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觉醒一九三六》 0001 战熊 东汉建安四年。 下邳城楼之上。 陈宫不肯降曹,慨然赴死,曹操念及旧情,起身相送。 被缚成一团的吕布勉强抬头,正撞上刘备投来的目光。 “玄德!贤弟!” 吕布抓住救命稻草般哀呼:”你如今是曹公的座上客,吾却成了阶下囚,昔日你我交情不浅,难道不能替我求一求情吗?” 刘备低低的嘆出口气。 这位曾经的天下第一猛將,如今双鬢已见飞霜,眉目间更是憔悴。 眼里再无昔日跋扈神采,只有惶恐求生之意。 刘备轻轻点头。 吕布心中顿时一定。 曹操回到城楼,重新落座。 “明公!” 吕布挣扎著挺直脊背,高声疾呼:“明公一向所担心者,不过是我吕布,吕布如今甘心臣服,今后明公做主將,亲领步兵,布为副將,替明公统领骑兵,平定天下又有何难?” “噫!” 曹操眼神一亮,想起吕布带骑兵的本事,大为心动。 沉吟片刻,看向刘备:“玄德,你以为吕布所言可有道理?” 吕布狂喜,不料刘备冷笑一声,轻声说道:“曹公,你忘了当年的丁原、董卓怎么死的?” 曹操一拍大腿,失声惊呼:“是呀!此獠最善噬主!不是玄德提醒,险些中了他计,快快来人,拉下去砍了。” “啊!” 吕布脸色血色瞬间尽褪。 他死死瞪著刘备:“大耳儿,你以仁义为名欺瞒天下,其实最无信义!当年我是怎么帮你的?辕门射戟你忘了吗?” 几个曹军中的力士强行拖起吕布,吕布奋力扭动,脚步死死钉在原地:“曹公,曹公,听我一言……” 这时一个披头散髮的战將被人押著走来,见吕布乞命之態,大觉羞耻,厉声喝道:“吕布匹夫,大丈夫死则死耳,何惧之有!” 吕布闻言身躯一颤,转头看去,正是自家部下的猛將张辽。 张辽面孔扭曲如恶鬼,发红的双眸,似两团燃烧的鬼火。 “文、文远……” 吕布低嘆一声,终於认命的垂下了头,任由曹军推著他下了城楼。 当锋利的环首刀劈入脖颈的霎那。 吕布听见城楼上,传来张辽的怒骂声:“可惜濮阳当日火不大,没烧死你这国贼!” 文远,烈哉! 吕布想起自己怕死討饶的场景,心头升起浓浓的佩服。 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痛! 文远,好兄弟,我吕奉先在黄泉路上等你! 闪过最后一丝念头,吕布的意识就此陷入无边黑暗…… ~~~……~~~ “吭——” 一声巨吼,撕裂了黑暗。 吕布只觉耳膜嗡嗡作响,骚臭气息扑面而来。 怎么回事?我没死? 难道曹操最后放过我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又听见有人撕心裂肺的大喊:“吕大傻子快跑啊!” 瞬息间,一阵极度危险的感觉电流般躥过周身。 吕布猛然睁眼,一张满是獠牙的大口,迎面咬向自己的面门。 “孽畜!” 吕布一声暴喝,千锤百炼的战场本能立刻甦醒,猛然向后一仰,那张大口咔嚓咬空。 不好! 吕布眼皮一跳—— 他这一仰,本打算让开一尺距离,避开撕咬之后立即反击。 谁知身体竟是不听使唤,直挺挺的向地面倒落。 幸好吕布反应及时,双肘曲撑,掌心拍地,瞬间卸去仰倒之力,同时勾住脖颈,不让后脑落地。 就在倒下瞬间,吕布已然看清,那差点咬碎自己面骨的,赫然竟是一头人立而起的巨熊! 吕布眉心一炸,借仰倒之势,呼的一腿蹬出,正中面前巨熊的下体! 巨熊一口咬空,本欲举爪扑击,谁知吕布反应如此之快! 下体碎裂般剧痛传来,饶是巨熊体型庞大,也难经受,悲吼一声,连退几步,前掌一落,恢復为四肢著地的站姿。 “臥槽,吕大傻子踢了大熊霸的篮子!” “哎呀他可真虎,这不完犊子了!” 叫声连连传来,吕布並不理会。 他借著蹬熊之力,一个后滚翻站起,呼呼喘著白气。 就这一仰、一蹬、一滚、一起,吕布已然察觉出来,身体远不如平时有力。 仿佛是被饿坏了一般,骨子里透著虚劲儿。 “吭!” 巨熊张口怒吼,双目凶光闪烁。 吕布深深呼吸,心知以现在的身体情况,绝然跑不过面前这头巨兽。 他飞快的扫了一圈,这里显然是山林之中,地上、树上一片洁白,积雪足有半尺。 巨熊背后有棵大树,离地两米多高有个洞口,靠近地面处,大片树干四分五裂,暴露出里面的熊巢。 地上散落著木棍、斧头、梭鏢、弓箭。 离他最近的,是一口短刀,斜斜插在雪地里。 数十米开外,一棵大树后,左右各探出一颗脑袋,都是一脸惊恐,一边冲他大叫,一边不断挥手让他快跑。 吕布一瞬间已明白了处境—— 自己显然是和別人一道猎羆,却没想到这大树下端已然朽了,被激怒的巨熊不曾从上面洞口爬出,而是直接撞裂了树干衝出,杀了自己等人一个冷不防,同伴四散而逃,自己则成了殿后。 至於自己是怎么从徐州下邳白门楼,跑到这霜天雪地猎熊,那是一点也想不起了。 “吭!” 巨熊再吼一声,呼的扑向吕布。 吕布左脚飞快铲入雪中踢出,一大团雪块飆射巨熊面门。 巨熊本能的扭头闪避,吕布猛蹬地面,出水大鱼一般横跃而出,这一跃足有三米,落地一个翻滚,短刀入手,起身站定。 这一连串动作,像是排演了几百上千遍一般嫻熟利落,躲在树后的两人看得眼都直了。 其中一个呆呆的道:“吕大傻子捡刀干啥?” 另一个咽了口吐沫:“他总不能……要干大熊霸吧?” 在这两人的视线中,吕布面向巨兽,双腿微曲,收腹弓背,左臂横护身前,右手藏於背后,掌心杀猪刀刀尖衝下。 下一刻,两人瞳孔陡然凝缩! 却是吕布衝著那头巨熊,微微一抬下巴,厉声喝道:“熊羆,来战!” “草!” 树后的两人眼球都快掉出来了:“吕大傻子只是傻啊,怎么现在这么虎呢?” 巨熊似乎也被吕布的动作激怒,双眼血红,一声闷吼,四爪踏起滚滚雪雾,如攻城车般直撞吕布。 0002 转世 吕布紧紧盯著飞奔而来的巨兽,眸如利箭,心如止水。 巨熊后肢立蹬,一扑而起,树后两人面露不忍,慌里慌张回头,准备趁机逃离。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尖锐的熊爪即將临身的霎那,吕布陡然下蹲,蹬地近身,左手嗖然而起,托住巨熊下顎,右手狠狠一刀,刺入心窝! 隨即撒手,抱头缩身,一軲轆从巨熊身后滚出。 蹲、进、杀、滚! 巨熊一扑之间,吕布一串行云流水、浑若天成的动作已然做完。 “呼、呼!” 吕布急喘,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心臟怦怦急跳。 不是紧张、不是后怕,纯粹是一瞬间压榨出了这副身体全部潜力,以至於手脚都有些发软。 “吼……呜……” 那头巨熊像一座小山般趴在地上,强大的生命力,使它在心臟被洞穿的情况下並未立刻死去。 它不断抬动四肢,想要爬起,但已是有心无力。 隨著低沉的哀嚎,血沫从鼻孔、口角不断喷出。 树后两人才逃出两步,就察觉到巨熊的叫声不对。 两人战战兢兢回头,正看见吕布大模大样走到巨熊身边,一屁股坐了上去,身形舒展的往后一仰。 仿佛身下不是一头残息犹存的猛兽,而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躺椅。 这並非是吕布摆谱,而是感觉到又累又冷,索性靠在巨熊身上歇息取暖。 “大熊霸死、死了?” 一人难以置信的问道。 另一人咽了口吐沫,乾涩的点了下头。 “好像真给吕大傻子整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狂喜! “妈呀,发財了!” 两人异口同声欢呼,猛擦一把大鼻涕,深一脚浅一脚跑向吕布。 一边跑一边还叫:“吕大傻子,你还傻坐著干啥?还不给大熊霸开膛,要是熊胆瘪了,你可赔不起我们哈!” 吕布双眼微眯,倚在动静渐微的巨熊身上,恍若未闻。 两人奔到近前,一人怒道:“他妈个巴子,你他妈长能耐啦?没听见老子和你说话?” 另一人小声道:“妈个巴子,吕大傻是不是跟大熊霸同归於尽了?” 另一人愣了愣,嘀咕道:“不能吧?” 抬起腿,就打算踢吕布一脚。 吕布眼皮一掀,一双淡漠如冰的眼神,盯在那人脸上。 那人呼吸一窒,只觉这双眼全然没有一丝人的气息,倒像是传说中的山君! 他想起听过的传说,据说山君捕猎,不管是猪啊鹿啊,只要对上了山君的视线,立刻就没了逃跑的勇气,乖乖趴在地上,等著山君来吃。 他以前对此嗤之以鼻,但这一刻忽然信了! 抬起的腿,別说踢出去,就连放下,他都不敢。 “喂!”旁边的同伴察觉到这人的不对劲,下意识推了一把:“你他妈中邪了?” 这人顺著力道一连跌出七八步,再看吕布,已是低下了头。 “呼、呼!” 这人喘著粗气,哭丧著脸看向同伴:“吕大傻子好像中、中邪了,他刚才瞅我一眼,那眼神老凶了,差点给我嚇死!” 同伴摇头不信:“被吕大傻子嚇死,你他妈怎么不说……嗝呃!” 他话说到一半,吕布忽然抬头看来,眼神如寒铁尖刀,后半句话顿时说不出口,化为了一个嗝儿打出。 “你们……” 吕布缓缓开口:“方才叫吕某什么?” “吕、吕大……嗝呃!” 那个傻字还没出口,吕布眼神中陡然添了一抹杀意。 这人嚇得又打一个嗝,只觉腿脚发软,颤声解释:“不是,不是,村里大伙儿都这么叫你,你以前也没生过气……咦?” 这人忽然呆呆看向吕布:“你、你是不是好了?” 吕布皱眉:“什么好了?” 那人眼睛慢慢瞪圆:“你的傻病啊,你真好了?哎呀,你听我说……” 傻病二字出口,吕布眼中杀意陡然变浓,这人再也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哭丧著脸,话倒是说的飞快:“吕兄弟你记不记得,你爹娘以前领你去找张仙姑看过事儿?是张仙姑说的啊,说你前生吧是那啥,是杀人如麻的猛將,就因为杀人太多了,折了福禄,所以转世投胎吧,一般人吧都是三魂七魄,你的主魂被阎王爷扣在了地府,就少了魂,所以傻乎乎的……” 他说得顛三倒四,另一人却是一拍大腿:“哎呀,我可知道了!肯定是刚才这大熊霸,它不对著吕、吕、吕兄弟吼了一声么?哎,嘎嘣一下,它给吕兄弟的魂给叫回来啦!” “转世……投胎?” 吕布两道浓眉,缓缓皱起。 汉末乱世,佛教並未大兴,人死转世之说,绝大多数人都闻所未闻。 不过望文生义,也不难猜出其中意思。 “你们是说,人死之后,魂魄还会重新投胎,重新在这世间活一次?” “那必须啊!”两人齐声答道,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方才说吕布魂被巨熊叫回那人,长了个大酒糟鼻子,嘴巴也大,抢先解释。 “吕兄弟你听我说哈,这人要是死了,魂儿就会被黑白无常勾到地府,然后阎王啊判官啊,咔咔给你一通审,你要是行善积德的人呢,就让你投个好胎,去富贵人家享福,要是做了很多坏事儿呢,就给你拉去地狱里受苦,上刀山下油锅,咔咔一顿折磨,等你的罪赎尽了,才放你投胎……” 另外一人长一双小眼睛,眨巴眨巴接过了话。 “就这也不见得投成人胎呢,说不定就整成猪啊狗啊啥的,就像当年天蓬元帅,人那可是神仙啊,一不小心,咔,不也投成了猪羔子?” 吕布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太平道蛊惑人心,也不过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类,何曾有此等详尽诡奇之阴司世界? 他心中疑竇丛生,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盯著二人问道:“原来如此!那你们呢,你们前世,是干什么的?” 那两人齐声道:“那他妈谁知道啊?” 大鼻子解释:“这关键是鬼魂投胎前,要走那啥奈何桥,桥头有个老婆子叫孟婆,你过去她给你一碗汤喝,你喝完就把上辈子的事儿忘啦。” 小眼睛补充:“对对,要不人人都记得前辈子的事儿,那不得乱了套了?譬如我前辈子万一是个女的,还是你老婆,这辈子做了男人,你瞅见我得多膈应啊!” 这两人言之凿凿,神情坦然,全然没有撒谎的痕跡。 吕布心中满是困惑,低声自语道:“喝了孟婆汤,忘了前生事么?不对,不对,我分明记得我是谁人!” 两人对视一眼,神情骇异,颤声问道:“那你……是谁?” 吕布慢慢吸了一口气,双目微凝,神態睥睨,淡淡道:“某乃大汉左將军平陶侯领徐州牧吕布是也!” 那两个听罢同声惊呼:“你上辈子的名字这么长?莫非竟然是外国人?” 0003 有人打枪 “外国人?” 吕布疑惑的盯向二人:“尔等难道没听过我吕布之名?” “吕布?那没……啊不对!我听过!” 大鼻子猛地打了个激灵,满脸难以置信神色:“我听人家讲古,三国时期有个勇將叫做吕布,那傢伙,老厉害了!” 小眼睛几乎呆了:“我爷呀,他上辈子是吕布啊?那吕布是三国第一猛人啊!那啥,关老爷、张三爷加起来都没整过啊……” 这小眼睛只觉匪夷所思,但看了眼吕布身下巨熊,又不由得不相信。 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一把刀子就给大熊霸整死了,怪不得关老爷都整不过你……” “三国?”吕布狐疑的摇了摇头:“吾乃汉朝之人,五霸、七雄倒是知晓,却不曾听说过什么三国。” 小眼睛一拍大腿:“妈呀,原来你上辈子是汉朝的人,我就说嘛,那三国到咱现在多少年?少说也有一千年吧?就是投胎,也不能隔这么老多年啊……” 大鼻子知识明显渊博点,不屑的看了一眼小眼睛:“你懂个屁,刘备刘皇叔你知道不?人家为啥叫皇叔?因为他就是大汉皇帝的叔叔,后来人刘备当的是啥皇帝?蜀汉皇帝!” 吕布听闻刘备之名,眼角不由一跳。 大鼻子继续白话:“那三国就是跟著大汉屁股后头的朝代,那大白脸曹操,人刘备怎么骂他来著?名为汉相,实为汉贼!” 吕布又听见曹操之名,顿时再无疑虑,咬牙恨道:“原来汉朝之后,竟是三个国家並立於世么?哼,刘备这无情无义的大耳贼,他竟也做了皇帝!” 大鼻子擦把鼻涕,连连点头:“那可不咋滴,蜀汉刘备嘛,是汉什么帝来著,还有个曹魏,还有个孙吴,这魏蜀吴三国那个乱啊,哎呀,人脑子都打出狗脑子来了……” 吕布愈发愤怒:“你所说之曹魏,莫非是曹操那廝也称了帝?还有孙吴,唔,难道竟是孙策那小儿的基业?” 他越想越怒,心中的不解也是越来越多,喃喃道:“他们一个个竟然都称了帝?可玉璽不是在袁术手中么?对了,袁术也称帝了,只有我吕某死了,还投胎在千年之后……” 吕布喃喃自语,眼神阴沉,浑身上下,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和悲愤。 大鼻子、小眼睛听不清吕布嘀咕什么,两人也不敢吵他,直到一阵风卷著残雪扑面而来,两人冷的受不住,这才壮起胆子试探著道:“吕、吕……” 想起此人乃是吕布转世,大鼻子不敢再叫他吕大傻子,又想不起他的本名,直接叫吕布吧,总觉不够恭敬,吞吞吐吐半天,忽然福至心灵:“吕將军!” 吕布没好气道:“唤某何事?” 大傻子小心翼翼道:“吕將军,咱猎物也有了,这冰天雪地的,要不咱先回家吧?” 小眼睛立刻跟上:“是啊吕將军,咱两个陪你受冻没啥,关键是你家爹娘妹子,怕是还没嚼裹,在家挨著饿呢……” 爹娘?妹子?吕布微微一愣,旋即双眉一扬: 是了,我既重新投胎做人,自然也有爹生娘养,却不知我这一世的爹娘,可和前世一般……” 想到前世早早就因瘟疫而去世的爹娘,吕布心头一热,果断站起身来。 他这一站才发现,那大鼻子、小眼睛,两个不算矮小的汉子,个头竟是只到自己胸口。 不过吕布前世也是高大魁伟的身材,早习惯了周围人比自己矮小,因此毫不在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脏污不堪的袄子,心中暗想,这二人说我家里没有吃食,想来家中甚穷,这头熊羆,倒是正好拿来当粮,吕某魂魄既然归位,总不能让家里亲人还要挨饿受苦。 於是轻踢一脚熊羆,理直气壮道:“你二人把这熊羆扛下山去。” 这个羆字,念作“皮”,那两人听了一愣,小眼睛顿时急道:“使不得啊,好容易打了这大熊霸,怎么只要皮呢?” 吕布微微皱眉,心想大熊霸是何物? 隨即恍然,摇头一笑:这些乡野匹夫,只怕不识得熊羆之羆,却念做了罢休的罢。 所谓熊羆,其实就是棕熊,又称人熊,体型远大於黑熊。 成年黑熊二三百至四五百斤不等,棕熊一旦成年,起步就是千斤,体型庞大者,甚至能达到惊人的两千斤! 似吕布所杀这头,不算极大,但也有一千四五百斤规模,完全不是人类所能匹敌。 这也是为什么吕布搏杀此熊后,自称吕布,那两个竟这么快就能相信的缘故。 实在是他那惊人无比的身手,还有迥异的气质、谈吐,无论哪一样,都和原身大相逕庭,由不得人不信。 吕布淡淡道:“我说的是熊羆之羆,不是熊皮之皮……” 说著自己先愣了愣,有心在雪里写出字来,却又嫌弃麻烦,摇摇头道:“罢了,和你们也说不通,总之速速去砍些木头,做个筏子,拉著这畜生走路。” 那两个对视一眼,大鼻子低声道:“你去弄木头,我先剖了胆。” 他两个去拾起棍子,把这大熊霸撬翻过身,大鼻子就拔了心口杀猪刀,嘶嘶啦啦割开了膛,先把熊胆取出。 只见那熊胆隱隱泛著金色,大鼻子又是欢喜又是惋惜,连连惊呼:“哎呀,出铜胆了!哎呀,可惜了!” 在吕布那个年代,熊胆並未入药,他虽也猎过熊,却並没留意熊胆。 听得大鼻子惊惊乍乍,好奇道:“铜胆?什么叫铜胆?如何又说可惜?” 大鼻子苦著脸解释道:“吕將军,这熊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胆,分为铜、铁、菜三个档次,顏色金黄的,叫做铜胆,其次就是黑色的铁胆,最常见的是墨绿色的菜胆……” 他一边说话,一边变戏法般摸出根细细绳子,扎住了胆管,取出个小布袋来盛装。 吕布听得有趣,凝神细看了一眼,问道:“此胆便是铜胆?” 大鼻子连连点头:“嗯吶,咱这个就是金胆,杀十个熊,也未必能瞅见一次金胆……” 说到这里,他脸越发苦相:“就是咱耽搁时间有点长了,胆瘪了些,就这一下,至少少卖了两块钱啊!” 吕布对两块钱毫无概念,不屑道:“这山野莽莽,想要多少熊胆没有?” 大鼻子一听,本能的就想反驳:你以为熊是你家养的猪啊,想杀就能杀? 但隨即吕布方才杀熊的手段,比杀猪似乎还要更容易些,顿时把话吞了回去,低头从熊腹中扯出肠子,走到一旁,就要往树上去掛。 吕布又觉不解,正要问他为何这般行事,忽听远处砰的一声脆响,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就见大鼻子猛地一缩头,失声惊呼道:“有人打枪!” 0004 小鼻子 “打……枪?” 吕布低声沉吟,眼神在闪过一丝警惕,扭头看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枪,他知道,但能发出如此响动的枪,却是闻所未闻。 而且他留意到了大鼻子所用的字眼。 他说的不是使枪、用枪、舞枪,而是打枪。 “枪?枪你不知道么?” 大鼻子端起刀,做了个瞄准的动作:“枪!扳机一抠,逼样,子弹就打出来了,比弓箭还快还远,打在身上一个洞,大熊霸挨了都难活!” “哦!”吕布双眉一扬,感觉自己明白了:一种会响的弩!响弩! 小眼睛噌噌跑了过来,惊慌道:“怎么办?这是三八大盖的动静,是不是撞上小鼻子了?咱快跑吧!” 大鼻子显然意动,咬牙道:“跑,快去割了熊鼻子、熊掌,再割几块好肉就走!” 两人说著就要行动,吕布眼一眯,不乐道:“割几块肉,够谁吃的?区区响弩,你怕什么?” 他说著,去一旁捡起地上弓箭,轻轻一拉,冷笑道:“此弓虽软,也能射个二三十步,他的弩纵然会响,某家也不怕。” 古人迈一步叫做跬,迈两步才算作步,秦汉以六尺为一步,汉尺约23厘米,吕布口中的二三十步,差不多四十米上下。 吕布又捡起几支箭,夹在无名指、尾指之间。 大鼻子、小眼睛听出吕布所说的响弩大概就是枪枝,两人急道:“吕將军,咱们怕的不是枪,是小鼻子!” 吕布眨眨眼,乐道:“倒有趣,我瞧你这人鼻子很大,怎么鼻子大的反倒怕小的么?” 大鼻子急得几乎跳脚:“小鼻子,那不是一般小鼻子,是东洋小鼻子,东洋鬼子你知道吗?东洋人!倭寇!” 他说什么小鼻子,鬼子,吕布一概听不懂,及听说东洋倭寇几字,倒是严肃起来:“倭寇?莫不是东海诸岛上的倭奴国?” 《汉书·地理志》记载:“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百余国,以岁时来献见。“ 倭奴国这个名字,还是汉光武帝刘秀御赐给倭人的,很正式的赐了其首领一块金印,上书“汉倭奴国王”五字。 至於后来的国名,是后来倭人开化后,觉得倭奴两字不雅,因此遣使上书请求改名,当时的皇帝正是一代女皇武则天,觉得此事无关紧要,就同意了倭奴国名的变更。 其中变化,吕布自然不知,在他心中,那不过是一群僻居群岛的矮小野人,比什么突匈奴、鲜卑还要低贱。 大鼻子、小眼睛也不知道小日子的歷史,听见倭奴二字,又有东海诸岛的地理参照,立刻点头:“对对对,就是这帮倭人,这些人凶残的很,咱们要是遇上,別说这熊保不住,只怕自家小命都难保全。” 吕布听说果然是倭奴国的人,又见两人如此畏惧,心中大为不屑。 皱眉暗想:我前世死后,这天下也不知如何风云变幻,居然让区区倭人得势坐大,真正是可笑可悲。 正要说话,忽然砰、砰两声枪响接踵传来,听声音比先前那一声,显然靠近了不少 大鼻子、小眼睛脸色同时发白,齐声叫道:“坏了,是冲咱们这里来的,快快快,快走!” 两人竟是连割几块好肉也不敢了,慌慌张张拾起地上东西就想跑路。 还没跑出几步,唰的一声风响,一支羽箭自两人中间穿过,噔的射入树干,尾羽嗡嗡摆动,嚇得两人同时止步。 两人迴转身,哭丧著脸哀求道:“吕將军,你老人家艺高人胆大,可怜俺俩个不过是肉体凡胎,你行行好放了我们吧。” 吕布没这两个带路,哪里认得这一世的家在何处? 只低著头,看也不看他们,一边回味著方才射箭的手感,依次调整箭羽,一边淡淡的道:“吕某手搏熊羆,不见你们如何惊怕,倒被区区倭奴嚇成这般模样?莫非那些倭奴都有三头六臂不成?” 大鼻子摇头道:“那怎么一样?您老人家没醒之前咱们不说,您既然魂魄归位,那就是堂堂三国第一勇將啊,我和刘老六在你面前,那就是山神爷面前的小蚂蚁,谁见过山神爷为难小蚂蚁的? 大眼睛跟著道:“对对对,但那小鼻子就不一样了,小鼻子杀人不眨眼啊,这些小鼻子发起疯来,那屠一个村、一个镇子也不稀奇,那都不止鸡犬不留了,鸡蛋也不给你留啊!” 吕布听了愈发疑惑,心想倭奴如此作恶,当今朝廷竟然不闻不问么? 正要继续盘问,大眼睛那双大眼驀然瞪到最大,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惊呼道:“豹子、豹子!” 吕布扭头,只见一只金钱大豹带著一溜血花,从林中直窜而出。 这豹子有些慌不择路,猛然见了吕布三人,也是一愣,一个急剎止住脚步。 吕布眼神如电,一眼看见豹子的后胯骨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伤口,鲜血不断涌出。 大鼻子怪叫道:“我们快跑,这豹子肯定是被小鼻子追过来的。” 那豹子似乎意识到走投无路,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吕布,一双豹眼隱隱泛红,低吼一声,猛然朝吕布扑来。 吕布顿时大怒,冷然道:“活人怕倭奴,连个畜生也怕倭奴胜过怕我吕布么!” 闪电般弯弓搭箭,撒手处箭似流星,嗖的正中豹子左眼,足足射进去半尺之深! 豹子痛嚎一声,自半空落下,打了两个滚儿就没了声息。 大眼睛慌道:“完了,完了,你抢了小鼻子的猎物,小鼻子肯定要趁机拿捏我们。” 吕布冷笑一声,还没说话,只听一片乱纷纷的脚步声传来,扭头看去,不大功夫,六七个人从林中小径跑了出来,见了地上豹子、棕熊,顿时大呼小叫起来。 吕布眼神冷冷扫去,只见这几人中,有四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还有两个小子,也就十几岁模样,这六个人身形矮厚敦实,还有个倒是细细长长,一脸奴相。 在吕布眼里,四个中年人手里都拿著木头、铁管组成的古怪器具,一见吕布等人,立刻平端起来,用那铁管对准了几人,两个少年手里则拿著细长的梭鏢。 吕布乃是打老了仗的人,一见几人姿態,立刻想到了弩,隨即便生出明悟:这几人手上物事,必然便是鸣弩,也就是大鼻子两人口中所说的“枪”! 吕布不动声色,几个中年人中年纪最大一人,头髮已然花白,嘴唇上留著一撮鬍子,眼神不善的扫过吕布三人,又贪婪的看了一眼地上的豹子、棕熊,嘰里哇啦大声嚷了几句。 那细长奴相的人在一旁点头哈腰听著,隨即叉著腰,挺起小鸡子般胸膛,大模大样看著吕布三人,厉声喝问道:“福田太君问你们,是他娘哪个村的?不知道这片山林属於敦化森林事务所的辖区么?谁他娘允许你们私自打猎的?他娘的,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0005 第一滴血 这满脸奴相的跟著鬼子狐假虎威,分明是个汉奸。 大鼻子、小眼睛嚇得不敢吭声,身体都开始打颤。 大鼻子壮著胆挤出笑脸:“回、回太君的话……” 话音未落,便听吕布淡淡道:“熊心豹子胆?熊心吃过,豹子肉也常吃,胆倒没有,你喜欢吃,这里正好有,吕某请你吃如何?” 那汉奸没料到当著鬼子,还有人敢这么说话,眼珠一瞪,恶狠狠盯向吕布。 吕布面如无波古井,两人眼神一对,汉奸只觉眼中一痛,本能的转开了头,心臟怦怦乱跳,想像不出此人眼神如何竟这般亮法! 老鬼子察觉到汉奸怯意,顿时大怒,仿佛自家的狗被別人踢了,大骂一声:“八嘎!” 隨即硬著舌头,一字一句说起了汉话:“这里,归,敦化森林事务所,所有,你滴,什么滴干活? 吕布不屑道:“当年上林苑中虎豹,吕某想猎便猎,尔等口中的什么事务所,莫非能比肩大汉皇家林场?” 这老鬼子汉语也只粗通,吕布言辞古雅,他哪里听得懂,狐疑道:“什么黄家?什么常?” 一旁的汉奸倒是福至心灵,立刻用日语道:“太君,了不得,这大个子说的,只怕是胡黄白柳灰五大仙家之中的黄家、常家!哎呀太君,我瞧这傢伙怕不是出马弟子,不然寻常老百姓,在诸位太君面前哪有这般胆气?” 出马仙是北方民间的信仰体系,源自萨满教,所谓的仙家也不是传统神佛,乃是狐狸、黄鼠狼、刺蝟、蛇、耗子五种动物修炼成精,通过出马弟子附体传话,替人解忧释难,换取香火供奉。 这老鬼子是敦化森林事务所的一名课长,在本地待了好几年,倒是知道出马仙的传说,但此刻晴天白日,又自恃人多势眾、手握利器,心中丝毫不惧。 “仙家?”老鬼子一撇嘴,怪腔怪调的说道:“那你,问问仙家,子弹,怕不怕!” 说著將手中枪管瞄向吕布。 就在被枪管对准的一瞬间,吕布眉间陡然一阵刺痛,背后汗毛瞬间炸起,毫不犹豫斜跃一步,弯弓搭箭。 砰的一声枪响,大鼻子、小眼睛惨叫一声,齐齐跪倒,几个鬼子同声惊呼:“福田课长!” 开枪的老鬼子咽喉上,一支羽箭兀自抖颤。 “杀了他,杀了他!”鬼子们红了眼,乱鬨鬨怪叫。 吕布面无表情,嗖嗖两箭射出,看也不看落点,直奔一名鬼子奔来。 拿枪的鬼子一共四个,老鬼子被吕布射杀当场,余下三人刚刚瞄住吕布,两支羽箭已然射至,精准无比的自两人眼珠扎入,直没及脑。 最后那人还不知又折了两个同伴,果断抠动扳机,一声枪响,子弹打空。 旁边那汉奸和两个鬼子少年却看得清清楚楚,吕布闪电般连射两箭,顺手拋了弓,將身一矮,躲开枪口,仿佛一只迅猛灵动的野兽,一个翻滚便到了中年鬼子身前。 中年鬼子一枪放空,也发现了吕布踪跡,一边拉动枪栓,一边下移枪口。 吕布右手探出,一把攥住枪管,左手横挥,下落的弹壳瞬间倒飞,在鬼子眉骨上擦开一朵血花,吕布就势起身一扯,將步枪夺入手中。 “八嘎!” 那鬼子嚎叫一声,血流满面,拔出腰间猎刀,还要和吕布拼命。 吕布浓眉一挑,夸讚道:“倒有些胆气!” 脚下大步后退,倒转枪身,学著鬼子方才模样,左手端稳下护木,右手握住枪颈,却並没有把枪托抵在肩头。 “啊!” 鬼子跳起一刀,直刺吕布面门。 吕布步枪轻摆,枪管敲开猎刀,又退一大步,手指无师自通的抠住扳机。 脑海里想起大鼻子先前言语:“扳机一抠,逼样,子弹就打出来了……” 自言自语道:“悬刀就悬刀,叫什么扳机……” “他不会用枪,快来帮我,杀了他!” 中年鬼子看见吕布端枪姿势毫不標准,立刻回头衝著两个鬼子少年和汉奸嘶吼。 吕布歪过头,观察枪上的准星,低声道:“嗯,这个是望山……” 望山是弩的准星,悬刀是弩的扳机。 中年鬼子咬牙回头,凶恶的神情瞬间化为骇然,一支枪管,近距离对著他的额头。 “雅、雅蔑蝶……” 砰! 鬼子脑袋一扬,眉心开了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洞,同时后脑喷出一团夹杂著碎骨、脑浆、污血的红雾。 吕布上身也是一震,他对枪枝的后坐力毫无准备,这具身体又不是前世那千锤百炼的铁躯,不由得倒退了半步,心头亦是一紧:这鸣弩的威力居然如此之大! “啊啊啊啊!” 两个鬼子少年见又死了一人,又是惊恐,又是愤怒,眼泪夺眶而出,却並不逃跑,而是乾嚎著扑向吕布。 吕布见他二人脚下虚浮,梭鏢隨著奔跑乱晃,哪里放在眼中? 顾自想道:怪不得区区倭人如此猖獗,只怕正是仗著这鸣弩威力!此物射出所谓“子弹”,其速快极,远胜弓弩,便是以我身手最盛之时,怕也无法躲避。 想到这里,暗自骇然,要知以吕布的目力、反应,只要手中有件兵器,纵使乱箭齐发,他也能一一扫开,这也正是他以往以身为矢、撞阵无敌的最大本钱! 可如果换成乱枪齐发,他自问也只有死路一条。 又想道:也不知这鸣弩射程如何,若是抵近而战,他把弩管瞄来,吾不待其射,立刻趋避,倒也未必怕他,但若是隔得远了,又或敌人齐射,那便大事不妙也! 脑中念头正转,两个鬼子少年已然冲至身前,狠狠將梭鏢扎向吕布,吕布侧身闪过,端起枪口抠动指头,只听啪嗒一声轻响,枪口却无子弹射出。 那鬼子少年一颤,隨即察觉没有子弹,“啊”的一声大叫,抡起鏢枪横砸。 吕布也立刻意识到,这鸣弩发射了一次后,只怕要重新上弦,此时他也懒得再研究了,轻轻挥枪挡下鏢枪,隨即一刺,光禿禿的枪管自鬼子少年喉头没入。 拔出之时,枪上准星竟將喉管也扯了出来,嚇得另一个鬼子少年嘶声惨叫,一瞬间斗志全消,扭身一个跟头跌在地上,顾不得爬起,手脚並用便要逃走。 0006 不害人干嘛来的 吕布一步迈出,抬脚揣在后胯上,鬼子少年连连翻滚,鏢枪也落了地,挣扎著翻过身,看著吕布步步逼近,直著嗓子惨叫:“腰该!腰该!” 这是日语妖怪的意思,发音和中文略近,吕布皱眉看向那汉奸,沉声道:“这倭奴说的什么?” 他顶著四条步枪扑杀五人,不过电光石火之间,汉奸魂魄都要嚇散,两股战战,双手使劲捏著自己襠部以防尿出。 此刻听得问话,哪敢实说,拼命挤出一丝笑脸:“这、这小鼻子说,您是山神,是神將!” “呵呵。”吕布冷笑一声,傲然道:“吾辈汉家儿郎,对上匈奴诸胡,一身足可当五,若对上这些身不满五尺的倭奴,当十又有何难?倭奴眼中的神將,何足道哉,这若算是神將,我辈汉儿,皆神將也!” 那汉奸咽了口唾沫,强笑道:“不不,以一当五当十,也只有您这般英雄好汉,换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五个十个也未必挡得住小鼻子一个……” 大鼻子、小眼睛两人,先前见吕布搏熊射豹,便已服气他的武勇,但万万没想到,对上拿枪的小鼻子,他竟也能摧枯拉朽大胜,心中佩服的已是五体投地。 此刻听了吕布“皆神將也”之言,两人胸中陡然升起一团豪气,仿佛一口闷了一斤烧刀子,毛孔里都衝出热气来,恨不得大叫大跳才能发泄。 隨即又听了汉奸言语,只气的大鼻子两个大鼻孔直喷粗气,小眼睛两只小眼睛也瞪得溜圆。 两人不约而同扑了上去,大鼻子上手就是一个耳雷子,小眼睛紧跟上去一记电炮,打得汉奸仰头倒地。 大鼻子暴怒道:“狗汉奸!你给小鼻子做惯了狗,只当人人都和你一样么?” 小眼睛也吼道:“还五个十个挡不住他一个,你自家做了忘祖宗的废物,以为爷爷们也和你似的?” 吕布哈哈一笑,喝道:“喂!” 大鼻子、小眼睛看向他,吕布把枪一拋,大鼻子下意识接住。 便听吕布说道:“倭奴横行,不过仗此利器,如今你利器在手,这些倭人又为草芥!宰了他,我们回家。” 大鼻子看看枪,看看那满脸鼻涕眼泪、一身泥雪污秽的鬼子少年,不由干吞了一口口水,衝著吕布挤出个难看的笑脸:“吕、吕將军,那个啥,咱、咱这辈子也、也没杀过人……” 吕布斜睨他道:“你敢来山中猎熊,如何不敢杀人?人岂不比熊羆好杀的多?” 大鼻子齜牙咧嘴,僵持片刻,忽然把枪塞给了小眼睛:“刘老六,你来杀!” 他使劲陪著小眼睛的脊背,口水四溅的鼓励道:“你妹子不是给小鼻子抢走的?你和小鼻子那啥,仇深似海啊,你上次喝酒不是还说,早晚要宰几个小鼻子,现在托吕將军洪福,你小子报仇的机会可算来啦!” 小眼睛呆呆拿著枪,脸上表情一点点凶狠起来:“对,天杀的小鼻子,抢了我妹子!我老刘家招谁惹谁了?狗日的小鼻子!老子打死你们!” 他不大熟练的拉动著枪栓,一颗黄澄澄的弹壳跳了出来。 