邢夫人等皆是一脸震惊。 王夫人眉头紧蹙,看著苏瑜的眼神充满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三春姐妹反应各异:迎春怯怯地低下头,不敢多看;探春眼中闪过强烈的惊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惜春则微微张著小嘴,纯净的眸子里满是困惑。 林黛玉原本正捧著手炉,此刻那双含愁带露的秋水明眸也凝注在苏瑜身上。 她敏锐地感受到了那股迥异於贾府温柔富贵乡的凌厉气息,如同冰泉乍破,清冷而锐利,让她心头微凛,同时也升起一丝难言的好奇。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反应,来自上首的贾母。 当苏瑜披甲执锐的身影闯入视野,贾母史太君脸上的慈和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在看清苏瑜全貌的剎那,猛地一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眼前这个挺拔如松、甲冑在烛光下泛著冷硬光泽、周身散发著凛然不可侵犯之气的年轻人,那眉宇间的英武,那挺直的脊樑,那如同出鞘利刃般的气势……这一切,竟无比清晰地勾起了她深埋心底的记忆碎片。 她恍惚看到了当年丈夫贾代善,那个同样英姿勃发、曾统领千军的荣国公,年轻时披甲出征的英武模样。 那身影也曾如此挺拔,也曾带著战场归来的肃杀之气,也曾让整个荣国府为之肃然。 甚至,更久远的记忆也被唤醒……她仿佛又看到了自己的公公,那位开国功臣、真正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老荣国公。 贾母毕竟是歷经风浪的老人,虽然苏瑜带来的震撼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但她依然是最先稳住了心神。 脸上的复杂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掛上了那副惯有的、带著几分慈祥的笑容。 “瑜哥儿这身披掛,果然是好威风。快坐下说话,站著怪累人的。” 她语气亲切,仿佛不久前打算將这个“麻烦的远房亲戚”赶走的事情没发生似地。 目光却不著痕跡地在苏瑜那身冰冷的鎧甲和那杆沉重的浑铁枪上又扫了一圈。 待下人搬来绣墩,苏瑜依言坐下,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钢枪立於身侧,如同一尊守护在侧的煞神,与这满堂锦绣格格不入。 他目光平静,等待著贾母的下文。 贾母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润了润喉咙,也似乎在斟酌措辞。放下茶盏,她脸上笑意加深,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家常事: “瑜哥儿啊,你如今出息了,在京营当了把总,手底下也管著百来號人马,这份能为,咱们府里都替你高兴。” 她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下首坐著的贾赦、贾珍等人,才继续道,“你也知道,咱们家虽说是国公府邸,富贵是富贵了,可这太平日子底下,也不是全然安稳。 你大老爷(贾赦)、珍哥儿他们,还有宝玉,都是府里的顶樑柱,如今外敌来袭,按照规矩,他们都是要去兵部报导,上城墙御敌的,身边总要些得力可靠的人手护卫周全才放心。” 荣庆堂內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贾母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王熙凤站在贾母身侧,心里虽然对贾母这幅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態度颇为鄙夷,但俏脸上依然露出浅浅的笑容。 贾母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接下来的话却让苏瑜差点翻脸:“恰好呢,你如今在节戎右卫当差,管著兵。我同你大老爷、珍哥儿他们商议过了,想著你都是自家人,万事好商量。 回头啊,让你大老爷或是珍哥儿,去找找京营节度使王大人(王子腾),就说一声,把你和你手底下那队精锐人马,暂时调拨过来,专门负责护卫你大老爷、珍哥儿他们几个的安全。这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用著也放心不是?” “调拨人马?充当护卫?” 苏瑜被贾母的这番话给气乐了,只是那笑声带著一丝寒意,在寂静的荣庆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扎耳。 “老太太此言差矣!” 苏瑜犀利的眼光看向了贾母,声音陡然拔高, “苏瑜虽不才,但也是朝廷钦命的京营把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麾下兵卒,乃国家之干城,陛下之爪牙。 职责所在,是拱卫京畿,操演战阵,以备不虞,岂是豪门贵胄的私兵走卒? 更非供人驱使、护卫车驾的仪仗之流!” 他毫不畏惧地扫过贾母那张瞬间阴沉下来的脸,同时也扫过贾赦、贾珍等人惊愕、羞怒交织的表情,斩钉绝铁的说道: “此等以公器私用、僭越国法之事,请恕苏瑜万难从命。 莫说王子腾王大人不会应允,便是苏瑜也断不敢奉此乱命,辱没身份,玷污朝廷法度。” 这番话,也彻底撕破了贾母那番“自家人好商量”的温情面纱,更是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贾府眾人脸上! 贾母脸上的慈和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难看的铁青色。 贾赦再也坐不住了,猛然站起,指著苏瑜,嘴唇哆嗦著:“你……你放肆!” 苏瑜没有理会贾赦,只是从嘴里吐出了“告辞。”二字,便转身朝外面走去。 沉重的军靴踏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逐渐远去。 他就这样,在满堂死寂和无数道惊愕、愤怒、忌惮、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踏出了荣庆堂那象徵著贾府最高权势的门槛。 第五十二章 抵达 苏瑜的拒绝声和离去时鏗鏘脚步声,仿佛还在荣庆堂那雕樑画栋间嗡嗡作响。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眾人的视线后,荣庆堂那死水般的寂静瞬间被彻底点燃,如同滚油泼进了沸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喧囂与混乱! “反了……反了天了!” 贾赦第一个跳了起来,脸色由铁青涨成猪肝色,他哆嗦著手臂,指著早已空无一人的门口发出尖锐的声音,“一个不知哪里钻出来的野种,一个靠著我们贾府才得了个芝麻绿豆官的破落户,竟敢……竟敢如此羞辱我等。 当眾顶撞老太太,简直狂妄至极! 不知死活的东西!我……我定要让他好看!让他知道知道这国公府的门槛有多高!” 此时的贾赦大声的叫囂著,唾沫横飞,原地转著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却全然忘了自己方才在苏瑜那凛冽气势下连句完整话都憋不出的窘態。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贾珍也猛地一拍旁边的茶几,震得杯盏叮噹乱响。 他霍然起身,眼神阴鷙怒道:“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仗著手里有几十个兵,就敢骑到我们头上了。 他以为他是谁?王子腾的私生子吗? 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就该立刻绑了送去京营节度衙门,治他个大不敬、藐视公府、意图谋逆之罪,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恶狠狠地咒骂著,只是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暴露了他內心深处的虚怯……真让他去王子腾面前告状,他未必有那个胆量和分量。 堂內其他女眷和年轻子弟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只敢偷偷交换著惊魂未定的眼神。 三春姐妹面面相窥不敢作声,林黛玉蹙著秀眉,眼神复杂地看著这混乱的一幕。 贾母史太君端坐在上首的云床,一张脸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著眼前这两个跳樑小丑般的晚辈,只知逞口舌之快的叫囂,心中积压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 “够了,都给老婆子闭嘴!” 贾母一拍茶几,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贾赦和贾珍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叫骂声戛然而止,惊愕地看向贾母。 贾母浑浊的老眼此刻锐利如刀,狠狠剜过贾赦和贾珍,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好看?让他好看?就凭你们?” 贾母的声音里透著说不出的失望,“一个只知道搂著小老婆喝花酒、连自己院里都管不明白的废物! 一个只会在家庙里胡作非为、连祖宗脸面都丟尽的蠢货,你们拿什么去让人家『好看』? 拿你们的酒囊饭袋吗?还是拿你们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去威胁一个手握兵权的朝廷命官?!” 贾母的话如同鞭子一样抽在贾赦和贾珍脸上,两人脸色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羞愤欲死,却又不敢反驳半句。 这时候就能看出虚衔和实权的区別了,別看他们一个是一等將军,一个是三品威烈將军,论起身份要比苏瑜这个七品把总高得太多,但一旦双方撕破脸,他们除了在家里无能狂吠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而苏瑜別看是七品芝麻官,但人家至少是一名手握上百士卒的实职武官,一旦到了战时,这种区別还会急剧的拉大,这就是区別。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贾母越说越气,指著他们,手指都在颤抖:“丟人现眼的东西,我贾府的脸面,今日算是被你们丟尽了! 你们但凡有一点出息,能撑起这份家业,何至於……何至於要低声下气去求一个寄居府中的外人! 何至於被人家指著鼻子骂僭越国法、私用公器! 人家说得有错吗?啊? 你们自己说说,你们干的那点破事,哪一件不是仗著祖宗余荫、钻营国法的空子? 现在倒好,被人戳穿了画皮,恼羞成怒了?只会在窝里横!废物!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番暴风骤雨般的斥骂,毫不留情地將贾赦、贾珍乃至整个贾府的男人虚偽面纱给撕开,血淋淋地暴露在眾人面前。 王夫人、邢夫人等女眷面色难看的低下了头,至於贾蓉这样的小辈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贾母骂得气喘吁吁,脸色灰败,眼中充满了疲惫与失望。 她看著眼前这群不肖子孙,再看看早已空无一人的门口,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遍全身。 这一刻,她多么希望贾府能出一个像苏瑜这样的子弟啊。 “滚!都给我滚出去!” 贾母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和疲惫,“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等著人家苏把总再杀回来,把你们一个个绑了送官吗? 还不快滚去准备你们该做的事!今日是去兵部报导的日子,若是迟了,让兵部给报了上去,被宗人府训斥,丟了脸面,我看你们还有什么脸面回这个门!” 贾赦、贾珍等人被骂得灰头土脸,顏面尽失,哪里还敢多待半刻。 尤其是听到迟到会被兵部上报,还要被“被宗人府训斥”这几个字眼,更是如同被蝎子蜇了屁股。 宗人府可是专门管他们这些勛贵子弟的,真要被他们盯上了,后果可比被苏瑜骂几句严重百倍,他们可是真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是……是,母亲(老祖宗)息怒……” 贾赦和贾珍再不敢废话,如同丧家之犬般,带著同样面如土色的贾蓉和一眾同样被嚇坏的子弟,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匆匆退出了荣庆堂,赶著去准备报导的事了。 偌大的荣庆堂,瞬间只剩下贾母和一眾女眷。堂內一片狼藉,空气中瀰漫著未散的怒火和浓重的尷尬。 贾母疲惫地闭上眼,靠在软枕上,一张老脸也是阴晴不定,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且不提荣庆堂內贾府眾人如何暴跳如雷、气急败坏。 苏瑜离了荣庆堂后,快步回到东跨院,智能儿和晴雯正焦急地在院门口张望。 见他神情不悦,甲冑冰冷地归来,二女心头皆是一紧。 “爷……” 智能儿迎上前,眼中满是担忧,欲言又止。 晴雯也抿著嘴,紧张地看著他。 苏瑜看著二女关切的眼神,在荣庆堂受到的气顿时和了不少。 他抬手,冰凉的铁手套轻轻抚过智能儿微凉的脸颊,又揉了揉晴雯的发顶,安抚道:“无事,府里有些腌臢,你们不必理会。 现在我需即刻回营,你们安心待在家里,紧闭门户,无论外面发生何事,都莫要惊慌,更不可隨意外出,等我回来。” 智能儿用力点头,將一个包裹递给了他,依依不捨道:“爷……万事小心。” 晴雯也红著眼眶:“爷,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苏瑜深深看了她们一眼,不再多言。 时间紧迫,容不得儿女情长。 他转身大步走向马厩,牵出他前些日子从马市买来的那匹枣红马,利落地解开韁绳,飞身而上。 枣红马长嘶一声,载著他一路小跑出了东跨院,隨后直奔城外的锐健营。 郊外,锐健营驻地。 营门高耸,刁斗森严,与前几日的操练氛围截然不同。 大营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肃杀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营內兵士往来穿梭,神情凝重,搬运滚木礌石、检查弓弩火器、加固营柵,一派大战將至的紧张景象。 苏瑜策马直入中军找到了自己的队伍所在地,胡大海早已得报,正带著几名队正焦急等候。 “把总!” 胡大海迎上来,脸上是军人特有的凝重,“营里已接到兵部急令,各部正在加紧准备!咱们第五队弟兄们都已整装待命!” 苏瑜目光扫过胡大海身后……他麾下那七十多名弟兄,此刻人人披甲执锐,列队整齐。 虽然不少人有些紧张,但眼神中已无平日的散漫,一个个紧盯著苏瑜,等待著自家老大的命令。 “好!”苏瑜沉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瓦剌、蒙古的豺狼已至家门口!神京安危,繫於我等!弟兄们,怕不怕死?” “不怕!”短暂的沉默后,七十多人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好!不愧是我苏瑜的兵!”苏瑜眼中厉色一闪,“传令!检查兵械,备足箭矢火药!半个时辰后,开拔进城,上城墙!”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锐健营第五队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转。苏瑜亲自巡视,检查每一个环节,直等到著上头命令的下达。 很快,命令抵达。 锐健营作为京营精锐之一,全营一万多人同时开拔,在低沉的號角声中,井然有序的陆续开进了神京城高耸的城门。 城內,往日繁华的街市早已萧瑟。百姓关门闭户,街道上只有一队队顶盔摜甲的士兵沉默地奔跑、列队。空气中瀰漫著恐慌与肃杀。 苏瑜率领第五队,按照指令,迅速登上了巍峨的德胜门城楼! 德胜门!京师北面最重要的门户,歷来是外敌叩关的首要目標,也是防守压力最大的区域之一!站在厚实的城砖上,寒风凛冽刺骨,视野豁然开朗。 城外,是广袤的京畿平原。城墙上,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火油铁锅架设完毕,强弓劲弩对准城外,一队队士兵面色严峻地驻守在垛口之后。 苏瑜手扶冰冷的雉堞,极目远眺。 两天后的上午。 正站在城墙上眺望的苏瑜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冒出一道道尘烟,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无边无际的瓦剌与蒙古联军,终於抵达到神京城外。 这些来自关外的游牧民族,如同铺天盖地的蝗虫,朝著大雍朝的心臟……神京城碾压而来! 第五十三章 准秦王所奏 皇极殿內,金砖墁地,蟠龙柱耸立,象徵著至高无上的皇权威严。 然而此刻,殿中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巨大的鎏金蟠龙藻井下,兵部尚书顾明正在向隆德帝匯报战局情况。 “陛下!”顾明身著緋袍,手持笏板,深深躬著腰,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上迴荡。 “刚接到夜不收送来的军情,瓦剌太师花不脱、蒙古大汗铁木贴,合兵十五万!瓦剌精骑八万,蒙古控弦之士七万,组成的联军已出潼关。 前锋游骑已出现在神京东、北两面五十里外哨所视野,其主力旌旗蔽野,烟尘冲天,正……正朝神京合围而来!” 他每报出一个数字,殿內眾人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十五万,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且游牧民族几乎全都是骑兵,无论是战斗力还是机动性可不是大部分都是步卒的大雍军可比的。 隆德帝端坐於高高的九龙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具体神情。但御座扶手两侧,那按在鎏金龙头上的双手有些微微颤抖。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殿角铜漏滴答的水声,清晰得如同催命的鼓点。 良久,隆德帝低沉的声音才穿透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王爱卿。” 他目光转向下首肃立的京营节度使、京营都督王子腾。 王子腾心头一凛,深吸一口气,大步出班,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难掩沉重:“臣在!” “京营,乃京师屏障。如今贼寇已至城下,尔等,如何御敌?”隆德帝沉声问道。 王子腾抬起头,脸色格外凝重,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了口气:“启奏陛下,京营……京营名册在籍者虽眾。” 此话一出,殿內几位知晓內情的老臣眼皮都跳了跳。王子腾硬著头皮,继续道:“然则……歷年空额、老弱充数、不堪驱使者甚眾……经臣紧急点验裁汰,能即刻披甲执锐、登城守御者……却不多。” “不多……不多是多少?”隆德帝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股无形的压力更重了。 王子腾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更沉:“臣昨日已经再次清点京营人马,目下京营之中,真正堪为精锐、可倚为干城者……唯八万余眾!此八万將士,已按陛下旨意,分守九门,据城而守!” 八万可战之兵! 这个数字让所有大臣的心都提了起来。 八万对十五万,虽然神京城高墙深,但面对十五万如狼似虎、挟大胜之威而来的草原铁骑,这八万人能不能撑得住尚是未知数。 王子腾感受到御座上那几乎要將他洞穿的目光,心中一横,猛地叩首: “陛下,瓦剌、蒙古联军势大,凶焰滔天!仅凭京营现有之力,守城已是捉襟见肘,若贼寇日夜猛攻,恐……恐有疏虞!臣斗死罪,恳请陛下……圣裁! 其中……火器营的火銃兵,因年久失修,火銃多有损坏,且火药储备不足。 弓箭手,长期疏於训练,臂力不足,准头欠佳。步兵营的將士,盔甲破损严重,兵器老旧,士气低落……” 王子腾每说一句,隆德帝的脸色就更阴沉一分。 殿內的气氛也隨之变得更加压抑,大殿內的群臣们更是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王子腾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为保神京万全,社稷安危!恳请陛下……调禁卫军、金甲卫精锐,登城助战!以天子亲军之神威,震慑宵小,鼓舞三军士气,此乃……万不得已之策,伏乞陛下恩准!” “嘶……” 此言一出,群臣譁然,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禁卫军……金甲卫。 禁卫军有两万人,驻守皇城四门及宫禁要地,皆是世代忠良、武艺超群的悍卒,装备、训练皆为大雍之最,是皇帝真正的心腹爪牙。 金甲卫人数为一万二千人,更是特殊中的特殊,乃是太上皇当年潜邸时的亲兵卫队发展而来,人人身著御赐金甲,象徵无上荣耀,装备精良程度甚至比禁卫军还要好,只奉太上皇一个人的旨意,也是太上皇即便退位多年依然能掌控朝局的核心力量和保障。 调动这两支军队上城墙?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皇帝和太上皇几乎將自身安危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押上了赌桌,意味著神京之战,已经到了最危急、最需要孤注一掷的时刻! 可见王子腾真的是急红眼了,否则给他三个胆子也不敢提出如此犯忌讳的请求? 这几乎是在告诉所有人,仅凭京营这面盾牌,他实在没有把握守住城墙。 隆德帝沉默了。冕旒之下,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御座两侧的鎏金蟠龙,在殿內烛火的映照下,散发出冰冷而沉重的光泽。 时间仿佛凝固。殿內落针可闻,只剩下群臣压抑的呼吸声和铜漏那催命般的滴答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御座上那最终的决定。 “不可!” 隆德帝的声音不高,却似寒冰砸落玉阶,他冷冷扫过匍匐在地的王子腾与满殿噤若寒蝉的朝臣。 “禁卫军乃是拱卫皇城、护持宗庙之最后屏障,岂容虚耗於城头箭雨之下?” 隆德帝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迴响,“至於金甲卫……” 他唇角勾起一丝讥誚,“那是父皇他老人家颐养天年的仪仗与底气,朕尚且调不动一兵一卒,尔等……又凭何让朕应允?” 此话一出,王子腾与方才燃起一丝希冀的眾臣,霎时冷了下来。 眾人心知肚明:陛下是不会將自己手头最精锐也是可靠的这支力量交给王子腾的。 王子腾难以置信地望向龙椅上的帝王,唇亡齿寒之理几乎衝口而出,然触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他苦笑起来……是啊,换做自己是皇帝,也不会將最后的家底消耗在冰冷的城墙上的。 他颓然垂首,无奈的低下了头。 “父皇!臣有本奏!” 一道清越而斩钉截铁的声音,如利剑劈开死水! 眾臣循声望去,只见秦王赵英德身著蟒袍,自班列中昂然出列,只见他大步流星至丹墀之下,撩袍跪倒,朗声道: “父皇!神京危殆,岂可坐困愁城!禁卫、金甲既为国器,不可轻动。然京城之內,尚有可用之兵!” 隆德帝眉峰微动,示意其续言。 秦王大声道:“其一,五城兵马司!尚有兵员两万五千!彼等虽非野战雄师,然巡防缉捕,熟稔城务,协守城防,搬运擂石滚木,足堪重任!当尽数调上城头,受京营节制!” 他目光如电,扫过勛贵班列中那些神色骤变的朱紫公卿,声音陡然拔高,直指要害: “其二,神京勛贵之家,膏粱子弟何止千百!彼等素日斗鸡走马,浪掷民脂!国难当头,正该挺身报效!臣恳请父皇降旨,徵召所有在京勛贵子弟,凡年满十六者,无论嫡庶,尽数编为『死士营』!由臣亲率,登城死战!不破贼虏,誓不生还!” 秦王的话,如惊雷裂空,震得满殿嗡嗡作响! 勛贵队列中,不少如贾政之流的勛贵们,全都面如土色,若非强撑,几乎瘫软在地。 让那些金尊玉贵、只知风月的儿郎上城搏命,这与送死何异。 只是这个建议却如星火,瞬间点亮了隆德帝眼底深潭。 在他看来,此法可谓一石三鸟:保禁卫,驱勛贵,榨民力。 他看著阶下正恭敬看著自己的大皇子,缓缓頷首,“准秦王所奏!” 