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修道有什么用,朕只搞钱》 第1章 朱厚熜(求收藏!!) 大明正德十六年(1521年),四月廿一日。 京师西南,良乡驛站。 一对象徵著亲王身份的令旗列在驛站前方,一丈二尺高的旗杆下,兴王府精锐护卫披甲执锐,严阵以待。 驛站后院,临时布置为寢宫的精舍中,梁云躺在铺设著织金升龙锦褥的紫檀龙榻上,重重地揉著眉心。 眼前真实的景象与脑海中不断涌上的记忆,让他刚刚遭遇飞机事故的神经有些错乱,他不得不闭上眼睛,专心致志的梳理信息,以儘快確认自己当下究竟处在什么境况中。 “大明王朝...正德十六年...皇帝驾崩...兴献王朱厚熜...入京登基...” 终於,盏茶时间过后,梁云才深呼一口气,睁开眼翻身坐起。 他看著自己身上的絳红织金云纹袞龙袍,呢喃道:“所以,我穿越成了朱厚熜?” “大明王朝的新天子?!” 短时间內接受了来自这幅十五岁躯体的海量记忆和情感,让梁云的大脑有一种宿醉般的刺痛。 他轻拍著后脑,儘量舒缓著大脑过载带来的噁心不適感。 身为千亿企业的创始人兼总裁,梁云当然知晓“朱厚熜”是何许人也。 明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大明朝第十一位天子,后世赫赫有名的忠孝帝君修道皇帝。 即位之初,发动“大礼议”收束权柄,驱权相,杖廷臣,推崇生父称宗附庙,压制一切反对声音! 执政前期,宵衣旰食勤於政事,一面整顿吏治限制外戚,一面抑制宦官强化內阁,又裁革冗滥、限革庄田,初行“一条鞭”法,儼然一副中兴之相。 可惜好景不长。 嘉靖六年以后,完全確立皇帝威权的世宗开始沉湎於个人私慾,大肆清除朝堂异己,大兴土木营造宫殿,崇尚斋醮的爱好愈演愈烈,而处理政事日趋怠慢,朝堂上逢君之恶的风气逐渐兴起...... 刚有起色的嘉靖新政因此逐渐消亡。 本来至少是中兴之姿的世宗皇帝,也成为后世人口中的道爷昏君。 穿越之前,梁云作为半个明史爱好者,对这位嘉靖皇帝可没少批评。 他要是没天份没能力也就罢了。 就像他那个儿子隆庆皇帝一样,知道自己没啥大本事,把国家交给內阁,自己躲在后宫玩女人也挺好。 最可恨就是他是个又聪明又有天份又贪恋权力又自私的皇帝。 当时只不过是閒暇之余的胡乱吐槽,没想到迴旋鏢有一天会穿越五百年的时光打到自己身上。 梁云摸了摸鼻头苦笑。 辛苦十几年创立的上市企业一眨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疆域广阔人口眾多的大明王朝......这份买卖好像也不赖? 既然穿越成了朱厚熜,那不如好好研究一下怎么当好这个皇帝? 梁云调动脑中来自后世的记忆努力回想。 关於嘉靖朝的歷史,他记得还算清楚。 印象中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大事,一是南倭北虏,二是大航海时代。 实际上是一件事。 倭寇或草原游牧民族也好,欧洲那两个海上国家也罢,归根结底就是想跟大明做生意嘛。 可是上有祖制横亘,下有朝臣制衡,世宗最终也没能真正完成与各方的贸易。 还是等他儿子上位以后才有的“隆庆开关”、“俺答封贡”。 可谓行动缓慢,后知后觉。 市场早都被別人吃完了。 这么做生意可不行,底下的员工要饿死不说,自己手里的资產也要被人家蚕食殆尽的。 想到此处,梁云的面上露出恍然神色。 大明朝...需要一个真正懂得做生意的领路人。 刚好,梁总裁颇懂一些生財之道。 也许这才是他被冥冥之中的天道抓取到这个时空的原因? “大明集团无限责任公司总裁兼董事会主席兼执行长.......朱厚熜!” 听起来,也不错。 那么,从此刻起,梁云將以朱厚熜的身份,带领大明集团走上盈利生財的发展之路! ...... 略微平息一下情绪,朱厚熜將心思拉回到当下。 翻阅原身记忆,朱厚熜顿时明白现下是什么情况。 上月十三,皇帝朱厚照因病不治,无嗣而崩。 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歷经一百五十年,首次出现国家没有嗣君的情况。 当此之时,內阁首辅杨廷和悄然联络圣母张太后,將早就准备好的“遗詔”呈张太后御览,后者看罢果然同意杨廷和所擬“遗詔”方案—— 遵皇明祖训“兄终弟及”条款,立即派朝廷重臣,携“先帝遗詔”前往湖广安陆州奉迎兴献王朱厚熜入京登基,是为大明朝新天子! 经过二十天的长途跋涉,新君朱厚熜终於抵达京师南郊的驛站,並在此停歇盘桓,稍做整顿。 同时也是等待朝廷派人为即將登基的朱厚熜呈上即位仪注。 所谓即位仪注,就是皇帝登基仪式上所用的仪式流程。 属於范式文件,按道理来说,每个皇帝都大差不差。 可了解歷史走向的朱厚熜知道,对別的皇帝来说,仪注只是走个流程,对自己这个藩王出身的皇帝,可就大有说法了。 表面上,即位仪注规定的是朱厚熜从哪个门进入皇城,入皇城以后在哪座宫殿登基。 实际上,这是一场谋划已久的,相权与君权的深层博弈! 大明礼制,大明门(皇城正门)为皇城最高等级入口,乃皇城之“国门”,社稷之“门户”,是皇帝、皇后大婚,以及科举三甲(状元、榜眼、探花)才能从中门通行的神圣通道。 其余人等不管是三公九卿还是太子亲王,没有皇帝允许是不能走大明门中门的。 而歷史上的礼部为朱厚熜呈上的即位仪注,就是让他“由东安门(皇城侧门)入,宿文华殿”。 言下之意,就是让朱厚熜以皇太子的身份,进入皇城,然后再登基为皇帝。 可朱厚熜的爹朱祐杬只是个藩王,藩王的儿子不会是皇太子,皇帝的儿子才可能是皇太子啊! 所以礼部的即位仪注,看似是让朱厚熜换个门进城,实则是逼他换个当皇帝的爹。 试想一下,朱厚熜从偏远安陆浩浩荡荡出发,走了二十多天才到达京师,结果连京师的门都没进去呢,就被迎接的臣子们要求换个爹,这事谁能忍得了? 而如果朱厚熜身为朝廷昭示天下的新皇帝,连自己的亲爹都得听臣子的指派,那他这个皇帝还有丝毫威权可言吗? 整个大明朝堂还有臣子將他放在眼里吗? “杨廷和啊杨廷和,亏你一把年纪,竟能用出如此恶毒的办法对付一个十五岁的小孩。你还真是......令人作呕啊。” 早已熟知来龙去脉的朱厚熜不由得发出对杨廷和的鄙视。 没错,能让朝廷承认这份暗藏祸心的即位仪注,並派出礼部使节光明正大呈送朱厚熜批阅。 如今的大明朝,能有这等权力威望的,也只有內阁首辅杨廷和了。 趁新君冲龄无知,以“礼”为名,逼他低头跳进这个坑,损其君上威权。 皇帝的威权一旦萎缩,那首辅的权势不就无限扩大了? 所谓此消彼长。 毕竟权力是没有真空的。 可惜他以为他捡了个软柿子捏,没成想却挑中了整个大明歷史上最聪明的皇帝作为对手。 歷史上的世宗,只用了三年,就將杨廷和驱逐出廷,而后更是在嘉靖七年褫夺杨廷和的一切荣封,將其削职为民,也算狠狠地出了一口登基时的恶气! 如今的朱厚熜有后世的记忆在身,更不会让其奸计得逞! 朱厚熜十指交叉,摩挲著大拇指,神色波澜不惊,暗自思忖道:“一年之內,杨廷和若是肯乖乖致仕,也就罢了。若是他不识时务赖著不走,那我也只能不留情面了。” “篤篤篤......” 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朱厚熜的思绪。 “何事?” 两步踱回前厅桌案,朱厚熜稳稳坐下后开口询问道。 “主子,礼部尚书毛澄携员外郎杨应魁求见主子,说是有要事稟告主子。”门外一个温厚的男子声音绵绵的说道。 听到这男子声音的一瞬间,朱厚熜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个黑胖圆润的亲切身影。 那是从朱厚熜童年时期便开始陪伴他的兴王府內侍,黄锦。 “礼部尚书毛澄...杨廷和的铁桿心腹吗?来的倒是准时。”朱厚熜眼中掠过一丝冷意,心念电转:“估计是来呈上即位仪注的……我想想,仪注肯定要驳斥,但...还不到我亲自下场的时候!” 毛澄不过是那位坐镇中枢的首辅投出的问路石头而已,朱厚熜怎能就沉不住气下场肉搏? 那不是早早的將底牌露出给敌人吗? 朱厚熜略一沉吟,起身离案。 门外侍立的黄锦正躬身静候,忽听房门开启,只见头戴乌纱翼善冠、身著亲王常服的朱厚熜稳步走出,神色平静,淡声道: “让毛尚书在前厅稍候,就说本王即刻便到。你速去请袁先生过来,本王有要事相托。” “奴婢遵命。” 黄锦急忙领命而去。 朱厚熜望著他远去的背影,目光渐深。 杨廷和,你我之间的战爭,便从这一刻,拉开帷幕了。 第2章 即位仪注(求收藏!!) 良乡驛站,前厅。 已经喝完五盅茶的礼部员外郎杨应魁,看著大厅上首那把空无一人的明黄锦缎紫檀木御座,不由得眉头紧锁,惶恐不安。 就在他要忍不住向身旁的堂翁大人问询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杨应魁还没来得及看向脚步传来的方向,余光却瞥见堂翁大人已经躬著身子垂首而侍,杨应魁也不敢怠慢,赶紧同样起身恭候。 身著亲王服饰的朱厚熜不疾不徐跨入厅內,身后跟著兴王府长史袁宗皋和大伴黄锦。 经过两位礼部官员的时候,朱厚熜不著痕跡的轻轻扫一眼。 而后端坐上首。 “臣毛澄/杨应魁参见殿下!” 虽则朱厚熜已经融合了原身的记忆情感,但作为现代人灵魂的他,对此等跪拜大礼还是有些不適应。 当然了,不適应归不適应,不代表他现在就要解构这些礼节。 恰恰相反,现在的他必须坦然受了二人的大礼! 目光紧盯著二人行跪拜大礼之后,朱厚熜才施然道:“二位免礼,请落座吧。袁先生,你也坐吧。黄锦,奉茶。” 三人分成左右,各自落座,黄锦为几人一一上了新茶。 朱厚熜抿了抿茶,微笑道:“毛尚书,黄锦说你有要事稟告,不知是何大事需本王亲至?” 毛澄闻言起身,躬身道:“回殿下,殿下自安陆赴京师,至今已逾二十日。今京师在望,明日可达,臣特奉慈寿皇太后之懿旨,为殿下呈上即位仪注,恭请御览。”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捲轴,双手奉上。 奉太后之命?你何不乾脆说奉杨廷和之命呢?朱厚熜心中冷笑,面上却保持微笑。 “哦?即位仪注吗?”朱厚熜露出轻笑,假装完全不知情的样子:“辛苦毛尚书了,呈上来吧。” 黄锦从毛澄手中接过,双手递给朱厚熜。 “臣礼部尚书毛澄等谨奏:恭惟大行皇帝龙驭上宾,神器无主,仰遵祖训“兄终弟及”之文......王请由东安门入,居文华殿,礼部率百官具笺劝进,三上乃允;劝进日,王服皇太子冠服,请如皇太子即位礼,升文华殿受笺......伏请圣裁,臣等不胜战慄待命之至。正德十六年四月廿一日具奏。” 与朱厚熜记忆中的一样,这份即位仪注要求朱厚熜从东安门入宫、居文华殿,先成为皇太子,再效仿皇太子即位,登基为皇帝。 若朱厚熜按照这份即位仪注登基,那杨廷和便能立刻以两朝老臣,先帝首辅的深厚资歷,鼎革之际,攘內安外、定策国运的不世之功,顺理成章的成为真正的柄国宰相! 並因其作为大明朝唯一实际决定皇位继承人的首辅,其个人权威將到达一个难以估量的程度! 几乎堪比汉之霍光! 表面的礼制仪式背后,可谓深藏著对朱厚熜皇权的撕咬。 实在用心险恶! 饶是朱厚熜早就知道杨廷和与毛澄的心思,当下看到这份就即位仪注仍是按耐不住心中的愤恨。 强自压抑住內心的怒火,朱厚熜又看了两遍这份即位仪注,而后抬头淡淡问道:“此注杨阁老可审阅过了?” 毛澄拱手道:“回殿下,臣等完成仪注擬具之后,便交由杨阁老上呈太后御览,因此太后与杨阁老都是看过的。” “太后怎么说?”朱厚熜眯了眯眼睛,道。 “太后说,此註上符祖宗朝廷之意,下安黎民百姓之心,命臣等立刻呈给殿下御览,以作入京之备。” “哦?是吗?”朱厚熜佯装惊讶,实则內心毫无波澜。 按照宗室伦理关係,朱厚熜要称当下的慈寿皇太后张氏一声皇伯母。 不算疏远,也说不上亲近。 可若是朱厚熜成了皇太子,那便是认先帝朱厚照为亲兄,孝宗皇帝朱佑樘为亲生父亲。 孝宗皇帝的皇后,而今的慈寿皇太后张氏便自然是嫡亲母后了。 是以皇伯母的身份当太后,还是以皇帝嫡母的身份当太后,对於张太后来说是个需要考虑的问题吗? 故杨廷和的即位仪注拿给张太后看,她怎能不同意? 实际上,从杨廷和选中了远在安陆,年仅十五的朱厚熜为新天子的那一刻起,这位慈寿皇太后就已经是杨廷和的同盟了! 朱厚熜对此心知肚明,但口中还是说道:“太后身居后宫,却能当此非常之时,以坤寧之尊行乾纲之断,使得九重之內政令通行,此诚定鼎之功也。本王入京之后应及早謁见太后才是!” 顿了顿,朱厚熜深深看一眼袁宗皋,温和道:“袁先生,你也看看吧。” 毛澄看著黄锦將明黄色的即位仪注拿给袁宗皋,欲言又止。 “怎么了?毛尚书有话说?”朱厚熜瞥一眼毛澄。 按规制,即位仪注乃是朝廷给嗣君最高规格的礼部文件,区区正五品的长史袁宗皋是无权观看的。 可毛澄也知道,袁宗皋乃是孝宗在时亲自为兴藩挑选的王府管家,掌管兴藩王府事务长达二十年,与新君不但有主僕之义,更有师生之情。 新君自安陆而来,朝廷眾臣一概未曾谋面,当此之时將登基大事与心腹计议也在情理之中。 况且,这位袁先生如今虽只是五品,可一俟新君登基,立马便是货真价实的从龙之臣,到时名列九卿也在旦夕之间。 於是毛澄沉默片刻,终究出声道:“...回殿下,没有。” “嗯。” 一时之间,前厅之內安静下来,朱厚熜高坐御座不说话,毛澄与杨应魁也只得站著,只有袁宗皋捧著即位仪注仔细阅读。 俄而,袁宗皋长身而起,而后跪伏於地大声道:“殿下,臣请斩毛澄!” 话音落下,议事厅內彷佛猛然有惊雷炸响,將空气中都塞满了火药味。 礼部员外郎杨应魁偷偷用余光覷向身旁的堂翁大人。 只见尚书大人神色依旧泰然,只是眼神中增添了几许惊疑。 杨应魁再看向跪伏在地,双手高举即位仪注的袁宗皋,內心充满了对其行为的疑惑、惊惧。 知道你袁宗皋在兴王府地位非常,可你就算再是新君的心腹,也不能开口就要斩一位正在任上的大九卿之一吧? 更何况,这位九卿还是赴安陆迎奉新君队伍的核心人物?! 要知道,即便荒诞如先帝,对这位礼部尚书几次不顾性命的劝阻,也顶多是呵斥而已,而你袁宗皋不过是尚未登基的新君旧臣,竟然敢“请斩毛澄?” 莫不是失心疯了? 果然,御座之上传来新君骤然冷漠的声音:“袁先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回殿下,臣知道。毛澄等礼部官员,篡改遗詔,欺君罔上,十恶不赦!臣再次请殿下下令斩杀毛澄,以正视听!”袁宗皋仍然高举即位仪注,恨声说道。 事已至此,毛澄不能不有所反应了。 只见礼部尚书並未看向袁宗皋,而面向朱厚熜躬身行礼,声音虽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殿下,臣毛澄奉慈寿皇太后懿旨与內阁首辅杨公之命,依《皇明祖训》之制为殿下呈递即位仪注,实不知因何触怒袁大人,竟致其以死相逼?若臣確有疏失之处,还望袁大人明言,臣即刻当面谢罪。” “然袁大人所称臣篡改遗詔、欺君罔上之重罪,臣万万不敢领受!” 第3章 遗詔嗣我以皇帝,非皇太子!(求收藏!!) 语至此,毛澄转向袁宗皋,语气凝重而恳切:“袁大人,即位仪注乃经內阁、礼部及诸廷臣共议,谨依祖制擬定,並呈慈寿皇太后御览钦定。此等国之大典,非独老夫不敢擅更,即杨阁老亦无从轻改!还请袁大人慎言,勿因一时之误,有损太后圣裁与朝廷体面!” 言罢,毛澄再次对著朱厚熜深深一躬,不再说话。 该说毛澄不愧是宦海浸淫几十年的两朝老臣,面对袁宗皋突然之间的发难,不过片刻之间便作出应对,更且滴水不漏。 你袁宗皋要斩我,我身为礼部尚书给新君个面子,立马认错並且退让,但理由是我触怒了你这个新君心腹,是私人恩怨。 至於你说的篡改遗詔欺君罔上这等国家大事,我毛澄打死不认。 而且还暗戳戳的威胁,即位仪注是太后、首辅、朝廷重臣一起议定擬行的,你袁宗皋说我礼部篡改遗詔,你是打太后、首辅、重臣们的脸吗? 朱厚熜当然能体会毛澄的言外之意,不过他这会只能当作没听出来,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毛尚书言之有理,袁先生,你可还有话说?” “臣当然有话说!”袁宗皋愤然昂首,布满褶皱的脸上甚至露出近乎讥誚的冷笑看向毛澄,而后道:“毛尚书!好一个『依据祖训』!好一个『不敢擅更』!你口口声声礼法祖制......” “那我问你——” 袁宗皋猛地停顿,目光如电直射毛澄:“殿下所奉先帝遗詔,白纸黑字,天下共见,写的可是『嗣皇帝位』!詔书煌煌,命我主『即日遣官奉迎来京,嗣皇帝位』!” “而你礼部擬就的这份仪注!”袁宗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质问,“却处处以『皇太子』之礼行之!由东安门入,居文华殿?如皇太子即位礼?!” “我主奉遗詔,继位为帝,非继位为太子!尔等礼部上下,篡改遗詔本意,以太子之礼框束新君,顛倒嗣统,混淆尊卑!这难道不是包藏祸心?这难道不是欺君罔上之罪?!” “如今还敢口出狂言,意图攀扯太后、首辅?!” “天下谁人不知,先帝遗詔实为杨阁老奉太后懿旨亲手草就,难道太后她老人家竟不知『嗣皇帝位』是为何意?杨阁老竟然不认得自己的亲手起草过的詔书?分明是你毛澄串通礼部上下,瞒天过海,权欲薰心,欲图代行皇权,擅自更改遗詔本意!” 言及於此,袁宗皋再次高举即位仪注,膝行向前,朝著朱厚熜重重一拜: “殿下!毛澄此人身为礼部尚书,竟敢如此胆大妄为肆意更改先帝遗詔!是对先帝、太后不忠,对殿下不诚,对我大明百官、亿兆百姓不信!如此不忠不诚不信之人,臣恳请殿下即刻將其斩首,以正视听!” 好! 好! 袁宗皋演的...不,说得好! 朱厚熜看著袁宗皋情真意切又激愤昂扬的一番陈词,內心简直忍不住要给他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老戏骨,演技爆发力就是强! 不但能完全体会朱厚熜这个导演的剧情要求,还能加上自己的理解,让画面呈现出一百五十分的情绪感染力! 若不是朱厚熜事先知道剧情,此刻怕不是就要让护卫將毛澄拉出去就地正法了! 当然,导演了这一切剧情的朱厚熜並不会那么做,甚至故意让袁宗皋將太后和杨廷和与毛澄切割开来。 归根结底朱厚熜只是个未登基的嗣君,若是还没有登临大位就將礼部尚书给砍了,还將太后和內阁首辅给都得罪死...... 那先帝遗詔说不定还真就得改一改了。 所谓大事宜缓不宜急。 朱厚熜深知“日拱一卒”是战术之要,“草蛇灰线”更是战略之谋。 具体到今日,袁宗皋既然已在台前將戏唱到了高潮,接下来,便该由他这个幕后导演,给这场戏定下调子了。 於是朱厚熜长身而起,行至袁宗皋身侧,亲手將其扶起,接过他手中的即位仪注,佯装再细看一遍。 片刻,朱厚熜转身面向毛澄,语气舒缓却隱带威仪:“毛尚书,袁先生適才所言,好似...並非无的放矢?” 他目光沉静,缓缓言道:“本王虽年少德薄,亦知继统承嗣乃国之根本大礼,不可不慎。遗詔明言,嗣本王以皇帝位,非皇太子。” “祖宗托江山社稷於本王,既承大统,便不可不谨守礼法、敬循祖制。若以皇太子礼入东安门,非但有违遗詔,更恐失礼於宗庙、天下。” 语声微顿,朱厚熜凝视著毛澄骤然苍白的脸,缓缓道:“尚书掌礼部,总领天下仪制,素称恪谨。此番……究竟是一时不察,还是……另有隱衷?” 言毕,朱厚熜静立原地,目光明澈,直视毛澄。 这番话如惊雷贯耳,惊的毛澄猛地抬头,正对上朱厚熜那双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 电光石火间,袁宗皋突如其来的发难、这位殿下看似调解实则步步紧逼的姿態、乃至此刻这看似询问实则定罪的话语...... 终於让这位尚书老臣確信——今日厅中种种风波,皆出自这位新君授意! 是啊,谁能想到呢? 这位新君是自己亲眼看著定国公徐光祚將先帝遗詔交到他手中的。 在那之前,他不过是年纪尚不满十五,偏隅之地的藩王世子! 日常所晤不过亲族府官,所歷之地不过兴邸內外,即便代父理王府事,也才两年光景…… 如此一位新君,竟在奉詔之后的短短时日內,不但迅速適应身份,更已然通晓御下之术、权衡之道? 世间安有如此敏於弄权之少年? 一念及此,毛澄口中泛起无尽苦涩。 身为杨廷和的心腹臂膀,他岂不知首辅一番苦心? 先帝昔年荒嬉废政、宠信內侍、疏远阁臣,致使朝纲颓弛、国势渐倾......继任新君,决不能再如先帝一般肆意妄为,必须有所束缚! 而满朝上下,能担此重任者,除首辅杨廷和外,更有何人? 可从今日看来,这位新君对內阁分明心存戒备,甚至…锋芒过露,过於锐断! “元辅呵,您所选立的这位新君,恐怕…未必肯如您所愿啊。” 默然长嘆一声,毛澄心知事已至此,再多抗辩不过是垂死挣扎,於事无补而已。 左右这位新君,也不是真箇要杀了他这位迎驾勛臣、礼部正卿。 念及此,毛澄倏然起身,再不復两朝老臣的持重岿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仓惶的谦卑! 他深深俯下身,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惊悸,伏地而拜: “殿下明鑑万里,臣身为礼部尚书,竟愚钝至此,未能早察仪注其失,几致大礼有讹,臣罪该万死!臣请殿下治臣死罪!” 朱厚熜自然看得出,毛澄这般作態,已是服软认输。 今日这一局,终究是他占得先机,也为日后仪礼撕开一个口子。 接下来,便该是收取胜果之时了。 “人非圣贤,谁能无过?尚书自安陆一路护持至京师,忠心勤谨,本王岂不知?” 轻轻一句“谁能无过”將袁宗皋扣在这位礼部尚书头上的帽子尽数揭去,朱厚熜俯身亲自將毛澄扶起,拍著他的臂膀温言道: “先帝崩逝突然,本王又远在藩邸,朝中仪典繁巨,皆赖毛尚书勉力支撑。纵然有些许疏漏,亦是无心之失。治罪的话,毛尚书就不必提了。唯独这即位仪注——” 他略作停顿,含笑注视毛澄:“恐怕还需劳烦毛大人重擬一稿?” “臣谨遵殿下旨意!”毛澄再拜顿首,忙不迭道,“臣请即刻返京,与礼部重商仪注,星夜修撰,再呈御览!” “如此,便有劳毛尚书了。”朱厚熜神色寧和,仿佛方才波澜不曾发生。 他轻拍毛澄手背,语气宽和:“卿可自去。” “臣告退!” 毛澄遂与杨应魁躬身退出大厅。 第4章 次辅梁储(求收藏!!) 片刻之后,厅內便只剩朱厚熜主僕三人。 袁宗皋並未落座,而是接著开口道:“殿下,此事恐怕还有风波。” 朱厚熜摆摆手示意袁宗皋入座,呷了口茶,道:“袁先生的意思是,杨阁老不会同意毛澄修改即位仪注?” 袁宗皋点点头道:“十有八九。” “杨阁老心智坚韧,又是內阁首辅,毛澄劝他不动也是没法的事,”朱厚熜感慨一句,淡淡道:“只是他若执意按照现有仪注,本王便也只能与他当面对质了。” “殿下,老臣愿为先锋,亲与杨廷和周旋,殿下可先做壁观,若事有不谐,也好来得及转圜一二。”袁宗皋仰视著朱厚熜,目光中透露出重重的担忧。 “袁先生,你当然是我的先锋,”朱厚熜离开御座,靠近袁宗皋轻拍著他的臂膀,温言道:“但杨廷和毕竟与毛澄不同,恐非你能周旋。再者,此事关乎本王日后根基,不是言语朦朧,態度曖昧的时候。” “袁先生放心,”朱厚熜摆摆手制止袁宗皋继续劝说的言语,温润目光罩住袁宗皋苍老的身躯,道:“对杨廷和我自有分寸,不会闹得收不了场。相比之下,眼前倒是还有一个人我需要提前见一见。” “殿下说的可是......次辅梁储?”袁宗皋不確定道。 朱厚熜点点头笑道:“袁先生不愧是本王之师,想法与本王如出一辙。” 按照大明惯例,迎奉队伍中必须有一位內阁重臣隨行,首辅杨廷和身牵万端,必须坐镇京师,於是迎接朱厚熜的阁员便理所当然的是次辅梁储。 与毛澄不同,次辅梁储与杨廷和的关係並非简单的上下级。 成化十四年,梁储以会元身份参加殿试,获得传臚(二甲第一)的名次,而杨廷和仅为三甲第九十名——论出身,梁储要比杨廷和更清贵,但纵观正德一朝,杨廷和就一直稳稳压著梁储一头。 正德十年,杨廷和丁忧回家,梁储从次辅升为首辅,终於执掌內阁大权,也算苦媳妇熬成婆。 然而没过多久,皇帝就將杨廷和召回来,重新授为首辅,梁储也因为杨廷和的回归,从首辅的位置再次退居次辅。 有了这层背景,梁储虽然名义上是杨廷和的副手,但实际上…… 谁能保证梁储没有取杨廷和代之的想法呢? 毕竟首辅致仕而去,次辅升为首辅的更迭,在我大明朝可称得上名正言顺。 至於首辅为什么致仕,你別问。 这也是袁宗皋能推算出朱厚熜要见梁储的原因。 实际上,梁储对於当下的朱厚熜还有更重要的意义—— 歷史上的梁储,在整个“大礼议”的斗爭中,並未公开站在杨廷和一派。 甚至於他本人从未表达过对朱厚熜推崇生父的反对! 联繫到梁储最终被御史以“结交权奸”的罪名弹劾而自请致仕的结局,朱厚熜有理由怀疑梁储的落幕与杨廷和集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既然如此,於情於势於理,朱厚熜都应该提前与这位內阁次辅见一面。 不指望梁储即刻倒向新君阵营,至少也当令他体察朱厚聪的立场与心意。 如此,日后內阁廷议之际,他也会多出几分权衡与犹疑。 一旦次辅有了这片刻迟疑,內阁便不再是杨廷和的一言堂。於朱厚熜而言,这便是在內阁之中成功楔入了一枚暗桩。 思及此处,朱厚熜眸光微动,侧身对黄锦温声吩咐:“你去请梁阁老前来一敘。就说入京在即,本王於仪制诸事尚有几分不解,欲向阁老请教,劳他移步,为本王释惑。” 黄锦躬身称是,匆匆而去。 …… 黄锦领著梁储来见朱厚熜的时候,朱厚熜正在精舍中用膳。 驛站简陋,好在朱厚熜从安陆出发之时就带了兴王府的膳房伙夫,一路上的膳食等事物皆有藩邸典膳太监鲍忠负责,倒是不虞有误。 “主子,梁阁老到了。”门外,黄锦躬身请示道。 “请梁阁老进来。” “是。”黄锦答一声转身朝著梁储道:“梁阁老,殿下请您进去。” 梁储身著赤罗衣裳,头戴七梁玉蝉冠,对黄锦拱了拱手,肃整衣冠,而后转身推门进入精舍。 甫一进门,梁储就看到一个身著亲王常服,身形欣长的少年站在御案之前,含笑朝自己望来。 身为迎奉副使,梁储早在安陆就覲见过新君,但如这般近在咫尺的私下面见,还是头一回。 剎那间,这位內阁次辅的心底涌上复杂的情绪。 新君正当少年,大明朝再次迎来新的主人,时局或有转机。 但又免不了担忧,先帝登基之时,不也是如此翩翩少年吗?最终却...... 內心虽然千迴百转,但梁储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恭敬的朝著朱厚熜行叩拜大礼:“臣梁储参见殿下!” 但他却没有跪下去。 一双年轻有力的手掌拖住了他的胳膊,稳稳地扶住了他。 梁储惊讶抬头,只见到那位新君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侧,目光含笑,温言道:“梁阁老不必行此大礼。” “殿下,臣......” 梁储刚开口,就被新君制止。 朱厚熜用力將这位次辅扶起身,而后言道:“阁老,此处精舍並非会奏之处,本王与阁老也仅是私下閒敘,那等大礼就免了吧。” 私下閒敘? 明日便要入京登基的新君与內阁次辅、迎奉正使单独见面只为了私下閒敘? 梁储若是信这种话,內阁次辅这个位置就不会是他来坐。 只是对上新君那温和的目光和扶著的双手,梁储也不便说破,只得歉然道:“如此,臣多谢殿下。” 梁储口中如此说,心底却泛起波澜。 新君悯恤老臣,免去大礼,这在大明朝代表著君上对臣属的拳拳爱护之意。 私人精舍,单独召见,这更是再明白不过的切切亲近之心。 只是,梁储是何等身份,哪能不懂报君黄金台上意的道理? 再看这精舍,除新君与己之外,再无第三人— 新君若有仪制之疑,怎能不询正任礼部尚书毛澄,却独召自己这阁臣前来? 种种疑虑涌上心头,梁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百般权衡。 此时此刻,唯有谨言慎行,以静观其变。 下一刻,便听到新君清亮的声音道:“梁阁老,本王听闻阁老年轻之时,曾入白沙门下,不知可有此事?” 饶是梁储內心做过几种假设,也未曾想到新君会对他的学问出身感兴趣。 不过此时不是过多思虑的时候,梁储稍微怔神便立马拱手道: “回殿下,確有此事。成化七年臣拜师白沙先生,在先生门下学习经义学问,一直到成化十四年臣考中会试,才辞別恩师。” 所谓“白沙先生”指的是广东人士陈献章,他曾於白沙村一边讲学,一边传播“学贵自得”、“道在我矣”等学术理论。 后来经过他本人和眾弟子的传播发扬,他的这套学说逐渐形岭南学派,他倡导的白沙心学,也成为开启大明心学之先河。 梁储既然曾经跟隨陈白沙学习七年之久,说不得白沙心学的壮大就有他的一份功劳。 至少,梁储本人的思想肯定深受白沙学派影响。 若是以此观之,梁储与王阳明可谓同出一脉。 这就好办了。 朱厚熜略作沉吟,继而问道:“阁老於眼下渐兴的阳明心学,有何见解?” 第5章 本王之敌(求收藏!!) 此时的阳明心学,於大明而言,正似一股潜涌的暗流——热,却还未大炽。 说其热,是因为朝野上下、省府州县,信从此学、私下授受的官员实在不少。 而之所以未成大势,根源在於其宗师王阳明虽身居副都御史之位,官至正三品,更有平定寧王叛乱这等不世之功,却终究只是外放御史,更不能摆脱前面的“副”衔。 朝廷对於心学一门是何態度,於此可见一斑。 再看中枢朝廷要员,自首辅杨廷和以降,多为恪守程朱正统的理学名臣。 心学门人处境之微妙,便在这不上不下之间了。 所以朱厚熜看似问梁储对阳明心学的见解,实则是试探他的立场。 是扶持心学门人,还是延续压制之策? 这对於出身白沙心学而又高居次辅的梁储而言,本不需要多言。 七年师恩如山,门庭出身渊源是无论如何不能隨意抹去的。 更不要说自己才方才向新君坦陈心学门人身份。 然而梁储依旧陷入沉默。 关键在於他揣摩不透新君对心学一脉到底是何態度。 倒不是说梁储担心新君因不喜心学而恨屋及乌,进而牵连自己。 梁储所虑的,是自己若是回答不慎,反倒使新君从此厌弃整个心学一脉。 那他这个白沙门人就百死莫赎了。 细细思虑片刻,梁储终於斟酌开口:“回殿下,臣以为学问之道,贵在明体达用。阳明心学提倡『知行合一』,其本意是导人向善、务实躬行。” 他语声沉静,却字字清晰:“所谓『阳明心学』看似与理学大相逕庭,实则同出儒门,与圣贤之道並无相悖。况且学问一途,虽有门户之径,却无高下之別。最终还需看作学问的人,是否確有经世济民之实。” 言即於此,梁储微微躬身,神色恭谨却不再发一言。 朱厚熜听懂了。 这位次辅一番言论看似四平八稳,又是学问之道如何如何,又是圣贤之道怎样怎样。 听起来句句公心,实则暗戳戳的將心学与理学同置一秤品评。 还说二者同根同源,最终哪个好还是看哪个治理国家治理的好。 旁人听来好似大道至简,但......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態度? 若真是某位恪守正统的理学名儒在此,哪里会这么“不偏不倚”? 怕不是早就厉声斥责“心学乃异端邪说,岂可与圣学並列”! 由此可见,梁储是想要心学一门入闕高升的。 只是身处中枢,周遭儘是理学大儒,有口难言而已。 既然如此,就由朱厚熜来替他开这个口。 只见朱厚熜面露欣然,頷首缓声道: “阁老確是谋国之言,沉稳持重,令本王受益匪浅。诚如阁老所言,学问终究还是要看能否济世。” 他语锋微转,声音依旧温和,语气恳切:“本王观阳明之心学,重本心、践实行,其中確有裨益社稷之理。他日若有机会,其中贤良之士,自当量才录用,使不致埋没。” 言至此处,朱厚熜迎上樑储视线,语气恳切:“梁阁老以为如何?” 梁储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滯。 新君这一问,分明是听懂了他方才那番“持重之言”背后的曲笔与回护——不仅听懂了,更以一片坦诚相待。 若在寻常时节,得遇君主如此推心置腹,他这老臣必当感慨欣慰、誓死以报。 可此时此刻,新君所询之事,却重若千钧。 重到他这个三朝旧臣、內阁次辅,竟也不敢轻易开口。 只是,还不等他回答,就听新君继续问道:“阁老,王守仁在江西做的事怎么样?” 王守仁即王阳明,在江西的事,当然是平寧王之乱。 此事朝廷內外皆有公论,梁储自然无须讳言。 “盖世之功。” “本王也是这般想的。只是,既然是盖世之功,为何本王听说朝廷的赏赐却迟迟不发?甚至王守仁其人竟然称病告假?” 朱厚熜佯作不解状,看著梁储。 “......” 梁储当然知道朝廷的赏赐为什么没有发。 先帝不喜王守仁,朝臣惧怕王守仁,与宸濠有勾连之人憎恨王守仁。 还有那些正统理学大儒,排斥王守仁。 这些中枢之中的晦暗,梁储身为次辅,又岂能不知? 他虽身居高位,却同样深陷其中,难以独排眾议,令功臣得赏。 朱厚熜並未等待梁储的回答,而是语气陡然一沉,斩钉截铁道: “此非朝廷待功臣之道。社稷之功,岂可轻忽?若赏罚不明,今后谁还愿为大明效死?” 他目光灼灼,再度开口:“本王欲召王守仁入京,委以实职,以彰朝廷信赏必罚之公——梁阁老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梁储竟驀然抬头,直视新君! 此举於臣子而言实属失仪,可他並未从这位少年亲王脸上看出半分不悦,反而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新君虽在冲龄,自己已届古稀,此时此刻,梁储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声的勉励。 至於这勉励背后究竟是何指向,他不敢深思。 “殿下……”梁储倏然垂首,躬身应道:“殿下……英断果决,臣……谨遵钧旨。” 好好好,不愧是內阁次辅,本王话都明说到这份上了,你就是不愿意表明个態度是吧? 大明朝的阁臣都深諳“万允万当,不如一默”的道理是吧? 朱厚熜虽在心中暗嘆这位次辅果真圆融老练,但实际上能理解梁储的顾虑。 实在是,如今朝堂之上,自首辅杨廷和以降,蒋冕、毛纪诸阁臣,乃至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多出於程朱一脉,理学门墙遍布枢要。欲凭王守仁与梁储二人之力,將心学之帜插於此等朝局—— 实是难於登天! 既然如此,朱厚熜就將梁储心里的火再烧得旺一些! “阁老言重了,本王不过是据实而论,哪有什么英断...不过阁老既然不愿深谈,本王也不勉强。” 朱厚熜重新转回御案,施施然道:“阁老,本王叫黄锦请你过来,本意是与阁老商谈即位仪注之事。毛尚书所呈礼部仪注,阁老应当看过了?” 毛澄虽为礼部尚书,但梁储代表內阁,所以毛澄於情於理是要跟梁储打招呼的。 “回殿下,臣已看过。” “嗯,上午之时毛澄呈给本王看了,”朱厚熜不打算再跟梁储兜圈子,目光如炬直视梁储,直截了当道:“本王,甚为不满!” 不待梁储从震惊中回神,朱厚熜斩钉截铁继续说道: “仪注中令本王以皇太子之礼由东安门入,与先帝遗詔所言『嗣皇帝位』分明相悖。此事,本王绝不能受!” “本王已明告毛澄,仪注须改为由大明门入皇城,御奉天殿行登基大典。若有胆敢阻挠本王依礼入城者——” 朱厚熜语声陡沉,“不论其人为谁,皆视为本王之敌!” “梁阁老,本王谨遵先帝遗詔,所言所行可有不妥之处?” 事已至此,梁储哪里还不明白? 新君在入京前独召他面见,接连示出对心学之重视、召还王守仁之决心,直至此刻明示立场、划出底线——这一切,皆非无心。 礼部之仪注用意所在,背后又是谁的授意,他心知肚明;而新君毫不迴避,直言“阻我者即为敌”,更是將抉择推至他的面前。 这一瞬,梁储真切地为之动容。 不仅因这位少年新君敏感的政治智慧,更因其不畏强御的胆魄与锐气。 剎那间,一个曾经不敢设想的念头如电光闪过—— 若有如此新君为后援,心学也许真能……在这理学笼罩之朝堂中,爭得一席之地? 他微微抬首,瞥向御案之后的那道身影。 少年身姿清瘦,面容尚存稚气,神情静默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眼睛澄明温和。 真是风华正茂啊。 尤其是跟自己这等垂垂老矣的朽木相比,好似刚刚破土而出的新生树苗。 梁储缓缓垂首,合眼片刻,终是躬身朗声答道: “殿下所言所行,上合祖制,下应遗詔,臣以为……並无任何不妥!” 第6章 一字不改(求收藏!!) 朱厚熜亲自將梁储送至门外。 这场临时奏对,从头至尾未有一字提及杨廷和,但彼此心照不宣。 朱厚熜已將自己的態度清晰无误地传达给了梁储。 梁储虽未明確表態,却无疑接过了新天子的示好。 经此一会,朱厚熜至少已在梁储心中悄然埋下一粒种子。 这便够了。 似梁储这般歷经数朝的老臣,岂能因一次召见、几句未落实的许诺,便轻易归心、为之驱使? 朱厚熜目送梁储的背影渐远,抬手轻按眉心,低声自语:“不急,总得一步一步来。” ...... 夜,紫禁城。 文渊阁內,烛火通明。 “元辅,即位仪注……真的一字不改?”风尘僕僕的毛澄才回京不过半日,便匆匆入阁,此刻正望向案后那位白髮苍苍的老人。 能被毛澄称作“元辅”的人,自然只能是当下的內阁首辅杨廷和。 只见杨廷和虽已满头华发,身躯亦有些佝僂,但仍低首审阅奏本,目光如刀,笔走龙蛇,批写票擬。 毛澄见状也不出声,静静等待在侧。 一连处理三份奏章之后,这位首辅才搁笔,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淡淡说道:“不改了。” “元辅,新君態度坚决,內阁若执意相抗,將来如何自处?”毛澄毕竟是杨廷和的铁桿心腹,此时文渊阁內也无外人,说话也就隨意了些。 “宪清,老夫听你適才所言,我们选的这位新君,”杨廷和微微侧头,疑声道:“颇有些英谋锐断?” “正是如此,才更令人心忧。”毛澄微微頷首:“新君虽年少,却心智早成,果决善断,意志如铁,绝非寻常少年可比。” “心智早成,果决善断...”杨廷和喃喃两句,接著问道:“比之先帝如何?” “依属下观之,英谋锐断更甚先帝少年之时。” “这就是老夫坚持不改的原因。”杨廷和嘆了口气,將手中几分奏疏递给毛澄。 “这是这两日送到內阁的奏疏。你且看看吧。四川保寧、顺庆,南直隶淮安、凤阳、徐州等州县水旱频仍,百姓流离失所。扬州、镇江大水,溺死者数千。” “陕西、山西出现春旱,部分地区伴隨蝗灾。” “畿內州县及山东、河南、陜西等处盗贼百十成群,白昼公行劫掠。广东清远、四会贼人聚集,已达千人,肆意横行,劫掠地方。辽东威远、松山等堡被韃虏侵入,焚草束万计,掳掠周边,百姓不寧......” 杨廷和面无表情,大明地方各处灾害人祸从他口中缓缓道出,但他好像一点不关心,彷佛在诉说著於己无关的事情。 毛澄则是越听越毛骨悚然。 “元辅,这......时局竟然艰难至此?”毛澄捧著奏章看了几份,却无心再继续看下去。 杨廷和却不管他,继续说道:“九边兵备粮餉告急,尤其是宣府已经將近一年无餉可发!东南走私海盗日益猖獗,近日又有什么佛郎机人登陆广东,与当地百姓私下交易......” “我大明朝如今两京一十三省,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外强中乾,京城之外,地地有流民,处处有灾情,府库空虚,边备不整,可谓无一安生之地!” “宪清,你可知为何?”杨廷和抬眼,看向毛澄。 “元辅,这......”毛澄知道杨廷和的意思,却囁嚅著说不出话来。 “你不愿说,那老夫来说。”杨廷和神色不再平静,语气也不復刚才的淡然:“先帝十五岁登基,喜武艺,爱巡游,亲內宦,远朝臣。九边军队,呼之则来,朝廷臣工,弃之则去,更有八虎恃宠,欺压百官,虐杀百姓......” “而后又建豹房,宠姬妾,悠游费巡,朝廷大事托与刘瑾等宦阉之手,我大明朝亿万百姓嗷嗷待哺,他却在豹房內游幸娱乐!” “祖宗把江山社稷交给了先帝,可先帝他...竟不怜惜!” 杨廷和说到这里,竟然泫然欲泣:“先帝还是孩童之时,老夫便为其授业,先帝天性聪慧,每有疑惑一点便通,当时我便十分欣喜,以为孝宗之后,我大明还能再迎来中兴之君!” “可惜老夫看错了先帝!先帝是聪慧,可就是因为他太聪慧,竟然想著拋开我等朝廷眾臣,独与阉宦治天下!” “老夫虽为內阁首辅,还是先帝授业之师,却不能使先帝回心转意......十六年来,我屡次劝諫,他却避我如蛇蝎!老夫眼睁睁看著国事日非,却无能为力,真是心如刀绞,恨不能死!” “元辅.......”毛澄看著杨廷和已是满脸皱纹的脸上布满痛苦哀悔之色,想要出声安慰却无从说起。 “正是因为这样!”杨廷和倏然站起,离开桌案昂声道:“老夫不能再重蹈先帝的覆辙!” “你说新君英谋锐断更甚先帝,此言听在老夫耳中,不啻深谷迴响,高空惊雷,令老夫神志清醒!” “新君绝对不能再如先帝一样肆意妄为,悠游退逊!大明朝再也承受不起一个恣意妄为的皇帝!必须有人扼住韁绳!必须有人告诉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杨廷和豁然转身,盯著毛澄道:“宪清,老夫是內阁首辅,更是先帝留下的辅臣,这件事只有由老夫来做!也必须由老夫来做!” “这不是爭权——这是救命!救大明的命!” 毛澄凝望著眼前鬚髮皆白的老臣,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翰林书生。 三十载春秋倏忽而过,青丝成华发,当初的清俊少年也已位极人臣,官拜首辅。 可岁月改变的又岂止是年龄? 毛澄站起身,望著杨廷和忧心道:“元辅,属下自然知你心意。可元辅曾想过,若是没挣到这个机会又当如何?” 杨廷和笑了。 刚才一通激昂的论述,已经让他有些累了。 他缓缓坐回案边,气息略显急促,待呼吸稍平,才沉声道: “宪清,老夫既然选了这条路,便早已想清后果。年过花甲,死又何惧?怕的是临终之前,未能为我大明尽最后一份心力。若真如此,他日九泉之下,我有何顏面去见孝宗皇帝……有何顏面去见先帝?” 毛澄闻言,神色肃然,起身长揖道:“元辅既有此心,属下亦无二话。不过隨元辅共行一程罢了。” “宪清......”杨廷和握著毛澄的手,声音微颤。 毛澄反手將其扶住,恳切道:“元辅不必如此。您是一片忠心为国的首辅,我毛澄又何尝不是一心为朝的臣子?事在人为,內阁与我等九卿联手,未必就闯不出一条生路。” 杨廷和泪中带笑,握紧他的手重重一摇:“得你此言,杨廷和虽死无憾!即位仪注,一字不改——我意已决,宪清,你我同行便是。” “且为这大明社稷,再挣一遭!” 第7章 迎驾(求收藏!!) 正德十六年四月廿二日,清晨,京师近郊。 卯时刚过,东方天空將將擦出一抹鱼肚白,京郊官道两旁已然肃立著数千京营將士。 甲士如峰,枪戟如林,自京城正阳门外一路向南延伸五里,铸成一道不可接近的屏障。 往日此刻早就是商旅络绎的通衢要道,今时却静得只能听见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正阳门下,以內阁首辅杨廷和为首的大臣和以司礼监掌印魏彬为首的內廷侍宦,分列左右,各自肃然而立。 杨廷和头戴七梁冠,身著赤罗衣,腰悬饰玉带,脚踏云头履,一马当先立於眾臣之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杨廷和身侧,內阁阁员蒋冕、毛纪分立其左右,身后是以吏部尚书王琼为首的九卿重臣,再后则是各府、部、院各级官员。 大明朝堂上能叫得出名號的重臣,几乎都到齐了。 緋袍玉带,冠盖云集,却依序肃立,鸦雀无声。 忽然,前方传来急促马蹄声。 眨眼之间,一骑快马衝破晨雾,奔至眾人身前。 骑马京营卫官飞身下马,目光略微一扫,便朝著杨廷和跪下:“稟首辅,兴王殿下仪仗已不足五里,定国公请首辅安定眾臣,奉迎新君。” “知道了。”杨廷和声音平静无波,转身面向眾臣,並不算严厉的目光扫过全场,却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诸位,新君已至,且隨我迎驾吧。” “遵首辅令。”眾臣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杨廷和微微頷首,率先迈步向前。 百官紧隨其后,队伍绵延如龙。 另一侧,司礼监掌印魏彬冷眼旁观著外臣们在杨廷和的带领下迤邐而去,肥腻无须的脸上布满冷峻,彷佛冬天的硬石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魏彬身后左侧,提督东厂秉笔太监张锐望著杨廷和的背影,阴仄仄道:“哼,好大的威风,新主子还没坐上龙庭呢,他倒先把首辅的架子摆足了!要我说,照这么下去,过不了多久,咱家几个恐怕也得给他磕头了。” 张锐左侧,內官监掌印太监丘聚冷笑一声:“张公公,您说的倒是不错,不过也不用什么『过多久』了,不是早就有人给这位首辅大人磕过头了吗?” 说罢狠狠向右瞥了一眼。 魏彬身后右侧,提督十二团营兼管神机营太监张永与司礼监太监温祥並肩而立。 张永不咸不淡开口:“丘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咱家听不明白。” “那我就说明白一点!上月十八,你二人与杨廷和密谋计擒江彬,为何不与我等商量?” “既然是密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张永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丘聚,只是盯著魏彬背影,淡淡道:“丘公公若是为了这件事怀疑咱家投奔杨廷和,那未免多心了。” “不错,”温祥接过话头,看向张锐与丘聚,解释道:“当时情势紧急,又有慈寿皇太后懿旨,由不得我二人再行通知。再则,就算我们与杨廷和合谋江彬,那也是为了我等的將来,又怎会投奔区区一个杨廷和?!” “好哇,这就说出心里话了......打量著要改朝换代了,这山望著那山高,想著改换门庭呢?”丘聚恶狠狠的啐道:“我呸!你们也不想想,凭你们两个干下的那些腌臢事,这门庭倒是你想换就能换的吗?” “你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 “说就说,咱家再说十遍也行!” “都给我闭嘴!” 因著唯一且最大的靠山—皇帝—崩逝,司礼监掌印魏彬本就心烦意乱,身后几个乾儿子大太监这当口又吵起来,魏彬强忍著当场发火的怒意,语气森冷:“要吵架回司礼监吵去,这里是什么地方,今天又是什么日子,是让你们吵架的吗?” 深吸一口气,魏彬肃整衣冠:“要跟咱家迎奉新君的就走,还要继续吵架的趁早回去,咱家绝不阻拦!” 说罢昂然跨步离开。 身后几个大太监互相瞪视几眼,却都紧隨魏彬而去。 ...... 外臣由杨廷和打头,內宦由魏彬引著,数百人的朝廷队伍迤邐前行將近两刻钟之后,杨廷和抬手示意,眾人当即停步。 队伍眾人惊诧不已,但未来得及多想,前方官道上已隱约可见旌旗招展。 新君仪仗已至!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由锦衣卫千户邵蕙带领的三十六名身著飞鱼服,骑乘玄色大马的锦衣卫清道骑兵,所过之处目不斜视,昂首向前。 骑兵之后,司礼监太监谷大用、韦霦、张锦,定国公徐光祚、寿寧侯张鹤龄、駙马都尉崔元以及內阁次辅梁储作为迎奉使,率先打头。 迎奉使身后,兵部侍郎杨廷仪(杨廷和弟)率领的三千京营兵马按“曰”字形分布,將仪仗团包围,滴水不漏般拱卫新君。 队伍最核心的部分,便是新君仪仗! 排在最前的,是由兴王府指挥使骆安和仪卫司典仗陆松统领的王府仪仗护卫。 他们骑著清一色的河西骏马,行列整齐划一又威严肃穆,手中所执却並非寻常戈戟,而是天子仪仗中才可使用的金节三对、金鉞三对、金鐙三对、立瓜三对、臥瓜三对、仪刀三对....... 初升日光下,这片移动的金色森林灼灼生辉,加上锦衣卫开道与京营拱卫……此等场面不由得令朝廷眾臣们想起当年先帝南巡迴京之时的场面…… 这绝非亲王扈从! 其张扬与威严已直逼御驾! 远处等待新君的毛澄看到这远超太子、亲王的礼仗规格,顿时皱紧眉头。 他料到昨日新君未等到朝廷更改“即位仪注”的答覆,今日必不会善罢甘休。 毛澄不由得看向身前三位阁老的背影。 只见杨廷和仍然腰背挺直肃立不动,只是极其轻微的摇了摇头,似在向其他两位阁臣示意,又彷佛在向身后的九卿示意。 毛澄於是不言,继续望向新君仪仗。 下一刻,这位六旬老臣的瞳孔骤然收缩! 按制,太子卤簿也只能使用白泽旗与五色旗外加令旗一对和清道旗二对。 而此刻,在浩荡仪仗中迎风招展的,却是咧咧作响的六面金龙旗! 此外,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日月旗俱全,甚至还有代表五岳的旗帜! 这分明是天子“半副鑾驾”的规格! 旗帜之后,是成双列行进的金器仪卫:金交椅、金脚踏、金水盆、金香炉……林林总总,远逾亲王规制二十四件之数,竟达四十八件之多! 金光璀璨,几乎要灼伤百官的眼睛! 並且,这还没完! 隨著迎奉队伍继续前行,一辆规制宏大,圆盖方座,通体呈现庄严的深红色輅车出现在朝廷眾人眼中。 輅车辕、軫、栏板之上,雕刻著繁复的金漆云龙纹。车厢四面敞轩,唯有明黄色的縐纱垂帘在微风中轻拂。 拉动这尊庞然大物的,则是六匹毫无杂色的纯白骏马! 此刻这六匹神骏的白马,踏著精准一致的步伐朝著京师的方向驶来,马头上的鎏金簪缨隨著马蹄前进而有节奏地晃动。 马蹄声並不急促,却沉稳如擂响的战鼓,敲打在每一个朝廷迎接重臣的胸口。 玉輅! 天子专用仪车! 虽然太祖皇帝將天子玉輅数量增加至十乘,但玉輅本身,確確实实代表著天子仪驾! 輅车之前,並无天子卤簿中最具象徵意义的“九龙曲柄黄盖”,但车顶却覆盖著一顶超大的明黄縐纱金边伞盖,其尺寸与华丽,已然僭越了亲王所用形制! 车驾周围环伺的,却是由兴王府承奉太监张佐带领的兴王府的旧日护卫。 虽然新君仪仗外围已经有朝廷派来的三千名京营將士拱卫,但最核心最靠近的新君玉輅的,还是这些眼神锐利,紧紧扈从在车驾左右的兴王府护卫。 “这……这不是亲王仪仗!” “新君仪仗...怎会如此?” “礼部是怎么办差的!” “......慎言!” 新君的仪仗近在眼前,等待迎接的朝廷眾人看到如此超规的仪仗卤簿,顿时一片骚然。 虽然他们不都是礼部堂官,但作为中枢官员,亲王的仪仗规制心中还是有数的。 新君此等规制,哪里是什么亲王赴京?! 只差最后一点,就能称得上皇帝回宫了! 一个“赴”,一个“回”。 一字之差,箇中意味却有天壤之別! 队列中已有官员低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恐。 “肃静!”阁臣蒋冕转身,犀利眼神扫过身后眾臣,待眾人安静下来,转身看向杨廷和忧心道:“元辅,新君此意......” 杨廷和双目紧紧注视著新君仪仗,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頜下银须在风中微颤。 沉默片刻,杨廷和沉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位大臣耳中:“卤簿逾制,非人臣所当见,更非新君吉兆。我等受先帝託付,总领朝纲,匡正君失,责无旁贷!必须即刻劝諫,请殿下谨守礼法,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无论另外两位阁臣,还是身后诸位九卿,心下一凛,皆已明了首辅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时间,眾人虽默然肃立,姿態如常,然而这份寂静之下,各人心中俱是暗流汹涌。 司礼监这边,几个大太监看著新君只差把“朕即皇帝”几个字举在迎奉队伍中的超规仪仗,个个面色变幻,心念电转。 张锐率先开口,依然是阴仄仄的语调:“嘖嘖,咱们这位新主子,看来是个极有主张的人物。” “有主张未必是福,”张永语气平淡,“新主自有新的贴心奴婢,与咱们这些前朝旧人,可谈不上香火情分。” “再怎么没香火情分,总比那边儿强些吧?”温祥扬了扬下巴,示意道路另一侧那群朱紫重臣。 “若咱家没记错,新君殿下,尚未满十五龄吧?”魏彬目光始终紧锁著渐行渐近的车驾,此时方意味深长地缓声道:“想当年,先帝爷登基的时候,也是这般年纪……光阴似箭,整整一十六年,就这么过去了。” 身为司礼监掌印,有內相之称的魏彬一般不会轻易明示態度,更何况在迎接新君的仪式上將新君与大行皇帝做对比。 身后几个大太监十几年来虽说仗著先帝的宠爱才横行作恶,但论心眼子谁也不比谁少了,此刻就算是几人之中最为粗戾的丘聚也听出这位內相的言外之意了。 “乾爹的意思,是这位小爷也如先帝爷当年一般,离不了咱们这帮人替他办事?”丘聚舔了舔薄嘴唇,声音压低,却带著一股豁出去的劲儿,“既然要用咱们,那他就得保著咱们!” 魏彬回瞥了丘聚一眼,並未接话。 对这几个乾儿子肚子里的小九九,魏彬心知肚明。 先帝爷在时,他们几个连带著魏彬自己,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宫里宫外,做事办差有他这个掌印压著,都还有些规矩。 可先帝甫一晏驾,张永、温祥几人便与杨廷和密谋诛杀江彬,还一个字都没给他这个乾爹內相透露。 这般急於跳船另寻靠山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可惜,他身为司礼监掌印不但不能开口训斥,还要在明面上奖赏几个乾儿子为我大明朝除去江彬这个巨害。 个中苦涩,只有他自己能体会。 丘聚虽然鲁莽,但有句话说对了——已经改朝换代了,他们这些人也该打量著换个山头了。 眼见迎驾仪仗距百官队列已不足半里,魏彬轻咳一声,扫视眾人:“都打起精神,招子放亮些!隨咱家迎驾!” 言罢,他整肃袍袖,一马当先趋步上前。 身后一眾貂璫无不收敛心神,屏息凝神,紧隨其后。 ...... 辰时三刻,自安陆远道而来的迎奉队伍,终於在距京城门不足半里之处缓缓停驻。 锦衣卫千户邵蕙刚勒停战马,便见数位身著耀眼蟒袍的內廷大璫已行至近前。 身为锦衣卫千户,邵蕙岂会不识当朝“內相”魏彬及其麾下几位权势滔天的“乾儿”?当下不敢怠慢,急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末將邵蕙,参见魏公公及各位公公!” “邵千户万万不可!”魏彬竟抢上一步,双手將他扶起,那张白腻无须的脸上堆满堪称殷切的笑容,“千户一路护驾,辛苦了!” 若在往日,莫说一介千户,便是锦衣卫指挥使跪在眼前,魏彬也未必抬一下眼皮。 如今不同了。 一则自身地位岌岵可危,二则,亦是至关要紧的一点——新君的祖母,也即孝宗皇帝的宸贵妃,如今尚在皇宫之內的那位太妃,姓邵。 邵蕙,正是新君祖母邵太妃的亲侄子。 有这一层背景在,如今的魏彬哪敢让邵蕙给他跪下行礼?! 將邵蕙轻轻扶起,魏彬笑意融融道:“邵千户千里奔波,咱家已吩咐下去,待此间礼毕,定为千户设宴接风,洗尘压惊!” 邵蕙抱拳躬身,姿態恭谨:“魏公公言重了,末將分內之事,不敢言功。” “好!不矜不伐,忠勤体国!我大明得此栋樑,何愁不兴!”魏彬满意轻拍邵蕙的臂膀,笑的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寒暄既毕,魏彬神色一正:“邵千户,閒话容后细说。咱家今日率內廷各衙门首领,特来迎奉新君。请千户代为通传!” 语声未落,竟不待邵蕙回应,旋即转身,於御道中央俯身,运足中气扬声道: “奴婢司礼监掌印魏彬,携內廷二十四衙门首领,叩迎兴王殿下!” 第8章 君臣內外,上下頡頏(求收藏!!) 