吕布冷眼旁观,心中暗道:这响弩原来是这般上弦!只不知那子弹又是怎么装进去。 小眼睛咬著牙,瞪著眼,把枪管杵到了鬼子少年的脸上。 鬼子少年闭上眼睛,眼泪疯狂涌出,嘴里嘰里哇啦尖叫。 吕布好奇问汉奸:“这小倭奴说什么?” 汉奸颤颤巍巍道:“他说,他才来咱国家两个多月,他没害过咱中国人,还说他想他娘,说他娘在等他回家……” 隨著汉奸的话,小眼睛的枪管慢慢低了下去,神情极为复杂,愤怒间夹杂著不忍。 吕布心中不快,奚落道:“怎么?手软了?” “我、我……” 小眼睛重新抬起枪管,但很快又放了下去,摇了摇头,沮丧道:“冤有头债有主,我妹子也不是这小子抢的,这小子,这小子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吕布点点头,伸手拿走了小眼睛的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看向汉奸:“你,告诉这小子,他想活命,给我宰了这个人,他就能活!” 吕布指了指小眼睛。 小眼睛惊得呆了:“吕、吕將军,您老人家说什么吶?” 汉奸也呆呆看著吕布。 吕布单手提枪,对准汉奸:“你再不说,死的就是你了。” 汉奸脸色一白,嘰里咕嚕喷出一通鬼话。 鬼子少年大睁开眼,隨即一抹凶光,浮现在他稚气犹存的脸孔上。 小眼睛还试图和求情,膝盖打弯,似乎隨时准备跪下,几乎哭了出来:“吕將军,吕將军,我们是自己人啊……” 鬼子少年一个翻滚,捡了梭鏢起身,尖叫一声,毫不留情的扎向小眼睛。 小眼睛扭头就跑,鬼子少年拔足猛追,五官扭曲,如同恶鬼。 大鼻子满头冒汗,一下跪倒在吕布面前:“吕、吕將军,咱们是一个村的啊,您高抬贵手,饶了刘老六吧。” 吕布淡淡扫了他一眼,把步枪递出:“好啊,你去救他。” 大鼻子望著吕布,眼神发直,过了片刻,似乎明白了吕布的意思,长吸一口气,接过了枪。 小眼睛跑不过鬼子少年,已经开始绕著棕熊的尸体乱转。 大鼻子瞄了片刻,小眼睛和鬼子少年走马灯一般转圈,他也不敢开枪,大叫道:“老六,你他妈给我躲开!” 小眼睛已嚇得六神无主,竟是毫无反应。 鬼子少年眼睛死死盯著刘老六,也没注意大鼻子的动静。 两人又转一圈,鬼子少年忽然一跃跳上了棕熊身体,却没料到棕熊已被开了膛,顿时一脚陷在了棕熊肚子里。 小眼睛立刻向一旁逃去,鬼子少年正要拔出脚来,砰的一声枪响,鬼子少年身形一晃,有些茫然的看了过来,隨即缓缓瘫软下去。 “我、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大鼻子眼神呆滯,喃喃自语。 小眼睛也站住了,扭过头,看了一眼还端著枪的大鼻子,又看向一抽一抽、还未断气的鬼子少年,忽然回身,捡起鬼子少年掉落的鏢枪,一声嘶嚎,狠狠扎进了对方的心口。 “哈哈哈哈哈!” 吕布得意大笑,嘉奖一般拍了拍大鼻子的肩膀。 “小倭奴说他没害过中国人,所以你们不忍杀他,可如果不是想著害人,他为什么不老实待在倭奴国?” “他说他娘在等他,今日你们要是死在这些倭奴手里,你们的老娘,就等不到你们了。” 吕布语气淡然的说道。 0007 舆图 “对对对!” 汉奸第一个赞同,一脸讚嘆感慨之色:“神將这话,真是再对也没有了,这些东洋小鼻子,小人最知道他们了,都是些披著人皮的畜生,山里的野兽肚子不饿还不吃人呢,这些小鼻子,连野兽都不如!” 大鼻子、小眼睛俩人儿,本来还沉浸在杀人的激盪情绪中,听了汉奸这番话,几乎没活活气死。 大鼻子发怒道:“显你会说话是不是?吕將军,这小子是汉奸,给小鼻子当狗的东西,咱可不能放他走了,不然他回去一嚷嚷,小鼻子大军开来,咱全村老少都得没命。” 小眼睛连连点头:“对!吕將军,咱给这汉奸也收拾了,斩草得除根吶!” 他两个杀了鬼子少年,这会儿两大两小四只眼睛瞪起,还真有点杀气腾腾的意思。 汉奸心知不妙,咔嚓就跪倒在吕布面前。 抱拳过顶,声嘶力竭叫道:“小人王伯丹,敦化县人氏,曾於东洋国留学三年,学得倭人语言,深諳倭人习性,此前为虎作倀,实乃迫不得已,如今愿弃暗投明,供神將驱策,求神將开恩,收录小人於麾下,小人必死心塌地报效!” 这汉奸反应倒是极快,此前听吕布说话有些文縐縐的,立刻照葫芦画瓢,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吕布眼皮一动,果然觉得有些顺耳,大鼻子、小眼睛去急了,一个说:“吕將军,你可別信这狗汉奸啊,这傢伙跟咱们耍心眼子呢,他是诈降!” 另一个嚷:“吕將军你听他这名字,他叫王八蛋啊,那王八蛋能有好银么?咱可不能饶了他啊。” 吕布微微摆手,上下打量一眼王伯丹,淡淡道:“敦化县闻所未闻,莫非吾脚下之土,已非中国疆域?” 王伯丹眨眨眼,立刻道:“回稟神將,咱们脚下就是中国啊,大唐开元元年,渤海国建立,归附於唐,渤海国都城建於牡丹江上游北岸,即今日敦化县东南两公里处,此为敦化之前身。大清光绪六年,设敦化县。” 牡丹江……吕布眼神微动,在记忆里搜索一圈,確定没听过这个地名。 姓王的拼了命要体现自身价值,说了敦化来歷,不肯停嘴,继续匯报:“民国二十年,倭寇侵入敦化,民国二十三年,倭寇设立敦化森林事务所,大规模开採掠夺森林资源,小人因通倭语,被强行征为通译,神將,小人效力倭人,不过虚与委蛇,其实一颗丹心,还是向著我华夏呀!” 吕布听到大唐、大庆、民国这些词汇,立刻猜出是不同时期的朝代,眼前不由一亮,脸上添了一丝笑意:“王伯丹,你肚里倒是有些学问,吾倒要考你一考……” 大鼻子、小眼睛一见两人攀谈上了,急得跳脚,又要来劝,吕布不耐烦起来,轰苍蝇般一挥手:“去造木筏,把豹皮、熊皮都解了,还有这些倭人身上的东西,也都收拾起来,速去!” 两人见他语气冷硬,嚇得一颤,无可奈何去了。 吕布继续看向王伯丹,和言语色道:“吕某平生,最重有才学之人,你若真箇博古通今,慢说饶你性命,说不得还要重用於你!” 王伯丹狂喜,自信道:“稟告神將,小人虽无缚鸡之力,书倒是没少读,神將若要考校,但请出题!” 吕布微微一笑,淡淡道:“某家的题目是,汉朝距今,年岁几何?三国之后,又有哪些朝代?如今国朝,又是何人为帝,为何坐视倭人横行?” 王伯丹竖著耳朵,生怕听漏了一字,待吕布问完,稍稍思索,回答道:“以西历而言,今年是1936年,至於汉朝……”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仔细回想,缓缓说道:“184年黄巾起义,不久后汉灵帝去世,少帝继位,董卓进京,此后群雄並起,天下大乱,一番廝杀,剩下孙曹刘三家爭霸,嗯嗯,对了,220年,曹丕篡汉,定都洛阳,改国號为魏,若是不算刘备的蜀汉,两汉基业,至此便算完结,那么距现在是……一千七百……一千七百一十六年!” 一千七百年! 吕布身形微微一晃,双眸有些失神,空荡荡的眸子里,仿佛卷过无穷风沙。 王伯丹正拼命压榨少年时看过的史书,没曾察觉吕布神情,嘰嘰咕咕说道:“四十多年后,司马家夺了曹氏江山,改国號为晋,后来又灭蜀汉、东吴,从此三家归晋,这晋朝啊……” 吕布正自茫然,忽然听得曹操刘备两大仇人的江山也没了,精神不由略振,摇摇脑袋,撇开乱糟糟的念头,专心听王伯丹说世代变迁。 王伯丹的歷史水平一般,好在记性不错,大概时间点都记得住,就从晋朝一直说到唐宋元明清:“1912年,民国政府成立,清帝下詔退位,从此之后只有大总统,倒是没有皇帝了,不过清帝不甘寂寞,又和小鼻子勾搭起来,於1932年在这东北成立了满洲国,重新登基。” 吕布听得双眉紧皱,心想后世之人好生无能,五胡乱华已是难堪至极,怎么还被什么蒙古人彻底夺了天下?还有后来的满人,这天下岂不是亡了两度? 待王伯丹说到满洲国,吕布眉头皱的更紧,思忖片刻,问王伯丹:“你既是饱学之士,又曾替倭奴奔走,可知何处能够找到舆图?” 王伯丹立刻堆笑道:“回稟神將,这正可见神將洪福齐天!您若想看舆图,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扭身一指老鬼子福田的尸身:“福田那老东西,隨身正带了一张东亚地图,这定是天意,让老东西来替神將送舆图!” 吕布精神一振,喜道:“你去取来我看!” 王伯丹立刻答应:“得令!” 猴子般跳起来,飞奔过去,拔下福田的皮包,取出一份地图,跑回来毕恭毕敬,双手捧给吕布。 吕布展开一看,儘是倭文,便问王伯丹:“把徐州、洛阳两处替吾指出,再把我们所在之处指出来。” 王伯丹很快指出,吕布点点头,对照著记忆中大汉舆图,很快发现了不对,暗暗失惊:吾如今之所在,竟是出了辽东郡,甚至还在高句丽之北! 在吕布的概念里,这里已是极北寒地,连胡人都嫌冷,但看手中舆图,城县比比皆是,哪有人烟荒芜之意? 想了片刻,陡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0008 战利品 吕布再次看向地图:“你把此前所说的蒙古,还有什么女真,都指出来给我瞧瞧。” 王伯丹不知其意,老老实实指了出来。 吕布暗自点头,想道:果然吾之所见不错,那些胡虏异族都是自北而南,来吞中原,但胡虏根基浅薄,纵然被他侥倖得意,也难真正久长! 想我华夏之大,豪杰辈出,有朝一日,大英雄拔剑而起,这些胡虏便连老本都要折尽,把他自家原有基业也都输光,以添我华夏之壤。 这般一想,鬱闷之气散了大半,心里痛快了许多。 再看自己所在的敦化一带,冷笑道:“满洲国?在我华夏作威作福二百年,国祚已尽,还敢妄言分疆?看来也不过仗著倭奴的势罢了。” 只是此时,他还是不明白,区区倭人,为何竟能猖獗至此。 若说是凭那些鸣弩,难道吃了他的亏,我们自己还不会造吗? 以他对於战爭的了解,自春秋战国以来,无论是何方势力,凭藉武备强盛,至多逞勇一时。 创新的军械也好,战法也罢,总不可能长久保持优势,很快就会被敌人学去,或另创出克制之法。 因此吕布篤定,小小倭奴国真若做大,绝不会仅仅依靠所谓的“枪”! 想到这里,吕布又看了一眼王伯丹,心想此人虽奴顏婢膝,但按他言语,曾於倭奴国长居数载,想来定然了解倭奴势强之根由,暂时留他一命也自无妨。 他倒不是不想立刻问,只是这山林里天寒地冻,待得久了,实在有些受不了,而且一连几战,肚子也饿了起来。 对王伯丹道:“你去生一堆火,烤些肉先裹腹,然后你隨吾回家,吾还有问题要同你请教。” 王伯丹连连点头,別听他自家说什么手无缚鸡之力,事实上他跟著福田一干鬼子出来,各种跑腿碎催的活儿,难道鬼子自己干?还不都是归他。 这傢伙还挺精明,这里遍地白雪,哪里去找干木头?他倒是瞄上了那棕熊先前所住的树洞,正好树干有棕熊撞开的大洞。 他跑去撕吧撕吧,不费多少力气,弄出许多乾燥的碎木,扫开一片雪,从老鬼子的包里摸出一个煤油打火机,一会儿功夫就升起火来。 又拔出老鬼子的猎刀,就著棕熊被剖开的肚子,切下几条肥瘦相间的肉,拿木条串了,斜插在火堆旁,正好把肉架在了火上。 鬼子们身上还有铁皮水壶,也被王伯丹收拢起来,当著吕布的面倒了壶里的水,拿雪擦的乾乾净净,又重新装些乾净的雪,扔在火堆里,不多时化成了热水,殷勤的给吕布献来:“神將,请先用些热水,暖暖身子也好。” 吕布一乐,心想这人倒是有眼力劲的,他若一直这般勤谨,吾后面倒不好意思杀他了。 接过来喝了几口,只觉胃肠一暖,却是加倍飢饿。 他拔出两串肉亲自烤制,扭头道:“你们两个,先过来用些饮食,吃饱了才好出力。” 吕布盘问王伯丹期间,大鼻子、小眼睛可没閒著,两人砍下许多树枝,用树皮拧绳绑紧,做了个简单的木筏,豹子、棕熊的皮也都扒了下来,此刻正忙著搓拉筏的绳子。 两人畏畏缩缩过来,吕布递过水壶:“先暖暖肠胃,吃饱了肉,我们就下山。” 两人喝了几口水,肉也差不多熟了,王伯丹取出一个小瓶子,细细洒了些盐和花椒粉,吕布吸了吸香气,率先大快朵颐起来。 王伯丹烤了有七八斤肉,四人一分,吃的精光。 吃饱喝足,果然平添了些力气,吕布也不閒看了,亲自动手拾起几条步枪,以及几柄猎刀,两根梭鏢。 又把几个鬼子扒的精光,得了一小叠钞票,几块银洋,两个火机,两块手錶,几本工作证,一个指南针,一小瓶酒精,七八块糖果,一个笔记本,三根铅笔。 这些细碎东西,吕布件件都觉新鲜,尽数放进了老鬼子的皮包,自己挎在身上,准备有暇时细细把玩,至於余下诸物,都和猎物一起堆在了木筏上。 大鼻子、小眼睛很快搓好了绳子,拖著便要离开,吕布临走前,忽见树杈上还掛著长长的熊肠,皱眉道:“倒忘了问你,这肠子不能吃么?” 大鼻子连忙解释:“吕將军有所不知,这是俺们这里的山规,得了猎物,要留些臟器,孝敬山神爷。” 王伯丹懂得倒是多,在一旁插嘴道:“神將,这是跑山人的规矩,其实是怕啥呢,是怕猎物的血腥气引来猛兽,猛兽如果跟来,发现有吃的,就不会跟踪上来伤人了,也算是一种买路钱。” 吕布听罢,扯下肠子丟在了木筏上。 大鼻子惊道:“吕將军!” 吕布冷笑道:“若有猛兽来,有某家再此,都是白得的皮肉!再者……” 他指了指六具只剩兜襠布的尸体:“这不比熊肠子经吃么?” 大鼻子一拍脑门,苦笑道:“我这脑瓜子也是不大好使。” 几人就此上路,走了半个钟头,吕布让王伯丹换了大鼻子,跟著小眼睛拉著木筏开路,他自己则带著大鼻子,落了二三十米的距离。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还有家里的情况也和我说说。“ 大鼻子听吕布问话不敢怠慢,连忙说道:“那啥,我叫张胜,胜利的胜,村里人都喊我张大鼻子,他大號叫刘得福,家里排行第六,大伙儿叫他刘老六。” “一路往西南走,就是俺们村子,是个小村,五十七户人家,村外有一道娘娘庙沟,俺们就叫做娘娘庙村……” 说到这里,大鼻子看了一眼王伯丹的背影,小声道:“吕將军,俺们附近几个村,都叫小鼻子祸害的不轻,只有俺们村因为处在山里,进出不易,所以鬼子没来过,这要让那姓王的认熟了路……” 吕布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吕某的来歷,你和刘老六已是知道了,对当今这个世道,吕某几乎一无所知!似你们常年住在山里的,只怕知道的事务也自有限,因此需要一个人替我答疑解惑,所以暂时留他一命,至於你担心他带了倭人来……” 吕布忽然一笑:“你別让他逃出去,不就成了?” 大鼻子听说让他看管王伯丹,立刻喜道:“那將军大可放心,我睡觉都给这王八蛋栓脚脖子上!” 他最担心的是吕布受了汉奸的蛊惑,此刻见吕布別有用意,顿时放下包袱,笑呵呵道:“吕將军,那我再给你嘮嘮家里的情况哈……” 0009 此天已非昔时天 按张大鼻子所述,这一世的吕布,是老吕家的次子,年方二十岁,上有老爹老娘和一个哥哥,下有一个妹妹。 老爹吕石,人称吕老实,老娘吕张氏,和张大鼻子家沾点远亲:两家的太爷是堂兄弟。 张大鼻子说到这里,还委屈巴巴看了一眼吕布:“其实那啥,要打你娘这头论,俺还是你吕將军的表舅哩。” 吕布淡淡道:“俗谚云,一表三千里,一堂五百年,你若是某家堂叔,再来攀亲不迟。” 张大鼻子不敢爭论,继续替他介绍。 长兄吕山,十年前去江湖上闯荡,好长时间没有音讯,直到两年前才寄了书信和一些钱財回家,说是从军当了连长。 妹妹蓝花儿,十五岁…… 张大鼻子说到这里,吕布立刻打断:“怪哉,我那妹子,为何不姓吕?” 张大鼻子解释道:“这蓝花儿不是老吕家亲生的,是你爹去赶集时买回来的……” 吕布听著听著,神情渐渐古怪起来。 按这张大鼻子所言,吕布此世因为魂魄不曾归位,养到四五岁时,吕老实、吕张氏渐渐看出这老二竟是傻的,很是难过,又担心他长大了找不到媳妇,於是想要一个童养媳。 只是他们这娘娘庙村僻处深山,人跡罕至,因此一直到吕布十岁那年,吕老实才找到合適的人选,也就是蓝花儿。 这妞儿五岁时,全家都被土匪杀了,剩下一个舅舅也不愿抚养,三文不值二文卖给了吕老实,欢天喜地带回家,准备长大了给傻儿子做媳妇儿。 吕布听了不断皱眉,暗忖道:是了,这片土地当年位於高句丽之北,正是沃沮人的地盘,其族嫁娶,不待成年,婿家迎入女童,养至成年配为儿妇。 呵呵,没想到这么多年,这习俗竟然还在。 吕布这一猜,也算歪打正著—— 他不知童养媳早已普遍流行,还以为是这极北之地才有的风俗。 而这童养媳之由来,最早的確要上溯至东沃沮人,这个族群后来被勿吉人征服,消失於歷史长河。 至於勿吉,就是后来的女真。 他脑中转著念头,身旁张大鼻子继续叨叨,说是这蓝花儿倒是个有主意的,吕布十八岁时,吕老实想让他们成亲,蓝花儿抵死不肯。 这妞先是去林中上吊,被路过村民救下,又去跳河,被打鱼的邻居救了,还要绝食,吕老实夫妻俩见状实在不忍,只好答应她不嫁吕布,改收为家里的养女。 张大鼻子说完,见吕布脸色不大好看,以为他是被人嫌弃,掛不住面子。 连忙安慰道:“吕將军,要我说这倒是好事!您之前这……懵懵懂懂,娶了蓝花儿也就罢了,但您魂魄归位,前生记忆尽数恢復,那这乡野丫头哪里还配得上你?”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道理,自己点了点头,肯定道:“嗯,堂堂吕將军,天下第一猛將,那只有貂蝉那般绝世美人儿,才能匹配將军啊!” 貂蝉…… 吕布心头一紧。 自白门楼下授首,至今一千七百余年,看似漫长无比,然而於他吕布而言,却不过是眼睛一闭、一睁之间。 他一把扯住张大鼻子:“不料你竟还知道貂蝉之名,那你可知吾死之后,貂蝉遭际如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大鼻子一呆,下意识道:“那戏文里不是有么,关公月下斩貂蝉,嫂夫人给那关关关……” 他下意识想说关二爷,一眼瞥见吕布脸皮铁青,嚇得舌头在嘴里打了个滚,及时改口:“关红脸害了呀!” “什么!” 吕布大怒,咬牙道:“大耳贼背信弃义,红脸贼害我貂蝉,黑脸贼一向对我无礼……这三贼,我和他们不共戴、戴……” 他抬头看向苍茫长天,忽然说不下去了。 桃园三兄弟头顶的天空,和他吕布顶上天空,相距一千七百年,本来就已不是同一片天了,还提什么不共戴天? 寒风卷著细雪,从林梢呜咽而过,仿佛时光本身在耳边流逝的声响。 一时间怒意转为无奈,心头愤然沸血,也似被这漫天的风雪慢慢冷却、凝滯。 吕布深深吸了一口长气,憋了半晌,才缓缓吐出:“呼——罢了,死就死吧,人孰无死?曹孟德纵然贏了我吕布,基业不还是被司马氏夺走?大耳贼一心要延汉室国祚,还不是落一个三家归晋?呵,霸业王图,亦不过云烟过眼。” 呼出的白雾迅速消散在空气里,方才那份无奈,渐渐也化为释然。 吕布有些萧索的笑了笑:“无论如何,吾前世纵横半生,虽遭败亡,却也不曾白活!” 他点点头,把张大鼻子一拍,语气又恢復了平时的傲意。 “大鼻子,你可知么?吾之前世,颇是尽兴!掌中戟,匣中箭,无人不畏,胯下赤兔,枕边貂蝉,无人不羡!呵呵,还有忠义无双的兄弟,生则同生,死则同死,也足以慰之平生了吧!” 大鼻子听得头一点一点的,直到最后,忽然一愣。 吕布奇道:“怎么?你不相信?” 大鼻子犹犹豫豫道:“吕將军,你的武艺天下第一,赤兔马日行千里,貂蝉有闭月之美,这都是人人皆知的事,可你说兄弟忠义无双,咱、咱孤陋寡闻,倒是没听说过。” 吕布愈发不解,稀奇道:“怪哉,貂蝉一个女子,尚且名传后世,张辽张文远这等勇將,难道竟会湮没无闻么?” 大鼻子一愣:“张辽?张辽我知道啊,曹操麾下猛將里面,典韦死得早,剩下的除了许褚就数张辽,张辽还不单单武艺好哇,他带兵也厉害……” 他正说的来劲,忽然发现吕布脸皮又青了,比先前听说貂蝉死讯还要青的厉害,顿时嚇得一颤,小心翼翼问道:“吕將军,这事儿你不知道哇?” 吕布刚刚还觉得自己看开了:人生百年难免一死,日月轮转永无休止,爱恨情仇,梦幻泡影,其实也没什么好执著、好在意的。 但是此刻,他觉得看开个屁! 什么狗屁梦幻泡影,老子此刻气的心肝都疼,疼的非常確切和真实! 他铁青著脸,一字一句问道:“你刚才说,张辽是谁麾下猛將来著?” 张大鼻子嚇得都要哭了,颤颤巍巍道:“对、对了,俺想起来了,您的確是不知道啊,就是啥呢,您当年那啥,折了之后吧,那张辽就降了老曹了……奥对!” 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关红脸给说的人情!” 0010 此我亦非昔日我 “吕布匹夫,大丈夫死则死耳,何惧之有!” “可惜濮阳当日火不大,没烧死你这国贼!” 吕布仰著铁青的脸,回想著张辽最后两句话,暗骂道:原来都是虚情假……噫!不对! 他想起了张辽骂他时,如欲喷火的双眼。 张文远,非擅做偽態之人!吕布暗暗想道。 彼时之张辽,的確是十分鄙夷自己向曹操討饶。 而张辽也的確当面斥骂了曹操。 难道…… 吕布的理智开始发挥作用, 愤怒的情绪,渐渐转为了一种难言的荒诞。 难道张辽痛骂曹操,曹操反而因此欣赏他? 我吕某真诚向他投降,他反倒杀了我? 对了!还有关羽帮张辽说情! 吕布嘴角泛起苦笑,大致有些明白了—— 自己毕竟是一方诸侯,又一向以桀驁著称,连关东群雄联手都奈何不得的董卓,自己杀之如屠一犬,那曹操也几度险些折在自己手中,除非曹操真是什么盖世雄主,不然又岂敢收录自己於麾下? 何况还有刘备背信插刀! 倒是张辽,不过是自家部將,並不足以让曹操忌惮,又有关羽说情,况且张辽麾下自有部曲,曹操收了他,一者白得勇將,二者有利於收自己麾下残军之心,那真是何乐而不为? 也罢,乱世之中,各为其主,各求活路罢了…… 等等! 吕布嘆了口气,正要拋开此事,忽然想到一个极为可怕的可能—— 这一千七百年后的人,不说王伯丹那些读书人,这张大鼻子、刘老六明明就是典型的山民,怎么竟对他所经歷的那段歷史如此熟悉? 刘备曹操和自己也就罢了,关羽张辽这些部將级的人物,竟也广为人知! 还有貂蝉,区区女流,居然也流传下了名字! 这张大鼻子甚至能清楚的说出,关羽帮张辽说情之事! 那么自己向曹操求饶而不得的丑事,不会也被传下来了吧? 吕布瞄了一眼张大鼻子,不由自主的开始心虚。 想了片刻,吕布旁敲侧击问道:“张大鼻子,某家倒是好奇,看你模样,也不像什么读书人,东汉三国,相隔千七百年,你如何竟如数家珍?” 张大鼻子来了劲:“看戏吶!哎哟吕將军您不知道啊,那些唱戏的,最爱唱三国的故事啦,我们乡下人虽然看不到那些名角儿的戏,但每次赶集吶,过年吶,镇上都会有戏班子,三国的戏最热闹了,我饿著肚皮都要去看吶!” 他还掰著手指头给吕布数:“桃园结义!说刘、刘、刘大耳朵关红脸张黑子结拜的,还有长坂坡,说赵云赵子龙一人大战曹军八十三万!有那定军山,老將黄忠阵斩夏侯渊!还有你老人家的戏呀,那啥,虎牢关,你老人家单枪匹马,干那哥叄儿!还有啥,空城计,哦,这是你后面的事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吕布心惊肉跳,生怕他说出白门楼三个字来。 连忙打住:“你说看戏,那这戏……吾去何处可看? 其实汉代亦有百戏,算是戏曲的老祖宗,但吕布意识到,对方所说的戏,只怕和自己所知的並不相同。 张大鼻子立刻道:“这戏呀,有专门的戏班子来唱,我们这乡下地方,只有逢年过节,或者赶集时,才会有戏班子来镇上唱,要专门去看呢,那最好还是去大城市,奉天啊,长春啊,哦,长春现在改叫新京了,要不那么將就呢,县城也行,咱们这里最近的两个县城,东边是敦化县,西边是额穆县。” 吕布暗暗记下,心想若有机会,倒是一定要去看戏。 他眼珠缓缓转动,假笑著问道:“那这些三国的戏,百姓们最爱看何人的故事?” 张大鼻子下意识道:“那指定是刘皇叔他们……” 话一出口便觉不妙,连忙找补:“……有的人是爱看刘大耳朵他们一伙儿,不过也不一定,各人有各人爱的,不瞒將军,我最爱看的就是吕將军您的戏!” 吕布一听自己的戏,立刻又想到白门楼,连忙扯开话题:“对了,你方才还不曾说,我这一世,却是叫做什么名字?总不会还叫吕布吧?” 张大鼻子果然被带开了:“哎呀,忘了告诉您啦,您这辈子的大名,叫做吕阜,人称吕大……大个子!” 吕布见他舌头打结,知道这大个子怕是他临时编的,別人只怕都叫自己吕大傻子。 张大鼻子见他神色不善,立刻说道:“哎呀,说起您名字里这个阜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写,但听吕老实说,不是富贵的富,是那个什么,土山的意思,还有充足的意思,俺们也闹不明白,这充足那不就是富贵么?” 吕布点点头,心知是丘阜、阜盛之阜。 心想我兄长名吕山,我名吕阜,倒是合理,吕阜,吕布,听著倒也有些相似。 “张大鼻子,你给我记住一件事!” 吕布很是严肃的开口。 张大鼻子立刻紧张起来:“吕將军儘管吩咐,什么事啊?” “以后不许叫我吕將军,某家既然转世,爹娘起了吕阜这个名字,就叫我吕阜好了,我想起前世之事,切勿对別个提起。” 吕布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他先前毫无顾忌说出自己是吕布转世,一来还没摸清楚什么情况,二来也是以自己身份为傲。 但是当他渐渐明白了所处的环境,发现这些后世之人对於他那一段歷史,了解程度简直令人髮指,不由转变了心思,生怕別人得知他怕死求饶之事。 他担心张大鼻子看穿了自己心思,故意做出感慨的神態,云山雾罩的敷衍了几句。 “我虽魂魄归位,想起前世之事,但前世毕竟已过,如今之我,又有爹娘兄妹,岂能沉湎前世,徒让家人伤心?因此从今以后,我就是吕石之子吕阜,只不过被熊羆……熊霸一嚇,原本的傻病好了——你回到村里,就和別人这么说,懂么?” 张大鼻子不敢违逆,点头道:“好,好,那以后,我还是喊你吕、吕阜好了!” 又特意卖乖討好,低声道:“不过我在心里,肯定还是死心塌地的服气您,但我不和外人说,对了,刘老六也要跟他说一下。” 吕布点点头:“你去换了刘老六来。” 张大鼻子连忙跑去前面,接过了刘老六的绳子。 刘老六畏畏缩缩来到吕布身旁,刚说了个“吕將军”,便被吕布止住,把之前藉口又说一遍:“……总之,以后我就是吕阜了!” 他亲热的拍了拍刘老六:“你就是我刘兄!” 刘老六嚇得一抖:“那咋行啊!” 吕布眼神一凝:“嗯?” 刘老六连忙改口:“不是,我是说,按我们平常说话,你那啥,得叫我六哥,我在家行六……” 走著说著,不知不觉已走了近两个小时。 翻过一座不算高的山坡,满目银白之间,一个小小的,有些冷清的村落,驀然出现在吕布的眼中。 0011 藏器 “到家了!” 张大鼻子、刘老六齐声欢呼。 今天种种经歷,对这两个普通人的神经而言,实在是过於严苛的磨炼。 以至於看到家园的一剎那,心里都生出大哭一场的衝动。 太不容易了! 俺俩居然活著回来了。 吕布的心口也是一阵乱跳。 他诧异地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忽然加速的心跳:自己这具“转世之身”也感到回家的喜悦么? 吕布没有这一世任何记忆,本来应该对这小山村全然无感。 但这突如其来的心跳加速,让吕布忽然萌生出几许期待。 家么? 吕布正欲加快脚步,王伯丹却忽然停下了。 “神將……” “咄!以后休要叫吾神將,吾姓吕名阜,丘阜之阜。” “吕、吕……” 王伯丹不由抓耳挠腮,他不敢直呼其名,但是喊吕兄吧,自己明明比对方大了不少,似乎显得过於諂媚,喊吕兄弟吧,又怕占了对方便宜。 为难许久,忽然灵机一动,想出个个性十足的称呼:“吕少侠!” 汉代游侠风气极重,吕布年轻时也曾做过游侠儿,听了这个称呼,不由泛起浅笑。 王伯丹大喜,算是找到了合適的称呼:“吕少侠,您听小人一言,別的东西也还罢了,这些倭国货,尤其是这些枪,万万不能带回村里!” 吕布还没说话,张大鼻子、刘老六先已急了。 一个喊:“为啥不能带回村里?你这狗汉奸,觉得俺们不配用这倭国货么?” 一个叫:“吕老弟,你可千万別听这狗汉奸的,这小鼻子的鞋子衣服可都是好料子,这要穿起来那多美啊!” 吕布冲他二人一摆手,盯著王伯丹道:“其中道理,你且说来!” 王伯丹一脸真诚:“吕少侠所杀六个倭人中,四个成人也还罢了,关键在那两个少年!这两个小狗日的似乎是什么名门子弟,就连福田课长对他们都极为恭敬,这样的人物忽然失踪,这一带的倭人必然大举搜寻!” 吕布若有所悟,缓缓点头。 王伯丹继续道:“那六人的尸体,不出一日就会被野兽啃个乾净,倒不怕露出什么马脚,可是这些日本货,一旦被有心人看见,怕是立刻便要引来弥天大祸!此其一也。” 吕布好奇道:“难道还有其二?” 王伯丹点点头,痛心疾首道:“吕少侠有所不知,倭人为何能在我东三省横行?不止是他们船坚炮利,武力强横,更有许多没骨气的国人,贪图倭人给的权势富贵,愿意奔走效力……” 张大鼻子冷笑道:“对极了!我们面前不就有一条小鼻子的走狗么?” 王伯丹充耳不闻,顾自说道:“我瞧这村子虽小,也有几十户人家,我们四人斩杀倭人的事情若是传出,只要有一个起了坏心,去镇上告发,那又是弥天大祸!” 张大鼻子恼怒道:“喂喂喂,爷们三人斩杀的小鼻子,怎么还有你的事了?” 吕布眼光闪烁,缓缓点头:“不错!他若派一支兵马来,也不消多,只要四五十人,人人都持这种枪,乱枪齐发,便是吕某,也不敢直攖其锋!” 他把王伯丹肩膀一拍:“你这计策献得不错,这些东西,的確不能入了外人的眼!” 说罢看向张大鼻子、刘老六:“二位兄台,这附近可有什么能藏东西的所在?” 这两人对视一眼,见吕布主意已定,都不敢再劝。 况且王伯丹虽是汉奸,这番话说得却也不无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刘老六心疼道:“若是藏在外面,冻坏了实在可惜,要不咱们绕路去一趟娘娘庙沟,把东西藏在娘娘庙里,风颳不著、雪打不著,那才叫稳妥呢。” 张大鼻子说:“不错!娘娘庙如今也没什么香火了,庙里只有一个老庙祝,老庙祝的儿子在外面当兵,给小鼻子打死了,因此他和小鼻子有不共戴天之仇,绝不会出卖我们。” 吕布喜道:“那还等什么?速去速回!” 几人当即上路,一边走,张大鼻子一边指著四下群山,替吕布解说此处地理—— 娘娘庙村位於群山中一处小小平原,村子背依一座小山,小山东边还有座略高些的石山,这两山之间,就是娘娘庙沟。 在两座小山北面,有两座高些的山峰,由近及远,分別叫三荒顶子、二荒顶子。 二禿顶子西麓八百米处,有一道泉水流出,奔流南下,自娘娘庙沟穿过,绕著娘娘庙村拐弯向西,因此叫做娘娘河。 其间又有许多小河、溪水注入,形成了一条大河,转向南流,叫做禿都河,这河从额穆县经过,匯入松花江。 吕布领兵多年,对地理极为重视,因此听得津津有味。 还指著背后自己等人下来的高岭问道:“三荒顶子、二荒顶子,那吾等之前猎熊之处,莫非就是大荒顶子? 刘老六接口道:“那可不是,大荒顶子在俺村南面,俺们之前上的是威虎岭!” 王伯丹见识最博,卖弄道:“这威虎岭是两县界岭,岭西是额穆县,岭东是敦化县,这岭南接牡丹岭,北接张广才岭,一串高岭自南向北,都属於长白山脉。” 几人边说边走,下了山岭,沿著娘娘河上行,这时天寒地冻,娘娘河都结了冰,几人为图省力,索性拉著筏子在冰面上走。 途中经过了娘娘庙村—— 说是经过,其实距离最近的房子,也有三五百米远。 不过却是遇见了村里人,那是两个穿得邋邋遢遢的汉子,正趴在河岸边,撬开了一小块冰面,聚精会神的不知掏弄什么。 这两人被冰面上动静惊动,一抬头看见几人,还有筏子上堆得满满的东西,立刻惊呼道:“张大鼻子,你们还真把熊瞎子干下来了?” 另一人则是幸灾乐祸的叫道:“张大鼻子,刘老六,你们两个丧良心的王八蛋,骗人家吕大傻子跟你们去掏仓子,吕老实今天要跟你们两玩儿命!” 两人一边说一边爬起身,看意思是要过来,张大鼻子立刻骂道:“你他妈才是大傻子!正好你们去给吕老实报个信,他家老二的病好了!我们现在要去拜谢黑娘娘保佑,转脸就回来。” 说罢加快步伐,飞快的奔著娘娘沟而去。 0012 黑娘娘 几人怕村里人闻讯赶来,看见木筏上的东洋缴获物,脚步出溜的飞快。 吕布也不好整以暇了,亲自上手拖筏,他如今身体虽然远不如千世千锤百炼,却也是天生巨力,不然张大鼻子、刘老六也不会处心积虑骗他同去猎熊。 几人走了五六里地,已然深入娘娘庙沟,顺著河道转过一堵石壁,果然看见一座颇为破败的庙宇。 那庙连围墙也没有,孤零零一间不大的殿宇,紧紧贴著后面山壁。 古怪的是,檐顶之上,泥塑彩绘,都是五顏六色的蛇像,也不知经歷了多少风吹日晒,顏色已是极淡。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庙门紧闭,张大鼻子上去砰砰拍门,大声道:“老常头,给你送好东西来啦。” 他拍了半天的门,才听见里面有人应声,吱呀一声,两扇门拉开,门里是个黑瘦的老头儿,穿著身看不出本色的破袄。 老头身后,是一块大半人高的巨石,石面平整,上面端放著一个香炉,一尊不大的神像。 那神像也是极为陈旧,依稀看得出是个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拄著龙头拐,一手抱如意,还披著件顏色暗淡的大红披风。 