第五十四章 淒凉 大雍王朝有一个铁律,一旦景阳钟十二响,那就代表大雍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所有勛贵子弟年满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的人全都要披掛整齐,手持兵器去兵部报到,由朝廷统一安排,將他们编入各支部队,为朝廷征战。 这很公平,毕竟勛贵们平日里享受著国朝的厚待俸禄,到了危急关头自然要为朝廷卖命。 只是大雍立朝近百年,神京城一直都稳如泰山,从未有过外敌叩关的情况发生,即便是当初太上皇远征辽东大败而归,女真韃子也从未踏足此地。 所以当景阳钟真的响了十二下后,满城的勛贵们全都慌了神,一个个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急得乱转。 当然了,如果你头铁的话也可以不去,但不去的后果很严重,除爵、削职、下狱,无论哪一个都是勛贵们承担不起的。 剎那间,满城勛贵,无论公侯伯府,全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平日里养尊处优、眼高於顶的勛贵老爷、少爷们,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从容? 一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惊惶失措,在各自的府邸里团团乱转! “我的儿啊,你才十六啊,这可如何是好!”有老太太搂著刚成年的孙子,哭得肝肠寸断。 “快!快把库房里那件祖传的锁子甲找出来!还有那把镶宝石的宝刀,快去!”也有家主嘶声力竭地催促著同样六神无主的僕役,声音都变了调。 “快来人,派个人去宗人府,就说我昨夜风寒入骨,起不来床了!”有胆小的勛贵子弟脸色惨白,试图靠装病矇混过关,却有人毫不留情的骂了起来。 “糊涂,景阳钟十二响,只要是没死的,就算病了抬也得抬到兵部,等大夫验过之后才能回来,谁敢在这时候装病避战? 除爵、削职、抄家下狱,哪一样是你我承担得起的?那是要遗臭万年,累及子孙的!”旁边立刻有人狂喷口水,粉碎了那点可怜的侥倖。 整个神京城的勛贵圈子,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恐慌当中。 一门双公的贾府,自然也无法倖免於这场风暴。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席捲了寧荣二府的每一个角落。 往日里趾高气扬,恨不得把鼻孔戳到天上去的管家、豪奴们,此刻也如同霜打过的茄子,彻底蔫了。 他们面色灰败,眼神躲闪,手脚发软地执行著主子的命令,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毕竟连主子们都要拎著刀枪上城墙拼命了,他们这些依附於主子的下人,又岂能独善其身? 荣庆堂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往日里慈眉善目的贾母史太君,此刻端坐在罗汉床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手中的比喻念珠被她用力的转动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在她面前,站著贾府目前能上阵的三代男丁……贾赦、贾珍、贾蓉。 这三人,此刻的模样堪称滑稽又好笑。 贾赦,袭著一等將军的虚衔,年近五十,身材早已发福臃肿。 此刻他被迫套上了一件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山文甲。 且,这套甲冑明显不合身,被他的大肚腩撑得甲叶缝隙大开,头盔歪歪斜斜地扣在头髮上,勒带深深陷入肥肉中,勒得他脸色发紫,气喘如牛。 他手中拄著一柄镶嵌著宝石、却明显未曾开刃的仪剑,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更像一根拐杖,额头上更是冒出了一层冷汗。 贾珍这位贾府的族长,比贾赦稍强些,身上是一套相对完整的明光鎧,但甲叶黯淡无光,显然久未保养。 头盔倒是戴正了,却衬得他那张纵慾过度的脸更加苍白。 他手里还握著一桿红缨枪,枪桿倒是光滑,但那枪尖……怎么看都像是仪仗用的摆设。 贾蓉作为贾珍之子,年纪最轻,不过二十出头。 穿著一件明显过於宽大的皮甲,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他手里倒是提了一把开了刃的单刀,但那握刀的手抖得厉害,眼神里充满了惊惧,仿佛一只被赶上祭坛的羔羊。 三个人顶盔披甲,站在象徵著家族辈分最高的贾母面前。 没有出征的豪迈,没有保家卫国的悲壮,只有深深的恐惧以及一种大厦將倾前的荒谬与绝望。 贾母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三个不成器的儿孙,浑浊的老眼中泛起的是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她刚嫁到贾府的时候,正是贾府最风光之时。 那时候,別说第一代开国元勛贾演、贾源了,就算是她的丈夫贾代善,大伯贾代化,那也是何等的英姿勃勃,精明干练。 他们上马能战,下马能治,是太祖太宗皇帝最信任的肱骨之臣。 可如今,怎么到了第三代、第四代,就变成了这般连剑都拿不稳的废物?难道真应了民间那句老话,黄鼠狼下崽,一窝不如一窝吗? 贾母不敢再想下去。 她无法想像,若是贾府在她手中败落了,將来到了九泉之下,她要如何面对自己的丈夫、公婆,如何面对贾家的列祖列宗。 “罢了……罢了……”她疲惫地摆了摆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她看著贾赦、贾珍、贾蓉那三张惨白如纸的脸,声音沙哑:“咱们贾府,乃是军功起家。两位老祖宗,跟隨太祖太宗两位皇帝,浴血沙场数十载,这才拼下了这份家业。” “如今,外敌叩关,神京危急。你们身为贾家子孙,正是为国尽忠,报国杀敌之时!就算是战死沙场,那也是你们的荣耀,也算是不辱没了祖宗的威名!” 贾母的话,如同重锤般敲在贾赦三人的心上。 他们虽然心中万般不愿,却也不敢反驳。只能低著头,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贾母的目光,隨即转向了站在三人身后,那数十名同样拿著刀枪棍棒的僕役。这些僕役,平日里都是府中的管事、小廝,此刻却也被迫换上了粗布短打,手持简陋的兵器,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贾母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而尖锐:“还有你们!” 那数十名僕役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嚇得浑身一颤,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你们是贾家的奴僕,跟著贾家享受了那么久的荣华富贵。如今,便是你们报答贾家恩情的时候!” 贾母的声音冷酷得如同腊月的冰雪,“老婆子不求你们能上阵杀敌,立下多大功劳。只希望你们能多用点心,把你们的主子保护好!倘若你们的主子出了什么意外,你们……也不用回来了!听明白了吗?” 这番话,如同死亡的宣判,让跪在地上的僕役们面如死灰。他们知道,贾母这话绝不是在开玩笑。一旦贾赦他们死在战场上,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僕役,也绝对活不成。 “喏……谨遵老太太之命……”这些僕役们如同哭丧一般,颤抖的声音在荣庆堂內迴荡。 贾赦、贾珍、贾蓉三人,见状更是嚇得魂飞魄散。他们不敢再多说一句话,颤抖著身子,在那些同样面如死灰的僕役们的拥簇下,如同行尸走肉般,一步步地走出了荣庆堂。 他们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狼狈和淒凉。 第五十五章 韃子抵达 当军令传至苏瑜手中,明確第五队负责驻守德胜门城门楼区域时,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被人针对了。 德胜门向来是神京北面最重要的门户,而城门楼,则是这扇门户的心臟枢纽。 此地城墙巍然高耸,墙体厚度远超两侧,垛口也特意加深加固,宛如一座嵌入城墙的微型堡垒。 不明就里者乍一看,或许会以为这是上官的“特殊关照”……將最坚固、最重要的地段交给了“精锐”的第五队。 然而,但凡深諳兵事,亲歷过战爭残酷的老兵都明白一个血淋淋的真理:城门楼,从来都是攻城战役中的风暴眼,是敌军所有矛头匯聚的焦点! 敌军的主將不是傻子。 欲破坚城,必先夺门!城门楼区域,必然是敌军投石机、衝车、云梯集中火力猛攻的核心目標,那些看似坚固的加厚城墙,在无数巨石轰击、在悍不畏死的人潮衝击下,必然承受著最大的伤亡。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守军,將承受远超其他地段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无休止的猛烈攻击,每一次敌军的衝锋號角响起,城门楼下都將是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负责此地的部队,往往在战斗初期就会承受难以想像的巨大伤亡。 苏瑜甚至不用询问,就瞬间就洞悉了这“安排”背后的恶意。 而在这锐健营中,有能力、有动机,且能如此不动声色地將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新锐把总,精准地“安排”到这个绞肉机位置的,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锐健营总兵官……冯唐,还能有谁? 苏瑜脑中瞬间闪过冯唐那张看似威严、眼底却时常掠过一丝阴鷙的脸。 冯唐这些日子看似什么都没做,对自己和冯紫英的恩怨漠不关心,可一旦有机会,他便会毫不犹豫的下黑手,这才是真正的老银幣所为啊。 望著城外远方那逐渐逼近的、代表著死亡的烟尘线,苏瑜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感慨: 这战场上的冷箭,可不只是从敌人那边射来的。 庙堂倾轧,军中倾轧,这杀人不见血的手段,真是……无处不在啊。 冯唐的这点小动作,苏瑜並未放在心上。 静功突破至第五转后,他不仅衍生出了两种神通,甚至还领悟到了精神力的妙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耐力和恢復速度远超常人。虽然不敢说永不枯竭,但比起普通士兵,他自信能坚持得更久。 更重要的是那两门新领悟的神通……“阴影术”与“缩地成寸”。 前者能让他与周围的光线、影子融为一体,几乎无法被察觉,后者则能让他在方寸之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进行短距离的瞬移。 有这两门保命的神通在,苏瑜自信,就算被千军万马围困,他也能安然突围。 就在苏瑜思绪万千之际,远处的天际线突然响起一阵低沉而悠长的號角声。 “呜……呜……” 那阵阵號角声仿佛带著一股蛮荒而血腥的气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 城墙上的士卒们只觉得脚下的青砖传来一阵愈发明显的颤抖,仿佛地龙翻身。 紧接著,所有人都看到,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冲天而起,那是由无数马蹄捲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敌袭……” 城楼上,负责瞭望的士兵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吶喊,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城墙上顿时一阵骚动,士兵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脸色煞白,紧张地望向城外。空气中瀰漫的恐惧,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苏瑜却不动声色,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副在军用品商店搜刮来的高倍军用望远镜。 他熟练地举起望远镜,站到城垛的缺口处,向外眺望。 冰冷的镜片瞬间拉近了距离,那片滚滚的烟尘在他眼中变得无比清晰。 重重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著所有人的心臟。 在烟尘之中,无数骑兵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们大部分都穿著简陋的皮甲,有些甚至赤裸著上身,露出古铜色、充满爆炸性力量的肌肉。他们手中拿著各式各样的兵器,弯刀、长矛、套马杆,甚至还有人背著巨大的弓箭。 这些骑士,几乎都是一人双马。 他们伏在马背上,身姿矫健,马术嫻熟得令人心惊。他们一边策马飞奔,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啸和厉叫,那声音刺耳而疯狂,像是一群嗜血的野兽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苏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得更清楚了。 在那些备用的战马上,除了鼓鼓囊囊的包裹,还捆绑著一些挣扎的人影。那些人影大多是女性,她们的衣衫被撕得破破烂烂,头髮凌乱,像麻袋一样被横放在马背上,隨著战马的顛簸而上下起伏,绝望的挣扎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而在这些骑兵的后方数百步外,还跟著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衣衫襤褸,步履蹣跚,如同被驱赶的牲畜。苏瑜甚至能通过望远镜,看到那些韃子兵用马鞭和刀背,毫不留情地抽打在那些跑得慢的百姓身上。 人群中夹杂著妇女的哭泣声和孩童的尖叫声,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韃子兵的怪叫和马蹄的轰鸣声中。 一股残忍、野蛮、毫不掩饰的暴虐气息,即使隔著数里之遥,也仿佛扑面而来。 苏瑜缓缓放下瞭望远镜,他的脸色平静,但眼神却变得冰冷如刀。 这就是他们面对的敌人,一群毫无人性的野兽。 韃子骑兵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德胜门的城墙上激起了一阵恐慌。 不仅仅是那些普通士卒,就连一些有经验的老兵,此刻也脸色微变。 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紧握兵器的手心也渗出了粘腻的汗水,不少士兵们下意识地向后退缩,相互挤在一起。 苏瑜身后的那七八十名锐健营士卒,虽然也同样脸色发白,但这些日子的训练也不是白给的,看著站在他们面前那道沉稳的身影,他们依旧还能保持著完整的队列。 就在这时,一个身披重甲、威风凛凛的身影,在一眾亲兵的簇拥下,登上了城门楼的最高处。 他双手背在身后,冷冷地注视著城外那片翻滚的黑色潮水,正是锐健营总兵官……冯唐。 而他的出现,让城楼上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 看到冯唐出现,锐健营右哨游击將军董友林,快步来到冯唐身边,深吸了口气道: “大……大人……韃……韃子……韃子来了!” 冯唐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目光依旧死死地盯著城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老夫眼睛没瞎,能看到。” 这句不带任何感情的斥责,让董友林的身体猛地一僵,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涨得满脸通红。 冯唐沉默了片刻,仿佛在估算著敌人的距离和数量。 隨即,他头也不回地问道:“董游击,你可能分辨出,来的是瓦刺人,还是蒙古人?” 董友林愣了一下,他哪里懂这些。 他只是个靠著家世和钻营爬上来的武官,平日里欺压一下属下还行,真到了战场上,除了恐惧,他什么也分辨不出来。他只能支支吾吾地摇头道:“末……末將愚钝……分辨不出……” “废物!”冯唐终於转过头,鄙夷的瞥了他一眼,“瓦刺人好勇斗狠,阵型散乱,旗帜五花八门,更重个人劫掠。而蒙古人,虽同为草原部族,但其部眾尚有建制,衝锋之时,旗下分明,进退更有章法!你连这都分不清,要你何用!” 董友林被骂得狗血淋头,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低著头不敢吭声。 冯唐不再理会这个废物,他的目光越过董友林,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不远处同样站在垛口后的苏瑜。 那眼神深邃而冰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隨即,他再次转向城外,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剑,向前一指,发出了开战前的第一道命令: “全军戒备,弓箭手准备,擂石滚木就位。 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放一箭,违令者,斩!” “斩” 字出口的瞬间,一股凌厉的杀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第五十六章 叫阵 伴隨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城外的瓦刺骑兵越聚越多,时间也慢慢来到了傍晚,夕阳的余暉將整个神京城染上了一层血色。 城外的瓦刺骑兵並没有立刻发动总攻,而是在距离城墙约两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去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骑兵,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城墙上的大雍守军也不理会他们,反正天都快黑了,瓦刺人刚刚抵达,什么攻城工具都没有,总不能拿头来撞城墙吧。 而就在眾人都以为瓦刺人即將退去安营扎寨的时候,瓦刺的军阵中传来一阵骚动,一骑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 这是一名身材异常魁梧的瓦刺將领,他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和诡异的纹身,肌肉如同盘结的树根般虬结。 他骑著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马头上还掛著几颗血淋淋的人头,隨著马匹的跑动而左右摇晃,看起来格外狰狞血腥。 这名將领策马奔到护城河边,勒住韁绳,任由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用手中那柄沾满血污的巨大弯刀指著德胜门城楼,用一口生硬而充满嘲讽的汉话,发出了刺耳的咆哮: “城上的南朝软脚虾们,听好了,无奈瓦刺太师花不脱麾下的勇士苏赫巴鲁,你们的皇帝是缩头乌龟吗?就派你们这些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来守城?哈哈哈!有种的就滚下来一个,让爷爷我砍下他的狗头当夜壶!” 他的笑声狂妄而刺耳,在空旷的战场上迴荡。 城墙上的守城士卒们被这赤裸裸的羞辱又急又气,不少人纷纷破口大骂,但他们稀稀落落的声音在对方的狂笑中显得如此单薄。 城楼上,冯唐居高临下的看著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苏赫巴鲁的叫骂充耳不闻。 每当苏赫巴鲁试图策马靠近弓箭射程时,他便会挥下手,命令弓箭手放箭驱逐。 稀疏的箭雨落下,却大多被花不脱轻易地用弯刀格挡开,或是被他灵活地驾马躲过,反而引来他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 这种情况,直到另一队人马的到来才被打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在十数名亲兵和一大群勛贵子弟的簇拥下,登上了德胜门城楼。 他此行本是视察城防,正好撞见了花不脱囂张叫骂的一幕。 看到这一幕的王子腾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急於在皇帝面前挽回因京营空虚而丟失的顏面的他,见敌將如此猖狂,心中的怒火和立功的欲望一同熊熊燃烧起来。 “竖子猖狂!”王子腾怒喝一声,锐利的目光扫过身边的眾將,“谁愿出城,斩下此獠首级,为我大雍扬威?”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包括冯唐在內的所有將领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出战?开什么玩笑,在下面叫阵的瓦刺人胳膊比他们的大腿都粗,真要是出城了,那不叫出战,而是去送死。 王子腾的目光又落在了他身后那群乌合之眾般的勛贵子弟身上。 贾赦、贾珍、贾蓉父子三人也在其中,他们刚刚被分配到此处协同防守,此刻被王子腾的目光一扫,嚇得差点尿了裤子。 贾赦那肥胖的身躯抖得盔甲哗哗作响,贾珍脸色惨白,而贾蓉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將脑袋死死地塞进自己的裤襠里。 不止是他们,就连素有侠名的冯紫英,此刻也是脸色凝重,紧握著剑柄的手心满是冷汗。没有一个人敢应声,整个城楼上鸦雀无声,只有城外苏赫巴鲁的叫骂声愈发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见无人应答,王子腾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本官在此承诺,凡出阵斩获敌將首级者,五品以下,连升三级,赏银千两,五品以上,本官亲自上奏陛下,为尔请功!”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千两白银和连升三级的诱惑,终於让一些人动了心。 立刻便有一名游击將军红著眼珠子冲了出来,大喊著“末將愿往!” 隨即下了城墙,骑上战马衝出城去,然而,不过三合,便被花不脱一刀连人带马劈成两半,鲜血內臟洒了一地。 接著,又有两名不信邪的將领,在重赏的刺激下先后出城,结果都毫无例外地惨死在花不脱的刀下,一个被梟首,一个被拦腰斩断。 花不脱將其中一颗首级挑在刀尖上,纵马狂笑,城墙上的將领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再也没有人敢下去了。 看到这一幕,王子腾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而清晰的声音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卑职苏瑜,愿出城斩此贼首!”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披文山甲的年轻將领排眾而出,走到王子腾面前。 看著面前这位英姿勃发的年轻军官,发现是个陌生的面孔,王子腾有些疑惑的问道:“你是何人,姓甚名谁,现任何职?” 来人朗声道:“卑职苏瑜,现任锐健营右哨第五队队官。” “苏瑜?” 王子腾一听到这个名字,脑子转了一遍后,立刻对上了號,脱口而出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写出射鵰英雄传的苏瑜。” “正是卑职。”苏瑜回答。 王子腾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神色,脑子却飞快的转动起来。 或许就连苏瑜也没想到,最近一段时间苏瑜这个名字的流传度要比他想像的还要广。 这里头不仅是因为他写的那本《射鵰》还有前段时间他不但拒绝了冯紫英一眾勛贵子弟让他去天香茶楼说书,甚至还將来传唤他的僕役给骂了一通,狠狠的折了一眾勛贵子弟的脸。 这些勛贵子弟哪一个不是从小便含著金汤勺长大的人,对于美人、金钱他们都不缺,唯独在意的便是一个面子,苏瑜这个写话本的下九流居然如此不给他们面子,这无疑是在他们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要不是苏瑜几乎全都窝在荣国府闭门不出,他们早就打上门了。 