隨著这一声尖利的呼叫,內廷眾宦以魏彬为首,身后並张锐张永等內廷各衙门总管大璫,虽神色各异,却无一人迟疑—— 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般,眾內宦齐刷刷朝著前方停驻的玉輅,於官道中央俯身跪倒,行五拜三叩大礼! “奴婢等叩迎兴王殿下——!” 眾宦官齐声应和,声浪激盪,瞬间传遍整个近郊! 杨廷和与毛澄等人刚刚挪动的脚步,被这抢先一步、近乎諂媚的迎驾声浪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杨廷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目光掠过那群跪伏在地的显赫宦官,最终落回到那静默的玉輅上。 暗自长嘆一声,杨廷和內心虽有千迴百转,脚下动作却不敢慢半分。 首辅大人肃整衣冠,昂首阔步向前,身后亦不仅有九卿重臣跟隨,更有各府、部、院的侍郎、郎中、在京主事、监察御史等上百名下级官员,一路行至新君驾前。 “微臣杨廷和,率朝廷九卿及各府、部、院各级臣属,特来迎奉兴王殿下!” 以杨廷和为首,数百朝廷各级官员,如潮水一般,在新君玉輅之前,跪伏下拜! 与內廷宦官们不同,杨廷和带领的文官队伍所行礼节为四拜礼! 按明制,朝臣拜见皇帝的最高规格为五拜三叩首,而储君为四拜礼! 杨廷和行此礼,就是明明白白告诉身后的眾文官,也告诉迎奉队伍,他们在这里迎接的是大明朝的储君! 而作为储君,兴王殿下的仪仗是绝对的超规,是不容质疑的逾礼! 一位外藩亲王入继大统,连京城都没进呢,就已经逾礼了,这对於经歷过先帝“耽乐嬉游,昵近群小”的文官集团而言...... 此风断不可长! 同时,新君不能以身作则,谨守大礼,则內阁辅臣諫言劝上,正是应有之义! 如此,新君逾礼,內阁守礼,则我大明朝的天下文官、士林清流,自当与內阁同进同退,共匡君失! 若有不从,便是自绝於士林! 一时之间,除安陆旧臣之外,大明中枢內廷外朝,不论宦官文官,包括朝廷派出的赴湖广迎奉使,俱跪伏於地,整个京城近郊万籟俱寂,鸦雀无声! 只剩下马匹的响鼻声和马蹄刨地的声音! 下一刻,一个清亮年轻的男子声音自玉輅之中传出—— “阁老们辛苦了,请起来吧。眾位朝臣大人也请起身吧,还有司礼监魏公公,带著內廷的人都起来吧。” “谢殿下!” 群臣谢恩起身,数百道目光再次聚焦於玉輅,却只见帷幕后一道隱约的身影。 朱厚熜的声音並不高昂,却清晰的传遍全场:“劳烦诸位久候,本王不胜感激。时候不早,诸位隨本王入城吧。” 司礼监与內阁这迎头一局,朱厚熜尽收眼底。 两方势力背后的角力,他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在未正式登基之前,他绝不会对任何一方轻示態度。 至於杨廷和想做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朱厚熜知道,只要他要带著这“半副鑾驾”的仪仗入城,自然会有“忠臣”自己跳出来的! 玉輅之中朱厚熜的声音落下,靠拢在新君周围的兴王府护卫便要继续驱车前进。 下一刻,一道嘹亮的奏报,突然从文官队伍中响起! “启稟殿下,微臣有本请奏!” 一名身穿青色袍服,胸前缀方形獬豸补子的官员从文官队伍中昂首跨出,朝著新君的玉輅拜下:“臣礼科给事中吴严,弹劾迎奉大使谷大用、定国公徐光祚、大学士梁储等人,不尊礼制,滥用仪仗,败坏祖宗法度!乞殿下严惩!” 此言一出,彷佛一阵寒风颳过近郊,不论司礼监眾宦还是外廷朝臣,都预感到凌冽风暴將至! “放肆!” 丘聚大喝一声,指著吴严厉声道:“今日是殿下入京的日子,你一个七品小官,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来人吶,把他给咱家拉下去!” “且慢!”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金斜睨一眼丘聚,冷哼一声:“风闻奏事,纠劾百司,乃太祖高皇帝钦定科道之权!丘公公说吴严弹劾迎奉使是胡言乱语,莫不是对太祖皇帝定下的规制有所非议?!” “你!.......”陈金搬出太祖铁律为吴严说话,丘聚瞬间语塞。 “谁敢非议太祖规制,咱家立马就地打死!”魏彬眼皮都未抬一下,声调平平接过话头淡淡道: “只不过今日乃我大明朝新君入京之日,便是有天大的政事,也大不过殿下入京的事去,吴大人若是要弹劾什么人,也请等殿下登基之后再行启奏,如此既不碍殿下,也不耽误吴大人忠直朝廷之心。” “魏公公既然说吴严是忠於朝廷,那便请殿下亲裁便是,怎么魏公公就轻易替殿下做了决定?”杨廷和身侧,蒋冕直视魏彬,反唇相讥:“莫不是......先帝在时的习惯,魏公公一时还改不过来?” 这就是彻底的诛心之论了! 先帝信任內宦,所以魏彬等司礼监貂鐺能跋扈內外,权倾朝野,以至於先帝在时內相魏彬对国家军国大事都能染指。 可这是能拿到新君面前说的吗? 魏彬忙不迭的跪倒在地:“启稟殿下,先帝在时老奴从不敢有一丝逾份想法,更未有逾份举止,请殿下明察!” 魏彬自辨之后亦不甘示弱,扭头死死盯住蒋冕,咬牙切齿道:“蒋阁老慎言!老奴怎敢为殿下做决定,老奴只是唯恐有人欺殿下初至京师,便要假公济私,祸乱朝纲!” 玉輅之中,朱厚熜听著外间宦官与文臣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这便是如今大明朝的中枢。 內外相爭,党同伐异,势同冰炭。 不过这对於当下的朱厚熜来说,倒不是坏事。 轻咳一声,朱厚熜缓缓开口了:“两位不必爭论了,本王还真想听听,吴大人弹劾几位迎奉使,究竟何指?” 朱厚熜话音一落,魏彬与蒋冕即刻收声。 玉輅之外,上百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那七品给事中身上。 “回殿下,谷大用等身为迎奉使,职责乃护卫殿下、彰扬新君威仪!然殿下此番入京,仪仗之中,龙旗六面,卤簿逼近天子,车驾乘玉輅,此皆大大逾制!” “谷大用等身为朝廷钦使,不能匡正礼仪,反致殿下清誉有损,朝廷法度崩坏!臣恳请殿下,治正使谷大用死罪,副使定国公等……失职之罪!” “殿下,奴婢冤枉!” 谷大用忙不迭的跪伏於地,高声呼救:“回殿下,奴婢虽担著一个迎奉正使的差事,但迎奉一应礼仪诸事,皆由礼部亲自安排,奴婢哪敢染指,请殿下明察!” “一派胡言!”左都御史陈金愤然出列,跪地扬声道:“礼部尚书毛大人昨日奉殿下之命回京之时,已然將今日迎奉仪礼都安排妥当,我等中枢九卿俱都知闻,可今日诸位大臣亲眼所见,分明与礼部所定仪礼完全不符!” “此等关乎国体之大典,若非尔等迎奉使节,谁人敢擅改?” “陈大人所言极是!” 文官队伍中,又一名身穿青袍的言官昂然出列,跪伏於地大声喊道。 旋即,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纷纷跪倒。 “陈大人所言句句谋国忠言,请殿下治谷大用死罪!” “陈大人公忠体国,句句实言,请殿下治谷大用死罪!” “请殿下治谷大用死罪!” 顷刻之间,文官队伍中,四品以下青绿袍服官员,跪倒大半,齐声高呼“治罪”,声浪渐起,朝著朱厚熜的玉輅直逼而来! 內宦这边,张锐一双鹰目阴鷙扫过文官队伍,狠声道:“乾爹,是否调东厂番子弹压?” 虽是请示,语气却带煞气。先帝在时,对付这般文官,东厂向来如此。 “再看看,”魏彬眯著眼,意味深长,“且看咱们这位新主子,有何手段。” “乾爹,还要等什么啊?儿子都看明白了,这就是那群文官给新君示威呢!说不定背后就有杨廷和他们的授意!先帝爷在时遇到这种情况,不都是咱们出马吗?”丘聚怒气冲冲道。 “闭嘴,你个蠢货!”魏彬此时內心何尝不是犹如煎烤,“你都看出来的事,咱家能看不出吗?你要现在上去强出头,到时候出事了咱家可保不住你!” “乾爹说的不错,”御马监太监张忠眯缝著双眼道:“咱们这些旧人要想在新君面前站稳脚跟,雪中送炭也得瞅准了时机才行。” “好吧......,只是这场面,倒让咱家想起当年先帝爷南巡时的情形。”丘聚撇了撇嘴,悻悻低语。 ...... 玉輅的帷幔轻轻摇晃,代表著天子身份的车內,朱厚熜看著外面群臣呼號治罪的声浪,面无表情。 他早猜到昨日毛澄回京之后再无音信,便是代表著內阁铁了心要对抗他这位从偏僻之地入京的藩王新君。 只是,他没想到,杨廷和会让这群“忠臣”整出来这么大的场面。 五六十人集体向还未入城的新君劝諫! 虽然大都是五品以下的下级官员。 但三人成虎亦有人言可畏,更逞论这是將近六十名朝廷中枢的官员亲自下场! 还有那些还未真正下场的緋袍大员!內阁重臣! 这几乎只差一步,便是明晃晃的“逼宫!” “本王卤簿离天子御驾只差一步,你就搞个只差一步的逼宫......杨阁老,你果真是寸步不让!”朱厚熜的目光透过玉輅的帷幕,直射向车驾前方文官队伍。 队伍之中杨廷和一身緋袍罗裳,独立在前,无人与之並肩。 他深邃目光此时也紧盯著朱厚熜的玉輅,乾瘪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杨阁老,可你不知道,本王更不会后退半步!” 今日在这里退半步,往后朱厚熜在皇位上,可就要退十步了! 轻嘆一口气,朱厚熜淡淡开口:“诸位大人要本王治谷大用等人罪,因为本王的仪仗卤簿超规,但......” 微微一顿,朱厚熜语气突然转向高昂:“依本王看来,迎奉队伍如此仪仗,並无不妥!” 此言一出,彷佛雷霆从高空炸响,惊的近郊眾人瞬间不知所措! 不论是跪在地上的文官清流,还是迎奉使节谷大用等人,纷纷不由得抬头看向新君所在的玉輅! 他们完全没有料到新君竟然会从根本上否定文官们为其制定的仪制! 要知道,这些清流,还有清流背后的緋袍大员们,敢於在新君入城之前就来这么一出下马威,不就是因为篤定新君“逾礼”吗? 因为新君“逾礼”,所以他们做卫道士是理所当然的,这是我等身为大明朝忠臣的职责啊!跟什么上司安排、首辅授意什么的,完全扯不上关係! 至於新君为什么逾礼? 那还用说吗? 礼法的解释权在文官这啊! 朱厚熜当然不会跟这群清流辩论礼法,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他要做的是以大势压人! 什么是大势? 我朱厚熜是已昭告天下的大明第十一位皇帝就是大势!! 语气微顿,朱厚熜接著道:“礼部尚书毛澄大人何在?” 站在文官队伍中的毛澄怔怔望著新君的玉輅,下一刻却冷不防被新君点名,於是赶紧排列而出:“微臣毛澄在。” “毛尚书,本王想请你解释解释,这仪仗卤簿哪里超规了?” “......” 毛澄不解新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凭这两日之间与这位新君的接触,毛澄断定其人绝对不是能轻易將把柄泄露给旁人的粗心之人。 正是因此,毛澄愈发不敢轻易作答这答案就在明面的上的问询。 “怎么了?毛大人可是有苦难言?” 玉輅之中再次传出朱厚熜云淡风轻的声音。 “看来毛大人与本王想法一致,也认为这仪仗卤簿正当其时的了?” 事已至此,毛澄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回话了。 “回殿下,祖宗有定製,太子仪仗,金节、金鉞、金鐙等各二对,亲王各一对,金交椅、金脚踏、金水盆、金香炉等太子亲王各一个......” “殿下仪仗中数量非但已逾亲王之数,更超太子规制!”深吸一口气,毛澄抬头直视新君玉輅,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更不需说殿下所用龙旗、玉輅,皆是天子专用仪仗!” “臣恳请殿下撤去一应逾规卤簿,改为太子仪仗入京!並治迎奉正使谷大用死罪,並其余迎奉使等失职之罪!”毛澄跪伏於地,面露愴然,颤声道:“臣忝为礼部尚书,亦为迎奉使节之一,殿下卤簿失仪,臣亦难辞其咎,伏请殿下亦治臣罪!” 好好好! 三朝老臣,九卿之一,文官领袖,不惜以身入局自请制裁,就为了让新君守礼按规,这是多么忠诚的大明臣子! 如此忠贞之臣,如此合理之諫,新君若是还不能虚心纳諫,这新君真的能让百官信服,天下归心吗?! 可惜,毛澄这一套苦肉计,遇到了朱厚熜。 还是知晓后世五百年的朱厚熜! 他太知晓对方是何用意,更绝不会因其作態而更改仪仗! “毛尚书,你说本王的卤簿超规,却让本王改为太子仪仗入京,”朱厚熜压抑著心底的愤怒,保持冷静:“本王虽幼冲之龄,可太子是何名位,本王却清楚得很。” “以太子仪仗入京.......”朱厚熜声音里有压抑的冷峻,却在下一刻突然爆发出雪崩般的威势: “毛尚书!” “本王,是太子吗?!!” 第9章 新君,老相(求收藏!!) 不再给毛澄回答的机会,朱厚熜再度开口,声调带著著刺骨的冷冽: “本王昨日间已忠告过毛大人,礼部所擬以太子即位礼极不妥当,令你回京与內阁商议,重擬后报於本王,可今日看来,毛大人非但无有一字告知本王,更未曾修改任何仪注內容!” 朱厚熜抬起眼眸,似刀子一般的冰冷目光透过玉輅的帷幕,直射文官队伍的最前方:“本王不知,这是你礼部执意如此,还是说,內阁也是这个意思?” 隨著玉輅之中朱厚熜的话音落下,整个郊野的空气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下一刻,无论迎奉队伍中的使节卫士,还是朝廷队伍中的九卿官员,抑或站在一旁看戏的大小內宦......近郊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聚焦於站在文官队伍最前方的三位內阁辅臣。 更准確的说,集中在杨廷和身上。 新君看似斥责毛澄,实则话语里的指向已经近乎直白,就是在质问內阁—— 为何坚持以太子即位礼为新君擬定仪注?! 內阁意欲何为? 內阁首辅杨廷和,又想要做什么? 这问题背后的答案重於千钧,稍有不慎,便会对整个大明朝產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也是因此,毛澄纵然身为礼部尚书,也只能匍匐在地,不敢作答。 时间彷佛有一瞬间的停滯......而后,排列於文官之首的杨廷和动了。 他並不慌乱,只是深深吐出一口气,踏著四方步缓缓朝前行进两步,而后恭谨地跪拜於地,声音清晰、平稳,不见半分波澜道: “回稟殿下,即位仪注之事,毛尚书昨日回京已告知微臣,是臣,坚持令其维持原议,不作更改。” 轰! 杨廷和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在眾人心头炸响! 这简直太过震撼,以至於眾人的头脑还有些懵! 这意味著什么?! 大明內阁首辅就当著大半个中枢朝廷、內外官员的面,直言不讳的回答新君: 让你用太子即位礼由东安门入城登基就是我的命令,礼部尚书制定的以太子仪仗卤簿迎奉也是我的意思。 不仅如此,就算你新君已经明確拒绝了这个条陈,我依然命令礼部的人按照我的意思继续施行。 这已经不仅仅是藐视新君,操弄权威那么简单了...... 这是明晃晃的,毋庸置疑的抗上、凌上! 而且是当著大半个中枢朝廷官员的面,毫不留情的抗上! 一时间,上至內阁的梁储、蒋冕、毛纪,下至跪伏在地的科道言官,无数道目光——或担忧,或惊骇,或难以置信——皆如芒刺一般,死死钉在杨廷和的前胸后背。 就连一直与之內斗不休的司礼监一眾大璫,此刻也被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论震得哑口无言,唯有面面相覷。 而杨廷和身受万钧目光的重量,却依旧只是恭敬地跪伏於地,身形稳如磐石,连气息都不曾有半分紊乱。 下一刻,迎奉队伍之中一名身穿五品青袍官服的老者愤然而出,朝著杨廷和破口大骂:“杨廷和,你放肆!”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瞬间將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兴王府长史袁宗皋鬚髮微张,浑身因极致的愤怒而轻轻颤抖,他疾步上前,几乎要衝到杨廷和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格外洪亮: “你杨廷和身为內阁首辅,受两朝厚恩,如今新君奉遗詔入继大统,正是你率百官尽忠报效之时!可你——” 袁宗皋的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杨廷和脸上,句句诛心:“殿下车驾甫一停驻,你便以內阁之名,裹挟群臣,行此储君之礼,你难道不知道先帝遗詔中明明白白的写著『嗣皇帝位』?!如今,殿下尚未入京,更未登基,你便当著满朝文武、天下臣民之面,公然驳斥殿下之意,胁迫君上!”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一挥,扫过杨廷和头顶,直指著內阁首辅的面颊:“杨廷和,你就是这般做朝廷柱石、百官表率的吗?仗著首辅权柄,欺殿下年少新至,便欲行那架空君权、独揽朝纲之事吗?!” 与当日毛澄面对袁宗皋的质问不同,杨廷和面对著这位新君从龙之臣近乎叱骂的问询,並无多余表情。 他只是微微抬头,扬了扬半白的眉毛,目光平静地掠过袁宗皋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淡淡道:“袁大人还请慎言。” 杨廷和虽是跪在地面,说话声音亦不高,可面对著俯视著他的袁宗皋,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 “老夫所为,无一不是遵循《大明会典》与祖宗定製,”杨廷和语调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遗詔命殿下『嗣皇帝位』不假,然殿下此刻尚未入京拜庙,更未举行登基大典。依礼,便是储君身份。老夫率群臣行四拜礼,迎奉储君,何错之有?又何来『裹挟』、『胁迫』一说?” 他稍作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静默的玉輅,语气中甚至带著一丝看似苦口婆心的意味继续道: “至於仪仗逾制之事,老夫阻止毛尚书修改仪注,正是不愿殿下在入京之初,便因仪节小事而遭物议,损及清誉。礼法,国之纲纪。殿下以藩王入继大统,更当时时恪守礼法,以示敬天法祖之心。老夫身为首辅,匡正规矩,引导殿下步入正轨,乃是职责所在,亦是为殿下、为社稷长治久安计。” 言罢,他不再看袁宗皋,而是將视线重新投向玉輅,微微拱手:“袁大人爱主心切,臣可以理解。然则,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並非乡野之地,可以任凭意气行事,还望殿下明鑑。” 这一番回答,以祖宗法制为根基,以忠君守责为名义,轻飘飘的驳回袁宗皋话语中的“以首辅威权胁迫新君”之意,又自辩为法理卫道士,更兼语气淡然不疾不徐,三言两语间將袁宗皋贬为“凭藉意气行事”的“乡野村夫”...... 这就是先帝驾崩后以宰相之实总制朝廷,挟制內外长达三十七日之久的內阁首辅,杨廷和! 袁宗皋便纵然有新君为其后盾,在此等威望空前的政坛巨擘面前,也实在难以抗衡。 而被杨廷和轻描淡写的讽刺为“乡野村夫”,袁宗皋頜下的白鬍子都气的直抖,还欲与杨廷和再做爭论,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袁先生,你先退下吧。” 话音未落,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掀开玉輅帷幕。 隨即,头戴九缝皮弁、腰系金鏤革带、身著赤色织金五爪龙袍的朱厚熜,自车中俯身而出。 其人身形清瘦,面容肃静,虽未至加冕之时,儼然已有天日之表。 他才步下玉輅,周围兴王府护卫立即趋前护持,却被朱厚熜抬手止住,才又恢復拱卫阵型。 朱厚熜目光温沉,徐徐扫视全场——自迎奉队伍起,掠过跪伏在地的文官清流,经內廷各监貂璫,最后是內阁九卿而至府部院各级官员...... 目光所过之处,內外官员纷纷俯首低眉,却在朱厚熜的目光的离开之后又翘首以望。 不单单是想目睹新君圣顏。 更重要的,今日在场参与迎接新君的任何一人,都已经意识到:这位来自偏远藩府的新君,绝不是可以轻易左右的庸常君上。 更不能以少年视之! 面对四下探询的目光,朱厚熜却不以为忤,他將全场尽收眼底后,终將目光落定於前方如磐石般跪伏不起的內阁首辅杨廷和。 他行进至杨廷和身前半丈的地方,重重的看了一眼这位首辅大人,而后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声调,朗声道:“杨阁老,尔等坚持太子之礼,口口声声皆为祖制、法度。本王,今日便也与你,与诸臣工,论一论这法度。”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文武內外,语气陡然提升:“皇兄遗詔在此,命本王『嗣皇帝位』,此乃大行皇帝最终之命,煌煌天音,尔等可曾听闻?遗詔之中,可有一个字提及『太子』?可有一句要求本王先为储君,再登大宝?” 朱厚熜向前迈出一步,温和的眼神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如同枪锋一般的犀利目光! 这位新君身姿虽然单薄,气势却如同泰山压顶:“本王奉遗詔入京,继承的是大明皇统,是皇帝之位!而非东宫储副!以太子之礼迎本王,非但不是遵奉祖制,正是违背遗詔,扭曲皇兄遗志,陷本王於不孝不义之地!此事,绝不可为!” “本王今日言明,本王必以嗣君之礼,奉遗詔,正大位!绝不以储君身份入此京城!” 正德十六年四月廿二日的早晨,十五岁的朱厚熜站在正阳门外,他的对面是代表著大明朝大半个中枢朝廷的內阁九卿、文官清流、大內巨鐺...... 他的后背只有自兴王府带来的三百护卫和数几內侍。 他所在的地方,距离皇宫只剩不到五里,越过这道门,顷刻之间他就会成为大明朝至高无上的天子! 可朱厚熜还是毫无犹豫、斩钉截铁的说出“绝不”! 这足以见得,朱厚熜不以储君的身份即位的决心是何等坚不可摧! 这份决心不仅早为安陆旧臣知悉,此刻也已经深深震撼到大明门外所有的朝廷官员! 包括杨廷和。 可这位內阁首辅闻言,只是再次深深叩首,却並未退缩,反而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朱厚熜,声音依旧平稳,却同样坚定无比: “殿下明鑑!老臣岂敢违背遗詔?然《皇明祖训》、《大明会典》乃国家根本大法!『兄终弟及』,按制確乎当先由藩王入继为储君,告慰宗庙,再行登基大典,此乃万世不易之规!” “臣等谨守祖宗成法,正是为殿下正名,使殿下承继大统合乎礼法,天下归心!若逕行皇帝之礼自大明门入城,徒惹物议,有损殿下清誉,撼动国本!如此,臣,万万不敢从命!” “臣恳请殿下,暂以储君之礼入城,待告祭宗庙后,即刻正位宸极!此非臣等固执,实为江山社稷计,为殿下万世之名计!” 言罢,杨廷和再次重重叩首。 姿態虽则恭谨,言辞却同样的寸步不让。 新君与老相。 一个坚持遗詔至上,皇帝身份不容置疑;一个坚守祖宗成法,储君程序不可逾越。 双方各执一词,都占据著法理的高地,互不退让。 场面彻底僵持。 朱厚熜站立不语,面沉如水。 杨廷和跪伏於地,脊樑却挺得笔直。 四周鸦雀无声,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冷汗涔涔。 无论是倾向新君的安陆旧臣,还是追隨杨廷和的朝中重臣,亦或是中立观望者,此刻都心惊胆战。 正阳门外,唯闻风声掠过旌旗,猎猎作响。 还未登基的新君与已经权倾朝野的首辅,初次见面,便如同两座山岳互相碰撞,又好似针尖对麦芒,在这京城之外,距离紫禁城不过几里的地方,相持不下,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大明朝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从未出现过君相如此直接相抗的局面! 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轰隆隆......” 沉重的正阳门忽然洞开! 一名身著蟒袍、身形高大的老太监双手高举著明黄捲轴,领著三五內侍疾步而出,尖锐的唱报声划破死寂: “太后懿旨到——请兴王殿下、元辅杨阁老接旨!” 一声尖利的呼叫,驀然打破了京郊窒息的空气! 眾官员紧绷的精神也仿佛因这一声尖叫被刺开一个透气的口子。 朱厚熜目光如电,扫过仍跪地不起的杨廷和,率先转身离开。 “侄臣接旨。”整肃衣冠,朱厚熜躬身下拜。 隨著新君跪倒,身后黑压压的官员如潮水般齐身跪伏。 杨廷和亦深深叩首,声音沉稳如旧: “臣杨廷和,恭聆懿旨。” “慈寿皇太后懿旨:予在宫中,闻兴王车驾已至正阳门外,君臣相持,深为忧念。” “今特諭示尔等:兴王奉大行皇帝遗詔入继大统,嗣皇帝位既已颁詔天下,奉迎之际稍从权变,乃为彰新君之重,非为违制。元辅杨廷和恪守祖制,本属老成持重;然兴王以宗室近支承统,实与常例有別,尔等当酌量时宜,不可过分拘泥。” “今吉时將至,六宫齐备,天位不可久虚,著內外文武百官即於正阳门外行劝进之礼,礼成后新君由大明门入城,即皇帝位,以定社稷。特諭。” 蟒袍老太监一口气宣读完皇太后懿旨,便朝著朱厚熜挤出满脸的諂媚笑容,伸手向前虚扶: “殿下快请起,太后在宫中可想念您想念的紧呢,奴婢出宫前,太后娘娘专门晓喻咱家,请您受笺劝进之后赶来仁寿宫,她老人家已等候多时了!” 朱厚熜伸手握住来自那位慈寿皇太后的懿旨,內心波澜不惊,面上却显出如沐春风的微笑: “请公公回去告诉皇伯母,本王入宫之后立刻亲至仁寿宫,拜见皇伯母。”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监忙不迭的点点头,转身再看向杨廷和细声细语:“元辅请起,新君劝进一应事宜,有劳元辅操劳了。” “老臣自当遵太后懿旨。” 杨廷和拍了拍身上尘土,恭谨答道。 下一刻,这位大明首辅转身朝著朱厚熜躬身道:“请殿下於輅中稍息,臣等阁员即刻与礼部共议劝进事宜,擬定后呈报殿下御览。” 言辞妥帖,神情自然,彷佛適才与新君頡頏相抗,威逼新君的人从来不曾出现过。 朱厚熜微微頷首,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如此,有劳元辅了。” 言毕,转身登輅,垂下一片摇晃的帷幕。 第10章 劝进,入宫 正德十六年,四月廿二日,巳时。 京师近郊,旌旗蔽日,仪仗森严。 一条大红地毯从正阳门洞延伸而出,如血似火,直铺半里,尽头正是新君静默的玉輅。 正阳门下,以杨廷和与魏彬为首,內阁九卿与內廷貂鐺並数千文武官员及耆老代表垂首恭立,鸦雀无声。 朝阳高悬,將金灿灿的光芒洒在巍峨的城楼和肃立的人群之上。 突然,三声清脆的鸣鞭划破长空,一位司礼监太监趋步上前,朗声宣告:“吉时已至——行劝进礼!” 魏国公徐鹏举自朝廷队伍中应声出列,整肃衣冠,迈著庄重的四方步趋近前方玉輅,而后在丈外止步,躬身一揖。 接著,他双手恭敬地捧起明黄捲轴,朗声宣读: “大德受命,乃抚运以乘时;继统得人,斯光前而裕后。盖义望情地之攸属,故內外远近之同归。恭惟大行皇帝英明御极,雄断成功,內靖萧墙,法不疏於漏网,外清强场……” “奉皇明祖训之典,稽兄终弟及之文,佑启圣人,传授神器。敬惟殿下聪明天纵,仁孝性成,以宪宗皇帝之孙,绍孝宗皇帝之统,名正言顺,天与人归,温恭允协......” 徐鹏举声音清越洪亮,自京郊处远远传开。 文武百官垂首恭听,连远处围观的百姓也屏息凝神。 虽然劝进仪式先前已由內阁九卿商议过后报於朱厚熜施行,君臣上下都知道这是走过场的事情,但劝进仪式依旧庄重严肃。 “......请采周康王元之制,载参汉文帝代邸之仪,俯顺舆情,早登宝位,出潜离隱,立旋乾转坤之基;居高听卑,慰就日瞻天之愿。” 徐鹏举宣读完毕,再次朝著朱厚熜深深一躬。 玉輅之中,传来朱厚熜沉静的声音:“予抱痛方殷,嗣位之事,岂忍遽闻。” “所请不允。” 这便是即位仪注中早就安排好的“三劝三辞”了。 文武百官及军民耆老三次上表劝进,皇帝三次推辞后接受。 初次劝进不允,於是徐鹏举再奉笺劝进,声音诚恳: “大统有归,將嗣兴於景运;群心胥悦,咸趋就於皇仁。况在天属之至亲,允符圣祖之明训......” 二次劝进后,徐鹏举躬身站立。 玉輅之內再次传来新君推辞的声音:“览启,益增哀感,即位之事,岂忍言之!” “所请不允。” 徐鹏举继续奉笺劝进,语调愈加恳切,近乎乞求:“......伏望殿下仰遵祖训,俯顺群情,少抑冲怀,亟登大位,庶几天地神人,有所依赖...... “......上以绍祖宗百五十年创业之基,下以开宇宙千亿万载太平之治!” 言罢,徐鹏举高举劝进书,恭敬下跪,以头触地! 这一次,短暂的静默后,玉輅中传来沉稳的回应: “再三览启,具见卿等忠爱至意。宗社事重,不敢固拒,勉从所请。” 话音甫落,司礼监太监立即高唱:“兴王殿下允即位——” 下一刻,京师京郊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地山呼:“殿下圣明!” 数千人的齐声跪拜山呼圣明的音浪,从紫禁城外盘旋升起,扩散开来,最终犹如黄钟大吕般重重敲响在朱厚熜的胸腔之中。 玉輅之中,朱厚熜闔上双眼,静静体会著这激盪在胸腔之內的至高权利之声。 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温润目光透过玉輅帘幕看向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军民耆老。 “诸位请起。” “谢殿下!”x n “礼部尚书毛澄何在?”朱厚熜平淡的声音再次自玉輅之中传出。 “臣在。”毛澄出列。 “本王谨遵皇兄大行皇帝遗命,自安陆启程入京,至今已逾二十日矣。今上奉慈寿皇太后懿旨,下承文武百官及军民耆老之愿,勉从所请允登帝位。” “著礼部即刻擬定本王即位仪注,报於本王知道。” 虽则劝进已经结束,朱厚熜已经正式確立了继位资格,但登基仪式才是新君正名为皇帝的必要仪式。 也是因为此,朱厚熜现在还不能自称为“朕”,文武百官对其的称呼依然是“殿下”。 由此可见,规定登基仪式的即位仪注的重要性。 也是因此,朱厚熜今日一定要亲自下场去爭! 好在,今日这一小局,他没有输。 自慈寿皇太后懿旨传到的那一刻起,朱厚熜与杨廷和之间的对抗便因皇太后的调停而作罢。 当然,知晓后世五百年的朱厚熜知道,杨廷和只是暂时退缩,並不是失败,更没有放弃。 身为首辅,他明白不能同时对抗皇太后懿旨和新君的意志。 所以他果断弃了今日这一局。 於是,毛澄也理所当然的修改了仪注。 “回稟殿下,即位仪注已擬就,请殿下御览。”毛澄沉稳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彷佛无事发生。 “呈上来。” 黄锦將毛澄手中的“仪注”取来递入玉輅,朱厚熜缓缓打开阅读。 即位仪注虽然內容繁杂,但大都是成例,每个皇帝都是一样的步骤,朱厚熜也不例外。 除却那些常规礼仪,此刻仪注的核心內容已完全按照朱厚熜意愿施行—— 定於二十二日(即今日)即皇帝位! 以现有车驾仪仗由大明门入宫,祇告天地宗庙社稷,穿孝服至大行皇帝灵柩前祭拜,再换上袞冕謁奉慈殿,入仁寿宫拜见慈寿皇太后...... 最终於奉天殿即位! 朱厚熜认真看过两遍即位仪注,確认再无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之后,方才缓缓道:“此注甚好,毛大人辛苦。” “殿下言重,此乃臣分內之事,怎敢言辛苦。” “嗯,”朱厚熜轻嗯一声,清亮嗓音穿过玉輅帷幕,传遍全场:“既然如此,时辰不早,诸位便隨本王入城罢。” 与几个时辰之前一模一样的话语。 只不过这一次,再没有人会不知死活的跳出来拦住他的车驾了。 “恭迎殿下入城!” 数千文武军民,齐声再拜! 锦衣卫千户邵蕙带领的清道骑兵,率先动身。 三十六匹玄色大马列阵前行,马蹄铁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隨其后的是谷大用、徐光祚等迎奉使。 三千京营兵马依旧拱卫新君仪仗。 旌旗招展,礼乐大作。 玉輅载著朱厚熜,在一片金色礼器的声乐中,缓缓进入正阳门,向著大明门驶去。 ...... 正午时分,朱厚熜在百官的陪侍下,由大明门而入,进入皇宫。 早有等候在位的礼部官引导著朱厚熜完成相应礼仪。 按照即位仪注,朱厚熜遣武定侯郭勛告天地,建昌侯张延龄告宗庙社稷。他自己则亲身前往大行皇帝的灵柩前祭告。 先帝朱厚照於上月十三驾崩於豹房,因乾清宫此时正在重修(正德九年乾清宫因张灯不慎引发大火),而今停梓宫於仁智殿。 朱厚熜一身縞素到达仁智殿,只见巨大的棺槨静默地停放在仁智殿中央,烛火摇曳,映照著跪伏在先帝梓宫两旁执事太监苍白哀切的面容。 朱厚熜按照事先安排好的一应流程——上香、烧纸、跪拜..... 一切流程行使完毕之后,朱厚熜突然起身扑在先帝梓宫上,放声大哭! 其声悲戚,其情痛切! “皇兄!您为何走得如此之急啊……!弟犹记得,昔年皇兄御极之初,英姿勃发,有澄清宇內之志……奈何天不假年,竟使你我兄弟,天人永隔……弟本藩府陋质,蒙皇兄遗詔洪恩,付以社稷之重,然每思及皇兄英年早逝,心中便如刀绞锥刺,痛何如哉!” 朱厚熜紧紧匍匐在先帝梓宫之上,肩头剧烈耸动,泪水潸然而下打湿孝服,语带哽咽,近乎泣不成声! 侍候在仁智殿內的一眾执事太监,被朱厚熜悲伤切痛的嚎哭感染,纷纷低头抹泪。 仁智殿內顿时哭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直到身后黄锦流著泪將朱厚熜勉力扶起之后,朱厚熜的嚎哭才堪堪止住。 擦了擦眼泪,朱厚熜环顾周围哀声道:“皇兄猝然崩逝,本王与尔等一样丧心欲绝,只是山高路远,社稷事重,本王不能久伴皇兄身旁,诸位便代替本王多陪一陪皇兄吧。” “谨遵殿下令。”眾內侍犹自抹泪,抽噎著答道。 “嗯,”朱厚熜微微点头,“黄锦,此间內侍每人赏赐五十两白银,你来安排。” 说罢,朱厚熜不再理会身后眾內侍称颂谢恩,径直离开仁智殿。 ...... 慈寿皇太后张氏乃孝宗皇帝唯一皇后,大行皇帝朱厚照之亲母,论法理血统,朱厚熜要称其为伯母。 实则朱厚熜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位长辈伯母。 更谈不上有任何亲情存在。 综合原身和后世的记忆,朱厚熜在去仁寿宫的路上简单梳理了这位慈寿皇太后的大体信息。 孝宗皇帝在时,当时还是皇后的张氏便是出了名的“善妒擅夕”,於是孝宗成为有明一代,唯一一位贯彻“一夫一妻”制的皇帝。 也正是因为张氏不许孝宗册封別的女子,所以他们唯一的子嗣朱厚照猝然崩逝之后,已经升格为皇太后的张氏便不得不面对一个尷尬的问题—— 无论哪支宗亲继任皇位,都不会对其有真正的尊重和爱护。 更不要说如其夫、其子在世时,放任她的两位亲弟做出诸如偷戴皇帝御冠、强取民田子女等荒唐事之后仍然一笑了之。 在选定朱厚熜之后,这位皇太后必然第一时间考虑的是怎么继续保持其皇太后的超然地位和张氏家族的庞大利益。 朱厚熜大概猜到,张氏首先想到的是压制。 即背后支持杨廷和的那一份以太子礼即位仪住。 也就是说,与朱厚熜在京郊对峙的不光是以杨廷和为首的內阁文官,更有如今大明皇权的最高象徵,慈寿皇太后张氏。 可她为何又在最关键的时候,令贴身內侍送上懿旨调停二人? 是因为见识到朱厚熜在正阳门外坚刚不可夺其志的勇毅之后,果断拋弃杨廷和转而拉拢朱厚熜吗? 不太可能。 就算她再怎么亲近拉拢朱厚熜,也改变不了朱厚熜不是她亲生儿子的事实。 更何况,朱厚熜还有一个尚在安陆的亲母,登基之后必要將那位生母接入宫中,届时两太后並存,孰高孰低,谁为圣母? ....... 朱厚熜身著亲王朝服,抵达仁寿宫时,慈寿皇太后的贴身大鐺张爭早已经等候在门口。 正是那位早些时候来正阳门宣读太后懿旨的高大蟒袍太监。 他也是仁寿宫的掌事太监,相当於一宫之总管。 见朱厚熜驾临,张爭立刻趋步上前,恭敬地跪伏行礼,嗓音细亮却中气十足:“奴婢张爭,恭请殿下金安!” 朱厚熜面露温煦笑意,虚扶一把:“张公公是太后身边老人,伺候皇伯母多年,劳苦功高。本王理当代皇伯母道一声辛苦。” 张爭闻言,脸上顿时堆满受宠若惊的笑容,连连摆手:“殿下折煞老奴了!能伺候太后娘娘,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怎么敢说一个苦字?殿下如此说,老奴这张老脸真是不知道该放在哪儿了!” 说虽如此说,但张爭的眼角眉梢却掩不住欣喜神色。 略作寒暄后,张爭稍稍正色,侧身引路,低声道:“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过,等殿下来了直接请进来就是,不必通稟了。殿下,请!” 朱厚熜微一頷首,穿过前厅御苑的门廊,经过香菸繚绕的大善殿,终於踏入仁寿殿內。 下一刻便见到张太后头戴双凤翔冠,身著絳纱金绣鸞凤礼衣,正襟危坐於铺设著明黄锦缎的宝座之上。 虽已年过五旬,她面容却保养很是得宜,看起来像是四十出头的贵妇,只是眼角细纹表明她已经是经歷丧夫丧子的两朝后宫之主。 见朱厚熜入內,张太后唇角浮起一抹浅笑,目光中流露出居高临下的温和。 朱厚熜整肃衣冠,趋行至座前七步,依制行四拜礼:“侄臣厚熜,叩见皇伯母。恭请皇伯母圣安。” 张太后微微抬手,声音倒是醇厚:“快起来罢。嗣君千里奔波,委实辛苦,走近前来让哀家瞧瞧。” 朱厚熜起身趋前,垂首恭立。 张太后细细端详片刻,感慨道:“眉眼间,倒却有几分孝宗皇帝当年的神采。”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朱厚熜恭敬道:“侄臣是孝宗皇帝亲侄,自然免不了与孝宗皇帝有些许相似。” “呵呵,”张太后闻言一笑,抬起手指虚点了点朱厚熜:“就连这份执拗,都跟哀家那位夫君一样一样呢。你说是不是,张爭?” 孝宗执拗? 执拗到一辈子取你一个老婆生一个儿子? 这么看来还是皇太后你更执拗一点。 朱厚熜瞭然张太后话语里的深意,但不置可否,不发一言。 张爭得了主子的提点,自然连忙赔笑道:“太后娘娘说的是,兴王殿下与孝宗皇帝同出一脉,自然眉眼神情有些相似。这正说明兴王殿下继位,是上符天意,下符祖制呢!” “你个奴才,倒是会说话,”张太后笑骂一句,转而看向朱厚熜,语重心长道:“哀家在宫里等著信儿呢,却听到手下小內侍报来你与元辅在门外相持,不肯进来。” “哀家的儿子临走前把祖宗的江山交付给你,还让哀家也照看著点,所以哀家不能不上心。” 张太后说著竟开始嘆气:“哀家虽然是女身,也懂得君臣相合才能治理好国家的道理,你呀,就是年纪还小,太衝动了。” 朱厚熜就坡下驴道:“侄臣知错。” 张太后又微笑著看向朱厚熜,温言道:“没什么错不错的,如今你已经从大明正门进来了,以后跟群臣相处,还是要收敛著点。要不然哀家也不好替你收场。” “侄臣谨记太后教诲。” “行了,”张太后点到为止,也就不再多说,继而展顏一笑:“今儿个你登基在即,哀家就不留你了,往后日子还多著呢,有的是咱娘两说话的时候。” 朱厚熜强忍著內心的不適,躬身拜別:“太后安康,侄臣告退。” 遂转身出了仁寿宫。 第11章 不敢荒寧,嘉靖殷邦 朱厚熜謁见完慈寿皇太后与武庙皇后,便由內官监太监邵恩领著,终於在东六宫之一的长寿宫,见到了自己的从未见过的嫡亲祖母,邵氏。 自弘治七年(1494年)邵氏的三个儿子(兴王朱祐杬、岐王朱祐棆、雍王朱祐枟)陆续就藩之国,將近三十年的时间內,邵氏身边没有任何血嗣,唯有的亲人是两个弟弟邵安、邵喜。 朱厚熜走进长寿宫,迎面便看到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嫗佝僂著身躯端坐中堂,宽大的灰白常服像是一件床单,將她整个躯体都遮盖了起来。 老嫗好似只有拳头大小的脸上,爬满了皱纹,浑浊发白的双眼,定定望著前方,彷佛石像。 剎那间,朱厚熜的双眼湿润。 “孙儿厚熜,拜见祖母!” 朱厚熜离著邵氏还有三步远,便跪伏於地泣声参拜。 隨著朱厚熜的跪伏,邵氏长寿宫的执事太监,朱厚熜身后的兴王府旧人,以及护送著朱厚熜的锦衣卫千户邵蕙纷纷下跪。 邵氏略显迷茫的面容下一刻突然变得疑惑,她缓缓的站起身来,双手在虚空中摸索,口中呢喃道:“是我的孙儿来了吗?我的孙儿......” 朱厚熜这才知道,这位祖母早已双目失明,只能依靠声音辨別方位! 朱厚熜赶忙膝行上前,紧紧抓住邵氏乾瘪的双手,颤声道:“祖母,是孙儿厚熜,孙儿在这......” 邵氏被朱厚熜拉著扶至身前,她乾瘪颤抖的双手轻轻覆上朱厚熜的头顶,带著小心与呵护,慢慢摩挲著朱厚熜的头髮,一寸一寸...... 从朱厚熜的头顶摸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再到躯干胳膊。 恋恋不捨的轻抚著小孙儿的身子,邵氏早已泪流满脸,泣不成声! 自朱厚熜的父王朱祐杬逝世,朱厚熜已经是邵氏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嗣! 朱厚熜亦被这份来自血脉中的亲情感动,紧紧依靠在祖母的怀里,好像又真正变回了那个十几岁的少年。 长寿宫中,一时温情脉脉,气氛惻然。 半晌,朱厚熜才离开邵氏怀中,又將祖母眼角边泪痕擦去,扶其稳坐。 朱厚熜恭敬的侍立在祖母身旁,询问这些年祖母的生活起居,经歷种种。 也许是见到亲孙的喜悦太盛,邵氏兴高采烈的说起朱厚熜的父王还有两个伯父小时候的故事。 那些在朱厚熜看来已经是几十年以前的事,在邵氏的记忆里却宛如刚刚发生。 朱厚熜静静的听著祖母的絮叨,不时附和,也会对那位慈祥温和的父王小时候的顽皮事提出质疑,邵氏则呵呵笑著,对儿子小时候的糗事不置可否。 半个时辰倏然而过,已逾古稀的邵氏神色中渐渐消散了兴奋,转而披上一层层厚厚的疲惫。 朱厚熜知道,老人今日精力已然消耗过多,差不多该休息了。 安抚一番祖母,朱厚熜挥挥手示意,邵恩便带领著几个小黄门太监进来,將邵氏扶进寢室。 朱厚熜看著祖母已经佝僂的彷佛小孩一般的消瘦身体,內心不禁涌上淒凉。 大明祖制,即使皇帝已经驾崩,他的妃子也不能跟著儿子去藩邸生活,只能在深宫禁院中日復一日的消磨生命,直到死去。 而很多前朝妃子甚至不能住在宫苑之中,按邵恩所说,祖母邵氏在朱厚熜未被確立为新君之前,一直生活在浣衣局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能往后再好好补偿祖母了。”朱厚熜只能如此暗下决心。 ...... 华盖殿內。 朱厚熜此刻正高居御座,手执四两湘管,认真审阅一份詔册。 隨身太监黄锦张佐等肃立左右。 宝座对面则是內阁杨、梁、蒋、毛四名阁员躬身肃立。 殿外,兴王府仪卫司典仗陆松带领眾王府护卫甲不离身,刀不离手。 明制,新皇即位前要由內阁首辅草擬即位詔书,待新皇御批通过后,由奉礼官在登基大典上宣读。 也就是所谓的颁詔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的含义,並非如后世电视剧中所描述的只是赦免一些犯人那么简单。 它是新朝对前朝弊政全面而综合的梳理和纠治,亦是新皇及其辅臣对未来治国理念的宣示! 如朱厚熜手中这一份由杨廷和擬就的即位詔书,足足列有八十款前朝弊政! 按照內容可大致总结为枉法司、重民困、纵百官、废武备、滋冒滥、恤王府等几大类。 朱厚熜耐心、仔细的一条一条看下去。 每看过一条,便用硃笔在詔册旁勾圈,以示批阅。 殿內下方,四位阁员脸色平静,看起来团结友好。 实则各有心事。 杨廷和自不用说,虽然与新君的爭执因那一份皇太后懿旨而暂时退缩,不过朝廷领袖的身份依然健在,甚至因为直面新君半步不退的表现威信比以往更为崇隆。 这也意味著往后他会不可避免的与皇帝產生更激烈的摩擦…… 可想到新君那坚毅刚断的性格,杨廷和心底唯有一声悠悠嘆息。 但下一刻他就將此种优柔寡断的感慨甩开。 他要放开手脚治理国家,就绝不能允许再来一个无所顾忌、任性妄为的皇帝! 为此,即便赌上他的身家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梁储则是喜忧参半。 虽然新君早已经提前对他示好,並暗示过要做的事,但亲眼目睹新君独身对抗数百廷臣毫不退缩的坚毅表现之后...... 梁储还是被震撼到了。 震撼过后,他又想起来新君昨日予他的承诺。 虽则一日之隔,可如今的次辅梁储已十分確定,这位新君绝对言出必践! 这样一来,就意味著他要与身旁共事十几年的杨廷和几人决裂...... 更重要的是,此时与杨廷和等决裂,就是与朝廷大半官员决裂,更是直接与正统理学分道扬鑣,分庭抗礼! 梁储用眼角余光扫视左右三位同僚,心底涌上复杂情绪。 对这位出身白沙门下又身居高位的阁老来说,这个决定实在没那么容易下。 相比杨梁二人,蒋冕、毛纪便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思了。 內阁有首辅当家,首辅没了还有次辅,他们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便无大碍。 他们两现在最担心的,还是新君好似並不信任內阁。 这对於经歷过正德朝的两人来说,实在是个不好的消息。 ...... 华盖殿內烛影摇曳,只有间或响起朱厚熜硃笔御批的沙沙声。 终於,朱厚熜將即位詔书中八十条前朝弊政全部看完,长长出了口气。 “元辅,你的这份即位詔书著实令本王触目惊心啊。” 朱厚熜將硃笔搁下,看向前方肃立殿中的杨廷和,沉声道。 杨廷和知道新君是何意,敛声郑重道:“回殿下,非臣危言耸听,而是我大明確是沉疴积重,非大刀阔斧,不能挽此颓局。” 朱厚熜轻抚詔书,指尖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条目:“本王早在藩邸,便知地方不靖,吏治腐败,却未料竟至如此地步。今日得见元辅这份即位詔书,才真正明白何为千疮百孔,百废待兴!” 朱厚熜嘆息一声,目光沉沉的望向这位首辅,语气转为恳切:“辛苦元辅,如此巨细无遗將这些弊政详细列出,为新朝施政提挈纲领,也令本王时时警醒。” 他说的是真正的实话。 杨廷和所擬即位詔书里面,上至国家赋税、盐法军备,下至小民生计,粮食水利皆有涉及,当前沉疴如何,又该如何修正,条条切中宿弊,件件势在必行! 看完这份即位詔书,朱厚熜也算理解了为什么歷史上原身登基之后並没有立刻罢免杨廷和。 不是朱厚熜没有这个权利。 而是因为杨廷和真的有用! 作为內阁首辅他真的在努力做个大明修补匠! 果然,杨廷和闻言,情绪激盪,驀然跪伏於地,声音微颤道:“殿下,革故鼎新,正在今日!如今我大明上有圣断天子,下有忠勤群臣,上下一心,內外同济,不出数年,必能使我大明万物焕新,再现中兴之象!” “元辅请起。”朱厚熜亲自俯身扶起这位几乎老泪纵横的首辅,稳稳托住杨廷和的手臂,凝重的道:“元辅放心,本王既承天命,自当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不敢有丝毫懈怠!不过国家兴旺,社稷中兴也非本王一人可为之。” 朱厚熜眼神一一扫过四位阁员,神情带著绝对的认真严肃:“还需阁老们同心戮力,竭诚攘助,方可共扶社稷,再造中兴!” 话音落下,四位阁老齐齐躬身:“臣等必竭股肱之力,以报殿下。” 殿中气氛为之一缓。 自今日新君达到京郊,君臣对抗的紧张情绪终於在华盖殿內君臣相知相和的局面中被轻轻抹去。 杨廷和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最害怕的,就是新君年少,意气用事,不分对错,只论亲疏,將正阳门外的那一幕延续至华盖殿內。 那样的话,他所期待的大明中兴將遥遥无期。 好在,这位年轻皇帝还不算执拗,懂得以大局为重。 孺子可教也。 朱厚熜倒是不在乎杨廷和怎么想。 他今日在登基之前与內阁开个小会,批阅詔书倒还在其次,主要还是为了安抚內阁。 就实而论,他现在確实离不开以杨廷和为首的这支官僚队伍。 毕竟先帝时期就已经是首辅之位,又经歷了摄政朝廷的三十七日...... 个人威望相比於朱厚熜这个从藩邸入京的十几岁少年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这也是他能如此强硬的对抗朱厚熜的原因。 不过朱厚熜毕竟不是真的十几岁少年,猥琐发育伺机而动的道理他第一次创业的时候就懂了,而今二世为人,还能不知道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既然暂时得用他,朱厚熜就不介意先把他的毛捋顺了,否则登基之后詔令不出紫禁城,那他怎么做事? 在没有搭建起自己的核心班底之前,杨廷和这根朝廷柱石,他还真得哄著点。 看看殿外天色,朱厚熜知道时辰已经不早,登基吉时已近在眼前,內阁安抚是安抚,安抚完了该表明的態度,朱厚熜还是得表示一下的。 转身登上御案,朱厚熜將那份批註完的即位詔书拿在手里,交给杨廷和。 “元辅,即位詔书就按照你所擬就的颁布天下,本王一字不改!”朱厚熜看著杨廷和浮上面庞的笑意,接著道:“唯有一件事。” 朱厚熜语气云淡风轻,又带上那种不容置疑:“你替本王擬就的年號『绍治』二字,本王以为不妥。” 他微微一顿,目视杨廷和脸上的笑意如冰雪般消融,缓缓道: “《尚书》有云:『不敢荒寧,嘉靖殷邦。』本王取『嘉靖』二字为年號,阁老以为如何?” 所谓“绍治”,一眼望去,即是绍继弘治,这不是要將朱厚熜纳入孝宗一系吗? 朱厚熜怎么会答应? 还是那句话,杨廷和確实是忠臣。 只不过他忠的不是朱厚熜。 而朱厚熜,决计不会放弃他自己的族系而加入孝宗一脉! 杨廷和展开詔册,果然看见御笔硃批旁,原擬的“绍治”二字已被划去,易以“嘉靖”。 华盖殿內祥和平静的氛围因“嘉靖”两个字的出现,急转直下。 彷佛一曲和谐的乐章里突然混入了杂音。 不仅是杨廷和,梁储等其他三人亦体会得到,从“嘉靖”二字中透露出的新君的態度。 梁储等三人屏住呼吸,余光瞥向杨廷和。 只见杨廷和静默片刻,终是躬身道: “殿下圣明。嘉靖年號,臣……无异议。” ...... 时近黄昏,烈日余威尚存,將奉天殿前的广场烘烤得一片金煌。 丹陛两侧,锦衣卫依制陈设的卤簿仪仗森然排列,龙旗蔽空,罗伞如织,玉輅步輦,鼓鉦如列。 文武百官,勛戚宗室,按品级爵序,各具朝服,恭谨肃立。 “咚——咚——咚——” 浑厚的钟鸣自奉天门方向传来,连响三声,声震宫墙! 吉时已至! 早就安排好的庄严韶乐適时响起,八音齐奏,声彻云霄。 在执事官高昂的唱引声中,华盖殿殿门缓缓洞开。 身著袞冕的朱厚熜稳步走出,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在其额前微微晃动,模糊了他严肃表情下的年轻面容。 玄衣黄裳的袞服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在夕阳下发出金色的光。 早有等候在旁的鸿臚寺官员带领著执事官拜见天子。 朱厚熜目视前方,默然不语。 身后的司礼太监按照安排的好的仪式扬声道:“奉陛下旨意,百官免贺,只行五拜三叩头礼。” 执事官领旨而去。 將皇帝的旨意传达给奉天殿广场的文武百官后,鸿臚寺再领执事官於华盖殿偏殿行礼。 下一刻,隨侍在朱厚熜身旁的赞礼官高声唱道:“请陛下升殿~” 嗓音昂扬洪亮,从华盖殿传下,被下方另外一赞礼官重复,依次循环,直到端门之外。 在庄严肃穆的礼官高唱中,朱厚熜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前方高耸的奉天殿,一步步踏上丹陛御道,缓缓前行。 这是通往奉天殿的御道,更是踏上至高权力的天梯! 奉天殿內早有上宝司备好的宝座宝案,裊裊香菸,繚绕於空。 朱厚熜不再犹豫,踏著沉稳而坚定的步伐,登上奉天大殿,而后...... 转身落座! “啪!”“啪!”“啪!” 锦衣卫鸣起三声响静鞭,鸿臚寺官高唱:“百官行礼!” 赞礼官接引,百官依制整肃衣冠,在引班官的引导下,步入奉天殿內。 “鞠躬——” “拜——” “兴——” 隨著响彻奉天殿的唱礼声,以四位阁老为首,公侯伯駙马、文武百官,依品级高低,向宝座上的天子行五拜三叩头大礼。 动作整齐划一,庄重如山。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自奉天殿响起,一浪高过一浪,声震宫闕,直至传遍整个紫禁城! 与此同时,这如雷鸣般的“万岁”声也响彻在朱厚熜识海最深处! 这一刻,朱厚熜的肉体虽仍高居宝座,但神魂却彷佛已无限上升! 他的视线从脚下跪伏的百官公卿,延伸到殿外广场的盛大卤簿,从庄严堂皇的巍峨皇宫,延伸到阡陌纵横的忙碌京城! 他看到棋盘般的街巷,嘈杂的市井,远处的天坛、地坛静静矗立,一条条驛道如血脉般向四方延伸。 他的视线继续向南推进,越过黄河长江,掠过齐鲁沃野、江南水乡、湖广粮仓,直至岭南烟瘴之地。 接著调转北上,看到秦陇雄关、巴蜀天险,最终悬浮於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绵延万里的九边防线! 这一刻,朱厚熜能感受到不仅是奉天殿內的文武百官,也不仅是两京一十三省府州县各级官员,还有亿万黎民百姓,更有大明东起朝鲜半岛,西至哈密,南包安南,北抵大磧的广阔疆域,也在应和著他的心跳,与他同呼吸,共命运! 这就是万民之主,天子大位吗? 朱厚熜微闔双眼,静静感受著这无上地位带来的胸腔雷动,血液沸腾! 脑海深处出不自觉的响起阵阵回音—— 从此刻起,我朱厚熜便是大明王朝第十一位皇帝! 我的话,就是这天下最大的法。 我的笔,就是这世间最利的刀。 我任意的一个的想法,就能调动成千上万的人为我实现! 我就是天下至尊,大明皇帝! 下一刻,朱厚熜骤然张开双眼,目露电光—— 既然如此,朕要让大明行朕的法,让那些蠹虫挨朕的刀! 朕可以一言杀人,也可以一言救人! 朕能將数十万將士送上战场,也能让几百万黎民休养生息!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此即朕为大明天子之真意! 亦是朕为万民君父之真心! 深深呼出一口气,朱厚熜不动声色地平復了体內翻涌的心潮,將目光重新凝定在奉天殿內。 殿下百官已经行礼完毕,只是没有皇帝的命令,仍保持著跪拜姿势,无一人敢动。 整座大殿突然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仿佛凝固,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朱厚熜视线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群臣,终是淡淡开口: “眾卿平身。” 短短四字,如春雷破冰,瞬间打破了殿內凝滯的空气。 “谢陛下隆恩!” 群臣齐声山呼,声浪震殿,隨后依序起身,井然退出奉天殿,於承天门静候即位詔书去了。 