老头儿眼珠咕嚕嚕在几人脸上一扫,让开身子,不知哪里摸出半截蜡烛,放在一旁的破桌子上,又拿出火镰,喀嚓喀嚓开始敲打。 吕布撇撇嘴,心想都一千七百多年了,竟还如此落后。 摸出打火机,利索的打出火苗,替老头儿点燃了蜡烛。 老头儿有些惊奇的看向吕布:“小阜,哪里弄来的这洋盘玩意儿?老夫我替你收著,不然你弄出火灾来,不是好耍。” 说罢顺手便向打火机抓来,吕布自己还没新鲜够,哪肯给他,急忙缩手。 不料老头儿这一抓看似温吞,其实极快,吕布丝毫无备,竟然不曾避开,劈手被他夺了火机去。 吕布恼道:“还我!” 伸手就要夺回,不想老头儿嘿嘿一笑,两手一拍,平摊胸前,那火机居然不见了。 吕布瞪著他道:“江湖术士的障眼法,也在某家面前卖弄?在你袖子里!” 老头儿平抬起双手:“你搜?” 吕布眼神瞄去,只见老头儿一双袖子脏的发亮,还有一种奇特的坚硬感,也不知是多少大鼻涕裱糊出来的,哪肯去碰? 转念一想,截至目前,所有认识自己转世之身的人中,只有这老头儿叫他小阜,而不是吕大傻子,似乎两人关係还不错。 悻悻道:“罢了,权当某家尊老,送於你吧。” 老头儿一乐,齜出满嘴黄牙,手在另个袖子里一摸,摸出一小把线香:“分一分,先给黑娘娘上了香,再说话也不迟。” 大鼻子、刘老六、王伯丹依次上香,很快室中飘起了一阵好闻的松针香气。 轮到吕布,吕布有些不情愿的接了香点燃,看了一眼那所谓黑娘娘的神像,微一撇嘴,暗忖道:就当是入乡隨俗吧,不然这淫祠野祀,安能让吾敬拜? 他胡乱拱了拱手,把香插入香炉,刚刚鬆手,便听咔嚓一声,那香炉竟是裂了,香灰洒落满地。 老常头大惊,飞快从怀里摸出一块红布,盖住了神像,仔细看向吕布,这才察觉此子相貌虽然未变,但气势、神態却是迥然不同。 一时间惊疑不定:“娘娘怎么不肯受你香火?咦,不对,你、你不是吕阜!” 吕布心中也自惊讶,心想这不知哪路的毛神,似乎也有些灵感! 他给张大鼻子使个眼色,张大鼻子立刻大声道:“王八蛋,別看你读了些书,这位黑娘娘的来歷你可知道?黑娘娘和胡三太爷、胡三太奶並列东北三大护法,又是北方道教总护法,她老人家性子最是慈悲,来来来,张爷给你好好嘮嘮黑娘娘是怎么得道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边说一边搂著王伯丹的肩膀,转到后殿去了。 吕布这才留意到,原来这殿后竟是一个颇为深邃的山洞,想来是这老常头住宿起居之所。 听得张大鼻子声音渐远,吕布这才看向老常头,傲然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今日机缘凑巧,想起了前生之事,我今生是吕阜,前生乃是大汉左將军平陶侯领徐州牧吕布是也!” 老常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什么?你、你竟然是吕布?哎啊妈呀,那张老太婆以前替你看事儿,说你神智不清,是因为前生是杀孽滔天的猛將,没想到竟是真的,哎呀妈呀,你姓吕的帮著董卓祸国殃民,那可是造了大孽哟……你真的是马中赤兔人中吕布的吕布吕奉先? 马中赤兔人中吕布! 这句评价,吕布还是首次听闻,顿时心中一乐。 心想看来某家在后世的名声,也非儘是不堪,还是有许多人极为景仰某家的! 他故作谦虚的摆摆手:“前世远隔千七百年,不必多言了,我如今只是吕阜。今日来你庙中,非为別事,只因见那倭奴猖獗,一时怒起,顺手宰了六个倭奴,夺了他们兵刃衣裹,不愿让不相干的人看见,想放在你这庙中,免得走漏消息,连累了那些村民。” “你杀了六个鬼子?” 老常头失声惊呼,隨即双眼陡然赤红:“好!好!杀得好,杀得好啊!狗日的东洋鬼子,占我国土,杀我百姓,屁大的一个岛国,竟然要鯨吞我泱泱中华,实在是个个可杀!” 他激动地团团乱转:“杀了六个,六个!真不愧、不愧是大汉飞將军!” 这老头越说越激动,忽然跪倒在地,两行老泪夺眶而出,抱拳道:“大汉飞將军在上!请受我小老儿一拜!” 吕布双眉一扬,彻底动容,也顾不得老头儿衣服脏污了,两手扶著膀子搀住,一把扯了起来。 好言安慰道:“老人家,万万不可!若论前世,吕某乃是汉將,杀虏安民,乃为將者之本分,岂能受你大礼?若论今生,你还是吕某长辈,你若拜我,岂不是折我福气?” 老常头听他说的有理有据,这才不再挣扎。 吕布爽朗一笑:“你若真要谢我,那就替我把东西藏严实了。” 老常头连连点头:“好,好好,吕將军儘管放心,小老儿一定替你收的好好的!” 吕布点点头,又叮嘱道:“我前世之事,不宜声张,不然传扬开去,倭奴们有了戒备,我便不好杀人了。” 老常头立刻捂住了嘴,小声道:“好,好,那老夫以后还当你是小阜……东西呢?” 吕布、刘老六带著老常头,出门把鬼子的东西都拿进庙宇,这时大鼻子也带著王伯丹出来了,吕布取刀在手,砍下一条熊腿,放在庙门口,笑道:“这一腿肉,算是酬金……” 话音未落,忽然听见一声又是悲楚、又是期待的叫喊:“儿啊,你、你是不是真的好了?” 0013 没受伤吧 吕布身形一颤,扭头看去,只见几道身影跌跌撞撞向自己跑来。 当先是个四十上下的高大汉子,穿一身破旧的棉袄,五官与吕布有几分相像。 只是眉毛略淡、鼻樑略矮、眼角微垂,脸颊也短一些。 如此一来,此人的相貌便不似吕布这般凌厉桀驁,反而显得有些温吞、憨厚。 汉子身后几步,是一个相貌平凡的中年妇人,一个少女搀扶著她,紧隨汉子一路小跑。 刚才的喊声,正是这妇人发出。 这是我这一世的爹娘么…… 吕布有些失望,这吕老实、吕张氏並没如他所想那般,是他前世爹娘的转世。 但眼看他们跑近,心中却又涌起一阵难言的亲切,下意识迎了上去。 吕布摸了摸胸口,大约是这一世身体的本能反应。 罢了,这一世的爹娘,也是爹娘。 “你们慢些,地滑,留心摔著!” 吕布一边大步流星的迎向三人,一边发声提醒。 就这一句话,吕老实、吕张氏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神色。 两口子整齐划一的停下脚步,抬起带著手闷子的双手,使劲一拍自己大腿。 异口同声叫道:“哎呀妈呀,咱儿子真的不傻啦!” 说完又同时抬手、拍腿,激动的冒出了泪花:“老天爷保佑啊!” 两人齐齐迈步,一左一右扑来抱住吕布,自上而下揉捏检查他的身体,同声问道:“我儿没受伤吧?” 吕布被他二人无比齐整的动作、话语逗得一乐,心中也不由涌起一阵暖流。 这一句“没受伤吧”,真箇阔別已久。 他不禁想起自己年幼时,跟隨父亲习武的岁月。 练武辛苦,父亲严厉,身上掛彩乃是家常便饭。 於是每天回家,母亲第一句话往往就是:“儿啊,没受伤吧?” 有时伤的重了,母亲一边垂泪一边替他抹药,嘴里小声责怪著当爹的狠心…… 多少年了? 吕布眼眶发热,仰起脸想了想—— 是了,熹平元年! 那一年恰逢雪灾,鲜卑大举杀入并州,朔方、五原、云中、雁门、定襄诸郡,处处烽火。 老爹隨军出征,战死沙场。 消息传回,母亲伤心过度,没出几日,亦是与世长辞。 那一年他十六岁,埋葬了母亲后,披甲从军,欲报父仇。 自此天南海北,半世征战,无数次浴血归返还,有人问他“可大胜否?”有人问他“杀敌几何?” 却再也没有人问过一句,“没受伤吧?” 两行清泪,终究还是滚落下来。 “爹!” “娘!” 吕布张开手,抱住面前满目都是关心的两位至亲,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说道。 “儿子好了!不是大傻子了。” “您二老以后等著享儿子的福吧。” 这一刻,前世的两道身影,和他怀中的两人,似乎化为了一体。 “儿啊,好儿子啊!” 吕张氏抱住吕布,嚎啕大哭。 “好,好了就好,太好了!” 吕老实激动的浑身发抖。 他似乎想起什么,钻出吕布的胳膊,一扯吕张氏:“肯定是黑娘娘保佑,咱得给黑娘娘磕头啊!” 吕张氏连连点头:“对,对,当家的,我们去磕头,黑娘娘大恩大德,保佑我儿子好了。” 隨即拉著吕布手道:“儿啊,你等等,娘给黑娘娘磕了头,咱就回家!” 吕布本想阻拦,但是念头一转,傻了二十年的儿子忽然不傻了,这般狂喜,总要给他们发泄发泄,他们愿意相信是谁的保佑,那就算是谁的保佑吧。 两口子相互扶持著,就去庙里磕头,经过张大鼻子、刘老六两人,吕老实忽然停脚,拽开媳妇儿的手。 这老实人气势汹汹迴转身来,一脚踢翻了刘老六。 隨即一拳,打得张大鼻子捂著鼻子惨嚎。 这才重新往庙里走去,嘴里不住嘀咕道:“你两个王八犊子,你等我的,你等老子拜完了黑娘娘,老子整死你俩……” 老常头笑眯眯的接住二人,从袖子里摸出线香,又取出打火机替他点燃,然后飞快回后洞取了个碗,替换裂开的香炉。 两口子跪倒叩拜,念念有词说了半天,起身正要插香,忽然一愣:“咦?黑娘娘怎么还盖上红布了呢?” 老常头早打好了腹稿,理直气壮道:“娘娘耗费了许多香火神力,才治好了你老吕家的孩子,这可不得好好睡一觉歇歇?” 吕老实、吕张氏听罢,越发感激,当即再次跪倒,许愿这辈子定然要好好存些钱,替娘娘修缮庙宇、再塑法身…… 把个老常头乐得合不拢嘴,他心想吕阜如今变成了吕布,別的不说,单说打猎,这满山的猎物还不是手拿把掐? 这老吕家转眼就要阔起来了,说不定过不了两三个月,他爷娘就能来还愿了…… 张大鼻子刘老六爬起身来,慌慌张张跑到吕布旁边,刚想开口让吕布替他们求情,突觉后领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传来,两人脚下一空,齐齐倒飞出去,跌了个满地打滚。 吕布眼角一跳,眼睁睁看著两人飞出,一个俏生生的少女露了出来。 少女拍了拍手,仿佛丟出去的不是两个身强力壮的成年汉子,而是两小袋米。 “好气力!“ 吕布衷心的讚嘆了一句。 心想以此女之力气,若是打造两把大锤,好好练上几年,虽然比不过自己,却也不输当年虎牢关下的武安国! 少女有些狐疑的盯著吕布,上下打量著他。 隔了半晌,才犹犹豫豫问道:“你真的是我哥?你现在不傻了?” 吕老实夫妻俩爱子心切,见吕布说话如常人一般,早已喜翻心窍,如痴如狂。 但这女子却是敏锐的察觉出,吕布似乎並不是“不傻了”这么简单。 一个人傻了二十年,一朝好转,难道变化竟然能够这么大? 面前之人,相貌五官虽然丝毫没变,但神態气质,却仿佛全然变了一个人。 只是简简单单这么一站,便流露出一种暴虐狂野的气势。 女子想起以前有一头黑熊闯进村里,隔著窗子都嚇得她瑟瑟发抖,但就连那头黑熊,似乎也没有面前之人的煞气更重。 吕布察觉到女子的警惕和不安,暗自佩服此女的敏锐,饶有兴致的打量了对方几眼。 大棉袄大棉裤,这般衣服穿在谁人身上都难免显得臃肿,偏偏这女子穿著,竟还能让人看出她身段的窈窕。 皮肤也极为白净,杏核眼,樱桃口,娇憨中带著一丝嫵媚。 若论相貌,纵然比不上当年貂蝉,却也胜过了他髮妻严氏。 这般美貌,怪不得不愿嫁给傻子吕阜。 这念头一起,他心中那点欣赏,顿时被一股莫名的慍怒所取代。 不愿意嫁给傻子乃是人之常情,但这个傻子是別人可以,是他吕布,那就不行了。 吕阜是自己的转世之身,也就等於是自己,纵然是个大傻子版的自己,吕布也不愿他被人瞧不上,因此忍不住就想刁难对方一下。 “你是谁?”吕布淡淡问道。 女子疑色更浓,低声道:“你真不认得我了?我是你妹子,蓝花儿啊!” “妹子?” 吕布假装迷茫的想了一会,摇头道:“我不记得我有妹子,我只记得,我家里有个媳妇儿,叫蓝花儿!” 0014 黑娘娘算无遗策 不记得有妹子,只记得有媳妇儿! 吕布这句话说出,少女原本警惕、疑惑的神情,陡然变成了满脸的尷尬。 眼皮往下一耷,不敢再看吕布,两道柳眉几乎成了八字眉,加上惊愕微张的小口,活脱的一个囧字。 不过这个囧字有点过分好看了。 隨即,少女白皙的麵皮,仿佛水煮虾子般变得透红。 “啊,那个,那个,那个……” 蓝花儿那个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幸好这时候吕老实、吕张氏拜完了走出庙宇。 吕老实顺手提起木筏上的斧头,直奔张大鼻子、刘老六衝来。 “骗我儿子去帮你们掏窝子,两个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王八犊子……” 那哥俩儿嚇得魂飞魄散,齐声叫道:“兄弟救命!” 就奔来藏到了吕布身后。 张大鼻子探出脑袋试图辩解:“是吕阜自己要去的,他一片孝心,说想给你们弄肉吃,我们这才带他的……” 刘老六也拼命解释:“对对对,咱都是同村的兄弟,怎么会骗他……” 吕布醒转以后,没了吕阜的记忆,这两人说的是真是假,也就此成了未解之谜。 但是吕老实哪里肯信,只因为他儿是个傻子,力气又大,村里不少人都喜欢t偷偷逗弄吕阜,骗他干活。 有时候吕阜弄得一身脏兮兮回家,累得倒头就睡,夫妻俩心疼不已,偏偏问来问去,吕阜也说不清楚是给谁骗了。 这次难得逮到了对方自然要好好出口恶气。 这老实汉子爆发出一身煞气,骂骂咧咧的,还想绕过吕布去追。 吕布张开手將他抱住,笑道:“爹,不要气了,我要不上岭,傻病也好不了,算他两个將功折罪吧…… 这时吕张氏也跑了过来,拉住丈夫。 要是丈夫只是拳打脚踢一番,哪怕拿棍子打呢,吕张氏肯定拍手叫好,给丈夫加油,但现在吕老实连斧头都操上了,做媳妇的可不敢不拦著他。 当下顺著吕布的话劝丈夫:“是啊当家的,他们两个王八犊子骗咱儿子,是混蛋,是该死,但咱儿子病好了呀,咱不是还得谢谢人家?” 吕老实瞪起眼喝道:“滚蛋!你也糊涂了?咱儿子的病不是黑娘娘给治好的么?” 吕张氏一听真糊涂了,扯著吕布手问他:“对呀,儿啊,你这病到底咋好的?黑娘娘咋给你调治的啊?” 吕布微笑道:“娘啊,这说来儿也有些糊涂,总之这两位领我去掏窝子,没想到那树都糟烂了,那头熊霸直接撞裂了树干奔出来,衝著我脸吼了一声,我一下就好像明白过来了。” 夫妻俩眼神一对,异口同声道:“明白了,那熊是黑娘娘派去治咱儿子的!” 王伯丹旁观许久,大致看出了端倪,此刻忽然开口:“哎呀呀,老叔老婶儿,可喜可贺啊,我听说咱东北山中的精灵都归黑娘娘掌管,这指定是黑娘娘算出我贤弟受难之期已满,因此特派这头熊精,一嗓子把我贤弟游荡体外的魂魄唤回……” “咦?”他说著说著,似乎自己也信了,大惊小怪叫道:“黑娘娘那是柳仙呀,黄白柳灰五大仙家各有神通,最为善战的就是柳仙,怪不得我老弟魂魄一归位,立刻就展现出猛將之资,单刀斩熊霸,一箭射花豹,武状元也没这能耐啊!” 夫妻俩看见了木筏上大熊霸、花豹,但在他们想来,肯定是张大鼻子、刘老六两个遭瘟挨千刀的坏种,骗自家儿子做诱饵,趁机猎了下来。 万万没料到,居然是自己儿子猎的! 两口子听得目瞪口呆,吕张氏先回过神,看向吕布:“儿啊,那大熊霸人家好心给你招魂,你咋还给人家乾死了呢?” 吕布眨眨眼,这谎越扯越玄乎,他本不以急智见长,哪里能够圆的下去? 没好气看向王伯丹:“来,你告诉告诉我娘,我为啥恩將仇报?” 他一路听这些人说话,这啥那啥的,不知不觉居然也学会说啥了。 但他觉得难答,人家王伯丹磕巴都不打一个,张口就来:“老婶儿有所不知,满山精灵,黑娘娘为啥偏点了这熊精的將呢?就是这头熊精修炼到头了,要借我贤弟的手,兵解投胎,下辈子他就好当人了,所以我贤弟必杀它!” 这小子单手往下一挥,表示杀熊,然后大拇指顺势一挑:“这就是黑娘娘神机妙算的高明了,熊精给我贤弟招魂治病,我贤弟送他脱了兽皮投胎,两个因果自己就了了,谁也不欠谁的,你说这多高明?” 夫妻俩听得连连点头:“高明,高明,这娘娘算得也太周全了。“ 吕布也没想到这狗汉奸这么能编,一时连他都不由有点信了。 心想莫非真是这什么黑娘娘显灵,让熊精唤醒我前世神魂?那她图什么呢? 难道……是她怜悯自家庙祝被倭奴们杀了儿子,含冤带恨,故此特地召某家来杀灭倭奴?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庙里,听说了黑娘娘是东北三大护法之一,又是什么北方道教总护法,性子慈悲,说不定还真是看不惯倭奴横行,把自己这个天下第一猛將弄来盪清寰宇! 王伯丹一番话说罢,自觉编的圆满,不由暗自得意。 眼神一扫,只见张大鼻子和刘老六听得眼都直了,这两个人一直看不上他,一有机会就唆使吕布斩草除根,王伯丹念头一动,想著不如趁机化解化解。 他眼珠转了转,煞有其事的说道:“那问题又来了,我贤弟搁家待得好好的,爹疼娘爱的,怎么才能遇见那熊精呢?” 他吊起眾人胃口,把张大鼻子、刘老六一指:“他们不说是我贤弟非要和他们去打猎么?指定是黑娘娘託梦给我贤弟,让他弄肉给父母吃,我贤弟以前魂魄虽然不能归体,但是天性纯孝,自然就找上他们了。” 张大鼻子、刘老六也不傻,立刻打蛇隨棍上,一口咬定:“哎呀,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么!” 好一张利口! 吕布毕竟是当过一方诸侯的人,在王伯丹的故事里绕了一会儿,自己就绕出来了。 暗暗心想—— 怪力乱神,子尚不语,姓王的又岂会知道这些冥冥难言之事? 不过短短时间,能编出一段人人信之不疑的鬼话,这份急智、口才倒也不凡了。 若是困守下邳之时,麾下若有这般人物,使之出使袁术,说不定就能说服袁术带兵来援我了。 想到这里,自嘲一笑,摇了摇头:一千七百余年已过,当年对头,皆化枯骨,我还能转世觉醒,復得父母之爱,再想往事,还有什么意义。 张开双手搂住父母道:“爹,娘,天寒地冻,天也黑了,我们回家烤火吃肉,岂不快乐?” 0015 娘娘村 告別庙祝老常头,一行人顺著娘娘河冰面南行。 北国之冬,黄昏短暂,此时天已如墨,好在满地冰河遍山白雪,映著冷月银辉,连火把也不必点。 走著走著,狗叫声渐次响起,原来已经进了村。 吕布左右看去,这里的屋子黑瓦为顶,黄泥为墙,墙角处交相探出根根圆木。 显然这里建筑,都是以大木叠建而成,又抹上了厚厚的黄泥。 村里人家都围出极大的院落,一人多高的木条,疏密有致的插成了篱笆,院里还有半人来高的木条围出一块块菜地。 这样一来,每户之间,就显得极为轩敞。 拢共五六十户人家的小村,这般一户户铺陈开去,占地可也不小,几人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吕家门前。 吕家院门大开,显然之前走的急,连门都忘了关上。 张大鼻子和刘老六把木筏拖进院里,小心翼翼看向吕布道:“……兄弟,要不我们两个先就回去了,你要有事再招呼我们?” 吕布还没说话,吕老实一把拉住二人,热情道:“都这时候了,你们回家不还得吃饭?在咱家隨便对付一口,热呼呼的回去。” 他看了看木筏上的猎获,又补充道:“还有这么老些肉,你们也得带回去啊!” 张大鼻子连忙道:“不不不,俺们不要,这都是吕、吕阜的猎物……” 话没说完,吕老实已板起了脸:“胡话!你当我不知道上山的规矩咋滴?你们一起上山,猎物就是大家的,怎么还成他一人的呢!” 刘老六连忙帮腔:“哎呀,那啥,那不是我兄弟病好了么,这就算俺们给他庆贺庆贺。” 张大鼻子一拍额头:“要不说差点忘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装熊胆的小包,递给吕张氏:“姐吶,你快烧点水给这胆蘸了,阴凉处掛起来,这虽然瘪了点,也能卖老少呢。” 要不说有错起的名,没有错叫的外號呢。 吕老实是老实人,媳妇儿能跟他过在一块儿,那也是老实厚道的性子。 之前还恨这两人骗他们儿子上山,这会儿瞧人家猎物也不要,熊胆也奉上,立刻忘了先前的仇了,就和张大鼻子撕吧起来:“不要不要,你拿著卖,你爹还炕上等著你买药呢……” “哎呀姐姐吶,你快收著吧,这本来就是你家吕阜打下来的,要不是他忽然好了,我和老六都得被大熊霸祸害嘍。” 两下里呜呜喳喳,吕布看了都觉得吵闹。 区区熊豹,吕温侯自然不放眼中,顺手接过了熊胆,塞到老娘手中:“娘,这个你收著,回头儿去城里一趟,卖了钱再给他们分。” 又拽过张大鼻子:“你家里既然还有病人,定然盼望你早归,就不留你吃饭了,去把这熊和豹子的肉,分成四份,你我四人一人一份。” 王伯丹喜道:“还有我的呢?” 吕布点头:“见者有份。不过你那份你也拿不走,看看你住谁家,就当你交饭钱了。” 看向张大鼻子、刘老六:“你们两家,哪里好安置他?” 刘老六吸吸鼻子:“我来吧,张大鼻子要看顾他爹,我家里就我一人了,我反正也没事,我来看著他。” 吕布看他一眼,心想他排行老六,怎么家里就他一人?一时也不便细问,点了点头:“既然你家没人做饭,留在这里吃了再走。” 吕布发了话,张大鼻子等人都不敢反驳,当下拿著斧子咔嚓咔嚓,把猎物都剁开了。 张大鼻子提著自己那份走了,吕张氏带著蓝花儿割了些肉,喜气洋洋去厨房忙活,吕老实找个柳条筐装了剩下的肉,使雪埋住,领了客人进屋上炕。 推门一进,暖融气息扑面而来,吕布没见过火炕,只觉十分稀奇,眼看著其他人脱了外衣上炕,他也有样学样。 不多时,蓝花儿拎著一大壶热水进来,放在炕桌上,又端来几盘果子,都是秋天山里拾来炒熟,专门留著待客的。 吕老实找出茶壶冲洗乾净,取出一个木头罐儿,倒了些茶,使开水冲泡了。 一人斟了一小碗,招呼道:“先喝点热的,暖暖肠子。” 吕布端起闻了闻,摇晃著吹了吹气,浅啜一口,入口微苦,隱隱带著一丝甘甜。 又喝几口,只觉冻成冰坨子一般的內臟渐渐暖和起来。 王伯丹更是满口夸讚:“好茶,好茶,可见吕叔虽居农家,却有雅士情怀。” 刘老六噗的笑了:“你这王八蛋,露怯了吧?这个东西我们管它叫茶条子,又叫茶条枫,春天趁它叶子最嫩时摘了,铁锅杀青晾乾,勉强当茶叶喝,能算什么好茶了?” 王伯丹嘿然笑道:“此物学名茶条槭,性子苦寒,最能清热明目,还能祛风湿、活血、清热利咽,一口喝下去这么多好处,如何不是好茶?” 他说的刘老六目瞪口呆,不由得意起来:“嘿嘿,仁心堂听过没有?那就是我王家的產业,我父祖都是大夫,就是王某我,小时候也是背过汤头歌、本草经的。” 这一自报家门,吕老实不由肃然起敬,抱拳道:“原来是仁心堂的少东家,难怪见识高明!说来你们仁心堂的伙计,每年还来我们村里收药材哩。” 又好奇道:“少东家,你是千金之子,如何竟和我儿成了朋友?” 吕布淡淡说道:“爹,这位王兄来山里採药,被豹子追的迷了路,恰好和我们遇上,他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多了,想过一过我们这些草民的日子,因此来我们村里住几天。” 吕老实笑道:“既然如此,那也不必去老六家里了,老六一个光棍汉,家里也懒得的拾掇,住我们家吧,就和小阜住,一会儿我去把炕烧了。” 吕布点头道:“那倒也好。” 几人喝著茶,说些閒话,吕布专注倾听,快速吸收著关於这个时代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屋门推开,吕张氏笑容满面,带著面无表情的蓝花儿来回穿梭,不断端进菜来。 很快炕桌上盘碟堆叠,腾腾白气,带著浓烈的香气迅速瀰漫。 0016 蒸熊炒豹 居中一个木刻的大盘,是满满一盘熊肉。 吕张氏笑著道:“天晚了,想让你们儘早吃上嘴,这熊肉又不好燉,我就给它先焯水,再切薄片抹盐,拌上葱丝大酱,直接蒸了一盘。” 吕老实挥著筷子招呼:“王公子,老六,你们都吃,儿啊,你也吃,多吃。” 吕布嗅著香气,食指大动,给爹娘各自夹了一块,便自顾吃开。 不得不说,虽然贫家小户,但肉就是肉,加上这一千七百多年,调料丰富了许多,烹飪手法也不断出新,这一口熊肉的滋味,比他在董卓府里吃的还要可口。 又有一大盘炒的豹肉,吕张氏说道:“你们尝尝这个,这豹子肉腥味太大,按理说要吃它,得先凉水拔上一夜,我想著让你们吃个新鲜,拿里脊切了丝,使土豆粉抓了,又切了老些的薑丝,淋了白酒加盐炒,你们尝尝还合口味不。” 吕布听她说的都馋,夹一大筷子吃了,这肉丝切的极细,薑丝又下的多,基本和肉等量,入口一嚼,姜酒味道都把腥膻气压下,倒也称得上可口。 王伯丹吃了一口,先夸吕母:“我婶这手艺真是盖了,我当年在奉天大馆子吃饭,那里的厨师我觉得也不如吕婶!“ 又夹一筷子,卖弄道:“这个豹子肉,医书有记载,安五臟,补绝伤,壮筋骨,强志气,轻身益气,令人猛將!” 说著看向吕布笑道:“似贤弟这般天生神將之资,更该多吃这些猛兽之肉才好。” 吕张氏被他夸得合不拢嘴,她也听不懂王伯丹说得那些医学上的名词,只听懂了適合吕布,於是不断给儿子夹菜,又招呼客人道:“你们也都是年轻小伙儿,都多吃些。” 吕布低声谢了母亲,淡淡瞟了王伯丹一眼,心想这人才智不浅,见闻亦博,只是小人气息太重,自己既要用之,更要防之。 他记得王伯丹最先一口一个神將的称呼他,后来他要遮掩前世来歷,不许这般称呼,王伯丹就改称他少侠,之后帮他编造故事,矇混爹娘,趁机叫他贤弟,现在竟是打蛇隨棍上,大剌剌就真的称起自己为贤弟来。 只是此时当著父母的面,吕布却不想让他们担心,浅浅一笑,继续吃喝。 王伯丹见吕布毫无反应,心中暗喜,以为自己渐渐得到了吕布信重,却没想到故作亲热的举动,反而加剧了吕布提防心理。 除这两大盘肉,还有一盘辣椒炒的鸡子,吕布从没吃过辣椒,一吃之下,只觉舌头髮火,却又忍不住还要再吃。 此外又有几盘素菜,无外乎是蘸酱的凉菜,凉拌的木耳,熊油炒的萝卜丝,酸菜燉的粉条,都是农家常见的菜色,吕布却吃的极为香甜。 这时吕老实忽然一拍脑门,摇头道:“今天这菜这么硬,我倒忘了给你们拿酒了,孩儿他娘……” 吕张氏连忙去拉开柜子,取出一个黑色小坛,罈子有纸,纸上有字:东海涌。 吕老实接过笑道:“这是小阜他哥哥让人捎回来的,过年我都没捨得喝,今天一来招待你们,二来庆贺我儿病好,我们大家尝尝这酒。” 说著开了封口,顿时一阵酒香躥出,吕布抽抽鼻子,心想我困守下邳之时,要不是被酒色所伤,力气消乏,就凭魏续宋宪两个鼠辈,如何能够擒我? 唉,只可惜我戒酒太晚! 正自懊悔往事,吕老实笑眯眯拿个小酒碗,倒了大半碗酒,放在吕布面前:“儿啊,你以前想喝酒,我总是不给,如今你既然好了,也尝尝这酒滋味。” 吕布本要拒绝,却见面前那碗中,酒水清亮亮仿佛清水,不由大奇:咦?这酒怎么这般清法?真好似琼浆玉液!又是这般奇香! 忍不住口中便涌出馋涎,心想一千七百多年悠悠岁月,这造酒的工艺还不知进步了多少,我虽已戒酒,但若不尝尝,岂不是辜负了这一千七百年? 这时便听王伯丹惊呼一声:“啊哟!吕叔,这是洮南府有名的东海涌啊,东北三大烧锅,东海涌、德兴和、豫贞庆,就以这东海涌为首!我听人说,他家的酒窖,窖泥都是用果子做的,因此滋味格外清香醇厚,哎呀,这般好酒都能弄到,我吕大哥混得不错啊!” 吕老实一个山中农民,哪里知道什么三大烧锅、四大烧杯,但王伯丹既然是方圆几百里有名的仁心堂少东家,那说的肯定不会错。 尤其当著刘老六这个乡亲的面这般夸他长子,吕老实只觉大有面子,呵呵笑道:“我家那大小子,心野著呢,跑出去好些年也没音讯,我们都怕他死在外面,还好前年寄了信回来,今年也托人带来了不少东西,说是从军做了连长。” 王伯丹听罢,心中冷笑:东北军早都退回了关內,如今在东北当兵,那当的岂不是满洲国的警备军? 他忍不住瞟了一眼吕布:你们骂我是汉奸,我还以为你们有多忠肝义胆,没想到你大哥居然是警备军,那还不一样是日本人的狗?哼哼,说来说去,你是我们自己人呀。 吕布哪里知道这傢伙的想法,只是听他吹嘘什么三大烧锅,又是什么水果窖泥,喉头忍不住的咽起口水。 自家想道:酒色虽然伤人,但我如今是转世之身,又没个妻妾,喝一点酒强壮筋骨,又有什么不好? 想到这里,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那酒一入口,吕布双眼顿时瞪大,只觉一道清冽酒气直衝天灵盖,往下一吞,清凉酒水仿佛化为一道火线,直把肠胃都烫的热了,忍不住哈的一声,喷出一道酒气,惊喜道:“好酒!” 王伯丹趁机道:“贤弟若爱喝酒,不是刚打了一个豹子?不妨拆除豹骨,先在水中泡上三五天,然后上笼蒸两个钟头,小刀刮去残肉,清洗乾净,买些好酒泡著,七天以后就可以饮用,祛风除湿,强筋健骨,虽比虎骨略逊,却也是极为难得了。” 又看著吕老实夫妇道:“叔婶若每天也喝上一小盅,將来就算八九十岁,也能健步如飞。” 吕张氏听了十分嚮往:“真有这么神么?那我倒真要泡上一坛。直接用豹子骨头泡了就行吧?要不要再加些別的药?” 王伯丹搬出豹酒,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笑道:“正所谓君臣佐使,豹骨做了君药,臣药佐药也不能缺,譬如鹿角啊、羌活啊、杜仲啊、五加皮啊……嗯,也不过二三十味罢了,虽然不容易凑齐,但我家药房倒是恰好都有,等我回去便替你们送来。” 话音方落,吕布眼中迷醉之色瞬间一空,眼神如冷电般,扫在了王伯丹的脸上。 0017 父母心 王伯丹正自得意,忽然察觉到吕布阴冷的眼神,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这一瞬间,他脑海里忽然迴荡起那几个鬼子临死前的惨叫! 好在这廝心理素质不错,强撑著笑脸,硬生生拐了个弯。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年买卖不好做,我家那些药啊,有好些都放陈了,咱要想效果好,倒不如吕少侠去打猎时带上在下,去林子里现摘现采,回来精心炮製一番,那泡出来的酒,指定老好使了!” 哼。 吕布低哼一声,眼神移开。 王伯丹一背都是冷汗,也不敢擦。 吕老实不疑有他,惊喜道:“哟?您堂堂一位少东家,连炮製药物都会?” 这年头技艺珍贵,他们虽然家在山中,也认得一些草药,但要说炮製之法,没有人教,那可真是不会。 而会的人也是敝帚自珍,生怕別人学了,抢走自己饭碗。 “会,当然会。” 王伯丹强笑道:“小侄我打小就在药堂里玩儿,没吃过猪肉那也见过猪跑啊。” 吕张氏关心的则是另外的问题。 “打猎?”这位中年妇女一脸担忧的看向吕布:“老儿啊,你、你还要上山打猎?” 吕布视线扫过室內。 简陋甚至有些破旧的陈设。 爹娘身上补丁连补丁的衣服。 蓝花儿秀美却带著菜色的脸蛋。 无一不流露著贫困的气息。 “嗯,要打!” 吕布放下酒碗,微笑道:“娘你放心,那些野兽伤不到我,都是盘子里的菜。” “唉……” 老娘紧紧皱眉,满脸不安。 但看了看碗里的熊肉、豹子肉,又不知该怎么说。 这山里比豹子、大熊霸还猛的,似乎也就只有山神爷了吧。 按张大耳朵他们说法,自家儿子可是直接拿把刀,就给大熊霸干下来了。 她也知道这老儿子从小力气就大,只是傻乎乎的,反应也很迟钝。 没想到他傻病一好,居然厉害到这般程度。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放心不下。 大山的可怕,生活在山里的人最清楚。 別说吕布年纪轻轻、傻病刚好。 就算那些在大山里纵横半生的老猎人,又有几个能得善终? 何况这娘娘庙村,也没有真正厉害的猎人能带一带吕布。 只有张大耳朵、刘老六这种半瓶醋晃荡的货。 这让她当娘的怎么能够放心? “孩儿他娘啊。” 吕老实见媳妇儿坐立不安,轻轻拍了拍她:“既然咱小阜有这个本事,那能去打些猎物也好。” “对对对!”刘老六也连忙帮腔:“婶子,你是没看见你家小阜的厉害呀,那大豹子多快?跟闪电似的,你家小阜,就拿著我那张破弓,不慌不忙,唰的一箭,豹子当场就死了!那准头,真是,我咋形容呢?” “百步穿杨!”王伯丹提示。 “对对对,就是百步穿杨,穿豹眼,那个厉害呀……” 吕张氏连连摇头:“厉害,什么叫厉害?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老话说了,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我说,还是在家跟我们种地最安生。” “他娘。”吕老实苦笑看著媳妇儿:“种地是安生,种地不挣钱呀,咱家老大现在混的是不错,可他当兵那是刀头舔血的营生,就算挣点钱,也要討好上官、结交朋友,小阜这里要是能自己打猎挣下些钱,咱们也好替他寻个齐整些的儿媳妇。” 知妻莫若夫,听到儿媳妇三字,吕张氏眼前顿时一亮。 “对呀!”当娘的紧紧拉住了吕布的手:“你爹说的倒是不错!咱这村子穷得很,好人家谁也不肯嫁进来,你要是打猎攒下钱来,咱们多出些彩礼,好好替你娶个媳妇儿,那真是再好也没有。” 蓝花儿在一旁小口小口划拉著饭,听到这里,筷子忽然停住。 “娶媳妇儿急什么?” 吕布轻拍老娘的手:“我挣下钱来,先给家里收拾收拾房子,你们再买些像样的衣裳,你们吃得香、穿得好,我才高兴。至於女人,呵呵,大丈夫纵横天下,何患无妻?” 说到最后这句,吕布腰背一挺,豪气毕露。 蓝花儿呆呆看著他,之前初见时那种强烈的陌生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在她眼里,面前之人和先前的吕阜,即便相貌身形无二,却也没有一丝吻合之处,完完全全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唉呀!” 