隨后这廝又不知如何搭上了渭阳公主的线,当上了一个七品把总的差使,他们早就给他好看了。 而王子腾作为最近大雍军方一颗飞速升起的新星,当然听说过苏瑜的事跡。 只是以他现在的地位和身份,跟苏瑜的差距无疑是云泥之別,自然没空理会这种小事,没的降低了他的身份,不过现在看到苏瑜主动请缨,他当然也不会拦著。 他扫了苏瑜一眼,淡淡道:“既然苏把总愿意出战,本官自然不会拦著。 本官还是那句话,倘若你能阵前斩了此獠,本官保你连升三级,且赏银千两,可倘若你败阵而归,可別怪本官执行军法了。” 第五十七章 怒懟 “王大人,您此话……何其不公也!” 苏瑜的声音陡然拔高,瞬间撕裂了城头压抑的寂静,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嗯?” 王子腾脸上的脸色如同被泼了浓墨,阴沉得能滴下水来,被当眾冒犯的怒火猛地窜起,他霍然转身,目光如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苏瑜脸上,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著森然寒意: “苏把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言本官不公?今日你若不把话给本官说清楚,道出个子丑寅卯来,休怪本官以顶撞上官、动摇军心之罪,立斩你於城头!” 这突如其来的衝突,让城头上所有將领和士卒都惊呆了。 无数道惊疑、骇然、不解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苏瑜身上。 一个小小的七品把总,竟敢在万军阵前,当面顶撞京营节度使、二品大员王子腾?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他难道不知,王子腾此刻只需一声令下,就能让他身首异处?他哪来的泼天胆量?! 面对王子腾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和赤裸裸的死亡威胁,苏瑜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樑,眼神锐利如刀,直视著对方,声音冰冷: “卑职斗胆,请大人明鑑!適才,李將军、赵將军、张將军三位,应大人之命,慨然出城迎战敌酋。 彼等虽力战不敌,相继殞命疆场,然其勇烈,天地可鑑,当属虽败犹荣之壮士!” 说到这里,他声音陡然提高: “可大人方才对卑职所言何来?倘若你败阵而归,可別怪本官执行军法了!” 苏瑜猛地踏前一步,厉声道: “敢问大人,李、赵、张三位將军,可是『败阵而归』?他们,是『归』了吗?!他们血染沙场,尸骨未寒,连尸首都未能抢回!他们,是『战死』!是为国尽忠,马革裹尸而死!” 他环视四周,悲愤道: “吾辈军人,保家卫国,战死沙场,乃是本分。苏瑜不才,若此去不幸,亦当效仿三位將军,以身殉国,绝无怨言!” 话锋陡然一转,直刺王子腾软肋: “然则,卑职不解。 大人为何连为国战死的忠勇之士也不放过?莫非在大人眼中,未能斩敌而归,便是『败阵』?便是罪过?便该被问罪? 难道还要將我等战死沙场者的家小也捉拿下狱,以正『军法』不成?!此等行径,卑职……不服!天下將士……亦难服!” 最后一句“卑职不服!天下將士……亦难服!” 苏瑜是扯著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的!那声音中蕴含的悲愤如同惊涛骇浪,狠狠撞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而城墙上的將士听了苏瑜的话后也回过味来,是啊……苏瑜在三名將领接连战死的情况下自告奋勇出城迎战苏赫巴鲁。 这原本便是勇气可嘉,王子腾身为主帅,纵然不出言勉励褒奖,但也不能口出恶言,更別说出一旦战败还要將其治罪的话了。 哦……感情老子为了朝廷把命都搭上了,你还要治我的罪,甚至祸及家人,这是何等险恶之心啊。 一时间,周围城墙上所有人看向王子腾的目光全都变了。 “混帐话!” 王子腾脸色瞬间由铁青涨成猪肝色,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万万没想到,苏瑜竟然如此刁钻狠辣,抓住他一句“败阵而归”的语病,给他扣上了这么大一顶足以压死人的帽子! 他堂堂京营节度使,岂能不明白其中利害? 歷朝歷代,褒奖抚恤阵亡將士乃是天经地义,凝聚军心之根本!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苛责、问罪为国战死的忠魂? 这要是传扬出去,坐实了他王子腾苛待、甚至要问罪阵亡將士的罪名,他立刻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別说军心尽失,他这个节度使的位置,甚至项上人头,都岌岌可危!那些勛贵、文官,正愁找不到攻訐他的把柄呢! “苏瑜!你……你休要胡言乱语,混淆视听,构陷本官!”王子腾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指著苏瑜的手指微微颤抖, “本官何时说过要问罪阵亡將士?本官说的是『败阵而归』!是临阵脱逃、畏缩不战、狼狈逃回者!岂能与李、赵、张三位为国捐躯的將军相提並论?!” 他急於撇清,试图挽回局面,但苏瑜刚才那番话,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已经在城头將士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哦?原来大人指的是临阵脱逃者?”苏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誚,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那卑职就放心了。卑职此去,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斩敌酋首级而还,要么……便如李、赵、张三位將军一般,战死沙场!绝不会有第三种『败阵而归』的可能!”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神色复杂的將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壮的意味: “若卑职侥倖得胜,自当为大雍扬威!若卑职不幸战死……只求大人看在卑职也是为大雍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份上,莫要再將『败阵』之名扣在卑职头上,更莫要牵连卑职那孤苦伶仃的家小,卑职在九泉之下,亦感念大人恩德!若大人不允,不若现在就赐卑职一条白綾,卑职当场自尽,也好过背负『败阵』污名累及家人!” 说著,苏瑜抱拳过头,做出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態!但那挺直的脊樑和灼灼的目光,却充满了无声的控诉和以死明志的决绝! 这一拱手,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子腾的心口,也砸在城头所有將士的心上! 王子腾只觉得一股逆血直衝脑门,眼前阵阵发黑,差点背过气去!他指著苏瑜,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从未见过如此难缠、如此刁钻、如此不惜以自身性命为赌注来將军的下属! 苏瑜这番话,句句诛心!看似悲壮,实则是將他王子腾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若再坚持“败阵即执行军法”,就等於默认了自己苛待战死者。 而他若恼羞成怒,下令將苏瑜当场斩杀或是拿下,那逼死忠臣的罪名更是板上钉钉,眾目睽睽之下更是无可辩驳了。 而王子腾不愧是当今四大家族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之一。 在经歷了短暂的惊慌和愤怒后,他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副阴沉欲滴的怒意竟然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爽朗的哈哈大笑。 “好好好……不愧是我大雍的忠勇之士,本官確实没有看错人!” 他上前一步,亲热地拍了拍苏瑜的肩膀,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適才是本官失言了,本官收回刚才的话。 倘若你能击败城下那贼將,本官不仅保举你连升三级,还会亲自向陛下为你请功,你放心出战,即便不敌那贼將,本官也绝不怪罪於你。” 说完,王子腾不等苏瑜回应,便猛地扭头,面向城墙上所有的士卒,用激昂的语调大声道: “將士们,苏把总说得不错。 为国捐躯的將士,確实不应该被忽视。 適才李、赵、张三位將军出战,虽然未曾阵斩敌酋,但其忠勇之心,依然可昭日月,感动天地。 待到此战过后,本官將亲自向朝廷为三位將军请功,追赠抚恤,绝不让为朝廷捐躯的將士白白流血!” “好……” 王子腾话音刚落,他身边的亲兵和贾赦、冯紫英等一眾勛贵子弟便立刻心领神会地率先捧眼叫起了好。 他们的喝彩声极大,瞬间带动了周围士卒的情绪。那些原本还心怀不满和恐惧的士兵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和王子腾的承诺所感染,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发出了震天的呼应声。 看到此情此景,苏瑜的心里也是一凛。 这个王子腾,能屈能伸,反应如此之快,確实是个厉害角色。 只是几句话便轻鬆化解了危机,还顺势收拢了一波军心,而经过今天这件事,自己算是彻底把王子腾给得罪了,以后在京营的日子恐怕更要难过了。 但他也不再废话,朝王子腾拱了拱手,平静地说道:“王大人,既然您这般说了,那卑职便先出战了。” 王子腾看著苏瑜,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皮笑肉不笑,他缓缓道:“好……本官便在此亲自替苏把总擂鼓助威。倘若真能击杀那贼將,本官亲自为陛下向你请功。” 苏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从那虚偽的笑容背后,他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阴冷。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城下走去。 而此时,城外的苏赫巴鲁在连斩三名大雍將领后,並没有见好就收,依旧在城外耀武扬威地挑衅。 看到城墙上久久没有人再出来应战,他神情闪过一丝狰狞,策马跑回了本阵。 片刻之后,当他再次出现在阵前时,他的马鞍上已经多了一名少女。 那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穿著汉人的服饰,已经被嚇得魂不附体。即便相隔甚远,城墙上的人依然可以清晰地听到她绝望的求饶和悽厉的哭泣声。 苏赫巴鲁一边用那只沾满鲜血的大手,粗暴地在少女娇嫩的身体上肆意玩弄、揉捏,一边发出野兽般的狂笑。城墙上,无数士兵目睹了这一幕,他们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突然,苏赫巴鲁策马飞奔几步,像扔一个破布娃娃一样,將那名少女狠狠地朝前拋了出去! “噗通!” 少女重重地摔在了满是石砾的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惨叫,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土地。她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已无力回天。 只见苏赫巴鲁狞笑著,策马向那倒地的少女踏去!沉重的马蹄狠狠地踩在了少女纤细的身体上。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渗人声音,伴隨著少女那已经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悽厉惨叫,清晰地响彻在战场上。城墙上的每一个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仿佛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他们的心臟。 花不脱一边纵马反覆践踏著少女已经不成形的身体,一边朝著城墙放肆地咆哮著,似乎在以此彰显他无上的勇武。他身后的瓦刺骑兵们也全都发出了轰然狂笑,甚至有人用蹩脚的汉话高喊著:“再踏一下!踩烂她!” “这些该死的畜生!” 城墙上的士卒们看得目眥欲裂,无数人纷纷破口大骂,將最恶毒的诅咒倾泻向城外的野兽。 但也有许多人,被花不脱这极致的凶残和暴虐嚇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就在这片混杂著愤怒、恐惧和绝望的氛围中,苏瑜的身影,出现在了缓缓开启的德胜门瓮城城门之后。 第五十八章 两枪毙敌 曾经在后世的歷史类的贴吧里有一个名为:『古代真的有武將单挑的事情吗』的帖子。 而下面的回覆也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有赞同的,也有嘲讽的,说什么的都有。 可事实是什么呢? 事实就是双方的武將单挑这种事情虽然极为少见,但確实是存在的。 史记·项羽本纪》记载,在楚汉对峙时,项羽曾向刘邦挑战:“天下匈奴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但刘邦笑著拒绝说:“吾寧斗智,不能斗力。” 隨后,项羽派壮士挑战,汉军有善射的楼烦人,楚军挑战三次,楼烦就射杀三人。 项羽大怒,亲自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羽“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跑回营垒不敢再出。 这是最接近小说情节的记载,但项羽是主帅,他的行为更多是威慑,而非决定战役胜负。 《三国志》也有记载,孙策征討太史慈时,两人在神亭相遇,確实发生过一场一对一的搏斗。孙策刺中了太史慈的马,夺走了他的手戟,太史慈也抢到了孙策的头盔。 但这更像是一场意外的遭遇战,而非事先约定的阵前单挑。当时双方带的从骑都在旁边,是一场小规模混战中的亮点。 曾经的苏瑜也认为武將单挑这种事纯属扯淡,毕竟这种事风险与收益太不成正比,一旦主將在单挑中阵亡,军队会立刻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导致全军覆没。 没有任何一个理智的统帅会拿整个国家的命运去赌个人武艺的高低。 战爭讲究策略,如埋伏、火攻、水攻、断粮道、离间等。放弃这些有效的战术而去追求单挑,无疑是愚蠢的。 但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惊讶的发现,武將单挑这种事確实有,但出来单挑的並非是双方的主將,而是双方都会挑选各自的军中勇士在阵前决斗。 这可不是无聊,而是为了激励军中的士气做出的一种举动。 就像现在这样,瓦刺人想要打击大雍军队的士气而派出苏赫巴鲁在城下挑衅,而大雍一方为了激励士气也派出將领迎战,双方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就是为了提高己方的士气。 苏瑜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从只开了一条缝隙的小门里策马缓缓走了出来。 苏瑜缓缓策马出了城门,双腿突然猛夹马腹,右手紧握浑铁点钢枪,枣红马发出一声嘶鸣,朝著几百米外的苏赫巴鲁冲了过去。 冰冷的枪尖在阳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寒光,腰间的长刀隨著战马的奔腾撞击著铁甲,发出沉闷的鏗鏘声响。 一人一马,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扑阵前那凶焰滔天的苏赫巴鲁。 城下,苏赫巴鲁正用弯刀拍打著马鞍,唾沫横飞地朝著城头叫骂。 忽见城门再开,竟又衝出一骑,定睛一看,来人身材頎长,面容清俊,身著文山甲的骑士正朝著他策马衝来。 仔细一看,这名骑士与之前那些膀大腰圆的將领截然不同,面容白皙身材也不高大,一股英姿勃勃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轻蔑: “哈哈哈!大雍的南蛮子,你们的男人当真是死绝了吗? 竟派了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来送死?”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光芒:“嘖嘖嘖,瞧瞧这小模样,比娘们儿还水灵!怎么,你们皇帝老儿知道你爷爷我好这口,特意送你来暖床当兔儿爷的? 放心,爷爷我会好好『疼惜』你,让你死得……欲仙欲死!哈哈哈!” 猖狂的笑声在空旷的战场上迴荡,引得他身后瓦剌骑兵阵中也是一片鬨笑怪叫。 然而,苏赫巴鲁的笑声尚未完全扩散,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只见那道赤色闪电,速度竟在瞬间再次飆升!枣红马的四蹄几乎离地,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数十丈的距离,仿佛被瞬间压缩,只是短短十多秒时间对方就杀到了跟前。 快!太快了! 苏赫巴鲁脸上的狞笑甚至来不及转化为惊愕,苏瑜已如鬼魅般冲至他身前丈许之地!那杆浑铁点钢枪,如同毒龙出洞,带著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直刺他的咽喉!枪尖未至,那森然的杀意与冰冷的劲风已扑面而来,刺得他麵皮生疼! “找死!” 苏赫巴鲁被这速度激起了凶性,狞笑更盛,眼中却再无轻视,双臂虬结的肌肉猛然賁张,如同盘绕的老树根,血管在皮肤下如蚯蚓般蠕动。 重达二十多斤的厚背弯刀,被他双手紧握,以开山裂石之势,带著沉闷的破空声,悍然朝著刺来的点钢枪中段劈去!他要的不是格挡,而是摧毁! “给老子断!” 他发出一声大吼,朝著来袭的点钢枪劈了过去。 从小就天生神力的苏赫巴鲁十六岁就上阵杀敌,可谓杀敌无数。 他和敌人对战时打法很简单,就是凭藉著这柄祖传宝刀的锋利与沉重,將对手的兵器给撞飞,即便没能撞飞,但巨大的衝击力也足以將其盪开,震裂对方虎口。 只要兵器一开,他胯下战马只需一个前窜,便能欺入对方內圈。 届时,凭藉著弯刀的近战优势,他便能贴著对方身体,发挥出弯刀刁钻狠辣的近身绞杀技將对手斩杀。 此时,他仿佛已经看到对方被开膛破肚,鲜血喷溅的惨状! “噹啷……” 一声金铁交鸣在战阵中响起。 想像中兵器断裂或盪开的景象並未出现! 苏赫巴鲁脸上的狞笑在声音爆开的瞬间,便彻底凝固,隨即一股剧痛从虎口处传来。 他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衝击力顺著刀柄、手臂、肩胛骨,如同决堤的洪流般狠狠贯入他的身体! “咔嚓!” 那是他右手腕骨瞬间碎裂的脆响! “噗嗤!” 那是他紧握刀柄的虎口被硬生生撕裂,鲜血飆射的声音! “嗡……” 那柄曾伴隨他纵横草原、屠戮无数的厚背弯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竟似轻若无物般,从他完全失去知觉的右手中脱手飞出。 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高高拋向半空,在刺目的阳光下闪烁著刺眼的光芒。 “不……” 苏赫巴鲁的思维一片空白,只发出一声恐惧的嘶吼。 而那个“好”字也被从手上传来的剧痛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噗嗤。” 一股冰凉的冷意突然从胸口传来。 “呃啊……” 苏赫巴鲁发出一声短促而悽厉到变调的惨嚎,隨后一股剧痛自胸口猛然炸开,瞬间席捲全身。 全身的力气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疯狂流逝。 他想要取下马鞍上的备用兵器,却发现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地垂下那颗硕大的头颅。 视野中,一根粗若儿臂的枪桿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心臟被刺穿时那可怕的破裂声。 而在他无法看到的背后,闪著寒光的枪头从他的后背透体而出,粘稠的鲜血顺著枪尖的血槽,如同小溪般汩汩流淌而下,滴落在焦黄的土地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从苏瑜策马衝出,到枪挑敌酋,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兔起鶻落,迅雷不及掩耳! 苏瑜仅用了两枪! 一枪突刺,一枪毙命! 便將那凶名赫赫、连斩三將、视大雍如无物的瓦剌猛將苏赫巴鲁,如同屠宰牲畜般,乾净利落地挑在了自己的枪尖之上,那庞大的尸体在枪桿上微微晃动,死鱼般的眼睛圆睁著,似乎至死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冻结。 城墙上,无数大雍將士的目光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嘴巴无意识地张大,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 王子腾原本阴沉的表情也僵住,眼神中是极致的错愕! 城下,瓦剌骑兵阵中,原本阵阵的狂笑和怪叫如同被利刃斩断。 瓦刺骑兵脸上的兴奋、残忍、嘲弄瞬间化为一片呆滯的空白,他们引以为傲的巴图鲁,如同杀神般的苏赫巴鲁……就这么……没了? 几分钟前还不可一世、虐杀少女的恶魔…… 就这么…… 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 大雍七品把总…… 一枪…… 秒杀了?!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诡异到极点的、落针可闻的真空地带,只剩下风吹过旷野的呜咽声。 第五十九章 请赏 御书房內,龙涎香的气息在房间內縈绕,却驱不散那几乎凝固的沉重。 隆德帝枯坐於御案之后,身形如同嵌入紫檀木椅的石雕,已然纹丝不动地度过了整整两个时辰。 窗外天色早已由明转暗,华灯初上,映照著殿內金碧辉煌的装饰,却照不进皇帝那双深锁著阴霾的眼眸。 晚膳时分已至,十数道由御膳房顶尖庖厨精心烹製的珍饈美饌,在温鼎玉盘中散发著诱人的香气,渐次陈列於御前。 然而,面对这些御膳房精心烹製的佳肴,隆德帝却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他的目光空洞地穿透雕花窗欞看向了北方……那个如今还在交战的德胜门方向。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戴权,將皇帝眉宇间的疲惫与焦灼看得分明,他小心翼翼地趋前一步,躬著身子,声音带著一丝心疼: “皇爷……龙体为重啊。您好歹……进些汤水,略略垫一垫。 城外有王子腾大人坐镇,王大人乃国之干城,必能稳住大局。若有军情异动,王大人定会即刻飞马驰报,不敢有丝毫延误。” “大局?干城?”隆德帝猛地转过头,眼中压抑的怒火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你让朕如何吃得下?瓦剌蛮兵尚未真正攻城,朕的京营,朕的將佐,就先折损了三员!三员战將,连番出城,竟被一蛮酋如砍瓜切菜般屠戮於城下!” 他越说越怒,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墨砚叮噹作响: “朕就不明白,我堂堂大雍,煌煌天朝!公侯伯子男勛贵如云,战將號称上千,雄兵何止百万!为何……为何竟连一个能压制住城外那韃子狂徒的勇士都找不出来? 任由此獠在神京城下耀武扬威,视我大雍如无物。 他王子腾执掌京营数年,到底干了些什么? 除了五军营几个嫡系营头还算听调,其余诸营,他掌控了几分?如此统兵之才,朕要他何用?” 伴隨著隆德帝的发怒,御书房內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戴权与一眾侍奉的太监宫女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扑通跪倒,额头紧贴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殿內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在迴荡。 盛怒之后,隆德帝颓然靠回椅背,眼神中的怒火渐渐被疲惫和失落所取代。 