第12章 文华殿內,君臣奏对 “朕承皇天之眷命,赖列圣之洪休,奉慈寿皇太后之懿旨,皇兄大行皇帝之遗詔,属以伦序……谨於四月二十二日,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即皇帝位。” “其以明年为嘉靖元年。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隨著新皇詔书颁下,大明正式进入新篇章! ...... 登基之后,便是为期三日的守丧期。 在此期间,朱厚熜需要身著縗服,每日去大行皇帝梓宫前祭拜。文武百官亦需素服哭临三日,京城禁音乐嫁娶百日。 当然,守丧期只是不视朝,而不是不办事。 就比如现在,朱厚熜正在文华殿阅览一份兵科左给事中齐之鸞上的奏疏。 “陛下入自藩国,纘承丕基,正天命启圣之辰,人心望治之日。然內外臣工,方玩愒於天下之久安,祖宗法制適纷更於小人之柄国。” “......大行皇帝聪明英武,独以志意未定,群小得伺其欲,遂致忠言不闻於耳...今者元凶虽去,顾其盘据既久,根蔓滋多,犹恐藉貲通神…天下事岂堪更復姑息耶?” 从祖宗法制讲到宦官乱政,又说先帝本来英明神武,但是被小人矇骗,所以听不进去忠言...... 奏疏洋洋洒洒数百言,其实在朱厚熜看来,就三个字。 杀宦官。 这也符合当日在正阳门外,朱厚熜看到的內外相爭的场面。 须知,经过先帝朱厚照十几年的折腾,如今的朝臣与內廷貂鐺之间早已不死不休。 先帝在时,近幸內侍们权倾朝野,中枢擬票权一度被刘瑾等私人捏在手中,阁老们成为只能茫然点头的无能辅臣。 地方官府则对內廷派出的镇守太监视若天人,不敢有一丝违背,个別跋扈的镇守太监甚至直接动輒鞭打地方官员。 內廷貂鐺们的权势在朱厚照的支持下空前庞大,从中枢至地方,太监们將朝臣打的节节败退,隨心所欲骑在文官们的头上撒尿,文官们也拿他们毫无办法。 可能朱厚照本意就是如此。 以內製外,压制文官。 从歷史的结果来看,这种策略不一定算是失败,但结果肯定是不尽如人意的。 朱厚照驾崩之后,以內阁为首的文官们坐拥祖训大义,立马將权势牢牢攥在手中,並立即对內廷貂鐺们发动反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想来齐之鸞的这份奏疏只是文官们的投石问路,用来试探新皇帝朱厚熜的態度。 如果朱厚熜能將奏疏下发內阁擬票,则文官们將会对內廷发起更猛烈的进攻。 如果直接留中,那就是不同意。 明制,所有官员下意达上的奏疏,需先上交通政使司,由通政使司交由內廷文书房统一整理送到內阁,內阁根据奏疏实际情况进行擬票,之后再转呈司礼监上交皇帝审阅。 如果皇帝对內阁的擬票没有意见,就交由司礼监批红,最终由六科签发,形成普遍意义上的“圣旨”。 如皇帝有不同意见,则打回內阁重新擬票。 如果皇帝將內阁的擬票保留,既不同意,也不打回內阁重擬,便称之为“留中。” 透露出的信息便是皇帝对此事已经知道原委,但不想继续谈论。 一般来说,最终就是不了了之的结局。 同时,在皇帝审阅內阁擬票这个过程,实际执行中不同皇帝会有完全不同的效果。 朱厚熜前面的几个皇帝,如孝宗、宪宗大都会象徵性的抽阅几份,写上自己的意见,剩下的按照內阁的擬票施行。 先帝朱厚照则完全不看,不管是內阁的擬票,还是近幸貂鐺的擬票。 因为朱厚照要做什么,他直接亲自下旨。 这种不经过內阁擬票,直接让宫中近侍传旨內外的做法,被臣子们称之为“中旨”。 经过先帝频繁的使用中旨肆意行动,导致在如今的大明朝臣心中,中旨即是乱命,臣子们有正当理由不奉旨行事。 但还有例外。 便是如今日这份御史们看似劝諫皇帝,实则弹劾內廷的奏疏。 內廷所有侍宦,本质上都是皇帝的私人家奴,整个大明有权力处理这些家奴的只有皇帝本人,內阁虽掌天下大事,但事关皇帝家奴,內阁也不敢如寻常奏疏一般擬票,只能原封不动的上交皇帝亲阅。 因此文官们即使对內廷貂鐺们恨得牙痒痒,却还是得看新皇帝最终的意见。 新皇帝是什么意见? 朱厚熜將这份奏疏放在御案,右手食指轻轻敲击,一如前世开董事会之前,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思考决策的状態。 对自身利益出发,朱厚熜应该对先帝的內廷貂鐺们进行大清洗。 但大清洗不是大屠杀。 朱厚熜需要將自己从安陆带来的绝对心腹,如黄锦、张佐、麦福、鲍忠等人安插在內廷关键位置。 但他与朱厚照一样,同样需要在內廷的支持下与文官们打擂台。 若是全按照文官们的心意,將先帝的近幸们全都拔除了,那岂不是与先帝在时一样內外失衡? 只不过这次是文官们踩在宦官们的头顶上罢了。 朱厚熜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张佐,將几位阁老,还有袁先生请来,朕有事相商。” 张佐是兴王府承奉太监,也就是王府內总管。以职务而论,与长史袁宗皋不相上下,比黄锦还要更高一级。 与黄锦不同,张佐身形高大,魁梧有力,看起来好似兵士一般健壮。 “奴婢领命。” 张佐匆匆去了。 ...... 文渊阁位於文华殿正北侧,与文华殿以穿廊相连,片刻便到。 杨廷和等人被张佐领著,还未踏入文华殿门,便看到金盔金甲,腰悬绣春刀的原兴王府仪卫司典仗陆松在文华殿前执勤。 身后一眾锦衣卫大汉將军,也分明早不是侍卫先帝的上直军。 几人对视一眼,心底各自瞭然。 新皇帝登基第一天,首先將贴身保护皇帝的侍卫上直军换成兴王府旧人,这份谨慎的心思,实在不似少年。 但几位阁老心中都了解,以这位新君昨日正阳门外表现出来的刚毅,他要换的人,又岂止是区区几个侍卫? 果然,几人进入文华殿,便看到新君端坐御案之后,身后依然只有黄锦一人。 四位阁老互相对视一眼,心底再起波澜。 皇帝登基之后第一次召內阁参预机务,而司礼监魏彬、张忠等人完全不见踪影。 身边的侍宦还是兴王府旧人。 这无疑表明皇帝並不信任前朝內廷的貂鐺们。 这对內阁来说是绝对的好消息。 看来齐之鸞的那块石头,还真问出路来了? 从文华殿门走入殿內的几步,阁老们心底对接下来的君臣对奏已心里有数。 “陛下,阁老们带到。” “嗯。” 张佐將杨廷和等人带入文华殿,便又恭谨的站到朱厚熜身后。 “臣等参见陛下!” 四位阁老齐齐下跪见礼。 “免礼,阁老们请起。”朱厚熜挥挥手示意平身。 杨廷和等人刚刚站起身子,一旁等候著的袁宗皋便朝著四人躬身行两拜礼:“见过阁老。” 杨廷和眉头不由得一皱。 这又是一个信號。 皇帝在文华殿传內阁参与机务,就是六部尚书都不能与闻,偏偏袁宗皋赫然在列...... 今日早些时候,皇帝贴身內侍黄锦亲至文渊阁传旨,让他擬票擢升袁宗皋为吏部左侍郎(正三品)。 杨廷和犹豫片刻便当场擬了票。 可如今看,吏部侍郎只是开始,皇帝这是准备让袁宗皋入阁了? 这才登基第一天啊...... 未免太急切了些吧? 杨廷和內心复杂,面上却不露声色,轻轻点头:“嗯。” 一个简单的“嗯”,听不出任何情绪。 梁储则微笑著拱拱手:“袁大人。” 梁储自然明白袁宗皋在这里出现的意义,他早料到皇帝一定会將袁宗皋抬到內阁,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平心而论,他还真希望袁宗皋能早点入阁。 蒋冕和毛纪看首、次辅两人对待袁宗皋这位板上钉钉的內阁“后起之秀”態度截然不同,互相对望一眼,皆是对著袁宗皋点点头开口:“袁大人。” 按照大明官制,当品级相差二三等时,卑者需居下位,行两拜礼,而尊者只需要简单回礼。 如杨廷和仅是点头,连名讳都不称呼,自是属於简单乃至漠然的回应。 梁储的拱手回礼,则是上官对下官的一种尊重。 蒋冕和毛纪对袁宗皋的回应则是介於杨、梁之间,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 朱厚熜將面前几人的行为举动尽收眼底,四位阁老对袁宗皋的態度他也看在心里,却並不说破。 “今日叫元辅等人来,是朕有几个政事上的问题,要与阁老们商议。” “第一件事,元辅,”朱厚熜看向杨廷和,语气温和:“朕的即位詔书都发出去了吗?” 即位詔书自承天门宣读过后,便要行诸天下,当然得多复製几份,再派专使派送,以求快速將新朝新政传播到大明各地。 “回陛下,礼部已分派中书舍人及给事中专使八百里加急派送,京畿地区今日便能到,东南地方预计尚需三日,最晚不会超过五日。” 杨廷和恭谨答道。 “嗯,这便好。詔书早到一日,我大明的百姓就少一日的赋税,那些犯错较轻的罪民也能早一日与家人团聚,也算朕为百姓做的一点小事。”朱厚熜微微頷首,感慨著说道。 话音落下,杨廷和便立马接道:“陛下如天之仁,实乃我大明万民之福!” 其余四人亦同声道:“陛下圣德如天,实乃社稷之幸!” 这也是大明朝惯例了,皇帝亲口说出“为百姓做点好事”这样的话来,作为臣子,自然得顺著皇帝的话称颂几句圣明天子,否则便是不忠。 至於话里有几成可信度,皇帝自己分辨去吧。 朱厚熜当然半成也不会信。 微微頜首,朱厚熜淡淡道:“今日兵科左给事中齐之鸞给朕上了一道劝诫疏,朕览之不甚唏嘘。几位阁老们和袁先生一起看看吧。” 奏疏由黄锦自朱厚熜手中接过,递给杨廷和。 杨廷和看完以后,依次传阅给梁储等人。 实际上內阁四人也並不需细看,齐之鸞上奏疏写的什么內容,他们还能不清楚吗? 真当给事中是愣头青,隨便给皇帝上奏疏呢? 再结合皇帝不带任何前朝內宦参与內阁问答,杨廷和已然確定,这是皇帝这是要对先帝的內廷动手了! 果然,就听朱厚熜忧心忡忡道:“元辅,朕常思开国之艰,守成之难。夙夜忧嘆,唯恐识见不明,被奸邪小人所蔽,有负祖宗社稷之重。依元辅之见,朕当何以自处,方能永葆清明,不为宵小所惑?” 这就是递话递到嘴边了,就等著臣子们说出来呢。 杨廷和自然深解圣意,在清除前朝恶宦这件事上,他与皇帝不谋而合。 略作沉吟,杨廷和向前踏出两步,恭敬应答:“陛下天纵睿智,圣心澄澈,更兼忧勤国事,有此惕厉之心,何愁不能振兴祖宗社稷?” “然,防微杜渐,確为至要。以臣愚见,当下首务在於肃清宫闈,正本清源。前朝近幸之辈,倚仗恩宠,盘踞內廷,惑乱圣听!臣请陛下当以雷霆之势,驱除奸佞,遴选清正谨慎之人侍奉左右。如此,则陛下视听皆正,圣虑无扰!” 朱厚熜点点头,不置可否,看向梁储:“梁阁老以为呢?” “臣赞同元辅所言,”梁储肃声道:“陛下当立除前朝奸邪,肃清內外,还清朝廷!” 朱厚熜再看向蒋冕、毛纪二人。 “臣等赞同元辅所言。”二人恭敬回话。 朱厚熜再看向袁宗皋。 袁宗皋沉默片刻,脸上显出纠结的神色,似是有不同见解,但最终在杨廷和等四人的注视下缓缓道:“臣赞同元辅所言。” 朱厚熜知道,他的这位老师,虽然是文官出身,但如今的立场却完全与己一致。 他大概是担心朱厚熜承受不住四位阁老以及整个文官们的压力,直接將先帝的那些貂鐺们都给地毯式清除了。 那样的话,对朱厚熜这个皇帝来说,权威不是增强了,反而是大大的削弱了。 朱厚熜心中感激,但嘴上却没有开口向袁宗皋解释,反而看向杨廷和朗声道:“好,那这份奏疏就按照元辅刚才的意思,下发到內阁去擬票,交由六科签发,传诸朝臣。” 朱厚熜处理內廷太监並不需要內阁的票擬,他让內阁擬票,並交六科签发的真正含义是让朝臣们看到他这个新皇帝,对待前朝恶宦们的態度。 说直白点,朱厚熜在收买臣心。 不要小看这份收买。 底下人对领导的信任和期望,就是这么一点点小事积累起来的。 没有人愿意一直失望,领导者若是全不顾及下面人的感受和情绪,那权力的框架便维持不稳。 六科签发传诸朝臣,既不违背朱厚熜的核心利益,又能向朝廷內外展示他革故鼎新的决心,还能给朝臣们沸腾的情绪找一个发泄的出口,何乐而不为? 杨廷和等人也意识到皇帝此举用意深远,不禁互相对视一眼,各自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昨日的亲王坚毅锐断又敏於弄权,今日之皇帝谨小慎微却机心深远。 如此早熟之人践祚大宝,对大明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瞬间,几人心下涌起复杂情绪,连剷除成功內廷貂鐺的喜悦都淡了不少,只是齐齐躬身道:“遵旨。” 第13章 用之如刀,御之如鹰 朱厚熜將齐之鸞的奏疏放在御案,又將另一份奏疏拿起。 “礼部上的这份奏疏,说建州卫夷人都督等官员,带领童子等二百五十一人来朝贡马,请求朝廷给赏绸缎、钞锭、衣服等物。”朱厚熜將手中奏疏展开,“朕看元辅的票擬,是不准备让建州卫来朝上贡?” 所谓建州卫,便是后世建州女真——大清的发源地,清太祖努尔哈赤便出身於此。 不过此时的努尔哈赤连胚胎都不是呢,建州卫虽然实质脱离大明掌控,但离大明的体量还差的远,所以当下的建州女真表面上对大明俯首称臣,以求与大明朝贡互市。 所谓朝贡,是太祖皇帝朱元璋所定的大明与其藩属国及地区进行物品互换的国策。 用朱厚熜的说法就是国家贸易政策。 一般是藩属国给大明上贡一些奇珍异宝,或是当地特產,大明给藩属国以远远高出贡物本身价格数倍的银子、丝绸、茶叶...... 总体秉持著“厚往薄来”原则。 因为这种原则存在,大明所有的藩属国都会爭相上贡,以求能得到更大更多的利益。 太祖皇帝亦深知此策弊病,於是又將所有藩属国列出名单,並规定哪些国家一年只能贡一次,哪些国家三年贡一次,哪些国家十年才能贡一次...... 如果不在贡期內而入贡,大明便不予接待,更不会给赏赐物品。 但政治条令终究抵不过经济利益,不管对於藩属国还是非藩属国,大明能给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如果不能用朝贡的方式获得赏赐,那么用战爭的方式获得赔偿也是不错的选择。 於是大明要北拒蒙古韃靼,南抗海上倭寇。 究其根本就是太祖制定的这个朝贡贸易政策! 朱厚熜既登大位,又有后世五百年的记忆在身,当然知道这等影响整个国家財政和社会体制的贸易政策给大明和整个中华民族带来多大的伤痛! 就一条不在藩属国內的国家地区不允许与大明进行贸易的规矩,就让大明朝廷损失了多少財政进项?! 这祖制必须要改! 而是从根子上完全的改! 朱厚熜自然知道这件事情有多难,登基第一日就召內阁商量建州卫朝贡事,也只是探个口风罢了。 毕竟,对於如今的大明和朱厚熜来说,祖宗的法比他这个皇帝可大的太多了。 果然,杨廷和听到皇帝的问话,並无犹豫便直接道:“回稟陛下,按制,外夷来朝,俱赐筵宴。但如今我大明正值国丧期间,理应暂免朝贡,因此臣擬票让边境守臣在当地馆舍招待建州夷人,待国丧期结束,再入京行参贡事。”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朱厚熜轻轻点头,不置可否。 杨廷和如今也算了解这位新皇帝,看皇帝这幅作態,虽不清楚他对建州夷人入贡一事究竟有何纠结,但很明显自己刚才的回答令皇帝不甚满意。 於是杨廷和继续劝诫道:“陛下,国丧期间皆不朝贡,此乃成例。若是让建州夷人此时来京,恐惹慈寿皇太后不快,朝廷眾臣亦为忧惧。” 朱厚熜一听杨廷和將皇太后都搬出来了,哑然失笑。 “元辅所言甚是。朕以为国家既有成例在此,朕也不便破坏。便如此擬票,按照成例批覆吧。” 杨廷和一听朱厚熜没有与己相持,刚鬆了一口气,就听朱厚熜接著说道:“元辅,朕听闻先帝在时,曾有佛郎机使团来京求贡,时值皇兄大渐,便没有召见,后来是元辅下令其使团给赏还国?” 所谓佛郎机人,就是后世的葡萄牙人。 正德十六年,即西历1521年,正是葡萄牙人穿越海洋,与全世界积极做生意的时期。 史称大航海时代。 朱厚熜作为曾白手起家登上商业巔峰的现代人,对首次“全球化”贸易的歷史脉再清楚不过。 实事求是的讲,此时的葡萄牙在航海技术、火器製造乃至海外贸易体系上,已然走在了大明的前面。 朱厚熜此番询问葡萄牙人的动向,是想与西班牙人先接触接触,目的自然是为了以后与他们做生意打个铺垫。 然而在杨廷和听来,这番询问却別有深意。 他全然不知什么葡萄牙、什么海洋霸权,只当这是皇帝对他越权处置政务的敲打——先帝驾崩后,慈寿皇太后曾明发懿旨:“......(京城)一应事务,俱待嗣君至日处分。” 这道懿旨满朝皆知,如今皇帝突然问起涉外事务,难不成是要追究他这段时日代行朝政之责? 剎那间,杨廷和不禁再次想起当日毛澄在文渊阁秘论新君“英谋锐断更甚先帝”之语。 此刻他再次深深感受到这句话的重量。 今上不仅决断果敢,对皇权的掌控欲更是远超先帝! 先帝尚且將权利下放到內廷宦官之手,而如今这位皇帝,这才登基第一日,既要清除內廷宦官,又要敲打內阁职权。 难道他真以为凭藉自己一个人,就能治理天下吗?! 事已至此,杨廷和只得以退为进,先行请罪。 当即整理了袍袖,杨廷和趋前一步,郑重地跪拜於地,声音带著惶恐与诚恳:“陛下明鑑!此事確係老臣之过,擅作主张,恳请陛下治罪。” 杨廷和话音刚落,蒋冕、毛纪二人亦跟隨其后,郑重下跪! 蒋冕急声道:“陛下明鑑,此事元辅虽未等陛下入京自行处理,但一片公心,全为我大明社稷之故,望陛下明察!” 毛纪更是愴然出声:“回稟陛下,『佛郎机』之番夷逗留京畿,其状貌服饰皆异於我中华,言语亦是不通。值彼国丧非常之时,若容留此等不明外藩久居天子脚下,恐滋生事端,惊扰京师......元辅做主將其驱离,实为有功无过!” “臣,恳请陛下明鑑!”蒋冕、毛纪二人齐齐再叩首。 片刻之间,內阁四位阁员,只剩梁储还站在原地,神色稍显得复杂。 袁宗皋则是盯著脚尖,不发一言,彷佛几人完全不存在。 三位阁老如此兴师动眾,朱厚熜有一剎那的恍惚。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突然搞这么大阵仗? 下一刻,他將前因后果都联想起来,顿时哭笑不得。 “不亏是老官僚,这政治斗爭都已经刻进身体本能了。”朱厚熜暗嘆一句,看向梁储。 这位次辅显然也以为皇帝要藉此机会敲打杨廷和。 迎著皇帝的看来的视线,梁储脑海中不自觉涌上前日单独与皇帝奏对之时,皇帝予他承诺的情景。 君相之爭,首辅之位,心学之门......种种纷乱思绪在梁储脑中翻腾,搅得他一时难下决定。 复杂的神色在他脸上盘桓片刻,这位次辅终究缄默以对,没有向皇帝为杨廷和求情。 无声的默契,在朱厚熜与梁储之间悄然形成。 朱厚熜嘴角扯出个浅笑。 行吧,既然阁老们那么想了,就顺其自然好了。 朱厚熜没必要跟他们解释。 呼出一口气,皇帝自御案后起身,来到阁员们面前,亲自將杨廷和等人三人扶起。 “元辅,你多虑了!”朱厚熜眼角带著笑意,语重心长道:“朕何时说你擅作主张了?又何时说你有罪了?” “此事朕与二位阁老同心同意,元辅当非常之时担非常之责,只有大功,哪来的过?!” 朱厚熜亲自扶住杨廷和的手臂,將他引至座椅前,示意其安稳坐下,而后缓声道:“朕问起佛郎机使团,別无他意。单纯是觉得,皇兄当日未能接见番夷使团,事出有因。然我大明乃礼仪之邦,朕如今继位,外藩使团亦未走远,朕召其一见,当无不可?” 朱厚熜用的是疑问的语气,听在杨廷和耳中,他还有別的选择吗? 皇帝都已经拿“越权”为由敲打內阁了,自己还有必要为了接见一个外邦使团的事,跟皇帝较劲吗? 念及此处,杨廷和终是喘了口气,缓声道:“陛下圣虑周详。如今登基大典已毕,乾坤已定,接见外藩使团正可彰显我天朝上国怀柔远人之风。臣以为,此事合宜。” “好!”朱厚熜抚掌而嘆,当即定夺:“既然如此,朕便命人迎回佛郎机使团,择日召见。” “陛下圣明!” 五人齐声拜倒,声浪在殿中迴荡。 ...... 寻回葡萄牙使团这事,朱厚熜定的人选是郭勛。 武定候郭勛,明初开国勛臣武定侯郭英六世孙。 先帝驾崩之时,有遗詔命“太监张永、武定侯郭勛、定边伯朱泰、尚书王宪选各营马步官军,防守皇城四门、京城九门及草桥、芦沟桥等处。” 可见作为勛臣后裔,郭勛很得先帝的器重。 不仅如此,从朱厚熜后世的记忆来看,郭勛此人真正权倾朝野是在嘉靖年间。 至於他为什么能权倾朝野,那当然是討得嘉靖皇帝的欢心了。 后世记载,此人极其擅於揣摩嘉靖帝的心思。 皇帝要修道,他主动就给皇帝找道士;皇帝要建陵,他就说我去当监工;皇帝觉得臣子不听话,他就想办法把那些人给解决了...... 揣摩上意之深切,简直与后来的严嵩不相上下。 此人后来的结局也与严嵩殊途同归——被嘉靖帝下到锦衣卫詔狱以后,在狱中死去。 自古以来,如郭勛严嵩这等擅於揣摩上意,逢君之恶的下属,对皇帝的忠心自是不用担心的。 只不过,他们自己的私心更是如笼中猛兽,一旦放任其纵意而为,轻则作威作福、虐民网利,重则丟城弃地,与国有失。 此中的关键在於,皇帝得將驾驭他们的韁绳牢牢握在手中,不能有一刻鬆懈。 所谓用之如刀,御之如鹰。 朱厚熜派郭勛去办事不假,但在出发之前,朱厚熜还得帮郭勛紧一紧头上的紧箍。 顺便,也让他看的清楚些,他即將献忠的新君,是怎样的皇帝! 內阁几人离开之后,朱厚熜便让门外值班太监召郭勛前来覲见。 不多时,一名身形高大將近八尺的汉子,穿一身素衣孝服,踏著稳健的步伐跟著黄锦身后进入文化殿。 其人额宽眉耸,目如鹰隼,短须衬得面容更显威仪。 行走之间,確有悍將之风。 进门之后,郭勛走到殿中央跪地参拜:“臣郭勛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定候免礼,平身吧。”上首朱厚熜安然坐在龙椅,翻阅著手中文书,声音淡漠。 “谢陛下!” 郭勛谢恩起身,垂首而立,余光却悄悄打量御座上的新君。 只见其人身形欣长,面容清瘦,脑袋微微低垂,蹙著眉头,看不清表情。 一身素白孝服穿在身上,看不出皇帝威仪,反倒是有几分国子监那些读书人宽袍大袖的风采。 真是个清秀少年郎啊! 郭勛不由得暗自感慨。 “武定候未曾见过朕?” 突然,皇帝清亮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郭勛赶忙拱手恭敬道:“回稟陛下,昨日正阳门外劝进大典,臣职掌三千营,负责京郊安防,曾远远的瞻仰过陛下的天顏。” “哦,”朱厚熜不置可否,继续翻阅著御案上的文书,轻描淡写地道:“怪不得武定候要不住打量朕的模样。”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听在郭勛的耳中,仿若雷霆! 昨日劝进大典,郭勛確实见过新君的身姿。 只不过那是一道被群臣簇拥的遥远身影,实在称不上“瞻仰”。 今日得新君召见,站在皇帝面前,郭勛实在心中好奇,这才忍不住偷瞥了皇帝几眼......没想到竟被皇帝逮了个正著! 以臣视君,是失仪之罪,按常理来说不过罚俸三月,以示警戒。说破了天,也不会有丟官失命之虞。 可若是以窥视皇帝论,郭勛方才行为就是逾份之举,可视为“大不敬”......其罪在不赦! 其中尺度,全看坐在上面的皇帝对郭勛是如何看待的。 若皇帝只是隨口说说,那郭勛不过挨几句训斥而已,不痛不痒。 若皇帝真是刻意针对郭勛,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剎那之间,郭勛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种无法言喻的寒意从脊椎骨直衝天灵盖,嚇得郭勛立马跪伏在地,连声请罪:“臣殿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本以为今日得召,是新君对他另眼相加,可谁曾想入殿不过半刻时间,情势急转直下,他的性命竟危在旦夕? 脑袋抵著冰冷的地板,郭勛脑中思绪乱作一团,他虽无法看到新君此刻神色,却分明感觉到新君的视线如同一把钢刀,正近在咫尺的架在自己的脖颈! 郭勛愈发大气都不敢喘。 预想中的降罪声並未出现,甚至连训斥也没有半句。 皇帝听不出喜怒的话语自上方轻飘飘地落下:“看一眼朕的模样,就有罪的话,那这满朝文武,朕能罪的过来吗,武定候?” 皇帝的问话令郭勛踟躕原地,不知所措。 听皇帝的意思,似乎已经不计较郭勛窥视君上的举动,这无疑让郭勛鬆一口气。 好歹今日的性命,该是无虞了吧? 可皇帝的话语中的深意,却又实在令郭勛惴惴不安,捉摸不透。 什么叫“满朝文武,朕能罪的过来吗?” 乍一听好像自己能够回答,可略微一思索,却又觉得什么都答不出口。 端的是如在云端,无处著力。 如此一张一弛之间,郭勛的冷汗已然浸透后背。 迟疑片刻,郭勛只得囁嚅道:“臣...駑钝,臣不知陛下...何意...” “你不是第一个偷看朕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朱厚熜將手中文书合上,抬起头看向郭勛:“起来吧,朕准你堂堂正正地看。” 这话落在耳中,郭勛才终於確定,皇帝將適才自己的失礼之举事真的揭过,自己的性命今日是保住了。 “谢陛下隆恩!” 重重喘了口粗气,郭勛恭敬的站起身来,却哪敢真的瞻仰皇帝天顏?只得垂下脑袋,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一般,杵在原地。 朱厚熜在郭勛一脸败相看在眼里,却並不准备就此放过他。 此人於朱厚熜日后用处极大,堪称朱厚熜收束君心,改革体制路上的一把绝对凶器! 正因为此,朱厚熜才更要將其完全收服拿捏,让他一切行为举动必须在朱厚熜为他设下的框架內,不敢逾越半步,也不能逾越半步! “怎么,武定候可是没有听到朕的话?”朱厚熜一改平淡语气,言语之间带上几分不悦:“朕不是让你看著朕吗?” 刚刚庆幸自己今日逃过一劫的郭勛还没来及完全放下心神,却听到上首再次传来皇帝不满意的斥问! 皇帝怎么突然之间又作色如此? 郭勛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里,他不敢丝毫怠慢,赶紧躬身解释:“陛下天恩浩荡,特许臣瞻仰天顏,是臣的福分,可臣身为臣子,纵蒙圣眷,又岂能没有自知之明.......” “朕让你看!!” 自谦解释的话语被皇帝清晰慷鏘的四个字凌厉打断! 郭勛准备了一肚子的歉词彷佛被拦腰斩断的河流。 “遵旨。” 郭勛重重的咽了口唾沫,恭敬答道。 隨后一寸一寸的缓缓抬起头,紧张的直视御座之上的那位少年天子。 与预想中的深重威严不同,皇帝此时的眼神平静淡然,甚至连適才喝问时的严厉都已消失不见。 若不是郭勛已经湿透的后背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甚至恍惚以为御座上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皇帝? 这便是圣心如渊? 郭勛突然没来由的如此想道。 先帝在时,他也曾侍奉左右,那时的他只需听从命令,执行命令便是,从未產生过今日这般临渊履薄的感受。 这位新君,从自己入殿覲见到君臣奏对,不过只寥寥几句话,就已让郭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君威难测。 彷佛一个回答不慎,一步行差踏错,就会招至万劫不復,身死道消。 朱厚熜对郭勛的內心戏无心探究,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书册,看向郭勛问道:“武定候知道朕適才在看什么吗?” “回陛下,臣......不知。” “正如你想了解朕,朕也在了解你,武定候。”朱厚熜再次翻看那份写著郭勛履歷的文书册,朗声念道: “郭勛,开国勛臣武定侯郭英六世孙。正德三年,嗣爵武定侯。正德六年,奉敕镇守两广,剿平粤桂瑶乱,斩首千级,赐蟒衣玉带。十二年,回京掌管三千营,期间整飭军备,革除积弊,营务为之一新。先帝南征宸濠时,尔坐镇京师,协理兵部,调度粮餉,稳控九门,功在社稷。” “武定候,你的生平,朕可有遗漏?”朱厚熜带著亲切笑意看向郭勛。 郭勛的脑海已经乱如一锅粥。 他不知道今日皇帝將自己召来究竟有何用意?到底是青睞自己,还是要以自己为由头,开始整治勛贵? 为何又要谈论自己的过往? 听起来皇帝对自己的过往是亲近讚赏的,但表面是讚赏的评语,背后的深意真的是讚赏吗? 郭勛不能確定,也不敢深思。 他只得訥訥道:“陛下圣明,臣微末之功,竟能入陛下法眼,臣不胜荣幸!” “微末之功?”朱厚熜收敛了笑容,继续平淡道:“武定候可不仅有微末之功。” “正德八年,巡按两广御史上疏弹劾,武定候在两广任上,虚报兵员三千,冒领粮餉;征剿瑶乱时,更將斩获首级不足五百级谎报为千级,以此邀功请赏。” 朱厚熜不待郭勛回答,继续翻动文书,一字一句语气渐冷:“正德十三年,礼科给事中弹劾你借整飭军备之名,与江彬合谋私占军屯田亩上百顷;先帝南征期间,巡盐御史上奏告你借协理兵部之便,收受山西盐商白银两万两,为其私运盐引大开方便之门。” “这些,也是武定候的微末之功?!” 第14章 乾纲独断,內肃外驯 隨著皇帝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歷任文官们弹劾郭勛的条目抖搂出来,郭勛的一直紧绷的情绪瞬间崩溃! 他没空去想皇帝从哪里收集来这许多弹劾自己的条目,他只知道有这些弹劾在手,自己的性命便完全掌握於皇帝之手。 只要皇帝想,隨时都能名正言顺將他这个世袭侯爷褫夺入狱! 剎那之间,郭勛脑海再无任何多余想法。 扑通一声,他猛然扑跪在地,愴声疾呼:“微臣知罪!请陛下饶命!” 朱厚熜目光垂下,看郭勛一副狼狈模样跪伏在地,大声认罪求饶,知道將这位跋扈武將此时已然身心皆溃。 接下来,就该真正將这把凶器收为己用了! 朱厚熜將手中写著郭勛生平资料的文书隨手一扔,文书循著精確的轨跡,“啪”的一声跌落在郭勛的身前,翻开成凌乱的书页。 皇帝听不出情绪的话语自上方落下:“先帝在时,对你信重非常,甚至临终之际还许你监督九门之权,可你却背著先帝做下那等腌臢之事......” 朱厚熜犀利的视线犹如斧鉞,重重的落在郭勛跪伏著的后背,语声冷冽:“朕若是今日饶你一命,焉知日后武定候不会背著朕做下虐民误国之事?” “不会的!”郭勛从皇帝的话语间彷佛嗅到一丝救赎的机会,他赶忙膝行向前两步,向皇帝表明心跡:“往日种种,是臣…是被猪油蒙了心窍,被钱財迷了双眼,一时利令智昏,才做出那些贪財好货、辜负圣恩的糊涂事来!” “如今得蒙陛下教诲,如醍醐灌顶。臣愿散尽家財,將昔日贪墨之银两、强占之田產,尽数归还苦主!从今往后,必当洁身自好,若有再犯,天诛地灭!” 再次叩首,郭勛额头顶著冰冷的地砖:“求陛下给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臣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不杀之恩!武定侯府上下,愿为陛下效死!” 文化殿內,世袭侯爵匍匐在地,声声恳切,向御座上的新君保证忠诚。 上方,朱厚熜静坐御案之后,深邃目光望著郭勛,不发一言。 时间彷佛在这一刻停滯下来。 文化殿內落针可闻,只有香烛的火苗嗶剥作响。 虽然保持著额头触地的姿势,但郭勛能感受到皇帝如同实质般的目光正审视著自己,那目光犀利至极,彷佛能將跪伏在地臣子剥开一般。 自额头低落的汗滴,落在地板上泅成一汪水团,而他兀自不敢动手擦拭。 胸腔之內,他的心跳仿若擂鼓,一声重过一声,好像要破胸而出。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突然,皇帝的声音从上方落下,轻飘飘像是一阵风。 “起来吧。” 短短的三个字,落在郭勛的耳中,却抽走了这位武勛全身的力气。 “谢陛下隆恩!” 郭勛双手勉力支撑著地面,颤颤巍巍的缓慢站起,悄悄活动发麻的膝盖,恭谨垂首,像是被射的鵠。 今日自进入文华殿开始,郭勛的精神就没有一刻真正放鬆过。 一开始他还想著探究、猜测这位新皇帝的想法,可经过適才与新君奏对,冷汗湿透全身的郭勛再也不敢有一丝覬覦的念头。 新君思虑之深沉,圣心之难测,喜怒之无常,远在先帝之上,绝非他所能窥测忖度。 侍奉如此君上,郭勛心中不停告诫自己,日后唯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有可能在大明朝获得一席之地。 朱厚熜却不管郭勛內心如何计较,这把凶器他已然收服,接下来就可以安排其为己办事了。 “武定候既然如此忠贞,那就先为朕办好一件事吧。” 郭勛闻声肃立,不敢怠慢:“请陛下明示。” “十五日之內,將南下的佛郎机使团带回京师见朕。” 先帝驾崩之后,首辅杨廷和曾下令让佛郎机使团返回广东,离开大明。此事朝野皆知。 来不及细想此间涉及何等隱秘,郭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应道:“臣遵旨。” 轻挥手指,朱厚熜淡然道:“如此,武定候便去吧。” “臣告退!”郭勛转身便走。 “慢著!”皇帝的声音突然又自背后传来。 郭勛的脚步硬生生被皇帝钉在原地,拱手躬立。 “武定候的那些田亩,粮餉.....就先替朕保管著吧,”朱厚熜继续低头翻阅奏疏,语气疏淡:“日后若真有需要时,想必武定候不会吝嗇资助国家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郭勛语声激昂,赶紧表態:“不论田亩银两,还是臣的身家性命,只要陛下需要,臣必竭诚奉上!” “朕要武定候的命做甚?”朱厚熜轻笑出声,指尖一点:“把你脚下的文册捡起来带走吧,以后不要让朕再看见这类东西。” “臣谨记陛下教诲!” 来不及体会皇帝话中的深意,郭勛俯身拾起那本弹劾自己的文册,匆匆而去。 ...... 暮色四合,司礼监值房內烛影幢幢。 先帝在时,此处常是貂璫云集之地。魏彬端坐首座,张锐、丘聚、谷大用等人环绕左右,爭相献上各地搜罗的奇珍异戏,值房里总瀰漫著一种浮华而快活的气息。 今夕何夕,景象全非。 魏彬仍坐在上首那张黄花梨圈椅中,脊背却已佝僂。 不过一日光景,这位曾经叱吒內廷的“內相”,竟似老了十岁。 下首各监局掌印、实权太监皆垂首颓坐,如秋后寒蝉。 值房里唯有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响。 终於,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张锐忍不住先开口了:“乾爹,真的没有別的法子了吗?难道咱们这些人就只能坐在这里等死吗?” 魏彬眼皮微掀,瞥他一眼,又缓缓合上。 新君登基已近整日,却只召用兴王府旧侍,將他们这些正德朝留下的內官全然晾在一边。其中意味,昭然若揭——天子要借他们的头颅,与旧朝做个乾净利落的切割。 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为了给外面那些朝臣们看! 至於他们这些先帝爷的近侍们,当今圣上愿意留下几个.......全看圣心一念。 但不管皇帝是怎么安排的,他这个司礼监掌印都逃不了。 鼎革之际,內廷必要换血。內廷换血,司礼监掌印必首当其衝。 他若是不去,何以彰新君改革清洗之决心?那些新君自安陆带来的贴身內侍,又该往何处安排? 这个道理,他懂。 张锐提督东厂这么多年,竟然连这点隱秘都看不透,还有心思腆著脸问他有没有別的法子? 哀莫大於心死。魏彬连答话的力气都懒得使了。 魏彬自知死期已到,可坐在这里的乾儿们不都有他那等觉悟。 丘聚早就受不了值房內压抑的气氛,看上首乾爹无心发话,丘聚恶狠狠道:“还要什么法子?如今之计,大伙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与其憋憋屈屈的死了,还不如跟江彬一样,大干一场!” 此言一出,立刻將值房內所有太监们的目光都紧紧吸引过去。 眾太监有的意动,有的恐惧,有的退避,心底各有想法,但值房內依旧却无人应声。 丘聚对眾太监的沉默很是不满,嘶声道:“你们还在顾忌什么,除了咱家说的这个方法,你们还有別的活命法子吗?” “丘公公,你別开玩笑了,江彬手握重兵,还不是被皇太后和杨廷和拿下了,咱们这些人又凭什么鱼死网破?”谷大用对丘聚的法子不以为然,只是自怨自艾道:“圣上就算要扫除內廷,难道就真的一点不念咱家迎奉入京的功劳吗?” “还以为你有什么好办法,原来是惦记著你那点劳什子的迎奉功劳呢!”张锐虽然不赞同丘聚的法子,但对谷大用到了这时刻还心存幻想,更是嗤之以鼻:“你去迎奉的只是个偏隅藩王,现在要杀你的却是紫禁城的天子!” 谷大用恶狠狠地看向张锐,却无法反驳。 值房再次陷入死寂。 一直沉默的御马监掌印张忠忽然压低声音:“若是准备一份厚礼,走通陛下身边人的门路呢,不知道能不能行?” “难,”司礼监提督太监张雄摇头:“咱家跟乾爹一早就试过这法子了,可陛下身边的黄锦、张佐须臾不离文华殿,麦福、鲍忠等则一听咱家来拜访,更是连值房门都不让进。想来陛下早给那些人打过招呼了。” “咱家说的不是內侍,”张忠严肃的眼神扫视眾人,一字一顿道:“是袁宗皋。” “妙呀!”丘聚眼睛一亮,高声赞和:“以当日正阳门外情形看,袁宗皋绝对是皇帝如今最信任的人,若是能说动他老人家为咱们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事情还真有转机。” 话音刚落,坐在值房末端的张永、温祥、赖义三人忽然齐齐起身。 “站住!”张锐早就盯著坐在末席的张永三人了,这时看到张永突然要走,立马起身喝问:“你们三个要去哪里?” 张永顿足停驻,神色平静看向张锐:“乾爹不拿个主意,就你们在这里胡思乱想,不过是无济於事。咱家当然得回值房给自个儿想想法子。” “咱家看你们三个是又想偷偷跑去给袁宗皋送宝贝了吧?”丘聚一个箭步挡在门前,冷笑道:“当日你们三人密谋江彬就是这般,今日还想旧事重演?” 张永冷哼一声,盯著丘聚冷冷道:“咱家做什么,何须向你稟报?你还不是司礼监掌印呢!” 言毕,带著温祥、赖义二人扬长而去。 “你!”丘聚指著三人背影,浑身发抖。 “罢了,”张锐颓然坐下,“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他接著看向张忠肃然道:“我等还是得儘快想办法找个信得过的人,沟通一番袁宗皋才行。” 张忠视线也望向值房外,沉鬱的目光好似重於千钧:“是,这事咱家马上就去安排。” 话音未落,却见值房外光影晃动。 张永三人,竟去而復返。 丘聚第一个扬声嘲讽:“怎么,觉得你们三个势单力薄,又想回来一起商量......” 说著说著,话却卡在喉中。 值房內所有人,皆缓缓站起! 张永三人是回来了,回来的却不只他们三人。三人身后,是黑压压一片锦衣卫。 鲜红的罩甲、森冷的绣春刀,在廊下灯笼映照中泛著寒光。为首者,正是原兴王府护卫指挥使骆安。他一手按刀,一手托著那道刺目的明黄捲轴,静立如松。 身后眾校尉,立时將值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值房內,眾貂鐺看到骆安手中那份圣旨,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熄灭。 沉默了许久的魏彬,看到骆安现身,终於惨笑一声,从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站起。 他认真地肃整了衣冠,將胸前衣服褶皱都全数抚平,一如他当上司礼监掌印的第一天。 年迈混沌的眼睛里再没有囂戾和恐惧,只剩下赴死的淡然。 魏彬不慌不忙的走到骆安身前,恭敬的朝著圣旨行了个大礼,而后平淡道:“骆大人请宣旨吧。” 魏彬话音落下,身后的眾貂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继跪倒,伏地如秋草。 骆安面色肃然,展开圣旨,朗声宣道: “司礼监掌印魏彬,与逆恶江彬结为婚姻,內外盘据,固宠怙势。” “御马监太监张忠、於经、苏縉,或爭功启衅,排陷忠良;或首开皇店,结怨黎庶;或导引巡幸,流毒四方。” “太监谷大用始附逆瑾,继党江彬,交相引援,窃弄威福,丘聚、张锐、张雄、张永等,蛊惑先帝,党恶为奸,放逐大臣,陷害忠讜,变乱成法,盗窃名器......” “此辈蠹国害政,紊乱纲常,本应明正典刑,以谢天下。然朕嗣承大统,惟以宽仁为政,以安社稷、定人心为念。特示旷盪之恩,概从宽宥。” “张锐、张雄、张忠、於经、刘祥、孙和......送都察院鞫治。” “丘聚降奉御。” “魏彬閒住,其弟侄、义子官爵冒滥者,並依詔书查革。” “谷大用,降少监,任针工局事。” “张永,温祥,赖义,降少监,协同黄锦掌內官监事。” “自即日起,內廷一应侍从,无论品秩崇卑、职司大小,务须勤慎供职,朝夕省惕。倘有再行舞弊营私、导引非为、惑乱圣听者,一经察实,定当从严究治,决不姑贷,钦此。” 一口气將圣旨读完,骆安朝著魏彬虚扶一下:“魏公公,请吧。” “请骆大人转告陛下,咱家多谢陛下不杀之恩。”魏彬站起身来,朝著骆安一稽,面色坦然的离开司礼监值房。 十名锦衣卫无声隨上,一行人没入廊外深沉的夜色。 司礼监掌印一走,对付剩下的这些前朝大貂鐺,骆安就没那么礼貌了。 “全部拿下!” 骆安挥手示意,几十名锦衣卫如虎狼扑入,枷锁鏗鏘。张锐等人面如死灰,束手就缚。 丘聚兀自挣扎叫囂:“咱家不服!咱家要面圣!为何谷大用、张永能留,我等就不能?!” “骆大人,咱家有冤情要向圣上呈奏!” “聒噪。”骆安皱眉。 一名锦衣卫反手一击,丘聚立时闷哼倒地,隨即像一条死狗被拖出门外。 余者见此,再无反抗,皆垂首被押出值房。 转瞬间,喧囂散尽。值房內,只剩谷大用、张永、温祥、赖义四人。 骆安步入房中,目光扫过四人:“几位公公,从今往后,先帝身边的旧人,就剩你们四位了。陛下为何独独留下你们几人,其中深意,想来不必骆某多言。” “陛下让我转告几位,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往后在宫里当差,只需记得两个字——” “一曰忠。二曰慎。” “其中意味,陛下说,让你们自己去体会。” 言毕,骆安不再多看一眼,转身挥手。 锦衣卫如潮水般退去,脚步声顷刻间消失在重重宫闕之外。 值房內,烛火猛地一跳。 四人相对无言,唯有彼此眼中映出的、摇曳不定的火光,和深不见底的心思。 第15章 法度天威,经纬初张 亥时三刻,一道惊雷自皇城深处炸响,顷刻间席捲整个紫禁城,並迅速蔓延至五府六部、六科十三道—— 新君登基不过一天时间,便立刻对前朝內侍展开全面清洗! 司礼监掌印魏彬罢黜为民,御马监掌印张忠、提督东厂太监张锐、司礼监提督太监张雄皆送都察院鞫治,內官监掌印丘聚骤降奉御……內廷二十四衙门中,十二监掌印大璫或下狱、或革职、或问刑,余者皆送科道与都察院並审。 曾经囂张到骑在大明文官们头上撒尿的內廷宦官们,不过一日之內,土崩瓦解。 外朝文武呕心沥血、拼死上奏却求而不得的夙愿,竟在新帝登基首日,骤然成真。 六科值房內,一名礼科给事中朝文华殿方向长揖及地,声泪俱下:“陛下圣明!数十年盘踞之蠹虫,一朝涤盪,国朝得此新君,中兴有望矣!” “內宦乱政,非止一朝。陛下践祚之初,即纳諫如流,更以雷霆之势肃清宫闈,此真英主临朝之兆!吾辈正当戮力同心,辅佐圣主,开创新局!” “昨日正阳门外,已见陛下刚毅果决;今日詔旨一下,更显其乾纲独断。如此君主,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圣君在朝,奸佞敛跡。內廷既清,外朝之弊亦当不远矣!” “当浮一大白!诸公,散值后可否共饮三杯?” 新帝登基首日,不仅准了科道弹劾內宦的奏疏,更在半日之內尽扫阴霾。 如此雷厉风行,既昭示了整飭朝纲的决心,也为多年来受尽屈辱的科道官员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先帝在时,对外朝官员们可不是这个態度。 刘瑾当权时,以南京兵部尚书林瀚、南京六科给事中戴铣、十三道御史薄彦徽等人为首的官员,联名上疏,要求“斥权阉,正国法”。 结果是刘瑾安然无恙,戴铣等人却被廷杖致死。 刘瑾倒台后,当权近幸换成了江彬。 科道官们继续弹劾,结果江彬直接对员外郎陆震、主事刘校、何遵、评事林公黼等十余名中层官员施展廷仗,致使当场或因伤重死在狱中的官员多达十几人。 可以说,先帝在时,上疏弹劾皇帝近幸完全可能变成一场针对自己的灾难。 灾难的烈度,全看皇帝的心情好坏。 科道官们战战兢兢,却又不能不上疏。端的是如履薄冰,命悬一线。 可如今这位新皇帝,上任第一天,不但亲自批覆弹劾奏疏,还特意让六科签发,安抚宣慰之意再明显不过。 人都是怕对比的。 皇帝亦然。 朱厚熜虽然只是做了皇帝最基本的工作,可无奈前面那个实在望之不似人君。 两相对照之下,由不得臣子们不对新皇帝心生嚮往,高呼“圣君”。 如今不过一日,这群科道官员们便好似完全忘记了,昨日正阳门外率先与新君发难的,恰好也是他们。 “陛下慨然有圣君之相,此乃眾同僚的共识,”科道官们对朱厚熜的一片讚嘆声中,给事中张九敘却霍然起身,朗声道:“但我害怕的是,陛下初登大宝,对內廷尚不熟悉,是以有所顾忌,內廷余毒未能尽除啊!” “张给事中所指是......谷大用,张永等人?”一名刑科给事中迟疑道。 “正是!”张九敘点点头:“魏彬,谷大用,张永同为八虎,魏彬今日罢黜,其弟侄、义子官爵冒滥者,尽皆查处。但谷大用、张永却还在內廷。” 张九敘目光灼灼扫过眾同僚,恨声道:“此二人虽作恶不及魏彬,但身为八虎,也当在裁革之列!怎能继续供事內廷?!” “不错!”被张九敘一激,立马有科道官跳出赞同:“谷大用当年提督西厂,权势熏天,借职务之便为其弟谷大宽,谷大亮请封伯爵,国朝法度被其破坏至此,怎能善罢甘休?!” “至於张永,区区没根的阉货竟然提督十二团营兼管神机营,兵权之盛只在当初的江彬之下!如此腌臢玩意,怎么能降职为少监就完了?” “对!此二人必须逐出內廷!” “我等还要继续上疏!” “陛下初临天下,若留此余毒在侧,后患无穷!” “那就接著上疏!陛下天资锐断,我等一片忠心,陛下又岂能不顾?” “够了!” 一声厉喝压尽喧譁。 刑科右给事中刘夔突然一声暴喝,將激愤的同僚们的言语都压了下来:“你们是不是忘了,谷大用有迎奉之功?现在上疏请陛下惩治谷大用,你们莫不是要给陛下扣上一顶薄恩寡义的帽子吗?” 此言一出,喧囂的六科值房內倏然一静。 当日皇帝入宫之日,曾亲自下令给赏谷大用等人银千两,足见皇帝对迎奉一行人等还是满意的。 “张永虽为八虎,可就实而论,此人可有重大作奸犯科之事?”一片安静中,刘夔继续道:“非但没有,而且诸位不要忘了,剷除刘瑾,张永可是首功。先帝驾崩之后,也是他与元辅合谋,计擒江彬。” “此人虽势大,但並非与魏彬等人同流合污的恶宦,陛下想必已然考虑到了这一层,这才对其网开一面。诸位难道不能体会到陛下此种苦心吗?” 以理服人,以情动人。 刘夔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眾科道低头思索,似有所悟。 “刘大人此言,在下不敢苟同。”一片寂静中,张九敘打破了沉默:“谷大用迎奉陛下不假,但此乃小功,而他身为八虎作恶,乃是巨孽!国朝行事,怎么能以小功掩巨孽?若是都如谷大用一般,有点小功便能全然抵消罪恶,那国朝法度將何在?” “至於张永,”张九敘转身看向刘夔,语带诚恳:“他虽不是什么恶宦,但就其以宦官之身提督军营的经歷,我等就必须弹劾他!” 不等刘夔再度说话,张九敘抢先一步打断他,目光如炬:“难道我大明朝要除了御马监之外,还要再多几支全由宦官掌握的军队吗?” 此言一出,眾皆肃然。 六科值房內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有些话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 国朝自宣德年间组成御马监四卫军,一直到今日新君登基,御马监掌握的腾驤四卫一直被称之为禁军中的禁军。 其根本原因在於,这支军队自成立那日起,便全由皇帝近幸宦官提督。 这是唯一一支完全由皇帝指挥,並且绝不可能背叛皇帝的军队。 张九敘话语中的意思,分明是对这支全由皇帝近幸掌握的军队有所不满,並趁此机会要对掌握过军队的宦官,做一个彻底的清除! 此中含义,细思令人不寒而慄。 沉默片刻,刘夔再度开口,语气郑重认真:“张大人的话,在下听不懂,也不想听懂。我只知道,我等科道乃是太祖太宗皇帝亲立,职掌『封驳纠劾』事而已,朝政大计自有阁老和部堂们考虑,不是我等该染指的。” “谷大用,张永等人尔等若要执意弹劾,请自便吧。在下就不奉陪了,告辞!” 说完,离开值房扬长而去。 张九敘目送其背影消失,並未阻拦。他转身面向眾人,扬袖高声道: “三日之后陛下视朝,张某当领衔上疏,请逐谷大用、张永。诸公若有同心者,请共署名!” “张大人一片公心,在下佩服!在下愿具名上疏!” “吾也愿意!” “请附阁下驥尾!” 张九敘话音落下,应和之声次第响起,表示愿意共同上疏。 但也有不少科道,默然垂首,悄然退至门边。 “时辰不早,家中糟糠之妻还在等我,在下便不掺和了。” “小女今日生辰,早已许诺相伴,我也该走了......” “忽感头痛,恐难久留……” “......” 片刻之间,六科值房內便只剩寥寥数人。 张九敘似对此事早有预料,也不气馁,仍旧召朋引伴,与几位同僚热情计议,共商弹劾事宜去了。 ...... 自正统七年翰林院新署落成,文渊阁便正式成为內阁官署。自此以后凡“入直文渊阁”之官,即意为內阁辅臣,位在百官之上,有参预机务之权。 虽则文渊阁已经成为事实上的大明中枢所在,但文渊阁本身却不恢弘。 不过是砖墙黄瓦,院门西向,共十间房的的一个小院。 其中西五间门南向,中间一间上悬“文渊阁“牌匾,牌下置红柜,藏三朝实录副本,是为中堂,一般为內阁首辅办公理政之所。 左右各两间为制敕房,是给次辅、群辅以及中书舍人等书办协助首辅处理政务的地方。 东五间誥敕房则专藏典籍。 亥时已深,制敕房的书办们早已散值离去,唯有中堂首辅值房內依旧烛火通明。杨廷和伏案疾书的身影,在纸窗上映出一道清瘦而执著的剪影。 “篤篤~”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次辅梁储略带疲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元辅,梁储奉諭前来。” “是叔厚啊,”杨廷和闻声即止笔,含笑起身相迎。他亲手为梁储斟上一盏热茶,茶雾裊裊,暂隔开窗外沉沉夜色。 二人隔著烛火对坐,彷佛多年老友夜谈,一派温馨和睦氛围。 “新朝甫立,百端待举,元辅总揽枢机,著实辛劳,还须善加保重才是。”梁储抿了口热茶,笑著关切道。 “叔厚兄又何尝不是?”杨廷和摇头轻笑,目光扫过对方眉宇间的倦意,“眼看子时將至,你我不都仍在这文渊阁中煎熬么?” 梁储闻言,將茶盏轻轻搁下,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煎熬二字倒也言重了。陛下虽年少,却天资聪颖,遇事果决。登基一日便將內廷焕然一新,足见励精图治之志。能为这般英断之君效力,纵是你我苦点累点,也是应当。” “天资聪颖,遇事果决,锄清內廷......”杨廷和温和目光注视著梁储,神情突然变得复杂,旋即长嘆一声:“十六年前,先帝初登基之时,不也是如此?” 梁储执盏的手微微一滯,暖意盎然的值房里仿佛骤然捲入一丝寒意。 杨廷和以先帝比今上,已是不合时宜。 可杨廷和的言外之意,才更叫梁储毛骨悚然。 新君与先帝一般聪颖果决,可先帝后来却做了什么? 滥用近宦,打压朝臣,文恬武嬉,悠游费政...... 先帝在时,梁储也曾手握柄国大权,就先帝的所作所为,不论是他还是杨廷和,口中虽不说,心里却有一桿秤。 先帝著实称不上“明君”二字。 与乃父弘治皇帝相比,更是相去甚远。 可即便如此,以去往之先帝视將来之君上,岂不是言之过早? 再退一万步说,即便新皇帝真如其兄一般,身为內阁辅臣更应劝諫引导,怎能......先入为主,妄下评判? “元辅,这话我只能当做没听到。”梁储微微摇头,肃然的目光看向杨廷和道:“请元辅以后也不要再说。” “嘴上可以忍住不说,心里却骗不了自己要想。”杨廷和闻言只是轻轻頷首,感慨著道:“叔厚兄,你我同朝为官四十年,內阁共事也有十多年了。这么多年来,你我虽不能事事同心,但在国家大政上,总归是劲儿往一处使的。” 梁储听著杨廷和似是而非的话语,微微皱了皱眉。 他指尖轻抚温热的茶杯,目光沉静地望向对方:“元辅深夜唤我,到底有何吩咐,还请明言。” “往之不可諫,叔厚兄也不想听,那老夫只说將来。”杨廷和浅呷一口,慢抚著頷下鬍鬚幽幽道:“若今上日后沉湎享乐,怠於朝政,宠幸佞臣,你我身为辅臣,当如何自处?” “天子临朝,內阁辅政。若圣心有失,我等自当竭诚劝諫,此乃臣子本分。”梁储注视杨廷和,神色渐凛:“元辅身为首揆,难道连这般道理都不明白?” “若諫之不听呢?”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我等辅臣已不能尽守职责,辅弼君上,自当引咎辞职,將朝廷大位留待有用之人。” 听得梁储这样说,杨廷和忽然放声大笑。 已经是皱纹丛生的脸上,因这突兀的笑声更显沟壑纵横。 “叔厚啊,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吗?”杨廷和的笑容渐渐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誚:“若真如你说的这般,当初江彬、钱寧之辈横行时,你我便早该告老,为何又苦苦支撑,守住內阁这一席之地呢?” 不等梁储回答,杨廷和自问自答:“便是因为我等仍对君上抱有希望,觉得只要皇帝悬崖勒马,圣心迴转,一切便能步入正轨,我等亦能再整山河......” 首辅大人深邃的目光直直盯著梁储,视线里似乎有千斤之重,沉沉道:“可若是皇帝的心思,永不迴转呢?” 梁储沉默了。 杨廷和的质问他无法反驳。 大明不是前宋,大明的皇帝更不是宋朝的官家,愿意与臣子们共治。 大明的皇帝是真正的九五至尊,圣心独裁,掌御天下。 因此,皇帝若是勤政爱民,敬身修德,则大明海內晏平。 可皇帝若是荒芜嬉戏,肆意妄为,则国费民穷,遍地狼烟也在转瞬之间。 换言之,国家兴旺与否,四海能否昌盛,全在天子一念之间。 可天子的这个念,没人能猜得透,追得上,摸得清。 轻嘆一口气,梁储將目光注视到杨廷和身上,舒缓了语气:“元辅所虑之事,梁储尽知。只是不知元辅需要梁储做什么?” 杨廷和沉默片刻,缓缓抬首迎上樑储的视线,一字一句道:“老夫想请叔厚兄与老夫,一同......” “立章法以束君心,设规諫以正宸极。” 第16章 文渊分道,仁寿安抚 “噹啷——” 握在手中的热茶因为动作太过激烈而打翻在案,濡湿了梁储的袖口,可他却浑然不觉。 杨廷和的话语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以至於梁储完全愣怔当场。 “立章法以束君心,设规諫以正宸极”,说的冠冕堂皇...... 实则是抑制皇权,强化內阁! 可大明朝的皇权是那么简单就能被压制的吗? 內阁又凭什么压制皇帝? 要知道,大明自太祖高皇帝罢丞相,太宗皇帝选三杨参预机务,及至正统以后正式確立內阁制度,到了如今,內阁首辅確已成为事实上的百官首领。 朝廷大事可一言决断,內外任事能悉心而定,官居一品,位逾九卿。 可首辅能有如此权威的前提,是皇帝的信任。 皇帝若是如先帝一般不信任阁臣,则內阁將全无作为,更不要说什么“束君心”之言。 杨廷和身为內阁首辅,难道是疯了才会说出这等异想天开之论? 梁储疑惑眼神不禁望向坐在对面的首辅,想从他的神色中探究出其內心所想。 却只看到一片认真坦然。 驀然间,近日种种事件浮现在梁储脑中。 自先帝驾崩之后,杨廷和作为首辅,立新君,诛佞臣,罢团营,擬仪注,迎皇驾,写詔书......