吕张氏抽出巴掌就往吕布身上乱拍,教训道:“什么纵横天下,你可不许学你大哥那个没心的,家里有他一个,就够我和你爹操心了,你可不能学他,你就安生陪在爹娘身边,娶个大胖媳妇,生个大胖小子,那可比啥都好。” “好好好。” 感受著这种久违的、纯粹的关怀,吕布忍不住咧开了嘴,顺著老娘的话道:“那就不纵横天下了,娶老婆生儿子,让您孙儿去纵横天下。” 吕张氏这下乐了,笑得合不拢嘴:“使劲多生几个,別都跑了,没人留在你身边孝顺你、给你养老。” 吕布这具身体才二十岁,爹娘居然就担心起他的养老问题,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吕布又觉温暖,又觉有趣,不由大笑起来。 吃饱喝足,刘老六扛著属於自己那份猎获,晃晃悠悠告辞。 吕老实引著吕布、王伯丹到了西屋,摸了摸已经烧热的炕,满意的点点头。 “少东家,这间房,是我两个儿子住的,如今老大不在家,你和小阜一起睡,贫家小户的,可委屈你了。” 王伯丹飞快看了一眼吕布,满脸堆笑:“唉哟,吕叔,我和吕阜吕少侠,那是最好最好的兄弟,您和我客气什么,您也千万別叫我什么少东家了,就叫我小王吧。” 吕老实连连点头,又朝门外喊道:“老闺儿啊,再烧些热水,让你哥还有王少东家泡泡脚。” 又道:“被臥都在柜子里,我来给你们拿了铺一下……“ 吕布连忙拦住,笑著道:“爹,您老也快休息吧,我们自己收拾就好。” 送走了吕老实,吕布笑容渐渐收敛,看了一眼有些不安的王伯丹,淡淡道:“收拾啊,难道等某家给你铺床?” “哎!哎!”王伯丹点头哈腰,连忙去开柜子拿被臥…… 吕布背著手立在一旁,忽然房门轻轻敲响,隨即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哥,你出来,我和你有话说。” 0018 甜头 是蓝花儿! 吕布没直接应声,小声叮嘱了王伯丹一句:“自己滚去后厨烧水洗脚,难道让我妹子伺候你?” 这才拉开门,看向有些局促不安的少女。 少女和吕布眼神一对,立刻飘开,低声道:“哥,你跟我来。” 吕布也不多言,老实跟在少女身后。 这里人家屋小院大,房没几间,院子却足有三亩多,跟个小公园似的。 蓝花儿引著吕布,一直走到院子东南角立住,也不回头,也不言语。 吕布东张西望,这里种著一棵山楂树,树下搭著鸡窝,不时传出咕咕的低鸣。 旁边沿著柵栏,还搭了一个鹅棚。 一个大白鹅探头探脑地打量吕布,想是认识他,不曾出来咬。 吕布等了片刻,见蓝花儿还是不语,有些不耐烦起来。 不快道:“你半夜三更引某家来此,是想让某家替你放风,好偷鸡蛋么?” 蓝花儿正暗自组织言语,组织来组织去都不满意,忽听了这句话,气的翻个白眼。 呼的转过身,径直道:“你此前在娘娘庙门口说的话,是真的么?” 吕布故作不解:“我说的哪句话?” 蓝花儿脸孔一红,有些羞恼,气愤愤盯著吕布。 他们见面时一共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蓝花儿问吕布是不是她哥,现在是不是不傻了。 吕布说你是谁啊。 第二句是蓝花儿说不认识我了么?我是你妹妹蓝花儿啊。 吕布说我不记得有妹子,只记得有个媳妇儿叫蓝花儿。 此外没了。 现在蓝花儿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吕布竟然问哪一句。 哪一句?难道还能是那句“你是谁”么? 吕布被蓝花儿气鼓鼓盯著,毫无不自在的感觉,甚至打了一个呵欠,满脸不耐烦。 “你要是没什么说的,我就回去睡觉了。” 说罢真箇扭身就要往回走。 蓝花儿眼一瞪,发怒的小狗般一下躥出,张开手拦住他, “你不许走!我有话说,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这个妹子了!” “你说这事啊……” 吕布仰起脸,自言自语般缓缓说道:“今日一声熊吼,忽觉如梦初醒,既往种种记忆,一片模糊混沌,就像做了一场漫长无比的大梦。” 说罢居高临下看向蓝花儿:“你能记得以前做的梦么?” 少女认真想了片刻,摇头道:“昨夜做的梦,醒来时倒记得一星半点,可是多过一会儿,也就忘得差不多了。” 吕布嘆道:“正是如此,所以我还能认出爹娘,已是殊为不易了,至於妹子,我不记得有什么妹子,我只记得十年前,我爹抱回来一个小小的女娃,要我好好照顾这个小妹妹,说等她长大了,就给我做媳妇。” “啊……”少女低呼半声,脸如红布。 吕布皱起眉头,上下打量蓝花儿,眼神里仿佛满是惊奇:“对了,你也叫蓝花儿么?那个小娃娃,莫非就是你?可既然你是我媳妇儿,怎么又成了我的妹妹?” 蓝花儿再也抵抗不住,脑袋一埋,扭头就跑。 吕布笑道:“我让你走了?” 长臂一探,按住了蓝花儿肩膀。 蓝花儿羞意如火,哪里肯停,下意识胳膊后抡,一下打开了吕布手臂。 吕布这一按,虽然不曾使什么力,但也不是什么人想打就能打开的。 不由喝彩:“好气力!虽不能搏熊斗虎,也足以比擬野猪!” 说罢手一翻,叼住了蓝花儿手腕。 蓝花儿恼道:“你才是野猪!” 她使劲要把手抽出,但这次吕布使出了力气,蓝花儿只觉他的大手铁环一般,连挣几次不能得脱。 蓝花儿激恼起来,伸出另一只手,要掰开吕布手指,吕布手掌一开一合,顿时把她两只手都拿住了。 蓝花儿挣扎几下,纹丝不动,生起气来,跺脚道:“哥你变了!你以前从不会欺负我的!” 吕布低笑道:“我当然变了,今日之我已非既往之我,我以前傻乎乎的不欺负你,你只怕没少欺负我吧?如今我既然不傻了,自然要欺负回来!” 蓝花儿惊道:“你还要欺负我?” 她眼睛大睁,不可思议的望著吕布,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面孔唰的一下红透,扭动身体拼命挣扎,低声叫道:“不行,不行!” 吕布嘿嘿怪笑,一手紧紧抓著这力大无穷的小妞,一手便往怀里探去。 蓝花儿只道他要解衣服,嚇得脸皮由红转白,眼里冒出泪花,声音也颤抖起来:“哥哥,你、你放开我吧……” 话音未落,吕布手已从怀里拔出,闪电般捂住了蓝花儿的嘴。 蓝花儿大骇,正要甩头尖叫,忽觉嘴里多出一块硬物。 牙齿下意识一咬,一种从来不曾体验过的香浓奶甜,已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吕布收回了手,隨即把她双手鬆开,抱著胳膊得意笑道:“好吃吧!” 蓝花儿呆呆立在当场,舌头悄悄捲动,香甜的奶味,在口腔里爆炸一般蔓延,竟是十五年人生都不曾领略的美味。 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嘴唇,疑惑道:“这是什么?” 这自然是吕布从死去鬼子身上摸出来的糖果,还是此时极为少见的奶糖。 他看出这是能吃的东西,路上就偷偷吃了一颗,只觉美味无比。 於是把战利品交给老常头掩藏时,这几颗糖果便被他顺手揣进了怀里。 方才探手入怀,悄然搓掉糖纸,直接塞进了蓝花儿嘴里。 吕布並不知道这东西叫做糖果。 他把下巴一扬,傲然道:“这个就叫做甜头!” 说罢抬手,趁著小丫头沉浸在奶糖香甜中,狠狠在她脑袋上擼了两把:“以后听话,有的是甜头给你吃!” 说罢大步离去。 蓝花儿呆呆转过身,一边裹著嘴里的糖果,一边望著变得已不认识的哥哥渐渐走远。 也不知过了多久,蓝花儿歪过头,看向探著脖子、瞪著一双小眼睛看她的大鹅。 小小声道:“大鹅,哥哥以后……好像不用我想办法照顾他了……” 吕布並不知道少女的古怪心思。 只是当他从蓝花儿身边走过时,闻到了女孩儿口中飘出的奶糖香味。 一边走一边天人交战。 他本来想再吃一颗。 但是想到刚才说好了会给这丫头甜头吃。 而剩下的奶糖,一共也不过六颗,他还想著让爹娘也尝一尝。 直到回了房间,王伯丹冲他殷勤笑道:“少侠,水打好了,你快烫烫脚。” 吕布才猛然想到办法—— 这个甜头,是从倭奴那里弄来的,那多杀几个倭奴不就行了? 0019 同仇敌愾 老吕家的格局,房屋建在院子正中,这在当地风水上有个讲究,叫做四平八稳。 房子坐北朝南,居中一间外屋,兼做厨房使用。 其实若真是讲究风水,这中宫位置设置厨房、厕所均是不妥。 盖因厕所五行属水,还是污水,位於中宫,那就是污水克火,於家人健康不利; 而厨房属火,也自不妥,火燥之气四溢,家中火气过旺,容易失和爭吵。 不过在这寒冷北方,对一般老百姓来说,厨房居中带来的便利性,大约是要大於家宅安寧的。 吵吵巴火的,还热闹呢。 外屋居中开门,门左右各砌一个大灶台,连通东西两屋的火炕,厕所则单独建立在院子角落。 东西两屋,於外屋东西两侧墙上开门,屋门相对。 两屋格局都差不多,都是沿著南面窗户下砌的火炕。 东西两间屋,吕老实夫妇带著蓝花儿住东屋,吕家哥俩儿住西屋。 不过吕家老大十年前便离家出去闯荡,这西屋就归了吕布自己。 后来蓝花儿渐渐长大,吕老实想著儿大避娘,女大避父,就想方设法凑了点钱,又在东西两屋边上,各自加盖了一间耳房。 东边耳房里面有个小炕,东屋火炕烟道通了过去,给蓝花儿自己住。 西耳房则完全是为了对称,现在用来堆放杂物。 吕布在王伯丹伺候下烫了脚,两人一人一个被筒,上炕睡觉。 吕布这还是第一次体验火炕,加上晚饭吃了熊肉豹肉这些燥热之物,热得满身冒汗,半夜爬起来去外屋找到水缸,咚咚咚灌了一肚子凉水,这才安然入睡。 次日一早起来,蓝花儿已经做好了早饭,小姑娘不知为何羞答答的,低眉耷眼叫吕布吃饭。 早饭是玉米饼子和大碴子粥,还有下饭的菜,一碟芥菜疙瘩切丝,加几颗干辣椒,用熊油炒的喷香,又有一碟腊八粥。 这些东西,都是吕布没吃过的。 放眼一扫,黄饼黄粥,红椒绿蒜,看著就有胃口,当即坐下开吃。 用行话说,那是甩开腮帮子顛起后槽牙,光玉米饼就吃了十二张,其中九张,是蓝花儿眼见他吃得香,临时现烙的。 这一通造,吃的是直眉瞪眼,肠满肚圆! 吕老实夫妇两个,各自喝了大半碗粥,眼见儿子吃的香甜,和以前傻乎乎不知饥饱的模样大不相同,满心欣慰。 王伯丹喝了一碗粥,吃了一张饼,笑著道:“吕少侠好胃口,幸好你有打猎的本事,不然一般家庭,岂能养得起你这般好汉?” 吕布心中一动,走去屋角,把几口大缸小罐,一一掀开盖子看了。 高粱半缸,玉米碴子小半缸,玉米面大半罐,小米半罐,红薯干两大袋。 吕布微微鬆了口气,他还以为真把家里吃穷了呢。 现在看来——以他来自东汉末年的视角看来,咱老吕家还挺富裕啊。 回到桌前坐下,笑道:“爹,娘,瞧你们眼神带瞅,可是怕我吃得太多,家里断粮?” 吕老实摇摇头:“那咋会怕?你爹你妈还没老呢,不怕挣不出你嚼穀,再说这两年,家里日子本也好过。” 吕布听了放心一笑,王伯丹却是放下筷子,正色道:“吕叔,如果小侄我没猜错,这几年贵村日子好过,只怕是因为没人收税的缘故吧?” 吕老实神情有些古怪起来,欲言又止,半晌,点了点头。 吕布也是当过一方诸侯的人,立刻重视起来,问王伯丹道:“你想说什么,且细细说来。” 王伯丹道:“少侠怕是有所不知,嗯,自1912年清帝退位,儘管名义上建立了民国政府,但实际长期处於军阀割据状態,各路诸侯彼此攻伐,自不免横徵暴敛,以至於民生艰难。” 吕布浓眉一挑,心想这般时局,倒和我当年情形类似,群雄爭霸,生灵难免倍受熬煎。 王伯丹继续道:“咱脚下这东北大地,当年乃是奉系基业,奉系领袖,乃是號称东北王的张大鬍子,此人倒是个难得的英豪,天下军阀之中,要论兵精粮足,东北张大帅要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吕布皱眉道:“这姓张的如此了得,怎么还会让倭奴横行,还有什么满洲国不是也在东北,和这张大帅又是什么关係?” 王伯丹嘆口气道:“少侠听我慢慢说来——” “这东北数省,被满人视为龙兴之地,三百年前,明国势危,满人大举入关,关东人口锐减,但满人视此为退路,不许关內汉人踏入,此谓之曰『禁关令』……” 吕布拦住他道:“等等,你说清楚,什么叫做入关,这个关在何处?” 王伯丹手指蘸了碗底残粥,就在桌上画出地形:“燕山横陈东西,其东连接大海,明代所筑长城,於此设立雄关,名为山海关,这里山海之间,叫做辽西走廊,连通关內关外。” 吕布一看便即瞭然:此傍海道也! 点了点头:“知道了,你继续说。” 王伯丹说道:“清朝末年,黄河下游年年遭灾,河北山东一带民不聊生,拖家带口,都来东北谋生,此谓之『闯关东』。” 吕老实插话道:“何止河北山东,河南山西也有不少,我们老吕家就是山西过来的。” 吕布暗自点头,他昨天看地图,已经留意到自己的故乡并州九原,就是现在山西省境內,他还曾疑惑,自己转生为何会转生到东北之地,现在算是找到了答案。 王伯丹继续道:“及张大帅掌权后,大搞移民实边之策,凡关內难民肯来落户的,坐火车不要钱,赠予房子土地农具,免税三年,於是关內流民来如潮涌。” 吕布暗暗点头,心想这姓张的见识不浅!有民即有粮,有粮才能养兵马,公台以前也有过类似建议,可惜我无根据,游走兜转,明知良策却难践行。 他本来还想问火车是什么,但转念一想,应该也只是交通工具,便未开口细问。 只听王伯丹又说道:“於是十余年间,东北耕地面积自四千多万亩,暴涨至一万万三千万亩,粮食年產量突破四百万万斤,张大帅靠著这些粮食,养活了三十五万大军,还有许多余粮可以发卖。” 四百万万斤!这个数字轰的吕布脑袋发懵,一时换算不出这到底是多少石粮食。 “赚下钱来,又大力发展工业、教育,因此我们东北的百姓,日子比关內大多数地方的百姓要好过不少。“ 吕布听到这里,忍不住一拍桌子,喝彩道:“这姓张的好本领,既能强军,又能安民,此人如今何在?” 王伯丹摊手道:“1928年,被小鼻子设计炸死了。小鼻子打咱东三省的主意已久,本想笼络张大帅,但张大帅吃尽了他们给的好处,却不肯给他们占一点便宜,小鼻子狗急跳墙,下毒手把他暗害。” 吕布虽和张大帅素不相识,但大家都是军阀,立场上天然亲近,听说了此人诸般作为,刚刚生出佩服,便得知被日人加害,顿时起了同仇敌愾之心。 忍不住大喝道:“这姓张的莫非膝下无后?他麾下既有雄兵三四十万,后人为何不替他报仇,反让倭奴愈发猖獗?” 0020 妇人之言不可听也 吕布这句话问出,王伯丹摇摇头,说道:“张大帅死后,他儿子张少帅接班,成了几十万东北军的统帅,这位少帅也不肯屈从小鼻子啊,处处和他们作对,可惜就是没硬到底!” 说到这里,王伯丹脸上浮现出几分想不通的鬱闷。 “1931年,也就是五年前吧,小鼻子突袭奉天,我们这位少帅不愿打仗,提前收缴了士兵的枪枝,一夜时间,小鼻子连夺四座城市。” 吕布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道:“莫非倭奴兵多势大,故此子不敢与战?” 王伯丹似哭似笑,连连摇头:“你要说国力、军械,乃至部队的战斗力,我们肯定是弱了小鼻子不少,但小鼻子发动之时,在东北的驻军,才不过一两万人吶!隨后一个月,东北基本沦陷,少帅一路退去关外,东北这份基业呀,嘿,人家就这么不要了!” 吕布满脸不可思议,失笑道:“吾常道凡男儿必有血性,如今看来,倒是我的见识短浅了,似他这般人物,何言虎父犬子?便说他是鼠子、虫子,也不免伤及了老鼠、虫豸。” 王伯丹说道:“先前我为何对吕叔说,这几年没人收税?就是因为这位少帅退走后,又过一年,小鼻子扶持清朝废帝建立了满洲国,开始不断把他本国居民,纷纷迁来咱东北落户,许多有志气的旧日官员辞职离去,总之上下一团乱纷纷,你们这小村子深藏山中,交通不便,那满洲国、小鼻子一时还没顾上这些细枝末节,但是以后呀你们看吧……” 吕老实听得心中不安,强笑道:“就算小鼻子来了,我们老农民,也不过是纳粮罢了,以前张大帅在的时候,咱们也要纳粮,难道小鼻子都是青面獠牙的鬼怪,不给人留活络?” 王伯丹冷笑道:“吕叔,哪有这般好事?你以前纳粮,头上只有一个张大帅,如今纳粮,头上不仅有个满洲国,满洲国头上还有日本人吶,这要纳的数字,可不是以前可比,而且你们在山里还好些,外面的百姓,早已惶惶不可终日,您想,那些小鼻子的农民来了,人家也要种田,这些田从哪里来啊?” 吕老实惊道:“他就算要来种田,也该自己去开荒,难道抢咱老百姓现成良田不成?” 王伯丹点点头:“著啊,您都想得到一个抢字,你猜小鼻子能不能想到?” 吕老实呆了,喃喃道:“不会吧,强抢咱们的田,给他们的百姓种,这、这还有王法么?这不是强盗么?” 吕布越听越怒,一拍饭桌,厉声道:“一干倭奴,跨洋过海而来,岂不正是为了要做强盗?占我河山,夺我良田,奴我百姓,辱我妻女,若不为此,他来何事?” 说罢豁然起身,咬牙道:“可笑,可笑,大好河山,如何轮得到倭奴猖獗?那张大帅死了,他那没种的儿子逃了,难道倭奴便敢视我堂堂汉家男儿为无物?东北王,若能护持得这方疆域,这方黎庶,那才叫做东北王,哼哼……” 却是胸中陡然升起雄心来,暗忖道:眼见这般乱世,吕某若只老实做个庶民,难道也要任由异族鱼肉?倒不如凭我胯下马、掌中戟,在此方世界也打出一方霸业!哼,这东北王,姓张的做得,姓吕的便做不得? 他这番话並没说出口,却是知道如今根基太浅,说来也不过让人耻笑。 但纵然没说出口,单单这份陡然爆发的豪气,已是嚇坏了爹娘。 吕张氏一把拉住吕布的手,急切道:“儿啊,可不敢说这些狂话,娘可听说了,那些小鼻子厉害得很啊,张大帅那般人物,都被人给害死了,咱们小老百姓,可別想著和这些坏人做对!” 吕老实赞同道:“对对,孩子,听你娘的话没错,咱们呀就安安心心过咱们的日子,再给你娶个媳妇儿,嘁哩喀嚓生几个娃,哎呀,那爹娘就是立刻死了,也是笑著闭眼啊。” 吕布豪情一滯,摇头苦笑起来。 看著满脸担忧的老娘、老爹,吕布不由想起困守下邳时的情景—— 当初陈宫献计,让他分兵去城外立寨,形成犄角之势,结果他回家一嘮,老婆严氏不高兴,说你孤军远出,万一有啥变故,哼哼,你老婆可就不见得是你的老婆了(倘一旦有变,妾岂得为將军之妻乎?)。 吕布反覆想了三天,决定作罢。 陈宫一计不成,又献一计,让他去断曹兵粮道,结果他回家一嘮,严氏、貂蝉都不乐意,又哭又闹,於是吕布再次放弃。 想到这些,吕布又不由想起,那一日白门楼上,自己被死死缚成一团,曹操先斩高顺,又审陈宫,当时自己惊慌失措,並未留意他们说了什么,但此刻却清清楚楚想起了两人对答。 曹操先开口,神情得意而傲慢:“公台別来无恙!” 陈宫大声道:“汝心术不正,吾故弃汝。” 曹操撇著嘴道:“吾心不正,公又奈何独事吕布?” 陈宫坦然道:“布虽无谋,不似你诡诈奸险!” 曹操怒道:“公自谓足智多谋,今竟何如?” 吕布记得,当时陈宫回过头,深深看了自己一眼,转开目光,摇头长嘆:“恨此人不从吾言!若从吾言,未必被擒也。” “儿子啊,妈的话你听见没有!” 吕张氏见吕布仰著头,呆呆出神,生怕他真的冒冒失失去和小鼻子、满洲国做对,有些急了,使劲摇了摇他的手。 “呵呵。”吕布回过神来,衝著老娘一笑:“好,我记下了,我就打打猎,谁也不招惹。” “哎!这才是好儿子!”吕张氏大喜,吕老实也鬆了口气。 吕布笑意温和,眼神却是清冷犀利。 上一世,吾不听公台良言,累人累己,这一世,绝不会重蹈覆辙。 我的爹娘,所想和严氏、貂蝉无二,只要眼前苟安,便自心满意足。 却不知大爭之世,谁能置身事外?不为刀俎,即为鱼肉! 不过…… 吕布转念又想:如今我势单力薄,对这方世界了解也过於有限,王伯丹此人,骨软舌滑,绝非陈公台那般耿耿君子,也做不得我的文胆智囊,此人所言,未必可以尽信。 嗯,吾当暂时藏潜,一方面要儘快恢復身手力气,还要找机会出去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吕布心中定下了念头,看向吕老实道:“爹,儿子以前好多事情,都和做梦一般记不真切,要不你领著我在村里转转,不然自家村里的事情都不明白,人家还要当我是傻子呢。” 吕老实很高兴:“好好,那你快披了棉衣,爹领你走走转转。” 0021 皮子 北方的冬天本就寒冷,山中尤甚。 好在这娘娘庙村,本是长白余脉之中一片小小平原,周围群山如屏,挡住了浩荡寒风,只是一味乾冷。 这般天气,村民大都在家猫冬,吕布隨著吕老实一路走来,几乎不曾遇见行人。 吕老实一边走一边指著各户人家:“这是老赵家,他家七口人,老赵两口子带著三个小子,两个姑娘,这边是老王家,要说他两家挺有缘分,老赵的二小子、小闺女,长得都和老王挺像……” “这是村长家,咱村长叫周贵,他爹可有学问,说是前清时还中过秀才,村长也有学问,咱村里哪家要是闹起来了,都是他主持公道,大伙儿都服气得很……” 这老实人走一路解说一路,很快吕布就大致摸清楚了村里的布局。 按吕老实说法,这娘娘庙村的村民並不是一个祖宗,而是来自五湖四海。 因为外面的好地都被先来的占完了,祖辈们只好往山里走,;陆续凑了这么五十七户人家。 等再有后来的,周围也没地了,於是顺著山沟沟继续深入,渐渐又形成了两个村子。 一个是娘娘村东南六七里处的响水河村,这村门前有一条响水河,一直流到娘娘村,与娘娘河合流向西。 响水河村有一百多户人家,顺著山沟沟往东北方向再走五六里,又有一个窝窝村,这里是真正的山窝窝,到此再没路往深里走了。 窝窝村形成最晚,只有二三十户人家。 这三个村深藏山中,田亩有限,比之山外要显得穷困些,因此彼此间嫁娶颇多,也算是同气连枝。 吕张氏的娘家,就在窝窝村。 父子两人一路走著,偶尔遇见些出来劈柴、取菜的村民,都热情的和吕老实招呼,隨即就发现了吕布的异常。 吕布眼神沉静,势如伏虎,与以往那天真烂漫满脸傻笑的傻模样,可谓天壤之別。 村民们忍不住就要打听:“哎,你家小阜这个……有点不一样啊。” 吕老实等的就是这一问,立刻满脸笑容的告诉人家:“那是不一样了啊,我儿子呀,好了,不傻了。” 然后乐滋滋的收穫一套套的恭维祝福。 回到家时,已是午时,烟囱飘出的白气凝结成朵朵白云。 屋里暖烘烘的,吕张氏、蓝花儿在灶台前忙碌,另一个灶台却被王伯丹占了,这傢伙煮了一大锅酱色的汤汁,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吕布对他倒也放心—— 这廝体力平平,又是城里长大的,自己又没走远,若回来发现他跑了,就这冰天雪地的大山里,只怕还没跑出村,就得被自己给追上。 “老儿回来啦,快上炕暖和著去,咱们这就吃饭。” 吕张氏今天脸上的笑容几乎没褪过,撵著吕布上了炕,摆上炕桌,不一会儿功夫,又是满满当当一桌好饭。 主菜是一大盆酸菜燉熊肉,这酸菜拿熊油炒过,汤色都泛著金黄的油光,香气四溢。 又有一大碟辣炒拆骨肉,再就是大葱、萝卜蘸大酱的凉菜。 吕布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王伯丹熬煮的汤水,问他道:“你弄的菜呢?” 王伯丹还没答话,吕张氏已笑著告诉:“老儿,人家小王弄得可不是菜,那是皂角水呀,他准备把你打那大熊霸的皮,还有豹子皮,都给洗乾净了好鞣成熟皮。” 吕老实诧异道:“王少东家还会皮匠的活儿?我还准备这两天去趟响水河村,找他们村里的皮匠来整这皮子呢……” 他说著拍了拍吕布:“咱小阜要打猎,山里穿个破棉袄可遭不住,我想著把那熊皮给他做件大衣,豹子皮得空跑一趟县城,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 又看向王伯丹:“倒是没想到你还会这手艺,年纪轻轻的本事这么大,真是能人儿!” 王伯丹笑道:“我也是和家里老人学的,其实不难,把皮子上的油脂残肉弄乾净,煮一锅皂角水,找个大缸泡上一夜,把毛洗乾净嘍,再使小刀把皮膜刮乾净,然后就是配置药水,给皮子泡上几天,每天翻动翻动,最后绷起来晒乾了,再用木锤多捶打几遍,就能做衣服、做被褥了。” 其实若说是鞣皮子,吕布倒是也会,只是他那年代,去脂脱灰之后,主要用的是油鞣法。 其法是先將动物的脑髓或者油脂捣烂为糊,均匀的涂抹於皮子上,然后反覆捶打、烟燻、晾掛,直至柔软。 听了王伯丹所言,还要配置什么药水,吕布暗想,一千多年过去,多半是有了更好的法子。 当即便问:“那药水要怎么配?” 吕老实皱眉道:“小阜,这是人家家传的技艺,不要多问。” 王伯丹连忙笑道:“无妨无妨,我家是卖药的,又不卖皮子,其实这药水简单的很,把皮子洗刮乾净后晒乾了称下重量,按皮子份量的三到四成,称些芒硝,再加等量的糯米粉或者玉米粉,加上足以没过皮子的水搅匀就行了。” 吕布点了点头:“既然咱们有了鞣皮的法门,这些皮子就不要卖了,熊皮我留著,至於那豹子皮,爹娘你们看著谁先做件衣服穿,等以后我还会打更多猎物,家里人人都穿暖和了,再考虑往外卖。” 王伯丹立刻捧场,笑哈哈道:“老叔老婶儿好福气啊,有这般孝顺的儿子,以后有享不完的福等著你们吶。” 吕老实听得笑容满面,但想起要把豹子皮留给自家用,却又捨不得,连忙对吕布道:“你以后打著鹿啊狍子啊啥的,留下皮我们穿就挺好,豹子皮多贵重啊,尤其咱那张豹皮,我看了,就腿上一个枪眼,太难得了。” 吕布不在乎的摆摆手:“爹,就是因为它好,才配得上我们家呢,那豹子皮算什么?孩儿一弓在手,下次我给你打回来一个枪眼都不带的皮子。” 隨即嘆道:“不过张大鼻子那张弓太软了,木头不行,弦也不行,箭也不行,等回头弄到材料,我自己做一张好弓,打猎就更方便了。” 吕老实听了若有所思,却是没说什么。 吃完了饭,歇息一会,吕张氏、蓝花儿开始洗碗、打扫,吕老实说要出去走走,王伯丹继续洗皮子。 吕布抱著家里的石磨去了后院,按照前世练功的习惯,开始打磨起自己这具身体。 及至晚间,吕老实还没回来,又下起大雪来。 吕张氏不放心,正准备带著儿子出门去找,忽然屋门推开,呜呜风雪中,一个雪人踉踉蹌蹌撞了进来。 来人不等站稳,已笑著叫道:“小阜,你看爹给你弄了什么来!” 0022 虓虎射日弓 “爹,你怎么了?” 吕布见他脚步不稳、动作僵硬,以为是路上摔伤了,急忙迎上前去,扶住便要查看。 吕老实一边摆手,一边扯掉毡笠儿,露出冻得通红的脸孔。 凝著冰霜的睫毛下,眼神亮如少年。 “爹没事,快瞧瞧爹给你弄的好东西!” 说话间,吕老实迫不及待扯开腰带,从棉袍里拽出一个极长的布套,似乎是一根棍子形状。 “弓!” 吕布一眼认出其中物事,这分明是一张没有掛上弦的长弓! 难怪吕老实走路姿势这般古怪,这也就是他个头高,换个稍矮的,这么长的弓,长袍里根本放不下。 “对,弓!” 吕老实笑得像得了糖果的小孩,眼睛几乎都陷进了鱼尾纹里。 把布包塞在吕布手里,语气满是期待:“爹也不懂这个,但陈瞎子说了,这算是最好的弓了,你快瞧瞧喜不喜欢。” 吕布点点头,解开系口,从布套里抽出一张毛茸茸的弓来,不由笑道:“虎皮弓?” 原来这弓的上下弓臂、握把,都以黑黄相间的虎皮包裹,看上去分外霸道,只有箭台和两端弓稍,露在虎皮之外,弧度优美霸气。 这虎皮大约是防寒防潮之用,穿有细绳,可以卸下。 吕布要看弓身材质,把玩片刻,即把虎皮解开,双眼立刻一亮:“呀,果然是张好弓!不,宝弓!” 汉朝时复合弓的技术萌芽不久,单体弓才是主流,也就是使用单一材料製成的弓。 或是一根木头,或是一根竹子,火烤令弯,两端刻槽绑上弓弦即成。 这种弓结构简单,拉力自然较小。 若要加强威力,一是加长弓身,再就是选择更具强度的材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譬如吕布当年便拥有一张沉重的铁胎弓,辕门射戟威震天下,正是用的此弓。 但这种弓箭威力虽大,弓身却著实笨重,即使是以吕布的怪力,也难以此弓射出连珠快箭。 因此吕布上阵,每每携带两张弓,一张铁胎弓追求精准和远距,还有一张桑木牛角弓,满足快速反应、高频射速的需求—— 相当於一把衝锋鎗,一把巴雷特了。 桑木牛角弓属於复合弓,放在吕布当年,算是极具科技含量的武器。 而此刻吕老实替儿子寻来的,不仅也是一张牛角弓,且用了更多的材料复合製造,工艺之复杂,已是远超吕布对於弓的想像! 这是一张典型的清弓! 清弓比之汉弓,无论製作工艺还是外在形式,都有极大进步。 汉弓拉满,大致是个d形,清弓拉开则是m形,乃是典型的大反曲复合弓,蓄能方面进步极大。 身为顶级射手,吕布一眼就看出这般形制的优胜之处。 吕老实听得吕布连声赞好,一脸满足,笑眯眯瞧著吕布爱不释手的摩挲那弓。 又听他口中喃喃自语:“柘桑为胎,牛角为腹,竟然还是白牛角?这么大的白牛角当真难得!弓背上这是什么?啊,是牛筋,好厚的牛筋,这竟是如何想出的?咦,弓稍不是木头,这是……是鹿角!还有这垫弦,不错,果然是犀角……” 他所说的柘桑为胎,指的是柘子树製作弓胎。 这种树属於桑科,材质坚硬,纹理细腻,密度大,耐磨损、腐蚀,古人云:“弓人取干,柘为上”,即是这种木头。 弓胎提供一张弓的基础构架和韧性,桑木已是制胎上品,柘桑还要更胜一筹。 而所谓牛角为腹,则是指以牛角贴在弓腹上,弓腹是开弓时,面向射手的一面。 上下两截弓臂的腹部,將牛角削成相应形状,以粘性强、韧性好且耐潮湿的鱼鰾胶粘贴其上,能够为弓带来更高的弹力。 这种牛角来自成年水牛的大角,要求长而平直,宽厚无裂,纹理均匀,尺寸对称。 水牛大多是黑色,白水牛角,却来自极为罕见的白毛水牛,其角朦朧剔透,温润如玉,弹性尤佳。 只是白水牛角极少有足够巨大的尺寸,似吕布手中这张弓,不掛弦时,几乎有一百七十公分出头,能与之匹配的白牛角,可谓极其珍稀。 而在弓背之上,还贴著厚厚的筋层,这工艺是汉代所没有的。 这是制弓匠人將牛筋撕成极细的纤维,水中浸软,放於平处以鱼鰾胶刷,待乾燥后揭下,即成了一片筋层。 再以鱼鰾胶一层层將之粘於弓背,乾燥之后牛筋纤维收缩,与弓腹牛角的压力形成平衡。 但吕布於兵事上眼界极高,抚摸片刻就辨认出材质,隨即便想明白了这种工艺的妙处: 牛角提供压缩储能,牛筋提供拉伸回弹,使弓箭的力道进一步强化。 弓臂末端的两个弓稍向上反翘,以鹿角精心雕琢而成,弓梢掛弦处,也就是所谓的弦垫,则是以犀角所雕制。 把玩了一回,吕布解开缠在弓稍一端的弓弦,揉捏片刻,又仔细嗅了嗅,点头道:“是鹿的背筋所制,甚好。” 一边说,一边就要將弦掛上。 吕老实连忙叫道:“等等……” 他本想说,给他弓的那位陈瞎子,教给他两个上弦的办法—— 一个是单人上弦法,先掛上一稍,然后以小腿背顶住弓背一端,另一条腿迈过来,以屁股顶住弓把,一手將弓推弯,一手上弦; 又或是一人坐下,双膝顶住弓腹,两手向后拉弓,另一人协助上弦。 按陈瞎子所说,就算是一般的弓,上弦时稍有不慎,都容易崩弹伤人,而这张白牛角弓力道极大,若不小心被弹开打上要害,打死都不足为奇。 然而吕老实刚说出两字,便见吕布双臂一合,那弓顿时弯折,隨即轻轻一甩,弓弦自行飞向另一稍掛入弦垫,说不出的利落洒脱。 吕布上好弓弦,疑惑看向他爹:“爹,怎么了?” 吕老实眼角抽动,心想罢了,我这儿子果然是天生玩弓的料子,怪不得一把破弓,也能一箭射杀豹子。 他改口道:“爹是想著啊,得给你说一声,那啥,那陈瞎子吧,人家以前是有名的大匠,专门给皇上、王公们做弓的,这弓呢,是他瞎眼前做的最后一把,本来是个王爷订下的……” 吕布听了不由好奇:“这般人物,怎么会住在这小山村里?再说这张弓这般好,难道那王爷不要了么?” 吕老实嘆气道:“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京都,皇上太后都跑了,这陈瞎子气不过,跟著义和团去和洋人打仗,脑袋上挨了一颗枪子,侥倖没死,但眼睛再也看不见了,伤还没养好,太后忽然传来了旨意,官府到处捉拿义和团的人杀头,陈瞎子害怕了,让他弟弟带著逃来了关外,这弓也给他带走了。” 吕布听得直皱眉,在他听来,这陈瞎子不管参加什么团,既然对抗的是打跑了皇帝太后的敌人,那么不就是勤王么? 勤王之臣,不加赏赐,怎么还要將之问罪?真真是顛倒荒唐,看来这清廷覆灭,著实不冤。 还没及问,又听吕老实嘆道:“这陈瞎子当年欠了我爹你爷爷一个很大的人情,今天我想和他买张弓,他听说你现在不傻了,又听我说你猎了大熊霸、豹子,很是高兴,说我们老吕家出了个將星,於是把这张弓给我带回来了。” 吕老实探手摸了摸弓,又道:“他说瞎了以后,普通的弓还能做做,真正的好弓是做不出了,这张弓,他本来打算带进棺材的,现在给你了,只是还没彻底做完……” 吕布笑著接道:“原来如此,我本来也觉奇怪,这弓怎么不曾上漆。” 制弓的最后一步,就是以丝线或帛、绢等织物细细缠裹弓身,然后一层层涂以生漆,以取得防潮防腐、加固弓体的目的。 而清弓则多採用樺树皮、兽皮包裹弓身,再进行涂漆,其目的都是一样。 似吕布所得这张弓,显然是一直不曾使用,极为爱惜的收藏,才得以良好保存至今。 吕老实听他说的內行,也没想他是怎么知道的,很是高兴的笑道:“对对,他正是说要蒙皮,让咱们有空最好去趟奉天或者新京,看能不能找到有手艺的匠师,给弓蒙皮上漆。” 吕布点点头,心想倒不必那般费事,这道工序,只要弄些生漆,我自己也能做了。 