他怔怔地望向殿顶藻井那繁复的蟠龙纹饰,良久,才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嘆息,那嘆息里饱含著一股说不出的追忆与酸楚: “唉……朕此刻……好生羡慕先帝啊……” 他目光迷离,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帷幕: “当年,先帝尚未禪位,退居太上皇之时,京营是何等光景? 在寧国公贾代化、荣国公贾代善两兄弟手中,那才叫真正的虎狼之师。 朕尚在潜邸,曾数次亲临西苑,观看贾代化操演京营……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士卒们操练起来,吼声震天,个个如狼似虎。 那些统兵的將领,哪一个不是英姿勃发? 那才是拱卫神京的雄师!即便是对上辽东那些茹毛饮血、凶悍绝伦的女真韃子,京营將士也敢硬撼其锋,丝毫不落下风!”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尽的惋惜: “谁能想到……代化、代善两位英才一去……这京营……就如同失了龙首的蛟群,短短不到二十载的光景……竟已墮落至此!竟连阵前斩將的战將都寻不出了么……” 御书房內一片死寂,只有皇帝追忆往昔的余音在裊裊飘散。 戴权看著皇帝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失落与痛心,张了张嘴,搜肠刮肚却也想不出半句足以宽慰圣心的言辞,最终也只能將头垂得更低,心中一片酸涩。 就在这沉重的寂静几乎要將人压垮之际—— “陛下……陛下……大喜,天大的喜讯啊!” 一个因为极度激动而变了调的尖利嗓音,猛地从御书房外由远及近传来。 紧接著,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並用地衝到了御书房门外,他顾不得擦拭满头的汗水和沾染的尘土,也顾不得殿內凝重的气氛,扑倒在门槛之外,用尽全身力气,带著哭腔般狂喜地嘶喊起来: “陛下……德胜门……德胜门大捷!就在適才,我军一员战將毅然出战,於德胜门外阵斩苏赫巴鲁,我大雍……我大雍贏了,贏了!” “什么?” 隆德帝猛地从御座上长身而起,脸上那笼罩多时的阴霾瞬间被狂喜衝散,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是哪位將领,或是哪家勛贵的麒麟儿,竟如此勇冠三军,为我大雍立下此等泼天大功?” 小黄门伏在地上,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回稟陛下,立此奇功者,乃是一位名叫苏瑜的七品把总!” “苏瑜?” 隆德帝脸上的喜色凝滯了一瞬,眉头微蹙,脑中飞速掠过他所知的勛贵子弟名录,却是一片空白。 这名字……陌生得很。他迟疑片刻,追问道:“此苏瑜,是哪家子弟?隶属京营何部?” “回陛下。” 小黄门连忙回稟,“此人並非勛贵嫡脉,乃是荣国府工部员外郎贾政大人一位妾室的外甥。数月前,因其撰写了一部名为《射鵰英雄传》的话本,得渭阳公主殿下青眼,特赐了锐健营七品把总之职!” “哦……”隆德帝恍然大悟,长“哦”一声,眼中惊讶更甚,“原来是那个写话本的苏瑜!” 一个区区七品把总,本无资格入天子法眼。 然那部《射鵰英雄传》实在风头太盛,闹得神京纸贵,连深宫中的隆德帝都曾出於好奇翻阅过,对“苏瑜”这个作者名自然留有印象。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笔下能写出江湖豪情的书生,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猛將!竟能於万军阵前,將瓦剌赫赫有名的勇將苏赫巴鲁斩落马下,这反差之大,远超他的想像。 “竟是他?……真真想不到,此子竟有如此本事?”隆德帝喃喃自语,脸上交织著惊喜与难以置信。 “报……” 就在隆德帝心潮澎湃之际,又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奔入殿內,双手高举一份染著风尘气息的捷报:“陛下,大喜啊! 那苏瑜斩了苏赫巴鲁后,瓦剌贼心不死,又连遣两名勇士出阵挑战,皆被苏把总於阵前斩杀,王节度使已命人飞马送来捷报,並为苏把总请功!” 隆德帝一把接过捷报,目光如电,一目十行扫过,脸上瞬间绽开如释重负又极其畅快的笑容,他抚掌大笑:“好……杀得好,痛快,痛快!” 笑声渐歇,他看向捷报中王子腾为苏瑜请功的部分,嘴角却勾起一丝玩味的讥誚:“这个王子腾,气量也忒窄了些!苏瑜连斩瓦剌三员悍將,此乃泼天大功,区区连升三级也就罢了,赏银竟只给一千两? 如此吝嗇,何以彰显朝廷恩威?何以激励三军將士?” 他猛地一拂袖,乾脆的说道: “来人……传朕旨意。” “锐健营把总苏瑜,阵前连斩敌酋,扬我国威,功勋卓著!著即擢升为德胜门守备(从五品)兼锐健营千总,统领本营兵马!另赏……御库白银五千两,內造宫花三十朵,以彰其功,以酬其勇!” “喏!”殿內侍立的太监们齐声应诺,声震屋宇。 这旨意,才真正显出了天家酬功的气魄嘛! 第六十章 你们都给老子放尊重点 “臣苏瑜,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瑜的声音在德胜门城楼上迴荡,他双手高举,恭敬地从大太监戴权手中接过那捲明黄色的圣旨。 周围的灯光洒在圣旨的金龙纹饰上,反射出金黄色的光芒,昏暗的灯光下也映照著周围眾人复杂各异的神情。 王子腾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目光深沉如渊,看不出喜怒。 而他身后一眾锐健营的將领们……从游击、参將乃至副將,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捲圣旨上,其中不少人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艷羡,甚至隱隱夹杂著一丝嫉妒。 或许有人不解:区区一个正六品千总罢了,在场诸將,哪个不是五品以上的官职。 游击便是从三品,参將更是正三品,至於王子腾这位京营节度使,更是手握重兵的从一品大员,一个千总的晋升,何至於让这些大佬们露出这般神色? 然而,真正懂行的人,却从那看似寻常的擢升旨意中,嗅出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锐健营千总”……这只是官职本身,统领一营(约千人)兵马,在京营体系內確实算不得高位。 但后面那个……德胜门守备这个官职,才是关键所在。 “德胜门守备”(通常为五品或从六品衔),单论品级,在冠盖云集的神京城里,確实毫不起眼,甚至不如某些富庶之地的知县。 然而,这个位置的职权,却重逾千钧! 德胜门,乃京师北面最重要的门户,直面草原铁骑的第一道雄关。 守备此门,意味著掌控著京城命脉之一的咽喉要道,手握城防调度、军械储备、人员出入等核心权力。 其职责之重,关乎一城乃至一国之安危,这就像巡盐御史林如海,品级不过七品,却手握两淮盐政命脉,清贵显赫,位卑而权重! 此等要职,向来只授予天子的心腹肱骨,非根基深厚、简在帝心者不可得,它象徵著帝王的信任与倚重,其政治意义远超官阶本身。 如今,隆德帝不仅將苏瑜从七品把总一举擢升为正六品千总,跨越数级,更將京畿命脉……德胜门的守备之责,明明白白地交託於这个毫无根基、数月前还只是个写话本的年轻人手中! 这其中的深意,王子腾懂,戴权懂,在场的將领们,但凡有点政治嗅觉的,都懂! 这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升迁,更是一道由天子亲手书写、昭告天下的护身符! 隆德帝此举,无异於向整个朝堂、整个京营,释放出一个无比清晰且强硬的信號……这小子是我罩的,你们都给老子放尊重点。 圣旨入手,苏瑜起身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力与无数道目光便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如同实质般笼罩在他身上。 自静功五转,苏瑜对周遭情绪的感知便超乎常人地敏锐。 此刻,他无需刻意观察,那些投射在他身上的意念便清晰无比地映照於心湖: 羡慕、嫉妒、怨恨等等各种情绪不一而足。 然而,还有两道情绪洪流格外复杂,交织著不甘、审视,甚至一丝……忌惮? 这两道目光,一道来自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另一道则来自自己的顶头上司锐健营总兵官冯唐。 冯唐的敌意尚可理解,毕竟自己上次可是折了他儿子冯紫英的面子。 可王子腾……苏瑜心中泛起疑云:我与你王子腾素无瓜葛,既没招惹你王家女儿,更没碰你王家媳妇,你这浓烈的恶意从何而来? 等等……王夫人?! 一道灵光骤然劈开迷雾,苏瑜瞬间恍然。 是了……根子就在这里。 自己是赵姨娘名义上的“侄子”,天然就被视为王夫人那一房的对立面。 更何况在荣庆堂,自己几次三番当眾驳了贾母和王夫人的面子,甚至让她们下不来台。 王夫人是谁? 那是王子腾的亲妹妹,四大家族同气连枝,盘根错节。 自己打了王夫人的脸,无异於间接削了王子腾这位王家顶樑柱、四大家族领头羊的顏面!他王子腾能对自己有好感才怪! “呵……”苏瑜心中冷笑,“看来,这京营的水,比想像中更深。往后这德胜门守备的位置,怕是坐得不会太舒坦。” 但接下来,让苏瑜完全没料到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方才还目光深沉、情绪复杂的王子腾,脸上瞬间如同冰雪消融,堆起一层堪称“和煦”的笑容。 他大步上前,拱手朗声道:“哈哈,恭喜苏守备,贺喜苏守备! 陛下慧眼识珠,苏守备少年英杰,实乃我大雍之福!日后德胜门防务,还要多多仰仗苏守备了!”那笑容热情洋溢,仿佛刚才那丝隱晦的敌意从未存在过。 王子腾话音刚落,冯唐也紧隨其后,脸上同样挤出一个堪称“真诚”的笑容,语气甚至带著几分“歉意”:“恭喜苏守备高升,犬子紫英年少无知,此前在天香楼多有得罪,老夫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改日老夫定让他亲自设宴,登门致歉!还望苏守备大人大量,莫要与小儿一般见识!”他姿態放得极低,仿佛苏瑜才是那个需要被奉承的上司。 紧接著,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周围那些刚才眼神各异的將领们,无论心中作何想法,脸上都瞬间掛满了“真挚”的笑容,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恭喜苏守备!” “苏守备真乃虎將!” “日后同在京营,还请苏守备多多照拂!” 一时间,恭贺之声不绝於耳,热闹非凡。 苏瑜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諂媚的热情包围,这跟他想像中的情况不一样啊,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懵了。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苏瑜表面含笑应对,心里却极为不解,“区区一个德胜门守备,就算位置紧要,也不至於让王子腾、冯唐这样的人物如此……放低姿態吧?他们到底图什么?” 带著满腹的困惑和一丝不真实感,苏瑜好不容易应付完这波“热情”的同僚,回到了自己第五队驻守的城段。 手下得到消息的士卒们自然也纷纷上前道喜。 胡大海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搓著手兴奋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这下您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了!” 苏瑜心中一动,忍不住低声问出疑惑:“老胡,你说……王节度使和冯总兵他们……刚才那態度,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胡大海闻言一愣,隨即左右看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嘿嘿笑道: “大人,您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以前您虽然背后有渭阳公主殿下,但那毕竟是內廷的贵人,手再长,也难事事伸到外朝军伍里来。 说句大不敬的话,公主的面子,他们给是情分,不给……您也难挑理。” 胡大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敬畏指了指天上: “可现在不一样了!陛下这道圣旨,尤其是让您『守备德胜门』这差事,那就是明晃晃地在告诉所有人:『这小子,您可是陛下看上的人了!』这叫什么?这叫简在帝心,是真正的通天梯!” 他扫了一下周围,小声道: “公主的面子他们可以斟酌,可陛下的意思,谁敢打半点折扣? 冯家那点小过节算个屁,您在荣国府的那点齟齬,在陛下这道旨意面前,都得先放一边。 大人您啊,现在可是掛著『天子门生』的金字招牌了,他们不赶紧来烧您这口热灶,难道等著被穿小鞋吗?” 胡大海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驱散了苏瑜心中的迷雾。 请假条 实在不好意思,这两天侄女结婚,全家人都快忙疯了,根本没有时间码字,所以今天估计是没更新了,不过大家请放心,明天上架,阿顶一定更新。 第62章 打气 第62章 打气 深夜瓦刺人的大军中央,一顶用牛皮製造的占地足有数百平米的大帐篷里,数干支牛油火炬將整个大帐照得同伙通明,一名鬚髮皆白,狮鼻阔口神情威严的老人坐在一张狼皮椅子上,此人便是瓦刺国师花不脱。 虽然花不脱没有说话,但一股压抑愤怒的情绪却不断从他身上传递出来,使得坐在他周围的数十名瓦刺將领寒毛直竖。 “看看————” 终於,花不脱说话了,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大帐內那令人室息的死寂。 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各个部落首领和將领们噤若寒蝉。 “十五万大军,刚刚抵达神京城下,尚未擂动战鼓、架起云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就先折损了三名勇士,就连苏赫巴鲁这样的巴图鲁”也被人像宰牲口一样,挑在了城头,死在了一个无名小卒的枪下。” “你们!” 花不脱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他怒目圆睁的看著周围的將领,“都是干什么吃的?” 花不脱很愤怒,苏赫巴鲁的死,不仅仅是一员猛將的损失。 最主要的是苏赫巴鲁的陨落,对联军士气的打击非常大,花不脱甚至可以感受到,白日里那场惨败后,原本气势如虹的瓦刺大军士气开始变得低落起来。 这次南征,原本是他与蒙古大汗铁木帖,精心策划的一场豪赌。 十五万草原铁骑倾巢而出,趁著大雍国內天灾人祸不断、朝堂倾轧、军备废弛的绝佳时机,意图像狼群撕咬病弱的巨象,给予大雍致命一击! 一路行来,大军势如破竹,雁门关內应献城,潼关守军望风披靡——————一切似乎都在印证他们的判断:昔日那威震四夷的大雍雄师,早已腐朽不堪,变成了一只徒有虚名、爪牙钝化的病虎。 只要他们再加一把力,咬断它的喉咙,就能將这头肥美的猎物彻底肢解、吞噬!辽阔富庶的中原,似乎已近在眼前,唾手可得! 然而,就在他们磨利了爪牙,准备发起致命扑击的前夜,就在这神京城下,这头看似病入膏盲的巨兽,却猛地抬起了它的头颅,露出了隱藏的锋利獠牙,狠狠对著他们咬了一口,瞬间便咬断了他们最锋利的一颗狼牙。 这已经不是损兵折將,而是在瓦刺、蒙古联军高昂的士气上,泼下了一盆冰冷的凉水。 看著周围垂头不语的几个万户和部落的首领,花不脱只感到一阵心累,人也骂了,火也发了,总不能把那些人全都杀了给苏赫巴鲁陪葬吧? 游牧民族的组织架构本就鬆散,这是由他们的生活方式决定的。 他们逐水草而居的生存方式,註定了他们无法像中原那些耕种田亩、筑城而居的汉人一样,建立起一个令行禁止、中央集权的庞大帝国。 瓦刺看似强大,但说白了也就是数十个大小部落组成的鬆散联盟,在他花不脱的赫赫威名与铁腕手段下,暂时捏合在一起的一只拳头。 他可以凭藉威望和强权,驱使著拳头砸向大雍,掠夺財富与荣耀。 但若他真敢肆意屠戮部落头人、处置將领,那么这些部落首领们会毫不犹豫地带著自己的族人、牛羊和马匹,一夜之间跑得无影无踪。 “罢了!” 花不脱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將目光投向坐在右下首的一位中年汉子。 此人身材精瘦,观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总是习惯性地微微眯著,仿佛草原上时刻在衡量风向与猎物距离的老狼,此时正是瓦刺右贤王————巴尔思。 “巴尔思,”花不脱的声音恢復了冷静,“你是我们瓦剌的智者和右贤王,你来说说,苏赫巴鲁死了了,导致军心浮动,接下来这仗,该如何打?” 巴尔思闻言,不慌不忙地抚了抚修剪整齐的鬍鬚,那双眯缝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隨后说道:“国师大人息怒,苏赫巴鲁,固然是我们瓦刺草原上真正的雄鹰,他的陨落如同雄鹰回归苍穹,回到了长生天的怀抱。 这並非耻辱,而是勇士最荣耀的归宿,他的英魂,此刻必在长生天的帐幕下畅饮马奶酒,俯视著我们。” 隨即巴尔思话锋一转:“然而当务之急,是抚定军心。 国师大人,还请您传令下去,厚恤苏赫巴鲁的部眾,颂扬他的勇武与忠诚,让勇士们知道,为部族捐躯者,永受尊荣,其家眷永得庇护!” 他停顿片刻后继续道:“其次,不能再让勇士们的血白白流淌,神京的城墙不会自己倒塌! 请您立刻下令全军加紧督造攻城器械!让那些抓来的南朝奴隶日夜不停,伐木採石! 打造更多的云梯、衝车、投石机,谁敢懈怠,格杀勿论!” 说到这里时,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还有,我们得赶紧派人给铁木帖大汗送信,请他速速率领他的蒙古铁骑前来会师。 只要我们两家兵合一处,我相信我们必然可以將这神京城池一举踏平。 巴尔思的声音开始变得兴奋起来。 “这里可是汉人的心臟,同时也是最肥美的膏腴之地,只要拿下了这里,那些巍峨的宫殿,將插满我们瓦刺和蒙古的旗帜,重现当年大元帝国囊括四海、鞭笞万邦的辉煌,指日可待。 这个花花世界,將彻底成为我们瓦刺儿郎而纵马驰骋的猎场!” 巴尔思的话犹如投入乾草堆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瓦刺人心中的贪婪与欲望,原本因为苏赫巴鲁之死而黯淡下去的野心被重新点燃。 攻破神京,入主中原,这样的诱惑可不是一般的大。 偏偏这还不是画大饼,而是有活生生的例子。 昔日大元帝国的例子就在眼前,谁不想成为第二个铁木真。 现在,这个机会就在眼前,只要拿下神京,他们就能再次统治这个民族,成为他们的主人。 看著这些部落首领们眼中重新点燃的欲望,花不脱满意的点点头,只要这些人的还能保持这样的野心,他就能继续率领他们征战下去。 第63章 送宫花 第63章 送宫花 神京城外瓦刺和蒙古大军开始云集,但神京城內的生活秩序却没受到太大的影响。 荣庆堂的云床上,贾母斜倚在软榻上,只觉眼皮沉重如铅,神情萎靡。 昨夜一宿忧思,既担忧著城墙上那几个不成器却又不得不去的儿孙,又担心贾府的將来,直到临近天亮才沉沉睡去。 才睡了没一会就被告知姑娘和儿媳们已经在荣庆堂等著给她请安,她只能在鸳鸯、琥珀等几个大丫鬟的伺候下匆匆洗漱,强打精神步入荣庆堂。 目光扫过堂下,却发现府中的姑娘们————黛玉、探春、惜春、迎春,甚至素来明艷爽利的王熙凤,此时竟也都是一脸憔悴,尤其是王熙凤,眉宇间更是凝结著化不开的忧虑。 显然,这一夜,闔府的女眷除了王夫人之外无人安枕。 而宝玉,此刻正依偎在王夫人身侧,探过头小声地与黛玉说著些无关痛痒的閒话,试图逗她开心,脸上不见半分担忧,仿佛城外那震天的杀伐、城墙上生死未下的贾赦、贾珍、贾蓉、贾链等人都与这温柔富贵乡毫无干係。 王夫人虽拍抚著宝玉,目光却有些游离,显是心不在焉。 贾母心中暗嘆,强自按下烦忧,宽慰道:“都別太忧心了,神京城高池深,又有王子腾和诸位大人坐镇,想来无妨————” 她话音刚落,王熙凤便第一个按捺不住,声音急切的问道:“老祖宗说的是,只是————不知城外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赦老爷、珍大哥和链二他们可还安好?” 她虽精明强干,但此刻关乎亲人安危,也失了往日的从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贾母缓缓摇头:“赦儿们的消息老婆子也是不知。不过我已命赖大去打探了,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有准信儿传回。” 仿佛印证贾母的话,没过多久,管家赖大便脚步匆匆、风尘僕僕地赶了回来。 他脸上带著一种奇异的神色,似乎是震惊,又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老太太,诸位太太、姑娘、奶奶,有消息了————城外————城外发生大事了” o “赖大,璉二爷他们怎么样了?”王熙凤看到赖大回来,赶紧问道。 “二奶奶放心,璉二爷他们好著呢,那些韃子並未攻城,璉二爷他们全都安然无恙。”赖大赶紧回答,只是说得太急,並未意识到话语里的毛病。 听到贾赦、贾珍等人平安无事,眾人刚鬆了一口气,但赖大隨即话锋一转,迟疑了一下后说道:“只是老奴才打探到了一个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 就是那东跨院的苏瑜————他————据说立下了大功。昨日里瓦刺人在城外叫阵,朝廷连派三员大將都折戟沉沙,隨后苏瑜请战,將瓦刺人那个叫什么苏赫巴鲁的蛮子斩杀当场,隨后又连杀了两名瓦刺的勇士。”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陛下龙心大悦,已然下了旨意,將苏瑜连升三级,擢升为锐健营千总,併兼领德胜门守备要职,赏白银五千两,內造宫花三十朵,圣眷之隆,一时无两啊!” “什么?” 荣庆堂內,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贾母猛地坐直了身子,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握著拐杖的手都顿住了。饶是她歷经沧桑,也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得心神剧盪! 王熙凤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一双丹凤眼瞪得溜圆,失声叫道:“连升三级? 德胜门守备?!我的天爷!他————他这是鲤鱼跳了龙门,一步登天了?!” 她惯常的伶俐口齿都打了结,脑中飞速计算著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对贾府、尤其是对东跨院可能带来的深远影响。 王夫人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她扶著椅背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保养得宜的脸上惊愕、错愕、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作抑制不住的怒意。 苏瑜————那个赵姨娘刚认下来,写话本的穷亲戚?那个在荣庆堂让她难堪的下贱胚子?竟然————成了手握实权、简在帝心的德胜门守备? 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无法消化,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林黛玉静静坐在角落,闻言亦是娇躯微微一震。 那双笼著轻愁的胃烟眉下,如寒潭秋水般的美眸中,瞬间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荣庆堂內,方才瀰漫的忧虑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性消息给震到了。 苏瑜这个名字,又一次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如同一颗石子般砸进了贾府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之中。 贾母定了定神,看著神色各异的眾人,缓缓拨动佛珠,声音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复杂:“赖大,再去细细打听著,看看赦儿他们何时能归府。另外———— 苏————苏守备那边,有什么动静,也留意著些。” “是,老太太。”赖大躬身退下。 赖大刚出门,门口的婆子便稟报。 “老太太,二老爷回来了。” 