本以为只是顺其自然巩固个人威权,现在看来,其谋划远不止如此。 他是想趁著个人声望威势正隆之时,拉上內阁朝廷百官,对皇帝施加锁链,以达到“束君”的目的。 甚至於,这位內阁首辅內心对皇帝已不抱希望。 也许先帝十六年的荒芜嬉戏,已將他对圣天子的期待消磨殆尽。 比起朱家皇帝代代不同的性格秉性,他更愿意相信经过层层选拔,多年磨练才脱颖而出的宦海老吏。 同为科举出身歷经数十年而至阁臣,梁储理解杨廷和做出此等抉择背后的心路歷程。 那不是简单的背叛或是衝动,而是由满怀期待变为惊慌失措,由失望心丧而至孤注一掷的放手一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纵然如此,梁储仍不能赞同其方略。 更不会跟隨他的步伐。 不说杨廷和真要成功得付出多少人命,多大代价。就算他真能“束君规諫”,到时內阁还有他梁储说话的余地吗? 还有別的阁员说话的余地吗? 那样的话,又与如今的皇帝圣心独裁有什么区別? 深深呼出一口气,梁储站起身来,朝著杨廷和郑重一躬:“元辅所言实为大逆不道之言,梁储请元辅即刻收回此言。” 这便是梁储对杨廷和衷心的规劝,也是对其温和的拒绝。 杨廷和面对郑重其事拒绝自己的梁储,却只是摇摇头,轻声嘆道:“说出来的话便如覆水,叔厚兄何时见到覆水真能收了?” 梁储於是明白,正如他不赞同首辅大人的想法,杨廷和也决计不会因他的规劝而放弃自身態度。 今晚夜谈,两人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一个欲束君强相,一个要为君分忧。 只是杨廷和既然唤梁储前来,想必早有准备,即使梁储拒绝其方略,也不会影响他的大局。 转瞬之间,梁储瞭然於心。 即便如今的杨廷和已威望空前,权倾內外,但真要“束君规諫”,凭他一人之力还不够。 单说即位詔书中“自陈去留,取自上裁”这一条,皇帝若是发狠,便能轻易將杨廷和这个首辅拿掉。 杨廷和自然也清楚,然而他依旧坚定“束君”,说明其必有倚仗。 比如.......內阁与他共进退! “看来,內阁之中,只有我是最后知道元辅的心思。”梁储自嘲一声,身躯里有藏不住的疲惫。 今晚若是梁储也答应杨廷和,那么內阁便只有一个人的声音,杨廷和也就有了正面跟皇帝打擂台的资本! 至於开除阁员......皇帝还能把整个內阁都开除了吗? 新皇登基才几天啊,內阁就全员辞职,朱厚熜这个皇帝还怎么当? 朝野还有威信可言吗? “非是老夫有意隱瞒,”杨廷和也不否认,只是歉然道:“叔厚兄远赴安陆迎奉新君,实在鞭长莫及。况且,叔厚兄不也与新君密谈,並未告知老夫?” 梁储如利剑般的目光剎那间直射向杨廷和! 杨廷和神色古井无波,彷佛將梁储的眼神视於无物:“叔厚兄不必如此看著老夫,昨日新君迎奉队伍卤簿超规,叔厚兄却不曾告知朝廷,想来是新君特意嘱咐的吧。” 梁储默然注视杨廷和,淡淡道:“陛下並非嘱咐,而是命令。” “果然如此。”杨廷和眼神聚焦虚空,面容肃然,似是正在回忆那位少年之君:“当今皇上虽在冲龄,却英谋果敢,雄毅善辩,更难为可贵的是,小小年纪,已深諳御下之道,假以时日,未必不是一代雄主。” 不待梁储说话,杨廷和又接著嘆息道:“只可惜老夫年逾花甲,蹉跎半生才终於等来这个机会,必须牢牢抓住。只能请陛下先委屈几年,过后不论老夫功成与否,总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话已至此,两人之间再没什么好说。 首辅与次辅本就只在非敌非友之间,今晚二人既已经道不相同,则来日必有一人离开內阁方才算数。 蒋冕、毛纪二人与杨廷和已是同进退,梁储自忖单靠他自己,必定不是杨廷和等人的对手。 也许一两天,也许天子视朝当日,弹劾他梁储的奏疏就会摆上皇帝御案。 皇帝会怎么做呢? 梁储想起当日在良乡驛站,皇帝对他执手以待,许下心学门人的承诺,和那句斩钉截铁的“本王之敌”。 还有正阳门外,独自面对杨廷和领衔的九卿朝臣,半步不退,坚毅刚强的身影。 以及今日文华殿中,与新君相视不言的默契。 梁储疲惫的面容涌上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朝著杨廷和再躬身,郑重的道:“多年老友,於今道別,梁储只有一言想告。” “元辅莫要高看了自己,又小瞧了当今皇上。” 说罢,再不看杨廷和一眼,转身而去。 只余杨廷和独坐內阁中堂,四野寂灭,悄然无声。 ...... 四月廿四日,登基第二日。 朱厚熜早早穿著縗服去先帝梓宫前祭拜过,转道便乘坐步撵去仁寿宫拜见慈寿皇太后。 平心而论,朱厚熜並不喜欢步撵这种东西。 首先就是不舒適。 虽然抬撵太监都是经过专门培训才能给皇帝抬轿,但再怎么步伐齐整也避免不了人力工具所带来的顛簸摇晃。 坐在步撵的朱厚熜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个隨时会失去支撑的椅子里,摇摇欲坠。 其次是效率。 虽然是八人抬的步撵,但为了尽力保持步撵的平稳,朱厚熜明显感觉步撵的速度甚至不如他步行的速度。 可谓是劳师动眾又效率低下。 步撵这种出行方式在企业家出身的朱厚熜看来,简直是垃圾方案。 不过朱厚熜也知道,对於这个时代来说,在皇宫內乘撵,象徵意义大於实际作用。 不光是八人抬的华丽步撵,还有旌旗、伞盖的锦衣卫扈从,以及太监、宫女、净道等侍从人员。 都是皇帝威权的具体表现。 这些表现,都是当下的朱厚熜需要展现的东西。 昨日以雷霆手段將內廷大换血之后,朱厚熜能明显感觉到,从身边当值的小黄门,到各宫殿往来奔走的执事太监,乃至二十四衙门那些平素颇有体面的掌事太监,今日再看到他时,都对朱厚熜从心里多了敬畏与瑟缩。 那是权力洗牌后,深植於骨髓的恐惧正在无声蔓延。 恐惧好啊。 恐惧是服从的第一要义。 而服从则是朱厚熜树立权威,收束权柄的第一步。 当然,他们往后会慢慢知道,朱厚熜这个皇帝带给他们的,可不仅仅是恐惧。 ...... 卯时三刻,朱厚熜乘坐步撵到达仁寿宫。 明制,皇帝除元旦、冬至等重要节庆必须前往太后寢宫行正式朝见礼外,日常问安並无定製。 不过有“圣朝以孝治天下”这条祖宗大义在,请安便不仅仅是皇家母子敘情而已,更是向太后以及外界展示皇帝自身品德的一个信號。 后者对当下的朱厚熜尤为重要。 如今虽登基为帝,朱厚熜名义上拥有了皇帝的一切权利,但张太后在法理上依然是皇权最高的代表。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张太后说的话,朱厚熜得听;朱厚熜下的旨,张太后可以驳。 根本原因还是朱厚熜的权威未立,势力单薄。 毕竟才是登基第二天,內廷外朝的种子才刚刚种下,离收穫还有点时间呢。 在此期间,先做个低调的侄皇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朱厚熜毕竟是成年人心智,权利斗爭么,受点委屈是常有的事,关键得看最后的收穫。 与初次拜见不同,今日的张太后一身烟色梅花对襟大袖,外罩织金锦大袄,头戴翡翠珠花翟冠,腰扣云龙纹玉带,看起来没有当日身著礼服庄重威严,却一点不输奢华精致。 朱厚熜恭敬的跪地行礼:“皇帝臣朱厚熜参见太后!” 张太后待朱厚熜完整行礼过后,才笑意盈盈的虚扶出手:“快起来吧!戌时还未到就有小黄门来报说皇帝要来请安,哀家还担心你睡过了时辰,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能严於律己,是你比皇兄要懂事一些。” 张太后话语里有恰到好处的亲近,又看似不经意將朱厚熜与先帝做对比,隱隱有將朱厚熜也当做儿子的暗示。 本质上还是那一套,要將朱厚熜过继到孝宗一系。 朱厚熜心知肚明,他不可能认同改换父母脉系,不过此时没必要与张氏翻脸爭辩。 毕竟,这位大明当下礼法上最高的皇权代言人,对朝局的影响仍然巨大。 朱厚熜不想,也不必要將其完全逼到杨廷和阵营。 反而应该儘量安抚她才是。 朱厚熜起身笑道:“太后您说笑了,皇兄英明神武,志在海內,侄儿不过一顽童而已,如何比得上大行皇帝?况且太后乃我大明正统,更是厚熜至亲伯母,侄儿心中敬之爱之还不及,又怎能因贪恋床榻,误了请安大事?” 言语之间先是承认其皇太后的正统地位,又明確其身份为朱厚熜“伯母”,算是隱晦的拒绝了张氏要当妈的要求。 张太后显然听明白了朱厚熜的深意,矜持的笑了笑,不置可否。 朱厚熜明白,太后这个態度,显然是不甚满意。 於是朱厚熜继续诚恳道:“太后明鑑,侄儿所言句句肺腑之言。您是歷经两朝的后宫之主,多年来恩威並济,使后宫井然有序,实是我大明之福。” “侄儿既然从皇兄手里接了这大明天下,自当如皇兄侍奉太后一般侍奉伯母,心中敬爱,勤勉请安,不敢有丝毫懈怠,若有违背,朝野內外,俱为明证!”朱厚熜一双明亮的双目充满温情的望向张氏,仿佛真如儿子望向母亲一般。 要知道,张氏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妇人,而朱厚熜不过是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张氏作为长辈对朱厚熜本就有天然的舐犊之情。 加上朱厚熜借用朱厚照的身份,唤起皇太后心里那份久远的母子之情,並用朝野之间的舆论做保证,如此三管齐下,不信张氏没有任何触动。 这就叫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团结一切能团结的人。 政治嘛,是这样的。 果然,张氏雍容的脸上缓缓浮起真实哀切的笑容,嘆口气幽幽道:“比起大行皇帝,你这嘴倒是比他甜的多了。” “侄儿並非嘴甜,而是打心眼里这么想的,日后也必会这般身体力行,侄儿请太后拭目以待。” “罢了,哀家信你就是了。”张氏笑著轻轻摆了摆手,亲切言道:“你如今是皇帝,也不必开口保证,闭口誓言的。” 朱厚熜哪里听不出来张氏这不是在谦让,分明是確认。 就好像后世企业领导对下属说“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了不用什么都跟我匯报”一样。 实际的意思是——你以后拿主意的时候最好跟我匯报一下。 朱厚熜对这个话术可太熟悉了。 不敢有一丝怠慢,朱厚熜恭谨答道:“是,侄臣谨记太后教诲。” “哎,你这孩子......”皇太后好似无奈一般,满意的笑了笑,不再纠结朱厚熜的態度。 朱厚熜於是明白,这老傢伙明面上暂时稳住了。 於是慈寿宫內,皇太后和皇帝分坐两边,各自捧著热茶汤,低头啜饮。 侍候在旁的太监们,悄然无声,仁寿宫內鼻息可闻。 突然,皇太后像是偶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朱厚熜:“先帝的玄宫,是否该动工了?” 第17章 柔抚宫闈,刚肃內帑 所谓先帝玄宫,指的是皇帝的陵墓。 这是一项耗费极大人力物力財力,持续时间极长的国家级建造工程。 如太祖朱元璋的孝陵从动工到建成,持续大约25年以上,耗费国帑难以计量;太宗朱棣的长陵亦花费15年左右,单次可役人数约十万人,规模宏大更在孝陵之上。 后世记载,明朝最“寒磣”的陵墓是熹宗的德陵,总计花费大约200万两白银,占据当时已经是崇禎朝太仓库收入的一半以上。 这还只是看得见的资源消耗。 更要命的是看不见的国力消耗。 封建王朝,任何大工建造,都主要依靠徵发徭役来完成。而徭役,用后世的话说,就是自费上工。 仅仅是自费上工倒也罢了,关键是家里壮丁去服徭役,但上交给国家的赋税可一点不能少。 这就造成了一个极其严重的后果——普通百姓家庭因劳动力频繁的被无偿占用而无力承担赋税,只能將家里的田亩贱买给官户或当地富户,以换取永久性免除徭役。 更有甚者,为了逃避徭役,农民会直接选择逃离户籍所在地,寧愿逃入大山重新开荒,也不愿在官府徵发徭役的地区生活。 这就是封建王朝的土地兼併和流民。 二者都是国家无休止徵发徭役的结果,而不是原因。 也是因为此,歷史上但凡国家没有大修大建,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的时代,都是国力稳步提升的时代。 如文景之治。 歷史上的封建王朝,从来没有因为赋税重而造反的百姓。 百姓造反,都是因为苛捐杂税和无休止的徭役! 朱厚熜毕竟是白手起家干到千亿上市企业的创始人,这点封建王朝的社会常识怎能不懂? 毫不夸张的说,如修建皇帝陵墓这种大型国家级工程,落实到具体的老百姓头上,不啻於灭顶之灾。 而宏观到整个国家,就是在给大明这个巨人的脖子上放血! 朱厚熜有心对此等举全国之力筑一人之墓的帝陵礼製做出改动,却也明白当下还不是时候。 这个时代,“死者为大”的观念深入人心,就算对普通老百姓而言,死人的陵墓都比活人要重要的多,而且皇帝的陵墓不仅是天子死后安葬的所在。 更是皇权的终极象徵。 绝对要大修而特修才能体现忠君爱国。 朱厚熜是奉先帝遗詔登基的,不论他內心对修建玄宫一事怎么看,面上都需要表现出十二分的热心才是。 听到皇太后的问话,朱厚熜略微思考后谨慎道:“回太后,內阁昨日上了条子,说是今日就该动工了。” 张氏轻微頷首,淡淡道:“督造先帝陵寢的大臣人选都確定了吗?” 朱厚熜拿著汤匙的手微微一滯。 太后关心先帝的陵寢建造本是应有之义,可这位皇太后突然问起督造人选,朱厚熜本能的涌上警惕,她是真的关心先帝陵墓事宜呢,还是另有他意? 暂时摸不清太后的真实想法,朱厚熜只能恭谨回答: “回太后,礼部定的人是工部尚书李鐩总督山陵事务,定国公徐光祚,駙马都尉崔元,工部左侍郎赵璜协同督造,另外还有几名御史和宫里的人提督施工......” 张太后听著朱厚熜事无巨细的报出人名,笑著满意道:“皇帝是个有心的,这才登基第二天朝廷里的大臣都认得差不多了,哀家真是为你感到高兴。” 朱厚熜赶忙扯出个笑容:“太后称讚,侄儿愧不敢当。只是皇兄陵寢实为新朝第一等大事,侄儿不敢不亲自过问。” “好,哀家知道你用了心思了,”张氏笑著道:“这么些人哀家有的也记不清了,只是这工部尚书李鐩,哀家倒是有点印象,他已是高龄了吧?” 李鐩是成化八年(1472年)进士,歷经成化、弘治、正德,乃至新朝,实打实的四朝老臣,而今已届古稀。 张太后还是孝宗太子妃的时候,李鐩就在工部干都水司主事了。 朱厚熜点点头:“回太后,李尚书今岁已七十三高龄了。” “哎呀,他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张太后感慨一声,又佯装嗔怒道: “这就是皇帝的不对了。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大明朝有这样的德高望重的老臣,皇帝应该妥善对待才是。总督山陵的差事风吹日晒业务繁重,交给李鐩这样的老臣,万一老尚书在任上出了什么事情,天下人岂不是说我皇家用人苛慝?” 张氏话说到这个份上,朱厚熜哪里还能不懂她的深意。 礼部按照惯例擬就得人选被张氏用“年纪太大”否了,那必然是因为她心中早有所属。 至於这个人选是谁... 能让皇太后亲口拿到皇帝跟前说的人情,能將工部尚书轻而易举的从国家营建事务中踢出去。 如今的大明,除了皇太后的两位亲弟弟,先帝的两位国舅爷,还有其他人有这个胆子和人脉吗? 什么风吹日晒用人苛慝,说的冠冕堂皇。 其实不就是想安排你那两个废物弟弟总督山陵建造? 持续时间以年为单位,动员人力以万为单位,耗费国帑以万两为计量的先帝陵寢,得有多少油水可拿,朱厚熜还能不清楚吗? 都说土木哥们苦,哪个说土木哥们穷了? 大工建设自古以来就是天下第一等的生意。 更不要说总督山陵建造的“项目总负责”了! 张氏不愧是浸淫多年的后宫之主。 朱厚熜刚刚一套情感攻击加誓言保证的组合技將其稳住,她转身就跟朱厚熜要实际利益。 一点都不含糊的。 不对,也许她自始至终就没被朱厚熜人畜无害的表现哄住,也许她一开始就是为了替张家拿下这块大肥肉? 朱厚熜现在也不能確定了。 不过没关係。 朱厚熜是企业家出身,他最不怕的就是对方提要求。只要有要求可提,对朱厚熜就不算最坏的结果。 况且,要想真正的安抚住张太后,这一天迟早要来。 就算不是总督山陵事务,也有请赐皇庄宅邸、乞求世袭封爵、获取经商特权等一系列勛戚常用小妙招等著呢。 倒不如表现的大方一点,由朱厚熜主动提出,也算给张氏吃下一颗定心丸。 也是朱厚熜稳定后宫战略的暂时性目標达成。 思虑及此,朱厚熜立马跪地认错,语气诚恳:“太后责备的是,是侄儿考虑不周了。老尚书年事已高,又是国之重臣,应在中枢而威四方。侄儿回去就让礼部重新擬定人选,只是不知太后可有人合適人选?” 果然,就听张太后嘆口气幽幽道:“本来哀家是不想管的,可是昨儿哀家那两个弟弟来见哀家,说他们从小看著先帝长大,先帝也一直对他们宠爱有加,这次为先帝修陵寢,他们两想为先帝尽个心,就恳求哀家答应他们总督先帝山陵,哀家还没答应,想著先跟皇帝打个招呼......” “太后圣明!”朱厚熜不待张氏说完便打断道:“寿寧侯与建昌侯本就是先帝亲舅,又是国家栋樑,令他们二人代替李鐩为先帝修建陵寢,正是再合適不过!” 张太后没计较朱厚熜打断她说话的无礼举动,反而凤目中射出满意神光:“这么看来,皇帝是同意哀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总督山陵事务了?” 敢情你也知道你那两个弟弟是废物啊?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这两个祸国殃民的狗东西,朕早晚要剥了他们的皮,再让他们把这些年拿了的东西连本带利都给朕还回来! “当然,”朱厚熜脸上堆满亲切笑意:“侄儿今日就给內阁下个条子,责成杨廷和去办。” “好孩子,”张太后紧紧握住朱厚熜的手,雍容华贵的脸上笑意融融:“哀家没看错人。” ...... 晌午,文华殿。 朱厚熜端坐龙椅,御案上层叠摆放著弘治、正德年间,內廷主要大项,如白粮、布绢丝绵、金花银、课程......等收支帐册。 殿下,朱厚熜新组建的內廷班子成员们,躬身肃立,等待垂询。 半晌,朱厚熜將两朝的帐册大略瀏览一遍,目光落在新任司礼监掌印萧敬身上。 “萧老,大略翻阅了这些帐册,朕有一事不明,想请萧老为朕解惑。” 萧敬是伺候过英宗、宪宗、孝宗以及先帝朱厚照等四位皇帝,如今已经八十五岁的“活化石”老內侍,朱厚熜为了安稳內廷局面,也为了儘快掌握內廷上下,特意请老头出山,尊称一声“萧老”,倒也不算失了身份。 萧敬自然不敢托大,恭敬答道:“主子请示下,奴婢知无不言。” “朕观自正德以来,內廷所耗钱粮,日渐膨胀,而收入乃有定额,於是多有內廷侵吞挪用户部钱粮禄米之行,更有甚者,派出中使出四方,络绎不绝,买办招商.....” “便以白粮一事为例,弘治时期供应內官的白粮岁额约为48000石,而正德十年以后,则增长为84000石,增幅几乎达到一倍。此中缘由,究竟为何?” 所谓白粮,指的是分派於苏州、松江、常州、嘉兴、湖州府五地的內府贡米。其中,存储在內府供用库供应內官的是白熟粳米,仅次於为御食所用的白熟细米,为白粮第二等。 这是朱厚熜组建自己的內廷班子之后,问的第一件事。 內库的钱。 为什么內廷的开支越来越多?急剧膨胀? 一个完全不创造生產力的机构,竟然会在短短十年之內,各方面的花销都成倍增加? 若是將整个內廷比作一个部门,那以朱厚熜的经验来看,这个部门已经不仅仅是贪污腐败的问题了。 朱厚熜在等待萧敬的答案。 萧敬自然知道,皇帝这个问题,直指內廷核心。 他一时踌躇,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皇帝真相。 朱厚熜看出萧敬的犹豫,温声勉励道:“萧老儘管直言,无论是何原因,只要属实,朕都记你的功!” 皇帝都当著眾掌印如此说了,萧敬只有诚实以对:“回主子,老奴居內廷七十载,起落浮沉,风雨变化也曾经歷过一些,主子问老奴內廷为何开销逐年超支,老奴只能以自己的了解讲一讲。” “內廷逐年超支,首在员额膨胀。” “以成化年间为例,在京领响太监员额大约为一万三千人,弘治年间稍微扩增,不会超过千人,及至正德年间,先帝宠幸近侍,与內廷权势一同激增的,还有內廷太监人数。据老奴估计,如今的在京太监领餉人数,大约为两万三千人。” “这人数一多,衣食住行诸般花费便相应的多了。主子適才说的只是白粮,实则,白粮只是一项,除去白粮之外,还有內侍们的冬衣布花,绢匹被袄,盐茶柴蜡......凡此种种,衣食住行,皆为內库之支出。” 从成化到正德將近半个世纪的间隔,在职太监们的人数就增加了一万人,几乎翻了一番。 人数翻一番,这吃喝拉撒居用行都要花钱,怪不得內库用度逐年超支。 点点头,朱厚熜亲切示意萧敬接著说。 “其次,则是內廷风气逐年大坏。” 萧敬似乎是回忆起往事,布满皱纹的面容染上一丝萧索: “成化年间,宪宗皇帝谨记土木之变,曹石之变的教训,对內廷侍宦管教甚严。內侍但有作奸犯科,贪弊怠职者,动輒严惩。宫城之內,风气肃然。” “弘治年间,孝庙仁厚御下,待內侍多以宽宥。若非大奸恶之罪,鲜施重典。由是內廷渐生怠弛,窃取官物、剋扣钱粮之事暗行,几成常例。但此时太监们虽多有贪墨,心中亦有一丝恐惧,不敢將其摆在台面。” “到了先帝正德年间,又已完全不同。先帝宠信近侍,权阉辈出,內廷权势日张,不但压制外朝,便是內廷內部,也各自爭权夺利。大鐺之间爭相收养义子,义子之下再收义子,滥请恩赏、投献求进之风愈演愈烈,內廷贪墨搜刮之风甚囂尘上!” “此时的內库,虽名为天子私藏,实则上到司礼监、內官监,下至內织染局、酒醋面局,人人皆视內库为无底之洞藏,取用无度,蚕食侵吞,层层盘剥,上下欺瞒......” “更可怕的是,此时的內廷人人將贪墨搜刮视以为常,天子但有所驱,爭相蜂拥而上,名为公办,实为捞金。若是有刚入宫的小太监因为顾忌害怕畏手畏脚,反会被前辈同僚取笑......內廷上下之风已然若此,天子內库便是再多粮米钱钞,又何堪支用?” 一口气將自己几十年的所见所闻吐出,口乾舌燥的萧敬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这才发现,就在他侃侃而谈內廷大弊之时,皇帝脸上的亲切温和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浑身如同冬月寒冰的冷酷气息,令人不寒而慄。 文华殿內,空气仿佛骤然凝结。 身后眾监局掌印,更是战战兢兢,將脑袋狠狠地垂在地面,唯恐被上方的皇帝看见。 萧敬心头一沉,暗叫不好。 他赶忙跪伏在地,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主子恕罪!老奴老眼昏花、记忆混杂,方才所言皆是一派昏话,请主子万万不可当真!” 朱厚熜当然要当真,而且他也知道,这就是真。 身为白手起家到执掌千亿上市公司的企业总裁,朱厚熜对內库財政超支的问题有大概的心理准备。 但他没想到,真实问题会这么严重。 內府人员膨胀,內侍贪墨横行......取用无度,层层盘剥。 这哪是皇帝的內库?这不路边公共银行吗? 路边公共银行,路人进去取点钱人家还念你的好。朱厚熜这內库,钱都被花完了去跟户部抢银子,骂名还都得朱厚熜自己背著。 朕的钱!!! 他们把油水都吃的乾乾净净,各自皆大欢喜了,倒让朕再盘剥一遍本就没有余粮的子民! 朱厚熜此时已经愤怒到极致,他恨不得把所有拿了他钱的太监全都杀光! 但他不能。 內廷风气已然如此,他就算挥动屠刀都不知道向谁砍去。 为今之计,只有改革。 “萧老请起。”朱厚熜对著萧敬虚扶一把,满怀感慨道:“萧老不必担忧,朕知道你適才所言,都是真话。不但是真话,而且振聋发聵,令人惊醒,不啻於对朕的当头一棒。从今日起,朕欲大刀阔斧,整改內廷,还请萧老助阵一臂之力!” 萧敬闻声就要再次下跪,被朱厚熜摆摆手阻止。 “两件事。第一件,內廷太监员额已然太多,必须裁革。此事由萧老你和张佐共同去办,目標裁员12000人,分为五年之內完成。” “嘉靖元年之前,裁掉第一批4000人,后面每年裁撤2000人。具体怎么裁,关口是先將正德年间冒滥、冗余、多添之人全部裁革,这事你和张佐共同商议,明日给朕呈上来一个具体的细则。” 张佐如今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提督东厂。 朱厚熜让司礼监掌印和提督共同督办裁员事宜,透漏出来的决心便是不容置疑。 “奴婢领旨。”萧敬与张佐齐声道。 “第二件事,內廷自今日起,所有衙门取支用度,皆需留帐。朕说的留帐不是如今这些帐册,”朱厚熜將摆在御案的帐册拿起,翻开念道:“正德十四年,玻璃窑烧造內官监瓷缸,支取甲字库阔白棉布50匹......这是什么帐册?” “朕要细帐!哪年哪月哪日,谁人去哪里支取何物用於何事,接收人是谁?是否真实收到足额物料,如果没有,还差多少,实际用料为多少,剩余物料多少......如此等等,每一道关口,每一个经手人,每一件物料,都需要清楚明白的记录在案!” “这件事,黄锦,鲍忠,邵恩,共同督办。” 如今的黄锦为內官监掌印。 鲍忠为尚膳监掌印,同时署內承运库事。 邵恩为御用监掌印,同时署內供用库事与天財库事。 內库上下財用物料支取,皆在三人掌职之內。 朱厚熜命他们三人公共督办,就是要自今日起,將內库所有財用帐册全部纳入掌中。 朱厚熜看向黄锦等五人:“你们可知朕要这样记录帐单的苦心?” 大明现行的帐册,一笔开支,只有头和尾,中间的细节环节都是缺失的。 因此,中间被多少人盘剥搜刮,没人说的清楚。只有年末总会的时候,才能从总额之中发现端倪。 而若是如朱厚熜这般详细记录,虽然不能完全杜绝经手之人的盘剥搜刮,但至少谁的手上沾了多少油,是可以查到的。 一旦人人都能追索,势必人人自危。 长久以往,恐惧之心只要形成共识,这油过留手,雁过拔毛的弊病,也就能有效整治了。 黄锦等人虽然自己想不到这样的法子,可从小跟在朱厚熜身边的人,聪明伶俐还是有的,略微一思考,就明白了朱厚熜的用意。 这確实是整治內侍们层层盘剥的一个良法! 几人交换眼神,目中俱是凛然钦服:“奴婢等谨记。” 朱厚熜站起身来,认真眼神扫过文华殿,不带一丝笑容的面容上,儘是严肃。 他看向殿下他的心腹们,语重心长道:“今日萧老所说每一句话。朕请(重音)你们,都给朕牢牢的记在脑子里,刻在心肝里。” “今日內廷会议,萧老是歷经五朝、朕所敬重的国老。而你们,是朕自潜邸带出的心腹,是朕的眼睛、朕的手足。” “內廷是朕的家,从今往后,也是你们要共同撑起的家。” “今日朕在此言明,富贵、权位、名声——只要你们实心用事,该有的,朕不会吝嗇。但是,你们中若是有谁想破坏朕的家,若是不想好好当这个家,甚至胆敢在这个家里动手脚、生异心......” 朱厚熜峻厉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脸,语声冷酷:“那就不要怪朕,不念十几年的主僕私情!” “都听明白了吗?” “奴婢等——” 殿下眾人齐伏於地,声震梁尘: “谨遵圣训!必竭忠尽瘁,不负天恩!” 第18章 肃清宫禁,布局朝臣 將內廷魏彬等人清洗出局,又马不停蹄的组建自己的新班子,这是给內廷人事洗头换面。 適才交代萧敬张佐等人办的事,是在治理內廷財政上开个头。 人事、財政、军事,向来是君王执掌天下的三大权柄。如今內廷班子已初步搭建,整顿內帑的方略也已交代下去,接下来,该轮到整飭亲军了。 大明天子的亲军建制,依其与皇帝距离的远近,大体分为四重: 最核心的侍卫上直军,乃天子贴身的护盾; 其外是锦衣卫,为皇帝手中的利刃; 再次是御马监提督的腾驤四卫,戍守皇城,护卫宫禁; 最外围则是二十二卫军士,主要负责皇城及京畿要地的卫戍。 前三支最为要害的亲军,朱厚熜登基后已迅速换將:陆松掌侍卫上直,骆安执锦衣卫,麦福任御马监掌印、提督腾驤四卫。 至於外层的二十二卫,他暂时没有动手。 “侍卫上直军,如今在册员额多少?”朱厚熜看向陆松。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松躬身回稟:“陛下,初步核验,在册者约一万三千人。” 朱厚熜对这个数据实在没有真实体感,遂將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萧敬。 歷经四朝的好处,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 萧敬几乎不假思索,应声答道:“主子,正统、成化年间,直军官军约在八千之数,最多亦未逾万。” 朱厚熜微微頷首:“那如今为何会多出这许多?” 朱厚熜话刚出口,自己就想明白了。 为什么?跟內廷太监人数膨胀不一个道理吗? 朱厚熜不禁暗自在心里对他那个便宜皇兄嘀咕:“老哥呀,你可长点心吧,怎么什么阿猫阿狗给往身边塞呢?你不看看,就那些无赖泼皮能保护的了你吗?真有事他们怕是跑的比你都快!” 他转而看向骆安:“锦衣卫呢?” “回陛下,臣还未来得及清查实际人数,但就在册人员估计超过三万二千。” 虽名为“卫”,但与大明普通的卫所员额五千六的定额不同,锦衣卫其常制员额约为两万,这本身就代表著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的特殊。 但特殊归特殊,皇帝亲军超员一万二千人,还都不是正规门径进来的,这锦衣卫內部得糜烂成什么样子? 这可是皇帝最锋利的刀啊,如此核心的部门里面,如今却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比比皆是。 怪不得锦衣卫越到后面越废物。 根本原因在於,锦衣卫整个部门已经变成皇帝施恩,百官荫子,奏討投托的垃圾堆了。 反正平时就打探打探消息,有需要时抓几个文官发发飈就完事了。 朱厚熜再看向麦福。 这次不用皇帝出口,麦福主动答道:“主子,腾驤四卫营中,冗滥亦甚。比照弘治年间,超额之数……恐亦近一万人。” 朱厚熜一时默然。 他的这位皇兄,心是真的大。 朱厚熜若是知道他的亲军竟然臃肿、混杂到这个地步,夜里怎么能睡得著觉?怕不是真要梦中杀人了。 心念及此,朱厚熜又想起那份由杨廷和擬就的登基詔书。 其中关於“內府冗滥冒支”、“锦衣卫员额日膨”、“两京各卫冒籍投充”等弊全都赫然在列,分列清晰,並一一列出解决办法。 可谓事无巨细。 由此可见,杨廷和身为首辅,確实鞠躬尽瘁。 可是,他鞠躬尽瘁的前提竟然是让朱厚熜这个皇帝闭嘴。 这是朱厚熜决不能接受的。 朱厚熜按下心绪,目光重新落回陆松、骆安、麦福三人身上。 皇帝亲军冗滥成这样子,战斗力是不用想了。 为今之计,只有將冗滥之额先行裁撤,再对剩下的部队重新洗炼才能真正拉出一支真正的天子亲军! “裁撤!” “上直军,锦衣卫,四卫军,各自比照弘治朝员额定数,所有冗滥、冒籍、投充之人,一概革除。就从今日开始!” 三人闻言,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彼此眼底的凝重与犹疑。 最终,陆松硬著头皮开口:“陛下,亲军员额膨胀,非一日形成,其中盘根错节,牵涉甚广。陛下革故鼎新,除旧布新之意,属下等都能理会。只是,贸然对亲军进行如此大的动作,是否.....有所不妥?” 什么有所不妥? 无非是大刀阔斧的裁撤亲军,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一旦激出生变,乃至威胁宫禁安稳与他自身安危。 朱厚熜哪能不懂?他企业家出身,又不是没裁过人? 企业裁人都能引起舆论浪潮,何况是这些本就关係复杂的天子亲军? 但为了儘快掌握一支真正属於自己、能拿得出手的军队,朱厚熜必须这么做。 裁撤冗滥势在必行! “你们的心意,朕明白。” 朱厚熜看向心腹三人,语重心长道:“但你们却忘记了,天子亲军首在其忠,若军中儘是倚仗门路、诡冒名籍、滥竽充数之徒,又有何忠心可言?” “那些人靠著歪门邪道窃据亲军之內,吃著朝廷的俸禄,却让那些凭真实军功、靠一身本事挣得前程的將士,如何看朕?朕若不彻底整肃此辈,涤盪污浊,何以对得起那些真正忠心任事之人?又何以立威於天下?” 朱厚熜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三人: “朕要的亲军,其一为忠,其二为精。唯其精忠,方可称为朕之羽翼,方可称天子亲军,尔等可明白?” 陆松、骆安、麦福再度对视,虽眼中忧色未全然散去,但天子已將话说到这个份上,且字字在理,他们已无迴旋余地。 朱厚熜知道他们並不完全理解,他也不打算再过多解释,只是平淡道:“裁撤亲军之事,自今日始。三月之內,朕要看到结果,否则的话,你们三人自去詔狱领罪。” 殿中空气骤然一凝。 “臣/奴婢遵旨!” ...... 朱厚熜端坐龙椅,认真仔细的阅读著一份吏部考评文册。 新任司礼监掌印萧敬与首席秉笔提督东厂太监张佐侍立在皇帝左右。 朱厚熜下首,时任吏部尚书王琼內心忐忑,垂首站立。 今日早些时候,內侍张佐亲自赴吏部传旨王琼覲见。 王琼得了旨意不敢怠慢,风风火火的赶来文华殿。结果一进门,瞬间感觉到事情不对劲了。 文华殿內竟只有皇帝与新任司礼监一二把手,再无其他臣僚! 太祖皇帝当年罢丞相而归六部,使得六部名义上直接对皇帝负责,但自从內阁制度確立以后,六部便在实际中受制阁臣,也不再直接听命於皇帝本人。 而是由內阁拿著经过批红的票擬挟制六部办差。一定程度上,六部成为內阁的执行机构。 这种情况下,除非阁臣本人身兼六部堂官,否则各部尚书是很难私下面见皇帝的。 这正是內廷司礼监与外朝內阁威权之由来。 王琼歷事成化、弘治、正德乃至而今新君御极,几乎眼睁睁的看著內阁这一套班子逐渐凌驾於六部之上,深知此种演变正是皇帝、司礼监、內阁三方互相默认而促成,更是皇帝为了更好掌控国家权力而有意为之。 可今日,皇帝不仅私下召见堂官,更是单独与自己私下会面,这究竟是何用意? 难道皇帝不曾意识到,此事传到內阁,会引起內阁乃至科道言官的“归諫”? 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便被王琼拋除脑后。 虽然当日亦站在文官队列中,但从头至尾没有说话半句话,更没有表明过任何立场的王琼確信——新君能从即位仪注中微小的“入门”事件中便敏锐的探查出杨廷和那帮人的心思,这足以说明新君心思之明睿,心智之成熟。 登基首日,便以雷霆之势涤盪前朝恶宦,既一举廓清內廷积弊,牢牢掌控宫禁;更藉此向天下臣工昭示其肃清奸佞、励精图治的革新之志,使外朝文武为之凛然倾心。 如此新君,绝不会肆意妄为,更不会无的放矢。 只是...... 王琼抬起眼皮,快速的扫视一眼上方。 天子將自己召来,见礼之后便伏案览卷,更不曾有一言半语示下,王琼实在拿捏不准皇帝的真实想法。 如此,便只能静待。 文华殿內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摇曳,仿若人心。 足足两刻钟之后,朱厚熜才將案卷合上。 “国家栋樑,该当如此啊。” 朱厚熜手中拿著那份吏部的考评文卷,慢步走下御阶,口中一片称讚之声。 王琼不知皇帝此言说的是何意何人,心下愈发不安,只能躬身行礼。 朱厚熜踱步至王琼身侧,微笑著道:“王尚书一定好奇,朕將你召来,却兀自伏案不语,对王尚书冷淡至此,究竟是在看何人的奏疏?” 王琼脸色剎那巨变,赶忙下跪道:“臣不敢。陛下亲召臣至文华殿,便是厚爱,臣便是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敢妄图以私人之身,误陛下万端之机!” “王尚书快请起,”朱厚熜亲切的俯身將王琼扶起,诚心实意道:“实话告诉王尚书,朕適才看的並非奏疏,而是吏部的考评。” “具体是谁的考评,朕就不说了,王尚书自己看吧。” 朱厚熜將手中案卷递给王琼,而后转身踏上御阶,端坐龙椅注视著王琼。 所谓考评,便是大明针对所有文官的標准考核,是吏部拔擢选用人才的重要標准。 基本上遵循“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的阶梯式评估体系。 一般是由都察院御史和吏部將地方官员的资料收集,提交中央。四品以上,由皇帝亲自考核,五品以下官员则由吏部会同都察院考察。 王琼身为吏部尚书,对考评一事自然不陌生。 只是能让皇帝如此认真的御览考评,甚至在看过后还发出“国家栋樑”的讚嘆...... 如今的大明朝,谁有如此份量? 按道理只有首辅杨廷和能让新君如此郑重其事,可新君与杨廷和之间,以王琼的见识经验来看,恐怕不会那么君臣相知...... 王琼心头带著疑惑,恭敬的接过皇帝递过来的考评文册。 下一刻,王琼的瞳孔放大,严肃面容瞬间爬满震惊神色! 只见那份文册的首页,“王琼”两个大字如同黑夜烛火,瞬间將王琼的目光吸引过去! 这份文册,竟然是关於王琼自己的考评! 握著自己的考评文册,王琼兀自不敢相信。他接著一字一句,仔细认真的看下去—— “王琼,字德华,太原人。成化二十年进士。授工部主事,进郎中。出治漕河三年,臚其事为志。继者按稽之,不爽毫髮,由是以敏练称。改户部,歷河南右布政使。” “......正德元年,擢右副都御史督漕运。正德七年,两次奉命賑济北直隶和山东。七月,奏请修筑广平等府滏阳河口等处堤岸。九月,升为户部左侍郎......” “......正德十年代陆完为兵部尚书。十一年,荐王守仁抚南、赣,假便宜提督军务。” “十四年,寧王宸濠反。琼请敕南和伯方寿祥督操江兵防南都,南赣巡抚王守仁、湖广巡抚秦金各率所部趋南昌,应天巡抚李充嗣镇京口,淮扬巡抚丛兰扼仪真......” 这份考评,自王琼举进士起,一直到正德十六年,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几乎王琼为官生涯的重要事件都详细列出。 更让王琼吃惊的是,皇帝不仅是阅览,更是细心的做了批註! 如王琼治理漕河之后,编著《漕河图志》八卷一事,便被皇帝用硃笔勾出,旁边列有小字:“功在当时,利在百年。” 还有推荐王守仁出任南赣巡抚提督军务一事上,被皇帝特意圈出,注有“识人知事,社稷之臣”的批註。 文册的最后,皇帝亲笔提写“国家栋樑”四个硃笔大字,正是新君对王琼適才的评语! 捧著这份关於自己的考评,王琼一时间呆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表示! 驀然间,王琼听到上方传来皇帝的带著亲切的温和话语。 “王尚书,朕对此人的评语,卿以为然否?” 皇帝避內阁而独召自己,又仔细了解己身过往,更兼语气亲切,態度隨和,最后更是对自己冠以“国家栋樑”之名...... 王琼哪里还能体会不到,这是皇帝在向他示好! 联想当日正阳门外还未登基的新君便与杨廷和正面对峙的情形...... 这是否可以视作......拉拢?! 王琼不敢確定。 但无论如何,天子表现出的善意是显而易见的。 於是他没有片刻犹豫就將身躯伏於地面,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激动,鏗鏘言道: “回陛下,臣身为朝廷官员,尽心职守,忠君报国不过本份!陛下特许召见,又亲览臣之履歷,圣心殷切,天恩浩荡,臣唯恐粉身碎骨不能报陛下之恩,又怎敢以『国家栋樑』厚顏自许?!” 话语虽谦恭討好,態度却模稜两可。 属於可进可退的保守站队。 朱厚熜对王琼这一番回答並不意外。 示好归示好,善意归善意,此二者一定程度上能消除君臣隔阂,拉进距离。 但真要靠几句亲切的称呼,几句夸讚的话语,就想让如今的大明官员死心塌地的为皇帝做事,朱厚熜自问还没有那个魅力。 说到底,在没有建立起共同理想信仰的大明朝堂,共同利益比甜言蜜语要管用的多。 而朱厚熜与王琼当下的共同利益,便是驱逐杨廷和! 第19章 延揽天官,制衡权相 与杨廷和等中进士、授翰林、出讲读.....一路升至內阁大学士的传统文官成长路径不同。 王琼是从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歷任郎中、参政、布政使、巡抚,最终才调回京师任尚书职位的。 按照后世的说法,以杨廷和为代表的这一类清流士大夫,起点便是京官。 而王琼,他是从地方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爬到中枢的。 如果说,梁储与杨廷和是学派之別,那王琼与杨廷和便是路线之爭。 而且是不可调和那种。 大明立国百五十年,內阁制度正式形成也有小百年了。这百年之內,已逐渐形成了所谓的“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的选拔机制。 隨著內阁地位的提升,翰林院成为实际上的內阁储才之地,翰林们一开始还只是看不起那些外放为官者,到了后来,已发展为排除异己。 即使是同级之间,翰林官也会刻意打压地方官! 根本原因在於,翰林院是写文章的地方,翰林们整天做的是圣人学问,精彩华章,捉字摘句。 而地方升迁官员则恰恰相反。 他们的面对的是粮食水利,田亩赋税,抚恤安民。 二者能力或各有所长,但行事风格决然不同。 前者重礼法,讲程序,好名声。 后者则重实务,讲变通,看结果。 便如杨廷和之於王琼。 先帝在时,王琼为了做事,曾主动结交先帝近幸钱寧、江彬等人,以换取无人掣肘的行事权力。 这在杨廷和等人看来,便是结交权奸,相互勾结,乃是下贱之人所为。 只是当时王琼身为兵部尚书,又有宫中近幸的支持,即便杨廷和贵为首辅,也拿他无计可施。 但先帝驾崩后,杨廷和以首辅之位行中枢大权,权威空前暴涨,而王琼则大权旁落。 甚至当初杨廷和代擬先帝遗詔,內阁与各部堂官尽知晓,唯独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王琼不与闻。 可见二人早已经水火不容。 若非杨廷和不能一言將王琼这位九卿重臣论罪的话,恐怕如今朱厚熜要召见王琼,还得去刑部大狱提人才行! 以王琼的人情练达,必然对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心知肚明。 若是此时,朱厚熜对其伸出橄欖枝,他能拒绝吗? 他会拒绝吗? “『尽心职守,忠君报国』这八个字宣之於口者眾,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朱厚熜端坐龙椅,神情温和,语重心长道:“朕览爱卿履歷,这些年来,你为官地方则勤恳务实,造福百姓。升迁中央,亦能镇守京师,识人善用,如此表现,朕心甚慰!” “臣惶恐......”王琼神色中带著感动,赶忙道。 朱厚熜摆摆手打断王琼,面容一肃,语调转而变为冷冽:“反观当日正阳门外的那些御史呢?纸上谈兵,不思变通,以邀直名!以礼法大义行个人私利,扰乱朝廷,霍乱朕听!” 朱厚熜重重的一拍桌子,声如金石:“朕绝对不允许朕的朝堂被此辈把持!王爱卿乃忠君爱国之臣,可愿隨朕共同廓清朝廷,玉清寰宇?” 皇帝话音落下,王琼跪伏的身躯骤然紧绷,指节因紧握而泛白! 当日正阳门外虽是御史率先发难,但最终与皇帝正面对抗的,乃是首辅杨廷和! 皇帝口中的“廓清朝廷,玉清寰宇”—— 区区几个御史就能扰乱朝廷,霍乱圣听? 又是谁在把持朝堂? 需要皇帝亲自出手肃清的,又是何人? 一念及此,王琼的心底涌起惊涛骇浪! 皇帝话语之间虽未提及杨廷和,但字字句句分明都是针对杨廷和! 皇帝,要对內阁首辅动手! 更令他心惊的是,皇帝方才御览的那份吏部考评中,虽事无巨细的列出自己多年宦海经歷,却没有任何与杨廷和等人的衝突..... 王琼毫不怀疑,是皇帝故意隱去了那些事。 也就是说,皇帝早就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才会有今日这次单独召见! 如果说王琼適才还不敢確定皇帝的深意,此时此刻,他已恍然大悟。 皇帝今日不惜破坏规矩召己面见,示以亲善,隱以晦暗,冠以“栋樑”,最后剖以心意! 如此种种堪称殫精竭虑,煞费苦心。 为的就是拉拢他这个吏部尚书! 皇帝要以吏部为基,与內阁杨廷和爭先! 吏部尚书號称“天官”,乃六部之首,掌官员选拔及考核任免,正是“廓清朝廷,玉清寰宇”之关键,皇帝若是掌控此部,则朝堂大事已立於不败之地! 而对他王琼而言,既得皇帝倚重,则前朝些许小事,御史一二弹劾便不值一提。乃至杨廷和亲自出手,也不足为惧! 非但如此,他这个吏部尚书还有可能更进一步,乃至......升列台阁?! 新君今日所为,於皇帝本人是拉拢,於他王琼则未尝不是政治生涯的新起点! 思虑及此,王琼再无半分矜持,恭敬的行三叩首之礼,而后慷慨扬声道:“回稟陛下,臣微末之躯,蒙陛下不弃,以腹心相托,敢不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臣王琼在此立誓,愿以此身躯,隨陛下驱驰,但有所命,万死不辞!如有违背,天地共诛之!” 隨著王琼坚定的话语落下,朱厚熜知道,事情成了。 循循善诱,因势利导之下,这位自基层而至中枢的大臣,在確定朱厚熜的本意之后,毫不犹豫的作出决定,明確站队! 吏部这个关键位置,朱厚熜握在手里了。 王琼这个歷任户部、兵部、吏部的大九卿堂官,沉稳干练的务实重臣,坚定的反杨廷和斗士,也將成为朱厚熜阵营中衝锋陷阵的大將! 而且,別忘了王琼可不是单枪匹马,他还有一个同样威名赫赫的知交挚友——王守仁! 朱厚熜既然已將王琼纳入麾下,又怎么能忘的了那位后世称之为“大明最后一个圣人”的王阳明?! “好!好!好!”朱厚熜起身离坐,再次上前將王琼扶起。 “隨朕驱驰是有的,万死不辞倒是不必。朕非苛厉之君,怎会不体谅爱卿劳苦?”朱厚熜笑著將王琼拉到座椅上坐了,转身又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奏疏递给王琼。 “王爱卿且看这份奏疏,说说你的看法。” 按制,六部堂官是不能直接拿未经司礼监批红的奏疏观览的,这是內阁阁员面见皇帝时才有的特权。 朱厚熜此时直接將奏疏交给王琼,本身便是表示信任和亲近。 王琼自能体会,他犹豫片刻,终是將奏疏拿在手中。 新君登基詔书曾专列条款,令兵部会同內阁商討王守仁討平宸濠之乱的封赏,“会官议擬,奏来定夺。” 如今王琼手中拿到的这份奏疏就是內阁定夺之后给皇帝的票擬。 奏疏洋洋洒洒数百言,辞藻华美,歌功颂德之语不绝,最终落到实处的其实就两点。 其一,“荫提督南赣军务右副都御史王守仁子正宪为锦衣卫副千户。” 其二,“封提督南赣、汀漳军务右副都御史王守仁新建伯、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兼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岁支禄米一千石,给三代誥券,子孙世袭。” 就是这两点,看完奏疏的王琼却立马眉头紧皱,朝著朱厚熜急声道:“陛下,內阁此疏看似堂皇大气,实则暗藏机心,臣以为万万不可照此施行!” 朱厚熜微微頷首,目光中流露出讚许之意。 若是只看爵位官职,內阁给王守仁的这个封赏已算得上出手阔绰。 文有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加兵部尚书衔,並特许参赞军务之权,可谓顶格。 武有一品特进光禄大夫和柱国勛职,是以文臣授封武將,殊荣无以復加。 更不要说还有世袭伯爵,三代誥券,荫子锦衣...... 可见內阁对王守仁的功劳是真正认可,並且花了心思的。 但,內阁这份奏疏真的不偏不倚,没有私心吗? 恐怕未必! 王琼所谓堂皇大气,指的是高官厚禄封爵荫子,已臻人臣极致。 所谓暗藏机心,则是说內阁这份奏疏实意在將这位刚立不世之功的柱石之臣,明升暗降,閒置南京! 这彰显的不是什么朝廷对王守仁的恩宠。 而是內阁对王守仁的精心算计! 直白点说,折射出杨廷和等人对王守仁的真实態度——既不得不赏,又心存忌惮。 论学术派別,杨廷和乃是正统的理学大儒,儒学正统。而王守仁为异军突起的心学宗师。 二人道不同。 论政治利益,王守仁虽功勋卓著,但其巡抚南赣,提督军备的荐举人恰好是杨廷和的政治死敌王琼。 二人利相左。 身为首辅,杨廷和不得不代表朝廷给予王守仁恩赏。 但为其私人,杨廷和又只能將其安置南京,最好是一辈子远离中枢。 所以才有了內阁这份看似堂皇实则诡诈的奏疏。 歷史上的嘉靖皇帝虽心智早熟,但毕竟从小生活在安逸的王府,见识略有欠缺。 首辅上了道恩赏平叛功臣的奏疏,世宗也就听之任之了。 导致王守仁其人终生未被世宗重用,诚为憾事。 如今嘛...... 朱厚熜带著轻笑看向王琼:“爱卿所言甚是,內阁不该这样对待王守仁,朝廷更不能如此对待有功之臣。依王爱卿所言,朕该如何恩赏王守仁?” 陛下分明清楚自己与王守仁休戚相关,却仍问自己该如何“恩赏”王守仁,这其中的含义王琼怎会不省的? 思考片刻,王琼肃然道:“回陛下,臣以为王守仁其人淡泊名利,恩赏倒不需太多,只是放马南京实在不妥,至少也应该將他那个副都御史的职位调到中枢来......” “只是副都御史?”朱厚熜似笑非笑的看向王琼。 “右都御史的话,是否...不合规矩?”王琼皱著眉头,不確定的道。(作者的话:右副都御史常作为巡抚、河督、漕督的加衔) “左都御史!” 朱厚熜一锤定音。 王琼惊的倏得站起,惊喜的神色都来不及掩盖。 王守仁若是升任都察院总宪,將与他王琼即为平级,同为九卿之列,位高权重不在他这个天官之下。 並且,都察院形制特殊,“职专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为天子之属,名义上不但不受內阁管辖,更有监製內阁之权责。 算是给杨廷和等人上了一道紧箍咒。 非但如此,便如当日正阳门与新君对抗,內阁若要挟制陛下,则免不了从都察院入手打开场面。 而若是都察院总宪为王守仁的话...... 那杨廷和通过科道御史发声的途径,声音还能那么嘹亮吗? 可以说,王守仁若是真能任左都御史,对己方而言,是一石三鸟之计! 同时,王琼也能体会到,皇帝如此直白的將王守仁赴任京师的决定说於自己,未尝不是给自己吃个定心丸。 言下之意,让他这个吏部尚书放开手脚的去干,一切有皇帝在后面撑腰! 想通此节,王琼诚心实意的送上吹捧:“陛下圣明!” 朱厚熜轻笑一声,算是接受了王琼的马屁。 顿了顿,他接著道:“在京六部九卿的自请辞奏疏,司礼监今日已拿给朕看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金,户部尚书杨潭,朕今日就会下旨特准二人致仕回乡。空出来的位置,左都御史留待王守仁,至於户部,朕想交给致仕户部尚书孙交,王卿以为如何?” 明制,京官中的內阁大学士和吏、兵二部尚书员缺,由吏部或礼部会同九卿及五品以上官、科道官廷推二至四人,“请上自裁”。 皇帝也可以直接“奉特旨”拣择,但与“中旨”类似,一般会遭到內阁和六部的层层阻挠。 其他诸部尚书及六部侍郎,都察院都御史、副都御史、僉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国子监祭酒员缺,由吏部会同三品以上京官按缺一推二的比例廷推,由皇帝最终裁定。 皇帝此时將对九卿自陈奏疏的处理结果提前告知自己,王琼自然能理会得到。 都察院不用再说。 户部掌全国户口田赋財政,地位之重,事权之大,仅在吏部之下。 如此权重之衙门,皇帝一定会慎之又慎的处理。就算不能將其完全捏在手里,也最起码要保证,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能是杨廷和的私人。 而孙交,正是最適合的人。 论资歷,孙交是正德年间的户部尚书,因力阻云南镇守中官张伦请求开採银矿、南京织造中官吴经奏费乏事而被致仕。 其人在朝野之间,素有声望。 论出身,孙交的家乡,正是当今圣上藩邸所在之处——湖北钟祥。 有此资歷背景在身,皇帝將其召回重任新朝户部尚书,正是水到渠成。 而对皇帝而言,即便孙交不会完全站在自己阵营,也大抵不会投向杨廷和。 不说孙交的心中具体是怎么想的,就算孙交真的愿意捧杨廷和的臭脚,杨廷和自己敢信吗? 到时吏部部议之时,只要王琼作为吏部尚书,做主推出王守仁与孙交二人,就算杨廷和等人想要阻挠,也翻不起如当日正阳门外“諫上”的风浪。 思虑及此,王琼对著皇帝躬身下拜:“陛下所虑甚为周详!臣,谨遵圣喻!” 第20章 奉母来京,宣府实情 四月廿五日,文华殿。 以首辅杨廷和为首,左下首站列著內阁四位阁员以及吏、兵、礼、工、刑五部堂官。 因昨日皇帝准了户部尚书杨潭与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金自陈乞休的奏疏,今日代替两部堂官出席御前会议的,是户部左侍郎郑宗仁和都察院右都御史张纶。 右下首,新任司礼监掌印萧敬,首席秉笔太监张佐,提督太监秦文,隨堂太监若干。 上首,朱厚熜端坐龙椅。 虽然人数不多,但大明王朝当下最有权势的核心人物,都已到场。 新君登基之后,第一场大明“御前会议”,便这么开始了。 眾人行礼过后,朱厚熜看向阶下臣子们郑重开口道:“社稷鼎革百废待兴,朕自是不敢不勤於政事。唯朕之母亲尚在安陆,朕不能不忧心思念。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儘早派人赴安陆迎奉来京为好。” 朱厚熜目光看向杨廷和:“杨阁老,著內阁今日將迎奉詔书写好,呈司礼监批红。” 新君要迎接生母来京侍奉,这是名正言顺的仁孝之道,在场眾人无人会反驳。 杨廷和躬身出列:“臣遵旨。” 朱厚熜接著道:“迎奉人选在兵部和工部里面各选一篤实可靠郎中领衔,內廷这边......”朱厚熜看向內侍们,“就让邵恩与秦文去吧。” 邵恩是皇帝祖母邵太妃心腹太监,新任御用监掌印,皇帝倚重之意自不待言。 至於提督太监秦文。 眾朝臣微微抬头打量站在张佐身后,身形单薄的太监。 不怪文官们疑惑,秦文是先帝在时就已经供职內廷的资深太监。 往日这些九卿大臣们,便是入宫之时与秦文擦肩而过,也只当他是万千宫內普通行走太监之一,绝不会多加注意。 没想到,如此一个不起眼的太监竟然在新君登基之后,立马翻身上位,成为司礼监提督太监。 眾人心下凛然。 不仅有对秦文此人的重新认识,更震惊於新君的心细如髮! 这才登基第三天,新君就能从先帝一干內廷仕宦中,选出声名不显又恰如其分的太监为自己办事。 可见登基这几日,皇帝非但没有枯坐文华殿,反而不声不响的了解著身边的一切。 只是,內廷人事如此,外朝又如何呢? 阶下眾臣心底各有计较,面上都恭敬答道:“臣(奴婢)等遵旨。” 朱厚熜接著道:“江彬的案子开始审了吗?” 刑部尚书张子麟出列:“回稟陛下,还未开始。” 朱厚熜皱眉。 一旁司礼监掌印萧敬站出来,向朱厚熜解释道:“主子,按照定例,如江彬这等大案需三法司堂上官会同司礼监太监一同审理,刑部还未开审,应该是在等主子派司礼监的人过去。” 朱厚熜这才恍然大悟。 刑部要等司礼监来人才能开审,而朱厚熜的司礼监......昨日才刚组建好。 “那便让张佐去吧。”朱厚熜看向萧敬身后的张佐,旋即叮嘱道:“司礼监参与三法司审狱,仅为记录,不可以宫內身份出面干预审理案情。” “若有司礼太监以內凌外,擅自插手案件,许刑部与都察院併科道共同弹劾!尔等可明白?” 话音落下,张子麟与张纶互相对视一眼,各自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自成化十七年宪宗命司礼太监与三法司共同审理大案开始,司礼监代表皇帝亲身参与大案审讯,固然有皇帝对刑名案件重视的意思。 