又听吕老实道:“对了,人家陈瞎子还说,这弓堪称宝弓,宝弓不可无名,这张弓弦震之声仿佛虎吼,因此他给起了一个名字,叫做虎吼弓!” 吕布心中一动,暗自想道:虎吼者,虓也!吾当年从军,初显锋芒,全军皆以虓虎呼我,看来冥冥中自有天意,此弓合该入得吾手! 当下扬眉一笑,一边把虎皮重新系上弓身,一边傲然说道:“此弓即为我有,名字也该我取,虎吼弓直白了些,我要更其名为……” “虓虎射日弓!” 0023 鵰翎银纹箭 “囂虎射日弓?” 吕老实听了儿子给弓起的名,大加称讚:“这名儿好啊,这虎就够猛了,它还囂张,那得猛到啥地步啊!好,好名儿!” “爹啊,这个虓吧……” 这个虓字,读音为囂,吕布见老爹理解错了,本想纠正,转念一想,囂张的虎就囂张的虎吧,难得老爹开心,又何必执著於一个字的正误? 於是直接转过话题:“我瞧这袋里好像还有箭呀。” 一边说著,一边从装弓的布套里,取出几支极长的箭矢,眼前又是一亮。 要知汉弓尺寸,大约一米二到一米四,而清弓则要大得多,大约一米五至一米八。 这里的尺寸,指的是放弦之后,弓体呈鬆弛状態下的长度。 相应的,清弓所用的箭矢也要粗长许多。 似吕布所得这七支箭,更是清矢中的翘楚,长度均在一米一以上,粗若尾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工艺亦是极为考究,箭矢以杨木为杆,裹以朱漆,箭尾三道黑雕旋翎,末梢银钮加固,箭鏃近似菱形,大若儿掌,银嵌花纹,两面开锋。 吕布掂了掂份量,暗想道:如此重箭,若论轻捷,定然不如我那时的箭矢,但若是直射,威力也理应大上许多。 他又捏了捏硕大的箭簇,暗自称奇。 汉箭箭簇,多为柳叶、三稜锥形式,清箭箭鏃形式更加丰富,似吕布这七支箭,名为鈚箭,不善破甲,但对无甲目標能造成巨大创伤,属於猎箭范畴。 以吕布眼光,自然能分辨出这箭簇的长短,心道:这弓箭原本是什么王爷订做的,想必也是准备打猎,如今正合我用,这般箭簇,便是猛虎,也要一箭射杀。 所谓利器在手,杀心自起,吕布恨不得现在就找几头猛兽,又或是倭奴,痛快射上几箭。 但此时天色已晚,雪落又急,他若出门,自己受罪不说,爹娘也必然掛怀,因此强自按捺。 吃了晚饭回到西屋,抱著这弓,不落手看了半夜,强逼著自己睡下。 此日一早醒来,衣服也不穿就推窗往外看,见雪已停了,大是欢喜,伸手扯开王伯丹的被子,大笑道:“快快起来,隨我去打猎!” 王伯丹只得苦著脸起身,两人穿了衣服出来,蓝花儿羞涩的瞟了眼吕布,飞快去锅里盛了大碴子粥,又端上一盘杂合面窝头,几样小菜。 吕布一边吃一边对爹娘说,今日就要上山。 吕老实夫妇俩虽已做好了儿子要打猎的准备,但真见他要上山,还是觉得心慌。 吕张氏团团转了两圈,终於想到要干什么:“老儿,娘给你烙几张饼,蓝花儿,快去把水壶找出来,烧水给你哥哥灌上。“ 吕老实则是道:“小阜,你要上山,爹不拦你,但是你得叫上张胜、刘得福,这两个虽不是什么正经猎人,毕竟也是在山里转悠的,好歹有些经验。” 吕布自恃武艺,並不把山中危险放在眼里,不过转念一想,带几个人也好,不然打下了猎物,难道自己吭哧吭哧搬回来? 爽快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叫他们。” 他昨天已跟著老爹认了村里的路,三口两口吃了饭,带著王伯丹,径直去那两人家里,两人听说要他们陪著上山,哪里又敢拒绝? 何况他们是真正知道吕布来歷、本事的,也乐得跟他结伴狩猎。 当即一口答应,说好了一炷香后,来吕布家里匯合。 吕布回到家,老娘已经烙好了麵饼,这饼她揉面时特地加了熊油,就算是凉透了,也不会硬邦邦的,始终能保持暄乎软和。 找了个乾净的包袱皮包了饼,吕布丟给王伯丹背著。 蓝花儿找出个樺树皮水壶,灌满了水递来,王伯丹自家有一个军用水壶,也给他灌满了水,两个水壶,都由王伯丹背在身上。 吕布之前夺来两个火机,都留在了娘娘庙,於是將家里的火镰揣在了怀里。 又翻出一件破袄,用麻绳简单的扎了扎,做了个箭囊,和弓箭一起背在背上。 这时门外传来张大鼻子、王老六的招呼声,吕布和爹娘告辞一声,便往外走,吕老实夫妇和蓝花儿,一直送他到了院门口,眼巴巴站著不肯回去。 吕布走出几步,见他们还站著,又转身回来,笑道:“爹,娘,蓝花儿,你们闭上眼睛,张开嘴,我给你们变个戏法。” 蓝花儿眼神一亮,率先闭眼,乖乖张开了嘴。 吕老实夫妇对望一眼,也依言闭眼张嘴。 隨即,三人嘴里都被塞进一个奶糖,下意识一嚼,满口浓香。 吕老实夫妇惊讶的睁开眼,只见吕布高大的背影,领著几个矮他一头的汉子,大步踏雪而去。 吕老实、吕张氏满怀珍惜的吮吸著甜甜的糖块,又看向蓝花儿,这小丫头依旧紧紧闭著眼,抿著小嘴,满脸都是幸福的甜笑。 吕布这厢一边走,一边和几人商量:“这附近这么多山头,哪里的猎物最多?” 张大鼻子道:“猎物这可不好说,得碰,不过要我说啊,前天弄死那么多小鼻子,威虎岭这段时间咱都別去,咱就顺著娘娘河往上走,就在冰面儿溜达著,平平坦坦一直能走到二荒顶子,然后再往北走一段,有个西大坡,那里经常有野猪出没。” 刘老六赞成道:“西大坡不错,咱要是干下来猎物,再做个筏子,走不了多远就能上娘娘河的冰面儿,顺著一路回来能省不少力气。” 吕布点头道:“既然如此,听你们的!” 四人说定了,径直出村,上了结冰的河面,顺著娘娘沟向北,那小河河道在群山里蜿蜒曲折,虽然有些滑溜,好在省了爬山的力气,走了一两个小时,就到了二荒顶子。 这条娘娘河,源头在二荒顶子山腰的泉眼,此刻已经彻底冻住了,自山腰至山下,一道银光灿烂,恍若一座依山而建的琉璃宫殿。 吕布仰头欣赏片刻,催促几人赶路,绕过了二荒顶子,一连翻了两道大山坡,果然远远便看见对面大片向南的山坡上,一群野猪觅食的觅食,晒太阳的晒太阳,一派自在模样。 这时刮的是北风,几人站在西大坡南侧的矮山樑上,属於下风口,倒是不怕被野猪闻见人味。 张大鼻子兴奋道:“咱这运气真是盖了,还真遇上野猪了,这打野猪啊,有很多讲究……哎?小阜?” 却是还没等他说完有哪些讲究,吕布已经执弓持箭,甩开两条长腿,盪起层层雪浪,向著坡下飞奔而去。 0024 猎猪 大西坡上那一群猪,吕布一眼就数得分明。 大小共十三头。 其中一头公猪,两根獠牙霸气外翻,背上鬃毛钢针一般,看体型,不下四五百斤。 又有四头母猪,其中大的也有三四百斤,小的也有两百余斤。 其余都是几十、一百来斤的小猪。 这些野猪本来悠閒自得,丝毫没留意下风口的山樑上,冒出了几个人类。 但吕布发足一奔,动静大作,不管大小小猪,齐齐抬头。 那最大的公猪低咆一声,发足便奔,其余群猪立刻跟隨,回头向大西坡的山樑奔去。 此时吕布在这边山樑的北坡,野猪在对面山樑的南坡,吕布若要追上,得先下坡再上坡。 这距离可是不近,加上坡底雪深,別说他是一个人,就算化身为猎狗,也未必能够赶上。 但是这一下一上虽远,两边直线距离,却不过六七十步! 吕布还是沿用著古老的度量习惯,以左右脚各迈一次,算作一步。 要按现代的算法,也就是八九十米的样子。 吕布当年辕门射戟,相隔一百五十步,足足两百多米,一箭射中戟上小枝,比之传奇射手养由基的百步穿杨还要惊人的多。 如今身体虽远不如曾经那具千锤百炼的铁躯,但也远比寻常人力大,又有宝弓在手,百米以內的目標,跟放在眼前没什么区別。 野猪奔跑的同时,吕布冲速陡降,双臂一叫力,嘎吱一声,弓开如满月,微微覷定,隨即撒手。 对於吕布这等射手而言,这种距离射这么大的目標,什么刻意瞄准,都是不存在的事。 就好像把苹果丟给身边的人,谁还会刻意计算距离、角度,凭著感觉顺手拋出罢了。 但听弓弦嗡的一声振鸣,其音闷沉,隱隱真有猛虎一吼、振动空气之意韵。 那支鵰翎朱杆银纹大鈚箭,唰的化为一道细细红光,只是一闪,便出现在大公猪的后脖颈处。 吕布微微一笑。 他是想起了一路来时,张大鼻子不住吹嘘,说这山中野猪极为难猎,只因其有掛甲之术—— 说是野猪夏日时,为防蚊虫叮咬,喜欢寻找泥坑打滚,淤泥干透后,蚊虫便难以伤及。 又喜欢在大树上蹭痒,在松树上蹭了松油,再去打滚,那些泥沙就变得愈发坚厚。 更有甚者,连同许多碎石也一併裹在身上,年深日久,就成了一身坚不可摧的盔甲。 甚至有的野猪活得年头长了,渐渐尝到了掛甲的好处,还会主动啃咬松树,刻意去蹭松油,以求掛上更厚的甲。 这甲掛的足够厚时,別说箭矢,火枪都难伤及。 对此吕布嗤之以鼻。 他前日缴获四条步枪,归途中特意看了子弹,当时王伯丹和他说了子弹发射的基本道理,所用尖头弹,內含铅芯,外裹黄铜。 在吕布看来,这般弹头虽小,但以其快不可见的飞行速度,便是身披重甲,也难免一枪两眼,何况野猪身上碎石泥浆? 吕布这一箭,速度自然不能同子弹相比,但其力道也是惊人之极。 那硕大箭簇毫无阻碍的撕开野猪沾满泥浆的毛皮,顺畅无比的撕开筋肉、血管,喀嚓一声,截断颈椎,继续切开喉管,从野猪咽喉处探出! 大公猪訇然倒地,一瞬间只觉整个身体都消失不见了,这猪一时未死,徒劳的翻眼呼气,但庞大的身体却无丝毫响应。 吕布这断颈穿喉的一箭,直接给这大公猪造了个高位截瘫! 领头猪一倒,后面的母猪、小猪顿时慌神,齐齐扭过了头,有的转左,有的奔右,有的转身下坡,总之四散溃逃。 吕布站定,不慌不忙,一箭一箭稳稳射出,但听那张虓虎射日弓低吼不绝,六道红光两下激射,逃向左右两端的六头猪先后翻倒,每一只都是颈侧中箭,撕裂气管,箭簇自另一侧钻出。 这六头猪,其中三头是成年母猪,还有三头也是较大的小猪,至於跟隨著六头猪的其余小猪,早已嚇飞了魂魄,只知狂奔,吕布也任由它们去了。 还有一头母猪慌不择路,带著一头一百多斤、獠牙微露的半大公猪,竟是下了大西坡,直直迎著吕布衝来。 吕布此时已没了箭矢,张大鼻子三人站在山樑上,看他连射七猪,眼都惊得直了,直到此刻见野猪冲坡,这才反应过来,齐齐叫道:“不好了,快逃!” 吕布恍若未闻,放下了弓,自背后抽出一口猎刀。 这猎刀是他前天杀鬼子得来,一共得了四口,这些刀並非日本国的工业產品,按张大鼻子说法,都是东北本地常见的刀,不知怎么被鬼子得了去。 因此吕布也並没藏去娘娘庙,而是一人分了一口。 其中他自己留下的这口刀,张大鼻子说是什么达斡尔族的猎刀,刀鞘、刀柄是由一整块樺木切割製成,刀入鞘后,从柄至鞘,木纹流畅。 吕布留下这刀,是喜欢它刀鞘的设计,这鞘上留有两个孔,正好可以插一双筷子,如此在林中吃饭就方便的很了。 而且这刀虽然是短刀,刀身不长,却是极为考究的用了两种开锋方法—— 柳叶形的刀身,前半截上下两面精细开锋,便於捅刺,也便於剥皮切肉; 后半截刀背宽厚,刀刃大角度开锋,便於劈砍木头、骨头。 这时那母猪已衝到了坡下,坡下积雪深厚,几乎没过这母猪半个身子,衝锋速度顿时大降。 这母猪体型,是这猪群中,除了领头公猪外最大的一头,估摸著得有三百六七十斤,不比寻常的公猪逊色。 母猪在雪地里开出一条路,后面那半大公猪紧紧跟隨。 不多时上了这边山坡,身下的雪浅了下去,母猪正要提速,忽见吕布大步奔来,母猪一愣,在它不大的脑子中,认定了这个人类必然要让路,自己才好趁机衝出,没想到对方不退反进! 它冲速还不曾提起,眼见吕布来的急,猪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强烈不安,下意识停住了脚,正想是不是要转向,吕布左手已然按住了猪头。 不待母猪反应,右手猎刀,闪电般自猪肘侧面扎入,从肋骨缝隙间穿过,直接扎穿了心臟。 0025 分肉 一刀扎心! 母猪浑身一抖,跪倒在地。 吕布正要拔刀,紧跟在母猪身后那头半大的公猪忽然躥出。 自谷底趟过厚雪时,都是母猪破雪开路,这公猪跟在其后,体力几乎不损。 此刻见母猪遭难,惊恐之下陡然加速,如出膛炮弹般直撞过来。 此猪份量估摸有一百五十斤上下,身长一米三左右,肩高六七十公分,若是给它撞实了,即便是以吕布的筋骨,也难落好。 但吕布反应之快,又岂是等閒猎人可比,將身一侧,轻轻鬆鬆避开衝撞。 公猪一撞不中,也不回头,径直便要逃走,忽然后蹄一紧,正要抽腿挣扎,一百多斤的身体已然凌空飞起。 王伯丹三人在山樑上,眼见吕布一刀毙猪,已是嘴都惊得合不拢了,及看了这一幕,更是眼珠都要蹦出眼眶—— 却是那半大公猪擦身越过吕布的瞬间,吕布高大的身躯,恍如鬼魅般灵动一转,弯腰探手,双手同时捉住公猪两只后蹄。 隨即拧腰抡臂,竟是生生把那猪抡得飞起。 而更让三人惊骇的是,吕布原地转了两三个圈,眼珠微转,忽然撒手。 那一百多斤的野猪,笔直向上飞出十七八米,轰的摔在三人眼前! 吕布本来想找一株大树,或是一块大石,直接掷死野猪,然而转了两圈不曾找到,索性拋给了同伴。 这若是他昔年部下,野猪一落地,立刻便是刀枪齐下,了结了这猪性命,然而张大鼻子等三人,哪有如此素养? 三人万万也没料到吕布竟把野猪拋给了他们! 眼见野猪从天而降,惊得如炸了窝的马蜂般躥起老高,只听吕布大喝道:“宰了它!” 王伯丹只觉心跳的把嗓子眼都堵死了,脑袋里嗡嗡作响,哪里还听得见吕布说话? 转身间两脚拌蒜,跌了个老太太钻被窝; 张大鼻子倒是听话,慌慌张张摸刀在手,连著刀鞘就往猪头砍落。 刘老六啊啊怪叫,提起鏢枪就扎。 野猪一扭身子,枪头顺著野猪背脊擦过,直接扎穿了王伯丹的裤襠。 王伯丹尖叫一声,一泡老尿再也憋之不住,尽数撒在了裤襠里。 张大鼻子连剁两刀,野猪毫髮未伤,才猛然察觉自己不曾拔刀! 正要去拔,野猪屁股一拧,蹭在张大鼻子小腿上,摔了他个人仰马翻。 幸好野猪刚坐了一回飞机,早已魂飞魄散,顾不得趁机伤人,斜刺里夺路窜逃。 这时嗡的一声锐啸,野猪身体一振,踉蹌衝出十余步,一个跟头翻倒。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大鼻子手忙脚乱爬起身,大吼一声拔出了刀,刘老六也手舞足蹈的从王伯丹的裤襠上拔出梭鏢—— 定睛一看,才发现野猪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左前腿侧面,一口猎刀及柄没入。 却是吕布眼见几人对付不了野猪,拔下老母猪身上的刀,甩手掷出,正中公猪心臟。 吕布捡起弓,单手扯住猪的后腿,將这三百余斤大猪直拖上山樑,鼻子一嗅,皱了眉头,怀里摸出火镰拋在地上。 “居然被个半大的猪嚇得流尿,真是废物,去拢一堆火烤了裤子,不然结起冰来,冻掉你的鸟儿。” 王伯丹这时惊魂稍定,听得吕布调笑,面红耳赤拾起火镰,费劲的爬起身来,到处去拾树枝。 张大鼻子道:“小阜……” 称呼出口,自己摇了摇头,苦笑道:“罢了,想想你一箭一头野猪的模样,这个小阜我也叫不出口,以后我们各论各的,你娘虽然是我表姐,我还是喊你一声阜爷吧!” 他还真就这么叫了:“阜爷,这么多头野猪,我们就算做了木筏,也难运回去啊。” 吕布不答,问王伯丹道:“你来算算,这些野猪能出多少肉?” 刘老六抢著道:“阜爷,这个我知道,野猪放血,再去皮骨內臟,若是秋天能出到五成,如今这寒冬腊月,野猪已经掉了不少膘,大约只得四成,这还得是老母猪、隔年陈,大炮卵子估计只有三成。” 他也跟著张大鼻子叫上了阜爷,吕布也不在意,只是奇道:“什么隔年陈、炮卵子,这又是什么讲究?” 张大鼻子道:“成年的公野猪,叫做大炮卵子,成年的母猪就是老母猪,刚生的猪仔叫做花棒子,长一段时间毛色变了,就是黄毛子,到了第二年就叫隔年陈,再过一年,便算是成年猪了。” 刘老六补充道:“黄毛子、隔年陈好吃,越老越骚,越大越骚。” 吕布道:“若是这般算,这头大炮卵子,足有四五百斤,应该能出一百五十斤肉,四头母猪加在一起也有千斤,能出个四百斤肉,剩下四头隔年陈差不多五百斤,那就是二百斤肉,一共差不多……” 他默算了一会,王伯丹抢先报出答案:“七百五十斤!” 吕布点头:“不错!嗯,本村五十七户人家,一人分他十斤肉,该我家那十斤,拿去给老常头,这就是五百七十斤了,剩下一百八十斤,我自留一百斤,你们两人各留四十斤,王伯丹临战怯阵,又是在我家吃喝,就不分给他了。” 一言既出,那三人都吃一惊,刘老六抢先道:“阜爷,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猎下的,为何要分给旁人?就算阜爷你大仁大义,那每家分他个两斤,也足够让大伙儿感恩戴德了。” 吕布傲然道:“世界虽大,同我相厚者,不过是父母家人、父老乡党,我若吃不上肉也罢,我既然能吃的上,岂能不让他们到嘴?“ 这番话说出,张大鼻子、刘老六都露出高山仰止的敬佩目光,王伯丹也是神情惊讶,似乎想不到吕布如此大方。 却不知吕布心中,另有一番思忖。 他想的是—— 前世败亡,缘由诸多,但真正那一记胜负手,却是我麾下战將做反! 可恨侯成匹夫,盗我赤兔,宋宪、魏续二贼,驱走护卫、夺去画戟,缚我於睡梦间! 此三人虽然可恶,但细究根本,也是我为主帅,威重恩寡,不曾做到恩威並重的缘故。 反观大耳贼,智不如曹,勇不如吾,半世流离,屡战屡败!然而红脸贼、黑脸贼两个身负万夫之勇,却始终不离不弃、死心塌地效力,不正是大耳贼善於施恩缘故? 吾如今转世之身,年少德薄,根基全无,正当施恩结好乡党,再伺机立威,如此恩威並重,方可规避前世之失。 得意一笑,看向张大鼻子、刘老六:“你们两人分一分工,一个留下给这些猪开膛,免得臭了臟器,另一个赶回村去,让村长组织二十个人来,自备箩筐,过来搬肉。” 0026 山君 回村喊人,来回一趟,走的路可不少。 但是张大鼻子、刘老六却都爭著去。 猎下九头猪,全村有份,一家十斤! 两个人用脚丫子想都能想到,消息传出,娘娘庙村要沸腾到何等地步。 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 两人都不怕累,爭执不下,乾脆猜丁壳定夺。 猜丁壳就是豁拳,又称划拳、拇战、猜拳。 玩法简单,双方同时伸出多寡不一的手指,同时口中喊出代表不同数字的吉祥话,如果谁喊出的数字,和两人伸出手指相加的数字相等,就算胜出。 其中还有不少规矩,譬如你喊出的数字,必须大於自己伸出的手指,再如不能喊不可能出现的数字,好比只出一根手指,却高呼八匹马,那对方五指全出也不可能做到,这就算是臭拳,其余还有许多,各地也不相同。 东北地区人情最厚,因此前两拳不分输贏,算是致敬行礼。 眼见得两人同时翘起大拇指探出,齐呼道:“哥俩儿好啊!” 隨即又同时五指齐出,齐呼道:“全都好啊!” 接著才正式进入实战,各呼道:“五魁首啊!”“八匹马啊!” “三星照啊!”“六六六啊!” 咔嚓咔嚓几拳豁罢,张大鼻子得意洋洋抱拳拱手:“承让承让,俺老张去也!” 啪的一个小跳,兴冲冲的往来路奔去。 刘老六没精打采开始给猪开膛,把雪泼进猪的腹腔,又往对面坡上走。 吕布叮嘱他:“记得给我把箭都拾回来。” 心里暗暗盘算,回头要带点礼物,让老爹带著自己去拜访一趟陈瞎子。 按老爹所言,这人瞎了眼后,虽做不出射日弓那般的宝弓,寻常些的弓是能做的。 既然如此,箭应该也能做。 吕布想请对方替自己多做几支箭矢。 他今天若有足够多的箭,十几头野猪,一头都別想走脱。 再者说,打猎还好,吕布对自家箭法极有信心,不相信会射不死猎物,被猎物带跑了箭。 但將来若是对上了成队的倭奴,区区七支箭未免捉襟见肘,而且一旦射出,得回的可能性就极小了。 吕布默默想著自己的事。 刘老六吭吭哧哧的给猪开膛,顺便搜集箭矢。 王伯丹点了个火堆,委屈巴巴叉开腿,烤著湿漉漉、凉冰冰的裤子。 大半个时辰,刘老六把那几头野猪都拾掇妥当,双手捧著七支鵰翎朱杆银纹大鈚箭,正要下坡过来这面山樑,忽然一声巨吼响起。 “嗷~~~呜”,洪亮的声音传盪群山,一阵狂风陡然而起,吹得地面积雪飘飞。 刘老六顿时呆在当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一颗心没著没落,魂魄几乎都要飘出体外。 王伯丹裤子本来已差不多干了,忽闻这声吼叫,好悬没再次湿了。 也就是他和吕布挨得近,胆气壮了许多,要是像刘老刘一样,独处在另一面山坡,这裤子是绝对保不住的。 吕布一瞬间腰背挺得笔直,一抄腰,將刘老六的鏢枪拾在手中,眼中精光如电,向山樑西侧看去。 他们所在的这一道山樑,和对面大西坡基本平行,都是南北走向,北面山脊缓缓变低,尽头是一片茂密树林。 方才的虎啸声,並非是远山传来,而是相隔极近,吕布当即就判断出,老虎就藏身在前方林中,大约是被野猪的血腥味道吸引而来,见他们好几个人,故此发声威嚇。 “老六!老六!”王伯丹压抑著嗓子,冲刘老六叫唤,“你嚇傻了么?快过来啊,快把箭给吕少侠!” 刘老六只恨刚才一梭鏢没插死他! 在山里遇见山神爷,嚇傻了有什么不正常么? “少侠,吕少侠!”王伯丹又轻声叫吕布,“要不我们先退一退?这老虎至多拖走一只野猪。” 吕布头也不回,淡淡道:“家中长辈,正缺衣裳。” 王伯丹苦口婆心劝道:“少侠啊,这山君之威,可不是豹子能相比的,就算是你杀那头熊霸,见了老虎也要避其威风。” 吕布顺口道:“那是熊羆无知罢了,不然避吕某当甚於避虎。你休多言,猎虎又非什么难事,它主动撞上来,倒省了我去深山里寻它。” 王伯丹哑口无言。 那边刘老六远远望著吕布,见他无一丝惧色,甚至有些跃跃欲试之態,只恨自己不能和王伯丹交换位置。 一咬牙,稍稍提高音量:“阜爷,您、您做做好事吧,求您过来接一接我……” 王伯丹大急,连忙道:“不行不行,阜爷不能走!” 吕布失笑道:“某家来去,何时轮到你来置喙?也罢,这虎不肯出林,我去林中会它!” 说罢提脚,竟是向著林中走去。 这一举动,把刘老六、王伯丹都看傻了眼。 吕布短刀猎熊,木弓射豹,瞬息间斩杀六倭,加上方才手搏野猪,刘老六、王伯丹如何不知道他的厉害? 但是茫茫山中,猎熊无数的猎人,在所多有。 可即便是这些猎人,甚至是那些猎过老虎的传奇炮手,也没有说谁面对老虎,能够这般风轻云淡。 吕布懒得理会二人感受,顺著山樑一路向下,很快走入林中,鹰目四顾,不见虎踪,但百战沙场的直觉,让他確定老虎就在自己附近,而且正死死盯著自己。 如果这时吕布脱掉衣服,就会看见他背后竖起的汗毛。 但这和刘老六那因恐惧而倒立的汗毛不同,吕布这只是对威胁和杀气的生理反应,毫无一丝畏惧之意。 他的目光不断睃寻,片刻之后,停留在一块大半人高的石头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找到你了,畜牲,出来吧。” 梭鏢在他掌中舞了个花,吕布双脚一前一后拉开,右手屈肘过肩,摆出投掷的起手式。 “来,你图某家的肉,某家图你的皮,各有所图,何不一试?” “吼……” 一声深沉的低吼,仿佛是在回应吕布的挑战。 黄影一闪,一头斑斕猛虎陡然出现在那块巨石之上,小灯笼般黄色虎目中,两点乌黑的瞳孔,不含一丝感情色彩,冷冷的同吕布对视。 吕布双眉一扬,隨即微皱。 扬眉瞬间,他心中惊奇的低呼一句:这么大? 当年吕布也曾猎过老虎,但平生所见之虎,竟没有一头能同面前这头巨虎相提並论! 此前他射杀的那头四五百斤重的大炮卵子,已是不折不扣的巨物。 可这老虎体型,比那头野猪竟还要大出一圈。 但当他看见老虎悬在身前不敢落地的左爪,眉头不由皱起。 他很快发现了这虎左腿的弹孔,仔细看了片刻,低声自语道:“这伤口,似乎是鸣弩所伤!” 0027 朝鲜逃虎 “原来是头瘸虎。” 看清这巨虎带著枪伤,吕布眼神中的战意,不由消散大半。 撇了撇嘴:“怪不得只敢叫唤,迟迟不敢现身。” “吼!” 那虎似乎听出了吕布的不屑,有些愤怒的低吼了一声。 吕布不在意的一笑:“想叫唤两声把人嚇跑,你好独享那些野猪?” 他咂咂嘴,摇著头:“可惜你遇见的是我吕布!猪没你的份,皮倒要白送了我。” “吼!“ 老虎瞳孔紧缩,猛然扑出。 老虎扑击,吕布不是没看过:前爪一按,后爪力蹬,凌厉威猛,席捲狂风! 但此虎一爪不能及地,这一扑就显得有些彆扭。 本来吕布握枪过肩,打的主意是趁著老虎扑击,摧敌锋於正锐,迎面投出鏢枪,一枪毙命,得一张完完整整的好虎皮。 但此刻这虎扑的远不如他预想般凶猛,这一枪若掷出难以射入虎口,不免伤毁了毛皮。 当下脚下发力,一步横移出一丈开外,轻轻巧巧避开了虎扑,准备另寻机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老虎扑空,落地一个踉蹌,险些不曾站稳。 吕布站在老虎侧面,忽然发现这虎体型虽然巨大,瘦得却十分厉害。 一身斑斕锦皮之下,分明都是粗壮的骨骼,便似一条病体支离的大汉,流露出一股英雄末路的悽愴。 “真是废物。“吕布眯了眯眼,喃喃道:”伤了条腿,就无法捕猎了么?“ “嗷……” 老虎皱鼻呲牙,口中发出一阵阵威胁的低吼,一双虎目紧紧盯著吕布,单腿跳著移动身体,重新转为正对吕布的姿態,相持片刻,又蹦跳著后退几步。 吕布看著这百兽之王有些狼狈的姿態,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白门楼上,被紧紧捆成一团的自己。 当时自己开言恳求,希望捆松一些,该死的曹操却连这一点小小要求都不肯满足,还傲慢地说什么,“缚虎不得不紧。” 呼。 吕布吐出一口闷气,杀意渐渐散去。 又过片刻,吕布摇了摇头,对那虎道:“罢了,今日且饶你一命。” 说罢扭身就走,毫不顾忌的露出了自己的后背。 老虎身形微动,似欲扑击,但最终没有任何动作。 吕布走了几步,侧头扫了老虎一眼,似乎是说:算你这畜牲识相。 走出树林,回到山樑,刘老六不知何时已跑了过来,手里还拿著吕布的虓虎射日弓。 见吕布安然无恙,刘老六、王伯丹明显鬆了一口气,异口同声道:“山神爷/山君走了?” 吕布顺手拿过弓来,斜睨他道:“这弓你又拉不开,拿著有何用?” 隨即皱眉道:“老虎还在林子里,不过不用担心,那虎左爪受了枪伤,看上去饿了好些天了。” 王伯丹眼睛立刻瞪圆:“枪伤?哎呀,那我知道了,这老虎多半是从朝鲜跑来的。” 关於“朝鲜”二字,《山海经》《尚书大传》《管子》等书都有记载,吕布此前看东亚地图,也曾注意到这一国度。 事实上,开创朝鲜王朝的李成桂,推翻高丽王朝后,为获得明朝支持,特地遣使来华,请朱元璋裁定国號,送来的备选国號有朝鲜、和寧等等。 朱元璋认为朝鲜是高丽古名,更为文雅,因此定下此名。 所以吕布听到朝鲜两字並不奇怪,只是好奇道:“你又没瞧见那虎,怎么就知道他是朝鲜来的?” 王伯丹苦笑道:“小人先前不是在敦化森林事务所做翻译么?1910年,朝鲜被日本占据,也在朝鲜国內设置了许多森林事务所,大肆砍伐林木,支持日本的建设发展,期间经常发生猛虎伤人事件。” 他进一步解说道:“朝鲜国森林密布,老虎极多,被称为老虎之国,歷代国主都花了不少力气,又是烧山驱虎,又是建立长达几百里的防虎石墙,渐渐將老虎驱至深山,如今日本入山伐木,又和老虎撞上了,於是派出军队大举灭虎,还號召有钱的豪商自行组建灭虎队伍,年年开展捕虎竞赛,老虎虽然凶猛,终究抵挡不住大队士兵。” 刘老六在一旁听了半天,接口道:“阜爷,王八蛋说得的確有可能啊,咱这里的山岭,是自长白山绵延下来的,那朝鲜的山林,也都连著长白山呢,哎呀妈呀,这么说那老虎的伤,可能真是被小鼻子造下的呢。” 吕布缓缓点头。 在他眼里,这王伯丹见多识广,尤其熟悉倭奴事务,这刘老六也熟知本地风土,现在两人都说老虎可能是倭奴在朝鲜开展灭虎行动的逃虎,那便极有可能属实。 想了想道:“我本想扒了它的虎皮,但此虎既然带伤,若猎了它,未免胜之不武。既然它是倭奴所伤,我倒更该放他一马,老虎乃百兽之王,本也有些灵性,若让它养好了伤,回头去找倭奴报仇,岂不有趣?” 说完自觉有理,便安排刘老六:“你去把野猪的心肝肠子都摘下来,送去林子里给老虎吃。” 刘老六指著自己鼻子叫道:“阜爷,我可没有您的能耐,您猜猜我这一进去,老虎是爱吃猪下水呢,还是爱吃刘老六?” 王伯丹咧嘴笑道:“这有何难,你去一试便知。” 刘老六大叫一声,扑上去就踢,王伯丹抱头鼠窜,口中怪叫道:“吕少侠,小人是顺著您的话说啊,刘老六他这哪里是踢我,分明就是踢您老人家啊!” 吕布听了,眼神扫向刘老六。 刘老六嚇得连忙举手:“我可不是这意思啊,阜爷您是最英明的,千万別听这王八蛋瞎叭叭,这种狗汉奸,那都是大大的奸臣啊。” 王伯丹爭辩道:“我那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好比赤胆忠心关云长!” 张大鼻子刘老六知道吕布前生之事,晓得他看桃园兄弟很不顺眼,王伯丹却是不知,一开口就犯了吕布忌讳。 吕布眼中寒光一闪,皮笑肉不笑道:“说得好!嗯,那老虎被倭奴所伤,心中必然恨极倭奴,这样罢,王伯丹你去林中送野猪臟器,老虎若不伤你,便证明你身上没了倭奴臭气,以后谁再骂你汉奸,我必替你出气。” 刘老六大乐,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道:“妙啊阜爷,这一来既餵饱了老虎,又测出了这王八蛋的忠心,一举两得!哈哈,王八蛋,请啊请啊!” 王伯丹听了肝胆俱裂,哪敢让老虎试他忠心? 连滚带爬跪倒在吕布脚边,抱住腿哭嚎道:“吕少侠!吕爷爷!饶了小人吧,小人蒙你老人家饶命之恩,是真心对你忠肝义胆、一心一意啊,这样这样,您若不嫌弃,小人情愿拜为义父,这王八蛋的王我也不要了,以后小人就叫吕伯丹!” 嗯?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吕布只觉好生耳熟,隨即脸色一青,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王伯丹的神情,暗想此人莫非猜出了我前世身份,在此调侃羞辱於我? 正转念间,忽闻人声大作,扭头看去,只见数十村民,满面兴奋走来。 为首一个,正是亲爹吕老实。 0028 打蛇隨棍上 吕布將腿一抖,王伯丹只觉双手巨震,身不由己跌成了滚地葫芦。 吕布大踏步迎下山樑,先把吕老实扶住:“爹,雪深路滑,你如何也来了?” 吕老实满脸笑纹,拉住吕布手道:“好儿子,爹如何能不来?张大鼻子回村一嚷,满村人都乐得过年一般,哪个不说我儿仁义?哈哈哈,儿子英雄爹好汉,爹自然要来帮你搬肉。” 吕布见他情绪高涨,说话都有些顛倒,也自莞尔,心想我爹年纪比我前世死时还小几岁,背点东西走走山路,倒也不至於累著。 便笑道:“好好好,本来分肉就要选个最公道的人,正要爹来替我坐镇。” 吕老实听了极是喜欢,却又连连摆手:“不不不,分肉还是要老周来分,老周,老周你快来。” 娘娘庙村的村长姓周名贵,吕老实先前带著吕布满村转悠时,便和他提起过。 周贵三十来岁年纪,相貌白皙斯文,穿著虽同其他村民无二,却浆洗的格外乾净,上唇留著浓厚的八字鬍。 闻听吕老实喊他,周贵笑呵呵上前,看著吕布道:“小阜,昨晚听人说,你那失魂之症竟是好了,真是让人高兴,我本想今日来你家看看你,不料你一大早就上了山,更没想到,你打猎的本事这么好,张胜回来跟我说,我还以为他是吹牛。” 吕布笑道:“想来是上辈子就会的本事,如今魂魄归位,顺便想了起来。” 周贵大笑,又道:“几百斤猪肉,如果拉去镇上或县里卖了,那可不是一笔小钱,按一角五分钱一斤算,少说也能换一张绵羊票了,你真肯就这么分了?” 吕布微微皱眉,淡淡道:“大伙儿都来了,你还多问什么?我要是忽然不分了,你说大伙儿是该怪你还是怪我?” 周贵面色微变,隨即一拍额头,大笑道:“怪我怪我,这话说的果然十分多余。” 吕老实怕吕布得罪人,连忙道:“小阜,老周也是为了你好,老周啊,你也別见怪,这小子不会说话。” 周贵笑呵呵道:“小阜心里记掛著全村大伙儿,我做村长的,感谢他还来不及!大伙儿你们说是不是?” 一眾村民都笑得灿烂,乱鬨鬨道:“是是,要感谢小阜!”“小阜好本事啊,病一好就变得这么厉害!”“都说好汉护三邻,小阜打下野猪能想著我们大伙儿,真是我们村的好汉啊!” 吕布抱拳笑道:“都是邻里街坊,守望相助,乃是本分,大伙儿不必多说,先把肉弄回村去,称了具体斤两,大伙儿早分肉、早到嘴!” 眾人一阵欢呼,正要去奔去割解那些野猪,忽然一声虎啸,震得山岗颤摇。 一干村民瞬间变色,几个胆小的更是几乎尿出来,哭爹喊娘,扭头就往回头逃。 吕布见状,气沉丹田,振盪肺腑,开口暴喝:“吕某在此!都不要怕!” 他这一喝,用上了当年沙场叫阵的本事。 那时两军对阵,主帅往往要你来我往的说上几句,以显得师出有名,偌大战场,人少还好,若是成千上万的大军上阵,嗓子小了,別人哪里能听见? 因此有的主帅身边,常带著声洪气足的副將,让其充当人肉喇叭,似吕布这等猛將不屑如此,自有一套提气发音的本事。 可別小瞧了这门本事,这门本事不仅用来说话对打,斗將廝杀之时,也能以吼声震慑敌胆,助长威风。 似黄忠斩夏侯渊,便是大喝一声,斩於马下,张飞杀纪灵,也是大喝一声,刺於马下,如此战例,数不胜数。 再如小霸王孙策,一声大喝,声如巨雷,直接唬得敌將樊能落马身亡,还有张飞更胜一筹,当阳桥头喝退十万曹军,惊得夏侯杰肝胆俱裂死在当场。 只是到了后世,斗將之风渐衰,军队的指挥体系也愈发完善,这门本事不免渐渐失传。 