很快,贾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贾政刚踏入荣庆堂,便用兴奋的语气道:“母亲,瑜哥儿立下大功了,他刚被陛下晋升为锐健营千总,兼德胜门守备呢,这可是连升三级啊!” 其实,按理说贾政是不应该这么兴奋的,毕竟苏瑜前段时间可是刚刚大闹了荣庆堂,不仅给他哥哥贾赦起了马厩將军”的绰號,甚至还跟他媳妇王夫人闹翻了,作为丈夫的他理应和妻子站在同一阵线才是。 可谁让苏瑜还有一个身份,是他小妾赵姨娘的侄子呢,况且苏瑜的神京的户籍身份还是他给办的,確切的说他对苏瑜是有恩的,现在苏瑜起来了,对他自然是有好处的,这也是他为什么面带喜色的原因。 看著自家二儿子兴奋的表情,贾母只感到牙花子一阵发凉,没好气道:“看你高兴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连升三级呢。” “母亲。” 贾政赶紧解释道:“孩儿知道瑜哥儿前些日子顶撞了您,可他就是那个臭脾气。 其实他这个人心地还是挺不错的,这不————他刚遣人送了二十朵宫花过来,让咱们分给玉儿、迎春、探春、惜春以及珠儿媳妇、链儿媳妇做礼物呢。” > 第64章 警告 第64章 警告 宫花————顾名思义,乃是宫廷御用或仿照宫廷规制精製而成的高级手工装饰假花,在坊间亦有“京花”的雅称。 其製作极尽奢华考究:以上等绸、缎、綃、纱、绢等名贵丝织品为基底,辅以灿灿金线、熠熠银丝,再缀以圆润珍珠、璀璨宝石等珍稀物料。每一瓣,每一叶,皆由宫中巧匠耗费无数心力,精雕细琢而成。 其形態或雍容牡丹,或清雅玉兰,或灵动蝶舞,无不栩栩如生,气韵天成,远非民间寻常纸花、绒花所能比擬。 这等矜贵之物,素来为皇家禁苑独享,唯有帝王开恩,方会將其作为殊荣,赏赐给功勋卓著的臣子家眷,以此昭示浩荡皇恩,光耀门楣。 贾母望著那盛放宫花的箱子,心头驀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心酸。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收到宫里赏赐的宫花是何年何月了。 似乎————自从丈夫荣国公贾代善薨逝之后,那道象徵著荣宠的恩旨便日渐稀薄。 偶有赏赐,也不过是些象徵性的官银,冰冷而疏离,与代善在世时,那流水般送入府中、彰显著圣眷优渥的各式珍玩赏赐相比,真真是云泥之別,令人不胜唏嘘。 正当贾母怔怔出神的时候,晴雯已经领著两名小廝,小心翼翼地抬进一只朱漆描金的箱子,並当著满堂女春的面將箱子打开。 剎那间,仿佛有流光溢彩自盒中倾泻而出! 整整二十朵宫花,静静地躺在明黄的锦缎上。 赤如烈焰的是珊瑚牡丹,粉若朝霞的是芙蓉含露,白似凝脂的是玉蝶翩躚,紫若烟霞的是鸞凤缠枝————金丝盘绕,银线勾勒,珍珠点蕊,宝石生辉。 其工艺之繁复精巧,形態之典雅华美,便是见惯了世面的国公府女眷们,也忍不住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呀————” 惊嘆之声此起彼伏,眾人的眼睛瞬间被点亮,目光再也无法从那一片璀璨中移开。 出身国公府的她们並非没见过宫花,然而如此精美绝伦、用料奢华的御用宫花,著实是生平仅见! 晴雯见状,脆生生道:“老太太、太太、姑娘们,这些宫花,每一朵旁边都用金粉细笔写了各位主子的名讳。请主子们按著名字,著人来取便是了。” 眾人闻言,纷纷好奇地凑近细看。 “哟——果真有名字!”王熙凤眼尖,第一个指著其中一朵金灿灿的缠枝牡丹笑道,“老祖宗您瞧,这最大最气派的牡丹,可不就写著您老人家的名讳么?” “哟————” 贾母看著捧盒中那朵雍容华贵的牡丹旁,金粉书写的“史太君”三字,微微一愣,旋即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连我这老婆子————竟也有份么?” 侍立一旁的晴雯见状,笑吟吟地福了一礼,清脆答道:“老太太这是哪里话,您可是咱们荣国府的定海神针,哪能少了您的呢? 况且我们家爷说了,陛下赏的宫花自是尊贵,可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戴著这些花儿朵儿的算怎么回事?没得让人笑话,不如借花献佛,送给府里的奶奶太太姑娘们,方显物尽其用,也算是我们爷的一点心意。” 晴雯这番话说出来,就连贾母也露出诧异之色,这丫头素来就是一个爆炭的性子,急眼了连主子都敢顶撞,没想到今天居然会说出如此妥帖的话来,这也不禁让一眾女眷们刮目相看起来。 一旁的贾政听了,心中大为熨帖,脸上也难得露出欣慰之色。他捋著頜下短须,连连点头,声音里满是讚许:“看看,我说什么来著?瑜哥儿这孩子,行事就是这般妥帖周全!连陛下的恩赏,都念著孝敬长辈,分赠姐妹,这份孝悌之心,著实难得!” 贾母也是莞尔一笑,指著箱子对对姑娘们笑道:“还愣著干什么,既然是瑜哥儿送给你们的,就赶紧去把自己那份领了吧。” 贾母话音未落,早按耐不住的探春、惜春、迎春几位姑娘立刻起身,如同欢快的彩蝶般涌到了箱子前。 看著锦缎上流光溢彩、巧夺天工的宫花,她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嘰嘰喳喳的议论与惊嘆瞬间盈满了荣庆堂。 “二姐姐快瞧,这迎春花开得真精神,活像刚从枝头摘下,定是你的!”探春眼疾手快,拿起一朵嫩黄娇艷、金丝勾勒花瓣的迎春花,笑盈盈地递给迎春。 黛玉则分到了一朵粉白相间、花蕊嵌著莹润小珍珠的芙蓉花,清雅脱俗,与她气质相得益彰,她默默接过,指尖轻抚花瓣,眼中露出喜爱之色。 探春自己也寻到了那朵象徵她的、用嫣红绢纱堆叠而成的石榴花,喜不自胜地拿在手中赏玩。 更令人意外的是,王熙凤得了一朵金红交织、凤凰展翅的华贵宫花,李紈则是一枝素白银线勾勒的白梅。几乎在场的每一位女眷,都找到了写著自己名讳、 且形制寓意皆合身份的精美宫花。 眾人围在一起,捻花细看,笑语晏晏,满室生春。 唯独王夫人。 她孤零零地端坐原处,脸色由白转青,如同刷上了一层冰冷的釉。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死死绞著帕子。 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得到宫花而容光焕发的脸,最后死死钉在那已然空了大半的箱子。 那里,没有属於她的位置,没有写著“王氏”的名签! 一种被刻意忽视、被当眾削了脸面的巨大羞辱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可是荣国府堂堂当家太太,竟被一个赵姨娘房里的野小子,用这种方式排挤了。 一股邪火直衝顶门,王夫人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呵————这个瑜哥儿倒真是有心”了,满府的女眷,上至老太太,下至姑娘们,连珠儿媳妇、璉儿媳妇都照顾到了,真真是————面面俱到啊!只是————”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我这老婆子坐在这儿,倒像个多余的摆设了。” 这含沙射影的酸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一旁的晴雯如何忍得?她柳眉一竖,当即不卑不亢地接口道:“太太这话奴婢可听不明白了,我们家爷送花,自然是想著府里亲近的长辈姐妹。 老太太是叔祖母,姑娘们是姐妹,珠大奶奶是寡嫂,凤奶奶是帮著料理家事的嫂子,都是我们东跨院平日里走动著、记掛著的自家人。 这送花,送的是情分。”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王夫人,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太太您是西府正房的主母,是宝二爷的娘亲,身份尊贵。 我们爷只是暂时借住的穷亲戚,自然不敢隨意打扰太太,更不敢失了礼数,乱了嫡庶尊卑。 这花————送与不送,想来都在规矩礼法之內,太太您说是不是? 总不能让我们爷,越过西府老爷太太,上赶著去孝敬吧?那才是真真不懂规矩了!” 晴雯这番话,不软不硬的堵住了王夫人的嘴,最后一句“越过西府老爷太太”更是诛心————暗指王夫人无理取闹,想越过贾政受小辈“孝敬”,简直是痴心妄想! 王夫人被懟得一口气噎在胸口,脸色瞬间由铁青涨成猪肝,指著晴雯,嘴唇哆嗦著,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栽倒。 荣庆堂內,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贾母看著晴雯那伶牙俐齿、毫不怯场地將王夫人懟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紫的模样,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罢了罢了————她在心里暗自嘆息。刚才还觉得苏瑜调教下人有方,现在看来,这丫头骨子里那点爆碳似的烈性是一点没改,这哪是送花,简直是在她这荣庆堂里点了把火! 眼见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一副摇摇欲坠、隨时可能背过气去的样子,贾母生怕闹出更大乱子,赶紧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晴雯丫头,你的心意和你们家爷的心意,老婆子我都知道了。 这宫花,我们也都收下了。你且先回去復命吧。 “是,老太太。”晴雯闻言,面上依旧不卑不亢,对著贾母屈身行了个礼,动作乾净利落。 她甚至没再多看脸色铁青的王夫人一眼,转身便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直到晴雯的身影消失在荣庆堂的门帘之外,贾母才揉了揉额角,语气带著几分疲惫与无奈:“唉————原以为这丫头跟著瑜哥儿这些时日,多少能沉稳些,没曾想————还是这般炮仗脾气,一点就著,真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说著,目光转向下首僵坐著的王夫人,语气放缓:“宝玉他娘啊,你都是当祖母辈的人了。 何苦总跟一个小丫头片子置气,没得失了身份。” 贾母顿了顿,又提醒道:“况且————你也亲眼瞧见了,听见了。 如今的瑜哥儿,可不是当初刚进府时那个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外姓小子了,他是正经的锐健营千总,德胜门守备,更蒙渭阳公主殿下青眼相加,连当今圣上都亲口褒奖、厚赏有加。 这份圣眷,这份前程,是实打实的。” 她意味深长地看著王夫人,语重心长:“咱们贾府,说到底还得靠著朝廷的恩典过日子。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何苦非要跟他————对著干呢?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王夫人听著贾母这番“语重心长”的“教诲”,只觉得一股鬱气猛地堵在胸口,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听听,知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 就在前天,就在这荣庆堂上,您老人家还口口声声要將他赶出荣国府,永不相见,那副疾言厉色的模样,仿佛苏瑜多待一刻都会污了贾府的门楣! 怎么?这才过了两天,见他得了势,受了皇封,您这调子就转得比陀螺还快,反倒教训起我来了? 这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 然而,她再怎么不满,也只能在心底翻腾。 王夫人比谁都清楚,贾母的话虽然憋屈,却是赤裸裸的现实。 跟红顶白,捧高踩低,这本就是世家大族赖以生存的不二法则。 贾母作为贾府这艘巨舰的掌舵人,首要考虑的永远是家族的利益和延续。如今苏瑜这口“热灶”烧得正旺,甚至搭上了天子的线,贾母自然要调整策略,哪怕————打自己的脸。 “媳妇————知道了。”王夫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头垂得更低了。 一场闹剧,终究在贾母的强行调停下草草收场,眾人也全都心思各异地散去。 林黛玉在雪雁和紫鹃的陪伴下,沿著抄手游廊,缓缓向自己的瀟湘馆走去。 秋日的朝阳清冷,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竹影。 来到贾府后,这些日子的人情的冷暖交替浮现在心头,让她本就纤细敏感的心绪更添了几分萧索。 就在主僕三人转过一处迴廊拐角时,一个纤细的身影突然从廊柱后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拦在了她们面前。 正是去而復返的晴雯! “林姑娘!”晴雯的声音压得极低,她警惕地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確定无人,才快步上前。 雪雁和紫鹃下意识地挡在黛玉身前,带著戒备。 晴雯也不在意,目光直直看向黛玉,开门见山地低声道:“姑娘,冒昧拦您。 我们爷让奴婢私下问您一句:您近来————可还在服用人参养荣丸?” 黛玉微微一怔,不明白晴雯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嗯,按旧例吃著呢。” 晴雯闻言,秀气的眉头立刻蹙紧,她凑近黛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其郑重地说道:“姑娘!我们家爷让我务必转告您:那药,万万不能吃府里配的。 若姑娘还需服用此药调养身子,定要让您自己从南边带来、信得过的人亲手配製,药材也务必用您自己带来的,或是让信得过的人亲自验看过才成!”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恳切:“若姑娘身边一时找不到可靠的人配药,姑娘只需悄悄递个话给奴婢————我们家爷说了,他————他亲自来为姑娘配药,姑娘切记!切记!!” 晴雯的话如同寒冬腊月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黛玉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让她四肢百骸都僵冷起来。 她是何等聪慧剔透的女孩。 晴雯这番没头没尾、却又字字惊心的转告,如果她还听不明白,就枉叫林黛玉了。 第65章 冯唐相召 第65章 冯唐相召 晴雯那番如同惊雷般的话语,不仅震得黛玉心神俱裂,连她身旁侍立的雪雁和紫鹃,也瞬间如坠冰窟,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气顺著脊椎骨猛地窜上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直到晴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迴廊尽头,四下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雪雁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小————小姐————晴雯姑娘刚·说————.人参养荣丸————难道真的————真的被人动了手脚?有人————有人要害您?!”巨大的恐惧让她脸色都变了,眼中充满了慌张和惊恐。 紫鹃的脸色同样煞白如纸,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黛玉的手臂,作为荣国府的家生子,她心中那份对贾府认同感自然不是雪雁可比的,带著一丝挣扎和不愿相信说道:“不————不会的————小姐,这————府里————府里怎么会有人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晴雯她————她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误会?” 雪雁闻言,原本的惊骇瞬间转化为怒意。 她从小和一起黛玉长大,一颗心也全系在自家小姐身上,此刻想到竟有人暗中谋害小姐,就觉得一股血气直衝脑门。 他急切道:“小姐,这地方不能再待了,我们走————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 奴婢这就去求见二老爷,求他派人护送我们回扬州。 我们再给老爷写信,让老爷立刻、马上派人来接您!一刻也不能耽搁了!”她说著就要去拉黛玉的手,恨不得立刻插翅飞离这表面繁华、內里却可能藏著毒蛇的地方。 “雪雁————不可鲁莽!” 黛玉轻轻拂开雪雁急切的手,苍白的小脸上虽然依旧毫无血色,但脸上的神情却已从最初的惊惶中镇定下来。 “此事干係重大,岂能仅凭晴雯一面之词便妄下论断?” 黛玉深吸了口气,开始分析道,“我们此刻若贸然写信给父亲,言及此等耸人听闻之事,却又拿不出半分真凭实据。 倘若————倘若只是误会一场,岂非徒惹父亲在千里之外忧心如焚?更会让祖母在府中难做,平白生出多少风波,实非上策。” 雪雁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的好小姐啊!这种事情,向来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万一那药真有问题,等咱们拿到所谓的证据”,只怕————只怕什么都晚了呀!” 这时,一旁紫鹃,眼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小姐,雪雁妹妹担心的是。不过————要辨明真偽,或许————也並非全无办法。” 她看向了黛玉:“小姐,您手上想必有人参养荣丸的方子吧? 这方子定是好的。明日一早,您便將这张方子交给太太或者老太太,只说近来身子又觉不妥,想请府里照原方再配几丸来吃。府里必定会应允,並著人去配药。” 紫鹃继续道:“等药配好送来,小姐您切勿服用,只需將这次新配的药丸,与咱们先前带来的药丸,各取一些,悄悄寻个靠得住、懂药理的大夫,两相对比查验!若新配的药丸里真多了不该有的东西,或是少了关键的药材————那便是铁证如山!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无论是稟告老太太,还是写信回稟林姑老爷,咱们都占著理。 是留是走,是查是办,主动权就全在小姐您的手里了!” “妙!” 黛玉露出讚许之色,夸奖道:“紫鹃,你这法子甚是稳妥周全!既查清了真相,又不至於打草惊蛇,更不会让父亲和祖母无端担忧,这才是老成持重之言。” 她隨即伸出纤纤玉指,在还兀自著急上火的雪雁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带著几分嗔怪,又带著几分无奈的爱怜:“你呀,就是个炮仗性子,遇事就炸!光顾著著急上火,就不能学学紫鹃,多动动这颗小脑袋瓜子吗?” 雪雁捂著被点的额头,撅著嘴,委屈巴巴地嘟囔:“小姐————人家只是———— 只是太担心您了嘛————脑子一急就转不过弯来——————怎么能说奴婢没脑子呢————” 黛玉没有理会雪雁的小委屈,拍了拍紫鹃的手,示意她做得好。 隨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重重院落,投向了东跨院的方向。 秋日的阳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那双剪水秋瞳中,疑惑如同水底的暗流,再次悄然涌动。 瑜大哥———— 他究竟是如何知晓我在服用人参养荣丸的? 他又是从何得知————这看祥和的国公府,竟有人会利用这救命的药丸,行此阴毒之事? 难道————他真能未卜先知? 还是说————他对这荣国府早已洞若观火? 凛冽的朔风卷过德胜门高耸的城楼,吹得苏瑜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他佇立在垛口之后,手中紧握著一支从某个军品商店里掏来的望远镜,虽然比不上后世的军品那么精良,但比起这个时代的单筒千里镜已经好得太多。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镜筒缓缓移动,视野所及之处,不再是熟悉的京畿郊野,而是被一片望不到边际、仿佛蔓延至天边的灰褐色“毡毯”所覆盖! 那是由成千上万顶牛皮帐篷组成的瓦刺—蒙古联军大营,密密麻麻,如同蔓延的蚁穴,將神京城北面围得水泄不通。 营地上空,炊烟如林,人喊马嘶的喧囂即便隔著数里之遥,也隱隱可闻。无数蚂蚁般大小的身影在营盘內外忙碌穿梭————那是敌军的士卒,有的在加固营柵,有的在驱赶掳掠来的大雍百姓充当苦力,更多的则在营地边缘更远处集结,显然是在进行伐木作业,为打造攻城器械做准备。 “呼————” 苏瑜放下望远镜,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眼前的景象,直观地展现了十五万大军的恐怖压迫力,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隨时可能扑向这座古老的都城。 真想放一架无人机出去啊! 只要无人机一飞,高空俯瞰,敌营的兵力分布、粮草囤积点、器械打造工坊————一切都將无所遁形! 然而,理智让他压下了这份衝动。 要知道胡大海正带著十名亲兵拱卫在他左右,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守城官兵。 在这眾目睽睽之下,掏出一个超越时代的精密飞行器,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大人,喝口热薑汤暖暖身子吧?” 胡大海递过来一个温热的牛皮水囊,態度恭敬。 自从苏瑜晋升守备,按制可配亲兵,他第一个就想到了这个在第五队的副手。 在徵得胡大海同意后,苏瑜不但將他提拔为亲兵队长,还將他看上的十个武艺不错、身家清白的士卒也一併纳入麾下。 这十一人,便是苏瑜在军中最初的核心班底。 苏瑜接过水囊灌了一口,辛辣的薑汤驱散了身上的些许寒意。 他將望远镜放到腰间的盒子,指著远处那些蚂蚁般在更远林地边缘蠕动的伐木队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呵————这些韃子,倒真是固执。还想靠伐木造器械来攻城?他们真当咱们是傻子,会留著城边的林子给他们用?” 为了防止敌军就地取材打造云梯、衝车、投石机等攻城重器,平日里朝廷会定期派人將神京城方圆十里內的所有树林砍伐殆尽,为的就是防止敌军围城时利用周围的数目打造攻城器械。 就象现在这样,城外的韃子想要伐木,就得跑到更远的山上去砍伐,再耗费巨大的人力畜力,在崎嶇的地形和可能的袭扰下,將沉重的木材长途跋涉运回大营。 “成本翻了十倍不止!效率更是低得可怜。” 苏瑜心中默默计算著,“就算他们日夜不停地干,没有大半个月,休想凑够打造足够器械的木料。 若是咱们再派出小股精锐骑兵不断袭扰他们的伐木队和运输线————”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拖他们一个月都有可能!” 一个月————这个时间窗口至关重要。 届时,从山西、河南、山东等地星夜驰援的勤王大军,必定能赶到神京城下!到那时,攻守之势,恐怕就要彻底逆转了! “大人高见!”胡大海由衷赞道,但隨即又困惑道,“可是————既然这法子如此费力不討好,风险又大,那些韃子的头领——————难道是猪油蒙了心?怎么会干这种蠢事?他们就不怕被勤王军包了饺子?” 苏瑜摇摇头,声音低沉:“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对手的心思,岂是那么容易猜透的?或许是他们过於轻敌,以为神京唾手可得。 或许是后方有我们不知道的变数逼迫他们不得不儘快攻城。 又或许————他们另有我们尚未察觉的后手。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脚下的城墙。 现在,我们除了等待韃子先出招,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大人————”胡大海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就战术或敌情再討论些什么,却被苏瑜抬手止住。 “好了,老胡。”苏瑜拍了拍这位新上任的亲兵队长的肩膀,“我知道你心急,想多杀敌立功,但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我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守备,麾下堪堪千把人。 头上顶著冯总兵、王节度使————没有他们的军令,我连德胜门都出不去!擅自调兵?那是找死!咱们现在,就是一颗钉子,牢牢钉死在这德胜门上!守好它,就是本分!” 他转身正欲走下城楼,去巡查其他防段,却听胡大海在身后急唤:“大人且慢!” “嗯?”苏瑜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胡大海,“还有事?” 胡大海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訕笑:“是这样的,大人————卑职在军中多年,结交了几个过命的老兄弟。 