但这么多年下来,司礼监因为不满刑狱审理结果,直接出手干预的事,也发生的不少。 归根结底,皇帝要的是对自己有利的结果,善恶是非有时候並不重要。 若是全由三法司负责审理,则不敢保证最终的结果,一定对皇帝有利,有时候......甚至会危害天子名声! 张子麟和张纶不知道皇帝是否有想到这一层,但两人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而后出列躬身道:“臣等遵旨。” 朱厚熜当然知道刑名之事全由三法司主理的后果。 最严重的无非是审出来点禁播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可朱厚熜是什么人?真要保个人,或是干件事,会让他流落到被三法司审理的地步? 真要有那一天,那他这个皇帝,真该退位了。 点了点头,朱厚熜缓缓將目光投向殿中眾臣:“户部上了道奏疏,说宣府官军月粮久缺,请求让朕將大行皇帝当初收储在宣府的钱钞拿出来二十万两,以做边餉之用。还有兵部,也上了同样的奏疏。” 他顿了顿,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 “內阁的票擬是,將二十万两中的一半用於发餉,一半用来买粮,以备不时之需。”朱厚熜抬眼,视线如实质般落在杨廷和身上:“元辅,朕想知道,大行皇帝当初久驻宣府,究竟有多少储备?” 杨廷和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似乎没有料到皇帝会对具体的数额追根究底,一时竟立在原地,未曾动弹。 朱厚熜也不催促,只是神色平静的注视著他。 片刻之后,杨廷和终於出列,欠身答道:“回稟陛下,臣......不知。” “哦?为何?”朱厚熜倒是没有苛责,只是扬了扬眉毛,反问一声。 杨廷和面色略有犹豫,但最终还是答道:“大行皇帝当初驻蹕宣府,造镇国公府,收集天下异宝,筹备银两钱钞......凡此种种,皆指示江彬之流行事,便是將皇宫中的金宝送到宣府,也全由中官奉中旨行事,臣等虽为辅臣,亦不得以闻。” 朱厚照当年带著江彬等人跑到宣府,自封为镇国公朱寿大將军,还特別下令所有文官不允许跟隨,更不允许派人寻找他。 这事......听起来有点荒唐,但確实是真的。 朱厚熜轻轻点头,目光却未移开:“既然如此,元辅怎知大行皇帝在宣府犹有储备?” 杨廷和沉默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沉默比前次更久更沉。 朱厚熜依然没有催促,只將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锁,注视著站在殿中的首辅大臣。 皇帝带著重量的视线降落在身,杨廷和並未多做解释,只是跪伏在地,愴声道:“臣有罪!” 朱厚熜皱了皱眉。 杨廷和这幅作態,分明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可文华殿內,內阁九卿俱在,他这个糊涂装给谁看?难道就为了骗一骗朱厚熜? 这不合理。 文华殿內的气氛,因为新君与老相之间的默然对峙,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司礼监这边,眾宦官目光直视前方,既没有眼神询问上首的皇帝,更不对首辅杨廷和投以任何注视。 內阁九卿这边,梁储半闔著眼,仿佛神游物外。其后的蒋冕与毛纪,目光几度在皇帝与首辅之间急切游移,额角已渗出细汗,却不敢出声。 王琼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目光漠然。 整座文华殿,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爆,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 就在这紧绷欲断的寂静里—— “陛下!” 一道声音自后方骤然破开沉寂。 户部左侍郎郑宗仁跨出两步,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臣郑宗仁有实情呈奏!” “说。”朱厚熜的视线终於从杨廷和身上移开,落向郑宗仁。 “先帝在时,臣在户部供职。先帝驻蹕宣府,曾下圣旨与户部调太仓库银往宣府数次,陛下若派人查阅户部歷年帐册,便可確知宣府积蓄详情!” 朱厚熜轻笑一声,旋即道:“不必查了,郑卿既然如此说了,想必对帐册之事瞭然於心,就在这儿直说吧。” “臣遵旨。” 郑宗仁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樑,抬头望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句,清晰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正德十二年九月,大行皇帝令户部拨银一百万两输宣府,后以梁阁老阻諫而止发二十万。” “正德十三年二月,大行皇帝统诸路兵马会於宣府,为整兵备,向当地商贾预借六十七万五千一百余两。三月,以中旨下丁、甲二库,取锡铁等料共六十余万至宣府营造。” “十二月,以备主客兵马草料支用,令户部运送太仓银於宣府、大同各五万两。” “十四年,开中盐课共计五十万引,於宣府召商上纳粮草。” “......” 郑宗仁如同一个管帐先生,將正德十三年至十六年,朝廷向宣府拨送的每一笔款项,当著眾人如数家珍的背诵出来。 他语速不快,却毫无滯涩。郑宗仁每报一条朝廷调令,殿內眾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朱厚熜面上的浅笑,隨著那一条条冰冷的数字,慢慢冻结、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骨髓的寒意,自他眼底瀰漫开来,瞬间浸透了整座文华殿。 “......,詔镇巡官严备,仍发银五万两於宣府,以充军餉。” 终於郑宗仁语毕,气息微喘,殿內却陷入一片死寂。 朱厚熜缓缓站起身,如同钢刀一般的目光射向郑宗仁,冷声道:“没了?” “回陛下,臣適才所记诵拨送宣府的粮餉均为临时加拨,我朝除军用不敷临时加拨以外,还有每年运往九边重镇的四十三万京运银。” “呵呵......”朱厚熜简直被气笑了。 “也就是说,仅宣府一镇,自正德十三年起至今,朝廷至少已输银百万两之巨,”朱厚熜峻厉的目光望向殿下眾臣,年轻的面容上布满雷霆之色,一字一顿道:“而宣府,仍然『官军月粮久缺』?” 沉默。 殿下眾人尽皆垂首,无人敢言。 文华殿內只有火烛摇曳晃动。 “回朕的话!” 朱厚熜一声厉喝,如同积蓄已久的暴雷,在文华殿上空盘旋迴转,而后劈落在大明中枢重臣们的头顶。 眾人纷纷跪倒,齐齐跪伏叩首:“臣/奴婢等有罪!” 这是穿越以来,朱厚熜第一次真的没控制住情绪。 按道理来说,他不会生这么大气的。 他作为知道后世五百年发展的现代人,对封建社会的贪污糜烂早有心理准备才是。 可是,有时候知道和感受到,確实是两回事。 尤其是,他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 听著那些几万几十万两的餉额从郑宗仁的嘴中吐出,他彷佛能想像到那些来自大明朝一个个普通农民的血汗钱,被集中装载在车马上,马不停蹄的自京城运到宣府。 隨之变成宣府那些人的綾罗绸缎,豪宅佣人,珍饈美食! 他们就像是永远餵不饱的饕餮,一边尽情咀嚼著嘴里还未吞咽下去的美味,一边马上跟朱厚熜伸手要钱要物! 简直完全不將京城,还有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仗著身为身为大明屏障的不可代替作用,就这么堂而皇之,肆无忌惮的吞没国帑! 这群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顽固蛀虫! 朱厚熜简直恨不得带著他的亲军,亲自坐阵九边,也好过继续养著这群能把大明吸乾的...... 嗯......?? 等等! 皇帝撂下京师,偷跑到宣府去打仗...... 这不是......大行皇帝刚做的事吗? 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像是给朱厚熜愤怒的情绪泼了盆冷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恢復冷静。 宣府如此“以寇自重”胁迫中枢,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 先帝朱厚照御极十六年,对北边的真实情况想必比他清楚的多。 以此而论,朱厚照喜欢偷偷往宣府跑,也许不仅要打的,不仅仅是蒙古人! 而且...... 朱厚熜再看向殿下跪伏的眾人。 宣府这份奏疏的本意,是向中枢要钱。 户部和兵部並未明言拒绝宣府的“伸手要钱”,而是让宣府在大行皇帝的行宫中取缺二十万两。 杨廷和则是让宣府將二十万两一半发餉,一半买粮“备调兵之用”。 总而言之就是中枢没有钱,也不想给钱。 可见不论户部、兵部、內阁,都对宣府的向中枢频繁要钱的行为很是牴触,但又不敢明確拒绝。 在朱厚熜发现了宣府的问题之后,他们却寧愿请罪也没人主动站出来向皇帝解释原委。 换句话说,不仅是先帝朱厚照,便是中枢的这些臣子们,对宣府侵吞国帑亦心知肚明,但为了北边的安稳和京师的安危,只能用花钱的方式一次次退让。 这么看来,当初朱厚照要去宣府驻蹕,而大臣纷纷劝阻,似乎还有保护皇帝的一层含义? 宣府水太深,中枢眾臣们只能当做看不见,给钱了事。 只要北边的蒙古人还在,宣府就立於不败之地。 这个道理宣府那些人知道,中枢也清楚,但朱厚照偏偏就不信这个邪。 宣府敢挟持中枢的倚仗是蒙古人,那他就亲自去打蒙古人! 他不但要去宣府,还要久居宣府! 还要巡视九边! 以这个思路来看,他当初跟蒙古小王子打完那一仗,估计下一步,就是对宣府对手了吧? 第21章 君前折策,权锋初现 朱厚熜不知道他对朱厚照的猜想是否正確,但正確与否都已经无所谓了。 现在他是皇帝。 宣府成了他要处理的问题。 彻底冷静下来的朱厚熜重新看向殿下跪伏的群臣。 以这份奏疏来看,中枢如今的处理还是与之前一样,相忍为国,给钱了事。 看杨廷和的態度显然也不认为朱厚熜能解决的了宣府的事。 似他这种老成持重的大明修补匠向来如此。 朱厚熜无奈的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眾人兀自踌躇,担心还要承受皇帝追根到底的问询和狂风暴雨的愤怒,犹豫著不敢起身。 朱厚熜没好气道:“怎么,还等著朕扶你们起来吗?” 这话落下,眾人战战兢兢的起身,果然看到皇帝的面上已风平浪静,彷佛適才雷霆震怒的那人於他全无相干。 朱厚熜轻嘆一口气,將御案的奏疏又重新拿起,温声道:“今日御前,宣府实情朕已有所了解。九边乃大明藩篱,军镇是大明堡垒,朕不忍,更不能自毁藩篱,自捣堡垒。” “如大行皇帝一般亲自坐镇边防,与敌军对垒的事情,朕不会干。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朱厚熜这话说出口,明显能感觉到殿下的臣子们都暗暗的鬆了口气。 眾臣快速交换了个眼神,齐齐躬身道:“陛下圣明!” 虽然文臣们各有心思,互相之间也並非一团和气。 但在“皇帝撂下文官们跑去边军”的这件事上,他们的心思与利益完全一致。 如今皇帝在文华殿当著眾人如此说了,毫无疑问就是一个保证。 眾臣哪里能不鬆一口气? 朱厚熜接著看向杨廷和道:“元辅老成持重,公忠体国,这道奏疏,司礼监就按照元辅的票擬批红吧。” 杨廷和还未搭话,朱厚熜继续道:“只是元辅,像这样跟朕要钱的奏疏,朕可以批一次,也可以批两次,但不能一直批下去。宣府有宣府的实情,朝廷也有朝廷的实情。”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水旱灾害,粮食民生,道路水利.......处处都要用钱。即便朕不要脸面,如这般动輒五万十万的粮餉送到宣府,朝廷也难以为继。元辅以为,朕说的对否?” 如今的九边十三镇,朝廷使出吃奶的劲,还能勉强养得起。 可朝廷能一直这么养下去吗? 自然不能。 总有一天,大明因国力不济,无法再持续供养九边粮餉。 但杨廷和他们不知道,这个养不起的时刻,还有多久才会到来。 朱厚熜知道。 嘉靖二十九年庚戍之变以后,为了在北方抵抗蒙古俺答汗南下,明廷不得不加大对九边的军餉供应。 以京运年例银为例,如今的九边不过一年五十九万两,而嘉靖三十年,朝廷供应九边的年例银是四百六十万两! 这还只是年例银! 算上其他诸如屯田、民运、开中的折银......嘉靖三十年以后,大明將近一半的財政收入是要供应九边军队的! 实际上,自嘉靖中叶以后,乃至万历年间,大明朝就已经完成深陷在军队旋涡中无法自拔。 户部太仓库岁入甚至不够九边一年的军费,还得从兵部太僕寺常盈库、工部节慎库,礼部光禄寺银库挪借支取,艰难度日。 简言之,九边军费拖垮大明財政的时间,並没有他们想的那么遥远! 面对皇帝不甘心的追问,杨廷和明白,他不能不答了。 沉思片刻,杨廷和恭敬道:“陛下所言甚是。宣府虽为国朝藩篱,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如此肆意妄为,甚至指示中枢!只是......臣以为宣府顽疾已非一日,陛下欲拔疮去病,还需徐徐图之。如今之计,还是能安抚则儘量安抚。” “如何徐徐图之?” 杨廷和道:“如今九边並无大战,可先將宣府三堂渐次召回,命锦衣卫严加审问,令其招出同伙,以此为据,朝廷以敘职的名义,逐个將涉事人员捉拿归案。同时重新派出得大將,以中枢之名镇守宣府,察奸除恶。” 换人,杀人,用人。 还是这老三板斧吗? 朱厚熜对杨廷和的“徐徐图之”不置可否。 若是九边的事情,只是换几个人,杀几个人就能解决,大行皇帝还要用得著自己巴巴的跑去宣府吗? 还亲自巡视九边? 江彬可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了吧,怎么不直接派江彬去把宣府一扫而尽呢? 根本原因就在於,以大明朝君臣的思路来看,九边的问题就是无解的。 而且越拖到后面,越是对大明无解。 要解决九边的问题,靠老祖宗朱棣那一套把“我亲上战阵,把敌人都杀光”的策略行不通。 就算大明朝的军队再怎么精良善战,农耕文明的特性决定了,在打架这件事上,明朝人就是没法做到將游牧民族斩草除根。 必须用跳出大明的思路去解决。 比如,通商睦邻,远交近攻,文化渗透,军事碾压。 就以通商来论,大明拥有蒙古高原极度依赖的茶叶、盐、铁、布匹等生活必需品,只要能与蒙古建立长久稳定的贸易体系,自然而然就打消一部分蒙古人南下的原始动力。 其次,蒙古人並非铁板一块。 大明需要积极的介入蒙古內部的政治斗爭,扶持起强大的亲明势力,给予册封、厚赏和贸易特权,甚至於,只要能將蒙古部落拉拢、打散,让他们无力也无心向南方看...... 朱厚熜这个皇帝也可以娶一个蒙古女人! 至於文化渗透和军事碾压......那得等前面两步走完。 最少,也得是第一步通商解决之后才考虑的问题。 实际上,朱厚熜的这些想法並没有什么稀奇。 並不是现代人才能想到的什么灵丹妙药。 汉唐宋三朝在对待少数游牧民族时,就已经使用过这些策略。 但大明不行。 单一个与蒙古人通商,就违背老祖宗朱元璋的祖训。 更不要说与少数民族交朋友,通婚,互相传播文化...... 桩桩件件,那都是在掘老祖宗朱元璋和朱棣的根啊! 可以想见,只要朱厚熜敢於说出与蒙古人友好通商,那御史科道上疏諫言的奏疏,恐怕立刻就能將文华殿塞满。 但没办法,朱厚熜既然当了这个皇帝,祖制他非改不可! 即使现在他刚刚登基,因为权力基础薄,人心威望低,军队战力弱......等因素而不敢对祖制动手,那等他积蓄到足够多的力量的时候,他也一定要改! 而是翻天覆地的改! 不过现在没必要跟杨廷和说这些。 等他慢慢发育,总有一天,要將大明完全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佯装满意,朱厚熜点点头道:“那便按照元辅所说,將宣府镇守太监刘祥、总兵都督朱振,巡抚都御史寧杲,渐次召回吧。萧老,司礼监给宣府去一封信,令刘祥即刻回京。” 萧敬道:“奴婢今日就去办。” “还有,先帝在宣府的储藏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的不知底细。司礼监派个得力可靠的,依照昨日朕说与尔等的记帐方式,亲自去宣府与官粮官核实帐目。” “户部和都察院也一起派人去。核实无误之后,由司礼监將先帝在宣府剩余的储备,一应取回內库。” 郑宗仁/张纶:“臣遵旨。” 朱厚熜看著郑张二人返回队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拍额头: “险些忘记,户部与都察院的堂官既然已经致仕,新任人选当早日议定。朕记得,这是吏部的差事?” 王琼忙不迭的出列:“回稟陛下,是臣失职。” “没什么失职不失职的,”朱厚熜大度的摆摆手,“户部掌天下钱粮,都察院司风宪纠劾,皆系机要,不可一日悬缺。吏部当儘快组织廷推,擬好名单呈送司礼监,候朕裁定。” 王琼躬身道:“臣遵旨。” 王琼话音方落,杨廷和已缓步出班,朝御座躬身一礼,声音平稳却清晰: “陛下,新朝初开,万机待理。內阁如今仅臣等四人协理,恐难周全。老臣恳请陛下允准增补阁员一名,由內阁、九卿及科道官共推贤能,供圣明择取,以强辅弼,共襄大政。” 朱厚熜若有所思的目光,淡淡的落在杨廷和的身上。 他与王琼的私下召见是在文华殿內,殿外是陆松亲自执勤,殿內是朱厚熜的新司礼监陪同。 按道理来说,绝对没有泄露消息的可能。 但朱厚熜知道,杨廷和此时已经认准王琼投靠了他。 这就是老官僚的斗爭嗅觉。 並不需要亲眼看见,或是亲耳听到。 谁是朋友或许难以界定,可谁是敌人,只需一个眼神就能確认。 皇帝带著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杨廷和却仿若未见,只是一副恭敬之色,拱手面对著上首皇帝。 那边朱厚熜刚让王琼儘快將户部和都察院的人选定下来,这边杨廷和就提出內阁再多填补一名阁员。 实在是猛烈又快速的反击。 朱厚熜甚至觉得,增补阁员这个由头,都是杨廷和在片刻之前才想出来的,为的就是与皇帝早就选好的户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抗衡。 现在轮到朱厚熜做出回应了。 答应,还是不答应杨廷和的提议? 首辅说皇帝您刚刚登基,朝中事情既多且杂,我们四个老头子顾不过来,为了国家的健康快速运转,请再增加一名帮手。 以国家大义为名,以体恤下臣为情,这话从首辅口中说出来,皇帝还真没有合適的理由拒绝。 可惜,他面对的皇帝是朱厚熜。 “项目时间紧张,项目组人手不够,希望领导支援一些人手资源。” 这话朱厚熜可听得太多了。 一般情况下,他都是大手一挥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但个別的情况,他也只能说出那句万恶的——“能干就干,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连片刻的思考都没有,朱厚熜笑著看向杨廷和:“新朝初立,百端待举,內阁担子確实不轻。这段时日,还要劳烦元辅与诸位阁老多费心力,夙夜在公,朕都看在眼里。” 话音一转,朱厚熜接著道:“至於增补阁员之事.......朕观史册,仁宣之治、弘治中兴时,阁臣不过三员,亦能政通人和,而今朕有元辅並三位阁老同心辅弼,上下同心,內外一体,已是股肱俱全。便是新朝事繁身重,想来过了这段时日,便能一切如常。” “若实在案牘繁剧、力有不逮......朝廷六部堂官皆国之干才,內阁亦可分理庶务,物尽其用,人尽其使。总归,都是为社稷效力嘛。” 朱厚熜年轻的脸上略带几分歉意,柔和的目光看向杨廷和道:“朕看,增补之事,暂且不提也罢。元辅以为呢?” 话音落下,杨廷和滯在原地。 他怎么都没想到,皇帝竟然能光明正大的拒绝他增补阁员的提议。 当下乃是新朝鼎革,就如同皇帝裁换六部堂官,增补阁员也本是应有之义。他身为首辅,当著內阁九卿跟皇帝开口要人,这就是阳谋。 为的就是逼著皇帝认下这件事。 可他没想到皇帝竟然能以“弘治之时不过三员阁员,而今內阁已经有四人”这种话来搪塞他。 还什么“若力有不逮则让六部分担”、“物尽其用,人尽其使”。 弘治之时我大明朝文武官员额员多少?如今又如何? 宣德之时,內廷拢共不过几千名太监,而今又如何? 內阁若是將做不完事情都让六部做了,那还要当初太宗皇帝还要三杨做什么? 身为皇帝,怎能当著文华殿內阁九卿说出如此刻舟求剑的话来? 这简直......如同跟他这个首辅耍无赖啊! 杨廷和真切的震惊了。 自皇帝登基以来,言行举止,件件所为,无不流露出英锐明断,成熟稳重的作风。 以至於,中枢自杨廷和以下,诸位大臣早已將新君当做稳重人君对待。 这也是杨廷和默认皇帝只能接受他的增补提议的原因所在。 可適才皇帝的这一番话,又让杨廷和见识了皇帝在锐断坚毅之外的,属於少年人的小心机。 但面对皇帝的小心机,杨廷和还真没有办法。 十几岁的皇帝可以偶尔无赖,可他六十二岁的內阁首辅,不能没有体面。 皇帝既然连这种招式都用出来了,那就说明此事断无可能。 杨廷和也不必再自找没趣。 “陛下思虑周祥,是老臣操切了。”杨廷和缓缓垂下眼帘,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內阁诸臣自当恪尽职守,竭力辅弼。既陛下圣意已决,老臣……谨遵圣諭。” 言罢,深深一揖,重新站回队列。 朱厚熜看著杨廷和恭谨如常的姿態和毫无波动的神情,心下涌起警惕。 如他这般沉稳老臣,绝不会就这么简单的投子认输。今日將他拒了,恐怕不过两三日,杨廷和就有更猛烈的反攻手段。 朱厚熜暗嘆一声,倒也没有什么惧怕。 不论杨廷和要整出个什么动静来,他这个皇帝总归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罢了。 如今登基第三日,他已在著手革除內廷、亲军之弊,吏部也在他影响之下,甚至內阁也有他的一枚钉子。 杨廷和纵然势大,只要给他这个皇帝再多一些发育时间,他敢篤定,不出五年,別说杨廷和,便是朝堂內外,也將只有他一个声音! 第22章 君心度臣,臣亦度君 吏部廷推的事情解决了,朱厚熜將目光转向兵部尚书王宪。 “兵部各武职军官、校尉勇士等裁革事宜,安排的怎样了?” 当日朱厚熜登基詔书中列举的八十条弊政,最严重的一大项就是冗余冒滥。 而在內外各衙门监局的冒滥实况中,又以兵部的冒滥最为严重。 先帝朱厚照不但以內挟外,而且更有一些重武轻文,以武制文的治政理念。 亲军、京营、边军等在钱寧和江彬等人的把持下,如同一个吹了气的大气球,额员迅速膨胀,军队乱象丛集,里面討托,传升、乞升、冒籍冒功之人比比皆是。 军队战斗力不得而知,但花费国帑却如同流水。 以朱厚熜的標准来看,这样成色复杂的队伍,怎么能称之为国家正规军队?又怎么能真正保家卫国? 朱厚熜要打造真正的武装力量,第一步就是给充斥著冒滥的军队减肥。 听到皇帝的问话,王宪站出队列,躬身道: “回稟陛下,臣这几日正在与武选司核对近年以来传升乞升的武职名额,车驾司核对近年两京各卫所新增名额,其余冒功冒籍、诡名顶替、额外添设等非常途升授、世袭者,数额庞大,时间已久,还需慢慢整理。” 朱厚熜满意地点点头:“此事確实繁杂,非三五日可纠治,兵部担子確为至重。” 王宪这番回答,一听就知道,这就是在干实事的。 兵部冒滥委实严重,这才登基第三天,兵部能积极响应,拿出对策,开始行动,这已经是忠於职守了。 由此可见,王宪此人治理部事当属用心。 与王琼经歷相似,兵部尚书王宪也是自外放知县,一路靠著政绩升迁,最终被调回中枢。 正德十六年,吏部等会同九卿照例廷推兵部尚书人选,呈上四人选供皇帝拣择。 先帝以弥留之际,特意挑中当时排在四人末尾的王宪,並令其以兵部尚书职总督京营。 也就是说,王宪如今不但掌兵部政事,更掌京营戎政大权。 可见先帝对其的信重。 也可见,王宪此人绝非杨廷和的私人。 考虑到王宪曾经与太监张忠等共事抓捕京师作乱贼人......他与杨廷和的关係,更接近纯粹的官场上下级。 虽然不像王琼与杨廷和那般剑拔弩张,但兵部尚书提督京营之位,本人无立场偏向,从地方一路打拼至中枢...... 这不正是朱厚熜需要的朝中助力? 不是说一定要像王琼那样与自己绑死,只要在追隨和信任的天平两端,他更倾向於皇帝。 那就足够了。 思虑及此,朱厚熜不禁面带笑容,追问一句:“兵部可有何难处?” 皇帝此言落下,王宪愣怔在地。 站在文华殿左右两侧的各中枢眾臣,內廷大宦,也一时彷徨不知所措,意味不明的各种目光,下一刻匯集在王宪身上。 王宪神色复杂,但迟疑片刻,还是坚定道: “回稟陛下,登基詔书所列於兵部相关裁革事宜,委实条目繁多,臣確实不敢確定有多少时日才能完成詔书所列全部事宜。请陛下恕罪!” 朱厚熜:??? 我问你这边工作有什么难度,你说你不知道工作什么时候能做完...... 这是什么脑迴路? 完全牛头不对马嘴。 就在朱厚熜想著要不要贴心再问一遍的时候,他突然想明白了王宪回答的深意—— 王宪以为皇帝问他“有何难处”的用意,是让他当著內阁九卿的面,亲自向皇帝立个军令状,以保证能完成皇帝交代的兵部裁革事宜。 但王宪確实没办法予以皇帝保证,於是只能选择诚实以对。 换句话说,王宪以为皇帝是对他不满,是在用反话嘲讽他! 再看向殿下左右的司礼监与群臣的神情,他们分明与王宪想法相似。 只不过那个当事人不是他们罢了。 朱厚熜看著躬身肃立殿中,一副准备好受训姿態的兵部尚书,不由得內心涌上一丝敬意。 这才是真正的不矜不伐,不卑不亢啊。 此君实为朕之肱骨! 定要好好攻略之! 朱厚熜起身走下御座,当著內外眾臣的面,亲自將王宪扶起。 单这一个动作,就已经足够体现皇帝对王宪的態度是重视,而非不满。 朱厚熜握著王宪的手掌,郑重的道:“王爱卿,你大概多想了。朕问你兵部有无难处,是真切的想问你,兵部办差是否有什么难下手的地方,需要朕出面帮你解决的。绝没有任何想要逼迫你的意思。” 这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已经不能再直白。 正因为其直白,才显得真诚。 所以才能在这群歷经宦海的老臣心中,摇起一丝波澜。 殿中眾臣纷纷微微抬头,探究的目光瞥向皇帝与王宪。 而事中人王宪,反应则更要大一些。 只见王宪那只被皇帝握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身形有片刻的僵硬,乾瘪的喉结微微滚动。 王宪抬起头,看向皇帝。 年轻的皇帝正面带微笑的注视著自己,那眼神里实在的没有任何威胁和不满,只有一片坦荡的勉励。 王宪不著痕跡的將手抽出皇帝的手掌。 沉思片刻,缓缓道:“回稟陛下,臣......兵部,確有一些难处。” “王爱卿请讲。” “兵部之难,第一在时间。陛下登基詔书言明,自正德元年至今,各处传升、乞升、冒籍投充等军官、旗校、勇士、力士一律裁撤,涉及人员既广且多,时间间隔亦久......纵臣等与武选司同僚日夜坐堂兵部,恐短时间內亦不能竟全功。” 王宪说著,抬头观察上首皇帝神色。 看到皇帝脸上並未有任何不快,反而露出一副认真思考的神情,王宪才接著往下说。 “兵部之难,第二在人。钱寧、江彬等獠把持军队既久,期间不但有二贼的私人,更有不少贵人子侄爭相投靠寄名滥升,兵部虽有陛下登基詔书在手,对上此类人等,臣身为九卿虽能一往无前,但臣之下属不免心有踌躇。” 朱厚熜隨著王宪的陈述,不住的点头:“接著说。” “兵部之难,第三在宫禁。以陛下登基詔书而论,锦衣卫、四卫军等天子亲军亦需兵部会同科道共同核实名册。只是四卫军等身为天子亲军,兵部虽掌天下军官,亦不能钳制,但有詔书在侧,臣不能不按詔奉行。臣左右支絀,实不知该如何处置,请陛下明示。” 一口气將兵部所面临的难处说完,王宪向皇帝行了礼,直挺挺站立在殿中。 朱厚熜简直开心极了。 让他直言,说的全都是实实在在的痛点,没一句虚言。 这就是从基层一步一步打磨到中枢的能臣循吏。 敢说话,能办事,心思縝密,逻辑清晰,一针见血。 好啊。 有难处好啊。 没有难处怎么能显出来朕这个皇帝对你的重视、支持、信任? 略微沉思片刻,朱厚熜开口说话了: “第一,登基詔书中既然写了要裁革自正德元年以降的冒滥,那朕就不会再改。但兵部確有实情,朕亦能理解。可以先將正德十年至今的冒滥名额清理出来,十年以前的,等日后稍閒,再回头清理。” “第二,此次裁革冒滥,若有勛贵蛮占军卫名额,涉及公侯伯爵位者,直系亲属以外,兵部一律直接裁革。三代直系以內,兵部报与朕知,朕来处理。伯爵以下,不必上报,直接裁革。” “第三点,裁革冗滥,朕之亲军自昨日便已开始,不过,” 朱厚熜停顿片刻,轻敲了敲御案,微笑道:“王爱卿既然这么说了,朕便特许兵部与科道监察亲军之权,所有亲军包括朕的上直亲卫,裁革额员之时,兵部和科道必须在场。” 朱厚熜缓缓將兵部提出难处的解决方法讲述完,目光含笑看下殿中站立著的王宪:“王爱卿,你的三个难处,朕如此处理,你可否满意?” 皇帝问王宪是否满意。 王宪当然是满意的。 不仅是对皇帝清晰明白的处理方式满意。 更满意的,是皇帝愿意了解下情,亲自过问,不避权贵的態度。 他王宪虽是先帝朱厚照以军功一路提拔至兵部的文臣,但就新君今日御前会议的表现来看...... 新君对待政事较先帝更为持重,对待廷臣更是远胜先帝的虚以应事。 虽然,王宪大概也能想到,皇帝有作秀表演,拉拢臣心的成分在內。 但君子论跡不论心,皇帝亦如是。 不管新君心里是如何看待他王宪,至少在表面上,当著內阁九卿的面上,王宪切实的感受到新君对他,或者说对兵部的重视和肯定。 这份重视和肯定,让王宪直至此刻,才终於对新朝,和掌御新朝的新君產生了一丝期待。 若新君一直能像今日这般勤於问政,体会臣心,不避艰难,勇毅锐断......或许,大明朝真能在他的御极之下,走向中兴? 按下脑中纷乱的思绪,王宪朝著上首皇帝恭敬一拜:“陛下圣虑周详,安排妥当,兵部难处尽消,自今日起,兵部上下必日夜夙躬,以报陛下!” 朱厚熜满意地点点头:“如此,多劳王爱卿了。” 王宪重新站回文臣队伍中,朱厚熜则將目光收回,重新笼罩殿內所有臣子。 今日御前会议,算得上顺利。 该安排的事情,一个不落全都安排下去,这自然不用说。 最让他满意的,还是趁著给这些重臣们安排事情的空挡,在户部,都察院,还有兵部刷了波好感。 尤其是兵部。 要人给人,要权给权,有困难解决困难,要背景亲自站台。 简直是尊隆备至。 朱厚熜不信他这么诚心实意的对待王宪,这位老臣心里就没有一点波动。 这群中枢重臣將朱厚熜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心底就不起一丝波澜? 人心都是肉长的。 朱厚熜暂时还没法让六部九卿都能如王琼一般跟自己深度绑定。 但起码不能像对待先帝一样,產生集体抗拒情绪。 朱厚熜自登基以来,所有面向朝臣的动作,不论是特令六科签发清除內廷的擬票,还是今日在文华殿的表现,都是要示群臣自己与先帝之不同。 只要重新燃起对皇帝的期待和信任,朱厚熜相信,杨廷和就没办法以大义之名,裹挟群臣与自己对抗。 失去了眾多中下层官员的拥躉,只凭杨廷和与他那几个心腹大臣,他纵然身为首辅,又拿什么与皇帝朱厚熜对抗? 想到这里,完成今日kpi的朱厚熜环视群臣,缓声道:“今日便到这里吧,眾爱卿可各回阁部,处置公务去了。” 眾臣躬身:“臣等告退!” “陛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从斜刺里传出,將半转身的內外重臣们钉在原地。 朱厚熜皱了皱眉,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工部尚书李鐩挺直了脊背,昂起花白的头颅,站在殿下望向上首的皇帝。 “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听这个语气,分明是要諫上了! 朱厚熜的第一反应是將目光射向杨廷和。 只见杨廷和面上虽波澜不显,但望向李鐩的目光还是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惊疑。 不是杨廷和的授意?朱厚熜心下暗道。 “应该也不是梁储和王琼的安排。” 那工部尚书这个时候跳出来是要做甚?朱厚熜心中疑惑。 按下心中的犹疑,朱厚熜目光看向李鐩。 “不知老尚书有何事要报?” “老臣是工部尚书,所报之事自然是工部盖造事宜。” 李鐩依旧是硬邦邦的语气,向皇帝拱了拱手道:“陛下登基詔书中,明言『內府禁密之地,不许盖造离宫別殿』,要求工部会同內官监、锦衣卫、科道等衙门將近年以来內外添盖新殿尽数拆毁改正,或留存別用。” 李鐩抬起花白的头颅,眯著浑浊的眼睛看向朱厚熜,梗声道:“老臣想问,陛下这登基詔书里列的,算不算得真?” 朱厚熜越发疑惑了。 这老头是干什么?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夹枪带棒的话语。 朱厚熜若是跟他较真,就凭这两项当即就能治老头“大不敬”的罪! 当然朱厚熜没有必要那么做。 李鐩不是杨廷和的心腹,甚至可以说跟杨廷和並非一路人。 而且他三朝元老的资歷摆在这,朝廷里的门生故旧也不在少数。 就因为对朱厚熜语气差了点,朱厚熜就下令治他的罪? 那与他笼络臣心的目的相衝突。 可老头这是图什么? 他到底要諫什么? 朱厚熜对李鐩轻轻頷首:“当然是真,老尚书有何深意就请直说吧。” “那老臣就直说了。”李鐩一拂袖口,注视著上首皇帝,扬声道:“陛下停止皇宫內外一切非急建造,当时为了节用裕民,惜財重本?” “自然。” “陛下可知,凡京师大工一起,经手之人层层盘剥,物料虚耗、役银剋扣、吏胥贪墨……诸般弊病,如蛆附骨?” 朱厚熜凝重地点点头:“老尚书所言,朕略有所闻。” 並非有一些了解,土木工程怎么挣钱我可太了解了,朱厚熜暗道。 “既然如此——”李鐩忽地上前半步,雪白的鬚髮在殿中微微颤动,声音陡然扬起,“陛下为何又特諭內阁,允寿寧侯、建昌伯二人总督山陵大工?!” 朱厚熜恍然大悟。 原来李鐩要諫的事情是这个? 他不想让两个前朝国舅爷染指工部建造! 只是不知,他这是公心呢,还是私心呢? 抑或,二者都有? 第23章 斡旋砥柱,君心初试 明白了李鐩的枪口指在哪,朱厚熜的心就彻底放回肚子里了。 他假装没听懂李鐩的真正用意,饶有兴致的问道:“老尚书这话的意思朕不明白,为何总督山陵事务不能交由两位国舅爷督造?” 李鐩不甘示弱,仰起头昂声道:“陛下何故明知故问?陛下虽登基虽止三日,然內廷外朝,各部堂官,人事悉掌於心,想来勛戚亦如是。” “陛下当知,张氏二外戚,倚仗內宫,囂张拨扈,盘剥害民,由来已久!如此贪瀆险恶之辈,若令其总督山陵,势必加倍盘剥剋扣,贪墨虚耗!如此一来,陛下適才所言『节用裕民』,岂不沦为笑话?!” !!! 李鐩一开口,就將朱厚熜惊的坐直了身躯! 这老尚书,够猛的啊! 怎么当著这许多內外重臣,什么话都往出说呢? 他这个皇帝都要为张太后威势所摄,只能委曲求全,小心翼翼的哄著她,怎么到你这,区区一个尚书就敢张口大骂张氏二兄弟了? 朱厚熜不由得在心里对这位七十多的老尚书重新评估一番。 这位老尚书,应当是没有私心的。 道理也很简单。 他讲话实在太大声了。 但凡他兜子里多揣了国家的一两银子,他都不敢在文华殿大呼小叫,跟朱厚熜齜牙咧嘴。 朱厚熜轻咳一声,看向殿下虽已七十多,但站的笔直的工部尚书,勉声安抚道: “老尚书还需慎言吶,建昌侯、寿寧伯二人平日虽顽劣了些,但在督造先帝陵寢这等国家大事上,应当还是心里有数的。朕看,老尚书就不需对他们二人太过苛责了罢。” “陛下,老臣非苛责张氏二人!”李鐩气昂昂的道:“老臣是为陛下忧心!陛下登基之初,就雷霆清除內廷恶宦,又指令內外各部,裁汰冗余,又起復召回先帝在时因直言敢諫而被罢黜流放的臣子,停止內外一切非急工造......” “陛下除旧布新之意,中外皆知,朝堂內外蔚然为期,老臣亦心怀嚮往!可陛下若此时仅为了施恩张氏二人,便破坏国朝成例,任其二人以督造先帝陵寢为由,肆意盘剥,压榨劳力,则陛下革故鼎新之意將何存?朝堂內外诸位臣工则何以看陛下?!” “为陛下计,为新朝计,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革除张氏外戚二人总督山陵一职!” 雄赳赳的一通论述,李鐩梗著脖子,躬身下拜! 瞧这架势,颇有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了。 这倒让朱厚熜颇有些头疼了。 当面答应张太后的事不可能这边臣子一諫言就反悔。 不说他身为皇帝出尔反尔有损威权,单就安抚张太后而论,他就不能反悔。 他现在可还不能正面跟张太后起衝突呢。 想到这里,朱厚熜又不经意间看向杨廷和。 杨廷和必然能看出来朱厚熜临时换帅是受到了谁的压力,但他多年首辅,对这等妥协之事见得多了,而且他与张太后可谓协作关係,就算要噁心朱厚熜,他也不会主动开口做这个恶人。 这正说明,李鐩今日突然来这一遭確实不是他的安排。 即便如此,如今的局面却正好是他想看到的。 皇帝不是要收臣心吗?向朝臣卖好吗? 行啊,朝臣的好你要是卖了,外戚的好你可就得掂量掂量了。 这还真算得上阳谋。 朱厚熜无奈的揉了揉眉心,看向李鐩轻声道:“老尚书所思所虑,皆是公心,朕亦感怀备至。但,朕不能答应老尚书的请求!” 话音落下,李鐩挺著的脊背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激愤的面容染上难过神色。 但下一刻,他又一仰脖子,扬声道:“那臣自请辞去工部尚书一职!” 此言一出,文华殿內眾臣的视线瞬间集中到李鐩被緋袍包裹著的苍老身躯。 眾人目光中有惊讶,有疑惑,不一而足。 朱厚熜则眯了眯眼,脸上温和的笑容如冰雪般消融。 之前无论言语如何放肆,语气如何生硬,朱厚熜都能体谅李鐩。 一是他確为公心。二是他已经年届古稀,三朝老臣。朱厚熜初登大宝,不必与此老登计较。 可“自请辞职”的话一说出来,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这是威胁皇帝! 朱厚熜不得不慎重考虑,李鐩这个工部尚书还有没有必要留任了。 “李大人还请慎言!陛下体谅李大人的年老公心,適才一切无礼,陛下皆不与李大人计较。可李大人歷经三朝,供事工部多年,难道竟连什么叫“公忠体国”都忘记了吗?!” 身为司礼监掌印,萧敬既明白皇帝的想法,这时就不能不开口让李鐩冷静一下了。 “或者说,李大人本意就是为挟持君上而来的?”皇帝不好训斥,八十二岁的萧敬可不惯著李鐩这个小登,开口就是个大帽子给李鐩高高戴上。 “老臣不敢!”李鐩垂首拱手。 萧敬冷哼一声,覷一眼右侧李鐩,向著上首皇帝躬身道:“那就请李大人將辞职的话收回去罢!否则,咱们司礼监可就有点分不清李大人到底是何居心了!” 是司礼监分不清,还是上面的皇帝分不清?这话说的已经够明白了。 李鐩抬首,恰好瞥见上首皇帝晦暗难辨的神色。 这才浑身冒出冷汗,悚然惊觉自己適才凭著胸中一口鬱气,所说“狂悖逆言”已然是犯了大罪!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被比自己年纪还大一轮的萧敬训斥一番,李鐩胸中的那股子勇猛已然续不上了。 他抬起眼眸看向皇帝,又仓促垂眼,支支吾吾道:“臣......臣有罪!臣......適才狂悖乱言,还请陛下责罚!臣......” “行了!” 看李鐩这副表现,朱厚熜也不想跟这等心直口快的老臣起什么衝突。 本来工部尚书这个位子,让李鐩占著,就是看中老头虽然脾气刚直了点,但不是搞党挣的料,更不是杨廷和的私人。 如今既然李鐩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朱厚熜还是將他保一保得了。 “先帝陵寢一事不必再提。”朱厚熜斩钉截铁道:“不过老尚书所言,朕亦不能不上心。为节用民力国帑,乾清宫修造事宜且缓一缓吧,就將竣工日期改为嘉靖元年十二月。” 正德十四年,先帝下令重建乾清宫和坤寧宫二宫,原定竣工日期为正德十六年十二月,如今工程建造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 先帝陵寢是给大行皇帝修宫殿,乾清宫是给当今皇帝修宫殿。以规模来论,陵寢可能比乾清宫要庞大一些,但以造价来论,乾清宫更在皇帝陵墓之上。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最后还是採纳了李鐩的諫言。 只不过以另外一种方式。 你不是说那两个外戚盘剥小民,剋扣经费导致国帑虚耗吗? 陵寢这事是暂时没办法了,皇帝从別的地方补一点回来得了。 你也別再不知好歹。 朱厚熜看向司礼监这边:“所有协助修建乾清宫的京营將士和锦衣卫,全部取回。以后京师內外任何营造事宜,不得占用军役,不论是亲军还是京军。” 萧敬恭敬道:“奴婢遵旨。” 朱厚熜再看向李鐩:“李老尚书,朕这样安排,你可满意了?” 李鐩这会就是再愚钝,也看出来皇帝的苦心。 先帝在时,为修造乾清宫,朝臣三番五次上疏,“宜命內外廷臣从长集议,务使下不至於伤民,上不妨於兴作,凡百冗滥,一切停免”。 可先帝非但从不理会,反而听从內廷太监的请求,直接调京师团营和锦衣卫等协助乾清宫劳役,以求加快修建进度。 如今倒好,因为他这个工部尚书一人的公諫,新皇帝说缓建就缓建,还一缓就是一年之久。 此种举动,以皇帝自身来论,是克勤克俭,爱惜民力。 而以他臣子的身份来看,则是对他这个工部尚书极大的尊重与认可。 要知道,如今的皇帝可算是蜗居在文华殿里,正在修造的乾清宫,才是皇帝的寢宫。 皇帝能让乾清宫缓建,就说明他寧愿多委屈自己多一年的时间,也要安抚下他这个老臣的心。 这如何让李鐩不心惊胆战,诚惶诚恐? “陛下,臣......臣惶恐,臣绝没有挟逼圣上的意思啊......”七十岁的老臣李鐩当下沙哑了声音,站在文华殿中,一时不知所措。 “行了,今日御前会议就到这吧。诸位臣工各回阁部理事去吧。” 没再听李鐩的絮叨,朱厚熜挥挥手,下了逐客令。 ...... 在龙椅上端坐了大半天,朱厚熜感觉自己的后背彷佛在跟自己抗议。 他如今的这幅身体,是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十五岁少年。而所谓龙椅,本质上是用紫檀木和金丝楠木打造的木头椅子。 没有人体工学支撑,没有可以活动的靠背,屁股下更没有什么复合填充材料,整体用户体验就是一个难受。 朱厚熜站起身来,像前世的习惯那样,不停的用拳头击打著自己的后腰,舒缓腰部肌肉。 自登基以来,朱厚熜的生活轨跡一直很简单。 文华殿,仁智殿,仁寿宫,三点一线。 今日久坐劳累,而且恰好得空,倒不妨在皇宫內到处转转。 说走就走,朱厚熜招呼著萧敬、张佐,让陆松带著几十个大汉將军,一行人出了文华殿。 因为有赏景游览的目的在,朱厚熜並没有坐轿乘撵。 锦衣卫大汉將军提前十几丈开路,朱厚熜就那么带著萧敬几人,漫步穿过左、右顺门,经过西华门,一路绕著太液池,走走停停,隨意游走。 如今是初夏,晚霞將西方的天边晕染成一片壮丽的辉色,站在太液池边望过去,端的是美不胜收。 前世朱厚熜也在閒暇时游览过北海公园几次,但那时候是作为游客,走马观花不说,去的时候人总是很多,老是没个清净。 如今以主人的身份再临“故地”,心情確实大有不同。 倚栏眺望,那种“整个池塘都是我的”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陆松,適才你也听到了,上直亲军的裁撤,也需有科道与工部的人参与监督。”朱厚熜观赏西苑美景,也没忘记正事。 “是,臣听到了。”身后陆鬆紧绷著身躯,低头答道。 “不用这么崩著神经,”朱厚熜笑了笑,略带调侃道:“这是皇宫西苑,朕要是在这被刺驾了,那说明整个皇宫都是筛子了。那咱们还不如趁早都回安陆去。” 皇帝带著说笑意味的话,让陆松神色放鬆了些,但警惕依旧。 “让科道和工部一起参与监督,是詔书上写的,朕不能改,也不愿改。另外,让他们介入进来,你也能少一点压力。” 朱厚熜目视远方,淡淡道。 “......是。”陆松迟疑片刻,终是答道。 “怎么了,这没有外人,有话就直说。”朱厚熜转过头看向他的绝对心腹。 虽然朱厚熜如此,但萧敬与张佐二人默契的退后几步。 “不用退,就站在朕旁边。陆松你说。”朱厚熜一个眼神,將萧敬与张佐二人钉在原地。 陆松低头沉思片刻,说道:“陛下,臣与骆安指挥使都是自安陆而来,上直卫军与锦衣卫虽说內部盘根错节,势力繁杂,但终究盘不到咱们身上。” “臣与骆安指挥使所思虑的是,若以忠心而论,那些投托奏討的冒滥亲军里面,忠心於上的人也不少。臣以为......是否另当別论,不必一棒子全部打死?” 朱厚熜点点头,片刻之后,又缓缓摇头。 “朕知道你们的意思,但你们还是没彻底理解朕的用意。” 陆松低头拱手:“请陛下示下。” “治军必先整风。若风气不正,则亲军必乌烟瘴气,也就没什么战斗力可言。而那些通过投托奏討加入到亲军队伍里面的人,就是坏风气的源头。” “若这次因为他们所谓的忠心,就网开一面。那往后但凡有人犯了事,说一句自己忠心,你是不是都要网开一面?长此以往,你这个队伍怎么带?你们上直亲军还有一点战斗力吗?” “这是其一。” “其二,”朱厚熜目视远方如碧湖面,神色认真道:“亲军的人太多了。以上直军来论,朕不是说现在超额的人员太多了,而是弘治时期的八千人,也太多了。” 陆松抬头,疑惑的目光望向朱厚熜。 “不要这么看著朕,”朱厚熜目光炯炯,掠过远方太液池:“朕要的亲军,是以一当五,甚至以一当十!单个拿出来,各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全绑在一块,那就是纵横捭闔的天下强军!” “这样的军队组成,註定不会是一支靠人数堆积而来的多额建制,而只能是小巧精悍的突击尖兵!” “因此,裁撤这些冒籍冗滥的亲军名额,只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你们还要为朕训练、打磨出来一支真正的能征善战的军队!” 闻听此言,陆松疑惑的目光彻底转为震惊,他紧了紧手中刀柄,迟疑片刻道: “陛下恕臣直言,臣以为亲军之责在拱卫天子镇戍皇城,並非斩敌杀將的战斗序列,陛下若要让亲军血战沙场,是否......有些不切实际。” 朱厚熜並未反驳陆松,只是轻轻笑了笑:“你说得也有道理。但,倘若他们拱卫的天子,就在沙场上,又当如何?” 第24章 皇帝论武,东厂行事 一听皇帝言语之中隱约透露出亲征沙场的打算,陆松脸色瞬间发白。 身旁的萧敬与张佐亦默契的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陆松神色肉眼可见变得慌乱起来:“陛下,难道您要御驾......” “別紧张,朕没有御驾亲征的打算。”朱厚熜伸出双手拍一拍陆松的肩膀,缓声安慰道:“起码暂时没有。” “陛下......” 朱厚熜摆摆手制止陆松要说劝諫的话:“陆松,你说当年太祖太宗为何能慑朝堂於內外,施政事於九州,而无任一人敢於阻拦?” 皇帝话语里的深意,让陆松细思极恐。 犹豫片刻,陆松还是硬著头皮答道:“因为太祖太宗携兵势而凌內外,拥胜场而压乾坤。是故乾纲独断,莫敢不从。” 朱厚熜抚掌而笑:“你看,你这不是明白的很吗。” “陛下,道理是这么说,但太祖太宗起於兵场,长於战阵,刀光剑影,人嚎马嘶早是刻入骨血的本能。可陛下您......” “朕不过是生於王府,长於深宫的嗣业皇帝?” 陆松自是不敢接皇帝的这种话。 於是单膝跪地,低垂著头颅闷声道:“臣言语狂悖,请陛下责罚。” “你说的没错。”朱厚熜將陆松扶起,嘆出一口气,感慨道:“后世继业皇帝,要想获得如先祖高皇帝和太宗文皇帝一般的无上威权,光是戎马战阵这一条就千难万难。” “如先祖一般在战场上亲冒矢石,不避刀剑,朕......这辈子是做不到了。” “陛下所言......”陆松听皇帝似有回心转意之念,不由得面露喜色,刚准备开口恭维几句,却再次被皇帝打断。 “但朕未必不能坐镇中军,鼓舞士气,调度四方,以元帅之名,携王者之师归朝!” “到那时,陆松,”朱厚熜目光炯炯的盯著如今的上直军指挥使,揶揄一句:“你要告诉朕......” “你带领的上直卫亲军,没有沙场一战之能吗?” 朱厚熜有自知之明,两世为人,他都不是那种喜欢打架斗殴,擅长以暴力解决矛盾的人。 更不要说,像朱元璋和朱棣一样,自己扛著刀剑上战场砍人。 那是扬短避长。 朱厚熜所不为也。 最適合他在战场上扮演的角色,应该是以皇帝之名坐镇大帐,为前方官军战士扫除一切后顾之忧。 毕竟大明朝並不缺勇猛敢拼的战士,也不缺知兵擅兵的將军。 他们缺的是充足的粮餉,精良的设备,体面的抚恤。 和中枢一以贯之的信任。 这些东西,如今的大明朝,只有皇帝亲自坐镇中军,才能得到保证。 明白了皇帝的真实心思,陆松也就不再纠结冒滥名额的事。 反正这个他看著长大的主子,自小就很有主意,他决定的事,便是当初的王爷和王妃都拉不回来,自己一个护卫又操那份心干什么? 心念及此,陆松重重点头,朝著朱厚熜认真道:“陛下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朱厚熜笑著点点头。 几人继续沿著太液池漫步,一边閒聊,一边赏景。 萧敬不愧是四朝元老,这西苑的山石水草,亭台楼阁他都瞭然於心。 哪座亭子是哪个皇帝建的,哪座假山原来摆放在哪里,朱厚熜隨意指向,他都能脱口而出。 突然,漫步赏景的朱厚熜突然开口问道:“陆炳如今在做什么?” 萧敬和张佐知道,皇帝问的是陆松的儿子,二人默默看向陆松。 陆松赶忙道:“回陛下,臣让他在锦衣卫里面当了个校尉。” 校尉就是锦衣卫的普通军士,算是最低一级的锦衣卫了。 以陆松一家与朱厚熜的关係而言,这算是朴素到没边了。 朱厚熜笑了笑:“知道你想磨练他,但也没必从校尉开始干。做个舍人,去都指挥使司吧。” 所谓舍人,就是军官子弟中,尚未袭替父兄职位的人。 以陆炳的家庭背景来看,只要朱厚熜还在皇位上一天,他的前途就不用担心,因此先做个舍人,去锦衣卫熟悉熟悉工作,也算是给未来打基础了。 陆松哪里能听不出来皇帝这是给陆炳铺路呢,赶紧躬身下拜谢恩。 朱厚熜摆摆手,將陆松扶起,笑著道:“恰好今日有些閒暇,朕也多日未见陆炳了,你將他叫来,朕与他有事交代。” 实际上,以歷史上世宗皇帝与陆柄的关係来看。 世宗对陆柄的信任,更超过如今朱厚熜对陆松的信任。 尤其是嘉靖十八年世宗南巡之时的那场大火,陆柄不顾性命从熊熊大火中背出奄奄一息的嘉靖皇帝之后。 陆柄与世宗的关係,就变成了:与世宗喝同样奶水一起长大的,不顾自己性命救过世宗一命的髮小。 有这份羈绊在,陆柄以后成为势倾天下的锦衣卫首领,也是顺其自然的事。 不过,那都是以后。如今的陆柄,只是个年纪比朱厚熜还要小的少年。 皇帝既然下令,陆松自然不敢违抗,立马派了个大汉將军去唤陆柄。 片刻之后,一名身材虽然不很高大,但体型壮硕的男子朝著皇帝的方向昂然阔步走来。 “臣锦衣卫校尉陆柄,参见陛下!” 陆柄向著朱厚熜下拜,嗓音里没有少年的稚嫩,只有嘹亮昂扬。 朱厚熜笑著对他挥挥手,示意他站到跟前来。 “怎么样,京城住的还习惯吗?”朱厚熜像是问候老朋友一样,与陆柄拉家常。 实际上,二人本来就是一起长大的。 拜朱厚熜已故的父王和母妃影响,兴王府上下之间还算和谐,主僕之间没有那么强烈的尊卑关係。 当然,正如陆柄见面还是得跪下行礼,该有的礼节依然不能少了。 陆柄起身站的笔直,笑道:“回稟陛下,京城什么都好,就是天气比不上咱们安陆,吹来的风总感觉凉丝丝的。还有京城里的大官多,每次出门前,我爹都要叮嘱我三遍不要惹事,我都烦了。” 听著陆柄小大人似的话语,朱厚熜不由得笑出声来。 萧敬与张佐也面露微笑,眼神温和的看著这个未来的绝对皇帝心腹。 只有陆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大眼瞪视著儿子:“混帐!你在陛下面前胡说什么呢!还不向陛下请罪?!” 陆柄扭头看向父亲,眼神半是倔强,半是不服。 又快速瞥向含笑看著他的皇帝,半晌,终是闷声道:“陛下恕罪,臣陆柄言语无状,请陛下责罚!” 朱厚熜哈哈大笑:“罚你就算了,朕今天要让你办一件事。” 一听皇帝有差事交代自己,陆柄立马敛去脸上鬱闷神色,转而换上一副郑重表情:“陛下请吩咐!” “把你的马牵来。”朱厚熜说。 “臣遵......啊?”反应过来的陆柄抬头,疑惑的目光望向朱厚熜,不解道:“陛下,这......此处好像不適合骑马。而且,臣的马还在校场呢。” “校场人太多,朕去了反而不美。”朱厚熜笑著道:“朕就要在这,骑你的马。” 皇帝话音落下,陆柄还未反应过来,就见身旁萧敬、张佐、陆松三人齐齐下跪。 一看这场面好似有点不对劲,陆炳马上想到是不是自己惹祸了,眼神覷向父亲陆松,却怎么也不敢再说话。 萧敬急切道:“主子三思,此处道路狭窄,临近水池,確非骑马之所在,还请主子移驾西苑內操场,选一温顺良马,请锦衣卫试驾后再乘。” 张佐则目光直直的望向朱厚熜:“主子不可!奴婢斗胆...主子虽天资纵横,可骑马...您在王府时就没骑过马,如今便要练习骑术,也应当奴婢等提前准备才好,万不可如此儿戏啊......” 张佐这么一说,萧敬才知道,他们的这位皇帝,心智成熟,坚毅英断,可却压根不会骑马! 也是,当初的兴王一向以温良公俭得兄长孝宗皇帝偏爱,传闻他当初就藩之时,特意用两辆马车將自己在京师王府的书全部带走。 新君在如此父王影响下,才学智识自是不差,但武艺骑射...... 陆松单膝跪地急道:“陛下,犬子无状,臣回家之后定严加管教!可陛下万金之躯,若稍有闪失,臣全家可就百死莫赎了!” “行了,行了。”朱厚熜伸手將三人都扶起,无奈道:“朕自然有分寸,不会乱来。朕的意思是,让陆炳给朕牵马,朕骑回皇宫。” “陆炳牵自己的马,载著朕,还有这些亲军跟隨在旁,慢悠悠走回皇宫,这总没危险了吧?” 皇帝既如此说了,萧敬等三人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只能齐声道:“陛下圣明!” “不过朕適才所言並非开玩笑。”朱厚熜注视向陆炳:“往后,朕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在內操场练习骑射技艺,陆炳就隨同朕一起练吧。” 朱厚熜並非一时兴起,他是真要学点强身健体的功夫了。 歷史上的世宗,寿命虽然不短,可身体却著实不咋地。 后世人都知道世宗迷恋斋醮,號称道君皇帝。但没几个人了解过,世宗之所以相信斋醮,最初的原因,仅仅是为了保养身体。 就是因为那些道教方士確实对世宗的身体產生过作用,世宗才会那么固执的相信神秘玄学。 朱厚熜穿越而来,如今这副躯体虽说看起来还算健康,但为了长远以后计,还是早早將锻炼身体提上日程。 