吕布这一声叱喝,便似平地雷鸣,丝毫不逊色那声虎啸。 数十个成年汉子,本来被虎啸震得心旌摇盪,此刻听得吕布巨吼,周身一抖,魂魄立刻安稳,都惊讶无比的看向吕布,想不出一个人怎能发出这般宏大喝声。 吕老实回过了神,急忙拖吕布的手:“小阜快走,老虎来了!“ 刘老六这会儿拽了起来,他也忘了自己之前被虎啸嚇得脚步难移,把手一挥,大声道:“都不要慌,大惊小怪什么,有阜爷在此,別说一头大爪子,就是飞来一条龙,又岂能当阜爷一击?怕?怕个屁!” 王伯丹早已爬起了身,不肯让刘老六专美於前,跳著脚嚷道:“对!大傢伙都別怕,那头山君,阜爷方才已经和它斗过一场了,本来是要打死它的,但那山君之前一直和小鼻子作对,阜爷这才放他一马,留著他去咬小鼻子。” 这两人一说,眾人惊讶无比,一时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问吕阜:“小阜,连大爪子你都能收拾哇?” 有的则问王老六:“老六,你叫他什么?阜爷?” 有的则看向王伯丹:“哎,这人面孔挺生吶,这是谁啊?” 刘老六正要解释现在的吕布有多厉害,忽然听到问王伯丹,立刻指著叫道:“他是谁?他是吕阜阜爷的义子啊!他刚才还想拜人家当义父呢,哈哈哈哈!” 吕老实惊得瞪圆了眼:“放屁!我家小阜才多大?小王得比他大个七八岁吧?怎么能认他当义父?” 吕布眼神冰寒,瞥向王伯丹,隨即冲吕老实笑道:“爹,他胡说呢……” 王伯丹却是一喜,他方才要拜吕布为父,实在是心慌意乱,怕吕布让他去老虎面前鑑定忠心,纯属病急乱投医。 此刻被刘老六调侃,又有吕老实这老实人在场,王伯丹不急反喜,立刻来了招打蛇隨棍上。 大声道:“吕叔,刘老六说禿嚕嘴了,我刚才是和小阜说,我这两天在你家住出感情来了,吕叔你和我婶儿都太好了,我要拜你做义父,从此我小王就是咱老吕家的孩子了,我和我兄弟小阜一起给你二老尽孝!” 说罢跪倒,噹噹当磕了三个响头,脑门都红了一片。 0029 唯名与器不假於人 “这……” 吕老实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吕布。 吕布鄙夷地看向王伯丹:“枉你读了一肚子书,如何拜义父也不会么?” 先前王伯丹要拜他为义父,他一度疑心王伯丹故意讥嘲他,此刻见要拜他父亲,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是自己嚇到了此人,对方这才急著认爹自保。 忍不住指出:“你拜义父,要先问人家愿意与否,哪有你这么直接就磕头的,架著我爹下不了台,你是欺负我爹老实么?” 这小子先前要拜吕布做义父时,还知道说一句“您若不嫌弃,愿拜为义父。” 到了吕老实这儿直接就磕头,明摆著欺负吕老实拉不下脸来。 吕老实的確是拉不下脸,可他吕布当年都能和曹操求饶,还有什么脸拉不下? 抬脚就踢了王伯丹一个跟头:“没诚意,滚一边去,別耽误大家干活了!” 张大鼻子打圆场道:“阜爷发话啦,大家干活干活,来几个有力气的,把野猪都切开了,先背回村里再分肉。” 吕布提醒道:“下水都扒出留下。” 这些村民虽非猎户,但久居山林,多少都听说过猎人的规矩,打了野物也留下些来祭山神爷,因此也没人说吕布浪费。 毕竟附近还伏著一头老虎呢,虽然刘老六、王伯丹哇啦哇啦一阵吹嘘,说吕布有降龙伏虎之威,眾人心里还是害怕。 一个个动作飞快,不多时,大小九头野猪化为数十块大肉,眾人分著背在篓里,忙忙就往家去,猪心猪肝猪腰子也都带了走,留下一大堆猪下水、猪肺,也有百余斤的份量。 走了一段路,不见老虎追来,村民们都放鬆下来,一个个满脸灿烂,胆子大些的,爭著来和吕布说话。 张大鼻子、刘老六更是抡开了狂吹,先吹吕布箭法如何厉害,再吹吕布如何手刃双猪,听得村民们惊呼阵阵。 回到村中,已是下午,满村的人几乎都在娘娘河边等著,一个个笼著手缩著脖子,冻得咔咔跺脚,也不肯回家取暖。 见眾人满载而归,顿时一片欢呼。 早有临近的人家搬出了桌子,拼凑成一条长案,开水也烧好了,当下烫毛去骨,分割下净肉,好一通忙活,村长亲手称出重量,共是七百二十二斤净肉。 这个份量,比之前预期略少一些。 村长周贵一脸为难,问吕布道:“哎呀,先前张大鼻子和我说过了分配的比例,如今这肉不如预想的多,要不……每户少分点如何?” 吕布微微一笑,深深看了周贵一眼。 他虽不是什么聪明人,却也是带老了兵的,深知身为主帅,御下之道,最忌言而无信。 他吕布当年在群雄之中,虽以反覆无常著称,但对待自家兵马,却也是一诺千金。 因此即便他混得落魄流离,并州狼骑也始终忠心追隨。 当即大手一挥,高声道:“大丈夫一诺,贵逾千金,吕某说了每户十斤,便是每户十斤,要少也是少我自家的,岂能让乡亲们空欢喜?” 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漂亮,村民们听了又是感动又是欢喜,顿时交声称讚:“吕阜大气啊!”“吕家这老二,办事儿太敞亮了!” 周贵笑道:“你这病一好,真跟换了个人一样,好好好,大家来排好队,我来给大家分肉。” 眾人欢呼一声,飞快排起长队,村长笑呵呵亲自分肉。 分肉这活儿,可不简单。 猪肉有肥有瘦,谁都想多要肥的,少要瘦的,肥肉瘦肉之中,又各有优劣,若要分的公平,人人满意,並不容易。 当年汉初三杰之一的陈平,最初成名,便是分肉公平,因此在乡间威望卓著。 因此主持分肉本身,就是权力的象徵。 吕布是老军头,唯名与器不可假於人的道理岂会不懂?自然不肯让这村长拿他打来的肉做自家的人情。 他也不和村长爭那分肉之权,只是大剌剌往村长身旁一站,拉过他爹来,笑道:“我病好后,许多旧事都记不清楚了,难得今天人齐,爹给我介绍介绍。” 吕老实不知儿子心思,高高兴兴给他介绍,这个是谁家那小谁,这个是谁家那老谁,你该怎么怎么称呼…… 吕布一一抱拳为礼,或称叔伯兄弟,或称婶嫂姐妹,脸上始终堆著温和的笑意。 那些村民得了他的猪肉,自然也都是笑脸相迎,满口夸讚感谢。 有的人对分的肉不满意,吕布不待村长多话,径直便道:“无妨,另换好的给你,不满意的都留给我家。” 分肉最怕挑肥拣瘦,但今日这肉,一来都是剃了骨头的,本已少了许多爭竞,二来老吕家的肉最多,吕布既肯吃亏兜底,还能有谁不满意? 而且这时民风毕竟醇厚,眼见吕布这般姿態,也没什么人真好意思当眾占这便宜。 反而要笑著推辞:“不换不换,我只气咱村长分的不公平,怎么能让你吃亏?没事没事,就这块吧,什么肉还不是个吃?” 这一来,村长倒成了纯纯工具人,累得一身汗还不落好,要不是有些城府忍耐住了,恨不得当场撂挑子。 不多时,五百八十斤肉分出,村民们欢声笑语,正要四散,吕布又喊住大家。 指著剔下来的大堆骨头道:“这骨头也有三百来斤,大家一併分了,熬汤喝也好。” 又指了指內臟道:“猪心猪肝猪腰,不够平分了,家里有產妇、孩童的,把猪心猪肝分了去,至於腰子,年纪大的分了去。” 村民们又是一阵意外之喜,先去分了骨头,至於內臟,各家的情况彼此都知道,谁敢瞒报?都按吕布所言,大致公平的分了去。 吕布又依前言,给张大鼻子、刘老六各四十斤肉。 这两人坚决不肯,说是本家已经分了十斤,於是一人只提了三十斤肉走。 吕布又对村长笑道:“周村长替大家分肉,劳苦功高,我再奉上十斤肉,莫嫌微薄。” 本来今日分肉,吕布占尽风头,村长心中隱隱怀疑吕布故意针对他,但此刻吕布又好心送他肉,顿时吃不准了。 这年头没有大规模的养殖,肉食稀缺的很,村长也捨不得不要,当即称谢接下。 剩下八十二斤肉,吕布放在篓子里,单手提了,和吕老实回家。 吕老实倒也极为大气,眼见儿子打了这么多猎物,自家却只落了个零头,並没丝毫不满,反而一路夸奖吕布:“我儿仁义!” 没过多久,娘娘庙村户户炊烟升起,浓浓肉香,馋的满村狗儿口水滴答。 这一夜,几乎家家餐桌上,伴隨著大快朵颐的吞咽声,都能听见类似的讚誉:“吕家老二,打小我就看出来了,那绝对,仁义银儿!” 而此时的大西坡上,一头猛虎窝在雪间,吃的肚子滚圆,愜意的舔著嘴角,一双虎目亮晶晶看向南方。 0030 新县城 村长周贵也是个有意思的。 先和吕布说这些猪肉能换什么绵羊票,后来又劝吕布给村民少分一些。 在別人看来,是这位村长生怕吕布吃亏,但吕布对他这点小心思,却是洞若观火。 按陈宫给出的评价,“吕布无谋”,可这有谋无谋,也要看参照物。 和曹操刘备这些老梟比起来,吕布的確单纯的过分。 和区区一个小村长比,吕布简直是老奸巨猾! 吕布用屁眼子都能猜出村长的心眼子。 无非是瞧他横空出世,先猎熊豹,又一次猎下九猪,大方分给全村,周贵怕他风头太盛,夺了自己的权威,因此暗暗戳戳想给吕布下点小绊子。 吕老实对儿子和村长之间的暗自爭锋一无所知。 还不断和吕张氏夸村长为人厚道:“你瞧瞧,瞧瞧,留给咱家的肉,全是隔年陈身上出的肉。” 吕张氏也是极为满意,拣那最嫩的切了一大块,细细切了肉丝,炒了一大盘刺老芽炒肉,吃的一家人连连称美。 这刺老芽乃是长白山诸多野菜中,最为珍贵的一种,也是著名山珍,口感鲜嫩清香,无论蘸酱、炒蛋、炒肉,都是妙品。 本来此物要在五月头採摘,因它价格不菲,山民並不捨得自己家吃,都要拿到市集贩卖。 但吕张氏別有妙法,她在初冬季节,截取刺老芽的细枝,一把把捆起来,待入冬后,插入水槽或水盆,注入一指深的水,放在室內,几天一换水,一个月后,这些枝上发出嫩芽,便可採下食用。 这般水培法產量有限,卖起来不值当,便成了吕家冬天难得的妙味,轻易捨不得吃它。 一家人吃完了饭,吕老实和吕布商量:“咱家的熊肉、豹肉还有许多,今天又得了这么多野猪肉,这肉是不会缺了,爹想著啊,能不能拿上五十斤猪肉,明天咱爷俩去县城卖了,得些钱买些好布,给你和蓝花儿做身新衣裳。” 吕张氏一听连连点头:“对对对,老儿,听你爹的,你以前那个、那个样子,好衣服穿身上没几天也糟烂了,爹娘也没办法好好捯飭你,如今你既然好了,自然要捯飭的利落些,以后相看媳妇儿也方便。” 旁边蓝花儿听了这话,眼神一慌,紧紧抿著嘴,紧张的看向吕布。 吕布当年也是遍体綾罗的主儿,身上这衣服又脏又臭,他自己也嫌弃,当即答应:“好,正要跟爹去外面开开眼界。” 王伯丹在一旁兴致高涨:“去新县城还是老县城?老县城我地头熟啊,新县城我虽没去过,却有我家仁心堂的分號。” 吕布奇道:“还分新老县城么?” 王伯丹连连点头:“分啊,这额穆县的老县城,叫做额穆镇,位於张广才岭、威虎岭之间,也就是在咱村的东面,后来蛟河镇建了个火车站,县治就迁去了蛟河,那是咱村西边。” 吕老实道:“去新县城,老县城要走不少山路,新县城,沿著河道上走,方便得很,我去村长家借他家的狗和爬犁,七十来里路,一个多时辰就能到。” 王伯丹欢天喜地,立刻表示到了县城,他要去自家药堂,好好给老叔、老婶备几样补品,吕布但笑不语。 吕老实说干就干,吃完了饭,便提了两斤豹肉,两斤熊肉,去往村长家借爬犁,不多久就驾著爬犁回来,拉爬犁的是四条瘦骨嶙峋的大狗,也一併带了回来。 吕布见了很是喜欢,背著吕老实夫妇,掏出了两斤碎肉餵狗。 这些狗並非猎犬,都是看家干活的笨狗,平日吃的不过是刷锅水、苞米糊,何曾有过这般待遇? 看向吕布的狗眼,满满都是受宠若惊之色,四条尾巴摇得螺旋桨一般。 次日天还蒙蒙亮,吕布起身,对王伯丹道:“今日要出远门,当拜一拜神,求个顺遂,你隨我去。” 王伯丹不疑有他,呵欠连天起身,深一脚浅一脚,跟著吕布去了黑娘娘庙。 吕布把十斤猪肉给了老常头,老常头欢喜接过,吕布便问他有没有结实绳子,老常头连连说有,回房找出一条手指粗的长绳。 吕布接过,扯过王伯丹,不由分说將他五花大绑,王伯丹魂飞天外,惊呼道:“吕少侠!阜爷!我可没背叛你!” 吕布拍拍他的脸蛋,坏笑道:“我知道,你是吕某倚重的人才,吕某满心都只要保全你,这才捆你,这番好意你要有数。” 便把王伯丹提著去了后面山洞,放在了老常头的床上,还贴心替他盖上了老常头臭烘烘的被子,关怀道:“昨夜你翻来覆去到半夜也没睡,且好生睡一觉,等我回来,接你回家喝酒吃肉。” 说罢转出,正色和老常头说道:“此人曾替倭奴做事,我转世以来,诸事不知,要依仗他的见识,可也不敢信他,这一带我能信得过的,唯有你老人家,因此今日出远门,还请你老替我看管此人,若是他有逃跑之意,杀之无妨。” 老常头见吕布如此信重他,激动得气都粗了,抱拳道:“温侯放心,老夫定然用心看管,若有差池,请斩此头!” 吕布哂笑道:“倒不用立军令状,若有差池,老人家保命为上,我再设法追杀他。” 告別了老常头回家,吕老实已等得急了,问起王伯丹,吕布说去娘娘庙里拜神祈福,不和他们去县城。 吕老实也不在意,擦些土豆餵了狗,套上滑犁,將野猪肉还有四个熊掌都用箩筐盛了放上滑犁。 隨后父子俩一前一后坐了,吕老实一抖韁绳,四条狗一起奔跑起来。 不多时出村上了河道冰面,速度更是风驰电掣。 吕布只觉耳畔风声呼呼,又惊又喜,喜得是这四条狗居然能拉著滑犁跑这么快,其速不亚於奔马,惊得是这滑犁掠过冰面,不时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让他担心冰面碎裂,掉下河去。 好在一路顺遂,隨著狗儿狂奔,眼见得河面渐渐开阔起来,又见河道两岸山如高墙,看得吕布心旷神怡,暗暗想道:新县城来这娘娘庙村,若是只此一条路,这里倒是个伏兵的好所在。 又行了一段路程,前面影影绰绰,出现了县城的轮廓,吕布仔细看了两眼,讶然道:“这县城竟无城墙么?” 0031 火车 在吕布的概念中,凡称城,必有墙。 吕老实想了想道:“怕是那些自古就有的城,才有墙哩,这里形成镇子也没多少年,自然没有城墙。” 他架著雪橇继续向前,忽见一座铁道桥,自河面上横跨而过。 这里又有两条河水匯入,河道已是极为宽阔,那桥横舒河上,又直又长,气象壮观。 吕布喝彩道:“好一座长桥!” 吕老实微微一笑,拉住韁绳,雪橇顿时减速,好让儿子细看。 吕布正看得移不开眼,忽听一声汽笛长鸣,声彻云霄。 他昨日当眾发吼,不逊虎啸,惹得村民们佩服不已,自家也暗暗得意。 但若是和这汽笛声相比,吕布自忖便把嗓子、丹田一併震破,也难企及。 不由脸色微变,好奇道:“这是何物,竟发得如此洪声?” 话音未落,便见远方山间茫茫白雾中,一道金光直透而出,吕布大吃一惊,猛然起身,自雪橇上直立而起。 还没等他看清楚,一部火车头拖著雄壮漫长的身躯,自雾气中直撞而出,喷著滚滚白烟,挟无回之势衝上长桥! 火车头衝出来的一瞬间,吕布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传说中的龙。 隨即便发觉,此物钢筋铁骨,赫然竟是人工造物! 一时大惊失色,失声呼道:“此何物耶?此何物耶?” 吕老实听出他慌张之意,又怕他被甩出去,连忙扯住狗停下雪橇,回身安慰道:“我儿別怕,这是火车啊,火车!” 说话之间,那火车已从桥上驶过,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大声响,每一声响动,都仿佛撞击在吕布心口,吕布面色发白,瞠目结舌,整个人都似呆傻了一般。 吕老实顿时慌了,他这儿子傻了二十年,魂魄归位没几天,要是再嚇掉了魂,吕老实都没处哭去。 一时间吕老实嚇得都带了哭腔,使劲摇晃著吕布道:“儿啊,你怎么了儿啊,別嚇唬你爹……” 火车驶出眼帘许久,吕布这才回过神来,衝著吕老实摇摇头:“爹你放心,我没事。” 他脸上震撼之色犹自未褪,喃喃道:“原来这就是火车……” 望著火车离去方向,吕布心潮久久难平,暗自忖道:这莫非是什么墨家奇术?唉,如此神物,真正可畏可怖,若是用来调兵,日行千里只若等閒,且无损卒力,又省粮草,岂不是……天下无敌?” 觉醒以来,吕布第一次被科技的伟力所震撼。 他觉得自己明白了区区倭奴,竟能在华夏大地肆虐的原因。 “爹……”吕布轻声问道,“这火车,莫不是倭奴之物?” 吕老实嘆口气:“几十年前,沙俄人就在咱东北大修铁路,不过咱眼前这条铁路,的確是小鼻子修的,这铁路从吉林到敦化,哎,进进出出,不知抢走了咱们多少好东西。” “沙俄……” 这又是一个吕布没听过的词儿,他默默记在心里,准备回去问王伯丹。 吕布也不上雪橇,迈开腿,自冰面上了岸,走到铁路旁,看著两边无限延伸的铁轨,眼角不由一跳。 好长的路,好多的铁…… 他蹲下高大的身躯,解下手燜子,摸了摸寒凉彻骨的铁轨。 又捡起一块石头,使劲敲打了两下。 当、当! 听著鏗鏘鸣音,吕布脸色发青:这不是一般的铁!这分明是钢!而且是比百炼钢更好的钢材! 小小倭国,原来如此阔绰,竟有这么多钢材用来铺路! 不,不对! 吕布念头一转,忽然想起了方才吕老实说的话:不知抢走了咱们多少好东西! 又想起此前王伯丹也说过:大规模开採掠夺森林资源! 吕布之前懵懵懂懂,还以为所谓的森林资源,仅仅是砍些木头。 当时他甚至还轻蔑的想,放著这漫山遍野无数大树,区区倭奴又能砍伐多少? 直到这一刻,他触摸著铁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铁轨、枕木,这才明白,所谓森林资源,怕是不止木头,还有各种珍贵矿物! 而就算是木材,照日本人这么用法,多少大山也要被他们砍光伐尽! 吕布眼神渐渐凶恶起来:合著这些倭奴,是用我汉家的东西,掠夺我汉家的財富,然后欺辱我汉家的子民! 倭奴,该死啊! “小阜!” 吕布正起杀心,忽闻吕老实叫他,扭头看去,吕老实正冲他招手:“铁路有啥好看的,看看就得了,咱们还要去卖肉呢。” 呼…… 吕布缓缓喷出一口长气,心想倭奴如今已然坐大,我当徐徐图之。 摇了摇头,暂时拋开对付倭人的念头,起身回到雪橇坐好,吕老实冲他一笑,一抖韁绳,驱赶著四条狗跑了起来。 转过一个河湾,面前陡然热闹起来—— 开阔冰面上,狗拉、马拉、驴子拉的大小雪橇,胶皮大车,一辆辆自近及远铺陈开去,少说也有二三十辆。 更多的还是提篮挑担的,也有许多走来走去看货问价的,叫卖声,爭吵声,说笑声连成一片,一派热闹鼎沸、生机腾腾景象。 岸边屋舍连绵,也有许多打开门做买卖的店铺。 吕老实一拍大腿:“来晚了,好地方都给人占了!快,我们摆那儿!” 吕布也不知他说的是哪儿,反正老实坐在车上,等著吕老实赶到位置,將野猪肉一块块摆在冰面上,又將四个熊掌依次摆开。 这集上虽也有几个卖野味的,不过是野兔、松鼠、山鸡之类,还有一个卖鹿肉的,老吕家摊前摆上了熊掌,不多时便有人围著来看。 这时有个女的,娇滴滴的问价,吕老实报了一毛五一斤,女人连称太贵,还价一毛,吕老实憨笑两声,看向吕布。 吕布本来还在想著火车的事,此刻也只好开口:“说一毛五,就是一毛五,这不是大炮卵子、老母猪的骚肉,这是隔年陈,而且我们割的都是好肉,一块肉就是一斤,童叟无欺。” 那问价的女人约莫二十七八,穿著一身狐狸皮的大衣,带著祖母绿的耳坠,身旁还有个佣人模样的妇女。 女人打量吕布一眼,眼神不由一亮,笑道:“要是这么说,那一毛五也还合理,小哥儿,你是猎户么?” 吕布歪了歪身,露出背后的弓梢。 女人笑道:“你若是猎户就再好不过,你瞧见那条路么?” 她往岸上一指,正是那满是店铺的街道:“那条路叫蛟河路,你上去笔直的走,蛟河路十八號的卢家老店,就是我家的铺子,你要是以后打到了好的皮子,只管往我家送,姐姐给你高高的开价。” 吕布还没应声,吕老实已是一喜:“啊哟,那感情好啊,这位小姐,不知豹子皮你收不收?” 吕布皱眉道:“爹!” 话音未落,便听一人高声道:“豹子皮?谁打到了豹子皮?都给我让开!” 0032 事发 四周人群两下分开,几个人大摇大摆来到了摊前,一眼先看见几个熊掌,神情立刻警惕起来,上下打量著吕布父子。 为首一个盯著吕布看了半晌,这才转向吕老实:“刚才是你说的有豹子皮?你拿出来我瞧瞧。” 吕布也打量著这几人,但见几人都披著老羊皮的大袄,敞著怀,露出里面清一色的茶褐色毛呢制服。 头上歪戴大檐帽,帽檐上方有个小盾形状的帽徽,盾里內缀红蓝白黑四角星。 为首一人,帽墙上一粗一细两道金线,余者或是两道细线,或是一道细线。 这几人都带著武器,为首的斜挎盒子炮,手拿日本刀,余下几人都背著步枪。 眼见他们制服统一,持刀带枪,吕布心中有了数:这是官府的人! 这几个人正是偽满的警察,吕老实有些害怕,缩著脖子哈著腰,小心翼翼道:“警官好!警官好!那豹子皮、豹子皮……” 吕布接口道:“豹子皮还在豹子身上,不过,那头豹子这几天一直在同一片林子里出没,如果肯出个好价,我立刻去猎了豹子扒皮。” 为首那警察眉头一皱:“还没打?妈个巴子,豹子是你说打就一定能打的?你吹什么牛逼呢,老子看你们明明就有豹子皮,只是不肯承认!嗯,你们为什么不敢承认?难道这皮……” 他似乎看出吕老实胆小,故意凑过头去,一双眼紧紧盯著吕老实,“来歷有什么问题?” 吕老实嚇得往后一退,险些跌倒,吕布一手將他扶住,语气开始不快:“你说的不错,豹子除非它不出现,只要出现,我说打就能打!皮在它身上,和在我箱子里都是一样的。” 为首警察歪著头打量吕布,吕布眼神淡淡,和他对视。 沉默片刻,警察轻轻踢了踢熊掌:“这么大的熊掌,是大熊霸的掌吧,来,跟爷匯报匯报,这大熊霸,是在什么地方打的?” 吕布淡淡道:“张广才岭。” 这个地名还是听王伯丹提起的,此刻顺口报出。 为首警察冷冷道:“张广才岭?那你怎么跑到额穆县来了?在咱县卖东西的猎人,打猎不是在老爷岭拉法山,就是在鹰咀砬子、要不就是……威虎岭!” 说出威虎岭三字时,此人眼中寒光一闪,被吕布看个正著。 果然有问题! 吕布心念急转:此人听了豹子皮三字,立刻赶来询问,及见我们这有熊掌,愈发热切起来,这分明是吾此前杀六倭之事发作! 毕竟是几个大活人,按王伯丹说法,尤其是两个少年,来歷相当不浅。 现在看来,只怕倭人见他们久久不回,第一时间就派出了搜寻队伍,而且找到了案发现场。 这般一来,只要现场勘察仔细,不难发现有豹子、棕熊被狩猎的痕跡。 那么这猎了豹子、棕熊的人,和杀死六倭的人,就算不是一个,也必然有所关联。 至此,吕布已然大致推敲清楚因果。 不过,茫茫山林之中,倭人竟然能这么快找到那几个被杀的倒霉蛋,这份行动力,包括对於大山的了解程度,都令吕布暗自震惊。 也有些觉得庆幸,倭人找到地头时,大约也不算太快,至少他们离去痕跡,应该已经被风吹平了。 不然直接找到娘娘庙村多好,也不至於连这县城里的警察,都在留意打了熊和豹子的猎人。 好在吕布警惕心极强,几个警察一现身,他便生出提防,直接不承认有豹皮。 听那警察说在张广才岭打猎的人不来额穆县,吕布想起了王伯丹的话来:这额穆县的老县城,叫做额穆镇,位於张广才岭、威虎岭之间…… 於是故意做出苦笑的神情,嘆气道:“以前都是去额穆镇的,后来在那里得罪了人,而且县治搬迁后,那里的东西也不好卖了,所以来县城碰碰运气。” 他方说完,要买皮子的女人忽然接上了话,咋咋呼呼道:“啊哟,你们得罪的不会是黄大篮子吧?那个王八蛋,欺负好人最有一套,姐姐我也是和他不对付,才来这里开店的。” 说著眼神瞟向为首警察,娇滴滴道:“幸好新县城有胡所长这般好汉子坐镇,街面上安定的多,这小兄弟知道来这儿卖东西,那可不笨呢。” 为首警察是个九级警佐,也是这额穆县警察所的所长,听了这话不由一乐,呲著黄牙抱了抱拳:“卢老板过奖了!怎么,这小子,卢老板认识?” 女人也不说认识不认识,而是道:“这小兄弟是个老实的,他要真有豹子皮,早拿来卖给我换钱了。” 胡所长暗暗点头,心想豹子皮难得之极,这小子要是真有豹子皮,不可能不摆出来,除非他知道,我们要抓打了豹子和棕熊的人……但若是如此,他连这熊爪也不敢摆出来了。 再一想,张广才岭上下,棕熊果然不少,而近两年赶来新县城卖货的老百姓,也的確一天比一天多。 又看了一眼吕老实畏畏缩缩模样,心里那点怀疑渐渐淡去,歪嘴一笑,弯腰拿起两个熊掌,大声道:“这个算是你们的摊位费!兄弟们,走!” 吕布眼中闪过一丝怒气,却见那女人一边大声道:“这些肉我都要了!”一边连连冲他使眼色。 吕布按捺下不平之气,深深看了一眼姓胡的,记下了他体貌,弯腰將肉都拾进了篓子里,温和道:“有些沉,我替姑娘拿去店里吧。” 女人咯咯一笑,有些轻浮的伸手打了吕布一下:“哟,还是个懂得疼人的呢,好啊,小兄弟,你帮姐姐拿著,到了店里我给你钱。” 吕布嘱咐了吕老实一声,让老爹原地等著,自己轻描淡写提起五十斤猪肉的篓子,那女人看得眼神一亮,蹲下將熊掌拿起,一併丟在篓子里:“索性都买了你的吧,一发给你算帐。” 说著腰肢一扭,便在前面带路,吕布提著篓子跟在她身后,向蛟河街上走去。 0033 卢家老店 从冰面到岸上,有差不多两米来高的落差,长长条石铺成台阶,又垫了许多防滑的稻草,此时已被踩的泥泞骯脏。 上了台阶,是一条东西向的长街,两边整齐的盖著房子,大都是做买卖的店铺。 其中有些卖吃食的,门前蒸笼、铁锅,飘散出滚滚白烟,街上行人往来,不时有討价还价声音传来。 吕布先还盯著那女人浑圆的屁股看,此时也被街景吸引了注意,一路东张西望,忽然眼神一凝,却是一家药堂,掛著的正是“仁心堂”的匾额。 看来王伯丹倒没吹牛,他家的分店,果然开到了新县城。 又走二三十步,女人立住脚,回头道:“兄弟,认准了哈,这就是姐姐家的店铺。” 整条街,这是唯一的一栋二层小楼,门口掛著招牌:卢氏老店。 有趣的是,招牌边一左一右,探出两根棍儿,迎著街面,掛著四个竹子做的圆筒。 这筒约有人腰粗细,糊著金色的纸,一圈儿写著“丰简有人”、“南北滋味”之类字样。 筒下飘著密密麻麻的红色布条,一根根都有一米长短,风一吹,布条哗啦啦飞舞,十分醒目。 女人招呼吕布进了店,入门迎面就是柜檯,放著一溜儿酒罈,墙上掛著许多木牌,笔跡秀雅,写著一道道菜名。 店里十来张八仙桌,靠墙一架楼梯通往二楼。 吕布放下了篓子,女子道:“亲兄弟明算帐,姐姐虽然看你挺顺眼,但还是要过过称——老张,人呢?” 她一声唤,柜檯旁门帘子一掀,走出条粗壮的汉子,点头笑道:“东家,这呢。” 女人道:“这些猪肉你过过称,还有熊掌也给我称了。” 那叫老张的汉子看了眼箩筐,惊奇道:“哟,这么大熊掌,打下大熊霸了么?” 说著话,柜檯里取出一副秤,就开始过秤。 女人道:“张妈,给这小兄弟倒碗热酒,暖暖身子。” 跟在她身旁一直没说话的妇女点点头,去拿了一个巴掌大的锡壶,酒罈里打出一提子酒,去后厨开水里烫了,倒在粗瓷的碗里,端给了吕布。 女人笑道:“这是本店自酿的黄酒,劲不大,別怕喝醉。” 吕布接过,笑道:“多谢大姐。” 女人当即翻个白眼,嗔道:“大姐!我有这么老么?” 吕布也不在意,端起碗来沾了沾唇,热而不烫,正好入口,当下吨吨吨一口喝乾。 他一路坐著雪橇飞驰,寒意早已沁骨,这一碗酒喝罢,顿时周身暖和,背心都冒出细汗。 女人打量著他道:“我叫卢玉凤,小兄弟,你怎么称呼?” 吕布回道:“在下吕阜,物阜民丰之阜。” 卢玉凤惊奇道:“哟,听你说话,莫非还是个念过书的?物阜民丰,真是好名字,可惜如今世道,物既不阜,民也难丰……” 这时那老张放下了秤,匯报导:“东家,称好了,野猪肉一共是五十二斤,两个熊掌都是前掌,合计二十六斤。” 吕布道:“野猪肉按五十斤算就好。” 卢玉凤笑道:“哟,三毛钱呢,说抹了就抹了,你这兄弟还真是豪气,这样吧,猪肉就按你说的,一毛五一斤,一共是七块五,熊掌嘛……” 她一边说一边走去箩筐旁,拨弄了一下比她脸还大上一圈的熊掌:“这玩意虽是好东西,但一直也没个准价,自从日本人占了东北,好些名流富豪都走了,珍稀食材不如以前能卖出价,而且这熊掌,棕熊不如黑熊,后掌不如前掌,左掌不如右掌……” 说到这里又是一笑,看著吕布道:“那姓胡的不识货,以为大的就好,把你的两个后掌提去,倒把前掌留给了我。” 吕布淡淡道:“那杀才提去的是熊羆的后掌,不是我吕某的。” 他自觉这句话实实在在,卢玉凤却是忽然大笑起来,直笑得花枝乱颤,半晌才缓过劲来,捂著肚子道:“你太逗了,我肚子都笑疼了,罢了,没力气和你討价还价了,这两个熊掌,一斤算一块钱如何,加上猪肉,一共是三十三块五,我给你凑个整,三十五块吧。” 吕布点头笑道:“大姐这才真是豪气!不过刚才我喝的热酒,大姐再装一壶给我如何?” 卢玉凤笑道:“是给你爹带的吧?你这俊后生,还挺有孝心。张妈,找个一斤的葫芦,烫一葫芦酒给他,烫的热一点。” 说罢扭著腰走到柜檯后,数出几张钱递给吕布: 两张印著財神爷赵公明的十块钞票; 两张印著孟子的五块钞票; 四张印著孔子的一块钞票; 一张同样印著赵公明的五毛钞票; 五枚浮雕双龙戏珠的一毛硬幣。 吕布接过,一张一张细细看了,自语道:“有趣,倒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钱,这图案好生精美。” 卢玉凤误解了他意思,只道他没看过这偽满洲国发行的钱钞,解释道:“花起来都是一样的,这些满元和日元价值一样,这一块钱,就相当於一个大洋。” 吕布看向她,皱眉道:“日元,莫非就是倭人的钱?这些满元,就是所谓满洲国的钱吧,倭人用纸做钱,充当真金白银买我们的东西,我们岂不是吃了天大的亏?” 卢玉凤一惊,眼神四扫,还好店里没有外人。 她这才稍稍放心,轻轻打了吕布胳膊一下,低声道:“这些牢骚,在姐姐面前发发得了,在外面可千万別说,你年轻气盛,不懂得什么叫形势比人强,谁叫我们的军队没用,打不过人家,那咱们老百姓,还不只能任人欺负?” 那老张也凑过来低声道:“日本人不许我们老百姓使用银元、金条,都逼著去银行兑换了他们的钞票,不过日本人说了,这一块钱,就等於0.75克金子。” 吕布冷笑道:“等於?他说等於多少,还不是任他说?除非能换出金子来,不然这些话,吕某一个字也不信他!这钱能换出金子来么?” 卢玉凤、老张齐齐摇头。 吕布嘆道:“某家算是知道,什么叫明抢暗夺!倭奴占我国土,伐林挖矿,此为明抢,再让百姓都用他发的这些纸做钱,此为暗夺。” 老张和卢玉凤对视一眼,眼神中似有惊喜之色。 隨即老张做出胆小模样,摆手道:“莫谈国事,莫谈国事,给有心人听见,不是耍子。” 吕布也不多言,只是冷笑连连。 张妈自厨房出来,手里捧著个酒葫芦,卢玉凤接过,递给吕布:“兄弟你的酒,以后呀打了猎物,你也不用在外面卖了,直接送来店里,姐姐高高的给你钱,不过你以后喊我,喊姐姐就行,可不许再喊什么大姐!” 吕布接过热乎乎的葫芦,哈哈一笑,塞进怀里,抱拳道:“我记住了,多谢大姐!” 卢玉凤一跺脚,正要娇嗔,忽然轰的一声巨响,耳朵几乎都要震聋,地面一阵震动,墙上粉皮灰尘,簌簌而落。 卢玉凤尖叫一声,连忙扶住柜檯,吕布双目一瞪,脸色骇然,心想这又是什么动静,怎么比火车响动还大? 这时外面一阵阵惊叫声传来,卢玉凤飞快衝到门外一看,惊呼道:“呀,火车站被人炸了!” 0034 神箭出世 吕布三步並作两步出了店门,但见街上行人面色惶然,翘脚看向西北方向。 他顺著眾人视线看去,大约二里地之外,熊熊火光直衝天际,又有清脆的枪响不时传来。 吕布眉头一皱,问卢玉凤道:“楼上可有北窗?” 卢玉凤眼神一亮,连连点头:“有有有,跟我来!” 吕布跟著她回到店里,蹬蹬奔上二楼。 卢家老店的二楼分割成一间间包间,吕布顺手推开一间,果然北墙有窗,连忙过去开了,扶窗望去,远处情形尽收眼底。 火车道上,偌大的车头翻倒在铁道外—— 正是吕布途中所看见的那一列火车! 连带著后面两三节车厢一起侧翻,火势极大,並且还在不断向更后面的车厢蔓延。 吕布暗想道:原来不是炸车站,而是炸火车。 又想:此前的东北王,就是火车上被倭奴炸死的,莫非这列火车上有倭奴中什么大人物,那位东北王的旧部特来以牙还牙? 他眼神飞速扫过,只见车站完好无损的屹立於铁道对面。 那是一座方方正正的二层楼房,大门一左一右掛著两面图案古怪的旗帜一面上左上角带有红蓝白黑四色横条的黄旗,一面是中间老大一个红圈圈的白旗,房顶上还建了一个钟楼。 十几个身穿统一制服的人,把枪架在二楼围墙上,怪叫著不断射击。 一楼大门里,也接连不断的衝出人,疯狗般向著南面扑来。 吕布何其老道,立刻有了判断,皱眉道:“炸火车的人,往这条街的方向来了,追兵必然也会跟著来,大姐,你快快关门,不要被牵连进去,我要走了。” 卢玉凤伸手去扯吕布,急匆匆道:“外面危险,你就在我这里避避风头。” 吕布脚步不停,轻轻巧巧的避开,口中道:“我爹还在冰面上,我放不下心!” 他这是孝道,卢玉凤也无话可说,一路紧跟著吕布下了楼梯,眼睁睁瞧著他夺门而出,顺手还带上了门。 吕布这一下一上之间,方才还热闹的蛟河街,已变得冷冷清清。 两边的店关门的关门,上板的上板,街面上还残留著推翻的桌子,乱滚的篮子,也不知这短短时间里,人都躲去了哪儿。 吕布奔出还没几步,就听背后脚步声响,回头看去,只见十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气喘吁吁衝进了蛟河街。 这些汉子並非是一味逃窜,转上蛟河街的一瞬间,其中两人同时停步,依託著拐角处的房子,一蹲一爬,砰砰向后放枪。 后面枪声隨即大作,吕布眼睁睁看著一人额头上爆出一朵血花,仰身而倒。 趴倒那人悲愤大叫,不断拉栓开枪,毫无畏惧之意。 好汉子! 