他们————他们听说了大人前日在阵前神威,连斩三员瓦刺悍將的壮举,对大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如今他们在別的营头混得也不甚如意,蹉跎岁月,便————便托卑职问问,大人您————您麾下可还缺人手? 他们几个,都是弓马嫻熟、敢打敢拼的好汉子,若能投奔大人帐下效力,必当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瑜微微一怔,旋即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想投奔我?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武艺如何?可有什么拿手的本事?”他现在根基尚浅,正是用人之际,若真是可用之才,自然欢迎。 胡大海见苏瑜没有一口回绝,精神一振,连忙道:“大人放心!卑职敢拿脑袋担保!他们几个的功夫,虽远不及大人您神勇,但也都是能在马背上开硬弓、 使刀枪的好手。 有两个力气特別大,耍得动重兵器;还有一个眼神极好,箭术在营里是出了名的准!只是————只是苦於没有门路,又不会钻营,这才一直默默无闻。若能得大人收留,给他们一个效力的机会,他们定会感恩戴德,死心塌地跟著大人!” “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苏瑜眉毛一挑,语气陡然转厉,带著训斥的意味,“老胡,你这是什么屁话!咱们都是大雍的军人,是陛下的臣子。 要忠,也是忠於陛下!忠於大雍江山社稷!个人的忠心”要放在这大义之后!岂能只认主將,不认朝廷?这话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以后切不可再提!” 胡大海被苏瑜突然的严厉嚇了一跳,冷汗都冒出来了,连忙躬身,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是是是!大人教训得是!卑职糊涂!卑职失言!是忠於陛下!忠於朝廷!绝无二心!绝无二心!” 苏瑜见他知错,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嗯,知道就好。这样吧,你让他们晚些时候,轮值结束后,悄悄来我营房一趟。我亲自见见他们,考较一番再说。” “喏!谢大人恩典!”胡大海闻言大喜过望,知道这事基本成了,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连忙抱拳道谢,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名身著传令兵號衣的士卒快步小跑上城楼,径直来到苏瑜面前,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大声道:“稟苏守备!冯总兵大人有令,请您即刻前往总兵署议事!” “冯唐?” 苏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第66章 密谋 第66章 密谋 冯唐的总兵署设在德胜门內侧一处坚固的院落里。 苏瑜接到命令后,立刻整肃衣甲,带著两名亲兵匆匆赶至。 通报入內,只见身著总兵官常服的冯唐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后,脸上並无多少表情。 面前的案上摊著一张简易地图和几份文书,见到苏瑜进来,冯唐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算是示意他免礼。 “苏守备来了。” 冯唐的声音很平静,指了指一旁的座位:“坐吧————我还没恭喜你荣升德胜门守备呢,看来苏守备是简在帝心,前途无量啊。” 虽然嘴里说著“恭喜”,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显得乾巴巴的。 苏瑜依言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了半边,拱手道:“谢总兵大人讚许,卑职愧不敢当,唯尽心守土而已。” 冯唐也没兴趣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道:“据探马回报,以及城头瞭望所见,瓦刺、蒙古联军虽未立即攻城,但他们並未閒著。而是在距离神京数十里外的西山等地大肆伐木,驱使掳掠的百姓日夜赶工,打造云梯、衝车等攻城重器。其势汹汹,志在必得。” 他顿了顿后继续道:“朝中诸位大人对此忧心忡忡。不少人认为,与其坐等敌人器械完备,被动挨打,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先发制人!主动出城,寻机与其野战,挫其锋芒,打乱其部署!” “什么?”苏瑜闻言,再也坐不住了,错愕的抬起头:“主动出城野战?这是哪位大人的高见?!” “总兵大人!”苏瑜提高了音量:“敌酋花不脱、铁木帖率十五万铁骑南下!其中瓦刺、蒙古精锐骑兵,不下七八万之眾!这些人生长马背,弓马嫻熟,来去如风!野战,那是他们看家的本事! 而咱们呢,除了三千营外,其他的全都是步卒。”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意:“反观咱们京营,自代化、代善两位老国公去后,京营战力如何,大人您比卑职更清楚。 营中缺额、老弱、疏於操练已是顽疾,守城时尚可凭藉高墙深堑、滚木石、强弓劲弩与之周旋!若弃城而出,以步卒为主的我军,在旷野之上直面韃虏铁骑的衝锋,那是什么局面?!” 苏瑜的声音带著一丝抑制不住的怒火:“那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是让將士们白白去送死啊,大人,卑职以为此议万不可行啊!这绝非先发制人,而是自寻死路!” 冯唐静静地听著苏瑜慷慨激昂的陈词,待苏瑜说完,他才无奈道:“苏守备所虑————不无道理。敌骑之利,我军之弊,本官岂能不知?” 他揉了揉自己的鼻樑,无奈道,“然而————此议並非空穴来风。 军机处几位阁老亦有此意。更重要的是————京营节度使王大人,对此也深以为然。 王大人认为,一味龟缩不出,有损国朝威仪,更会助长韃虏气焰!必须打出我大雍的威风来! 就在昨日,王大人已经————首肯了此议!” 冯唐盯著冷声道:“如今军令已下,明日辰时,锐健营与杨威营两营精锐,出城列阵,与韃虏前锋,堂堂正正一战!以振军威!” 他停顿片刻,看著苏瑜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肃然道:“至於前锋重任————本官思虑再三,决定交由苏守备你来担当。 你麾下那支千人队,前日阵前斩將,锐气正盛!正是担当此任的不二之选!苏守备,莫要让本官,更莫要让王大人失望啊!” 轰隆! 冯唐的话,如同一道响雷狠狠炸在苏瑜耳边! 主动出城野战已是昏招! 王子腾同意更是雪上加霜! 现在,居然要让他这支刚刚整编、立足未稳的千人队,去当全军的前锋,直面瓦刺铁骑的第一波衝锋?! 这哪里是委以重任? 这分明是借刀杀人!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瞬间席捲了苏瑜!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强克制住当场爆发的衝动。 他死死盯著冯唐那张看似平静、实则冷酷无情的脸,胸中翻江倒海! 冯唐,王子腾!你们好毒的心思,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更深露重,万籟俱寂。 神京城仿佛一头疲惫的巨兽,静静的趴在大地上。 —— 周围一片寂静,唯有巡逻士卒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和城墙上迴荡。 距离德胜门不到两里地,有一座三进院落里。 这里,便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临战时节的临时署衙,高高的院墙將內里与喧囂隔绝开来。 书房內,两根儿臂粗的蜡烛正燃烧著,跳动的火光將两个人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射在糊著高丽纸的窗欞上。 屋內,王子腾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著常服,而他面前坐著一个人,正是锐健营的总兵,神武將军冯唐。 晚上的冯唐並未穿戴甲冑,而是一袭便衣,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露出肃然之色。 “冯大人。” 王子腾率先道,“明日战事,关乎军心士气,更关乎京畿安危。安排,务必要————周全!” 冯唐心领神会,身体微微前倾:“请大人放心,末將已按大人的意思,严令锐健营与杨威营整装待发,明日辰时,准时出城列阵!此战,定要打出我京营的威风来,挫一挫韃虏的锐气!” 王子腾微微頷首:“打出声威,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声威”如何打,代价几何,却需仔细斟酌。 京营的底子,你我心知肚明,经不起太大的损耗。” 他顿了顿,“尤其是————那支新近得了圣眷、风头正劲的千人队。” 冯唐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话道:“大人明鑑!苏瑜此人,骤登高位,根基未稳。前日阵前逞匹夫之勇,看似风光,实则暴露其骄狂轻进之本性!明日之战,正可————藉机磨礪磨礪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新锐!” 王子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冯总兵说得对。年轻人,是该好好磨礪”。尤其是这等出身微末、却妄图一步登天,甚至————不把我等勛贵放在眼里的竖子!”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转寒:“此子仗著几分蛮勇,又不知如何哄骗了公主与陛下,便以为可以在这京营中横行无忌?哼!殊不知,这行伍杀伐之地,最是凶险!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冯唐点点头:“大人所言极是!此人桀驁不驯,目无尊长,留在营中,迟早是祸害。 下官听闻,前些日子他纵容婢女顶撞贾府老太君和太太,视长辈如无物,此等忘恩负义、不知尊卑之辈,岂能容他?”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机! “所以,”王子腾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明日之战,你那前锋的安排————便是关键中的关键!” 冯唐立刻会意,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狞笑:“大人放心,末將已安排妥当。 苏瑜所部千人队,明日將作为全军锋矢,直插敌阵!位置,就在韃虏最强悍的骑兵衝锋路线上。 没有侧翼掩护,没有后路可退!末將已密令杨威营主將,待其接敌陷入苦战、吸引住韃虏主力后,便以“掩护侧翼”为名,徐徐后撤,拉开距离————” 王子腾眼中精光爆射,追问道:“那苏瑜所部的退路呢?” 冯唐冷笑一声:“退路?大人,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前锋深入————被优势敌军合围,力战不退,最终————壮烈殉国,这不是常有之事么? 至於我军主力,见前锋失利,为保存实力,避免更大损失,暂退守城防————亦是情理之中!御史台那边,自有大人周旋,谁会为一个死人,去深究这战场上的意外”?” 王子腾缓缓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篤——篤——篤——” 那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半晌,他才重新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寒,再无半分犹豫:“好。就按此议行事。务求————万无一失。”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烛火爆裂声掩盖的门轴转动声响起。 王子腾和冯唐几乎同时察觉,两人猛地转头,犀利的自光如电般射向门口! 然而,还是太迟了! 一道如同融入夜色的黑影,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之內,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来人全身包裹在紧身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冰冷如寒潭深渊的眸子。 “谁?” 王子腾惊怒交加,手已本能地按向腰间佩剑,冯唐更是反应迅速,一手掀翻桌案试图阻挡,一手便要摸向暗藏的长刀。 但黑影的动作,比他们的念头更快! 不见其如何动作,那黑影已如一道黑色闪电,瞬间欺近二人身前!右手並指如刀,带著撕裂空气的厉啸,精准无比地劈向王子腾颈侧! 王子腾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沛然巨力混合著尖锐的刺痛猛地撞在颈动脉上,他甚至来不及哼一声,意识便如同被强行掐断的灯芯,瞬间陷入无边的黑暗! “呃!”冯唐目睹这惊变,惊骇欲绝,刚张开口,那如影隨形的掌刃已带著同样恐怖的速度和力量,狠狠斩在他的后颈!巨大的衝击力让他眼前一黑,所有感官瞬间离体,如同破麻袋般软软瘫倒在地! 整个过程,兔起鶻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两名京营最高將领,连呼救都未能发出一声,便已如同死狗般昏厥在地。 黑影看也不看倒地的两人,迅速从怀中掏出两个事先准备好的、散发著浓烈刺鼻气味的大酒壶。 他动作麻利地撬开王子腾和冯唐的嘴,毫不犹豫地將壶中辛辣浑浊的烈酒,如同灌牲口般,狠狠灌入两人喉咙深处,酒液顺著嘴角流淌,浸湿了两人的衣襟也毫不在意。 直到將两壶酒灌得一滴不剩,黑影才停手。 做完这一切,黑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书房浓重的阴影里。 只留下地上两个昏迷不醒的贵人,以及满屋瀰漫的、令人作呕的酒气。 天色渐明,德胜门內。 锐健营与杨威营的数千將士已整装列队,刀枪如林,鎧甲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著寒光。肃杀的气氛瀰漫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 所有自光都聚焦在点將台上————本该主持军令、下达出击命令的锐健营总兵冯唐和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却迟迟不见踪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安的骚动开始在军阵中蔓延。 各级將佐面面相覷,焦躁不安。眼看约定的出击时辰(辰时)已到,主帅依旧缺席,这简直是前所未闻的荒唐事! “怎么回事?冯大人呢?王大人呢?”焦急的低语声此起彼伏。 “快!派人去署衙催请!看看两位大人是不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一名副將急得满头大汗,厉声下令。 派去催请的亲兵很快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大————大人!不好了!王大人和冯大人————他们————他们书房————出事了!” 眾將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军阵了,一窝蜂地冲向王子腾的临时署衙。 当眾人撞开书房紧闭的房门时,一股浓烈到刺鼻的劣质酒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 只见书房內一片狼藉:书案被掀翻在地,文书散落。而就在这狼藉之中,京营最高统师王子腾和锐健营总兵冯唐,正衣衫不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两人脸色潮红,口鼻间发出沉重的鼾声,浑身上下、头髮鬍鬚上都沾满了酒渍,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浓烈酒臭!活脱脱就是两个喝得烂醉如泥的醉汉! “王大人————冯大人————醒醒!快醒醒!”眾人又是呼唤,又是摇晃。 过了好半晌,王子腾才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剧烈的头痛如同无数钢针在脑中搅动,让他痛不欲生!眼前人影晃动,模糊不清,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只想呕吐。 “呃————水————”他痛苦地呻吟著,声音嘶哑乾涩。 冯唐的状况更糟,被摇醒后直接“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秽物混合著浓烈的酒气,让整个房间的味道更加令人室息。他抱著如同要炸开的脑袋,痛苦地蜷缩起来。 看著这两位平日里威严赫赫,此刻却醉態百出、狼狈不堪的统帅,在场的將领和士卒们全都傻了眼了。 一个个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大敌当前!十五万韃虏虎视眈眈!全军將士秣马厉兵,只待出击! 而作为最高统帅和前线主將的两人,竟然在决战前夜————喝得酪酊大醉,不省人事? 一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天大的丑闻! “大人————今日————今日还出城野战吗?”一名副將硬著头皮,在令人室息的沉默中,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子腾捂著剧痛欲裂的额头,只觉得天旋地转,连坐都坐不稳,更別提思考什么军国大事了。 他痛苦地摆了摆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滚————都————滚————” 冯唐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只顾抱著头呻吟。 完了! 看著这两位连站都站不稳的主帅,所有人心头都冒出同一个念头:完蛋————这两位闯大祸了。 第67章 下旨谴责 第67章 下旨谴责 御书房“废物!” “无能!” “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道道咆哮,裹挟著滔天的怒火,从御书房紧闭的朱红大门內传了出来,那声音是如此狂暴、如此震耳欲聋,以至於门外侍立的一眾太监宫女,个个面无人色,噤若寒蝉,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仿佛下一刻那雷霆之怒就要破门而出,將他们撕成碎片。 御书房內,气氛更是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沉闷和压抑。 隆德帝面色铁青,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根根暴起,原本清瘦的脸庞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涨红,双目赤红,仿佛要喷出火来。 左下首,首辅钟立诚、次辅韦弘文,以及车星阑、白泽霖等几位內阁大学士,如同泥塑木雕般垂手肃立。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连平日最持重的钟立诚,此刻也眼睛微闭不敢出声。 堂堂京营节度使,执掌京畿卫戍大权的最高统帅,连同锐健营总兵官冯唐竟然在敌军大兵压境,己方即將发起关键反击的前夜,於署衙书房之中————喝得酪酊大醉,人事不省。 直到次日全军整装待发,主帅却迟迟不至,最后才在瀰漫著浓烈酒气的书房中找到烂醉如泥的二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以致於筹划多时、旨在提振军心士气的主动出击计划,不得不胎死腹中!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也是大雍立朝近百年来的头一遭。 当这个消息传到朝堂时,整个神京官场瞬间沸腾。 震惊、譁然、隨即舆情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汹涌怒潮。 短短半天时间,弹劾王子腾、冯唐二人“玩忽职守”、“临阵酗酒”、“动摇国本”、“罪无可赦”的奏摺,如同暴风雪中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般涌向通政司,瞬间堆积在隆德帝的御案之上,几乎將其淹没。 隆德帝初闻此讯,第一反应是荒谬、有人恶意构,为此他厉声呵斥了稟报的內侍。 然而,接踵而至的、来自各个渠道的急报,如同冰冷的铁锤,砸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倖。 王子腾和冯唐,这对被他寄予厚望的统兵大將,真的在国难当头之际,做出了这等令人髮指的荒唐事。 前所未有的震怒席捲了隆德帝,他立刻召集內阁所有阁老入宫议事。 此刻,他胸膛剧烈起伏,指著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强压著怒火道:“看看————都给朕好好看看。 这就是朕倚为干城的股肱之臣,这就是统领京营精锐的柱石大將。 临战前夕,不思运筹帷幄,不思鼓舞士气,竟在军帐之中,酪酊大醉,丑態百出!致使战机貽误,军心涣散,举国蒙羞!” 说到这里,他那愤怒的眼睛死死盯住下首头髮花白的首辅狞声道:“钟爱卿,你是三朝元老,熟諳律法。 你来告诉朕,也告诉这满朝文武!按我《大雍律》,战时酗酒、貽误战机者,该当何罪?” 六十七岁的钟立诚,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他艰难地挪出半步朝隆德帝深深一揖,声音乾涩沙哑的说道:“回————回稟陛下———— 按《大雍律·军律》————战时————酗酒失,貽误军机者————·.————.当————斩立!” “斩立决?” 隆德帝轻声重复了一遍,自光如刀锋般扫向其他几位阁老,“你们呢?韦爱卿、车爱卿、白爱卿————尔等身为內阁辅臣,也说说看!王子腾、冯唐二人,此等大罪,是否当斩?!” “陛下息怒!” “臣等————臣等————” 韦弘文、车星阑等人被隆德帝那择人而噬的目光扫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按大雍律法,王子腾和冯唐的行为,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只是王子腾是京营节度使,是当今四大家族的代表人物之一,冯唐也是一名老牌勛贵,这两人背后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岂是一句“斩”就能解决的。 钟立诚心中长嘆,浑浊的自光扫过其他几位同样面色凝重的阁老,一眾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虑和无奈。 真要杀了这两人,京营立刻就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王子腾坐镇京营多年,虽不如贾代化、贾代善两兄弟在世的时候那般威望滔天,但在军中的威望也不容小覷。 冯唐更是担任锐健营总兵多年,根基深厚。 两人若同时被斩,京营这架庞大的战爭机器瞬间就会失去核心,导致各部將领群龙无首,派系倾轧必然抬头,军令如何畅通,指挥如何统一? 况且如今大敌当前,十五万瓦刺、蒙古联军虎视眈眈,一旦两人出事,谁来接手这个烂摊子?谁又能立刻稳住局面? 放眼朝中,还有谁能有足够的威望、能力和背景,在仓促之间接过王子腾留下的烂摊子,並迅速整合这已然军心浮动的京营? 军中那些骄兵悍將,尤其是王子腾一手提拔起来的將领,会不会因此心生怨懟,甚至生出变故? 军中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 王子腾、冯唐的亲信部將,眼见主帅被皇帝斩杀,岂会甘心?他们手握兵权,若是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因恐惧、愤怒或为自保而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轻则怠战抗命,重则————譁变投敌。 那后果————不堪设想! 可要是不严惩也不行。 