此外,他既然有日后去边疆的计划,那么基础的骑射是必须要练的。 不求真能练出来什么杀敌的本事,最起码装个样子货得有吧。 皇帝要学习骑射,还专门將陆炳叫上陪同。 这其中的宠爱不言而喻。 萧敬和张佐双双看向陆松,目光中的羡慕肉眼可见。 陆松躬身拜倒:“臣代犬子谢陛下恩典!” 唯有陆炳虽然面露思索,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但具体是什么又一时参悟不透。 好在陆炳並非愚笨之人,他跟在父亲后面,煞有介事的昂声道:“臣陆炳,谢过陛下恩典!” “行了,都起来吧。”朱厚熜笑笑,又看向陆炳:“还站著干什么,牵马去啊!” 陆炳:“臣这就去!” ...... 夜。 体验了一会儿马背上的感觉之后,朱厚熜又回到了文华殿。 从来没骑过马的朱厚熜第一次骑马,並没有什么畅快的感受,如果不是陆炳儘量控制著马速,朱厚熜的大腿可能还要受些疼痛。 即便如此,此时的朱厚熜已经半躺在椅榻上,身边几个服侍的宫女,正在小心翼翼的为朱厚熜捏腰捶背。 感觉疲劳和不適感缓解的差不多了,朱厚熜挥挥手让宫女们退下。 文华殿內,再次只剩朱厚熜与萧敬、张佐主僕三人。 朱厚熜一手扶著后腰,眼神虚虚向上飘著,缓缓道:“东厂如今可用的档头和番役有多少人?” 自那日提督东厂,张佐这两日一直私下里了解著东厂的具体情况,此时听到皇帝问话,便没有迟疑道:“回主子,除了常规的刺探市井、盯梢门户的番役以外,京师现在还有二十多人可以安排差事。” “全部撒出去吧。”朱厚熜道:“盯紧杨廷和、毛澄、蒋冕、毛纪这几个人,还有他们的管家下人。” “朕要知道杨廷和等人每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派东厂番子盯著首辅杨廷和的动向? 这话若是传到外朝,恐怕弹劾东厂的奏疏立马能像雪片一般飞向文华殿。 但张佐却仿佛早知道皇帝会有此安排,波澜不惊地道:“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安排下去。” “还有,”朱厚熜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一些,接著道:“那些在市井里面刺探,盯梢的,也得利用起来。” 张佐默不作声,等待皇帝的布置。 朱厚熜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编几个以孝道为主题的通俗故事撒播出去。核心就突出一点,亲生父母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改换。如若改换,必遭天谴。” “故事的语言的要直白,要流畅,要接地气。要让酒楼的小二,街边的食客,卖烧饼的,玩杂耍的,三教九流,一听就能明白。” “具体的故事你找人去编,朕的要求是,旬日之內,要让这些个故事,传遍京师的大街小巷,要让那些没上过学堂的,家境贫寒的,甚至乞討为生的,都能讲出个大概的道理。” 登基这几日以来,朱厚熜一直在忙於在朝堂上布置先手,拉拢助力。 目前来看,只要以吏部尚书王琼为首的这几位九卿堂官俱在,则杨廷和要想以首辅之尊裹挟中枢、对抗皇帝,就不会再像歷史上那么简单了。 杨廷和想必也看明白了。 朱厚熜猜测,大致在这几日间,杨廷和定会隱秘联繫门生故旧,对现在的九卿堂官们发起弹劾,將他们驱逐出中枢。 因此让东厂对杨廷和、毛澄等人加以监视,是必要的准备。 此外,以歷史上大礼议的进程来看,对付杨廷和不能仅靠朝堂上的权力。 还得有广泛的舆论支持。 说人话就是,杨廷和能和世宗相持那么久,除了有首辅之尊的权势,还有一直攥著的“礼”这个舆论阵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自古以来,谁掌握笔桿子,谁就掌控了舆论。 杨廷和身为儒家泰斗,亲上战阵,高举皇帝“继统先继嗣”的宗法旗帜,即便朝中有一些摇摆不定的臣僚,在儒家礼法的大旗之下,也只能不得已在对抗皇帝的奏疏上具名。 这种关於礼法正確性的大义,即便朱厚熜身为皇帝,也不能直接判定对错。 歷史上的世宗便是如此。 他只能不停的留中礼部的奏疏。 可穿越而来的朱厚熜可会受那个窝囊气。 他给杨廷和的礼法大义准备了两个大礼。 第一是王守仁。 第二,则是京师,甚至天下百姓的汹汹民情。 你杨廷和不是拉拢士大夫们搞礼法舆论场吗? 那我就在普通百姓们中间搞人情说法。 对传统士大夫们来说,你的那一套礼法是权威教材。 可对於压根没念过几句子曰的基层百姓来说,亲生父母不可改换才是生理认知! 到时候,面对京师几十万百姓汹涌的民议,你杨廷和再举著“继统先继嗣”的大旗,还会有那么多“正人君子”附和追隨吗? 第25章 雷霆掌印,涤盪前尘 四月廿六日,皇宫。 一座已经被半拆毁的废墟建筑前,张永双臂支撑著膝盖,佝僂著脊背,咬牙用力扛起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樑。 “啪!” 身后一名无品軼的內官监监工,见张永动作迟缓,毫不犹豫狠狠一鞭子抽在张永的后背。 “动作快点,没吃饭吗!”那监工一手叉著腰,一手捏著鞭子像训狗一样叫骂:“別人把大殿的砖瓦的清理完了,就你一个搬点木料都搬不动!” “怎么著,张大少监,还以为你是圣上跟前儿的大太监呢,一声令下有无数乾儿爭著抢著给你办差?!” 那监工说著似乎想起当年。 那时候他还是个杂役,在皇宫里远远的看见张永,忙不迭的赶忙跪下,却只看到张永匆匆而过的衣角下摆。 彼时的他,在张永的眼里恐怕连一只蚂蚁都不如,而今呢? 想到这里,监工再次挥出一鞭,狠狠地抽打在张永的肩膀。 张永兀自承受著来自身体的疼痛,额上的汗滴顺著鬢角流至脖颈,只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自三日前,张永,温祥,赖义三人被皇帝一道圣旨贬至內官监,几人就从往日位高权重的大貂鐺,瞬间失势为谁都可以针对摺磨,呼来喝去的底层杂役。 虽然皇帝圣旨上写著是“降少监”,但內官监上下却无人当回事。 內廷向来的规矩是论亲疏远近,而非看职位高低。 张永三人是先帝在时的近侍,与新君本就无情分可言。 新君即位,將先帝近侍几乎一网打尽,虽然不知道张永等几人施了什么法宝,竟然逃过一死,但贬斥就是贬斥。 从皇帝近臣贬斥至內官监,说明他们已是拨了毛的凤凰,可以被隨意侮辱的了。 这几日下来,不但管理、僉书、典簿这一级的太监处处刁难张永三人,便是如这最底层的监工都已经把玩弄几人当成了日常的乐子。 这边监工说话间又抽出两鞭子解气,看张永后背已经渗出大片血痕,知道今日这廝已到了极限,再抽下去若是一个承受不住昏厥在地,反而要误了他的工期。 这般想著,监工准备先放过张永,自己回饭堂暂且吃点东西,休息一番。 刚转身准备要走,却迎面看到內官监总理、管理等几个管事太监,簇拥著一位肤色黢黑,身形偏胖的太监快步朝著这边走来。 监工认出黑胖太监正是新君从王府带来的心腹,新任內官监掌印黄锦。 他老人家怎么带著內官监一群掌事太监来这了? 监工心中疑惑,缩了缩脑袋,恭敬的站在原地,等待上司们经过。 片刻之后,黄锦带著內官监的掌事太监们,停驻在废墟前。 一眾正在废墟中清理瓦石,搬运木料的杂役们,看这阵仗就知道有大人物来了,越发不敢鬆懈,清理废墟的动作,都比寻常更快了些。 黄锦指著正在废墟边上正在搬运木料的张永,开口道:“把他给我叫过来。” 身后自然有太监前去,將早已虚弱不堪的张永带了过来。 张永在內廷摸爬滚打十几年,虽然此刻浑身泛疼,但还是凭著脑海中记忆,认出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正是新君的心腹,黄锦。 不曾有片刻犹豫,张永立马便参拜下去:“罪奴张永,见过黄公公!” 一只温和有力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將他拉起。 黄锦黑峻峻的脸膛上显出戚色,缓声道:“张公公不必行此大礼,请起来吧。” 张永看向黄锦的神色充满疑惑。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黄锦亲自找他,是要作甚。 但看黄锦如此態度,张永积蓄著愤怒的胸腔中,不自禁的生出一丝期望。 他想离开这里。 便是重新从一个侍奉太监做起,他也有信心重新回到內廷掌印的位置上去。 即便这辈子再也不能掌印,也好过在这里被一群二十岁不到的,连品级都没有小太监任意作弄。 张永如此想著,却见黄锦绕到他身后,看了几眼衣服上的血痕,对著那监工道:“你,过来!” 黄锦对张永的亲切態度眾所共见,监工也不是个傻子,此时脑中思绪早已慌乱。 听到黄锦的命令,监工直欲夺路而逃,但又没那个胆子,只能战战兢兢如同一只鵪鶉,缓缓的挪动到黄锦身前。 “黄...黄公公,奴...奴婢在。” 黄锦指著张永身上血痕,一向和善的黑脸膛上现出慍色,冷声道:“这是你打的?” 监工低垂著脑袋,不敢看黄锦,瑟缩著身子道:“奴婢...奴婢...也是为了按时完成上面交代的差事,才不得已......对他动了手。” 黄锦道:“为了完成差事.......那你怎么不自己也动手去搬那些东西,那样岂不是更快?!” “回黄公公的话,奴婢...奴婢是监工,乾的不是杂役的活......” 黄锦闻言“呵”的一声笑,而后面无表情的道:“那咱家现在告诉你,你不是监工了。去,干杂役的活去吧!” 监工一听自己熬了几年的资歷被一擼到底,立时泪流满面,跌坐在地哀嚎:“黄公公饶命啊,放过我这一次吧,黄公公,我再也不敢了......” 废墟前一眾杂役看著適才还威风凛凛的监工,此时却像条狗一样惨声叫唤,面上都不自禁的露出些快意。 黄锦却再也不看监工一眼,逕自带著张永,和身后一群內官监掌事太监,大步离开。 就这么带著张永和一群內官监的掌事太监,黄锦又將清理碎石的温祥,看守料场的赖义一一亲自带回內官监衙署。 掌印值房內,黄锦端坐在上首,一群总理、管理、僉书等管事太监坐在左下首。 张永,温祥,赖义等三人站在殿中。 黄锦环视下首一圈,见掌事们低垂著脑袋,目光闪躲,仿佛做贼心虚一般不敢与己对视,不由得心中生气,扬声道:“都抬起头来!” 眾人缓缓抬头,不得已看向上首黄锦的位置。 “咱家想问问,是谁安排张永、温祥,赖义三人去做杂役的?” 黄锦心里虽然带著气,但话一出口,还是像往常一样绵绵的声儿,听不出喜怒来。 眾人互相对视几眼,不约而同低下头去,无人回话。 掌印值房內寂然无声。 黄锦呵呵一笑,黑色面膛上又浮起往日那种和善的笑容,不疾不徐道:“没关係,既然没人承认,那咱家也就不追根究底了。不过,咱家要重新给这三人重新安排个差事。” 话音落下,眾掌事太监豁然抬头,目光注视著黄锦,眼神中半是惊讶,半是恐惧。 张永三人亦目光炯炯射向黄锦,心下翻腾的思绪霎时如同沸水。 黄锦浑不在意掌事太监们的眼光,只是敛去笑容,肃声道:“张永,自今日起担任內官监总理一职,总管內官监旗下十作所有事务。” “温祥,任內官监管理。掌米盐库,营造库,黄坛库。” “赖义,任內官监管理。掌营造宫室、陵墓、婚嫁、器用及冰窖诸事。” 黄锦话音落下,张永等三人对视一眼,各自看到对方眼神中压抑的激昂。 不单是为自己等三人从此免除了杂役之劳。 更重要是,黄锦在此刻此地说出用意如此明確的话......这背后是否代表著新君的意志? 换句话说,他们三人,也许有了再次向新君献诚的机会? 没有多余想法,张永、温祥、赖义齐齐下拜,语声激切:“奴婢等叩谢黄公公!” 黄锦看三人这般表现,显然已经读懂了自己的含义,於是笑意盈盈道:“起来吧。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內官监总理和管理了。” “黄公公,这不妥当吧。” 张永等三人还未起身,就听到身旁传来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 坐在下首左手位第一个的总理太监杨路,站起身来,看向黄锦。 黄锦瞥一眼这位总理太监:“杨公公,你是在质疑咱家的安排吗?” 杨路一抱拳:“奴婢不敢。只是张永三人乃是戴罪之身,若倏然寄居高位,恐怕咱们下面干活的人会议论纷纷,咱们向上面也不好交代。” “戴罪之身?”黄锦冷眼看向杨姓总理太监,语带嘲讽:“杨公公,陛下的詔书里面已將张永三人宽宥了,咱家倒是不知道,你杨公公什么时候又给他们三人定了罪?” “还是说,你杨公公的嘴,比陛下的圣旨还要大?” 诛心之言! 杨路哪敢接黄锦的这茬,立马颤抖著跪伏在地:“属下万万没有这个意思,请黄公公收回此言!” “没有这个意思?咱家戴罪之身不是你亲口说的吗?难道咱家听错了?” 黄锦还未说话,缓缓站起的张永却主动开口了。 见此情景,黄锦索性不再言语,静静看著场中张永的表演。 杨路是总理太监,內官监內,只在黄锦之下。 对上黄锦,他还有些许惧怕,对上一个拔了毛的张永,杨路可就没那么礼貌了。 “放肆!区区一个杂役怎敢如此对咱家说话!来人啊,把他给我拉出去,送去浣衣局。” “放肆?” 虽然穿著杂役的行头,一身上下也儘是伤痕,张永的目光却像是从高处落下,压在杨路的头顶。 他被贬在此,所惧不过圣意而已。 如今黄公公既然已经发话,便说明新君圣意迴转。如此一来,內官监之內,除却新君心腹的黄公公,谁人在他眼里? “杨路,你如今也算是出息了啊,”张永一步一步向著杨路逼近,目光中儘是蔑视:“想当初丘聚带著你来求见咱家的时候,你那卑微的模样,咱家现在也还记得清楚呢。” 先帝在时,张永乃是八虎之一,手握京师大半兵权,便是原司礼监提督东厂太监张锐他也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跟在丘聚屁沟后面的杨路? “你!......你胡说什么,咱家...什么时候拜访过你?你一个先帝近幸,到了此时,竟然还在想著那些为恶之事,可见你......” 眾人面前被张永揭丑,杨路面皮瞬间涨红,磕磕绊绊,犹如刚学会说话的孩童。 张永却冷笑一声,继续道:“你说得对,咱家是先帝近幸,主子爷把咱家贬到內官监来便是惩罚,咱家没什么说的。可是主子万岁爷也说了,前尘往事,既往不咎。” “如今,黄公公依然將咱家提拔为总理太监,而你仍然冥顽不灵,开口闭口『戴罪之人』,你难道不是言语犯上,大逆不道吗?!” 张永步步逼近,片刻之间已经站在杨路的对面,目光如同钢刀直视著杨路,一声低喝:“如此大逆不道之人,竟然还敢站在这里发號施令,依咱家看,你才应该发配去浣衣局!” 面对张永如同炮弹般的言语攻势,和犹如居高临下的轻蔑眼神,杨路彷佛一个溺水的旱鸭子,想要尽力扑腾,却全身都使不上劲! “张公公大可不必如此羞辱同僚。” 见杨路已被逼迫到末路,另一个管理太监便要起身为杨路辩解两句。 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张永便犀利眼神射向他:“王全,你是什么货色,也敢来掺和咱家的事?” “不说以前,就说现在咱家也是內官监总理太监,你一个管理太监,有什么资格在咱家面前插嘴?!” “难道丘聚没有教过你,什么是內廷的尊卑吗?” “你!”那名叫王全的管理太监,手指著张永,却说不出话来。 张永却看也不看他,转过身向著下首坐著的管理、僉书、主簿等太监一一看过去。 “刘清、李利、萧大忠,吴路......怎么,你们这些腌臢一样的货色,也想来掺和咱家的事?” “摸摸你们那剥了壳的鸡蛋脸,你们够格吗?” “正德八年,丘聚奉先帝之命营造佛殿,你们这些跟在他屁股后面的玩意,怕是分润了不少財物了吧?要不要咱家请黄公公上奏主子万岁爷,查一查你们谁手上是乾净的!” “张永,你怎敢血口喷人!” “好一个张永,好一个前朝八虎!好一张利嘴!” “黄公公,看到了吧,你这才提拔张永,他就已经如此跋扈,长此以往,咱们內官监还指不定听谁的呢?” “黄公公,此人囂张叛逆,奴婢请黄公公不要上了他的当!” 对面各人七嘴八舌的指责,张永只转身看向黄锦。 只见黄金的黑脸膛上全无异色,望向张永的目光之中还带有显而易见的鼓励。 张永心里有底了。 “是不是胡乱攀扯,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今日之事,咱家只问一句话。” 张永犀利的目光扫过眾人,眼神里全是威胁:“你们適才,有没有听到杨路此獠大逆不道的言语?!” 话音落下,眾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瞬间安静。 张永却兀自不肯放过他们,盯著诸宦一字一顿道:“有,还是没有?” 没人回答。 眾人垂首低眉。 黄锦端坐上方,彷佛神游物外。 张永眼神继续逼迫。 温祥和赖义亦死死钉住眾宦。 值房內寂静持续了盏茶时间。 突然,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有。” 紧接著是二三附和者:“是有的,杨路確实说了。” “杨路竟然如此悖逆,口出大逆之言!” “没错,咱家也听到他说了。” “没错!杨路口出大逆,乃十恶不赦之人!” 杨路听著值房內渐渐兴起的“杨路大逆”之言,顿时跌坐在地,有气无力喊道:“你...你们......” 张永转身,面向黄锦,深深一躬。 黄锦扬声道:“来人呀,杨路言语犯上,大逆不道,眾所亲见!立刻將他身上这身皮扒了,送去南海子养猪!” “慢著!黄公公,奴婢是张爭张公公(仁寿宫总管太监)举荐来內官监的,你不能就这么撤我的职......” 黄锦没心思再跟他多说一句话,挥挥手,掌印值房外立刻进来八个值班太监,將杨路就地撕扯,扒光了衣服,推推搡搡的拖出值房外。 左下首一眾管事太监,看著杨姓太监就这么被拖走,各自心有戚然,却无人敢多出声一句。 一直等杨姓太监的嘶喊完全消失,黄锦才转回视线,將目光望向张永三人:“张公公,温公公,赖公公,劳烦你们三人去换个衣服,再来值房。” 黄锦站起身来,黑胖的脸上全是菩萨一样的慈祥笑容:“陛下交代咱家的事,咱家也该跟诸位通个气了。” 第26章 以假助真,新君视朝 晌午时分,换班的陆松回到上直亲军的值房。 刚喝了盏热茶,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到门外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卑职王越临/袁默/成礼阳/赵薪,求见陆指挥使。” 王越临、袁默、成礼阳乃是红盔將军把总,赵薪则是明甲將军把总。四人都是侍卫上直军编制下的军官,如今同归陆松统领。 按照弘治年间的编制,侍卫上直军红盔將军额员两千五百人,把总指挥十六,明甲將军额员五百零二人,把总指挥八。 当然现今的额员都已大大超出规制。 王、袁、成三人虽並不属於正德年间冒滥人员,但他们旗下的军官却有不少投寄之辈。 至於赵薪,他本人便是通过奏討进入上直军,其旗下的军官更是五花八门,鱼目混杂。 三个把总指挥,还有一个本就在裁革之列的把总,四人联袂来找指挥使? 陆松眉头一皱,大概猜到这些人的目的。 “进来吧。” 片刻,被门外校尉卸去刀甲的四位把总进入陆松的值房。 简单行礼过后,陆鬆开门见山:“四位把总指挥不在校场训练番队,来本官值房作甚?” 四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闪烁出犹豫和迟疑。 陆松也不催促,就坐在原地等待。 半晌,赵薪长嘆一声,率先躬身:“卑职请陆指挥使高抬贵手!” 说著,一个九十度的躬身礼,朝著陆松拜下。 身旁其余三人亦朝著陆松行礼。 话都没有说明白,上来就行此大礼,想来是因为要说的话所图不小。 陆松自不会受了这礼。 起身轻轻错开,陆松目光沉鬱望向赵薪四人:“赵把总这是何意?” “回陆指挥使,卑职听闻上直侍卫军欲行裁革冗员之事,不日就要施行。卑职以为,此事牵涉甚广,军心浮动,还望指挥使三思......从长计议!” 自从皇帝当日下了裁革亲军冗员的命令,陆松就和几个老资歷千户、侍卫统领、把总等在一直在商量具体的施行之法。 虽然尽力保密,但此事毕竟涉及深远,关乎眾多人身家前程,若要说完全掩盖消息,陆松也知道不太可能。 亲军里面有人已经知晓,陆松並不惊讶。 但知晓归知晓,你们四个把总跑到指挥使的值房来,这是什么路数? 这是要兵变还是要造反? 陆松当下就沉了脸色,冷峻目光俯视著赵薪:“王把总,你是在教本官做事吗?” “卑职不敢!”赵薪立刻单膝跪地,语声带著惶急:“今日上直军內关於指挥使裁革冗员谣言,传的沸沸扬扬,卑职所领番队,悽惶不安,心惊胆战。” “今日早时检阅,甚至有不少队员出现无心训练之状,因此卑职这才甘冒不韙前来向指挥使请示!” 赵薪保持著单膝跪地的姿势,昂首抱拳,目光之中再无任何迟疑,只剩坚定! 陆松听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请示? 这是被下面的军士强行推出来,跟他“谈判”来了。 想来此人平时没跟下面少要好处。这才在关键时刻,被选出来当出头鸟。 陆松不搭理赵薪,反而看向其余三人,淡声道:“你们呢?你也是来要『请示』的?” 袁默同样单膝跪地,抱拳看向陆松:“卑职等请陆指挥使.......从长计议!” 言罢,四人齐齐拜下,姿態决绝。 这场面,看来这四人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了。 至於他们的目的? 自然是请陆松“高抬贵手”,对某些冗滥额员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若是昨日之前,陆松还真有可能这么干。 但听了皇帝一番论武的指点,陆松已不会再有半点犹豫。 只是,要直接给这四人摊牌,让他们彻底死了这条心吗? 思来想去,陆松觉得还是暂时不要。 一来,如这四人一般的把总,校尉,统领,恐怕並不在少数。 今日將这四人赶出去简单。 只是,心如死灰的四人若是互相串联,煽动军士做出些什么不可收拾的事,陆松可就有的后悔了。 虽然皇帝说自己愿意承担风险,但陆松身为绝对心腹,不能这么轻率的做决定。 二来,四人既然敢於联袂来寻陆松,想来已经做好了被拒绝之后的准备。 总不能,四人就想凭著四张嘴说服陆松按照他们的想法行事吧? 皇帝当日说了,要將亲军训练成真正的天下强军。 陆松虽不是什么战神將军,但也知道,任何朝代训练新君,少不了充足的粮餉和精良的武备。 直白点说,练兵需要银子。 而眼前几人,不正是白花花的银子吗...... 虽然自己不惮於做个恶人,但为皇帝的安全计,也为裁革事宜的稳定进行,不如先顺水推舟。 给这四位“卖”个人情。 思虑及此,陆松看向四人,淡淡开口:“四个指挥把总,敢於跑到本官的值房討价还价,呵呵......真不知道你们是胆大包天还是利令智昏?” 陆松站立如松,手握佩刀,目光如同冰锥一般射向跪伏在地的四人,厉声道: “你们难道不知道,本官乃是陛下亲授上直卫军指挥使,自陛下冲龄便护持左右!犬子陆炳更是陛下奶兄弟,自幼相伴。我陆家满门,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尔等竟敢妄图本官阳奉阴违、欺君罔上?!” 陆松字字如铁,砸得四人浑身发颤,冷汗浸透中衣。 四人虽是跪伏在地,却分明能感受到陆松酷戾不屑的目光,紧紧盯在几人后背。 彷佛下一刻,陆鬆手中的钢刀就要斩在他们的脖颈。 就在四人几欲瘫软时,陆松语气忽地一转: “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竟透出几分玩味: “看在今日天色尚好,本官心情不差的份上,倒是可以听一听,你们要如何让本官『从长计议』?” “只是,”陆松意味深长的目光俯视著跪伏的四人,字字清晰道:“千万要想清楚了再说,本官的好心情,可给不了你们第二回。” 陆松话音落下,王薪等四人猛地抬头,眼中骤燃希望! 今日四人联袂而来,本就是为了裁撤冗员之事,想著提前走一走陆松的后门。 毕竟先帝在时,换了几次的上直亲军指挥使,都是这么打通门路的。 適才陆松这廝义正言辞,信誓旦旦的训斥几人之人,还以为陆松与之前那些指挥使不同。 没成想,这廝是为了自抬身价! 好一个诡诈的新君心腹! 想必自四人进门那一刻起,陆松已经做好了打算,要狠狠地敲他们一笔竹槓。 王薪四人虽然恼怒於陆松之无耻诡诈,但好歹没忘记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將脑中纷乱的思绪压下,赵薪率先起身:“回陆指挥使,属下以为,亲军之重首在其忠。正德年间增补官军中,不乏对陛下赤胆忠心之辈。若是仅因为先帝在时的一些......误政,而全盘否定,属下等以为实在欠妥。” 好啊,没想到你还真有一片忠心呢。 要不是事先跟皇帝稟报过,我陆松倒是成了跟你一样的“忠臣”了?! 简直是奇耻大辱! 陆松按下心中厌恶,脸上显出不快的情绪,冷笑一声:“哦?是吗?那依你之见,那些正德年间的增补官军,对陛下有多忠心呢?” 陆松突然的作色,令赵薪实在摸不著头脑。 其余三人亦面面相覷。 但事已至此,赵薪绝没有再退后的余地! 略微定下心神,赵薪咬了咬牙,坚决道:“回陆指挥使,属下以为......若能留用宿卫,彼等愿每人献上百两俸银,以充內库,为陛下分忧!” 其余三人齐声附和:“卑职等亦愿为陛下分忧!” “百两?”陆松嗤笑一声,冰冷目光看向四人:“原来尔等的忠心,就值这点银钱?!” 没有再多余的废话,陆松將手中绣春刀闪电抽出,“鏘”的一声插入赵薪等人身前,面无表情道:“每人三百两!少一两,便是对陛下的不忠!” “若是对陛下不忠,那便不要怪我这个指挥使,不讲情面了!” 预计的两百两,猛然变为三百两,赵薪几人实在没想到,陆松此人竟然贪心至此! 但看他面似寒冰的模样,几人心中实在止不住的恐惧。 若是此刻胆敢说一个“不”字,恐怕顷刻之间,四人就要被衝进来的校尉锁敷当场了吧? 良久,赵薪喉结滚动,哑声道:“陆指挥使所言甚是,卑职以为三百两,方显对陛下忠心之所在。” 陆松视线移向其余三人。 三人早已面如土色,连连点头:“卑职等……亦作如是想。” “这才是我上直军该有的气度。”陆鬆缓缓收刀归鞘,目光如打量货物般扫过四人,“论忠心,天下何人能出我上直军之右?” 他转身坐回案后,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记好了,三日之內將诸位要献给陛下的忠心,尽数运至本官值房。届时,本官自会对照名册一一称量尔等的忠心。” “听明白了?” 赵薪等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卑职等……谨记。” ...... 四月廿七日,皇宫,西角门。 卯时,晨鼓初响。 西角门外丹墀两侧已肃立锦衣卫大汉將军,皆著素服、佩金瓜,仪仗较常朝减三分之二。 文武百官自左右掖门鱼贯而入,皆去锦绣服色,一应緋青官袍外罩麻布衰服,依品级序班於墀下。 卯时三刻,净鞭三响。 司礼监掌印萧敬出班高唱:“陛下升座——” 身著粗麻斩衰,腰系草带,足躡菅屨的朱厚熜自西角门殿后缓步而出。 虽然縗服在身,但朱厚熜脊背挺直,彷如瘦松。 十五岁少年身形在宽大麻衣下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沉凝。 “跪——”萧敬声若裂帛。 墀下数百身著素服,头戴乌纱帽,腰系黑角带,脚踏皂靴的文武百官齐刷刷撩袍跪地,麻布摩擦声如秋叶骤雨。 “兴——” “再跪——” “再兴——” “......” 稽首、顿首五拜毕,萧敬捧黄册朗声道:“大行皇帝山陵未安,陛下以縗服出御西角门,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奉表奉慰。” 所谓“奉慰”,指的是皇帝或皇室核心成员遭遇重大灾厄、丧乱等特殊状况时,由臣子们向其表达慰问、关怀的官方礼节。 以朱厚熜来论,今日是其作为皇帝登基以来的初次视朝,文物百官为表缅怀先帝,安慰新君之意,必须先行奉慰礼,过后才可议事。 按照礼部擬就的流程,群臣按班次排列,文官以大学士、九卿为首;武官以勛贵、五军都督府长官为首,外官则由巡抚、布政使等遣人代行。 “伏惟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寰宇同悲。陛下以宗庙之重,承遗詔之託,奉慈寿皇太后之命,入绍大统。此诚天命攸归,神器有属,然圣躬哀毁过礼,縗麻临朝,臣等肝摧胆裂,痛切五內......” 大学士杨廷和身为首辅,领衔宣读礼部呈上的奉慰表。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流程,仪式肃穆,上自天子,下至臣属,皆面带戚色,谨身以闻。 “......臣等虽愚,敢不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惟冀圣躬珍摄,以奉宗庙,以安亿兆,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百官涕零,北望屏营。谨奉表奉慰以闻。” 隨著杨廷和肃穆声音的落下,眾臣再拜。 上首朱厚熜目光平和,俯视下方,语声温和:“卿等心意,朕已尽知,国事靡寧,有赖诸卿。” 眾臣齐声再拜:“臣等愿尽瘁鞠躬,以副圣怀!” 如此,奉慰礼便结束了。 但今日既定的流程,还未走完。 朱厚熜接著道:“朕惟自昔君天下者,在位有久近,德泽有浅深,然必考德定諡,节惠易名,以垂示於天下后世,此古今不易之令典也。” “恭惟皇兄大行皇帝聪睿英勇,出自天资,居储宫而典学惟勤,践宝祚而初政克谨......命尔礼部其集文武群臣,定议尊諡,择日恭上册宝,用副朕至意。” 话音落下,礼部尚书毛澄躬身出列:“礼部遵陛下諭旨。” 朱厚熜初次视朝,奉慰礼之后,紧接著便是议定先帝諡號。 此二者都是早就安排好的流程,不论朱厚熜,还是文武百官,都没有在这种象徵著朝廷威仪,又不会影响任何人的利益的的场面上,搞多余的动作。 流程已毕,司礼监掌印萧敬再次站出,朗声道:“陛下视朝,百官呈奏,凡有军国机务,依序奏陈!” 话虽如此,但有明一代,自英宗以后,及至宪宗皇帝而始,天子上朝多为“端拱而坐”,以示威仪,並无实际的政事需要处理。 甚至常朝上的“虚应故事”,也因为英宗年幼,被主持內阁的三杨(杨士奇、杨荣和杨溥)权变为“言事止於八件”,而成为定例保留下来。 好在,常朝虽然沦为表演,但朝会之后的文华殿面议,仍然勉力推动著国家机器运转。 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古来如此。 既然皇帝们要和內阁重臣们在朝会之后开小会,那这虚应故事的朝会,也就不会有政事需要拿出来当眾討论。 “兵部呈奏:后军都督府掌府事新寧伯谭祐以衰疾乞休。” 朱厚熜:“准奏。” “兵部呈奏:乞升保安卫指挥使李贤署都指挥僉事,充右参將,分守宣府顺圣、蔚、广等处地方。” “榆林卫指挥同知赵瑛署都指挥僉事,充左参將,分守寧夏西路地方。” 朱厚熜:“准奏。” “司礼监奏乞:求赐原司礼监太监王岳、范亨赠官,仍各荫弟侄一人为锦衣卫百户世袭。” “兵部呈奏:罢后军都督府右都督张举(故太监张忠弟)。” “准奏。” “......” 倏忽八件奏事已过,朱厚熜並不需要言语,只是司礼监掌印站出,象徵性的再问一遍朝臣是否有奏,待阶下眾臣自觉的站回班列,便就此宣布,朝会已毕,各衙门臣僚各部办公。 內阁九卿等重臣,赴文华殿,参与面议! 第27章 议父主祀,阁部相爭 文华殿。 朱厚熜端坐御座。 下首御座西序,站列內阁、五军都督府首领,六部堂官、督察院台諫等文武中枢。 东序,司礼监、御马监、內官监、御用监等內廷核心衙门的掌印秉笔等,躬身站立。 朱厚熜目光扫过西序文武,声音沉静: “朕以宗藩入承大统,然生育之恩,昊天罔极。兴献王乃朕本生父,兴王妃乃朕本生母。今朕既正大位,而本生尊號未定,主祀未隆,於心何安?” “著礼部会同诸臣,稽考经义,参酌礼制,详议兴献王主祀及尊称事宜,明其典礼,具实以闻。” 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诸臣,朱厚熜用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道:“此乃人子之至情,亦关乎天理人情之正。望诸卿秉公详议,务求妥当,以全朕孝思,以正人伦之本。” 话音落下,文华殿內空气骤然凝滯。 终於……还是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日正阳门外,礼部呈上登基仪注,要求彼时还未登基的新君以皇太子身份进入皇城,遭到的不仅是拒绝,更是一场近乎决裂的对峙。 虽然在慈寿皇太后的调解下,新君与礼部背后的授意之人杨廷和达成和解。 但,今日文华殿內群臣,都是老於宦海的人精。 谁都知道,当日的和解,以及新君登基之后这五日的相安无事,只是新君和首辅为了稳定政局求同存异而已。 说到底,以皇帝之坚毅锐断,绝不会接受改换父母,入继孝宗。 更不会认孝宗为皇考。 而礼部...或者首辅,为礼法根本,为內阁威权,恐怕亦不会退。 今日这道“议兴献王尊號”的口諭,便是將那日未燃尽的火星,正式掷入了乾柴堆积的朝堂。 当日仅为入门之议,便引得数十臣子跪諫闕前。 如今这涉及皇统礼法根本的较量一旦展开,又该掀起多少风雨,捲入多少人身家前程? 殿中眾臣皆垂首屏息,连衣袍摩擦声都刻意放轻,唯恐一丝多余动静引来皇帝注目。 “臣,礼部尚书毛澄——谨奉圣諭。” 毛澄稳步出列,躬身应道。 御座上的朱厚熜微微前倾了躯体,神情庄重,语调温和如谆谆嘱咐: “毛卿,昔日毛卿赴良乡为朕呈上即位仪注,所擬便有不妥。此番议礼,关乎人伦根本,还望爱卿深稽典礼,详考故实,务使情理两全——” “莫令朕……有失孝於本生,遗议於后世。” 观其神情,听其语气,好似真是真心提醒。 但在场眾臣,谁能听不出皇帝言语里的揶揄,甚至......威胁? 毛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隨即更深地俯下身去,声音平稳无波: “陛下至孝,臣等谨遵礼法人伦之经,详考彝典,务使恩义两全,礼情兼尽,以副圣怀。” 朱厚熜略一頷首,眼看毛澄要转身退回阵列,又开口:“毛卿,礼部可有擬好庚辰科(正德十五年)殿试的日程?” 殿试,指经过了乡试、会试之后的最后一关科举,由皇帝担任主考,“亲策於廷”,御前点选。 以示所有贡士都是天子的门生。 正德十五年举行会试后,因先帝朱厚照南巡未归,未及举行殿试,一直到次年三月先帝驾崩,原定於十五年的殿试,就这么耽搁下去。 科举是国家盛事,皇帝虽然驾崩,但苦读的二十年的学子们总不能回乡重考一遍。 朱厚熜登基后,正德十五年的殿试,便自然顺延到了他这个新皇帝身上。 虽则礼部职掌贡举,奏议安排殿试是应有之义,但皇帝刚下令礼部“会议兴献王封號”这等要事,紧接著就询问起殿试日程...... 难道新科殿试与议兴献王封號有关? 还是皇帝欲对殿试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安排? 毛澄一时拿捏不准天子的深意。 心下思绪翻腾,思考片刻后,毛澄谨慎答道:“回稟陛下,礼部初次议定的时间为下月十五。” 洪武时期,太祖在《科举成式》中规定,殿试日期为三月初一。 后来因初一礼部事务繁多,成化年间將朱元璋制定的时间稍做推迟,以三月十五为殿试日,一直延续至正德年间。 毛澄嘴上说的初议为五月十五,但分明是根据成例,临时选了新君登基之后的第一个望日罢了。 朱厚熜轻轻点头,又微微摇头:“十五殿试乃是常例,若放在往常倒也无可厚非,但......庚辰科学子已久候一年,若再拖延,恐负天下士子殷望啊。” “依朕看,不若效太祖朝故事,定於五月初一。早开殿陛,早取贤才,亦使久候者早沐天恩——毛卿以为可否?” 朱厚熜说完,笑意盈盈的看向毛澄。 皇帝的意图......只是要將殿试提前吗? 虽说庚辰科的士子们与前科不同,但毕竟都已经等了一年多了,也不差这十天半月吧? 毛澄实在想不到,初一的新科进士,与十五的新科进士,对皇帝有什么本质区別? 礼部是否应该拒绝皇帝的提议? 可皇帝既然已经开口,打著一心为国家取士的由头,又搬出太祖祖制为据,且这一科確有实情在此。 毛澄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拒绝皇帝的理由。 总不能说初一的礼部太忙了,没时间筹划殿试吧? 这话要是传出去,那他毛澄在士林儒家间的名声,转瞬就要臭了。 短短一瞬,数个念头掠过。 最终,毛澄还是同意了皇帝的要求:“陛下圣虑周详,臣谨遵諭。便依太祖旧制,於五月初一启殿试。” 朱厚熜点点头,面上表现的云淡风轻,实则內心著实喜悦。 不仅是毛澄,便是杨廷和、梁储,甚至王琼等人恐怕也一样,看不懂皇帝为何要多此一举將殿试提前。 朱厚熜笑而不语。 杨廷和,毛澄......你们还没意识到朕的神剑,即將破鞘而出吗?! 没错,朱厚熜坚决要殿试提前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那把真正属於朱厚熜的神剑。 大明最坚定,最无畏,最一往无前的反杨廷和斗士,以及仪礼保皇派最鲜明的旗帜—— 张璁,张孚敬! 原定於正德十六年五月十五的这一科进士,很出了几个在日后影响嘉靖朝局的能臣。 其中对歷史影响最大的,也是最留名於青史的,便是后来的內阁首辅,张璁。 歷史上的张璁,自正德十六年五月十五取得进士资格,短短八年之內,便由观政进士晋为內阁首辅,其进阶之快,堪称大明朝堂二百年之最。 原因嘛,也很简单。 张璁是第一个公开站出来支持世宗以兴献王为皇考,批驳礼部“称孝宗为皇考”方略,並將仪礼矛头直指杨廷和的臣子。 彼时的张璁不过是礼部观政进士(毕业实习生),连正式的官职都没有。 对时年十五岁的世宗来说,张璁此举堪比万军从中单骑救主! 有这份君臣情谊在,张璁日后青云直上,掌御內阁也是顺理成章的事罢了。 如今的朱厚熜虽然早早做了准备,但不论梁储、王琼还是袁宗皋,都无法在正面战场与杨廷和等人廝杀。 只有张璁,唯其年轻,唯其初入朝堂,才能肆无忌惮与保守仪礼派短兵相接,不让分毫! 所以朱厚熜一定要儘快举行殿试,儘快將张璁拉入麾下。 歷史上的世宗,因为身边的心腹都並非专长礼法,竟然被杨廷和等人逼得只能不停留中礼部的奏疏。 而今的朱厚熜,可不会再受那个鸟气! 他要完全掌握主动权! 礼部,或者杨廷和呈上仪礼奏疏第一时间,他就要给那些人一击重锤! 顺便也让朝中那些骑墙派好好想想,他们到底能不能在杨廷和的仪礼奏疏上具名! ...... 礼部事议罢,朱厚熜点头示意朝会继续,各府部院继续奏事。 掌通政司事、礼部左侍郎俞琳站出行列,躬身道: “启奏陛下,六科给事中张九敘等劾奏大学士梁储结附权奸,持禄固宠;吏部尚书王琼滥鬻將官,依阿权幸!” 轰! 满场皆静! 剎那间,文华殿內诸臣意味不明的目光,同时射向俞琳。 俞琳,他想干什么? 通政使司掌中外奏疏匯整,但这等弹劾內阁次辅及吏部天官的奏疏,按理该呈进司礼监,由皇帝与內阁私下面议,而不是拿到整个中枢文武面前,直接上奏。 俞琳此举,已然有隱隱逼迫皇帝的意味! 再看內容。 十五位六科给事中联名弹劾內阁次辅和吏部尚书,罪名是“结附权奸”、“依阿权幸”。 属於言官们弹劾重臣时最常用的理由之一。 简单点说,皇帝命某个官员与自己的权势近臣协同办事,而此官员为了避免麻烦,在不涉及底线的情况下,儘量听从权臣的安排。 这在言官们眼中就是结附权奸,依阿权幸。 以此论之,在场文武重臣,哪个没有受过江彬等人的驱使? 刘瑾在时,独握擬票、批红大权,从刘瑾府邸发出的命令,便如同圣旨,谁敢不遵旨行事? 给事中们拿著这样的理由弹劾梁储和王琼......这哪里是弹劾,分明是有人授意! 至於是谁授意? 咂摸出味道的诸臣,不由得將视线从俞琳身上,缓缓移向站在朝臣们最前方的杨廷和身上! 如今的大明朝敢於同时向次辅和吏部天官动手的,除了首辅杨廷和,不作第二人想。 元辅......出手了? 不但要將王琼拉下马来,而且连內阁次辅的位置也不放过? 杨、梁二人搭配同在內阁,已有將近十年时间。 这十年以来,首辅与次辅之间虽然向来没有如蒋、毛二位阁员亲近,但朝臣们也並未听闻,二人之间传出什么齟齬。 怎的新君这才登基五天,元辅就要將次辅驱逐,独掌內阁大权? 元辅如此作为,皇帝能同意吗? 朱厚熜当然不能同意。 歷史上的世宗,登基之后不久就被杨廷和忽悠著,將正德时期的六部九卿全部罢黜:工部尚书李隨、户部尚书杨潭、兵部尚书王宪、刑部尚书张子麟,督察院左右都御史陈金、张纶自陈解官...... 梁储被嚇到乞休,王琼更是被下狱戍边! 整个大明中枢,包括內阁在內,几乎成为杨廷和的私人! 最终的结果是,杨廷和二十几次封还世宗皇帝的奏疏,集结超过几百名官员联名上疏要求世宗皇帝改换父母,朝中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九卿站出来替世宗说话! 唯一的礼部左侍郎王瓚因为替张璁说了一句话,立马就被发配到南京当侍郎去了。 如今杨廷和大概是察觉到了朱厚熜对梁储和王琼的拉拢,这才让俞琳在內外文武面前,拿著给事中联名的上疏,欲图威逼他驱逐梁、王二人。 真当他是十五岁的小孩呢?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几个狗屁不通的弹劾,就想让皇帝不分青红皂白的追究责任? 朱厚熜內心冷笑,面上却漾出温和的笑容。 他看向下首司礼监掌印萧敬。 萧敬立马会意,站出来看向俞琳肃声道:“通政使司匯集天下章奏,理应上呈內书房提交司礼监,为何司礼监並未受到张九敘等人的奏疏?” 言下之意,你这通政使司怎么私藏奏疏? 今日你既然能私藏奏疏,那往日是不是朝臣们上呈皇帝的奏疏,你是不是也能淹了它? 这是瀆职! 俞琳闻言立马下跪,磕头请罪:“回稟陛下,通政使司於今日收到张九敘等人联名奏疏,奏疏所请事大,臣恐误陛下视朝要事,故並未来得及提交內书房,请陛下责罚。” 这就是搞笑了。 你以礼部左侍郎掌通政使司事,四捨五入也算大九卿的身份,竟然能因为时间来不及,所以直接破坏朝廷奏事流程? 说你是蠢还是坏? 朱厚熜身躯微微前驱,笑意盈然:“哦,原来是时间紧迫,来不及送交內书房,看来俞卿身子的担子確实重了些。” “臣......”俞琳本能的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將发生。 朱厚熜摆摆手,制止俞琳,额头微蹙,彷佛在认真思考一般:“那不如,以后俞卿便只掌礼部事务吧。通政使司事,朕看还是分担他人为好。” 话音落下,俞琳脸色瞬间憋红。 要知道,整个大明朝,除了盖有皇帝密印的奏疏可以不经通政使司直达御前,其余所有以下奏上的奏本,都需要先由通政使司匯集整理,才能呈览御前。 以此观之,六科十三道为官员之喉舌,则通政使司为控扼喉舌之大手。 如此重要的职位,就因为张九敘等人的这份奏疏,被皇帝举重若轻的褫夺。 虽然皇帝依旧保留了他礼部左侍郎的职位,也没有追究他瀆职之过,可这份“减负”的敲打,实在也重了些。 俞琳呆驻原地,一时不知道今日就算能將梁储、王琼拉下马来,又算不算的上胜局。 心念及此,俞琳只得尷尬以对:“臣谢陛下恩典。” “至於接任的人嘛,”朱厚熜目光扫视诸臣,最终实现定在左下首的王瓚身上,温和以对:“便仍由礼部左侍郎王瓚协理吧。” “王卿,你应当不会因为害怕耽误视朝,而分心乏术吧?” 站在毛澄身后,正自谨身以立,暗自分析今日小朝会局势的王瓚突然受到来自皇帝的一份大礼。 瞬间有片刻的愣怔。 及至皇帝温和的目光投向自己时,他才赶忙踱步而出,跪地拜谢:“臣必鞠躬尽瘁,以报圣恩。” 朱厚熜摆摆手示意他起身,並没有再进一步拉拢。 如王瓚这类本就支持世宗皇帝的臣子,朱厚熜倒是不必提前过多介入,顺其自然便可。 將俞琳的掌通政使司事拿掉,是朱厚熜隨手为之,为的是杀鸡儆猴。 接下来,就该处理梁储与王琼的事了。 第28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朱厚熜目光温煦地向下扫去,缓声道:“梁阁老,王爱卿,科道联名劾奏你二人交接权幸,可有陈述?” 梁储步履从容地出列,伏身而拜:“老臣衰朽,不堪驱策,伏乞陛下准臣骸骨归乡。” 这也大明重臣们的惯例了。 位高权重者一旦被联名弹劾,首要做的事情不是辩解,而是“上疏乞休”。 也即请求退休。 这是表明自己並无恋栈权位之心,同时出於体面和自保,將选择权交给皇帝本人裁决。 若是皇帝允许了退休,那便是安稳落地。 意味著,皇帝对他所做的事情心知肚明,但是念在其过往功劳的份上,不予追究。 如果皇帝不但没有允许退休,反而“温旨勉励,不允辞”。 那就有说法了。 代表著皇帝肯定了臣子的德行能力,且臣子並无犯错之处。 既然被弹劾的臣子德行能力皆没有错处,那错的自然就是弹劾他的人。 为示奖惩,也为示君臣不疑,皇帝就得处罚上弹劾奏疏的人了。 梁储此番作態,正是基於这等逻辑。 朱厚熜自然不会让梁储就这么退休了,却未立即表態。 目光轻移,朱厚熜看向蠢蠢欲动的王琼。 王琼已昂然出班,与梁储並肩而跪,声如金铁:“陛下明鑑,臣无辞可辩。只是,臣以为,如此多给事中联名弹劾梁阁老与臣,背后必有人指使!臣请陛下彻查科道,以防有奸人操纵言路,以公器谋私,以清议乱政!” 满殿骤然一寂。 身为吏部尚书,被联名弹劾不但不自请乞修,反而將弹劾之人告上御状? 这是何等的胆大妄为! 眾臣惊疑交织的目光尽数钉在王琼挺直的脊背上。 “王爱卿不可无礼无状!你如今乃是被告之人,怎可再行弹劾?还不知错?” 朱厚熜面上神色严肃训斥王琼,实则內心对王琼的反击颇为满意。 这就是王琼! 与梁储和杨廷和都决然不同的实干重臣。 梁储身为內阁次辅,身居高位多年,即便如今与老友杨廷和已分道扬鑣,但彼此之间仍保留著那份体面。 或者说,他们就算要致对方於死地,也绝不会做亲自执刀之人。 王琼则不同。 他不在乎名声,不在乎气节,不在乎体面,甚至不在乎失败。 他与杨廷和是死敌,他就是要亲自动手了结一切,才能真正放心。 今日小朝会,谁都能看出来,弹劾梁储与王琼,背后指使之人只能是杨廷和。 但只要杨廷和自己不承认,就没人能揭穿他。 可王琼压根不在乎杨廷和承认不承认。 他甚至不在乎是不是杨廷和。 只要能想办法除掉杨廷和,真假都无所谓。 用朱厚熜后世的一句话说,有事王琼是真上啊。 这样的王琼,这样的吏部尚书,朱厚熜怎一个喜欢了得! 王琼哪能听不出皇帝看似斥责的话语里面藏著保护的意味? 当即垂首闷声道:“臣知罪。” 皇帝与王琼的奏对被文武重臣们看在眼里,此刻嘴上虽然不说,但心下已是瞭然:皇帝恐怕已收服王琼为己用,而王琼亦心甘情愿投奔向新君。 新君与吏部尚书同为一体,加上朝野之间素有声望的次辅梁储,还有一个自安陆而来的预备阁员袁宗皋...... 不知不觉间,仅在朝堂,新君就已积蓄如此庞大的力量? 怪不得元辅要在新君初视朝之日,就不顾一切弹劾次辅与吏部尚书。 朱厚熜探测不到诸臣的想法,他只將目光转向自今日进入文华殿起,神色便水波不惊的首辅杨廷和。 “六科弹劾梁阁老与王爱卿,元辅以为朕该如何处理?” 杨廷和向前踏出两步,俯首拜下:“回稟陛下,擢黜之恩,皆出於上,非臣可以置喙。” 朱厚熜內心冷笑,皆出於上? 杨阁老,你若真是这么想的,朕也不必与你斗这一场大礼议了。 朱厚熜不置可否,继续问道:“元辅以为,吏部尚书说有人指使科道官置公器为私用,此事可属实?” 杨廷和几乎不需思考便道:“回稟陛下,风闻奏事,职在建言,乃六科之本,若因劾奏大臣便疑其勾结,恐塞言路、坏纲纪,非社稷之福。” 这就是说,六科並没有私下勾结,皇帝也不应该动輒清查科道,否则就是破坏国家体制。 不亏是宦海老儒,朱厚熜还什么都没做呢,轻描淡写间,一顶破坏国家体制的大帽子就带上了。 好在朱厚熜本也没准备在这个节点清理科道,待日后张璁等人入局,有他们这帮官场喉舌急的时候。 “元辅言之有理,既然如此,六科就不必查了。”朱厚熜轻轻頷首,若有所思道:“不过,梁阁老年高硕望,素有德行,实乃朕之肱骨,此时告老......” 朱厚熜深切的目光望向梁储,语重心长道:“朕,实在不能允!还请阁老勉为其难,助朕新朝,匡扶社稷!” 言毕,朱厚熜向萧敬使个顏色。 萧敬立马趋步至梁储身前,亲手搀起梁储,笑纹堆了满脸:“梁阁老,快请起来吧,万岁爷可一刻离不开您呢。” 皇帝亲口赞抚慰留,司礼监掌印折身亲请,这份尊荣当著所有文武重臣给到次辅。 別说梁储本就无心致仕。 便是他真要告老还乡,这会儿也得举著骨头当火把,继续干下去了。 梁储颤巍巍起身,向御座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 又转身朝萧敬做个揖,这才退回班列。 皇帝与次辅的君臣之义,重臣们都看在眼里。 即便眾人心中知晓,皇帝意在笼络,才表现出与眾不同的尊崇爱戴,但...... 身为大明臣子,谁又敢说自己不希望得到皇帝的尊重与信任呢? 谁又敢说,自己不真的希望皇帝与朝臣“上下交而其志同”,乃至君臣相知呢? 此时此刻,不光是早就体会过皇帝信任的兵部尚书王宪,工部尚书李隨,便如刑部尚书张子麟,都察院右都御史张纶,礼部左侍郎王瓚......等一眾九卿瞥向御座的目光里,都有了几分未曾有过的全新期待。 朱厚熜没想到他无意间竟在朝臣们的心底种下一颗种子。 虽然暂时这颗种子还仅深埋在泥巴下面,但很快就会在他的嘉靖新朝中,成长为影响朝局走向的参天大树。 “至於王爱卿,”还未察觉到朝臣们变化的朱厚熜將目光移向王琼,施施然道:“新朝既立,百端待举,吏部掌天下官吏銓选考课,实为至重。此时换帅,於国无利,与朝无利,非朝廷之福。” 朱厚熜神色敛肃,声音转沉,好似確为朝政担忧才不对王琼重罚:“但王爱卿身为天官,不能以身率下,致招物议,朕心甚痛!” 略顿片刻,朱厚熜挥挥手,痛心疾首:“罚俸三月,以示薄惩。往后当时时自省,勉供厥职。” 话音落下,王琼伏地顿首: “臣谢陛下宽恩!” 轻描淡写之间,皇帝不但將张九敘等人的弹劾轻轻挡下,还不著痕跡的向朝臣们表演了一番君臣相知的戏码。 俞琳拼著丟掉通政使司的差事,才换来的君前弹劾,首辅为了这次弹劾与多年老友撕破脸,甚至將与皇帝的爭斗几乎摆在台前,就换来一个罚俸三月...... 首辅,能甘心吗? 诸臣如此想著,却看到已经被剥夺通政使司事的俞琳再度出列,躬身道: “启奏陛下,通政使司尚有十三道监察御史李献等人呈上奏本,弹劾梁储与王琼二人,奏疏言梁储与王琼二人身居高位,结交权幸,滥用私人,请求陛下將此二人罢黜,以正朝堂!” 六科给事中是京官,而十三道御史则是督察院外放地方监察官员。 他们人虽然没参加朝会,但弹劾的奏疏却已经送到了通政司的手里! 要知道,如今乃是大明,今日能將奏疏送到通政司手里,说明这份奏疏,最少提前三日已经写好並加急送往京城! 十三道监察御史分布於大明一十三省,要想短时间內沟通串联,绝无可能。 更不要说齐齐將矛头指向相同的二人。 朝臣们谁还不明白,他们是奉了中枢的命令行事。 而中枢能有这份能量的,除了致仕总宪陈金,便只剩下內阁首辅杨廷和了。 显而易见,元辅对皇帝回护梁储与王琼的做法早有预料,这才准备了不止一道弹劾。 相比於在京六科的弹劾,这道来自地方十三道监察御史的联名弹劾,分量更重,用意更明显,更能显出杨廷和对罢黜梁、王二人的势在必得! 皇帝可以將回护二人一次两次,但不能永远回护。 尤其是,新君这才登基第五天。 而弹劾奏疏,却实实在在的可以一直不停的上! 以此而论,杨廷和確属有备而来。 朱厚熜目光虚虚的睨著下方的俞琳,神色晦暗不明,暂未开口。 “放肆!”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佐阴翳著脸,目光如同冰锥,射向俞琳:“通政使司如今的掌事乃是张侍郎,俞大人一个礼部侍郎拿著监察御史的奏疏向陛下上奏......” 张佐微微转向俞琳,斜睨著他:“礼部侍郎竟是如此不懂礼数吗?!” 张佐是皇帝心腹,此时开口训斥俞琳,正是將皇帝不便说出口的话公之於眾。 无疑,皇帝对俞琳已是非常不满。 俞琳却不去看张佐,只咬著牙道:“张公公说的不错,陛下口諭已让张大人掌管通政使司,但內阁毕竟还未擬票,六科更未签发,按我朝规制,至少在此刻,通政使司还由我管!” “你放肆!你这是抗旨!” 张佐怒喝一声,一步踏出,向上首皇帝躬身道:“启奏主子,礼部侍郎俞琳举止无状,抗旨不遵,文华殿群臣所共见!奴婢请主子立刻將俞琳下詔狱,交由东厂和锦衣卫共同审理!” 將朝臣下詔狱交由锦衣卫和东厂共同审理,这就是要杀人了! 眾臣心下凛然,方才还在期待羡慕著皇帝与梁储之间的君臣相知,而今一转眼,皇帝就要下一个正三品的侍郎於詔狱拷打了吗? 眾臣情绪翻腾,却无人敢於为俞琳求情。 文华殿內一时,噤若寒蝉。 “臣恳请陛下三思!” 突然,一个苍老坚定的声音从文官班列中飞出。 眾臣循著声音看去,却发现说话的人並非毛澄,更不是杨廷和。 工部尚书李隨疾步趋出,朝著皇帝拜下,语声急切:“陛下,俞琳言语无状,举止悖逆,陛下按理当將俞琳下三法司会审,万不可如此轻动锦衣卫与东厂,折辱朝臣啊,陛下!” 李隨向皇帝一顿告请,转头目光望向张佐: “张公公,老朽知道你是为了陛下著想,可你难道忘了,陛下的登基詔书里明白写著“军民朝政大事许直言无隱”,还將正德年间因阻止南巡的官员明詔起復。” “若詔书所列言犹在耳,而陛下又下朝廷大员於锦衣卫詔狱,则满朝文武,中外军民,如何看待陛下?” “陛下之新政,將以何存?” 言及於此,李隨花白的头颅重重磕在地面,语声沉沉:“臣李隨,请陛下三思!” 李隨身旁,与他並肩站立的兵部尚书王宪沉思片刻,亦踱步趋前,跪地道:“臣,王宪,请陛下三思!” 接著,刑部尚书张子麟,户部左侍郎暂掌户部事郑宗仁,督察院右都御史张纶,工部右侍郎赵璜,礼部左侍郎王瓚,兵部右侍郎杨廷仪......以及礼部尚书毛澄,纷纷出列。 眾臣齐齐跪地,声震屋檐:“臣等请陛下三思!” 转瞬之间,八成以上的中枢文官,跪伏在地,请求皇帝放过俞琳。 这一幕,与当日新君入门之时,群臣抗諫之状,何等相似! 张佐看著乌泱泱一片跪地伏闕的朝臣,即便心中对李隨的担忧有几分认同,这时也不能后退了。 “主子,臣请旨立刻调东厂弹压这些乱臣贼子......” “够了!!”朱厚熜一声厉喝,打断张佐。 “还嫌今日的麻烦不够多吗?”朱厚熜冷声训斥一句。 张佐跪伏:“奴婢有罪,请主子责罚!” 朱厚熜却没理自己的这个心腹。 目光转向乌泱泱的一片朝臣,朱厚轻嘆一口气:“眾卿都起来吧。朕什么时候说过要降罪俞琳了?” 眾臣犹自不起,只是不言。 朱厚熜再嘆口气,给萧敬一个眼神。 萧敬自然会意,趋步上前,將李隨率先扶起。 一边將李隨拉起来,一边意有所指:“老尚书,陛下对你的爱护信任您是知道的。你说的那些,陛下安能不知?” “可你看看,如今百官伏闕,皆因你老带了这个头,你让陛下如何处置?” 李隨苍茫的目光望向皇帝:“陛下,老臣......老臣一片公心,绝无逼迫陛下之意啊......” 萧敬道:“还不起来?还有王尚书,难道你们还等著陛下亲自来来扶吗?” 此言一出,李隨自是忙不迭的站起,还顺便扒拉著王宪也站起身来。 带头的两个九卿已经起身,剩下的朝臣们面面相覷,僵在原地,彷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跟著起身。 “朕说了,都起来!”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话语自上方落下。 群臣再无顾忌,纷纷起身。 朱厚熜看著起落乱作一团的朝臣们,若有所思。 今日群臣跪伏这一幕,与当初入京之时,確实似曾相识。 但要说今日文华殿內群臣伏闕,也是杨廷和策划所为,朱厚熜自己都不信。 但要说杨廷和对此种情形全无准备吗? 也未必。 他必然想到了俞琳顶著朱厚熜的口諭行事,会引起司礼监的弹压。 而朱厚熜这个登基才五天的皇帝,一旦动用厂卫弹压,就会唤起文官们当初因阻諫先帝南巡而遭受的折辱记忆。 这必然会引起文官们的集体对抗。 也就是说,杨廷和確实没有主动串联群臣,但却靠著对朝中局势的判断,主动引导了局势的走向。 造成的局面是两种。 要么朱厚熜为了弹压群臣,直接调动厂卫。 那他就是登基不过才五天,就已经滥用厂卫,折辱臣下的皇帝。 对朝臣们来说,这样的皇帝,值得信任吗? 值得朝臣们投奔向他吗? 难道向来沉稳,处事有度的资深首辅,不是比这样的皇帝,更值得朝臣们依附吗? 权力是自上而下的,也是自下而上的。 朝臣们若是不依附,不搭理皇帝,反而仅仅依靠在首辅左右,那这朝堂听谁的? 大明又听谁的? 要么,朱厚熜接受朝臣们的伏闕,正面接受俞琳拿出来的弹劾奏疏。 显而易见,深思熟虑后,朱厚熜准备正面回应弹劾奏疏。 第29章 新君折相,涇渭难明 朱厚熜目光看向俞琳,面上浮起轻笑:“俞侍郎今日可谓做足了准备,想必你手中还有其他弹劾奏疏吧?就不必再遮遮掩掩了,一併呈上来吧。” 按照杨廷和的谋而后动的性格,想必俞琳手中不仅是两道弹劾奏疏,还有別的依仗。 朱厚熜无意再与他打哑谜,今日在这文华殿內,就得让他死了这份心。 俞琳自知皇帝也许会顾忌朝堂上的影响而留他一命,但仕途一路,自今日始,已成绝径! 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再度掏出两份文册: “回稟陛下,御史杨秉忠劾奏:吏部尚书王琼先在兵部,结纳钱寧、江彬,假手於寧,逐在都御史彭泽、副都御史范鏞、御史高公韶、给事中石天柱、王爌,擢升江彬內兄杨机为宣府南路参將,江彬子妇之父祝隆为万全都司都指挥。” “御史章纶同奏:吏部尚书王琼卖官鬻爵,营为私利,排除异己,扰乱朝纲,恳请陛下即刻將其扭送督察院鞫治!” 两份奏疏说完,俞琳冷汗已湿透衣背。 朱厚熜心下冷笑,好整以暇问道:“还有吗?” 俞琳如同被抽去脊骨,软软吐出几个字:“回稟陛下,臣再无下言可呈奏。” 这就没了? 搞了半天,原来就只是几份弹劾奏疏? 朱厚熜还以为杨廷和还有什么后手呢。 不过仔细一想也是。 如今的大明朝能正面对抗朱厚熜的只有两件事,一个人。 两件事,祖制与伏闕。 一个人,慈寿皇太后。 很不巧,老祖宗朱元璋从来没有以用人罢人限制过子孙后代。 伏闕的话......这不是刚伏过吗? 可他们伏的不是要求惩治梁储与王琼,而是皇帝不能轻动锦衣卫折辱大臣。 至於慈寿皇太后? 她可以对抗朱厚熜,但只能从礼法上对抗,绝不能直接干预朱厚熜的朝政。 好比她就算想要两个废物弟弟总督先帝山陵,也得先跟朱厚熜打好招呼才行。 如此一想,杨廷和確实已经机关算尽,手段尽出了。 也许歷史上的世宗,因为年纪尚小,又没有经验,所以承受不住杨廷和水漫金山一般的弹劾奏疏。 可如今的朱厚熜是什么人? 当年公司经营失误,现金流断裂,几百个员工堵在办公室门口跟他咋咋呼呼,他也没怕过。 如今他能让这区区的几份奏疏给淹了? 目光环视一圈阶下群臣,朱厚熜做出了决定:“既然朕的科道御史们孜孜以求梁阁老和王爱卿的罪行,那朕就满足他们。” “自即日起,梁储、王琼待家停职。內阁事务交由杨阁老职掌,吏部事务由本部左侍郎袁宗皋职掌。” “奏疏弹劾梁储等二人一应事务,由锦衣卫北镇抚司会同都察院共同查核,具实来报。” 朱厚熜峻厉目光扫过下方群臣,漠然道:“可有异议?” 群臣闻声,抬首看向前方首辅大人。 今日元辅指示俞琳,不惜当著文武群臣两次强逼皇帝罢黜梁储与王琼,为的就独掌內阁与吏部大权。 如今俞琳仕途已丧,还丟了通政使司的掌事,仅仅换来梁、王二人“停职待家”。 若皇帝的旨意让梁、王二人永久“停职”,也算元辅没有白费工夫。 偏偏这个停职,只是为了给锦衣卫会同都察院核查二人“结交权奸”事留个空隙。 锦衣卫会同都察院核查...... 別说锦衣卫会同都察院,就是都察院会同锦衣卫核查又如何? 都察院能做得了锦衣卫的主? 皇帝这是明摆著要让锦衣卫给梁、王二人隨便找个罪名打发那群科道御史,也许最终就是罚俸三月,不了了之。 这样的结果,元辅能接受吗? 若他不能接受,又该如何? 群臣正自疑虑间,却看到工部尚书李隨再次趋步站出。 “回稟陛下,臣无异议。” 老尚书......支持皇帝? 皇帝竟然將李隨都收入囊中?!什么时候的事? 適才......不正是李隨带头扶闕的吗? 怎么这会又......討好新君至此? 令文武群臣惊讶的还没完。 李隨身旁,兵部尚书王宪亦跟隨在后:“回稟陛下,臣无异议。” 吏部左侍郎袁宗皋紧隨其后:“臣无异议。” 礼部左侍郎王瓚:“臣无异议。” 刑部尚书张子麟:“臣无异议。” 都察院右都御史张纶:“臣无异议。” ...... 在李隨、王宪等人的带领下,转瞬之间,適才伏闕九卿中的一大半站出,支持皇帝。 这便是文官集团的复杂性。 他们有一致的利益和恐惧,如坚决反对大明皇帝使用厂卫折辱朝臣。 但绝对不是铁板一块。 杨廷和身为文管集团的领袖,內阁四个人里面,如今与他生死相执的就有梁储。 大明最核心中枢的那几十人中,如杨廷和之於王琼者,意见相左互为仇寇之人,不在少数。 扩大到整个文官集团,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绝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 自登基以来,朱厚熜的秉持的策略一直是分化,拉拢,扶持,打压。 如今看来,整个朝堂不敢说,至少在与他接触最多的六部九卿中,已初具效果。 有了九卿重臣的带头,余下文武官员自然风往哪吹往哪里倒。 朱厚熜看向文华殿中已经出列超过一半的文武官员,心知大局已定。 目光移动,朱厚熜看向梁、王二人,缓声道:“梁阁老,王爱卿,下朝之后各回部交接,这段时间就居家安歇吧。锦衣卫与都察院会儘快查核真相,若二位爱卿却无结交奸佞之事,到时朕必亲自还你们一个清白!” 皇帝话语里的回护几乎要溢出文华殿,梁储和王琼急忙拜下齐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机关算尽的弹劾,被朱厚熜游刃有余化解,但杨廷和脸上却不见丝毫萎靡。 仍是老成持重的恭敬之色。 今晚俞琳身为棋子,拼上一切却最终失去所有,而杨廷和对此完全视而不见。 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向俞琳瞥去一个眼神。 不愧是能站在权力中心的大明首辅。 朱厚熜视线掠过波澜不惊的杨廷和,却停驻在瘫软於地的俞琳身上:“俞卿往后还是多將心思放在礼部事务上,別的部院衙门的事,能少掺和还是儘量少掺和为好。” 皇帝话语中的威胁警告之意,文武群臣尽皆听在耳中。 当事人俞琳更是噤若寒蝉,唯唯诺诺:“臣...遵旨。” 朱厚熜內心对此人是又恨又怜又悲,当下也不再看他,只將目光扫视群臣:“今日便到此吧,诸卿且退,各归部院勤谨任事。”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莫教数十年寒窗功业,做了他人登高垫脚的顽石。” 说罢,他转身回了后殿暖阁。 空留文华殿一眾內外文武重臣。 等到皇帝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了,萧敬这才转身,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在杨廷和身上。 俄顷,似是轻嘆一口气,带著身后面色不善的內廷各貂璫离开文华殿。 內廷各掌印首领之后,梁储面色平淡的整理袍袖,亦转身踏步离开。 经过杨廷和身侧之时,两人各自目不斜视,梁储未有片刻停顿,杨廷和亦无声无言。 擦肩而过。 这一幕落在內阁九卿和各文武重臣眼中,心下各自瞭然——朝堂之上,新的风暴来临了。 ......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小朝会上曲折波澜,不过一日就传遍了大明朝堂。 新君初次视朝,共事多年,向来没有齟齬传出的內阁首辅与次辅公开决裂。 早就互为仇讎的吏部尚书王琼与首辅杨廷和在新君御前短兵相接。 而新君面对御史科道对梁储和王琼的弹劾,虽然表面上让二人停职待察,但暗地里对二人的支持与呵护,谁能看不出来? 联想到当日正阳门外首辅与新君激烈对抗...... 朝堂中已经有不少人咂摸出味来。 这哪是元辅与次辅、吏部尚书的爭斗。 这是皇帝与首辅的爭斗! 是当日正阳门外“皇太子即位礼”的延续和激化! 六科值房。 一名六科给事中愤怒的一拍桌案,愤怒吶喊道:“怎能如此!六科十三道联名弹劾的奏疏,怎能轻轻一句停职待查就敷衍了事?陛下此举,置我等科道官於何处?!长此以往,我大明朝还有忠心敢言的直士吗?” “说的不错,我等要再上奏疏!” “对,接著弹劾!我就不信,陛下看不到我等的忠心!” “正该如此!” 那名给事中话音落下,立刻有四五名同僚,呼声应和。 几人情绪激动,面色潮红,一副义愤填膺之状。 六科值房內其余同僚,在这几人激昂悲切的话语声中,隱隱引起不少共鸣。 “忠心?哼!”一声冷哼突兀的打断了几人的豪迈言语。 刑科右给事中刘夔自班位上起身,不屑的目光扫过適才那几人:“尔等联名上疏弹劾次辅,到底真有忠心还是受人指令,想必各位心里清楚的很吧?” “如今还敢不知羞耻,覥著脸问陛下,我等科道官何以自处?” 刘夔冰冷视线射在最开始说话的那名给事中身上:“当日正阳门外,你们拦著陛下不让入门的时候,可曾想过,陛下何以自处?!” 刘夔此言一出,顿时將那几名给事中噎得哑口无言。 与他们当日跪地抗諫的行为相比,皇帝没有留中他们的奏疏,也对奏疏弹劾之人做出了处理。 这就是给了科道官员们尊重和体面。 皇帝入京之时,在场得给事中们响应首辅跪地阻諫的,可有不少。 当日还可解释为不明就里,屈从上官。 如今皇帝与首辅的矛盾已近乎摆在台面。 回护梁、王二人的心思更是朝堂皆知。 此时若眾人再喋喋不休的接著上疏,难道真要在新皇帝心里就此种下“结党悖逆”的评价吗? 如此心念一转,眾人適才被那几人挑拨起来的上疏心思,瞬间淡了下去。 六科值房內,气氛为之一滯。 不少给事中们心下暗道:科道官员乃百官喉舌,身份清贵,前途远大。君相之爭这种需要压上身家性命的大事,还是宜静不宜动,宜缓不宜急为好。 “刘左给事中慎言!” 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在眾人耳边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礼科给事中吴严自人群中越出。 “诸位同僚当日门前跪諫,请求嗣君改换卤簿,以礼入门,正是我等为嗣君礼仪著想,为保全嗣君贤名不得已而行之,怎的在刘左给事中嘴里就成了我等拦著陛下了?” 吴严气定神閒,抬步向著刘夔的方向行进:“身为给事中,『纠劾封驳』乃是太祖钦定,陛下入京礼仪有悖礼法,实为朝臣所共见,我等跪地请諫,难道不正是忠於陛下,履行臣职?” 刘夔转身,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向吴严:“吴给事中,刘某没记错的话,当日便是你第一个站出来说陛下卤簿不合礼制的吧?” 吴言浅笑,那副神態颇有一些自得:“正是在下。” 刘夔淡淡道:“不知吴给事中认为,何等规制才符合当日嗣君的卤簿呢?” “自然是皇太子礼。” “哈哈哈哈哈哈!”刘夔闻言放声大笑,彷佛听到了什么不可忍耐的笑话一般。 值房內眾人面面相覷。 吴言更是麵皮涨红,怒不可遏:“刘左给事何故猖狂大笑?!须知此处乃是我六科值房,怎可如此无礼!” 刘夔笑声顿歇,鄙夷的目光笼罩著吴言:“我笑你无知又少智,眼瞎心更暗!” “陛下乃以祖训和遗詔,以藩王入继大统,什么时候成了皇太子了?先帝的遗詔可有明言过要陛下先嗣太子,再继君统?尔等又是从哪里找的前朝成例,要陛下先为皇太子,而后登基?” 吴言一听刘夔不认可他的礼仪思想,正要与擼起袖子,他大肆辩论一番,谁知刘夔抬手制止了吴言。 “这里是六科,我等乃是给事中,只管风闻奏事纠劾,要参与辩礼,吴给事中请自去礼部值房,在下恕不奉陪。” 刘夔言毕,拂袖转身便走。 眾人皆以为他要就此离开值房,哪知走了几步的刘夔又转身停驻,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诸位同僚,肃然道: “在下听闻陛下今日曾告诫礼部左侍郎俞琳,要他管好自己职份內事,莫为他人做了踏脚石。在下以为,陛下所言甚是。” “我等科道之官,职位虽低,权责至重。若手中弹劾奏疏,全为心中道理,国家法度,祖宗礼法,那我刘夔无话可说。” “可若有人打著巴结上司,挑动朝纲,以为己私的心思......呵呵,那我刘夔手中的奏疏,第一个参的就是他!” 义正言辞的一番话,如同一记醒锤敲响在值房上空。 诸给事中闻言神色各异,若有所思。 刘夔这才昂首挺胸,大步离开值房。 第30章 斗而不破,新科取士 自当日中枢小朝会曲折缘由传出之后,朝堂上同僚之间互相爭辩、乃至对骂的情景,便在各个衙门轮番上演。 二十八日,被閒置在家的吏部尚书王琼亲自出手,弹劾首辅杨廷和! “臣王琼谨奏圣上:大学士杨廷和窃揽乾纲,事多专擅,擢其子慎及第第一,改其弟廷仪吏部侍郎,曾不引避,又私其乡人,每每越陟美官,庇其所私......廷和不宜久居密勿,请罢之,以清政本。” 本就针锋相对的大明朝堂,因王琼这一份毫无遮掩的奏疏,瞬间推至剑拔弩张的境地! “无耻!身为天官,怎能如此不知礼节,既被弹劾,又怎能妄议中枢!” “王琼此人向来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为国家大义,我等也要上疏参他!” “別叫了,元辅拉出来几十个科道参他,都没把他怎么样,凭你也配?” “不错,尔等最好想想,这道奏疏是王琼上的,还是他背后的人让他上的......” 一言惊醒梦中人! 诸臣这才惊觉,王琼已是陛下的私人!他上的这道奏疏,难道是陛下让他发声? 若真是如此,恐怕元辅不日便要乞修告老了...... 与朝臣们有相同想法的还有內阁九卿等重臣。 蒋冕、毛纪等人整整半日,枯坐值房,既无心处理政务,又不敢直接去找皇帝对峙。 端的是,如坐针毡。 工部、刑部、兵部,都察院等各部堂官,虽没有蒋冕等人恐惧焦急,但心中亦有担忧。 他们倒不是出於私人情谊担心杨廷和。 完全是以国事政事来看,如今的大明朝还不能没有杨廷和的操持。 不说当日首辅一声令下,十三道监察御史便齐齐上疏的恐怖影响力。 单就他们各自的部衙里面,仅侍郎、郎中、员外郎这一级,杨廷和的故交,同乡、弟子就不知道有多少人。 杨廷和身居中枢多年,又是无可爭议的士林领袖,国子监的学生,翰林院的翰林,光禄、太常等寺寺丞、典簿,又有多少人受其点拨,尊其为座主的? 还有各地督抚、总兵、知县......谁知道哪个是他的私人? 一句话,如今的皇帝可以在规则范围內与元辅博弈,可以暗著与他较劲,甚至半明著较劲也未尝不可。 但,不能登基才不过六七天,就將定策首辅驱逐出朝。 这拆毁的並非单单是杨廷和的权势。 还有更重要的,皇帝统治臣子的信任基础。 好在新君虽登基日少,但政治素养却异常成熟。 他非但没有批准王琼这道奏疏,下令首辅致仕,反而对王琼做出训斥。 “杨廷和孤忠硕德,朕素所简知。王琼既被论劾,乃不畏公议,摭拾妄奏,非人臣礼。” 新君从进京那日起,就与杨廷和正面对峙,登基之后又与杨廷和暗暗博弈,哪来的“孤忠硕德,朕所简知”了? 这批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表面严厉训斥王琼,实则假意安抚首辅。 但,就算是假意,也好歹稍微平息了一番朝堂上看不见的硝烟。 同一日,兵科给事中夏言上疏,请皇帝“奉天法祖,总揽权纲,每日视朝之余,即御文华殿,凡中外所上章疏,凝神观览,时召內阁大臣,相与论议裁决。” 还劝諫皇帝“事有可否,许令执奏,其有所罢寢,亦明示外廷......” 总而言之,就是请皇帝把注意力多多集中在朝政上,多跟朝臣们探討国事,斗人批人的事,最好能维持在朝堂的规则之內,差不多就行了。 皇帝讚赏了夏言的奏疏,並下发六科,传发各衙门知道。 经过这两份奏疏的下发,皇帝轻描淡写之间,为剑拔弩张的朝堂局势,泼了一盆冷水。 官员们遭到皇帝的冷水洗礼,渐渐冷静下来,虽然心中依旧各有想法,互相排斥,但总算明面上,能维持一个体面。 朝堂得以趋於正常运转。 ...... 文华殿,朱厚熜听著张佐带来的外间朝臣们安息下来的消息,缓出一口气。 他当然想现在就把杨廷和驱逐离朝,內阁六部九卿全部换上自己的心腹,內廷外朝权利一把抓。 这样他就直接开始搞制度改革了。 可惜这种想法只存在幻想之中。 以杨廷和的威望和地位,为朝政计,为大明计,当下最好还是斗而不破。 小朝会之后,让朝堂大小官员能清晰认识到朱厚熜的立场,与在朝堂上的布局,已经算是胜利了。 这意味著,仪礼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皇帝倾斜。 等到真正议大礼之时,有当下积累的这份朝堂基础,加上“神剑”张璁、桂萼,还有未到任的“圣人”王阳明...... 制胜杨廷和等保守一派,想必会比朱厚熜预料中迅速的多! “主子,陆指挥使求见。” 朱厚熜正自筹划日后仪礼的安排,突然被萧敬稟报的声音打断。 “陆松?他有什么事,让他进来。” 俄顷,卸下佩刀的陆松一身金甲,踏著鏗鏘有力的步伐,进进入暖阁。 “穿一身甲,不用行礼了。” 朱厚熜摆摆手打断陆松即將下跪的身躯,饶有兴致问道:“有什么事直说。” 陆松站起身,將当日上直军中四个把总前来討情的事由尽数说了。 “陛下当日说要將亲军练成强军,臣想著但凡练兵,少不了银两开销。刚好那些人最终也要裁革,不如在裁撤之前,从他们身上薅出点羊毛来,说不得还有益亲军日后训练。” 陆松目光望向皇帝,见皇帝面上殊无异色,便接著道:“今日晌午,那几人便银两送到了臣的值房。臣將他们打发走,特將银两送来,请陛下处置。” 陆松一说完,萧敬便吩咐几个小黄门將门外的银两尽数抬进来。 片刻之后,两个方方正正的木箱子被摆放在暖阁中。 “打开。”朱厚熜道。 几个小黄门立刻上前,將箱子掀开。 瞬间,泛著灰濛濛银光的,各种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银块,暴露在眾人眼前。 朱厚熜上前,特意捡出一只形制较为规则的银锭,观看摩挲。 与箱子中其他奇形怪状的银块相比,朱厚熜手中的这只银锭,更符合前世在电视剧中看到的“船形弧首束腰”状的银元宝。 银锭顶面鏨刻著“银作局花银三十两”的铭文,代表这是宫中银作局打造的成色极高的標准三十两官银。 放下这只银锭,朱厚熜又挑拣出另外几枚刻有铭文的银块。 “正德八年顺天府义河仓草价折银五十两” “正德十二年湖广常德府盐课折银二十两” “弘治十八年徽州府夏税绢折银十两” “弘治六年输京库棉花绒及真定府布匹折银二十两” “......” 正德十六年的大明,正处於实物赋税向赋役折银的过度阶段,除了已成定例的百万金花银,赋税收入还是以粮食、娟布丝绵等实物、物料为主。 朱厚熜拣择的这些带有铭文的银两,正是前朝部分赋税、课程折银之后,流通於世的存货。 当然还有更多的是民间流通的松纹银,雪花银等。 总而言之就是俸禄、宫中赏赐、民间流通......哪里的来源都有。 这正说明了,拿出这些银子的上直亲军,平时手脚实在不太乾净。 “一共是多少银两?”朱厚熜看著五个箱子,开口问。 “回陛下,这次投献之人计二百二十七人,每人投献三百两,共计六万八千一百两。” “才这么点?”朱厚熜挑眉。 上直军可是皇帝贴身的护卫,本身俸禄就比其他亲军要高出一截,平时更与皇帝须臾不离,都不用跑到皇帝跟前说情,单就向外面的人稍为透露一番皇帝今日心情如何如何,也不会缺少各方打点的钱啊。 陆松踌躇片刻,缓缓道:“回陛下,这是......第一批的。臣不知,是否还要继续执行此策略,特来请示陛下。” “嗯?为什么不继续执行?”朱厚熜反问。 “若继续如此行事,臣恐那些原本不属冒滥的亲军校尉,反倒以为我上直军真的只凭银钱便可隨意钻营,由此丧失信念,弄巧成拙。” 这倒是需要注意的。 本来从这些冒滥亲军身上薅羊毛不过是权宜之计,若是为了薅羊毛把既有的亲军信任给打没了,反而成了劣幣驱逐良幣。 那可就亏大了。 沉思片刻,朱厚熜开口:“策略还是这样干,但是得掌握一个平衡。” “预计裁撤的五千人中,想来愿意花银子討情的不会低於三四成,便在三四成里面,薅一半的羊毛吧。” 只要保持住一定的比例平衡,军士校尉之间,就算互相猜测疑惑,也不会对整体队伍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 至於实行计划过程中的风闻流言,那是必不可少的。 部门裁员的名额真正下来以前,员工们互相打听,猜测,疑惑,那是正常的。 这种情况非常容易解决。 给剩下的人年终奖翻一倍就好了。 保准比以前干活更有劲。 “放心大胆的去干,出了什么事朕来担待。”朱厚熜笑著勉励陆松:“还有这些银子,也都拿到你家去吧,做戏做全套嘛。” 陆松闻言,目光中闪烁出感动之色,支支吾吾道:“陛下,臣......” “行了,你我君臣就不用做这些虚礼了。”朱厚熜走上前,拍拍陆松的肩膀:“儘快把上直军裁撤事宜办好,朕还有大事要倚靠你做呢。” “陛下但有驱策,臣死不旋踵!” 单膝跪地一拜,陆松风风火火的离开文华殿。 ...... 倏忽几日已过。 五月初一,拖了一年零三个月的庚辰科殿试,终於在礼部的主持下匆忙开启。 因值大行皇帝丧期,礼部所上殿试贡士仪注將一切喜庆色彩抹去。 当日早,身穿青衣的贡士和素服侍立的文武百官早在门外排列好,等到皇帝身穿縗服出御西角门,眾贡士行五拜三叩头礼。 行礼结束,皇帝回文华殿。 鸿臚寺官引贡士赴奉天殿前受卷答题。 由於殿试是皇帝“亲策於廷”,皇帝本人就是主考官,故只设读卷官和执事官若干名。 按照常例,礼部呈上的读卷官由內阁大学士和五部(礼部除外)、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正官及詹事府、翰林院堂上官充任。 考虑到这几日来,汹涌沸腾的朝堂刚刚趋於平静,內阁九卿之间默契得维持著国事为先的忍耐。 朱厚熜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挑起毛澄等人的怀疑。 故不对礼部擬定的人选做任何更改。 他要的是张璁,只要张璁能顺利殿试,这些读卷官、提调官具体是谁,並不影响朱厚熜的后续计划。 同样的道理,大学士杨廷和为皇帝呈上的策题——慎初之道,朱厚熜只是简单的阅览一番,也没有擅自改动。 “朕惟自古人君临御天下,必慎厥初,而为其臣者,亦未尝不以慎初之说告之。盖国家之治忽,君子小人之进退,世道之否泰,其机皆繫於此,诚不可以不慎也。” “......朕奉天明命,嗣承祖宗大统,临御以来,釐革弊政,委任旧臣......特进尔多士於廷,咨以慎初之道。尔多士其尚酌古准今,稽经订史,明本末之要,审先后之序,悉意敷陈,用辅朕维新之治。” 皇帝出策,贡士答论,读卷官裁定高下,分列等级(即一、二、三等),最终呈送皇帝,“钦定”名次。 所谓“钦定”名次,並非如之前朱厚熜所想的,皇帝在一堆试卷中挑拣阅读,觉得谁的策论“甚合朕心”,便可以將其特意拔擢,简列第一。 问题就在呈送皇帝的卷子上。 由读卷官,即內阁大学士等人挑选分列为三等的试卷,只有前十几名,甚至前几名会送到皇帝面前。 “读卷”之时,读卷官们依照官职的高低依次跪在御前读卷,每读完一份,即由司礼监官將试卷收於御案。一般只读三份,如有旨再读,则继续读卷,直到下旨免读。 按照明朝惯例,皇帝一般会直接以三位大学士读的卷子定为一、二、三名。 当然皇帝可以专门从其他读卷官的试卷中拣择,但那种情况“十不一二”。 与歷史上一样,杨廷和等三位大学士摆在朱厚熜面前的辛巳科殿试金榜一甲即为:杨维聪、陆釴、费懋中。 朱厚熜对榜眼、探花二人完全没有印象。 但知道这一科的状元杨维聪,后来响应杨廷和之子杨慎的號召,参与嘉靖三年左顺门伏闕哭諫,被世宗廷杖。 好哇。 怪不得你个世宗登基后简择的第一个状元,不但不为君分忧,反而带头逼迫世宗改换父母,参与哭諫。 原来你的座师就是杨廷和啊。 朱厚熜有一瞬间想过要不要將此人换掉。 但最终还是决定保持歷史不变。 影响大局的不是一个半个翰林院编修。 且由著他去吧。 皇帝“钦定”前三名后,其余试卷被退回东阁,读卷官也回到东阁,將第二甲第一名以下排列,然后拆卷填写黄榜,等待“放榜”。 放榜亦称“传臚”,顾名思义就传送皇榜的礼仪。 过程很漫长繁琐,最终的结果就是將皇榜张掛与长安左门外,供眾进士隨出观榜。 至此,正德十六年辛巳科殿试结束。 朱厚熜作为皇帝“亲自”拣择的第一科进士,便自此而始。 第31章 侍郎襄助,神剑出鞘 十三岁时,张璁提笔写下“有个臥龙人,平生尚高洁。手持白羽扇,濯濯光如雪。动时生清风,静时悬明月。清风明月只在动静间,肯使天下苍生苦炎热。” 当时的他已有博学之名,同龄周围,素称其神童。 张璁却不在意那些虚名。 他向来仰慕的是挽挽狂澜於既倒的诸葛孔明,他想做的是安邦济世,是辅弼君上。 因此他寒窗苦读,钻研经义,参加科举。 可惜天不遂人愿。 从弘治十二年至正德十二年,整整七次会试。 张璁全部名落孙山。 二十年间,倏忽已过。 当初那个风华正茂,昂扬俊迈的少年,眨眼已届不惑。 华发渐生,身躯渐衰,精神渐靡。 曾经心中“致君尧舜上”的炽热火焰,在日復一日的经义勘磨中,几乎要被碾灭。 张璁实在有些消沉了。 夜半休憩之时,张璁也想过,不如就以举人身份謁选一微末小官,也好过日日蹉跎,一无所成。 但,二十年的青春岁月扑在四书五经,真能那么轻易放弃吗? 张璁不愿意。 也不甘心。 正德十五年庚辰科,是张璁第八次参加科举。 他已下定了决心,这一科若是不中,立刻打道回府。 就算做个教书先生,此生也再不履京师,不碰科举。 昨日放榜,他挤在人群中,从最后一名向前看。 看到二甲第七十七名时,“张璁”二字如惊雷撞入眼中。 四十七岁的男人,当场掩面而泣。 不是为了功名。 而是因为,那个风华正茂的张秉用(张璁字)於少年时许下的心愿,歷经二十年的追赶,终於又被他重新攥在手中。 他已是贡士,只要能顺利参加殿试,进士亦在囊中。 虽然因为先帝出巡、驾崩等事要延迟殿试,但张璁等得起。 都已经等了二十年了,再多等一年又何妨? 等待的时间,他就寄居在京师。 读书,练字,学经,问礼。 不亦乐乎。 新君入京师那日,他也在城门外远远观瞻。 新君与首辅大人激烈对抗的情景,从头至尾落在他的眼中。 他不敢细想首辅大人为何要这样做,但他能体会到新君的愤怒,与一丝无奈。 大明朝堂,並不真正欢迎这个从安陆而来的藩王。 从那一刻起,张璁便主动搜集、打听著新君的动向。 登基首日,锄尽前朝恶宦。 继而下令裁革前朝冗滥。 整顿锦衣卫等亲军卫所。 停止宫內一切宫殿修造,延长乾清宫竣工日期...... 虽止五六日,朝堂內外颇有焕然一新之状。 但就在这时,朝堂之上再次传出皇帝与首辅大人爆发衝突。 同一日,皇帝下令礼部会官集议兴献王封號主祀。 精於《三礼》的张璁,立马意识到,无论当日新君入门之爭,乃至最近传出的文华殿君相不合。 根本原因,便在於兴献王封號主祀未定。 张璁敏锐的意识到,首辅大人不愿意承认新君及兴献王一脉继承大统,乃是奉太祖皇帝祖制而行。並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 这个任何人,包括孝宗和大行皇帝,当然也包括首辅杨廷和及慈寿皇太后。 想到当日新君入城之时,与首辅领衔的数几十朝臣对峙,身边却只有一个年迈的袁宗皋给予臂助,张璁下定了决心。 他要参与仪礼,並坚定不移站在新君这一边! 五月初一过后,张璁顺利成为正德十六年辛巳科殿试二甲进士。 初二,张璁便寻著方向,前去拜访同乡前进,礼部左侍郎王瓚。 实际上,入贡以后,逗留京师的那段时间,张璁就已经想著去拜访这位前辈高官,但彼时自己毕竟还不是进士,而礼部职掌科举。 贸然去拜见,恐有閒言碎语流传出去。 如今既已登科,按照乡仪前去拜会同乡前辈,正属应当,谁也说不出个错处来。 王瓚家风甚严,虽已是朝廷正三品大员,但对待同乡后进並无趾高气昂。 张璁未等待多久,王府管家便將其引至后院堂屋,不过半刻时间,张璁便顺利见到了这位礼部左侍郎。 “后进晚辈张璁,特来拜见王老先生。” 张璁见到王瓚走近,立刻恭恭敬敬的朝著王瓚施行四拜礼。 这是明朝士人相见最隆重的礼节。 王瓚並未坦然受礼,只等张璁拜了一拜,便趋前將其扶起。 “张同乡不必如此,你我私下见面,老夫岁齿大你一轮,便厚顏受你一礼。至於官职尊卑,今日却是不讲了。” 说著示意张璁入座,他自己则坐在厅堂上首。 自古以来,后学晚辈拜访同乡前辈,无非是閒话乡情,缅怀故去,共忆往事罢了。 张璁与王瓚亦如是。 王瓚出仕已逾二十年,拖妻带子寓居京师也已经將近十年。 乡音虽然未改,乡事却已然模糊了。 两人从楠溪烟雨说到江心孤屿,从永嘉学派聊到岁时吃食,一盏茶凉透也未觉察。 眼看气氛烘托差不多了,张璁这才开口进入正题。 “王老先生,晚辈听说陛下諭令礼部集议兴献王封號及主祀,几日过去,不知......礼部可论出来什么章程?” 王瓚闻言微微愣怔。 片刻后,又抚须一笑:“原来秉用今日,不只是来敘乡谊的。” 张璁赶忙站起,一躬到底:“前辈恕罪,晚辈对仪礼一事確实早有关注,但前来拜见前辈先贤,亦是真心仰慕。” “罢了,老夫並无怪罪之意,”王瓚闻言也不忤,只笑呵呵的道:“要说关注,自陛下諭令以来,大明朝堂有谁是不把目光盯在礼部的?都盼著礼部能正本清源,给个一锤定音的结论。” “可惜啊,他们把礼部想的太简单了。”王瓚端起茶杯,浅呷一口,接著道:“外面那些人该有的爭论,礼部照样会有。只不过,因为尚书大人的意向很明確,下面的人才不敢多说而已。” “但真要说放开了『议』礼,又有谁能说服谁呢?” 礼部尚书毛澄,是首辅的左膀右臂。当日即位仪注,都是在首辅授意之下写就。 此次议礼,毫无疑问毛澄与首辅站在一边——不会承认兴献王一脉的独立性,要將新君併入大行皇帝一脉。 张璁能体会到王瓚话语中的深意。 礼部尚书的立场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礼部內部也各有爭论。 如此一来...... 踌躇片刻,张璁郑重开口:“敢问前辈,礼部上下意见不一,您持何议?” 王瓚隱秘的笑笑,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张璁:“秉用既有此问,想来你是有自己见解的了?” “不如你先告诉老夫,你有何议?” 张璁闻言一滯。 王瓚显然早看出张璁在仪礼一事上蠢蠢欲动,只是做官做到了他这个份上,向来习惯於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就等著张璁沉不住气主动开口,顺势將问题拋回,先打听出对方的底线,再做应对。 张璁立刻感受到朝堂大员的心思深沉,三言两语间,好像將自己剥了个精光。 不过他张璁不过一新科进士,便是在张瓚大人面前赤条条站著,又有何不可示人之事? 想到这里,张璁轻咳一声,斟酌著道:“晚辈以为,陛下入继大统乃先遵祖制,后奉遗詔,此乃天下臣民所共见,亦为万世不变之理。” 这话说的颇有些云遮雾罩。 谁不知道新君是遵祖制,捧遗詔登上那个位置的? 需要你一个新科进士在礼部左侍郎面前卖弄这点常识? 可张瓚闻言却集中了精神,若有所思的注视著张璁。 很多时候,谜底就在谜面上。 奉祖制,遵遗詔。 什么是祖制? 亲兄亲弟,兄终弟及。子无后嗣,上推及父。 什么是遗詔? “朕皇考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伦序当立,已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嗣皇帝位”。 两相结合之下便是: 先帝驾崩,並无子嗣兄弟。遵奉祖训,皇位继承人便要上推至孝宗皇帝亲弟中择立。 以此而论,兴献王朱祐杬便是法理上皇位的继承人。 只是因为兴献王已薨,故传至兴献王长子朱厚熜。 简单地说,新君的皇位乃是继承自其父朱祐杬,其父的皇位才是以“兄终弟及”继承自亲兄孝宗皇帝。 至於孝宗与大行皇帝一脉......那自然就是绝嗣了。 不论朝臣们是不愿意先帝与孝宗皇帝断子绝孙,还是想要挟“拥立之功”以凌新君......总之是不能承认兴献王一脉继承皇统的独立性。 张璁说新君是先遵祖制,后奉遗詔登上皇位,是万世不变之理。 说明他区区一个新科进士,已然完全看懂了朝堂上沸腾汹涌的议礼本质。 也即是说,张璁完全支持新君一脉以独立姿態登上皇位。 而不是谁的“皇太子”。 这意味著,张璁已决定与首辅等人站在对立面。 以其新科进士,连一个官名都未选的身份,此举颇有些蚍蜉撼树的意味。 “秉用此言,看来是深思熟虑过的了。”张瓚淡淡的道。 张璁明白张瓚如此说,便表明他已经看清了自己的立场。 当下也不逃避,郑重的道:“前辈明鑑,晚辈勘磨科举二十年,经义学问不过平平,唯有礼学一道,尚有几分痴心钻研,望前辈不吝指教。” “指教就不必了,”王瓚笑呵呵的道:“只要你自己称得住轻重,別人的閒言碎语终究不过肩上担雪罢了,吃不了几分劲力。” 王瓚话语里的鼓舞,让张璁心神激盪。 听起来,这位礼部左侍郎,並不反对自己的议礼方略? 甚至......隱隱有些鼓动? 剎那间,张璁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胸腔中心臟的跳动,好似擂鼓,一震一震的。 要不要就此打蛇上棍,向前辈討要个方便。 按国朝惯例,新科进士中除一甲和二三甲中才华横溢的年轻进士,可以选授翰林院和庶吉士,其余所有人都必须先分配至六部、都察院等中央部门“实习”,过后才能参与选官。 也就是所谓观政进士。 观政並无官职俸禄,也没有具体的行政职责,只有少许补贴。 朝廷设置这个职位,目的是为了让即將当官的新人们多看多学多做,少说。 以张璁的条件,毫无疑问会被分配至某个衙门观政。 以观政进士的身份上奏疏议大礼......能否在朝堂上激起一点波澜,都是后话。 首先要考虑的是,他的奏疏能不能出现在文华殿皇帝的御案。 可若是將他的奏疏交给一位朝廷三品大员,如面前的同乡前辈王瓚,那效果便截然不同。 没人敢拦截礼部左侍郎呈交皇帝的奏本。 即便是內阁首辅。 这份由张璁写就,由王瓚代为发声的大礼奏疏,在朝堂上激起的波浪必然会远超张璁自己。 甚至可能......一鸣惊天子! 心念及此,张璁被袖口遮住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深深呼吸,抚平心中纷乱的思绪,站起身来,朝著上首王瓚深深一躬:“前辈教诲,张璁铭感五內!晚辈已下定决心,上疏参议兴献王封號及主祀,请前辈成全!” 王瓚站起身,脸上笑容已然收敛,淡淡道:“你想让我帮你上疏?” “正是。” “你就不怕老夫將你的奏疏淹了?”王瓚好整以暇。 “前辈品性高洁,朝野共知。晚辈不信前辈会做出那等事。” 话虽如此说,但张璁隱隱觉得,这位同乡前辈,似乎与他所持论述相差不远。 否则不会如此有耐心坐在这里,听自己喋喋不休。 至少,他应当不反对自己的想法。 但无论如何,张璁都得赌一赌。 朝中除了这位前辈,再无人能帮他一定將奏疏呈到皇帝面前。 “品性高洁吗?”王瓚咂摸著后辈同乡的马屁,暗自摇头。 到底是还没入官场的新人,虽已年届不惑,可这拍马屁的功夫,也实在差劲了些。 也罢,张瓚也无意拆穿后辈拙劣的话术。左右帮他也是帮自己。 没有这么个初生牛犊出来搅动风雨,他这个在礼部任职的侍郎,还真不好跟上司对著干。 “既然秉用如此看待老夫,老夫也不能让同乡小瞧。”张瓚缓缓捋著下巴短须,笑意盈盈道:“老夫自然可以帮你呈上奏疏,不过並非因同乡之谊,乃是出於忠君之心。” “受陛下抬爱,老夫如今正职掌著通政使司的差事。中外奏疏,下意呈上,皆为老夫职责所在。秉用为新科进士,想来不日便可观政。” “以国朝惯例,观政虽无品级,却也有奏事上疏之权。秉用既有忠心任事之意,老夫便为你抬起一截梯子,又有何妨?” 闻言,张璁眼底乍亮。 喜色还未漾开,王瓚的声音已再度落下:“先不要高兴的太早。老夫可以將你的疏呈陛下御前,但能否打动陛下,说服朝臣,还得看你笔下文理、胸中丘壑。” 张瓚注视张璁,目光里有关切,亦有审视:“適才秉用说深研礼学二十载,那便回去——好好琢磨,这疏该如何下笔。” “二十年沉潜,一朝执笔,便是周天寒彻。秉用,你真预备好了?” 张璁整肃衣袍,端然下拜。 这一次,他行的不是寻常揖礼,而是士人面对重大託付时的稽首大礼:“璞玉久埋,敢不剖心以呈。请前辈——静候金石之声。” 话音落,额触手背,良久才起。 第32章 你来我往,首辅定势 五月以来,朝堂暗流涌动。 初三,皇帝遣工部营缮司郎中张惠往治河道,候迎圣母。 有礼科给事中上疏言,兴献王封號未定,此时称兴王妃“圣母”,於礼不合。 皇帝將奏疏留中。 同一日,大学士梁储以衰病再上疏乞休,皇帝温旨答之,不允辞。並斥责锦衣卫指挥使骆安与都察院右都御史张纶,令其儘快调查清梁储与王琼所谓“结交权奸”,具实以闻。 朝臣们不知次辅上疏是出於本心,还是皇帝授意行事。 私下里议论纷纷。 兵部上报,奏请以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却永充总兵官,镇守辽东。皇帝许之。 初五,礼部尚书毛澄等恭上大行皇帝尊諡议曰: “臣等会同公侯、駙马伯、五府、六部、都察院等衙门官,魏国公徐鹏举等,伏惟大行皇帝首出庶物,天挺英资。育德青宫,讲诵不分於寒暑;谈经翠幄,兴衰备览於古今......” “臣等窃尝徧观史册所载,歷代帝王,前启后承,必有文德以兴炳蔚之教,必有武功以振恬熙之风。汉之武帝,唐之武宗,皆以聪明果毅,蹈厉发扬,思欲振殊俗而威远夷,覲耿光而扬大烈。” “以今方之,殆同条而共贯也。大行皇帝尊諡,宜天锡之曰承天达道英肃睿哲昭德显功宏文思孝毅皇帝,庙號武宗。” 疏入文华殿,皇帝大加讚赏,称礼部“所议得当,允公至诚”,许之。 並定以五月初十日卯时,恭上尊諡,十一日颁尊諡詔。 同一日,內阁大学士蒋冕、毛纪上疏,先帝在时,大学士杨廷和,一品九年考满,大行皇帝赐以白金钞锭、彩弊羊酒,仍令兼支大学士俸。 首辅杨廷和上疏辞免,还未收到回復,请陛下批覆。 皇帝当日即答:首辅杨廷和宏才硕德,望实素隆,弼亮忠贞,朝廷倚重。兹歷一品俸九年,特崇恩礼,用酬劳勩。宜勉遵先朝成命,以副朕简眷至意。 疏下內阁,杨廷和上疏谢恩,並请求致仕。 皇帝不允。 吏部左侍郎袁宗皋上疏,原户部尚书杨潭,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金以年老致仕,吏部奉旨会推户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人选各四人,上呈陛下,请予拣择。 初六,皇帝下旨內阁: 致仕户部尚书孙交,耆德重臣,素恊时望,朕在藩邸时已闻贤名,今以户部职缺,擢用起復。 提督南赣、汀、漳兼巡抚江西右副都御史王守仁,擒斩乱贼,平定地方,首倡大义,功在不世,朕蒞政之初,方將论功行赏,特用简拔,委以都察院左都御史。 以上二人,各遣官齎??征之,令即日驰驛来京。 吏部右侍郎罗钦顺上疏请奏: “近奉詔查先朝直言守正降黜並乞归诸臣,死者议恤,生者录用。谨按大学士谢迁、费宏、韩文、都御史彭泽等,已经言官论荐,待次徵召,无庸论矣。” “右副都御史李昆、大理寺少卿吴堂、翰林院编修谢丕、王思、都给事中吕经、潘塤、王爌......监察御史李熙、王蕃、徐文华......知府翟唐、毛思义,知州樊准、吴栋、知县周秀等五十三人,皆以危言触忤,黜謫废弃,眾论惜之。” “谨各具履歷以闻,乞赐优礼愍恤,而復李昆等官,以次擢用。” 皇帝將奏疏下发內阁,命內阁??遣官存问。 初七,录从龙功,升审理正高嵩太僕寺少卿;纪善周詔、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伴读吴大田太常寺寺丞,典宝黎民安,右军都督府都事。典仪正王锦,鸿臚寺左寺丞,典仪副周璧,右寺丞。典乐邢应钟太常寺恊律郎...... 一大批原兴王府旧臣被拔擢入太僕寺、光禄寺、太常寺等任职。 短短几日间,皇帝与首辅两人如同两位棋手,虽隱身在朝堂背后,但指挥台前频繁落子,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上至九卿重臣,下到科道主事,人人都能感受到朝堂之上的两方人马的爭斗角力,但皇帝与首辅本人却默契的维持著檯面上的和睦。 大明朝堂就是在这种台前一切如常,台下暗流涌动的局面中,来到五月初八。 ...... 礼部大堂。 尚书毛澄端坐上方。 左下首陪坐著左右侍郎二人。 右下首,仪制司与祠祭司的郎中、员外郎等人,臀瓣堪堪挨著椅子边沿,战战兢兢的陪坐在侧。 看他们的神情面容,分明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想逃,却不知道往哪里逃。 上首毛澄环视眾人,淡淡开口:“奉陛下旨意,礼部会议兴献王封號主祀,诸位有何见地,可畅所欲言。” 毛澄话音落下,礼部大堂內悄然无声。 礼部眾人不但没有接答堂翁大人的话,反而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些。 没有人是真的傻子。 皇帝与首辅大人暗暗较劲,堂翁大人乃是首辅的左膀右臂,当日即位仪注便已经写明了要將嗣君视为“皇太子”身份,如今哪里还需要再议? 恐怕你礼部尚书心中早就打好了腹稿,就等著今日部议的时候,宣之与眾吧? 可即便如此,若想让礼部上下都与你一同跟皇帝作对,那也有点说不过去。 礼部尚书自然可以威权命令手下赞同其立论,这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可若是礼部的官员们自己跳出来说皇帝就应该改换父母,称考孝宗...... 皇帝不好收拾礼部尚书,还不好收拾你一个员外郎和主事吗? 毛澄显然对下属们的想法心里有数。 也不勉强,毛澄淡淡开口:“既然诸位各有顾虑,那还是由老夫拋砖引玉,诸位听完再议不迟。” 眾人赶忙道:“谨听堂翁大人训示。” 毛澄清咳一声,语声清晰但不急不徐: “礼部奉旨集议兴献王封號主祀,因我朝此先百五十年並无此等成例,故上溯至前宋濮王与前汉定陶王故事,二者皆与当今天子事例偕同,老夫以为,前代二王事例可为今之援引,故以此定兴献王封號事宜,诸位以为如何?” 宋濮王故事指的是,宋仁宗年老无嗣,詔册濮安懿王赵允让第十三子宗实为皇子,赐名曙,是为宋英宗。 汉定陶王则是汉成帝因无子,在绥和元年(公元前八年)下詔立定陶王恭王之子刘欣为皇太子,是为后来的汉哀帝,而別立楚孝王孙刘景为定陶王,以承恭王祀。 在场眾人皆是专精礼学,对前朝故事虽不敢说如数家珍,可毛澄一旦提起,立刻能回忆起前代二王事前因后果。 简而言之,前代二王与当今圣上,都是因先帝无嗣,为继承国统,在宗室之內选一年龄尚可的藩王过继至先帝一脉,再从第三方的宗室那里过继一名世子继承原藩王的这一支脉。 毛澄此议很明显,就是要將当今圣上先过继给孝宗皇帝,再从別的宗室藩王中选一世子,过继为兴献王世子,继承兴王一脉。 如此一来,当今圣上就要称呼孝宗皇帝为皇考,与大行皇帝为亲兄弟,称呼兴献王朱祐杬为叔父! 这正是首辅与堂翁大人一直以来的主张。 只不过今日才面对礼部眾人亲口说了出来。 毛澄既已表明观点,便也不再藏著掩著,直接看向左下二人:“思献(左侍郎王瓚字)与抑之(右侍郎汪俊字)於老夫此议有何看法,便请直言吧。” 轻嘆一口气,王瓚起身,朝著毛澄拱手平静道:“堂翁此论,属下以为有欠妥当。” 此言一出,瞬间將礼部大堂內所有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汪俊扭头,诧异的目光直视王瓚,神色不解。 毛澄面上出现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收敛。 他將探究的目光注视向他的副手:“哪里不妥?” 王瓚心中早有腹稿,当下语声清晰说道:“堂翁大人,即便在寻常百姓之家,双方过继子嗣也需得双亲同意。何况事关帝统?” “虽说孝宗早已仙去,但先帝不独未在遗詔上提及替父继子一事,便当日弥留之际,各部同僚请求於別支宗藩过继后嗣的奏疏也不在少数,可先帝何时答覆过那些奏疏?” “这便说明,先帝一脉未曾有过继之意。” “再说兴献王。陛下乃兴献王独子,兴献王既已薨逝,则堂翁是否应该先行稟告兴献王妃,徵得同意,再来商议过继之事?” 王瓚说到这里,抬首看向毛澄,目光澄澈但坚定不移道:“堂翁大人不顾先帝与今上意愿,罔顾实情,以前代故事立本朝新规,是否有刻舟求剑之嫌?” 说完,王瓚再对著毛澄深鞠一躬,落回座位。 好似无事发生一般。 只有其余几人,噤若寒蝉。 正德十六年正月,御史郑本公上疏先帝,请皇帝“慎选宗室亲而贤者,正位东宫”,疏入文华殿,皇帝“不报”。 后来群臣多次上疏请求先帝择立宗室贤亲者为太子,皇帝“皆不报。” 此事朝野所共知,如今被王瓚郑重提出,確实能证明,先帝从无要过继別藩宗室的意愿。 而兴献王妃......问她愿不愿意將自己的儿子过继给孝宗,不是等同於问慈寿皇太后是否愿意让朱厚熜过继给她当儿子吗? 王瓚所言看似有理有据,实则立场重於事实,倾向多於態度。 毛澄看一眼王瓚平静的面容,心下顿时明白,王瓚今日与他一样,亦是有备而来。 只不过,他现下还不能確定,王瓚到底是真心有自己的看法,还是与王琼等人一样,在自己和元辅的眼皮子底下,上了皇帝的船? 如此说来,当日皇帝將掌通政使司事交予王瓚,不是顺水推舟,而是早有预谋? 毛澄心下思绪纷转,嘴上却没有片刻犹豫道:“若是先帝当日择立一宗藩为东宫,如今哪还需要我等礼部在这里议事?” “思献此论,著实有些......胡搅蛮缠了。” 当著礼部同僚及下属,被上司斥责为“胡搅蛮缠”,这话对於正三品的礼部左侍郎来说,已是极重。 但毛澄还未说完。 “再说兴献王妃,兴献王封號及主祀乃国家要事,事关帝王正统,何时能取决於一妇人之言?思献身为左侍郎,经义理学满腹经纶,怎会在部议之时发出此论?实在令老夫费解。” 这就有点羞辱性质的人身攻击了。 但王瓚似乎早有预料,只是平淡的笑笑:“堂翁既然如此说,那在下不议便是。堂翁还请继续询问其余同僚吧。” 首辅与毛澄的那一套固然不会因为礼部侍郎的反对就轻改,但他王瓚亦如是。 谁不是心中有自己的坚持呢? 只是,此处毕竟是礼部大堂,与礼部尚书正面爭论,有败无胜罢了。 不如以退为进,再找机会。 毛澄看王瓚无意再与己爭论,也就不再理他。 今日正事,还是將礼部部议的结果,呈上至文华殿,为己方在朝堂上正式驾起仪礼的大旗! “堂翁之论,与礼甚合,上符祖制,下抚朝臣。属下附议。” 右侍郎汪举之前仅是侍读学士,是內阁几人联合推荐,这才被擢升为礼部右侍郎,为报举主之恩,汪举哪会有什么犹豫。 毛澄只是看他一眼,他便赶忙表明了自己態度。 剩下几个郎中、员外郎等更不消说,只等堂翁大人眼神扫过,忙不跌的高举双手赞成。 事已至此,礼部部议已然无需爭论。 毛澄端坐上首,眼神扫过眾人,扬声宣布:“既然诸位对老夫的立论无异议,今日老夫便將部议结果写成奏疏,上呈陛下御览,还请诸位与老夫共同署名。” 眾人齐声道:“遵堂翁大人令。” 王瓚起身,恭敬的朝著毛澄行了礼,而后郑重道:“请堂翁大人恕在下无法署名之罪。在下之论,与堂翁大人颇有殊別,难以混为一谈。在下稍后自会单独上奏,请堂翁大人见谅。” 言毕,再不看毛澄一眼,转身离开礼部大堂。 毛澄注视著王瓚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大堂之外,心中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为了大局,是否应该向元辅说明一番,想办法將王瓚暂时调离京师? 否则他礼部左侍郎的身份,真要在朝堂之上搅弄风雨,却是一心腹之患。 想到此处,毛澄向著眾人挥挥手:“都散了吧,各回值房做事去吧。” ...... 五月初九,礼部尚书毛澄协同文武群臣六十余人呈上礼部议兴献王封號及主祀奏疏,曰: 考之汉成帝立定陶王为皇太子,立楚孝王孙景为定陶王,奉共王祀。 ......今皇上入继大统,宜如定陶王故事,以益王第二子崇仁王厚炫继兴献王后,袭封兴王,主祀事......程颐之言曰:为人后者谓所后为父母,而谓所生为伯叔父母,此生人之大伦也。 今兴献王於孝宗为弟,於皇上为本生父,与濮安懿王事正相等。皇上宜称孝宗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兴献王妃为皇叔母兴献王妃。 凡祭告兴献王妃,皇上俱自称侄皇帝,则隆重正统,与尊崇本生,恩礼备至,可以为万世法! 这份自选中远在安陆的朱厚熜为皇帝之日起,就深藏在杨廷和与毛澄等人的深沉心思之下的策略,终於在正德十六年五月初八这一日,为大明朝堂所共见! 不仅如此,向来置身棋盘后不动如山的首辅杨廷和,此次亲赴礼部值房,將礼部的奏疏看完以后,义正言辞的宣示道:“此疏当为公论,有异议者即为奸邪,当斩!” 一时间,暗流涌动的大明朝堂,彷佛水如油锅,瞬间沸腾! 第33章 运筹谋局,大礼启议 文华殿,后殿。 朱厚熜正低著头,认真地阅读著手中毛澄领衔呈上的奏疏。 自今日司礼监將这份奏疏呈送至文华殿,朱厚熜已经半个时辰没有说过话,手中这份象徵著杨廷和等人向皇帝进攻的武器之奏疏,他已翻来覆去的看了十多遍。 陪侍在身旁的萧敬,安静的像一颗老树,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息。 终於,朱厚熜將奏疏轻轻放下。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过多的愤怒。 他早就知道杨廷和等人藏在身后的招数是什么。 愤怒也在一遍遍咀嚼奏疏的间隙中,被理智熨平。 转身,朱厚熜坐回御座,若有所思道:“萧老,你觉得这份六十多人联袂的奏疏,有几人是出於卫道士的真心,又有几人是被元辅裹挟呢?” 萧敬沉思片刻,坦然道:“回主子,奴婢实在不知。” 朱厚熜偏头看他。 萧敬又接著道:“奴婢以为,陛下似乎也不必分辨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裹挟。” 这话才有点司礼监掌印的霸气了。 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心,总之反对我的都是我的敌人,全部消灭便是。 大不了,把你弄死再给你追祭罢了。 朱厚熜笑笑,对萧敬的做法不置可否。 歷史上的嘉靖皇帝確实是那么做的。 但,如今的朱厚熜还没到那么乾的时候。 “给骆安打个招呼,十日之內,朕要梁储和王琼各自入值。” “张佐那边,让东厂去查一下这份奏疏上具名的人都是什么些来路,是否过往有贪污受贿违规不职的前科,统统给朕找出来。” “给袁先生去个信儿,让他以吏部的名义催一催给王守仁颁詔的人。另外,让邵蕙带一队锦衣卫人马,带著朕的亲笔信,密往江西,一旦王守仁接到朝廷的敕令,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將其护送至京师。” 朱厚熜站起,目光移向静静躺在桌上的奏疏,意味深长:“至於这个,就先让他们蹦躂一会。” ...... 午时,一则消息自皇宫內不脛而走,不过半日,就传遍了朝堂上下。 皇帝將礼部尚书毛澄议兴献王封號的奏疏下发至內阁,並传下諭旨:“父母怎可改易?著礼部会官再议!” 对於礼部“改换父母”的方略,皇帝无疑是不认可的,但“著礼部再议”便说明了,面对朝臣们团结起来的集体意志,皇帝也只能退却。 六十多位文武臣工的联合上疏,正是朝中人心所向,表明了礼部的这份奏疏,就是宗法所在,正统大义! 请求皇帝“入继孝宗”的声量,瞬间如同惊涛骇浪,席捲朝堂上下。 六科值房內。 几日以前还就“皇帝应称谁为考”一事有爭议的两拨人,今日已演变为一边倒的碾压。 皇帝虽不同意毛澄等人的奏疏,但就其“再议”的批覆,无疑也表示皇帝自己提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这无疑让科道之中曾有一些支持皇帝的言官,如今茫然不知所措。 反观当初以“孝宗是为正统”为名,强烈要求今上称考孝宗的言官们,如今个个趾高气昂,面带得色,仿佛他们是打了胜仗的將军一般。 还是礼科给事中吴严,他嘴角噙著轻笑,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兴献王封號主祀一事,已然明了。陛下不愿改换父母,称考孝宗,虽是人之常情,但归根结底,不过私情而已。” “而我等所论,乃是天理至公,是宗法大义!陛下承社稷之重,继祖宗之统,身为天下至尊,天理人情孰轻孰重,难道还会分不清吗?” “陛下年幼,初初践祚,对改继一事有所抗拒,我等臣子哪个不能体会?正因如此,我等才要联合上疏,务必请陛下拋却心中私情,重宗法而轻私慾,取正统而弃偏脉,以身作则,昭示天下!” 话音落下,立刻引来值房內一片应和。 “吴给事中所言是正理!” “不错,天理宗法俱在,陛下应当称考孝宗,方显继统之正!” “说得对!陛下既然让礼部再议,那咱们就继续上疏,假以时日,陛下终能回心转意!” 吴严摆摆手,制止了同僚们的群情汹涌,旋即將目光转向值房內的刘夔。 “刘左给事中今日为何不发一言?” 吴严面容浮上淡淡的笑意,神色古怪:“我记得阁下日前还斩钉截铁的说,我等当日跪諫嗣君以皇太子之礼登基是攀附上官,如今城头变幻大王旗,刘左给事中怎的自己先藏起来了?” 吴严对刘夔的揶揄,顿时引来周围一阵轻蔑的笑声。 “城头变换大王旗?”刘夔冷笑一声,並不在意身边同僚的反应,不屑道:“陛下只是让礼部再议,在你们眼中就是陛下屈服於你们人多势眾?简直可笑。” 逼皇帝向臣子屈服......这话要是传到皇帝耳中,六科的那些奏疏立马就失去了朝堂上的正当性! 吴严闻言反驳:“刘左给事中慎言!陛下御极万里,谁人敢逼迫陛下?!我等赞同礼部奏疏,全是为大明正统,祖宗法度,怎的在刘左给事中眼中就成了別有用心?” “祖宗法度,六科掌封驳纠劾。陛下既入先帝之统,则继孝宗之嗣,此乃理所应当。如今陛下眷恋本生,抗拒入继,我等依託实情,据理力爭,不正是我等六科的忠君之心吗?” 说到这里,吴严冷哼一声,反詰刘夔:“难道六科都要向刘左给事中一般,逢君之恶,顺君媚上,才算忠心吗?” “好一个据理力爭!”刘夔冷冷道:“先帝以天子之身,自封镇国公朱寿大將军,孤身带著几个內侍跑到九边重地的时候,尔等怎么不据理力爭?” “以天子之身,自封公爵,亲涉边险,这就符合祖宗法度吗?