吕布暗赞一声,再看其余汉子,奔出一段距离后,又有两人停步,一人躲在一棵树后,一人则蹲在一张翻倒的桌子后,將枪架在了桌边。 吕布暗暗点头,心想这是层层阻击之策,这些人行事颇有章法,怪不得区区几人便敢来炸火车,只可惜,装备有点差了。 在他看来,鸣弩一出,以往诸般兵器,除非练到极为高深境界,不然几乎已无用处。 可是这些人中,除了陆续停下断后的四人,剩下七八人,只有为首一人,手里提著一支盒子炮。 其余人或持单刀,或持短斧,竟然都只有冷兵器。 吕布並不认识盒子炮,但一瞧枪管,还有那金属材质,立刻猜出这必是一种短小的鸣弩,和长枪相比,就相当於大黄弩、手弩之间的区別。 为首那人也看见了吕布,先是一愣,隨即大声叫道:“老乡,快跑,要不就快躲远点,鬼子追来了,別让我们连累了你。” 吕布心道:这些人命在顷刻,还想著不连累別人,心眼当真不坏。 他正要答话,忽然迎面衝出五条黑影,呼啦一下拦住了去路。 其中四人平平端起步枪,居中一人提著盒子炮,狂笑道:“老天爷保佑啊,他娘的这么大功劳,居然落在了老子头上!” 吕布眼神一凝。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先前抢了他两只熊掌的胡所长! 这胡所长带著几个警察,在冰面集市上横行霸道,听见了爆炸声赶来,也不知运气好还是坏,竟是恰好堵住了眾人。 这边为首之人牙关一咬,抬手就要开枪,然而胡所长早有准备,啪的一枪先发制人,这人闷哼一声,被他打中手腕,盒子炮顿时落地。 胡所长哈哈大笑道:“他妈的,老子枪法如神,凭你们也敢跟老子叫板!” 剩下几条汉子咬牙切齿,紧紧攥著手中刀斧,眼中露出绝望之色。 这时拐角处狙击的人也被鬼子打死,藏在树后、桌子后的两人,已和追兵交上了火。 胡所长放声叫道:“太君们不要著急,我是警察所胡宽啊,我这儿已经给局面控制住啦!” 隨即吩咐左右:“去两个人,先打死那两个有枪的,这几个要敢动一动,统统打死!” 吕布趁他下令,眾警察微微分神之时,忽然发力斜躥,肩膀一耸,轰隆一声,撞开仁心堂的大门,合身扑进屋里,嚇得店中坐堂的大夫、伙计齐声尖叫。 一个警察叫道:“是那卖野猪的小子!” 胡所长冷笑道:“早看见他了,不愧是打猎的,反应倒是快,先別急,抓住了这几个匪徒,兄弟们慢慢料理他……” 话音未落,吕布身形忽又闪出,但见他手中一张虎皮包裹的大弓,弦开宛如满月,五支箭鏃巨大的鈚箭,自上而下紧贴弓身,锋芒毕露。 胡所长哪料到还有这般变化,眼都直了,抬手要瞄吕布,吕布面色如霜,右手轻撒! 一瞬间,五道红光上下飞舞,下一瞬,五名警察齐齐中箭! “!!!” 那一干炸火车的汉子,眼球几乎掉了满地,难以置信的看著吕布,仿佛是亲眼看见了神仙下凡,嘴里发出毫无意识的荷荷之声。 吕布也是暗鬆一口气。 心想好在这个年代的人不再披甲,不然这般射法,等於將原本一箭的力道分散到五支箭上,即便这虓虎射日弓再猛,鵰翎大鈚箭再重,也难射穿盔甲。 而且这般射法,取准也自不易,被射中的五名警察,只有三名毙命。 还有两人,一中左肩,一中小腹,加上箭矢所含力道有限,都非致命之伤。 只是被吕布五矢齐发的惊天射术所震,这两人一时竟生不起开枪之念。 吕布自然不会等他们回过神,面无表情取箭搭弓,唰唰两箭,直接收下两条性命。 “兄、兄弟……” 那被打伤的头领激动的浑身颤抖,刚说了两个字,就被吕布打断。 吕布一边走过去飞快拔箭,一边低声喝问:“倭奴在这县城有多少兵马?” “啊?”那头领一愣,隨即忙答:“有、有个鬼子中队,三百人,还有一个团的偽满兵,一共一千多人……” 吕布眼皮一跳,立刻打消了回头一战的念头,顺手摘下胡所长的枪套和枪,盯著那头领飞快道:“你们几个人就敢来炸火车,真是好汉!剩下几条枪归你们了,冰面上有滑犁,快去抢了逃命!” 嘴里说著话,人已衝下了河道。 方才爆炸一起,很多人就四散而去,剩下的要么是等著结款的,要么是有人去县城买东西没回的,只好提心弔胆等待。 吕老实就是其中一员。 越来越近的枪声嚇得他浑身发抖,但是儿子没来,他也只好硬撑著不走。 此刻忽看见吕布飞步奔来,吕老实如逢大赦,声音已然带了哭腔:“我儿快来,爹在这里!” 吕布纵身一跃跳上爬犁,吕老实早把韁绳什么整理的利落,双臂一抖,四条大狗发足便跑。 爬犁顺著冰面飞驰,吕布回头看去,只见那几个好汉也匆匆奔上了河道,心中暗嘆一声:也不知这几人能不能逃脱倭奴的追捕,今日若不是老爹在此,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多帮一帮场子才是。 0035 物归原主 吕布还想看看这些好汉有没有成功逃脱,不料爬犁一个急兜,过了河道转弯,再也望不见那边情形。 吕布遗憾的嘆了口气,回过头来,只见吕老实双手紧紧控著韁绳,身形不断颤抖。 吕布摸出怀中酒壶,拔开了塞儿递去,关切道:“爹,你瞧你冷的都发抖了,快喝几口暖一暖,唉,可惜今天这一闹,连布也没来及买呢。” 吕老实一带韁绳,四犬稍稍减速,他空出手接了葫芦,吨吨吨一口气喝了大半壶,喷出口热乎乎的酒气。 苦笑道:“我发抖可不是冷的,那是被嚇的,好傢伙,那么老大动静!唉,这些义勇军,怕不个个都长了包身的胆子!” 吕布连忙问道:“爹,炸火车那些人,叫做义勇军么?这义勇军有多少人?主帅是谁?” 吕老实点点头:“多少人不好说,也没主帅,因为他这些人其实不算是一伙,哎呀,复杂得很,也有以前的东北军,也有以前的警察,还有占山为王的鬍子,各自名號也是五花八门,什么救国军、自卫军、大刀会啊、红枪会……统称东北抗日义勇军。” 吕布听了不由失望,低嘆道:“这般说来,不过是些散兵游勇。” 吕老实回头望他一眼,摇头道:“也不能这么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些人里面,有那打著对付日本人的旗號,到处勒索钱財的孬种,但也有裤带上提脑袋,真刀真枪干小鼻子的好汉!” “远的不说啊,就说那蛟河镇新县城,嗯,西南差不多百把里地吧,那儿有个磐石镇,几年前拉起来一支磐石义勇军,有个姓杨的军长,那傢伙可是真厉害,这几年少说也弄死了几百號小鬼子,像我们这些住在山里的农民,都听过他名头,你想这人名气多大吧。” 吕布问道:“那这位杨军长,他麾下有多少人马?” 吕老实摇头道:“那咱哪知道?也有说几百人的,也有说千把人的。嘿,这酒味道不错!” 吕布听说只有几百、千把人,也没放在心上,顺著老爹的话道:“这酒就是那卢家老店的,爹,原来买肉那女人就是那店的东家,虽是女流,也还豪爽,连猪肉带熊掌,一共给了我三十五钱。” 吕老实惊呼道:“三十五?怎么能这么多?” 吕布笑道:“五十斤猪肉,一毛五一斤,合计七块五,熊掌她算我一块钱一斤,一共二十六斤,加上猪肉就是三十三块五,她说给我凑个整,让下次打到猎物还是卖她。” 吕老实欢喜道:“那也別下次了,等几天这炸火车的事儿平息了,我自己来一趟,把剩下两个熊掌卖她好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吕布奇道:“爹,哪里还有熊掌?” 吕老实嘿嘿一笑,颇是得意:“你坐这儿半天,没看看旁边是什么么?” 吕布这才发觉,自己旁边有个倒扣的箩筐。 他们带来的一个大箩筐,被吕布拉在了卢家老店,这个箩筐小了一號,也不知吕老实哪里弄来的。 吕布掀开一看,赫然便是被那胡所长夺走的两个大熊掌,还有一刀肥膘足有三指厚的大肉,再有两只兔子,一只野鸡。 “爹,你还会变戏法?” “嘿嘿!”吕老实笑得越发得意:“这都是那几个二鬼子在市集上勒索来的,后来爆炸声一响,把那几个二鬼子嚇得不轻,后来大概是听出义勇军人马不多,又来了劲,想跑去抢功,这些东西都丟在了上岸那台阶边上,我顺手就给拾来了。” 吕布听了哈哈大笑,倒不是贪这点儿东西,而是万万没想到,自家爹为人老实、胆子又不大,竟敢偷警察们的东西! 吕老实也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自嘲道:“嗨,其实我那时也糊涂了,不知怎么胆子这么大,对了,他们上去的路正好是你下来的路啊,你没遇见他们吧?” 吕布也不说自家放箭杀人,免得老爹担心后怕,笑道:“遇见了,还没看清楚,被那些义勇军一阵枪打死了,爹你看,我还捡了把枪呢。” 他把枪摸出来,递给吕老实看,吕老实嚇得几乎跳起,连声道:“快快快,快收起来,这傢伙,我拾了二鬼子这点肉,都嚇得麻爪儿,你可好,咋还给人盒子炮都拾来了!” 吕布把著那枪反覆看,这枪和炸火车那头领用的一模一样,笑嘻嘻道:“盒子炮,原来这小枪叫做盒子炮。” 吕老实点头道:“嗯吶,还有个名儿叫驳壳枪,这可是好枪哇,正宗德国货!你以后上山打猎,带著这傢伙,爹还能放心点,不过要是去赶集、去县上,那可千万別带,不然被有心人发现了,怕要有飞来横祸。“ 吕布点点头,又道:“爹,我怀疑那卢家老店,也不是一般的酒店,说不定是给什么人当耳目,他门前掛著四个飘著长长布带的彩球,应该就是暗號。” 吕老实听罢,仔细问了所谓彩球布袋模样,大笑道:“儿啊,你以后多出去转转就明白了,他门前掛的的那玩意儿,不是什么暗號,那玩意儿叫做幌子,你以后搁外面吃饭,一看人家饭店掛的幌子,就知道这店的水平。” 他饶有兴趣的给儿子解释:“每天人家一开门,头一件事,就是把幌子掛上,这掛一个幌子的呢,一般是小馆子,饺子馆、麵馆子,菜只有凉盘小菜;” “掛两个幌子的呢,就是中档的饭馆,各色炒菜俱全;” “要掛上四个幌子,那了不得,那就是一等一的大饭庄了,开这种大饭庄必须有实力有能耐,不然人家来吃饭,点了菜你做不出,人家能给你幌子摘嘍……” 吕布听这些风俗津津有味,心想怪不得这卢玉凤让自己给他们送猎物,她开大饭庄的,自然要有些珍稀食材备著。 忍不住道:“一家饭店也有这么多讲究,可惜今天闹出了事,不然我们该好好在街上看看,本来还想买些东西的,这下也搅和了。” 吕老实笑道:“儿啊,有钱还怕买不著东西?你要真想买,明儿我们爷俩儿再跑一趟,就去额穆镇,县治虽然搬走了,那也是个繁华的大镇子,蛟河镇能有的,那儿也都有,就是路途远点。” 0036 伏兵 爷俩儿有一句、没一句嘮著,这会儿不赶时间,吕老实也没催著狗儿急跑,爬犁不紧不慢行驶在冰面上。 他们来时,吕布曾见河道两岸高山如墙,认为是伏兵妙处,特意多看了几眼。 此刻又经过此地,忽听西侧山岗一阵响动,四条拉爬犁的大狗齐声狂吠,父子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庞大而矫健的身影,自三米多高的岗子上一跃而下。 吕老实惊呼道:“啊哟,是大个子!” 吕布没听懂吕老实的意思,定睛细看,却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雄鹿,头生双角,角分八叉,背毛红褐,跑动若风,不由笑道:“原来是头赤鹿!” 所谓赤鹿,即马鹿也。 吕布当年在长安时,没少去上林苑狩猎此鹿,因此识得。 那鹿距离他们约三四十米,被狗叫所惊,毫不犹豫奔上冰面,嘁哩喀喳便向对岸跑去。 吕布霍然而起,双脚岔开,稳稳立在滑犁之上,摘弓拈矢,便要射鹿。 吕老实慌慌忙忙道:“小阜你可等等,爹先给你停下!” 他怕吕布跌倒,连忙要拽停滑犁,然而吕布骑射无双,哪里要等他停,淡然道:“不必……” 他说出“不”字时,手中大弓,陡然拉作满月,眯眼盯著马鹿,上身微转,箭簇瞄向了马鹿前方。 说出“必”字时,右手撒弦,那一支雕羽朱杆银纹箭,去若流星,噗的没入马鹿右眼,隨即又自左眼而出。 寒波冰丛,赤鹿逐风,血花耀目,箭气横空! 马鹿左右眼接连迸血,一头栽倒在地,就此绝了气息。 吕老实看得分明,几乎呆了,一箭射穿马鹿双眼,这可不仅仅是准头惊人! 要知道马鹿的脑袋本就硕大,两眼之间除了眼球、肌肉、脑组织,还有坚硬的颅骨,別说是箭,就算子弹,也难直接打穿双目。 吕布这一箭的力道,那也是可想而知了。 “好箭!好箭啊!”吕老实惊呆片刻,隨即狂喜,“儿啊,你这箭射的也太訥了!” 拉雪橇的四只狗,虽然不是猎狗,但见马鹿被自己拉的人类射倒,也觉醒出几分狩猎本能。 一时间叫得更急,不用吕老实指挥,便径直衝向了马鹿,停在面前汪汪大叫,摇头摆尾兴奋十足。 吕布跳下滑犁,踩著马鹿脑袋拔出了箭,在鹿皮上拭去了血收起,笑道:“这狗儿来回跑的也饿了,不料无端端跳出个赤鹿来……嗯?” 方才见鹿奔出躥逃,吕布不假思索就把鹿射翻,此刻回想,却觉得此鹿出现的有些蹊蹺,那慌慌张张模样,倒似是受了惊嚇一般。 吕布猛然扭头,只见两下山林里,许多鸟儿高飞不落,心中一震,低叫道:“不好,有埋伏!” 吕老实刚刚下了滑犁,满脸笑意要来看路,忽听一声埋伏,嚇得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倒在地。 脸色发白,连声叫苦:“坏了坏了,肯定是撞上鬍子打围了!” 吕布这两天听家里人嘮嗑,也知道鬍子就是土匪,见老爹嚇得牙关打颤,连忙去扶,安慰道:“爹你別怕,放著孩儿一张弓,七支箭,这些鬍子不现身还好,露了头就是送命!” 这句话方出口,便听东边山岗上有人叫道:“乖乖,这个牛皮吹得倒响!你小子射箭是挺准,但你知道老子们有多少人、多少条枪?敢说这种狂话!” 吕布眼神扫去,不见人影露出,冷笑道:“藏头露尾……” 话没说完,吕老实飞快爬起身,一把捂住了儿子的嘴,低声叫道:“使不得啊,儿子使不得,你別说话了,你听爹的,爹来应付……嗯,那话是咋说来著?哎,对了……” 吕老实眼神一亮,似乎想起什么,努力挺起胸膛,用力喊道:“西北玄天一片云,乌鸦落进凤凰群,狼走千里要吃肉,酒肉不够兄弟凑!” 他嗓门虽尽力提高,音色却极是单薄,还带著颤音,显得毫无底气。 又指著地上那头马鹿道:“这头大个子,託了兄长福,当入兄长腹,小弟们还有急章程,望兄长抬手放一程,来日山水有相逢,好酒好肉备齐整!” 便听山岗上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隨即有人道:“老乡,別开春典啦,俺们现在不做鬍子了,你们快走,大个子不想带,留下也行。” 吕布眉毛微动,却是听出那低笑好大一片,少说也有几百人埋伏在岗上。 吕老实如逢大赦,连连道:“多谢多谢!” 扯住吕布就上了爬犁,只是那几只狗本来回程前应该餵一餵的,却因急著逃命耽误了,跑到现在,肚子早就饿了,此刻闻见了鹿血滋味,哪里还肯多走一步? 都是满嘴流涎,呜呜低呼,闹著要吃肉。 吕老实又不是它们真正主人,给你面子拉个车,不给面子你是谁?吕老实又不敢真下手打,只急得满脑袋热汗。 正没著落,忽然背后传来哗哗声响,吕布回头,只见一架马拉爬犁顺著冰面奔了过来。 吕布眼神如鹰,一眼看清爬犁上三个人,正是炸铁路的那一伙,被胡所长打伤手的那人也在其中。 又少了几个人,吕布低嘆一声。 他当时射杀五个警察,只拿走一把短枪,留下了四条长枪,现在这三人一条枪也没有,显然是有人拿了枪留下断后。 马拉爬犁的速度,和狗不能比,过了一会儿才到近前,吕布正要开口,对方先一步衝著山岗叫道:“兄弟们准备好没有,鱼上鉤了,足足好几百条!有三部边侉子!” 吕布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这两边山岗上的伏兵,不是打围的土匪,而是要对付倭奴的义勇军! 吕老实也听出来了,立刻笑道:“啊呀,是义勇军,义勇军就好了,那不会抢我们的大个子,儿子,快快,我们拿了大个子快走!” 吕布好笑道:“爹,你捨得请土匪吃肉,倒捨不得请保家护国的义勇军了?” 吕老实的脸皮噌的红了,还没答话,东边山岗上冒出一道人影,顺著滑溜溜的石壁嗖的滑了下来,望著吕布道:“就凭你这句话,足以看出是好男儿!” 他大步走来,飞快道:“小鼻子、二鬼子有边侉子开路,我们一开枪埋伏就提前暴露了,兄弟,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吕布听不懂什么叫边侉子,但按对方语意,似乎是斥候之意。 他左右一看,心想对方斥候如果不是蠢货,看了这里地形,肯定要搜查一番,又不好打,又不能不打,这人知道找我,倒是不笨。 吕布想罢,拍了拍弓箭:“你要我替你射了倭奴的斥候?好啊,不过要让我爹先走。” 吕老实急道:“不不,你又没吃军粮,怎么还替人家打仗?我们一起走?”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拉吕布,吕布一让,绕到了吕老实身后,轻轻將他一抱,放在了那马拉的爬犁上。 沉声道:“劳驾你们带著我爹,去五里外等我,倭奴的斥候,我替你们料理!” 0037 镇东洋 那三人闻言,顿时急了:“不不,让你爹自己走,我们还得打仗呢。” 吕布脸色一沉,山岗上滑下那人抢先开口:“让你们走你们就走,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后面儿的活轮到我们了,服从命令!” 那三人听罢不敢多言,齐声道:“是!” 吕老实奋力挣扎,大叫道:“小阜,你也走,別被他们蒙了,小鼻子可有枪,弓箭能跟枪干吗?” 吕布还未开口,滑下那人先笑道:“老叔,你只怕鬍子,不怕义勇军,可咱也没说咱是义勇军啊?” 他说著將双手抱拳举过左肩,向后一扬,连顛三下,脸上笑容一淡,沉声道:“在下报號镇东洋!老叔报个蔓吧。” “你是镇东洋?” 吕老实双眼瞬间瞪大,喃喃道:“不怕鬼子强,强不过镇东洋!居然是镇东洋,怪不得敢打小鼻子的埋伏……” 他几乎瞬间停止了挣扎,任由左右两人扶著他。 自称镇东洋的汉子微微一笑,对那三人道:“按我兄弟说的,五里之外等待,照顾好我老叔,別让他受了惊嚇!” 三人齐齐点头,两个扶著吕老实,一人抖动韁绳,策马而去。 吕布心道:这廝反应倒是极快! 打量过去,只见此人三十不到年纪,中等身材,白皙俊秀,双目有神,眼角微微下垂,笑起来显得十分和蔼。 这人见吕布上下打量他,哈哈一笑:“让兄弟见笑了,我这匪號,还是当初刚打鬼子时叫响的,两年前就不用了,在下大名李玉虎,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吕布抱拳道:“在下吕阜!你快上去藏著吧,我料理了倭奴的斥候再说。” 李玉虎摇头道:“太滑溜,好下不好上,咱哥儿俩並肩迎敌。” 话音方落,便听一阵突突声,自南面传来。 李玉虎道:“鬼子的侉子来了……” 吕布点点头,走去马鹿旁蹲下,拔出短刀,径直给马鹿开了膛,割下心肝来,餵给四条狗吃。 四条狗尾巴疯甩,吃的头也不抬。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玉虎笑道:“装作猎人么?好妙计!” 当即拔出靴筒里短刀,凑到吕布身边,一块块割了肉餵狗。 这时三辆挎斗摩托车出现在河道上,吕布歪著头看去,心中微微吃惊:倭人的奇技淫巧倒是厉害,火车仿佛铁龙,这所谓侉子,看来就是铁马。 李玉虎低声道:“糟糕,有一辆机枪侉子!兄弟,等下你先射那机枪手。” 三辆摩托中,其中一辆的挎斗上,架著一挺轻机枪。 吕布於军事方面极为敏感,什么机枪、机枪手,虽然都是首次听闻,却立刻明白李玉虎的意思。 忍不住问道:“那机枪很厉害么?” 李玉虎诧异得看他一眼:“当然!步枪都是单发,这机枪却是连发,一打就是一串子弹,你说厉不厉害?” 吕布点点头,收刀起身,弯弓搭箭。 李玉虎大惊,低声急叫:“有这头鹿,我们可以冒充猎人,等他们靠近再说。” 吕布淡淡道:“你都说了机枪厉害,他们靠近了一言不发就下杀手,岂不是自陷危局?放心,我明白你的用意……” 李玉虎急道:“我都没跟你细说,你明白什么?” 吕布弓已拉开,瞥了一眼机枪手,哗的抬手,箭指苍穹。 挎斗摩托在冰面上没敢开太快,此时距离吕布不下两三百米,看见了吕布的动作,却全然猜不透他用意如何。 一个鬼子用鬼子话惊呼道:“那个支那人,是要射我们么?” 另一个身穿呢子军服,手按指挥刀的中年鬼子冷笑道:“这个人的脑子,只怕还停留在义和团时期,以为自己刀枪不入呢,呵呵,他竟然想用弓箭对抗帝国的武士?中岛君,等再靠近些,我要看著你把他打成筛子。” 鬼子机枪手笑著道:“放心……哎唷,快看他要射谁?” 吕布淡淡对李玉虎说道:“你要敌军主力进你包围圈,生怕被斥候提前发现,变成了正面攻伐的呆仗,这般用意谁还看不透?” 说罢,张手撒弦,鵰翎箭嗖的飞出,很快到了最高点,斜斜下落。 这时那鬼子机枪手刚说完话,笑嘻嘻望著转落的箭,只是此时在鬼子们视角中,箭已变成了一个点,雪山冰河,耀目生花,一时竟是找不到点在哪里。 中年鬼子皱起眉头,隱隱觉得有些不妙,使劲看去,忽然发现一道红光,眼睛顿时瞪圆,嚎叫道:“中岛……” 话刚出口,便见机枪手浑身一颤,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低下头,呆呆看著深深没入胸膛的巨大箭矢! “该死!该死啊!”中年鬼子猛然站起身,拔出腰间手枪就向吕布打去,“开枪,开枪打死他!” 另一个挎斗中的鬼子,也连忙端起步枪。 “喂!”吕布不慌不忙拔出一支箭,“等会儿让你的人马,负责替我把箭找回来。” “啊?” 李玉虎呆呆望著忽然软倒的鬼子机枪手,忽然听见吕布说话,连忙回头,只见吕布撒手,又是一支箭飞向天空,而第三支箭,已然上弦。 中年鬼子连开数枪,二百米的距离,子弹根本不知飞去了哪里,他愤怒的下令:“小犬,把中岛丟下车,你来操作机枪……” 话音未落,嗖的一箭自天而落,还在顛簸的车斗中开著步枪的鬼子猛然一颤,这一箭从他颈侧没入身体。 “他又射箭了!” 中年鬼子听见身旁鬼子怪叫,心中猛然涌起强烈的危机感,他陡然起身,一声乾嚎,从车斗扑了出去,在冰面上连连翻滚。 躲过了吧! 中年鬼子晕头转向的撑起身体看去,自己方才所坐的摩托驀然侧翻,骑手心口赫然插著一支长箭。 该死!他瞄准的竟然不是我! 中年鬼子勃然大怒,但隨即眼神变得惊恐:那翻倒的摩托沿著滑溜溜的冰面,正笔直地向他撞来…… 吕布三箭射罢,毫不犹豫,扯著李玉虎就上了爬犁:“我们走,別走快,带著他们追!” 李玉虎这时再也不怀疑吕布是否明白他的用意,哈哈一声大笑,一抖韁绳,驾著滑犁就跑。 而这时远处的冰面上,已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追兵。 0038 白刃战 三辆挎斗摩托,翻倒一辆,剩下两辆加速追出。 原本在摩托后座的鬼子,不约而同拽起挎斗里中箭的同伴,不管不顾丟下车去,自己翻入挎斗。 摩托车马力全开,爬犁却跑得不紧不慢,双方距离很快拉到一百米內。 轻机枪打响,噠噠噠噠,子弹如一道火鞭般自背后抽来。 吕布回头看去,心中大震,这才真正理解李玉虎所说“一打就是一串子弹”,究竟是个什么概念。 李玉虎早有准备,急扯韁绳,爬犁向侧面急驰,子弹尽数落在冰面上,爆出一串冰雾。 李玉虎头也不回,但吕布却听见他口中不断数著:“242526……30!就是现在,射他!” 李玉虎双臂急扯,四条狗呜呜声中,爬犁陡然横转,吕布蹲踞其上,弯弓搭箭! 双方距离,已不足三十米。 鬼子摩托车上这挺机枪,乃是大正十一式轻机枪。 此枪使用侧面弹斗供弹,弹斗里放著六个五发弹夹,枪托位於枪身右侧,俗称歪把子。 操作机枪的鬼子不是正牌机枪手,只顾打得痛快,没几下便打完了三十发子弹,只得重新填装,却没料到李玉虎经验丰富,一直在替他数著子弹。 吕布撒手一箭,摆弄机枪的鬼子长声惨叫,紧紧捂著自己右眼,指缝里露出长长箭尾。 “脱马逮!” 另一车斗中的鬼子急呼,骑手急忙捏闸,那鬼子横起枪瞄向吕布,吕布的箭已抢先射出,鬼子身形一仰,砰的一枪,子弹向天上射去。 吕布一跃下了爬犁,再发一箭,射死一名骑手。 搭上最后一支箭矢,鬼子最后一名骑手啊啊大叫,满脸疯狂,驾车直直撞向吕布。 “小心!”李玉虎惊呼,拔出腰间双枪,却见吕布纵身一跃,竟是从摩托车上空跃过,凌空折身,一箭射穿了鬼子骑手背心,摩托车当即侧翻。 先后七箭,无一虚发。 吕布面色如常,走去踩著鬼子脑袋,拔出背上箭矢,又往前方走去,沿途將箭矢一一拔下。 后面许多鬼子,见吕布慢条斯理的回收箭矢,丝毫不將数百追兵放在眼里,无不气得眼中喷火。 他们之前检查过五个偽满警察的伤口,已判断出敌人有一名弓箭手。 此刻见吕布箭发如神,更无怀疑,认准了吕布先行一步,就是为了再此伏击,替其余几人断后。 领兵的中队长拔出指挥刀,哇啦哇啦一阵怪叫,数百步兵同时发足狂奔。 吕布岿然不动,手中拈著刚拾回来的四支箭,拉弓搭弦,嗖的一箭拋射,箭矢斜斜落下,一名鬼子当即翻倒。 吕布不紧不慢,又射三箭,一连又射翻了三人。 箭矢太少了! 再次射光了箭的吕布,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气,將弓背回身后。 拔出盒子枪,问李玉虎:“这傢伙怎么使?” 李玉虎惊道:“你不会用枪?跟这儿现学?” 吕布点点头,还不及说话,最前面一排日军已衝到百米左右,齐齐端枪。 李玉虎喝道:“快臥倒!”便向吕布扑来。 吕布只觉汗毛炸起,心知不妙,顺势隨他倒下。 只听嗖嗖之声不绝,不知多少子弹从头上掠过。 李玉虎趴在地上,拿过吕布的枪翻看两眼,又拔出弹夹看了一眼,还给吕布。 指著枪身飞快道:“这是保险,掛上了就开不了枪,你这枪现在保险已经打开了,只要抠动扳机就行,现在还有九颗子弹。” 吕布默默记下,李玉虎抬头看了一眼,日军人马这时已完全衝进了两山之间,他也不起身,直接趴在地上打了一枪,声嘶力竭叫道:“鬼子上鉤了,给老子打!” 一声令下,原本空荡荡两边山岗,忽然腾起一片雪雾,一张张炕席、被单,带著大团的雪块翻起。 无数人探出身来,劈里啪啦的向下开枪,还有投掷手榴弹、自製炸弹的。 一时间,枪声如炒豆,爆炸如雷轰,鬼子猝不及防,成片成片倒下,惨叫声、惊呼声不绝於耳。 吕布双眉一挑,讶然道:“你的伏兵一直藏在雪下?” 李玉虎得意道:“这岗子上光禿禿不好藏人,要是埋伏在后面,上去时就会被发现,那还怎么打他个冷不防?当然要躲在雪底下。” 吕布由衷赞道:“真精兵也!” 李玉虎却嘆气道:“什么精兵,只是兄弟们肯吃苦罢了,若和鬼子兵比起来,我们可算不上精锐,哎,只能拿命和鬼子拼。” 吕布听得有些费解,在他认知里,士兵只要敢於拼命,稍加训练,能够结阵而战,令行禁止,便是足以横扫天下的精锐。 但他隨即就懂了李玉虎的意思。 眼见鬼子骤然受袭,两边枪林弹雨,却只慌乱了极短的片刻便反应过来,连指挥都不需要,自觉地飞快扑向两侧,依託山势和伏兵展开对射。 而且鬼子的射击也极有章法,躲在东面山岗下的人,射的是西面岗上伏兵,西面岗下,则向东面岗上射击。 按理而言,居高临下射击本该占有优势,但吕布一眼扫过,发现日军的枪法明显比李玉虎手下准了许多,往往李玉虎手下死上好几个,才能看见一个日军被打中。 幸好这样精锐的鬼子只是一小部分,大多数还是慌里慌张如没头苍蝇一般。 吕布讚嘆道:“不料倭奴军中竟有这般精锐!” 李玉虎苦笑道:“你大概还是弄错了,凡是鬼子兵,基本都堪称精锐,那些乱糟糟的,都他妈是偽满洲国的部队,汉奸二鬼子!” 吕布这才意识到,那些追兵中,真正的鬼子不过百余人,其他三四百,都是为虎作倀的国人。 这时李玉虎话风忽然一转:“我们弹药有限,马上要打白刃战了,你敢上就隨我来!” 说罢一跃起身,从领口扯出一个哨子,奋力吹了几声响,放声大吼道:“衝锋,衝锋!” 便见山岗上的战士,纷纷跃起,顺著岗子一溜而下,嘶吼著扑向敌人,其中至少一半人,拿的都是冷兵器,诸如大刀、梭鏢,甚至还有钉耙、锄头。 二鬼子们哭爹喊娘,那些真正的鬼子却毫无惧色,躥起身嗷嗷叫著迎了上去,飞快形成三人一组的小阵型,而就是这样看著不起眼的小阵,一旦组成,往往能抵挡七八个乃至十几个对手的攻击。 热武器吕布不懂,但这般搏杀,他却是真正的大行家。 片刻间便看出来,若是要干掉一百多鬼子,李玉虎的麾下,至少要垫上五六百条性命! 而他的手下,一共也就一千出头模样。 “仗岂能这么打!”吕布紧皱浓眉,大步向战场赶去。 自言自语道:“这般杀法,纵然士卒不畏死,打不了两仗,最敢拼杀的人便要死绝,余者还有什么战力可言?” “罢了,今日吕某便让这一千七百年后的兵將们瞧瞧,什么才叫將为兵之胆!” 0039 將为兵之胆 吕布把盒子炮插回枪套,脚步展开,如虎出山,片刻便越过了李玉虎。 此时冰面之上,满地都是鲜血尸骸,三四百偽军,短短时间內,被打死了不下一半。 剩下的反抗也不激烈,一堆人簇拥在一起,与其说是白刃战,倒不如说是结阵自保、坐山观虎斗。 鬼子兵倒是真正厉害,除了一开始,猝不及防之下被打死了二三十人,隨后对射中伤亡极小。 在吕布看来,李玉虎急急发动白刃战,缺乏弹药只是原因之一,根本缘由,还是挡不住鬼子的射术,只能藉助人数优势肉搏。 但这些鬼子白刃战也是极有章法。 莫看小鬼子个头不高,体型却很是敦实,下盘沉稳,力道明显占优。 加上那步枪前端装了细长锋刃,比小鬼子的个儿还高出一截,矮人长兵,也算弥补了身材上的短板。 其廝杀之法脱胎於短矛,招数简约犀利,最难得的是彼此配合默契十足,以少敌多,兀自凶狠无比。 吕布目光如鹰,短短片刻,已然看清了这些鬼子强在何处。 李玉虎不知他能耐,一边紧追一边大喊:“兄弟,当心鬼子刺刀厉害……” 吕布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子弹厉害,吕某认了,若是当面廝杀竟也输他,岂不枉教后世传我飞將之名? 当下充耳不闻,直奔前去,正遇三个鬼子结阵而战,左右两个鬼子刺刀摇摆,利索的挡开几人攻击,中间一人踏步突刺,刀尖直奔一名战士胸膛。 眼见那战士躲闪不及,吕布大手探出,扯著后脖领,如拽婴儿一般將他拽开。 鬼子一刀刺空,立刻缩回,那战士还没反应过来,吕布顺手一抹,夺了他的大刀,一步踏进战团。 左右两个鬼子见他身高势猛,不敢大意,两柄刺刀齐齐刺出。 谁料吕布不退反进,身形陡然加速,两口刺刀顿时落空。 吕布势如奔虎,径直一刀劈落,中间那鬼子还想格挡,然而动作刚出,刀锋早到,喀嚓一下,自脖颈左侧劈入,又从右肋劈出。 只一刀,把这鬼子半具身体劈下。 刀劈鬼子同时,吕布耳朵一动,却是听出刀锋劈开骨头时,发出的破碎之音。 他心知是此刀刃口钢火不足,在自己大力劈斩之下,刀锋炸刃,已告作废。 於是临时变招,直接弃刀,鬼魅般左右一抓,稳稳抓住左右鬼子將要缩回的枪管。 鬼子这一刺一收,也不知练了几千几万次,刺时合身前挺,收时全身回缩,力道不可谓之不大。 然而此刻被吕布双手一抓,两条枪便似被突然焊死一般,再莫想收动一丝。 两个鬼子骇然抬头,吕布眼神在枪管一扫,双腕一翻,握住刺刀就往外拔。 要知三八大盖所配刺刀,刀挡上方有一圆环,可以套入枪管,刀柄后方有卡槽,设有卡锁。 按住卡锁按钮,即可插入枪管下方的卡榫,鬆开按钮,刺刀即牢牢卡在枪管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若要解下,也要按动按钮,才能拔出。 然而吕布匆忙之下,全然未曾在意什么卡锁,一拔之下未曾拔动,两个鬼子大喜,齐声怪叫,使出吃奶的力气猛力抽枪。 吕布起了性子,大喝一声,力道发出,卡榫处的金属件顿时四分五裂,两个鬼子踉蹌跌退,一双刺刀已入吕布双手。 吕布不待鬼子站稳,正手持刀抢入,双手自外向內一挥,如鹰隼合翼,噌的割开两条喉管。 以上种种,说来繁琐,其实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几个义勇军战士本来被三个鬼子杀得手忙脚乱,见吕布出手救人,还打算帮忙呢,谁知吕布闪电般两招,三个鬼子便已横尸当场。 吕布面如平湖,继续向前,甩手掷出刺刀,穿透了两个鬼子咽喉。 这也是一个三人小组,第三个鬼子大骇,拼命一枪刺向吕布,吕布侧身让开,就势抓住枪身,挥手一拳,打得这鬼子昏沉。 旁边两个义勇军趁机杀上,一刀一叉,要了这鬼子性命。 又一个三人组就此了结。 吕布夺了这桿枪,单手握著枪柄前行几步,一枪抡去,砸得一个鬼子刺刀垂落,及时救下了一名战士。 隨即横挥,刀尖轻盈无比地从那鬼子咽喉划过。 那鬼子死死捂住咽喉,吕布挥开的枪身驀然迴转,挡下两柄刺刀,一压一挺,刺入一个鬼子眼眶,直没颅脑。 他挺枪推著这鬼子疾走两步,猛然抽枪拧腰,躲过了鬼子刺刀同时,枪托狠狠砸在了鬼子额头上,肉眼可见的陷下去一大块,眼睛、鼻孔同时喷血。 至此,吕布入场不过片刻,已是连杀九人。 在场的义勇军战士,有不少都是练家子,但何曾见过似吕布这般砍瓜切菜的杀人?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跟隨在吕布身后。 鬼子们也察觉到了吕布的威胁,一个军官嚎叫了几声,指挥刀一指吕布,十余个鬼子齐齐甩开对手,三面向吕布扑来。 身后义勇军纷纷惊呼:“一起上,大伙儿一起上!” 