且不说军令如山、律法森严。 《大雍律》可是明明白白的写著,战时酬酒、貽误军机,斩立决,这是军中铁律,也是维繫大军战力的基石。 今日若因王子腾、冯唐位高权重便法外开恩,置祖宗成法、军纪国威於何地?! 钟立诚思索良久才缓慢说道:“陛下————王子腾、冯唐二人————玩忽职守,临阵酗酒,貽误军机,其.————確然————確然当诛。” 他犹豫良久后继续道:“然————然值此社稷危殆、强虏压境之际,京营————实乃神京存亡之命脉所系。 王子腾、冯唐虽罪无可恕,然其————毕竟久在军中,尚能维繫一时之局面。 倘若此时骤失统帅,京营群龙无首,各部將佐若不能同心戮力,反生齟齬,乃至———— 譁变之虞,则神京危矣,社稷危矣!” 钟立诚抬起头,拱手道:“老臣斗胆,泣血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权且————权且令二人戴罪留任,责其———— 即刻整飭军务,戴罪立功!待——————待击退韃虏,解京城之围后————再————再行论罪严惩,以正国法军规!此为————权宜之计,万望陛下————三思啊!” “臣等附议首辅大人之言!” “陛下三思!” 韦弘文、白泽霖等阁老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躬身齐声附和。 此刻,什么文武之別、派系之爭,在京城存亡的恐怖阴影下都显得微不足道。大敌当前,谁若敢在此时挑起更大的內乱,那真是嫌自己活得太安逸了。 车星阑更是直言道:“陛下————依老臣浅见,此事————此事確有诸多不合常理之处,颇为蹊蹺。王子腾、 冯唐二人,俱是久歷戎行、深諳兵事的老將。 临战前夕,深更半夜於署衙书房之中双双酗酒至烂醉如泥,此等行径————绝非寻常。 老臣斗胆揣测,其中————恐有隱情。 或有宵小暗中作祟,或————或有难以言喻之————苦衷。 恳请陛下————暂息天威,明察秋毫之后,再做圣裁不迟!” “车爱卿不必再替他们开脱!” 隆德帝一挥手,打断了车星阑的话。 “蹊蹺?隱情?哼————”隆德帝嘴角噙著一丝讥誚的冷笑。 “朕难道看不出此事透著诡异吗?两个统兵十数万万、执掌京畿安危的大將,在十五万敌军兵临城下之际,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防守森严的署衙里被人灌得烂醉如泥?!” 隆德帝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为朝廷大將,倘若连自己都护不得自身周全,连眼皮子底下的署衙都守得如同筛子一般,朕如何能相信,他们能护得住这巍巍神京城? 如何能指望他们护佑我大雍这亿兆黎民百姓的安危? 这才是隆德帝如此怒火中烧的根本原因,他不是傻子,自然洞察到事件背后的诡异。 但正是这份诡异,暴露了王子腾和冯唐在自身防卫、营盘管理上的巨大漏洞和无能。 统帅无能至此,自身如同儿戏般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这才是比酗酒本身更致命的失职,让他如何放心將京城万千百姓和自身的安危託付给这样的人? 隆德帝压下胸中的怒火,他明白,钟立诚等人的话是对的,眼下神京城需要的是稳定,哪怕这稳定是建立在妥协之上。 “罢了!” 隆德帝咬著牙,挥了挥手,“內阁,立即下旨训斥王子腾和冯唐二人!” “喏!” 德胜门城头署衙大堂戴权昂首站在一眾將士的面前,大声念著圣旨: 嗯————” “京营节度使王子腾、锐健营总兵官冯唐,临阵懈怠,约束不严,致使署衙防卫鬆懈,自身失仪,更貽误军机,动摇军心,本当严惩不贷。 然————念及大敌当前,用人之际,著令二人各降两级,暂留本任,戴罪图功。 责令其即刻整飭营伍,严密防务,若再有任何差池,致使军务贴误,定当数罪併罚,严惩不贷!钦此!” “臣————领旨————谢恩!” “末將————领旨————谢恩!” 王子腾和冯唐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青砖上,颤声回答。 他们能感受到圣旨里那毫不掩饰的警告。 儘管知道自己著了別人的道,但却偏偏无法诉之於口,只能咬著牙,將这枚苦果生生咽下。 “王大人、冯大人————接旨吧。” 戴权向前一步,將圣旨递到两人眼前。 王子腾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伸出,手指在触碰到那明黄绸缎的瞬间,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在王子腾的手指刚接触圣旨时,戴权这位內廷大总管微微俯下身子,用只有三人才能听清的、如同耳语般的声音说道:“王大人、冯大人————皇爷让咱家给你们带句话:今日之事,他老人家希望————这是第一次,也必须是最后一次。”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扫过,继续道:“皇爷还说————倘若二位大人自觉才德有亏,精力不济,实在担不起京营和锐健营这副千斤重担,那就————趁早上摺子,自请致荣养。 朝廷体恤老臣,自会给个体面。莫要————” 戴权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冷意:“莫要占著茅坑,却————拉不出东西来。 那————可就太难看了。” “占著茅坑不拉屎”—一如此粗鄙、直白、甚至带著侮辱性的俚语,从这位向来言辞谨慎的內廷大总管口中说出,其羞辱程度远胜於任何文縐縐的申飭。 王子腾和冯唐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脸上火辣辣一片。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戴总管言重了,请总管————务必回稟陛下!微臣王子腾,今日立誓!若再有此等————此等辜负圣恩之事发生,不必陛下遣使训斥,更不必三司会审。 微臣————微臣必当自刎於军前,以————以谢陛下!以正军法!” 冯唐也赶紧匍匐下去,沙哑著声音道:“老臣冯唐,亦同此心!若有再犯,愿受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呵————” 戴权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也不知是嘲讽还是別的什么意味。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不再看地上两人,冷笑道:“二位大人的“决心”,咱家————会一字不落地带到御前。不过————” 他稍稍侧身,轻飘飘道:“皇爷还有最后一句话:他老人家——不管你们二位与谁有天大的过节,也不管你们心里存著多少弯弯绕绕。 眼下大敌当前,瓦刺和蒙古人的铁蹄尚在城外,再大的恩怨,也得给朕————死死地压下去,一切以守城卫土、击退韃虏为重,这是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 言毕,戴权不再有丝毫停留。 將拂尘一甩,转身便走。那身代表身份的蟒袍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很快不见了踪影。 第68章 开始攻城 第68章 开始攻城 王子腾和冯唐如同斗败的公鸡,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署衙,挥退了所有亲兵僕从,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以及令人窒息的沉默。 两人相对无言,谁也没有看谁。 王子腾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默不作声,冯唐也是面沉如水没有说话。 “到底————是谁?” 良久,冯唐终於忍不住,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杯盏乱跳,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 昨夜那诡异的经歷,再次涌上心头。 他们身处防守森严的京营署衙核心,周围是数百名弓马嫻熟的士卒,书房外是精挑细选、日夜轮值的亲兵。 可那人————竟能如同鬼魅般穿过了所有警戒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击————仅仅是一击,他们这两个自詡弓马嫻熟、经歷过战阵的將领,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彻底失去了知觉,再醒来,便是天旋地转的宿醉和足以致命的滔天大祸! “不是瓦剌人,也不是蒙古人。” 王子腾的声音嘶哑,猛的抬起头,眼中满是阴霾和惊悸。 “如果是韃子的高手潜入————你觉得,他们会费心灌醉我们吗?等著我们醒来再承受陛下的雷霆之怒? 呵————他们只会做一件事————在昏迷中,乾净利落地割断我们的喉咙!然后————將头颅掛在他们的旗杆上,向城头示威!” 冯唐打了个激灵,瞬间感到浑身发冷。 是啊!潜入、放倒、然后————只是灌酒? 这种事根本就不是瓦刺人和蒙古人能做得出来的,这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带著戏謔和羞辱的————报復! “自己人————” 冯唐猛的站了起来,“一定是自己人干的,是哪个王八蛋?要是让老子查出来,老子一定要將他碎尸万段!” “冯总兵,到了现在你还想不明白吗? 是苏瑜——一定是他,只有他才会动机做这种事。”王子腾幽幽的吐出了一个人名,“你別忘了,咱们今天原本要干的事、” “是他?” 冯唐先是失声喊了起来,隨后眼中闪过一丝怀疑:“这小子还有这种本事?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当然是他————也只有他有这个动机————有这份能耐!” 王子腾缓缓点头,“除了他————本官想不出第二个人会这么对咱们。” 他瞥了眼冯唐,冷笑道:“你別忘了,他与咱们的嫌隙。 王子腾的声音带著一丝自嘲和苦笑,“我们昨日才商议好要如何对付他,將他和麾下的千人队送到韃子的马蹄和刀锋下。 晚上便遇到了这种事情,你还认为这只是意外吗?” 王子腾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阵前连斩三员瓦剌悍將,其中还包括苏赫巴鲁。 此等武艺,已非寻常战將所能及。 那份速度,那份力量,那份精准————若说有人能瞒过署衙数百士卒、亲兵的耳目,无声无息潜入此地,一击制服你我————放眼整个神京,除了他苏瑜,还有何人能做到?!” “至於说到好处?”王子腾停顿了一下,“倘若今天他若按计划领军出击,他会有什么下场? 而如今经过此事————咱们二人威信扫地不说,今日原本既定的出击计划也化为泡影。 反观他苏瑜不仅安然无恙,更因我们这场闹剧”,在陛下和朝臣心中————呵,恐怕还多了几分沉稳”、顾全大局”的印象吧?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好处吗?” “好————好一个苏瑜!”冯唐气得浑身发抖的同时后背也是一阵发凉。 一想到昨晚自己和王子腾两人居然在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原本涌上心头的怒火瞬间被压了下去。 “冯总兵。”王子腾的声音幽幽道:“从现在开始,针对苏瑜的行动都停下来,从昨晚的事情来看,苏瑜这是在给咱们一个警告,倘若再有下次,灌到咱们嘴里就不是区区两碗烈酒了。” “好————我明白了。”冯唐默默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他突然说了句:“王大人,你说咱们和苏瑜之间为何会闹到这个地步?” 王子腾闻言怔了怔。 是啊————他苏瑜原本素不相识,他身为京营节度使,苏瑜刚开始只是一个七品把总,两人原本一辈子都不应该有交集才对。 至於冯唐也一样,按理说苏瑜身为七品把总,冯唐身为锐健营总兵,有这样勇武的下属为他卖命原本应该高兴才对,为何居然会闹到这个地步? 想到这里,他脑海里如同走马灯般飞快的过了一遍,最后只能苦笑著说了一句:“或许这就是造化弄人吧。” 只是王子腾和冯唐不知道的是,在距离他们一百多米外的偏僻房间里,一个身影正静静的站在那里,將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 “造化弄人么?” 苏瑜的眼中露出一丝嘲讽。 昨天晚上他之所以没立即要了两人的性命,只是让他们一个教训,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毕竟目前瓦刺人和蒙古人大兵压境,王子腾和冯唐一个是京营节度使,一个是锐健营总兵,一旦同时殞命,十多万京营大军瞬间群龙无首,搞不好神京还真有可能陷落,这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而此时他和冯唐、王子腾的想法也是不谋而合,所有打完仗后再跟他们算帐。 虽然朝阳初升,温暖的阳光洒在大地上,让所有东西都无处遁形。 但苏瑜愣是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自己,他犹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从署衙溜了出来。 刚才他將王子腾与冯唐的对话尽收耳底,直到两人將话题转向城防部署,苏瑜才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地滑下屋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大街上。 过了一会,当他重新来到德胜门城楼时,一股股混杂著硝烟、皮革与汗水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周围值守的士卒纷纷向他行礼,正当苏瑜准备巡视城墙时,新任的亲兵队长胡大海便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 “大人!” 胡大海压低声音,凑近道:“渭阳公主府————来人了,就在下面的营帐等候。” “渭阳公主?” 苏瑜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在这个节骨眼上,公主派人来此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我马上下去一趟。” “喏!” 不多时,苏瑜和胡大海等一行人下了城楼,来到了他的营帐外,就看到来人一身玄色软甲,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著一股英武之气,正是渭阳公主的贴身护卫统领——夏侯万颖! “夏侯统领,別来无恙?” 苏瑜率先抱拳,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对於这位性格爽直、曾护送他出城的女將,他印象颇佳。 “苏守备,久违了。”夏侯万颖也郑重抱拳回礼。 她抬起眼,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年轻將领。 不过短短两月,当初那个在公主府前侃侃而谈、凭藉一部话本得授官职的白身少年,此刻身披精良的文山甲,腰悬佩刀,身姿挺拔如標枪站在他面前,秋风吹得他背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虽然依旧年轻,但眉宇间那股沉稳內敛的气度,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淡淡威严,无不应验了那句老话————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她迅速收敛起眼中的惊艷与感慨,正色道:“苏大人,末將此行是奉公主殿下钧旨。 殿下命末將前来询问,大人曾应允殿下的那部话本新作,可已完稿?若已完稿,还请大人將手稿交予末將,以便末將带回公主府復命。” 话一说完,饶是夏侯万颖性格爽利,白皙的脸颊上也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自己也觉得这要求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如今强敌压境,战云密布,苏瑜刚升任德胜门守备,肩上的重担何等艰巨,自己却巴巴地跑来催缴话本稿子————这怎么看都像是荒唐的儿戏,她甚至能想像到对方婉拒或推脱时那无奈的表情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苏瑜非但没有丝毫为难或不悦,反而说道:“原来是此事。” 他语气轻鬆道:“夏侯將军来得正好,那部书稿,我恰好已於前日誊写完毕,正想著派人送至公主府。 如今將军亲自前来,倒省了我一番奔波之苦。” 他侧身对胡大海吩咐道:“老胡,替我招呼夏侯將军稍候片刻。” 隨即又对夏侯万颖抱了抱拳,“烦请夏侯將军稍待,我去去便回。” 苏瑜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营帐。 掀帘入內,確认无人后,他心念微动,一个沉甸甸的、用上好锦缎包裹的檀木盒子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正是存放在隨身超市空间里的《神鵰侠侣》全稿。 他检查了一下封口,確认无误,这才捧著盒子快步出了帐篷。 “让夏侯將军久等了。” 苏瑜將锦盒双手递上,“这便是殿下要的新稿,全本《神鵰侠侣》,请將军带回。” 夏侯万颖下意识地接过锦盒,入手竟是一沉!她有些愕然地掀开盒盖一角,映入眼帘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厚厚一摞装订好的手稿纸页。 那熟悉的、带著墨香的字跡跃然纸上,数量之多,远超她的预期,她本以为苏瑜能挤出时间写个几十章已是难得,没曾想竟是整部完稿! 一股巨大的惊喜瞬间衝散了夏侯万颖心中的尷尬。 她也是《射鵰英雄传》的铁桿拥躉,对郭靖黄蓉的故事也是喜欢得不行。 如今骤然得知续作已成,哪能不高兴。 “苏大人果然是信人,公主殿下倘若得知,必定欣喜万分!” 夏侯万颖由衷赞道,隨后她小心地合上盒盖,又从隨身行囊中取出一块厚实的防水油布,仔细地將锦盒包裹严实,牢牢系好,这才郑重地朝苏瑜再次抱拳:“苏大人军务繁忙,末將不敢再行叨扰。稿子已收妥,末將即刻回府復命!告辞!” “夏侯將军一路小心。”苏瑜含笑頷首。 夏侯万颖再次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 时间,在紧张而压抑的对峙中,一点一滴地流淌。 城外的瓦刺人和蒙古人可没閒著,城外的喧囂日夜不息,远远望去,更远处的山林如同被剃了头。 无数被掳掠来的大雍百姓如同螻蚁般在皮鞭和刀枪的驱使下劳作,沉重的木材被艰难地运回大营。 一座座巨大的攻城器械骨架在营盘边缘拔地而起,逐渐披上狰狞的“外衣”————那是覆盖著厚厚生牛皮的攻城锤(撞车)、如同移动箭楼般高耸的云车、以及结构复杂、需要上百人才能推动的攻城塔(攻城车)。 城內的守军同样在爭分夺秒。城墙下,民夫和辅兵在军官的呵斥下,將堆积如山的滚木石、烧沸的金汁、成捆的箭矢源源不断地运上城头。 工匠们叮叮噹噹地加固著垛口,修补著城墙的薄弱处。 空气中瀰漫著桐油、松脂、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巨大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终於————在两个星期的漫长积蓄之后,双方终於要见真章了。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惨澹的鱼肚白。 深秋的寒气尚未散去,薄雾低低地笼罩在旷野和城墙上。 突然! “呜————呜————呜————” 一阵阵高亢、苍凉、充满原始野性和杀戮欲望的號角声,如同来自地狱的咆哮,毫无徵兆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这號角声並非单一的,而是从瓦刺—蒙古联军大营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如同海潮般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带著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狠狠撞击著神京城高耸的城墙,也狠狠撞击在每一个守城士卒的心坎上。 “来了!” 苏瑜几乎是瞬间从闭目养神的状態中惊醒,一个箭步衝到垛口前。 城下,那原本平静的联军大营,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蚁穴,开始沸腾起来。 无数的黑点从营帐中涌出,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 那是瓦刺和蒙古的步卒,他们穿著各色皮甲或简陋的布衣,手持弯刀、长矛、骨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潮水般向著城墙涌来。 而在这些步兵洪流的前方和两侧,是黑压压的骑兵,他们呼喝著,挥舞著弯刀,驱赶著步兵前进,防止有人临阵退缩。 但最令守城士卒感到心悸的,是那数十台缓缓移动的庞大身影! 第69章 攻城车 第69章 攻城车 瓦剌国师花不脱骑著高大战马,位於中军的大纛之下,鬚髮在晨风中微拂,他看著前方缓缓朝著城墙移动的数十座庞然大物眼中露出艷羡之色。 这些高达十多米的大傢伙,在士卒和牲畜的奋力推拉下,发出沉闷的吱嘎声,车轮在地上碾过深深的轮印。 它们结构复杂,通体都用粗大的原木搭建而成,表面覆盖著厚厚的、浸透了水的坚硬松木板,最外层更是蒙上了数层经过特殊制的生牛皮,在阳光照射下,湿漉漉的牛皮泛著暗沉的光泽,仿佛披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鳞甲。 看著这些攻城利器,花不脱的眼中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羡慕和一丝无奈,他忍不住说道:“长生天在上————若是我们瓦刺的勇士,也能拥有此等开山破城的利器,这些年来可以少死多少勇武的儿郎啊!” 他这一感慨,周围的部落首领和將领们闻言也纷纷点头,脸上同样写满了渴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这可不是在奉承他们的国师,而是发自肺腑的认同! 攻城车、云车、撞车————这些在农耕文明中发展起来的大型工程机械,代表著这个时代攻城技术的巔峰。 想要製造出来,需要大量熟练的能工巧匠,以及庞大后勤和组织能力,远非那些只会骑射奔袭、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所能轻易掌握。 只有像脱胎於蒙元帝国、曾统治过广袤农耕土地,因而继承了部分工程技术的蒙古各部,或是像大雍这样拥有深厚底蕴、成熟官僚体系和庞大工匠群体的中原王朝,才具备大规模製造和有效运用这些“高科技”攻城利器的能力。 否则即便是勉强制造,也只能造出一些似是而非,刚走两步就散架的大型玩具。 当这些庞然大物,带著浓浓的压迫感,慢慢靠近德胜门城墙时,城头上的许多守军,尤其是新募的士卒和未曾经歷过大型攻城战的辅兵,脸色开始发白,握著兵器的手心沁满了冷汗。 看著那些比城墙还高的云车塔楼投下的巨大阴影逐渐笼罩过来,听著那震耳欲聋的吱嘎声和下方敌军如潮的吶喊,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著兵器的手臂微微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和惊慌。 有人开始朝著逼近的攻城车开始射箭,只是射出的箭矢碰到那些被厚厚木板和数层生牛皮包裹的外壳后,只发出一声闷响便被无力的弹开。 看到箭矢被弹开,一名校尉大声吼了起来:“別愣著————快————重弩队————瞄准那些靠近的攻城车,別让它们靠近城门。” 伴隨著这名校尉的吼声,垛口后,三台体型庞大的八牛弩已经被奋力绞开。 这种需要至少八人合力才能上弦的重型武器,是冷兵器时代远程火力的巔峰,粗如儿臂的绞盘被几名壮硕的士兵奋力转动,坚韧的牛筋弓弦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一寸寸拉开至极限,卡入沉重的青铜扳机槽中。 两名士兵合力扛起一根近丈长、碗口粗,足有数十斤重的重型钢矛放入弩槽。 “目標————正前方,攻城车————放!” 负责指挥的重弩队正嘶声大吼,猛地挥下手中的令旗! “崩!” “崩!” 在几声巨大的弓弦崩响声,伴隨著强劲的气流激盪,数根沉重的钢矛带著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化作几道肉眼难辨的乌光,以惊人的速度狠狠扎向那些正朝著城门方向缓缓驶来的攻城车! “噗嗤!” “咚!” “咔嚓!” 沉重的钢矛狠狠命中了目標! 