那时候你们怎么不据理力爭?不会是害怕江彬手里的刀吧?” 当年江彬手握重兵,同时职掌锦衣卫,更与先帝同吃同睡,朝堂內外,噤若寒蝉。 谁敢多说一句先帝的不是,江彬的刀可不跟你谈经议礼。 给事中们有逢迎上位的,有投机取巧的,有刚正不阿的,但完全不怕死的,还是不多。 刘夔当著吴严的面將当年的事抖搂出来,分明群嘲诸给事中:你们都是欺负皇帝刚刚登基,立足未稳,不会动用武力罢了。 若今日在位的是跃马飞扬的先帝,你们再来试试呢? 这话说出来,无异於在闹市之中抽人麵皮,疼都是其次,关键是臊得慌。 吴严瞬间麵皮涨红,支支吾吾道:“你!......你在胡说什么?先帝自封镇国公与今上继嗣之事,怎可混为一谈?!你这是胡搅蛮缠!” “没错!刘左给事中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简直歪理邪说!” “狂妄!” “我要上疏参你!” “......” 面对群情激愤,刘夔却面色不改,只淡淡道:“要参隨你们。我只奉劝尔等一句,莫要自误!” 言毕,一甩袍袖,转身离开六科值房。 ...... 兵部。 王宪坐在尚书值房,手中拿著那份自六科誊抄的礼部奏疏,眉头紧锁。 不过半月,刚刚登基的皇帝与积年首辅已成水火之势。 王宪看在眼里,却无可奈何。 首辅坚持要那么做的用意,他大概理解。 以宗法正统而论,首辅要求皇帝入继孝宗一脉,並非空穴来风。 自古以来,小宗入大宗,改继入嗣是常有之事。 但,所谓礼法正统真有那么牢不可破? 王宪不以为然。 退一步说,如今的皇帝已是朱家诸脉之中,最为正统的一支,有必要为了延续孝宗后嗣,而强逼本就是正统的皇帝,改换父母,继嗣孝宗吗? 再者说,首辅一定要逼皇帝低头,到底是真的为了礼法正统,还是为了压制新皇帝的威权,抑或两者都有......此中深意,虽无人明言,但人人心中有一桿秤。 王宪与杨廷和並无私交,自然没有与杨廷和共乘一舟的想法。 至於站出来帮皇帝与首辅对抗......也还为时过早。 王宪能感受到皇帝对自己的重视与善意。 但仅仅如此,还不足以让他不顾一切的跟著皇帝衝锋陷阵。 他又不是王琼,没有皇帝的庇护,立马就要被元辅流放,甚至处决。 就算京师待他不住,他也能告老回家,安心做个富家翁颐养天年。 他已是提督京营兵部尚书,整个大明的官阶在他面前,只剩最后两个阶梯——吏部尚书和內阁。 吏部尚书如今被王琼占著,如果皇帝真能坚定不移的保住王琼,那只要王琼在一天,吏部尚书的这个位子他就看不到什么希望。 至於內阁,以如今的趋势看,皇帝与首辅之间不斗出个高低来,內阁的班子不会调整。 退一步说,即便他真能站出来与首辅打擂台,皇帝就一定能保证让他进內阁吗? 他前面可还排著袁宗皋和王琼呢...... 总而言之,当下的王宪没有动力参加君相之爭——起码不会帮皇帝正面与首辅对抗。 落不得什么好,也容易惹一身骚。 他如今最忧虑的,还是朝堂。 少年天子的坚毅刚断早已为眾人所知,积年首辅的心思亦非临时起意。 便如当日在正阳门外,没有一方先退后认输,这场看不见硝烟的君相之爭就不会结束。 那朝局怎么办? 天下苍生又如何? 中枢若是斗作一团,新君的登基詔书上煌煌八十款前朝弊政,谁来主持?谁来落实? 想到此处,王宪轻嘆一口气,带著满腹的思绪向著武选司走去。 刚出了值房门,却被迎面下属带著的小黄门拦住了去路。 “王尚书,陛下宣你即刻覲见,请尚书大人跟奴婢走一趟吧。”那黄门见面没有什么客气,直接道出来意。 “陛下召见我?公公可知道是何事?” 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小黄门一看就是文华殿今日当值的太监,应该是皇帝最近新提拔的那个叫杨敏的秉笔太监的人。 王宪一个兵部尚书,自不会惧怕区区的小黄门,不过语气隨和一些,也不会坏什么事就是了。 “瞧您说的,陛下召见您,奴婢哪敢过问是什么事啊。”小黄门笑呵呵的回答。 王宪点点头,也不再多问,便跟著小黄门径直离开兵部。 一路蜿蜒迴转,小黄门领著王宪经过右闕门,穿过西华门,一路来到西苑平台。 “这位公公,这......这似乎不是去文华殿的路?”王宪越走越疑惑,最终忍不住开口询问。 “回王尚书的话,陛下並非在文华殿召见您。是在西苑紫光阁。” 西苑紫光阁靠近太液池,水面开阔,周围有大片平地,適合跑马射箭。先帝尚武,曾一度在那里建造豹房。 王宪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难道新皇帝也跟先帝一样,起了在西苑练武,建造豹房,甚至......搜罗民间女子的念头? 若真是那样的话,他王宪今日说不得也得拜访元辅一趟去了。 当下心中急切,只是加快脚步,跟紧在小黄门身后。 三刻钟后,小黄门將王宪引到至紫光阁便停驻。 “陛下说了,王尚书来了不必通稟,逕自入內即刻。奴婢就告退了。” “这一路辛苦公公了。”王宪朝著小黄门拱手,不经意间自袖套內取出几两碎银,交到小黄门手中。 王宪虽入宫次数不多,但大內的规矩还是知道一二的。 像这种出“外差”的小黄门,就是出来传个话,也是要给钱的。 否则被他记恨上了,下一次给你特意拖延一两个时辰,你能怎么办? 给皇帝告状说堂堂尚书被一个小黄门给哄骗了? 要不要脸面了? 所谓小鬼难缠就是这个理。 哪知王宪有意送钱,小黄门却无意收受。 “王尚书您可別害我了,”小黄门还是笑呵呵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阴阳怪气:“杨公公说了,谁敢借著替主子万岁爷办差的空当伸手拿钱,哪只手拿的,就剁掉哪只手。” “奴婢今儿能来给您传个话,就是因为排在奴婢前面那个刚被杨公公砍了手,现在还在廊下家躺著呢。奴婢可不想为了您的几两银子,折一只手进去。” 那小黄门说完,也不等王宪反应,逕自走了。 独留王宪捏著三两碎银子的手,僵在空中。 早听说皇帝自新立司礼监之后,便一直在整顿內廷风气。 今日看来,別的不敢说,至少文华殿的当值太监,已与前朝大为不同。 只是,皇帝召兵部尚书议事,不在文华殿,而在紫光阁是个什么章程? 难道皇帝真有重建豹房之心意? 按下心中疑惑,王宪大踏步的便往进走。 刚入了紫光阁院门,就远远的听到马嘶人喊的叫声,此起彼伏。 好像是有人在练习骑射技艺。 岂有此理! 不论锦衣卫还是四卫军,训练自有规定校场所在,怎能在紫光阁內执刀兵? 骆安竟然已如此放肆?! 王宪更加快了脚步,循著声音奔去。 片刻后,王宪便看到,身著轻甲的少年天子,在一名体型壮硕男子的护持下,登上了马背,然后双腿抖动,驾著幼驹,朝著自己这边奔了起来! 皇帝......在骑马?! 不对,看那僵硬的姿势和小心翼翼的神態,还有胯下那专为少年人选中的小马驹...... 皇帝,在练习骑马? 在外朝因为礼部那份议兴献王封號主祀的奏疏,而风雨欲来的时刻? 第34章 步步为营,兵部攘助 王宪没多犹豫,站立原地,高声叫喊:“臣王宪,叩见陛下!” 这一嗓子在空旷的紫光阁院內显得无比清晰,將一群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马背上的朱厚熜自然不例外,他目光移向王宪,大腿发力控制著坐下的小马驹,稳稳地停驻在王宪身前。 “王爱卿请起!”朱厚熜一只手握住马韁,另一手伸向王宪示意他起身:“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王爱卿且先去亭子里吧,朕再练两圈就来。” 说罢,又骑马转身走了。 王宪懵懂的起身,不懂皇帝这是何意。 把兵部尚书叫来看皇帝学骑马吗? 新皇帝难道这么快就沾染上了嗜武的风气? 王宪心下警惕,这才將目光认真扫过紫光阁院落。 只见先帝在时的豹房已被拆了乾净,只剩一些土坑基石还能勉强辨认出来原先的位置,看起来也没有重建的打算。 这不由得让王宪鬆了口气。 再看周围,西侧空地上立著十余个草扎箭靶,近者三十步,远者近百步,箭靶后方堆著几捆新换的草束。 东侧则设了数道低矮的柵栏与土坡,显然是供初习者控马越障所用。场边木架上整齐悬掛著十余张力道不同的骑弓,一旁石槽里浸著数十支白羽箭。 地面沙土新夯,还留著清晰的马蹄印与箭杆插拔的细密孔洞。 倒是暂时没看到什么女子的踪跡,只有几十个一看就很威猛的锦衣卫校尉围在场边,保护著皇帝纵马驰骋,来回折返。 皇帝真的是单纯来西苑练习骑射? 而不是......贪图玩乐? 正自思虑间,司礼监掌印萧敬已向他走来,王宪主动拱了个手:“萧公公,陛下这是......” 萧敬回个礼,笑著道:“王尚书,这边请吧,陛下今日的武课还有一些时候呢,劳您先来这边候一会。” 武课? 皇帝经筵还没开呢,武课倒先开了? 这可不是个好信號啊。 王宪跟隨著萧敬恭敬的等候在一旁凉亭。 二人各自注视著皇帝在锦衣卫的帮助下,有学有样的纵马爬坡,越栏,奔驰,勒马...... 萧敬苍老的脸上满是笑意。 王宪想的则要复杂多了。 今上连大行皇帝的丧期都未出,就在西苑摆开阵势,与一群锦衣卫近侍廝混......练习骑射,此举与先帝登基之初,过於类似。 此举要是传出外朝,恐怕附首辅之驥尾的朝臣,又会增加不少。 如今外朝风起云涌,元辅与皇帝几乎敞开了袖子斗了起来,下面的人有的盲从,有的投机,还有的明哲保身...... 如此暗流涌动之时,皇帝在西苑召见兵部尚书,所为何事? 难道是......像拉拢王琼那样,拉拢自己? 王宪已经想的很明白,无论皇帝如何花言巧语,礼贤下士,他总归不可能像王琼那样堵上一切跟著皇帝衝锋。 他只盼著皇帝在跟首辅斗的时候,不要忘记朝政大局,不要將心思全用在斗人整人身上才是。 如此一边整理脑中思绪,一边静静观望著皇帝在锦衣卫的教授下学习骑马技艺。 半个时辰倏忽而过。 “让王爱卿久等了,”换了一身便服的朱厚熜进入听亭楼,迎面便伸手拉著王宪的手臂往前走:“爱卿不必拘谨,今日朕与王爱卿乃是私下会面,爱卿便与朕同坐!” 先帝在时,与豹房宠臣江彬同吃同睡,以示亲近。 后来江彬不但手握边军,更兼掌锦衣卫指挥之职,风光一时无两。 新君今日在西苑私下召见,不由分说拉著手邀请同坐......王宪哪能体会不到新君的亲近之意? 可王宪现在怕的就是这个。 为朝局稳定,他可以在廷议时稍微偏向皇帝一点,这是忠君爱国。 谁也挑不出错来。 可要是私下面见皇帝,还与之同坐,立马一个嫡系的帽子就摘不掉了! 如此想著,王宪立马便要將手臂从皇帝手中拿出。 谁知,小心翼翼的试了两次,竟没挣脱...... 皇帝似是早有准备,五指紧紧箍住王宪的手臂,像是捏著刚从水面打捞上来的鱼,不让王宪有丝毫挣脱的机会。 朱厚熜心下暗笑。 王宪不想惹一身骚? 朕这个皇帝还不想跟杨廷和爭论大礼议呢? 不一样被逼的发动锦衣卫左顺门廷杖群臣? 王宪身为提督京营兵部尚书,如此重要的职位,朱厚熜要是不把他拉到一条船上来,那不是把兵部拱手让给杨廷和? 今日单独西苑召见王宪,朱厚熜已打定主意,死缠烂打,威逼利诱,不管用什么方式,都要將这位提督京营兵部尚书拉到自己阵营来。 区区执手同座,你王宪就避之不及了? 后面可还有你避不了的等著呢。 朱厚熜硬生生的拉著王宪將他“按”在座位,而后才入座。 萧敬早等在一旁,知趣的为二人奉茶。 司礼监掌印亲为捧茶,这份尊容与贵重,便是杨廷和也从未享受过! 王宪惊的立马站起,朝著朱厚熜一躬到底,急声道:“陛下爱戴之心臣已尽知,只是君臣有別,臣万死不敢僭越,请陛下允臣站立听训!” “王爱卿,西苑没有僭越之人,让你与朕同坐,是朕的命令,难道爱卿竟要抗旨吗?”朱厚熜佯装严肃道。 僭越之人不在西苑,那在哪里? 王宪听得懂皇帝话中的深意,但还是愣怔在地,不敢入座。 “王爱卿难道要朕再来扶你坐下吗?”朱厚熜適时补充道。 “这...臣...臣不敢。”王宪支支吾吾说著,缓缓坐下,將臀部只挨著凳子的边沿,不敢稍微往后。 朱厚熜这才满意,示意萧敬继续上茶,笑呵呵的道:“王爱卿,兵部裁撤冗滥这几日做的如何了?可还有什么难处?” 知道王宪仍然心有抗拒,朱厚熜谨慎的没有一上来就拉拢利诱,而是选择从部事上打开话题。 “回稟陛下,日前將正德年间传升与乞升的人员,已查核清楚,正在按名单裁撤。涉及因捕妖奸细而升授的官军旗校等,也已核实大半,预计本月下旬正式实行裁革。” “正德十二年,大同、应州之役一眾夤缘內降,冒滥升荫者,如谷鎧、王勛、冯政等九百三十四人,及中官张永、魏彬、张忠等九人荫授弟侄等,皆已裁革。” “至於其他的,还在核实阶段。” 果然涉及到部事,王宪便没有那么抗拒。 立马如数家珍,侃侃而谈。 朱厚熜不住满意的点头,感慨道: “自古以来,裁革人员就是易结怨、难討好的苦差,这次朕的登基詔书里面又有一大半涉及武官的裁撤,幸亏朝臣中还有爱卿这等不务虚礼,忠心任事的肱骨支撑,否则朕的朝局真要乱了。” 自己是不务虚礼,忠心任事的肱骨,那谁是务虚礼,不忠心的佞臣呢? 王宪听著皇帝句句意有所指的话语,不敢发一言。 可朱厚熜偏要逼他说。 “礼部的奏疏,王爱卿应当看过了吧?”朱厚熜目光灼灼,看著王宪。 王宪心跳骤紧,瞬间意识到皇帝这是要强行拉他入局。 可他......还没做好准备啊。 早知道今日就告假了,省的被皇帝架到火上烤。 要是皇帝问自己,怎么看待礼部的这份奏疏,又该怎么回答? 王宪心乱如麻。 可皇帝目光还紧紧盯著他。 无奈之下,王宪只得答道:“回稟陛下,臣看过了。” 朱厚熜却没有逼问他的看法,反而轻嘆口气,缓缓道: “日前,工部与总理河道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龚弘联合给朕上了份奏疏,说黄河改道,匯入黄陵冈,擬在黄陵冈一带筑堤两座,请求朕允准。” 朱厚熜面露忧色:“朕当然允准。改道筑堤是民生要事,关乎百姓生计,朕怎能不重视?可惜,如今朝中局势所迫,朝臣们忙於谈经论礼,摒弃实务......王爱卿,你说这样的朝局,朕还能革故鼎新吗?” 王宪默然。 皇帝说的是实情。 自上月初次视朝,皇帝与首辅之间矛盾激化以后,朝臣们自然而然的分作两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到礼部將议封號的奏疏呈上,朝局已是一边倒的局面,不论是出於投机,还是为了维护宗法正统,可以想见大批的朝臣会聚拢在首辅的羽翼之下,被迫与皇帝对抗。 这样轰轰烈烈的君相之爭横亘朝堂,谁还有心思去做实事? 可事情不会因为人和人斗就消失。 黄河依旧泛滥改道,九边依旧缺粮缺餉,贪污不会消失,流民还在滋生...... 王宪所担忧的正是这个。 皇帝登基詔书上煌煌八十款改革弊政,这才刚开了个头,朝堂上已然斗作一团,新朝何存? 王宪视线瞥向皇帝,却正好迎上朱厚熜忧虑又期望的目光。 “王爱卿,你忍心朕的朝局,一至如斯吗?” “陛下,臣......”皇帝对朝局的担忧於己不谋而合,让王宪心底鬆了一口气,但又不愿就此放弃挣扎。 朱厚熜却看到了机会。 “革故鼎新”这顶大帽子既然拿出来了,就必须戴到王宪的头上! 朱厚熜將上半身微微前倾,目光炯炯的盯向王宪,一字一顿:“王爱卿,为朝局计,为百姓计,帮朕一把!” 王宪只觉得皇帝的目光犹如火炬,炽热和猛烈的逼视下,他简直无处可逃! “陛下,臣.......身为臣子,陛下但有驱驰,臣......无不愿往,臣不知......” 朱厚熜弹身而起,几步踱向王宪身前,將他手掌紧紧握住,深切道:“朕如此剖心破胆,王爱卿又何必虚言应我?!难道王爱卿是怀疑朕治理新朝之心不坚吗?” “陛下,臣万不敢有此意,臣只是担心......” 朱厚熜却不给王宪继续说话的机会,强行打断他:“既然如此,朕除了交王爱卿整顿前朝冗滥之务,再授卿整顿京营之权,朕的新朝,兵部你可一言而决,京营你有再造之功!” “朝局稳定,革故鼎新”是大义,朱厚熜將其扣在王宪的头上,是为了让他心下不再抗拒朱厚熜的拉拢。 別小看这个大义。 很多时候,立场的转变就在於有没有人为你提供一个正义的藉口。 王宪亦如是。 身为兵部尚书,为了朝局稳定他选择两不相帮。 可朱厚熜告诉他,为了朝局,你才更要上皇帝的船。 至於整顿京营之权,则是切实的利。 王宪如今以兵部尚书提督京营,权力已然不小,但终究还要受制於监军內臣和提督武勛的制衡。 而朱厚熜许他的整顿京营之权,则是以兵部尚书代行钦差之权,相当於宦官的权力也被他拿走,整个京营几乎在他掌握之下。 如果各边总督是封疆大吏,那以兵部尚书衔整顿京营,则隱隱有京师总兵的意味,权力直追当初土木堡之变后的于谦。 兵部尚书有此等地位,几乎可与內阁分庭抗礼了。 有“朝局稳定,革故鼎新”的大义为先,再许以实打实的政治许诺,朱厚熜拉拢王宪的诚意,堪称十足! 在朱厚熜的名利混合双打加持下,王宪被皇帝紧紧握住的手停止了挣扎。 他深深的看一眼朱厚熜,又垂下头颅。 脸上半是纠结,半是谨慎。 不愧是自基层一步步爬上高位的循吏,朱厚熜如此晓之以情,动之以利都未能完全破开他的心防。 只是看他的神情,分明距离完全倒向皇帝,只差最后一步。 朱厚熜不再犹豫,直接开口:“王爱卿,朕记得你是正德十六年正月才升任兵部尚书的吧?” 正自纠结中的王宪,闻言一愣怔,旋即恭敬道:“回稟陛下,正月初九吏部会推四人,臣居末尾,是先帝特意简拔臣为兵部尚书。” 朱厚熜微微頷首:“那至今不过四个月。时间確实太短了些。” 王宪一头雾水,不知皇帝此时提起这个,有何用意。 却紧接著听皇帝说到:“王爱卿,等你將京营整顿完成,便入阁吧。” 轰! 简短的话语,犹如惊雷炸响在王宪的脑中! 令他剎那间失去了思考的力气,脑中只余“入阁”二字盘旋迴响。 片刻之后,回过神来的王宪抬头看向朱厚熜。 只见皇帝年轻的面上,布满了严肃,目光坚毅,犹如刀枪。 皇帝为了將他拉入阵营,不惜先给出整顿京营之权,再许以內阁之位。 这份慷慨和爱戴,已经到了极致。 要答应吗?王宪反问。 下一刻,他自己回答了自己——他还有的选吗? 圣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总不能还要求圣上,许他一个內阁首辅之位吧。 王宪还没不知廉耻到那个份上。 圣上今日以情近之,以义说之,以利动之,执手同坐,许诺新朝,可谓用心良苦,大费周折。 王宪本人也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还要如何呢?还能如何呢? 大明朝的阁员名额,可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的。 今日错过机会,还不知下一次的机遇何时才会出现。 再者说,若这次君相之爭,首辅真的將圣上的威权压服了......那他王宪大概此生无望內阁了吧。 想到此处,王宪再无任何犹豫纠结。 恭恭敬敬行个大礼,王宪跪伏在地应声:“陛下厚恩,臣无以为报,唯有尽隨驱驰,鞍马前后而已。” 话还是那些话,但这次王宪的真心却掷地有声。 朱厚熜总算长出一口气。 俯身將王宪扶起,朱厚熜笑著道:“朕得爱卿攘助,如虎添翼,朝局乱象,终有託付了。” 第35章 大礼疏出,朝堂分流 自当日皇帝將礼部的奏疏打回內阁,並令“再议”之后,朝堂上支持皇帝称考孝宗的舆论,以科道、礼部、国子监、翰林院为中心向外辐射,已逐渐形成一股猛烈风暴。 这股风暴不仅在外朝掀起波澜,即便在內廷,也有暗流涌动之势。 萧敬与张佐二人在裁革內廷冗滥员额之隙,又狠狠整顿一番內廷风气,这才將涌动的谣言剎住。 几日以来,朱厚熜除每日照例赴仁寿宫请安皇太后,赴长寿宫尽孝祖母邵太妃之外,每日大半时间都出御文华殿,或与內阁,或召集廷议,商討国家政事。 朝堂上的风波虽然刮的激烈,但只要朱厚熜召集眾人至文华殿议事,不论朱厚熜,还是杨廷和、毛澄等人便都默契的维持著表面君臣和睦。 直到五月十五。 五月十五,一份由礼部左侍郎王瓚代上,新科进士张璁执笔的《大礼疏》自文华殿传出,连带著皇帝“尔曹何得误朕”的责备,不过半日就疾风捲地一般,传至整个大明朝堂。 “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陛下嗣登大宝,即议追尊圣考以正其號,奉迎圣母以致其养,诚大孝也。今廷议乃执汉定陶、宋濮王故事,谓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復顾私亲。夫天下岂有无父母之国哉?” “记曰:礼非从天降,非从地出也,人情而已。夫汉哀帝、宋英宗,固定陶濮王子,然成帝、仁宗皆预立为嗣,养之宫中,其为人后之义甚明,故师丹、司马光之论,行於彼一时则可......” “则陛下之兴,实所以承祖宗之统,而顺天下之心,比之预立为嗣,养之宫中者,亲疏异同较然矣。” “......” 张璁执笔的这份《大礼疏》,彷佛早有准备一般,將礼部要求皇帝称考孝宗的所谓前代二王立论,直接推翻! 张璁说,礼部所述前代二王都是先帝未驾崩,便將预立为皇嗣的过继藩王养在宫中,而今上乃是先帝宫车晏驾之后,遵祖训奉遗詔入继大统。 二者实情完全迥异,怎可混为一谈? 並且,张璁在驳斥之外,还提出自己的理论基础,即:礼非天降,人情而已。 更由“人情”二字,引申得出:陛下应当以兴献王为考,並在京师为兴王建庙,以及奉还在入京途中的兴献王妃为圣母! 《大礼疏》像一团黑夜中的炬火,为半月以来,不认同礼部奏疏但又找不到合法依据的朝臣们,指明了反抗的方向,瞬间成为了他们高举的理论旗帜! “张生此疏,据礼而论,据实而发,诚为公论!” “不错,礼部先前奏疏,理论偏执拘蔽,人情悖谬乖张,实不足为信!” “张生所言陛下承祖宗之统,顺天下之心,实在一针见血!礼部安得欺我?” “......” 不单是那些本就反对礼部奏疏,支持皇帝的少数人。 便是那些半月以来,一向奉“称考孝宗”为天纲圭臬的部分朝臣,也因为《大礼疏》中抽丝剥茧的论点,开始静下心思考——到底礼部与张璁二者之间,孰为可信? 看似坚不可摧的“称考孝宗”派,被横空出世的《大礼疏》,硬生生从內部撕开一个口子。 朝堂上,皇帝“以兴献王为考”的议论,顶著人数眾多,声量宏大的“称考孝宗”一派,开始艰难露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同一日,司礼监传皇帝旨意—— 先是,科道御史等官弹劾內阁大学士梁储,吏部尚书王琼结交权奸,依阿幸进,特敕锦衣卫会同都察院详加勘察,多方审问,今已查明: 梁储性行端洁,立身持重,素无夤缘奔竞之跡。 王琼勤勉任事,不避怨谤,虽有权宜之措,而无亏大节。 著即日释去嫌疑,各归部院视事如故。 六科给事中张九敘,御史杨秉忠、章纶,十三道监察御史李献等,捕风逐影,罗织无据,妄劾枢臣,摇盪朝纲。本应重处,姑念言路本职,尚存公心,从宽罚俸一月,用示薄惩。 命各具疏自省,绝此浮言,以肃台规! 虽然早料到皇帝不会对梁储、王琼二人做出重处,可二人若无其事官復原职,甚至前朝往事都被一笔揭过,反而弹劾二人的所有科道御史,竟被罚俸一月,以示惩戒。 这足以说明皇帝死保梁储、王琼的心思,坚不可摧! 加上,皇帝故意在朝堂上“以兴献王为考”的议论抬头之时,將二人解除封禁。 用意已昭然若揭。 皇帝是要让这二人出来为《大礼疏》站台了! 朝臣中支持“称考孝宗”者怎能眼睁睁的看著梁储与王琼就这么被轻鬆解禁? 他们已放弃將二人逐出朝堂,但只要能让皇帝迫於压力继续封禁二人,就能为他们打压张璁等人,以及那些支持“以兴献王为考”的奸臣们,贏得时间。 眾人赶忙继续上疏弹劾梁储与王琼二人。 可没等他们弹劾的奏疏送到內阁,锦衣卫会同都察院就將本次调查审理梁、王二人的案件经过,人证物证,口供记录,全数张榜与左顺门外。 须知道,锦衣卫可没有为朝臣解释查案经过的义务。 皇帝这么做,就是要完全的將朝臣们的嘴堵上! 弹劾奏疏看了,人停职处理了,案子也查了,甚至查案经过都给你摆出来了,你要是还不知好歹挟私犯上...... 真以为锦衣卫是摆设吗? 眾朝臣无奈,只能悻悻取回通政使司的奏疏。 却恰好看到,封闭在家半月有余的王琼,坐在四人抬的轿子中,大摇大摆的进入吏部。 当日晚间,復职不过半日的王琼,便以吏部尚书名义上疏,称张璁的《大礼疏》是“依礼而作,切实而疏”,礼部所谓“继统先继嗣”乃刻舟求剑,夺陛下孝情,成礼部虚名,实乃谬论! 不仅如此,王琼还弹劾礼部尚书毛澄,生搬硬套前代事例,以礼为名,要挟君上,请求皇帝將毛澄罢黜,以正朝局! 皇帝將王琼第一份赞同张璁的奏疏,下发內阁六部,以供传阅。 將第二份弹劾毛澄的奏疏留中不发。 毛澄依照惯例,上疏自请陈乞,皇帝不允。 谁都知晓,皇帝並非不想允,只是为朝局计,暂时忍让而已。 自此,朝堂上就“兴献王封號主祀”为题,分为截然两派。 高举宗法伦理正统,团结在首辅杨廷和周围,坚持要求皇帝“继统先继嗣,称考孝宗,改换父母”的护法派。 和认为“礼非天降,人情而已”,以新科进士张璁为旗帜,次辅梁储、吏部尚书王琼为后盾,声称皇帝应“称兴献王为考,立圣考庙於京师,称兴王妃为圣母”的议礼派。 双方之间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在朝堂上展开了激烈的爭论。 十七日,礼部领衔六十二人具名上疏,称张璁所谓《大礼疏》全篇歪门邪说,断章取义,视宗法正统於无物!张璁其人,蛊惑圣上,辱没正统,以礼求幸,乃罪大恶极之辈! 请求皇帝剥夺张璁进士身份! 吏部左侍郎袁宗皋会同朝员十五人立刻上疏,称《大礼疏》考据详实,礼学精深,圣人亦不能改,陛下当以此为论,称考兴献王! 阁臣蒋冕、毛纪上奏疏反驳袁宗皋,称“程颐濮议最得礼义之正,皇上采而行之,可为万世法。兴献祀事,今虽以崇仁主,异日仍以皇次子后兴国,而改崇仁为亲藩,天理人情,庶两无失。” 吏部尚书王琼则站出来反对蒋冕、毛纪:礼义之正,非生搬硬套,乃循实情而已,以陛下称考孝宗,崇仁王主兴献祀,俟日后皇次子兴国,人情悖逆,於理不通,天理人情皆失! 礼科给事中章侨会同御史、国子监等五十三人上疏: 我武宗皇帝遵奉《祖训》,而亲掣神器以授之於我皇上者也,既身嗣之,自不得不以父道视之矣,不思嗣武宗之统,即为武宗之后,既后武宗,即继武宗而子於孝宗。 张璁立马反驳章侨,称: “臣伏读武宗遗詔,谓之嗣皇帝位,是继武宗皇帝之统,初无为孝宗皇帝之子说,至皇帝登极之日,始变其说,以皇位为孝宗之子,继孝宗之统,使皇上违武宗皇帝之詔,背兴献王之恩,致使父子君臣皆失其道!” ...... 雪花般的奏疏,自通政使司飞入文化殿,在御案堆积成叠,朱厚熜却全部留中不报。 护法派高举宗法正统的舆论大旗,占著人多势眾的优势,却不能完全压制议礼派的反抗声量,这对朱厚熜来说,已是阶段性的胜利。 他並不急著使用皇权强压围拢在杨廷和身边的那群人。 那是揠苗助长的做法。 若是提前引爆伏闕哭门,对登基不到一月的朱厚熜来说,反倒成了损害威权的坏事。 朱厚熜要的就是让张璁等人与那群护法派爭论,吵架。 吵架好啊。 吵架的时间越久,朝局的风向就会越明显,倾向於皇帝的人就会越多。 时间,是站在朱厚熜这边的。 但也不能安於等待,要想顺利称考兴献,还有一个人朱厚熜绕不过去。 ...... 皇宫,西苑。 蕉园位於太液池南,与紫光阁隔太液池相望。 紫光阁为练武训练之地,蕉园则纯为皇家游苑。 一座水阁內,寿寧侯张鹤龄与建昌伯张延龄並肩站立。 张鹤龄目光逡巡,似在好奇,小皇帝为何把自己兄弟二人叫来西苑相见,却又不见人影。 张延龄则全身软塌塌的杵在那里,半睁半闭的眼中,满是疲惫。 张鹤龄一看弟弟这幅神態,便知道他又是彻底未归,不知去哪个勾栏听曲了。 张鹤龄有心训斥一顿弟弟,但又知道此处不是家里,只得皱著眉头肃声道:“二弟醒醒神!此处是皇宫禁苑,不是你我家里,让新皇帝看到你这幅样子,成何体统?” 张延龄一只眼睁开,另一只眼仍半睁半闭,含含糊糊道:“大哥也忒小心了,不过就是个破院子么,姐夫和外甥在的那会,咱不是天天来吗,又有什么稀奇的。” 张鹤龄闻言,立马气不打一处来。 新皇帝登基已经將近一月了,弟弟张延龄还是张口“姐夫外甥”,闭口“小皇帝”......这些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今日身处大內禁苑,还敢如此言语? “闭嘴!你个憨货!”张鹤龄向著四周张望一番,见侍卫都站著的远远的,这才转身恶狠狠的训斥弟弟:“以前是以前,现在是谁坐在那个位子上,还能跟以前一样吗?!” 因孝宗皇帝只娶张氏一人,弘治及正德年间,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外戚,便是张氏兄弟二人。 张延龄说大內宫苑不过是个破园子,並非妄言。 孝宗皇帝在时,张氏兄弟曾將皇帝御冠戴在自己头上戏耍,这等足以诛灭九族的“大不敬”之罪,孝宗知晓后,不过轻描淡写的训斥两句。 武宗在时,已成国舅的张氏兄弟,借著入后宫拜见姐姐张皇太后的间隙,强暴宫女,戏耍太监,武宗亦一笑置之。 因张氏兄弟二人藐视皇权,欺压百姓,弘治、正德年间陆续有朝臣上疏弹劾,但因张皇(太)后缘故,张氏兄弟不但至今毫髮无损,反而那些弹劾他们的朝臣,轻则罚俸,重则下狱。 如今朱厚熜登基,在张延龄看来,不过一偷窃自家外甥皇位的小孩,难道还要他张国舅爷將其端起来供著吗? 张延龄揉了把脸,將昏然睡意赶走了些,满不在乎道:“兄长未免想的太多,小皇帝是姐姐从宗藩里面选出来继承外甥皇位的,天下人都知道,只要姐姐是皇太后,任凭他怎么跳脱,还能翻了天不成?” 张鹤龄虽然打心底里觉得弟弟说的有道理,但新皇帝毕竟与自家非亲非故,拿不准他对张家到底是个什么態度以前,还是保持敬畏好一些。 向弟弟那样以孩童视小皇帝,正是如日中天的张氏一族应该藏在心里的。 这话刚准备向弟弟宣示一番,却看到阁外突然如潮水般涌上一圈锦衣卫大汉將军。 紧接著,张鹤龄就看到一身素服的小皇帝,带著盈盈笑意,大步向著兄弟二人走来。 “劳烦两位国舅爷久候,是朕的过错!” 朱厚熜將將踏入水阁,竟主动朝著张氏二兄弟拱手,態度温和,语带歉意。 张鹤龄一怔。 皇帝这幅作態,让他有些不明所以。 小皇帝登基已近一月,內廷外朝整顿拉拢,样样雷厉风行。 张鹤龄虽不怎么关注朝堂,也知晓小皇帝在朝野上下已渐渐有“英谋刚断”的评价流传。 但今日所见,皇帝分明和蔼可亲,哪里是什么“颇类英宗”了? 这股谦谦然有君子之风,不更像姐夫孝宗皇帝吗? 第36章 屈尊降贵,迂迴陈请 张鹤龄心中疑虑,却没傻到真將眼前少年当成姐夫对待,忙拉著一旁朦朧的弟弟欲行大礼。 “臣张鹤龄/张延龄参见陛下......” 半个身子还未下拜,朱厚熜便赶忙快步上前將二人扶住。 “国舅爷多礼,咱们一家人私下相见,这种虚礼......”朱厚熜一手一个,將两位大明朝顶级紈絝的手臂拉起,认真的道:“以后就不必啦。” “陛下,臣等虽是外戚......”张鹤龄摸不清皇帝的用意,闻言还想再客气一番。 可一旁张延龄立马挺直了腰杆,满面春风道:“多谢皇帝好意!” 这番无礼举动看在张鹤龄眼中,简直恨不得將这个不成事的弟弟轰走。 张鹤龄抬起眼眸,目光瞥向皇帝。 好在皇帝脸色並无变化,反而露出了与张延龄一般的开心笑容:“这就对了!二国舅性情豪爽,心思烂漫,朕甚爱之!” 皇帝转过头,又看向张鹤龄,轻轻的拍了拍张鹤龄的手背:“大国舅也请起身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朕適才所言,绝无虚与委蛇之意。” 事已至此,张鹤龄还能如何? 只得露出个受宠若惊的笑容诚恳以对。 朱厚熜拉著两位国舅爷入座,而后对厅外萧敬摆摆手。 萧敬会意向身后打个手势,不过盏茶功夫,面前桌案已摆满了六十四道御菜。 萧敬亲自陪侍在旁,给三人满上酒水。 张鹤龄看著皇帝今日一连串奇怪举动,心中疑惑倍增,越发摸不著头脑。 张延龄则大大咧咧的盯著一道道御菜,不时小声点评几句。 酒菜就位,朱厚熜端起酒杯,歉然道:“朕自登基以来,忙於政事,疏於联络亲情。虽每日赴仁寿宫请安皇太后,却无缘与二位国舅一见。这是朕的过失,朕先自罚一杯。” “陛下万万不可!”张鹤龄赶忙起身將朱厚熜拦住,惶恐道:“天子坐堂,怎能自罚?臣等万不敢领受!” 张延龄再怎么混不吝,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他逕自从朱厚熜手中夺走酒杯,一口抿下,笑呵呵道:“皇帝太客气啦,你再怎么说也是皇帝,哪有让你敬酒的道理?要喝酒,也是我们兄弟二人敬你才是,小弟说的对否?” 张延龄说著看向哥哥。 自家二弟一口一个“皇帝”实在让张鹤龄心中惴惴。 若这小皇帝是个记仇的,凭二弟这几句话,张家满门的富贵就已经到头了。 脑中如此想著,张鹤龄却也只得硬著头皮道:“回稟陛下,延龄虽言语......粗陋无礼,但话中的道理是不错的。该是臣等恭敬陛下才是。” 朱厚熜笑笑,丝毫不介意张延龄夺走自己手中酒杯的无礼,反而温声抚慰二兄弟:“既然如此,那咱们一家人就不论什么礼不礼的了,二位国舅便当此处是张府,一切隨心即可。” 朱厚熜向萧敬递个眼神,身后自有侍候太监前来为两位国舅爷夹菜倒酒。 “哇...果然是好酒,这得是五十年份的金茎露了吧!”张延龄食慾一般,只是闭上眼睛,仔细回味著喉咙间的醇厚美酒,满足的发出讚嘆。 “不错!”朱厚熜笑著点头,“二国舅不亏是行家,这坛酒是成化年间御酒坊所酿製,至今已逾五十年,正好今日拿来与二位国舅爷共享!” 张延龄闻言也不客气。 一连五杯下肚,脸色漫上緋红,动作也变得更大胆起来,拍著皇帝的肩膀呵呵笑道:“皇帝是个有心的,咳咳......不枉姐姐千里迢迢选你来紫禁城做皇帝......”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由天而降,劈落在张鹤龄的头顶,惊的他手中举起的筷子“噹啷”一声掉落在案几。 张鹤龄赶忙跪伏在地,连声告饶:“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延龄酒酣迷离,口出大逆不道之言,求陛下饶命!” 说著伸手去拉张延龄手臂,却被张延龄不服气的撒手躲开。 张鹤龄气急,要不是皇帝在旁,他简直要忍不住动手教训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要死自己滚一边去死,別拉著张家陪葬! 剎那之间,张鹤龄脑门冒出细汗,呼吸急促,如同奔马。 然而,一双年轻修长的手將张鹤龄从地面轻轻拉起。 朱厚熜眼神中带著笑意,深情责怪道:“大国舅实在多虑啦!朕不是说了嘛,你我一家人之间行这些虚礼作甚?!” 朱厚熜將张鹤龄按在凳子,语重心长道:“二国舅適才所说,朕以为没什么不对!要不是伯母皇太后点选,我这个侄子现在还在安陆当藩王,哪能坐在如今皇帝的位置上?” “朕適才所言,二位国舅与朕是一家亲人,是发自肺腑的如此认为。难道大国舅竟然不信朕的话吗?” 张鹤龄对皇帝的话半信半疑。 虽然眼前小皇帝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全靠亲姐皇太后拣择,但事实不代表现实。 没坐在那个位子之前,安陆的藩王对皇太后自然感恩戴德,真要坐上去了,紫禁城的皇帝可不见得还会牢记当初的恩情。 可就今日亲眼所见,眼前的小皇帝又好似完全不像刻薄寡恩之人。 面对二弟几次三番堪称“悖逆”的言语,未曾表现出任何不快。 忍让包容之心,颇似外甥武宗皇帝。 登基將近一月,日日卯时之前赴仁寿宫请安,皇宫內外所共见。 便是皇太后本人,也时常在兄弟二人面前夸讚皇帝“是个懂事的”。 这足以说明,小皇帝心里是有张氏一门的。 但要说“亲如家人”,未免言之过早。 不说別的,真正的亲人如孝宗皇帝、武宗皇帝,对待张氏一门,可是又给人又给地。 一点不含糊的。 而今的小皇帝么,说话中听,场面上也做的好看,可实际的利益却不曾有半点许诺。 心下如此计较,张鹤龄出口却是:“陛下言重,臣与舍弟今日所见,陛下待臣兄弟竟如至亲长辈,温煦更胜春阳,如此君恩,如此胸襟,臣等……肺腑铭感......” 朱厚熜摆摆手制止张鹤龄的马屁,意兴阑珊道:“大国舅如此说,那便是还没將朕当作亲人......也罢,是朕的过错,朕没有早尽亲亲之谊,以至二位国舅对朕心生芥蒂。” 张鹤龄连连摆手,正准备开口爭辩一番,又被朱厚熜按住。 “大国舅先不忙分辨,让朕先说。”朱厚熜握住张鹤龄的手,深情道:“朕听说近来京畿之地有不少人向两位国舅投献土地?可有此事?” 所谓投献,就是自耕农为了逃避沉重税赋和徭役,“自愿”將土地献给享有免税特权的皇亲国戚,从而使自己变为佃户的行为。 如今的大明朝,投献请乞的风气在权贵勛戚之间虽屡见不鲜,虽然已经快成了权贵圈层中人人皆知的“潜规则”,但归根结底,投献是上不了称的。 张鹤龄一听皇帝提起投献事情,心下立时警觉。 小皇帝此刻谈起投献事,这是要支持亲人呢,还是......敲打外戚呢? 张鹤龄不动声色,只做出一幅惶恐状:“回稟陛下,此事臣实不知,恳请陛下......” “有也无妨。”朱厚熜打断张鹤龄的作態,温声抚慰道:“不过是一些贱民的土地罢了,国舅是朕之亲人,受他们一点土地那是理所应当。” 朱厚熜话音刚落,已经喝到迷迷糊糊的张延龄却攀上了朱厚熜的肩膀,指指点点道:“皇帝这话说的中听,能给我张家当佃户,那是那群贱民的祖上显灵!还敢胡乱告状,皇帝你要管好下面的人!” “二国舅说的是,朕往后定会看管好下面的那群人,不让他们寻二位国舅爷的麻烦。”朱厚熜让萧敬將张延龄扶走,再转身面向张鹤龄: “大国舅,那些投献的土地你且收好,有朕在位,区区流言倒还伤不了张家门第。” “再说朕之亲谊。皇兄武宗在时曾在京畿附近置有皇庄三十余处,朕將其中五处,共计二百八十余顷,全部赠与二位国舅,以全朕情,大国舅以为如何?” 外甥武宗皇帝在时,张鹤龄兄弟二人就曾向皇帝奏討皇庄田亩,却被外甥以祖宗土地为由拒绝,最后还是皇太后开口,帮他们要了另外地方的田亩以作补偿。 虽然数量上不算少,但皇庄可都是上田,跟京畿以外的田亩不可同日而语。 张氏一门本也不缺富贵,被外甥拒绝后,也就慢慢断了皇庄的念想。 没想到,今日小皇帝竟然给了他一个如此大的惊喜! 二百八十余顷皇庄?! 这可是比外甥在位十六年给的庄田总和还要多呀! 这小皇帝......难道果真不拿张家当外人? 张鹤龄心中窃喜,但面上还是做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陛下亲亲之谊,臣已尽知,但赏赐皇庄此事恐怕於礼不合......” “哎呀!”朱厚熜恨铁不成钢一般斥道:“国舅!朕已三番五次说了,张氏一门与朕是一家人,礼不礼的那是给外人看的,咱们自家人还谈那些虚礼作甚?!” “也就是祖宗有后宫不可干政的规制,否则以伯母皇太后对二位国舅的疼爱,別说区区五处皇庄,就是十处二十处,给了国舅,又能如何?无非是左手换右手罢了,又有什么大碍?!” 別真別说,让亲姐皇太后一下给张氏二百八十多顷皇庄田亩,她还真不一定愿意......张鹤龄心下暗自腹誹。 毕竟仁寿宫上下也要吃饭的呀。 小皇帝此举对待张氏一门,倒还真有些比亲姐还亲的意味了。 张鹤龄內心喜不自胜,对小皇帝所言“亲如一家”也多了几分认同。 当下便拱手笑道:“陛下既有如此厚爱,臣等实在无以为报......” 言下之意,皇帝要真这么给的话,那张家就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朱厚熜却继续道:“皇庄只是其一。当年庄肃公(张鹤龄父)封寿寧侯,不过一年便仙去,孝宗皇帝只得追封其为昌国公,诚为憾事。” “如今大国舅袭爵寿寧侯已逾二十年之久,伯母皇太后又於朕有择立之恩,朕既然说了张氏与朕亲如一家,那自该有个一家人的样子。” “大国舅,朕已下定决心,等过了这段时日,就下旨內阁进封您为昌国公,袭庄肃公的爵位,您看如何?” 明制,“非社稷军功不得封公”,外戚封爵更是遵循“生封伯、死赠侯”的惯例。 朱厚熜此言等於是皇帝专门为张鹤龄打破祖制,强行將其恩宠抬高到一个无可比擬的位置。 这是孝宗皇帝和武宗皇帝临朝称制的时候,张氏家族都未曾有过极致恩宠。 若说张鹤龄先前还对小皇帝说的“亲如一家”抱有怀疑的话,国公许诺一出,张鹤龄是真相信小皇帝把张氏一门当作自家人了。 外戚生封国公,这是只有太祖太宗时代,与皇帝结成儿女亲家的军功门第才能有的待遇啊! 张鹤龄心中的满意快要溢出,皇帝既然如此照顾家人,那他也就不再作那些虚礼,拱了拱手张鹤龄笑著道:“如此,臣就多谢陛下的亲谊了。” “大哥封了国公,那皇帝封我什么?”张延龄半醉半醒之间,又攀到朱厚熜的肩膀,满身酒气的发牢骚。 “朕当然不会忘了二国舅,”朱厚熜笑意盈然:“二国舅擬进封为安远侯,二国舅意下如何?” “安远侯......”张延龄摇晃著脑袋反覆咂摸这个爵名,似是越叫越顺口,越听越满意。 张鹤龄適时嗔怒道:“这下你满意了吧!还不从陛下身上下来!” 一旁萧敬知趣的招呼来几个锦衣卫,躡手躡脚的將张延龄架了出去。 张鹤龄看著弟弟烂醉如泥的身影消失在亭外,这才转身向皇帝道:“让陛下笑话了,舍弟被姐姐与我惯坏了,自小养成了无法无天的坏毛病,还请陛下见谅。” 张鹤龄已在心里认同了朱厚熜这个家人,说话也就不似初见那么拘谨,反而带上了几分长辈的自矜。 朱厚熜摆摆手不在意道:“大国舅说的哪里话,二国舅生性烂漫,举止活泼,与朕乃是亲亲之意,哪有什么可见谅的?” “倒是大国舅你,张氏一门的荣辱担在身上,著实心惊胆战了些。” 小皇帝话语里的体贴安慰,让张鹤龄很是受用。 这份细致入微的关怀,外甥武宗皇帝可从来没有过。 当下放开了心怀,惆悵不已:“陛下所言甚是。都说我张氏一门因姐姐显贵,可又有谁知道外戚显名的难处?那些文官哪个不是眼睛钉在我身上,想从张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铺成他们荣升的台阶?” “同为外戚,又有多少人想在背地里告你黑状?甚至想將脏水泼在姐姐身上?” 张鹤龄语声悲戚,彷佛真因为一门显贵受了多大歧视,得了多少委屈一般。 朱厚熜也不拆穿他,不时陪著他附和几句,张鹤龄一旦有任何难处,朱厚熜马上慷慨以对,大方的承诺“此事交给朕来办,国舅放心等候消息便是。” 萧敬在旁小心伺候著酒水御菜。 酒过三巡,眼看时机已到,朱厚熜便挑了个话头,装出为难的样子,嘆息道:“不瞒大国舅说,朕这个皇帝,近日以来,也有些麻烦在身。” 已完全將小皇帝当成晚辈的张鹤龄顺口接道:“陛下有何难处,不妨试言之,兴许臣能帮得上忙......” 一整日,朱厚熜就在等张鹤龄说出这句话! 为此他不惜赠予张氏兄弟上百顷皇宫田亩,又许诺其一门双公侯的爵位,还屈尊降贵陪张氏兄弟喝酒解闷...... 为的就是通过张氏二兄弟,从皇太后那里得一个允! 他要称考兴献王,第一步要做的是將兴献王进封为兴献帝! 缺少称帝这一步,朱厚熜后续所有安排將是空中楼阁。 虽则朱厚熜已在朝中做了布局,但为达到一锤定音的效果,他还是决定通过张氏兄弟,想方设法拿到仁寿宫的支持。 当下,朱厚熜言简意賅的將朝堂上首辅等人反对他给兴献王上称號一事详细说了。 请两位国舅爷在慈寿皇太后那边说个话,请皇太后体谅朱厚熜身为儿子的孝思,能给已故父亲上个兴献帝的尊號。 当然朱厚熜刻意模糊了不併入孝宗一脉的深意,只说这是皇帝与杨廷和的君相权爭。 本质是谁掌权,跟礼不礼什么的关係不大。 张鹤龄静静听完皇帝的敘述,低头沉思。 就他这几日了解的朝堂局势,小皇帝与杨廷和正因为“兴献王封號”一事暗暗较劲呢。 杨廷和当初是听姐姐张皇后的命令,才颁布的武宗皇帝遗詔。 按道理来说,张鹤龄应该无条件支持杨廷和。 但事实上,张鹤龄兄弟二人完全不在乎杨廷和那些人在论什么礼。 正德年间,科道官上疏弹劾兄弟二人,杨廷和身为首辅,不但不予以压制,反而亲自上疏武宗,劝諫武宗皇帝管好两位国舅爷。 张鹤龄可是知道,这位首辅打心眼里看不起兄弟二人。 如二弟张延龄所说,不论那兴献王论出了什么礼,只要自家亲姐还是皇太后,他们张氏一门的荣华富贵就源源不断。 再看如今小皇帝对待自家,礼仪態度就不用说了。 单就爵位田亩,比外甥武宗在时还要慷慨几分,分明是顾念姐姐的恩情,把张氏一门当作自己人的。 反而是那杨廷和若真掌大权了,兄弟二人的好日子才真是一眼望到头了。 这么想来,兄弟二人若是不帮著小皇帝,难道帮著文官对付自己? 思虑及此,张鹤龄点点头道:“陛下仁孝之情,天理所然,臣亦深为感动。皇太后处,臣和臣弟会竭力为陛下陈请,必使陛下得全孝思,以安圣心。” 这话由张鹤龄说出来,朱厚熜终於深深的鬆了口气。 今日总算没白忙活。 当下端起酒杯,眼眶含泪,戚然道:“多谢国舅爷体朕孝思,全朕孝心,朕谢过国舅!” 张鹤龄摆摆手:“陛下既已说了你我一家人,又何必讲究这些虚礼?” 二人对饮而尽。 继续宛如真的舅甥一般畅谈起来。 第37章 太后来旨,兴献称帝 三日以来,护法派和议礼派的爭执仍在朝堂上演。 与朱厚熜预料的一样,隨著时间的推移,愿意死守护法派的中下层官员们逐渐在减少。 尤其是科道官和六部主事这一级的官员。 这正是朱厚熜凭藉著后世记忆,特意对正德末年的六部堂官所作的保留。 为的就是让杨廷和除礼部之外,再无可真正隨意驱使的心腹衙门。 虽然就议兴献王封號一事而论,礼部確为最紧要的衙门。 但其余五部不能如臂使指,无疑使护法派落地生根的土壤已然不存,加上朱厚熜和议礼派眾人的步步紧逼...... 愿意死不回头举著宗法大旗,跟杨廷和一块硬扛皇帝的官员,真有那么多吗? 恐怕不见得吧。 二十日,吏部左侍郎袁宗皋上疏,奏请皇帝为兴献王进封,“尊父兴献王为兴献帝,母兴王妃为兴献后。” 奏本呈上至文华殿,朱厚熜並没有直接批覆,而是下令中枢廷议。 如今的內阁首辅还是杨廷和,六科总体上也在杨廷和的影响之下,朱厚熜直接以中旨进封父母帝后,內阁若是不同意,与六科同时封还圣旨,那朱厚熜就被动了。 廷议则不然。 即便六科掌“封驳纠核”,內阁能“封还执奏”,但只要在廷议上通过的议案,便代表著中枢的最终討论结果。 內阁与六科也无权封还。 朱厚熜要的,就是在廷议中一锤定音,让杨廷和再无反对的机会! ...... 文华殿。 依旧是朱厚熜高坐,左右分列著內廷外朝各掌印堂官。 因为是廷议,都察院与六科也分別来人参加。 议的政事自然不会只有一件。 如今日廷议,堂官们都知晓重头戏是兴献王称帝事,但总不能一上来就直接议吧。 最重要的事放在最后,这是廷议的默契。 第一个奏事的是掌部事户部左侍郎郑宗仁。 “户科给事中孟奇言弹劾辽东镇守太监於喜,在宣府任上侵盗官银,剋扣军餉,被巡按御史张经发现后,交通钱寧,反诬张经使其获罪贬謫。” “孟奇同时弹劾,与於喜沆瀣一气者,陜西副总兵赵文、大同总兵纪世楹、寧忧参將阎勛、陜西都司解恆,保定府分守参將卢英等人。” 镇守太监是司礼监的人,总兵、参將等武官归兵部管理。 户部只不过提起弹劾,具体怎么处理,反而没户部的事。 郑宗仁说完便站回班列。 涉及到辽东军镇,朱厚熜自然回想起上次御前会议,朝臣们將宣府实情暴露在他面前。 最终为大局安稳,只能將宣府三堂(镇守中官、镇守总兵、巡抚都御史合称三堂)渐次召回。 看向萧敬,朱厚熜开口:“宣府三堂都召回了吗?” 萧敬出列:“回稟主子,镇守太监刘祥已压入锦衣卫詔狱等候审理。总兵都督朱振,巡抚都御史寧杲还在回京路上。” 朱厚熜点点头:“让张佐和张永一起去审那个刘祥,朕要看看宣府的水到底有多深。辽东镇守太监也一样,先召回交由司礼监审理后再论罪。” “大同总兵、副总兵这些武將也都召回,交兵部和都察院和锦衣卫会同审理,具实以闻。” 萧敬/王宪/张纶:“奴婢/臣遵旨。” 武宗在时,廷议照例是不出席的。 最多由內阁將廷议的结果上交司礼监,由司礼监屁批红。 但朱厚熜可不想做一个点头皇帝,他不但要决定廷议结果,还要参与廷议过程。 皇帝亲自参与廷议,与六部九卿面答,这是朱厚熜树立威权的重要途径。 当然,也是对內阁首辅权利的合法掠夺。 正德年间,內阁六部等堂官曾不止一次上疏请求武宗皇帝视朝,召见大臣面答机宜。 现在每天都要面答机宜的皇帝来了,希望內阁和六部不要懈怠的太快。 朱厚熜乾净利落將户部上疏处理,也不再问內阁的意见,直接眼神示意下一个。 兵部尚书王宪出列: “启奏陛下,规画边务兵部左侍郎冯清奏请,毅皇帝曾於大寧都司设置总督府,安乐堂等新旧房舍数千间,如今已经空置,该如何处理,以及毅皇帝於边疆设置皇店,是否应该交民间赁居,以充公费?” 朱厚熜看向郑宗仁:“户部是什么章程?” 郑宗仁再次站出来道:“回稟陛下,户部以为空置房舍可变卖充公,皇店应交由当地重新租赁,至於总督府......所涉事重,请陛下请诀。” 朱厚熜点点头:“总督府也一同变卖,所得都充作军费吧。户部去个管事郎中,司礼监专派一员,二人与冯清协同处理。” 既然是为武宗皇帝建造的总督府和皇店房舍,造价必然不菲。 朱厚熜还真不放心单独让某个部门单独处理,最后报上来区区几千两敷衍中枢。 要的就是户部、兵部、司礼监三位一体,互相监督。 朱厚熜如今是大明ceo,这该记的帐目,可一点都不能少了。 这份心思王宪等几人都能体会,自是齐声应和,而后退回班列。 接著,都察院右都御史张纶上疏,称巡抚应天兼管水利工部尚书李充嗣,掌事多年,久无成功。请求將李充嗣的尚书降为侍郎,令专设水利官以图实效。 朱厚熜令降李充嗣为侍郎,仍巡抚应天,工部重新推举水利官以供拣择。 刑部尚书张子麟上奏,称钱寧一案已审结,按大明律判处钱寧磔於市,揭其罪状,绘处决图,榜示天下,其子嗣余党等一併处决,抄没家產。 特请皇帝勾朱。 朱厚熜下令维持刑部判决,命锦衣卫会同户部、科道共同查抄钱寧家资,计入內库。 ...... 吏部尚书王琼谨奏:“陛下以天纵之资,入承宝祚,御极以来,肃清宫禁、裁汰冗滥、整飭戎政,朝野为之振竦,天下翘首以望新政,今已一月矣。” “然生父兴献王、生母兴献妃养育之恩虽昊天罔极,而尊號未隆,臣恐朝野议论陛下於孝有亏。乞敕礼部速议尊崇典礼,追尊兴献王为兴献帝,兴献妃为兴献后,则上慰圣孝,下顺舆情。” 终於,重头戏来了。 王琼如今作为皇帝的私人,以天官之位,为皇帝发声。 王琼话音刚落,还未返回班列,礼部尚书毛澄便出列反对: “陛下聪明仁孝,欲尊隆父母以报无极养育之恩,臣等不敢阻拦。然陛下乃奉武宗遗詔,以藩府入继大统,若尊兴献王后为帝后,则於正统有碍,扰乱宗法。” “吏部此疏,臣以为万万不可。” “臣赞同礼部所言,陛下为万民表率,切不可弃宗法伦理於不顾!” 阁员蒋冕出列,声援毛澄。 蒋冕之后,毛纪亦出声:“臣赞同礼部所言,陛下天子之身,当重公念而轻私情,继正统而弃偏脉,以垂范后世,泽被广极!” 朱厚熜目光移向蒋冕三人,神色平静。 这三个老傢伙,真是死不悔改啊。 也罢,等朕把杨廷和赶跑了,下一个轮到你们。 朱厚熜忽视毛澄等三人,目光看向梁储:“梁阁老以为如何呢?” 梁储躬身出列,恭敬道:“回稟陛下,臣以为陛下加封生父母为帝后,是人子应有之义。陛下宜儘早行之,垂训朝堂。” 廷议並非议礼之处地,今日廷议的目的也是要做出决定,而非爭论对错。 梁储不对毛澄等人做出任何反驳,只清晰明確的表达態度,而后站回班列。 朱厚熜点点头。 工部尚书李隨道:“臣以为梁阁老所言不虚,陛下宜儘早行之,以消非议。” 朱厚熜目光自梁储与李隨之间来回逡巡,若有所思。 是梁储对李隨“动之以情”了吗? 还是李隨自觉出於保皇心思,主动向朱厚熜投个好? 但看杨廷和与梁储两人,都对李隨的支持毫无反应,朱厚熜一时又拿不准具体的原因。 户部左侍郎郑宗仁道:“臣以为毛尚书所言,乃是正论。” 仅此一句,便不再多说,退回班列。 左侍郎郑宗仁当初是杨廷和將其从山西巡抚任上提拔至户部右侍郎,再进左侍郎。 简而言之,杨廷和正是他的举主。 有这一层关係在,郑宗仁紧靠杨廷和,朱厚熜早有预料。 若他都背刺杨廷和,那才叫人大跌眼镜。 不过敕令孙交復职户部的詔书初六已经发出,这会孙交应该也出发了吧? 等孙交到任之后,这户部不说別朱厚熜捏在手里,最起码杨廷和不能予求予夺了吧。 朱厚熜心下计量,面上不动声色,目光移向刑部。 刑部尚书张子麟出列道:“臣以为梁阁老所言不虚,陛下应儘早尊隆本生,以垂范朝堂。” 张子麟正德七年进刑部尚书,至今已近十年,因其在刑部“性柔,无特操,颇通诸嬖佞,与时浮沉”,正德年间就受到不少弹劾。 此次首辅与皇帝公开叫板,朱厚熜甚至都没怎么搭理过张子麟,他就自然而然的站队了。 不愧是“与时浮沉”之官。 朱厚熜笑著看向张子麟,点点头。 凭今日这一句话,张子麟別的不说,至少平稳落地是没问题了。 六部之中,只剩兵部还未表態。 朱厚熜目光望向王宪,笑容温和。 王宪迎著皇帝的视线,出列扬声道:“臣兵部尚书王宪,伏请陛下儘早尊隆本生,以安朝局。” 语声激烈昂扬,將朝臣们的目光尽皆吸引过去。 杨廷和对王琼、张子麟等人諂媚皇帝的行为早有预料,但今日除户部与礼部能守法遵统,其余四部已沦为皇帝之犬,实在令杨廷和倍感疲惫。 既然如此,督察院与科道即便此时站出反对,也没什么意义了。 今日廷议,他已经是一败涂地。 不如保留力量,留待下一次较量。 皇帝今日能如此顺利拿下其余四部,固然君威凛然,可真要称考兴献王,只是加封一个帝號可不够。 仁寿宫那一关才是关键。 如此想著,杨廷和抬头望向上首皇帝,只见皇帝年轻的面容上云淡风轻,並无得胜之后的喜悦。 杨廷和嘆息一声,只得出列道:“赞同进封兴献王为帝的朝臣已经过半,內阁自当秉承圣意,擬票呈司礼监......” 朱厚熜却突然开口打断杨廷和:“元辅稍待片刻,先不忙擬票。” 杨廷和抬眼看向皇帝,神色不解。 朱厚熜笑道:“还有一个人的意见,需要让朝臣们知晓。” 杨廷和闻言看向梁储,眼神里带著疑惑,彷佛是在问这位老友,你们这边还有什么人? 难道是王守仁已经入京了? 不可能。 王守仁若是到场,今日廷议根本就没有议的必要。 那还能是谁? 如今的大明朝,能帮皇帝抗住士林中压力的人,还有谁? 杨廷和这般想著,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奴婢张爭参见陛下!” 一身素衣麻布的张爭手中捧著明黄色捲轴,半弓著身子,趋近前来,跪倒在地。 “张公公平身。”朱厚熜虚扶一把,笑著道:“张公公身临文华殿,可是我伯母皇太后对朕有什么交代?” 张爭起身,笑呵呵道:“陛下聪明锐断,一猜就准,太后她老人家確实有懿旨让咱家带给陛下。” 朱厚熜闻言,自御座起身,转回台下,跪地扬声道:“侄臣皇帝朱厚熜接皇太后懿旨!” 皇帝下跪,文华殿內所有人自然跟著下跪。 张爭打开手中捲轴,清了清嗓子,尖声念道: “圣母慈寿皇太后懿旨,以皇帝继承大统,本生父兴献王宜称兴献帝,母宜称兴献后,宪庙贵妃邵氏称皇太后,著礼部登记誥册,即日施行。” 仁寿宫竟然亲自出面承认了兴献帝后的封號? 眾臣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便是梁储、王琼二人都疑惑的看向前方皇帝。 杨廷和抬首望向前方皇帝单薄的身形,心下悚然。 皇帝一定是付出了什么极大的代价,才能让仁寿宫亲自出面为他站台。 如果说今日廷议皇帝只是收拢六部,那杨廷和凭藉占据著宗法正统的舆论高地还能以退为进,再行爭斗。 可皇太后的这道懿旨,无疑是对他所依仗的宗法正统的釜底抽薪。 他固然能收拾残局再行爭斗。 可他要为之守护的孝宗正统,都已经丟弃阵地了,他一个不能协调六部的首辅,又能坚持多长时间呢? 思虑间,只见皇帝已起身接过懿旨,对张爭笑道:“皇太后体朕孝思,全朕亲情,朕实感佩。明日请安,朕会亲向皇伯母致谢。” 张爭忙道:“陛下仁孝,奴婢这就回去转告皇太后。” 说完匆匆去了。 朱厚熜拿著手中懿旨,犀利眼神扫过文华殿眾臣,最终定格在杨廷和身上。 “元辅,就按照慈寿皇太后的懿旨,擬票批红吧。” 杨廷和心下苦涩,只得躬身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