一枚钢矛精准地命中了一辆攻城车前部覆盖著多层湿牛皮和厚木板的巨大挡板。 锋利的矛尖在巨大的动能衝击下,轻易地撕裂了坚韧的湿牛皮,深深楔入了厚实的松木板中,木屑如同雪片般四溅!整辆沉重的攻城车被这股巨力撞得猛地一顿,推动它的士兵和奴隶发出一阵惊呼,脚下不由自主地踉蹌了几下。 另一枚钢矛则斜斜地刺入了一辆攻城车的侧面支柱连接处!矛尖深深没入,矛杆因巨大的衝击力而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震鸣! 然而! 城墙上,原本期待著看到攻城车被洞穿、甚至摧毁的守军们,脸上的振奋之色迅速冻结,继而化作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只见那被命中的攻城车,虽然承受了如此恐怖的一击,巨大的衝击力让它剧烈晃动,甚至表面被撕裂出狰狞的伤口,露出了內部的木架结构。 但它————並没有散架。 那深深嵌入车体的钢矛,確实对攻城车造成了破坏,在它厚实的“装甲”上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洞口边缘是扭曲撕裂的牛皮和破碎的木茬。 但包裹著湿牛皮的厚木板,以及內部纵横交错的粗壮木樑结构,如同坚韧的筋肉骨骼,愣是承受住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这下城墙上的士卒们顿时慌了起来,连八牛弩也不能射穿这些大傢伙,难道真的要被它们逼近城墙吗? 恐慌的情绪开始滋生蔓延,正当许多人手足无措之际,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陡然在城墙上炸响,清晰地盖过了城下的喧囂和己方的骚动:“都他娘的愣著干什么?等死吗?赶紧开炮!” 伴隨著这道命令,早已蓄势待发的十多门红夷大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轰隆!” “轰隆!” “轰隆!” 一瞬间,沉闷的巨响连成一片。 十多门红夷大炮的炮口喷涌出一道道橘红色的烈焰和滚滚浓烟,巨大的后坐力使得上千斤的沉重炮身猛地向后挫动,震得脚下的城墙似平都在微微颤抖! 一枚枚重达三至五斤不等的黝黑实心铁球,在火药的狂暴推动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声,划出一道道肉眼难以捕捉的轨跡,狠狠地砸向了正朝著城门缓缓移动的攻城巨兽! 时间仿佛在那一剎那凝固,隨即又被狂暴的力量撕碎! 一些炮弹呼啸著飞过了目標,砸在远处的步兵群中,瞬间型开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深沟,残肢断臂伴隨著泥土碎石飞溅而起! 但更多的炮弹,精准地找到了它们的目標!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传来!只见一枚五斤重的铁球,如同天降陨石,狠狠地砸在了一辆正在逼近的攻城云车侧面。 看似厚实的木料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炮弹轻易地撕裂了外层湿牛皮,深深嵌入粗大的主梁!巨大的动能衝击下,整辆庞大的云车猛地一颤,发出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呻吟!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轰————咔·————” 另一枚同样沉重的炮弹,从另一个角度,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命中了这辆云车另一侧的关键支撑木架!这一次,破坏是毁灭性的! 只见那辆比城墙还高的庞然大物,被这两记重锤般的打击彻底摧毁了平衡。 粗壮的木柱如同脆弱的火柴棍般被拦腰砸断、扭曲变形!沉重的塔楼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如同垂死巨兽般的哀鸣,开始剧烈地倾斜、解体! 木屑、断裂的构件、包裹的牛皮如同天女散花般四散崩飞!伴隨著下方推车士卒们绝望而悽厉的惨叫,这辆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打造的攻城巨兽,在眾目睽睽之下,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巨蟒,轰然坍塌! 沉重的塔楼结构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烟尘!瞬间將下方数十名来不及逃跑的蒙古士卒连同推车的牲畜,活生生地掩埋、砸扁在废墟之下!血肉与泥土、木块混杂在一起,惨不忍睹! 仅仅不到一分钟,十多门红夷大炮的一轮齐射,便摧毁了两门攻城车,並收割了上百条性命! 城头上,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打得好!” “神炮————神炮啊!” 苏瑜站在城墙的垛口旁,看著前方两百多米外的战场。 刚才那辆被红夷大炮击中的攻城车,此刻已经彻底散架,变成了一堆散架的木头和扭曲的零件。 攻城车周围,数十具蒙古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些没死透的士兵还在发出哀嚎和呻吟。 而反观城墙上的大雍士卒们则是士气大振,喝彩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瑜长舒了一口气,紧蹙的眉头慢慢鬆懈开来。 讲真,他活了两辈子,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古老的攻城战。 刚才,当他看到那些庞大的攻城车缓缓向城墙推进时,要说他心里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那些攻城车的外壳,用厚厚的木板和牛皮包裹,一看就知道坚固无比。 城墙上的弓箭手射出的箭矢,根本无法穿透那些牛皮,只能无力地弹开。 甚至连八牛弩射出的钢矛,也只能將攻城车射出一个洞,无法真正摧毁它们。 当时,苏瑜已经做好了亲自动手的准备。 要知道这些天,他也没有閒著。 隨著静功五转,隨身空间的扩大,他在停靠在街边的汽车里抽出了十多桶汽油。 然后,他又找到了白糖、天然橡胶。 他將汽油、白糖和橡胶混合在一起,装进陶瓷罐中,做成了最原始的燃烧瓶,只要將其点燃后投掷出去,就会產生剧烈的燃烧效果,温度极高,而且很难扑灭。 他原本打算,如果红夷大炮无法摧毁那些攻城车,他就亲自上阵,用燃烧瓶將那些攻城车烧毁。 只是他没想到,部署在城墙上的红夷大炮的威力超出了他的预期。 只是一轮齐射,那些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攻城车便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散架。 木板飞溅,牛皮撕裂,里面的士兵也被砸成肉泥,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苏瑜並没有放鬆警惕。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欢呼的士兵,落在远处那些依然移动的攻城器械。 虽然红夷大炮摧毁了三辆攻城车,但更多的攻城车和云梯车依然在缓缓推进。 他粗略估计了一下,韃子至少还有二十多辆攻城器械正在向城墙推进。 而且韃子显然也吸取了刚才的教训,他们不再让攻城器械集中在一起,而是分散开来,从不同的方向向城墙推进。这样一来,即使红夷大炮再次开火,也无法像刚才那样一次摧毁多辆攻城器械。 看到这里,苏瑜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红夷大炮。 那些刚开完火的红夷大炮此刻炮口还冒著白烟,十多名炮手们正围著火炮不停的忙碌著,他们有的用长杆伸进炮膛清理残留的火药渣滓,有的提著水桶,用湿布擦拭炮身给炮管降温,还有的在准备下一轮的火药和弹丸。 整个过程可谓忙而不乱。 看到这里,苏瑜眉头皱了一下,转身朝著城门楼的方向走去。 城门楼是德胜门城墙上最高的建筑,三层楼高,楼內是指挥中枢,负责协调整个城墙的防御。 苏瑜刚走到城门楼下,就听到楼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快————让那些红夷大炮继续开火!” 那是王子腾的声音,且带著明显的焦急。 苏瑜抬起头,看向城门楼的二层。 透过敞开的窗户,他可以看到王子腾站在楼內,身边站著冯唐和几名將领。 王子腾穿著一身甲冑,外罩深蓝色的战袍,腰间佩著宝剑,头戴金盔,整个人看起来倒也颇为威风。 冯唐在一旁解释道:“大人————红夷大炮开火后必须要清理炮膛、用清水降温后方能装填子药、弹丸继续开火,所以还得等一会。” “等一会?要等多久?”王子腾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明显的不满。 “大约半盏茶(五分钟)左右。”冯唐恭敬的回答,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堂堂京营节度使,竟然连红夷大炮开火后需要清理炮膛这种基本常识都不知道。 难怪当了这么多年节度使,还是只能掌控两营兵马,其他各营的將领根本不服他。 王子腾显然没注意到冯唐眼中一闪而逝的轻蔑,只见他怒道:“半盏茶?那些韃子的攻城车可不会等我们!传令下去,让弓箭手和床弩继续射击,儘量拖延敌军的推进速度!” “是!”一名副將应声而去。 王子腾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的战场上,眼中闪过一丝阴沉的神色。 他原本以为,有了红夷大炮,守城会很轻鬆。但现在看来,事情並没有那么简单。 红夷大炮虽然威力巨大,但装填速度太慢。 而敌军的攻城器械数量眾多,分散推进,很难一次性全部摧毁。 如果敌军的攻城器械靠近城墙,架起云梯,大量敌军士卒涌上城墙,那时候就危险了。 王子腾的手紧紧地握著剑柄,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却无从发泄就在他愈发感到憋屈时,眼角余光突然看到,城墙上有一个身影正朝著城门楼的方向走来。 那个身影穿著文山甲,外罩深蓝色的战袍,头戴铁盔,腰间佩著腰刀,步伐稳健,气势凌厉。 是苏瑜。 王子腾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起来。 > 第70章 血战 第70章 血战 看到苏瑜向他们走来,王子腾和冯唐先是一愣,隨后眼神变得阴沉起来。 他们原本还以为,苏瑜看到他们后,会选择绕道而行,至不济也会刻意避开他们。 没曾想这廝不仅没有躲避,反而主动迎了上来。 “卑职苏瑜,见过王大人、冯大人。” 这看似恭敬的举动,在此刻的王子腾和冯唐眼中,却无异於赤裸裸的挑衅!尤其是他脸上那份平静、坦然,更是深深刺痛了他们! 王子腾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皮肉分离的弧度,声音像是从后槽牙里挤出来:“呵————原来是苏守备啊,苏守备不在你的辖区督战,倒是有閒暇来城门楼视察”?真是————尽忠职守,体恤上官啊!”那“体恤上官”四个字,咬得格外重————毕竟昨夜那“体恤”的“酒”,可真是让他们“回味无穷”! 面对王子腾这夹枪带棒的讽刺,苏瑜非但没有丝毫惶恐或辩解,反而抬起头,脸上同样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节帅言重————卑职身为德胜门守备,巡视各处防务本是分內之责。倒是王大人与冯大人,昨日为国事操劳”至深,今日又亲临一线督战,这份辛劳”,才真真是令卑职感佩不已。 只是————大敌当前,两位大人还需多多保重身体”才是,莫要再————过度辛劳,以致有伤国本啊!”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软针!明面上是关心,实则每一句都在戳王子腾和冯唐昨夜“醉酒误事”的痛处!尤其那句“有伤国本”,更是將昨夜皇帝震怒的根源点了出来! 王子腾和冯唐的脸色瞬间由铁青涨成了猪肝色!胸腔中翻腾的怒火几乎要將他们的理智焚毁! 他们坏吗?確实坏,阴谋算计,排除异己。 但他们傻吗?绝不! 昨夜那场诡异到极点的“醉酒”,虽然对方没有露脸,但那神乎其技的身手、精准的时机把握、以及对两人位置的熟悉程度————结合今日苏瑜这有恃无恐、近乎囂张的挑衅態度,还需要费力琢磨吗? 除了这个胆大包天、实力莫测的苏瑜,还有谁?!还有谁敢?!还有谁能?! 昨夜之事,如同刻骨铭心的烙印,已经將双方推向了不死不休的绝境!那杯“酒”,灌下去的不是醉意,而是彻底无法化解的血仇! 只不过———— 王子腾和冯唐的目光扫过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听著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炮火轰鸣。韃子大军压境!神京危在旦夕! 这个该死的现实,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勒住了他们!此时此刻,无论他们心中如何恨不能將苏瑜千刀万剐,也必须將这滔天的恨意强行压下去!內斗?自相残杀?那是取死之道!一旦城破,所有人都得死! 这该死的时局,暂时成了苏瑜的护身符! 苏瑜正是看透了这一点! 他心中冷笑:既然梁子已经结下,是解不开的死仇,只待韃子一退兵,必然是你死我活的清算。 那现在,在这城头之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这大敌压境的特殊时刻,他又何必再虚与委蛇?何必再忍气吞声? 苏瑜没有理会二人,回到了自己的辖区,而此时战斗也变得愈发激烈起来。 红夷大炮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每一次开火都伴隨著巨大的火焰和浓烟。 炮口喷出的火光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硝烟瀰漫在整个城墙上,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炮手们汗流浹背,脸上沾满了黑色的火药渣。 他们不停地重复著清理炮膛、给火炮降温、装填、瞄准、开火的动作,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但依然赶不上攻城器械推进的速度。 虽然每一轮齐射都有收穫,不时就有攻城器械被火炮摧毁,但蒙古人製作的攻城器械的数量实在多。 即使红夷大炮不停地开火,依然无法阻止所有的攻城器械。 那些庞大的云梯车、撞车,如同一头头钢铁巨兽,缓缓向城墙推进。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也发了狠,拼命的拉弓射箭。 雨点般的箭矢不停的飞向城下,不少见识射在攻城器械的外壳上,发出“噗噗“的声响,但绝大部分都被被厚厚的牛皮弹开,根本无法对躲在攻城车里的士兵造成伤害。 那些床弩也没歇著,它们发射的弩箭比孩童的手臂还粗,箭头是精钢打造,锋利无比。弩箭射出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划破空气,重重地钉在攻城器械上。 有的弩箭穿透了木板,將里面的士兵钉在地上;有的弩箭击中了攻城器械的关键部位,让整个器械失去平衡,轰然倒塌。 但这些都无法阻止敌军的推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从东边慢慢向西边移动,虽然阳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但战场上的气氛却越来越紧张。 苏瑜站在城墙上,目光紧紧地盯著城下的战场。 他的脸上沾满了火药的黑灰,战袍上也溅满了血跡————那是刚才一名士兵被弩箭射中,鲜血溅到他身上的。 整整两个时辰。 从敌军发动攻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 红夷大炮已经开火了几十轮,摧毁了数十辆攻城器械,击杀击伤了上千名敌军。 但韃子的攻击依然没有任何退却的跡象。 伴隨著韃子的推进,那些攻城车也距离城墙越来越近。 最近的一辆攻城车,已经距离城墙不到二十米了。 苏瑜的手紧紧地握著腰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一旦敌军的攻城器械靠近城墙,架起云梯,大量士兵涌上城墙,那就是真正的肉搏战了。 到那时,火炮、弓箭、床弩都將失去作用,只能靠刀剑、拳脚来决定胜负。 就在这时,城墙下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轰!” 伴隨著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震得整个城墙都微微颤抖。 苏瑜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百多米外,一辆巨大的攻城车,已经撞到了城墙的垛口。 那辆攻城车高达三丈,宽约一丈,外壳用厚厚的木板和牛皮包裹,看起来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 攻城车的前端,装著一根巨大的撞木,撞木的顶端包著铁皮,在阳光下泛著冷的光芒。 攻城车的侧面,有一扇门。 门突然打开,从里面涌出数十名蒙古士兵。 这些士兵身材魁梧,穿著厚重的皮甲,头戴铁盔,脸上涂著油彩,眼神凶悍。 他们手中拿著弯刀、长矛、盾牌等武器,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如同一群饿狼,扑向城墙上的守军。 “杀!” “冲啊!” 蒙古士兵们的吼声震天,他们踩著攻城车的边缘,跳上城墙的垛口,挥舞著手中的武器,向守军砍去。 守军士兵们也不甘示弱,纷纷举起手中的刀枪,迎了上去。 “杀韃子!” “守住城墙!” 双方瞬间廝杀在一起。 刀剑碰撞的声音、盾牌撞击的声音、士兵们的吼叫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鲜血飞溅,断肢横飞。 一名蒙古士兵挥舞著弯刀,砍向一名守军士兵。 守城的士卒举起盾牌格挡,弯刀重重地砍在他手中的圆盾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0 木製的圆盾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裂痕,守军士兵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后退了几步。 蒙古士兵趁机欺身而上,弯刀再次挥出,这次直接砍在守军士兵的脖子上。 “噗!” 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守军士兵的头颅飞了出去,身体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 另一边,一名守军士兵用长矛刺向一名蒙古士兵。蒙古士兵侧身躲开,同时挥刀砍向长矛的杆子。长矛的杆子被砍断,守军士兵失去武器,惊慌失措地后退。 蒙古士兵冷笑一声,弯刀再次挥出,直接砍在守军士兵的胸口。 “啊!” 守军士兵惨叫一声,胸口被砍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服,身体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更多的蒙古士兵从攻城车上跳下来,涌上城墙。 他们如同一群野兽,凶猛而残忍,挥舞著手中的武器,疯狂地砍杀著守军。 守军士兵们虽然拼命抵抗,但在蒙古士兵的凶猛攻势下,节节败退。 短短几分钟內,就有十几名守军士兵被杀,城墙上的一段防线,出现了缺口。 苏瑜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提起点钢枪,大声喊了句。 “胡大海!” “在!“胡大海从不远处跑了过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沾满了鲜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带上你的人,跟我来!“苏瑜的声音冷静而坚定。“我们去堵住缺口! “喏!“胡大海应了一声,转身对身后的士兵们喊道:“兄弟们,跟我来!” 十几名士卒跟在胡大海身后,提著手中的兵器跟著苏瑜冲向缺口。 苏瑜冲在最前面,速度极快。 他施展缩地成寸,身形如同鬼魅,瞬间出现在一名蒙古士兵面前。 那名蒙古士兵正挥刀砍向一名守军士兵,突然感到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出现在面前。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脖子一凉。 苏瑜的点钢枪如同闪电般划过,枪尖精准地刺中了蒙古士兵的喉咙。 “噗!” 伴隨著长枪从他喉咙抽出,鲜血瞬间从喉咙里如喷泉般涌出,蒙古士兵瞪大眼睛,双手捂著喉咙,想要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 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鲜血在地上匯聚成一滩血泊。 苏瑜没有停留,身形再次闪动,出现在另一名蒙古士兵身后。 那名蒙古士兵正举起弯刀,准备砍向一名守军士兵。 苏瑜的长枪从他背后刺入,枪尖从他的胸口穿出。 “啊!” 蒙古士兵惨叫一声,身体僵硬,手中的弯刀掉落在地。 苏瑜抽出点钢枪,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蒙古士兵的身体软软地倒下,眼中的光芒迅速消失。 直到这时,胡大海和他的士兵们才冲了上来,与那些蒙古士兵廝杀在一起。 胡大海挥舞著一把大刀,刀法凶猛,每一刀都带著呼啸的风声。 刚一上来就举著长刀砍在一名蒙古士兵的肩膀上,直接將对方的肩膀砍断,鲜血和碎肉飞溅。 其他士兵们也拼命廝杀,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吼叫声,混杂在一起。 苏瑜如同一道旋风,在蒙古士兵中穿梭。 他的枪法简洁而致命,每一枪都精准地击中要害。 喉咙、心臟、下体————手中的长枪从不落空,几乎每一枪都能带走一条生命。 短短几分钟內,就有十多名蒙古士兵死在他的刀下。 剩下的蒙古士兵看到苏瑜如此凶猛,原本凶猛凌厉的他们脸上终於露出害怕之色。 不过能作为第一批登上城头的那可都是最精锐士兵,从小在草原上长大,经歷过无数次战斗,自然不会轻易退缩。 一名身材高大的蒙古士兵,挥舞著一把巨大的狼牙棒,朝苏瑜砸来。 狼牙棒带著呼啸的风声,如同一座小山压下来。 苏瑜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手中那根七十多斤重的点钢枪一抖,只听见“”的一声巨响,狼牙棒瞬间被挑飞,隨后重重地砸在地上,青砖被砸得粉碎,碎石飞溅。 苏瑜快速上前,抽出腰间的长刀,锋利的刀锋划过蒙古士兵的腰间。 “噗!” 鲜血喷涌而出,蒙古士兵的腰间被砍出一道深深的伤口,几乎被砍成两截。 “啊!” 蒙古士兵惨叫一声,身体向前倒去,身体抽搐了两下后便不动了。 苏瑜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衝去。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战场上穿梭,每一次出现,都会带走一条生命。 胡大海和他的士兵们紧紧跟在苏瑜身后,守护在他两侧。 渐渐地,蒙古士兵的数量越来越少。 从攻城车上跳下来的近百名蒙古精锐,已经被杀了大半,剩下的十多人也个个负伤,战斗力大减。 苏瑜看准时机,身形一闪,出现在最后一名蒙古士兵面前。 那名蒙古士兵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挥舞著弯刀,拼尽全力砍向苏瑜。 苏瑜侧身躲开,同时挥刀。 刀光一闪,蒙古士兵的头颅飞了出去,身体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 城墙上,终於安静了下来。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上百具蒙古士兵的尸体,鲜血匯聚成一条条小溪,在青砖的缝隙中流淌。 守军士兵们喘著粗气,脸上沾满了鲜血和汗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瑜手持长枪站在尸体中间,右手还提著一把长刀,刀上滴著鲜血,在阳光下泛著妖异的红光。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却发现更多的攻城器械正在靠近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