吕布却是不慌不忙,手臂一挥,带著刺刀的步枪呜的飞出,將冲在最前面的鬼子扎翻,顺手夺了身旁一人的红缨枪,低喝道:“借你长枪一用!” 那人兴奋莫名,大声道:“儘管使去!好汉,你也会使枪么?” 吕布不答,两手把枪上下一拿,暗自点头:这条枪,倒不似此前大刀那般粗製滥造。 此枪柘木为杆,枪头细长如芦叶,枪尖锐利,两面开锋。 全长约两米三,鸡蛋粗细,份量约有六七斤—— 於吕布而言实在是轻了些,只是此刻也无暇去找更合用的,只能將就使唤。 他这里还在摩挲枪身,三个鬼子已冲至近前,毫不犹豫挺枪齐刺。 吕布眼中寒芒一闪,不招不架,疾退一步,单手攥著枪尾挥出。 但听錚的一声清吟,眾人眼前仿佛划过一道银虹,三个鬼子喉头鲜血飆射,竟是被他一枪划破了三条喉咙。 吕布哈哈一笑,大步向前,阴阳把攥住枪身,那枪以极快的速度接连刺出,扑上来的鬼子连招架都不及,便被一一刺翻,人人均是咽喉飆血。 几乎眨眼之间,十余个鬼子已被杀绝。 眾义勇军凡是看见这一幕的,无不攥拳狂吼,只觉血为之沸,鬼子军官目眥欲裂,衝著吕布虚劈两刀,忽然拔出腰间手枪! 0040 横扫千军如卷席 枪口指来,吕布心头一凛,立刻便要闪避。 此刻他身后都是人,这一移动,子弹难免击中別个,但以吕布心性,自是毫不在意。 吕布一步横移,砰的一声枪响。 鬼子军官闷哼一声,短枪落地。 吕布扭头看去,李玉虎双枪横持,一支枪口微微冒烟。 厉声道:“白刃战还特么开枪?这就是你们小鬼子的武士道?那来啊!” “来啊”两字出口,李玉虎双枪同时开火—— 左枪自右向左,右枪自左向右,噠噠噠噠噠噠,洒出一串子弹。 隨即双手一翻,左枪自左向右,右枪自右向左,噠噠噠噠噠噠,又是一串子弹。 鬼子军官被打得原地跳舞,周围六七个鬼子同时中弹。 吕布双眉一扬,却是不曾料到,这种兵器竟也能使得如此瀟洒飘逸。 忍不住去瞅李玉虎所持短枪,分明和他捡来的盒子炮也差不多,怎么竟能如机枪般连发? 隨即便发现,李玉虎那两条枪,弹匣明显比自己的长出一截! 暗暗忖道:一寸长一寸强,怪不得他这枪分外厉害! 其实吕布不知,所谓的盒子炮,本身就是一个大家族—— 最正宗的要数德国毛瑟厂生產的军用手枪,这种枪配一个木製枪套,枪套还能安装在握把后面作为枪托,因此得名盒子炮,又叫驳壳枪、匣子枪。 此枪有两种弹匣,使用二十髮长弹匣的,又名大肚匣子,海外及中国各大兵工厂,均有仿版,其中做工精致、表面光滑的,得名镜面匣子。 其间又生產出一批可以连射的,俗称快慢机,李玉虎手上这两把,正是正宗的德国快慢机,至於吕布这把,则是奉天兵工厂仿製的。 因为此枪生產的批次极多,仿品也多,同样的盒子炮,细节上却往往不同,这就衍生出许多不同讲究。 譬如一战之后,德国生產出一批握把两侧刻有红色9字的,得名大红九,大沽厂给扳机加了镀金工艺,得名金鸡大镜面,还有加了烧蓝工序的满地烧蓝…… 还有什么大眼盒子、长苗盒子、七钉盒子、小镜面……数不胜数,跟后世玩手办、球鞋、打火机的似乎也差不多,不必多说。 眼见李玉虎悍然开枪,几个鬼子急了,同时端起了枪。 不过鬼子白刃战自有规矩:拼刺之前,先关保险,以免双方搅成一团时,走火伤了自己人。 三八大盖的枪机底部有个按钮,右转四十五度,子弹便无法射出。 此刻这些鬼子要开枪,首先得拧开保险。 但吕布又岂会给他们机会? 一声叱吒,枪出人至,几个鬼子见他来势快极,顾不得再开保险,下意识挺枪刺出。 吕布骤然急停,瞬间由极快转为极静,沉膝坐马,扭腰挑臂,嗡的一声,柘木枪桿横扫而去,几乎抡成了一条鞭影。 但听啪的一下脆响,五六支带著刺刀的枪口齐齐垂下,刺刀顶著冰面,几个鬼子都是一个造型: 右手拿著枪托,左手仿佛遭电打了一般撒开,这在武术里有个名堂,叫做“败枪”,再无救处。 只是鬼子们不知厉害,还要再去提枪,吕布腰马迴转,那扫出的枪嗡的一下回扫,枪尖飘忽闪烁,毫不留情划过一条条喉咙。 不待这几个鬼子倒地,吕布一个弓箭步合身而出,只一步躥过两米多远,啪啪啪三枪快如电闪,脚未落地,已刺翻了三个鬼子。 也不得不说这些鬼子著实悍猛,见吕布如此驍勇,虎如羊群一般乱杀,不仅不退,反而发起疯来,七八个鬼子齐齐丟了枪,张开双手,怪叫著往上猛扑。 这是想拼命抱住吕布,好让同僚下手杀他。 吕布叫道:“来得好!” 垫步转身,单臂提枪,拦腰猛扫。 那桿枪挟著风啸,如虎啸,似鬼哭,枪影过处,矮墩墩的鬼子们,似大蒿草一般一片片倒下,不是断了大腿,就是打折腰杆。 有倒霉的,吃枪桿子扫中太阳穴,半边脸都塌陷下去,眼珠都爆凸出来。 李玉虎看得眼都直了,江湖中厉害的练家子,他不是没见过,但使冷兵器杀人比机枪扫杀还高效的,那真是第一次见。 此时剩下的鬼子也都疯了,纷纷弃了原本对手,面孔狰狞的嘶吼著“天闹黑卡板载”,前赴后继扑向吕布! 这些鬼子大多都受过教育,也有一定的思考能力,此时此刻,所有鬼子都生出了同一个念头—— 既要征服这片土地,那便绝不允许有这么可怕的中国人存在! 吕布这时额头也见了汗,这具身体毕竟比不得前世千锤百炼、气力悠长,方才一连几招全力爆发,气息已是有些不稳。 他本以为足以杀破了敌军的胆,却没想到一口气杀翻不下四五十人,剩下的鬼子竟还有如此旺盛的战意! 但这也激发了他心中傲气,大笑道:“好好好,区区倭奴,竟有这般多猛士,不过你家吕爷爷,最爱杀的就是猛士!尔等都散开,吕某今日杀到他心服口服!” 说罢急提一口气,脚下发力跃起,奋力一枪当头砸下,把一个鬼子的脑袋直敲入脖腔,隨即一脚蹬踏,將这倒霉鬼子踢得倒飞。 落地一个转身,一条长枪仿佛化为七八条,戳、扎、砸、扫,枪隨人走,横扫八荒,出手之快,在场无一人能看清。 鬼子们虽然有决死之心,但吕布招数高明无比,只杀得一眾鬼子手忙脚乱,死伤狼藉。 想要拼命扑去抱住他,又扛不住他招凶力大,那条枪使的闹海妖龙一般,挨上就死,碰著就飞,哪里能近得他六尺以內? “啊啊啊啊啊啊!” 吕布一口气又杀二十余人,忽然几声悽厉怪叫同时响起。 李玉虎一看,却是几个陷入绝望的鬼子,弃了枪摸出手雷来,狠狠磕在自家钢盔上,高举手雷扑向吕布。 李玉虎脸色顿时大变,他刚才打空了枪还没来及换弹,无力阻止,只能声嘶力竭叫道:“当心手雷!” 手雷? 吕布眼神扫过鬼子手中冒烟的手雷,再看那几个鬼子疯狂神情,哪还不知厉害?把枪一抡,拧身便跑。 他来得快,退得居然更快,几大步奔出二十来米。 一个鬼子绝望之极,正要奋力掷出手雷,吕布却如背后有眼一般,陡然回头,扬手掷出长枪,那手雷刚离了鬼子手,便被长枪击落。 鬼子发出不甘怪叫,还要弯腰去拾,便见一团火光平地捲起,轰轰几声巨响,將残余鬼子尽数湮没。 0041 神仙下凡 热风裹著浓浓的血腥气,席捲过吕布年轻的脸庞。 刀砍斧凿一般利落分明的脸庞上,写满了傲然和冷漠。 爆炸中央的尸体,大多四分五裂。 稍远处倒有几人残存著一口气,只是浑身扎满金属碎片,鲜血淋漓,极是悽惨。 吕布摸了摸下巴,暗自忖道:这叫手雷的东西,倒比子弹更为可怕。 子弹虽然迅捷无比,但只要注意別被瞄准,自然难以及身。 可这手雷一旦近身爆开,雷火轰鸣,铁皮横飞,几乎挡无可挡。 吕布在脑海中不断重放方才的画面,眉头渐渐舒展,却是想起鬼子拔开保险后,过了数息方才爆响,这时间虽然短暂,却是大有文章可做。 他眼珠缓缓转动,脑袋里冒出一连串应对之法…… 一时间,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寧静—— 此次追击抗日义士,额穆县出动了几乎一半守军。 一百多名鬼子,加上四百多偽军,合计不下六百人。 先有吕布神箭,射杀鬼子十人以上,隨后义勇军伏击打响,一傢伙干掉二三十鬼子,接著两边对射,又是七八个鬼子被打死。 及至白刃战打响,义勇军这边才只杀得几个鬼子,吕布便一举杀出,上演了一幕以一敌百的大戏,一口气手刃七八十人。 最后几名鬼子绝望之下,拉响手雷,加上中间李玉虎打死的几个,足足三个小队的鬼子,竟遭全灭! 一眾义勇军战士,先前见吕布出招行云流水,只觉赏心悦目,痛快淋漓,直到此刻硝烟渐散,眾人才陡然意识到,面前这年轻人,究竟做出了何等壮举! 他们想要欢呼、想要大叫,但吕布垂目沉思,一种难以言说的沉凝气势缠绕周身,这些连性命都不在乎的战士,你看我、我看你,竟是谁都不敢作声。 义勇军这边尚且如此,那残存的二三百偽军,更是大气都不敢多喘半下。 若论对於鬼子的畏惧,这些偽军远甚於义勇军。 在他们眼里,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作战悍不畏死的鬼子,就是天下无敌的代称。 然而这么厉害的鬼子,被吕布一人一枪,摧枯拉朽般屠戮,这些偽军只觉身处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尿都几乎滴出。 他们一个个心慌气短,腿脚发软,腰肢打弯,不由得越站越矮。 也不知是哪个先支撑不住,一下跪倒在地,余者立刻有样学样,劈里啪啦跪倒一片。 一群人跪倒的动静,惊醒了沉思中的吕布。 “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吕布眼神如电,直扫而去,一眾偽军同他目光一触,都不由浑身发抖,再也支持不住,纷纷以头抢地,又哭又叫—— “大侠饶命啊!” “神仙饶命啊!” “上仙大发慈悲,饶了小人狗命!” 大侠?神仙?上仙? 吕布不由一乐,看向一眾义勇军战士,只见一双双充满狂热的眼神,热切无比的盯著自己。 吕布失笑道:“怎么这般看我?你们不会也当我是神仙吧?哈哈!” 战士中有个个头最小的,眨了眨眼,似乎是鼓足了勇气,低声道:“凡人哪有这般神通,您、您就是神仙,对不对?你特意下凡,来帮我们打鬼子吗?” “嗯?” 吕布微一皱眉,这小个子声线极细,吕布忍不住走过去,一把摘下了对方的狗皮帽子,一条大辫子露了出来。 这小个子,分明是个相貌秀气、稚气犹存的女孩儿。 女孩儿不到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硝烟燻出的黑灰。 吕布眼神垂落,女孩儿衣著破旧,一双满是冻疮的小手,紧紧攥著一根细细的梭鏢。 吕布眉头皱紧。 大杀四方的豪情和快意,陡然消散。 他把帽子重新扣上那有些受惊的女孩儿脑袋,看向李玉虎,沉声道:“我汉家男儿,已经死绝了么?对付这般凶恶的倭奴,竟要让少女上阵?” 李玉虎脸色一变,还没说话,那女孩儿脚步一挪,挡住吕布视线,急切道:“神仙……大哥,这不关李师长的事,是我,是我死缠著他当兵的……” 女孩儿眼圈瞬间红了,吸著鼻子道:“我爹,我妈,我哥,我嫂子,还有我刚刚出生的小侄儿,都给小鬼子害死啦,他们死的老惨了,我那天要不是去挑水,我肯定也死了,神仙大哥,是我跪著求了李师长好久,他才肯带上我的,我、我想给我爹妈,给我哥嫂侄儿报仇!” “对,神仙,我们要报仇!”“对!” 好几个人同时声援,吕布一一看去,这几个说话的,有年纪小的,也有中年的,但竟然都是女子。 “兄弟!”李玉虎走上前两步,声音有些唏嘘:“你的心,我懂,按理说,打仗是咱老爷们儿的事,事实上我们队伍里虽然有女的,但都是负责留在老营里做饭、照顾伤员啥的,只是这几个姐妹,都担著血海深仇,我如果不肯带在队伍里,她们能自己跑去和鬼子拼命,我也是……” “好了!” 吕布低喝一声,阻止了他往下说。 从方才的只言片语中,吕布已然感受到,倭奴不止是侵占汉家河山,若不是做了许多人神共愤之恶行,绝不会把人逼到这般地步。 吕布眼圈微红,但他不愿被人察觉,转开话题:“李兄,我先前瞧你安排伏击,有模有样,还以为你是个知兵的,如今看来,倒是银样蜡枪头了——” 他伸出手一划拉:“那些满洲国的士卒,既然已是降了,你如何不安排人去受降?还有这些倭军,武器著装,明显比你们要好得多,你如何不派人收集整理?” 李玉虎好端端被他训了几句,却没有一点生气,把自家脑袋一拍,嘆气道:“这本是平日做惯了的差事儿,只是今天你给我们带来的震撼著实太大,哪里还记得这些?” 他看向一眾部下,脸色转为严肃:“张大河、李二蛋,带你们的人去缴了俘虏的枪,吴云飞,楚祥,带人去整理战利品,范小梅、王小凤,去给伤员包扎,黄四郎,你去计点伤亡情况,派人收拾战死兄弟的遗体……” 一连串命令发出,一个个模样各异的战士先后响应,其中那个叫王小凤的,正是问吕布是不是神仙下凡的少女。 吕布眼神跟著这少女移动,待李玉虎做完了安排,吕布將他一拉:“我有话跟你商量!” 0042吕布献计 李玉虎一愣,顺著吕布眼神,看向了王小凤。 有些为难道:“兄弟,小凤她、她才十四岁,真的还小吶……” 吕布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这李玉虎竟是以为他看上了一个黄毛小丫头。 当即怒道:“放屁!你道吕某是色中饿鬼不成?” 李玉虎如逢大赦,立刻笑道:“那不能!咱说实话,我一瞅兄弟你,绝对就是仁义君子、盖世豪侠,哈哈哈,那你要商量啥事儿?战利品分配?” 吕布露出古怪之色,伸手指了一圈:“恕某直言,兄台这些部下,满面菜色,破衣烂衫,当兵打仗,竟连军械都不齐全,吕某何等样人?难道竟要同叫花子抢食?” 这些义勇军战士,果然衣著破烂,大冷的天,有人穿著单鞋,有人连手燜子都没有,不打仗时,手揣在袖子里都不敢拿出来。 一个个冻得鼻红脸青,身材一个比一个精瘦,怕是饱饭也吃不上几顿。 其实吕布自家衣著,也是补丁摞补丁,脏污带泥跡,比他口中这些叫花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他挺胸昂首,气宇轩昂,一身破旧棉袄,倒似穿戴著金盔金甲一般。 李玉虎有些难堪的低了头,闷声道:“大好山河都被小鬼子占了,我们躲在山里和他们周旋,又不能去偷去抢,那能不穷么?不过有了今天这些缴获,大家总算能过个好年……” 吕布冷冷一笑,毫不犹豫打断他:“缴获这些子弹能够你打几仗?再说穿的虽然有了,那吃的呢?” 李玉虎听出些端倪,眼前微微一亮,看向吕布道:“兄弟,明人不说暗话,莫非你有什么好办法?” 吕布神色严肃起来,盯著他道:“正要和你相商此事!之前炸火车那汉子所言,县城也不过千把人马,如今已然送了一半,我看你们伤亡也有限,何不趁胜追击,夺了县城?就算占不住地方,好歹能夺无数钱粮!” “打县城?” 李玉虎一惊,连连摆手,机关枪般禿嚕出一大堆话来。 “万万不可!兄弟,我知道你武功高绝,但是你想想,若不是我们这里设伏成功,又打成了白刃战,你就算武功再高,难道能挡住子弹、炮弹么?” “咱要是打县城,敌人有充足弹药,有防御工事,我们就成了啃硬骨头的,闹不好门牙都要啃崩,我跟你说句实话,要打县城,凭我们这点人马肯定不够,至少得联络几支有战斗力的兄弟部队,凑个三五千人,才能勉强尝试。” 说到最后,李玉虎近乎苦口婆心地告诫道:“兄弟,我知道你本事很大,但小鬼子如今得势,兵强马壮,咱可万万不能鲁莽啊。” 吕布听罢,气得发笑:“鲁莽?呵呵,我方才听那小丫头称你师长,想来也是一军主將,既为主將,当具五德,何为五德,汝可知之?” 李玉虎小时候也上过几年私塾,听吕布这般考校口气,不敢轻忽,想了想道:“可是智、信、仁、勇、严?” 吕布点了点头,他当年为將时,世间怪胎无数,衬得他吕奉先有些愚拙,陈宫就曾指著鼻子说他:吕布无谋! 不料如今转世,竟也能站在智略高度上指点江山,一时心中大快。 得意道:“然也!这五德非我杜撰,乃是孙子兵法所言,五德皆备,方可以为大將!尔要知道,將不严,威信难立,將不仁,军心难附,將不信,赏罚难明……”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当日白门楼上,侯成、魏续、宋宪三个叛將侧立一旁,自己质问道:“我待诸將不薄,汝等何忍背反?” 那宋宪横著眉毛叫道:“听妻妾言,不听將计,何谓不薄?” 想起自家往日种种谬误,吕布嘆了口气,暗忖道:我以往虽然也读兵书,却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以至兵败身死,如今转世一场,反倒明白了许多。 继续说道:“所以在某看来,將之信、仁、言,乃是统军服眾之道,若要运筹帷幄、决胜沙场,则要智勇双全方可!” “將不智,谋略难定,將不勇,战机难持!” 他把大道理显摆一通,见李玉虎露出佩服之色,这才微微一笑,说出关键的话来:“你不敢打县城,不过是怕军士战技、装备难以匹敌,啃不动硬骨头罢了,如今有我吕某在此,若是再打一次白刃战,你可有胆?” “那当然有胆!”李玉虎毫不犹豫答道,隨即疑惑:“可是这白刃战,也不是咱们想打,鬼子就肯打呀。” 吕布傲然道:“吕某既说能打,自有妙计,你瞧这里一百多套倭奴军装,再把那些二鬼子的军装也扒了……” “对呀!” 李玉虎面露狂喜,一拍大腿:“咱们给鬼子来一招瞒天过海、浑水摸鱼,一旦近身,由不得他不打!” 吕布道:“不错,待你计点了伤亡,把麾下將士分为两部,一部换装,大摇大摆去县城,另一部尾隨在后,悄悄包抄,一旦开打,前部近身搏杀,后部包围射击,区区几百敌军,何足掛齿?” 李玉虎连连点头,看向吕布的眼神越发佩服:“好兄弟,不料你不止武艺高,竟还能画筹定计,你、你不会真是什么神仙下凡吧?” 吕布大笑,兴致愈高:“来来来,我和你细细说一说这仗如何打法……” 他蹲下身,摸出短刀,就在冰面上画起来,边画边说,李玉虎不断点头,又不时说出自己想法。 这时队伍的伤亡情况也统计出来了,李玉虎所部一千一百多人参加本次伏击,阵亡一百多人,受伤近二百人,还能作战的只剩七百出头。 吕布听了眉头直皱,没想到他们这一仗,在占据先机又有自己相帮的情况下,竟然伤亡这么惨重。 他想了想,先下令把那头马鹿分割著生火烤了,加上鬼子们携带的乾粮,让眾人吃了个饱,又让李玉虎安排挑出一百多轻伤员持枪看押俘虏,顺便照顾重伤。 剩下七百人,挑出三百枪打得较准的,都换上鬼子、二鬼子的好枪,作为后续部队,其余四百人,把鬼子、二鬼子衣服捡乾净的换上,浩浩荡荡往额穆县而去。 0043 再战县城 之前炸火车那几人告诉吕布,额穆县驻扎了一个鬼子中队,三百人,又有一团偽军。 吕布定计时,特意又和李玉虎核实了这个情报,李玉虎当即细致解说一番,吕布对当今军队的编制,这才有了些许了解。 按鬼子编制,一个满编小队五十四人,一个中队下辖三小队,加上中队部必要人员,標准编制一百八十一人。 额穆县原本驻扎两小队鬼子,因有车站,又有一个中队护卫车站,故此才有这三百鬼子的兵力。 至於那“一团偽军”,偽满国的步兵团,分为甲乙两种,驻扎额穆县的,乃是一个乙种团。 二者区別,甲种团下设两个步兵营,一个炮连,步兵营下设三个步兵连,一个机枪连,步兵连定员一百八十人,机枪连配备六挺重机枪,全团共计九百七八十人。 乙种团人数反而要多些,下设三个步兵营,每营也是三个连加一个机枪连,不过每连只有一百三十人,机枪连也只配四挺重机枪,全团合计一千一二百人。 方才战斗中,被李玉虎开枪打死的鬼子军官,从肩章看是个大尉,也就是鬼子的中队长。 而被吕布射翻摩托车撞死的,是个中尉小队长,此外还有两个少尉小队长,一个死在头一波伏击中,还有一个则是白刃战时被吕布打爆了脑袋。 至於率领偽军的营长,倒是毫髮无伤,跟著士兵们一起跪在地上,满口喊著神仙饶命。 也就是说,额穆县当下的兵力,还有两个鬼子小队,加上两个营的偽军。 而这些鬼子、偽军,见追出去的队伍迟迟不归,心中也不免有些焦灼。 在他们看来,这次来炸火车的,不过区区十余人,其中大半都被打死,只有几人侥倖逃生,若不是火车上有几个大人物受了极大惊嚇,绝不会派出这般大规模的追击队伍。 追击队伍如此人数,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中队的鬼子,按理而言,就算对上了十几倍的抗日部队,也有一战之力,怎么竟会一去半天,音讯全无? 两个留守的小队长商议一番,正犹豫要不要派人出去打探,偽军团长忽然狂奔而来,慌慌张张道:“二位太君,了不得了,咱们的队伍回来了,好像吃了挺大的亏!” 经过翻译官转述,两个小队长大吃一惊,连忙点起队伍迎去,来到额穆县边缘,果然看见追击兵马狼狈奔回,数百偽军跌跌撞撞跑在前面,反把一百多鬼子兵甩在了身后。 小队长龟山少尉顿时大怒,指著偽军团长就是一顿怒骂。 翻译官板著脸大声道:“龟山少尉说,你的部下毫无礼貌,不知尊卑,竟敢跑在皇军前面,如此无耻行径,若不加以约束严惩,你这团长也不用干下去了。” 团长被喷了一脸口水,又气又怕,扭头看去,正看见自家麾下的营长跑在最前面,立刻指著骂道:“刁老三,立刻让你的人都站住,让皇军先走,他妈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刁营长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吕布,丝毫不敢停留,苦著脸叫道:“团座,不敢停呀,义勇军七八千人马就跟在咱们后面吶!” 不待这团长有所反应,翻译官先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回头报告给两个鬼子小队长。 那两鬼子听了也是大惊,双双大叫:“深山大尉还好吗?快,我们去见深山大尉。” 这深山大尉,正是被干掉的鬼子中队长。 两个鬼子急於得到作战指导,撒开腿就往前冲,嘴里大喊道:“躲开!躲开!” 这是鬼子话滚开的意思,发音和中文躲开相似,两人一面说,一面伸手推搡乱鬨鬨的“偽军”,其中一人推开了刁营长,另一人则向吕布推去。 这鬼子正是龟山少尉,个头才到吕布胸口,这一推,正推向吕布小腹。 吕布哪里跟他客气?不待对方手到,先把龟山的龟脖一掐,单手將这敦敦实实的小队长提起来,大喝道:“倭奴找死!” 说话间手指发力,喀嚓捏断了龟山少尉的脖子,双手高举过顶,向前一掷,龟山的尸体如出膛炮弹,顿时將列队的鬼子砸翻一片。 他这一发力,身上紧绷绷的偽军军装顿时撕裂。 另一个鬼子小队长大惊,正要嘶吼,李玉虎侧面闪出,枪口抵著脑门就是一枪,大喝道:“火力突击!” 那两小队鬼子立刻反应过来,这些“偽军”竟然要造反! 一边就地拉开阵型,一边就要端枪,可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李玉虎所部以有心算无备,哪里能容他们还手? 最前面的“偽军”往旁边一让,露出十七八人,吕布居中,左右手各持一挺轻机枪,其余人都是双手盒子炮,全是二十发弹容量,能打连发的。 此刻眾人拨开快慢机,噠噠噠噠,吕布的轻机枪也一併发威,嘡嘡嘡嘡,几十道火蛇迎面泼洒过去。 这时双方相距不到二十米,鬼子再精锐,这种情况下也是白给,火力之下眾生平等,鬼子们跳舞一般抖动著四肢,纷纷倒地。 吕布等人还不是平地擼枪,而是一边打一边往前走,及至一轮弹夹打空,两小队一百多鬼子,站著的还不到一半。 只是这些没死的鬼子,枪也端了起来,砰砰砰一阵枪响,义勇军也倒下了十几人。 吕布反应却是极快,眼见三条枪瞄向自己,机枪一丟,前扑翻滚,起身时已到了鬼子群中,猎刀也不知何时滑入掌心,嚓嚓两刀,两个鬼子捂著喉咙,指缝里汩汩溢出血来。 吕布脱手掷出猎刀,一个鬼子见李玉虎大声指挥,枪管刚刚瞄去,一把猎刀已自太阳穴没入。 吕布一弯腰,拾起两条步枪,握著枪管,当双锤舞开,枪托捲起呜呜怪风,起手砸翻一片鬼子,剩下的鬼子连刺刀也来不及上,便被恶狼般扑来的义勇军战士淹没。 偽军队长魂飞天外,颤颤巍巍还要逃跑,刁营长一个饿狗扑屎,將老上级扑倒,大声叫道:“你还跑个屁,那是神仙下凡来杀鬼子了,你要不想死,立刻去让兄弟们投降啊!” 偽军队长挣扎著望去,只见穿著偽军制服的,穿著鬼子制服的,纷纷怒吼著“杀鬼子”,爭先恐后往前扑去,心中一凛,看出之前出发的鬼子,已是全军覆没,立刻叫道:“好好,我投降,我配合,其实早就想投降了。” 话音未落,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八嘎压路的怒吼,二三十个脚踏木屐,身穿倭国传统服饰的鬼子,提著明晃晃的武士刀,满脸怒容的直扑过来。 0044 夺刀 “咦?” 吕布看向一干鬼子武士的装束,大为好奇。 他意识恢復以来,所见所闻,诸般风俗器物,无不迥异於昔日。 而这伙武士所穿和服,倒是颇有古风,让吕布心中升起一丝亲切。 他著意看了两眼,忽然又想:这些倭奴穿著,显然学我汉家,被他改得不伦不类倒也罢了,只是他身为奴国,学我之余,竟思噬主,岂不分外可恶? 想到这里,按捺不住战意,扫了眼手中倒持的双枪,那两个枪托不知砸碎了多少脑袋,已然崩裂大半,残骸上儘是脑浆、碎骨、污血。 索性弃了,就这么赤手空拳迎上前去。 那些鬼子武士方才听到廝杀声,急急赶来,却不料短短时间,两队日军竟遭杀得片甲不留,无不又惊又怒。 他们若是有脑子,当能想到:正规军装备精良、纪律严苛,方吃人家杀得惨败,区区一干浪人拿著冷兵器投入战场,又能有什么作为? 偏偏这干鬼子素日横行,早已骄横惯了,竟无一个人肯多想半步,纷纷嘶吼著拔刀,飞奔赶来参战。 最先拔刀一个鬼子,所用的武士刀极长,单单刀刃部分,便有一米出头,若是加上刀柄,比这鬼子个头还要略高。 这鬼子不仅拔刀快,衝锋也快,他把细长刀身横举过顶,左手托住刀背,以频率极高的碎步冲在当头。 眼见一个高大的中国汉子独自杀出,这长刀鬼子怪叫一声,一步猛踏,左手顺势一推刀背,纵身大跃,丝滑无比的转为双手持刀,恶狠狠便要劈落。 要知武学之道,其之根本,一力一速。 再精妙的招数,也不过是力的运用、速的控制,並据此衍生出对於空间的驾驭。 似这鬼子一踏一跃,便是通过陡然间的加速,快速拉近与敌人的距离。 加上武士刀的长度,让敌人瞬间失去对距离的控制,再借大跃之势、双手发力,发出令人猝不及防的刚猛斩击。 明代倭寇泛滥时,江南不知多少武学名家,都倒在这倭国浪人这一记突如其来的跳斩之下。 戚继光作《纪效新书》,特地记载:“长刀,自倭犯中国始有之。彼以此舞蹈光闪而前,我兵已夺气矣。倭喜跃,一迸足则丈余,刀长五尺,则丈五尺矣。我兵短器难接,长器不捷,遭之者身多两断。缘器利而双手使用,力重故也。” 意思是倭寇擅使长刀,挥舞著杀上来,刀光夺目,明军心中立刻害怕起来,而且倭寇善於劈斩,一跳老远,刀子又长,突然一下劈上来,力又大,刀又快,明军使短兵器的招架不住,使长兵器的招架不及,动輒给人一刀砍为两截。 吕布於这些一无所知,但他半生征战,经验何等老道? 一瞧这鬼子出手,已然看出玄机。 暗忖道:倭奴武艺倒也有些独到处,似此跃劈出刀,威力自是绝伦,对手反应稍慢、胆气稍弱,便容易为他所乘!不过这般刀法丝毫不留余地,一旦对上高手…… 念头还在脑子里转,吕布的身体已下意识做出反应—— 他既不闪,也不挡,同样一步猛踏,身形陡然加速。 你不是要突然拉近距离么? 那我就陪你一起拉近! 吕布个头高大,腿长手长,这一步迅猛如虎,顿时抵消了对方大跳的距离,双手一抬,闪电般捉住鬼子两个手腕。 手腕被擒,这一刀自然劈不下去。 鬼子大惊,连忙沉力坠身,然而吕布变化更快,不待鬼子落地,左手依旧紧攥对方左腕,右手却顺著对方的手滑上了刀柄,一手往內夺,一手向上拉。 他左手这一拉极是巧妙,手掌攥著鬼子左手,腕骨则格住了鬼子右手,左右手同时发力,鬼子眼都没及眨,那口长刀已被吕布劈手夺过。 所以对上高手,就是这个结果了。 吕布不屑地摇了摇头,腕子一翻,长刀横挥。 鬼子惊得魂飞魄散,上了鉤的大鱼一般拼命挣扎,然而手腕还在吕布手中,又能逃去何处? 刀光闪过,血光迸绽,鬼子下半身齐腰而断,上半身被吕布抡起一砸,將一个斜刺里躥出的鬼子砸翻在地。 这突然躥出的鬼子,乃是新阴流当代有名的剑豪,他见吕布以虎奔之態,迎击长刀鬼子的跳斩,便知遇上了罕见的大高手。 於是果断使出翻滚突进的招数,欺至吕布身侧,正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刀败敌,便被长刀鬼子的残躯抡了个五体投地之姿。 尤其是长刀鬼子的脑袋,仿佛流星锤一般落在这鬼子背心,打得满口喷血,挣扎难起,眼中一片悲愤茫然,全然想不通吕布是怎么发现自己切近的。 这鬼子自以为修为高深,却又岂知对於吕布这般猛將,所谓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几乎已是和呼吸一般的本能。 吕布一刀挥断敌人身体,不由暗暗点头,心想这倭刀倒是真箇锋利,可惜刀身这般细窄,若对上沉重兵器,岂不一砸便断? 这时其余鬼子武士纷纷杀到,连连怪叫声中,有的直劈,有的斜斩,有的挺刺,刀光彼此相映,仿佛飞霜扑面。 吕布暗忖道:这些倭奴武艺路数各有不同,却都是极为简练狠辣的招式,以武鉴人,足以看出这倭奴国之人,都是心性残忍酷毒之辈。. 脑里转著不相干的念头,出手却是毫不迟疑,一刀横挥,刀背向外,划出一道冷月般光芒。 他力大刀长,又是以刀背挥出,以钝破锐,只一刀,鬼子们攻出的刀势尽数都被盪开,几个鬼子惊呼跌退,或是扬手、或是甩臂,一时破绽大露。 吕布毫不留情地抢进一步,刀锋回扫,光弧所及,血花四溅,三条胳膊离体,四挺胸膛剖开,中间还夹杂著两颗冲天而起的人头! 后续扑来的鬼子齐齐一顿,都露出骇然之色:纳尼?这野太刀竟有如此威力? 原来如今倭国武人所习刀法,讲究的是出手分生死,因此不论哪个流派,都把拔刀术看得极重。 刀要拔得快,刀身便不能太长。. 因此在场这些鬼子武士所用的刀,基本都是太刀、打刀、胁差三种。 倭刀之中,刃长三十公分以內的称为短刀,三十至六十公分之间,称为胁差,六十公分及以上的,便是打刀、太刀。 打刀略短些,刀身弧度更小,刀鞘无掛环,刀刃向上斜插腰间,便於快速拔刀。 太刀则略长,弧度较大,刀鞘有掛环,刀刃向下悬掛腰间,多为骑兵使用。 而太刀刀刃超过九十公分的,便是野太刀,流行於鎌仓末期至室町中期,如今使用者已是寥寥无几。 那被吕布一挥两截的长刀鬼子,正是因所习刀法太过復古的缘故,和其他武士有些格格不入,这才格外积极,想要用义勇军的鲜血证明自家刀法,结果反而白送吕布一口好刀。 这些矮小鬼子,强使这般长刀,便似小马拉大车,又似牙籤搅米缸。 到了人高马大的吕布手中,这口四尺长刀的威力,才算真正显现了出来。 0045 黑龙会首 一招出,六人死! 死状悽惨,或断头,或开膛,还额外搭上几条断臂,连个囫圇都难落。 一眾鬼子武士,人人神色大变! 先前吕布连杀两个鬼子,招数简约质朴,这些鬼子还没看出他的厉害。 及至这一防一攻两刀连挥,眾鬼子才看明白彼此间天堑般的差距。 吕布迴转刀刃,细看一眼,刃口如霜,並无一丝缺损,顿时大乐。 又见刀茎处铁鉤银化,铭刻四字:人间无鎗。 “人间无枪么?” 吕布低声念道,眼神一亮,,心想著啊,当世武技寥落,唯枪横行,这人间无枪之意,岂不是说我持了此刀,人便持枪也是无用? 他却不知,倭人当初互相攻伐,足轻列阵,用的最多的就是长枪,这种长枪基本都是竹枪,且长度极长。 譬如武田家、德川家採用的三间枪,长四米八,织田信长麾下足轻更是使用三间半枪,长五米六,甚至还有人为足轻配备夸张无比的十米长枪。 对付这种枪阵,野太刀正是破军利器,奋力一刀挥去,便是一地枪头。 晚明岭南三大家中的屈大均,曾作《广东新语》一书,內中便曾提及此等武技—— “一贼出哨亭外,我兵攒枪刺之,贼斫一刀,十数枪齐折,兵皆徒手而奔一处。” 十数桿枪,就算不是柘木、枣木,又或是“积竹木柲”的复合材料,哪怕只是最寻常的竹枪,一刀斫断十余,也足见这种兵器的厉害了。 吕布不知自己理解错了,倒是觉得这个“人间无鎗”的意头,很是適合自己。 欣喜之余,特意回身,去那长刀鬼子下半截尸体上,摘下了刀鞘来。 “哇啦哇啦!嘰嘰呱呱!” 一干鬼子虽被吕布武勇震慑,但见他这般大剌剌的占了这口刀,还是气愤不已。 一个个涨红了脸乱吼乱叫,吕布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是看对方急赤白脸的样儿,估计骂的挺脏。 他不是能吃亏的人,立刻沉了脸色,大踏步杀上前去,一眾鬼子气为之夺,被他一人压的不住后退。 这时鬼子们背后,忽然传来一声苍老凌厉的大喝,嘰里呱啦说了几句,眾鬼子齐齐止步,露出羞恼之色。 那苍老声音又喝一句,四个鬼子“嗨”的一声,挺身杀出。 这四个都是倭国爱洲阴流的弟子,这流派的武学讲究以柔克刚,身法最是灵活,戚继光所创辛酉刀法,受此流派影响不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却是指挥那人见吕布高大刚猛,特意下令这几人出战。 四个鬼子杀出后,拼命使出师门秘传的猿飞之术,前蹦后跳,连爬带跑,又喊又叫,恰似一群提刀猴子。 吕布怒道:“尔等倭奴,做此丑態,欲辱我乎?” 单手一刀劈出,迎面一个武士立刻翻滚后避,不料吕布长刀劈至半途,忽然斜转,喀嚓一刀,將侧面一人拦腰劈断。 不待那人鲜血溅出,吕布拧腕收刀,长刀忽从他左肋下刺出,插入身后一人心窝。 剩下两个鬼子又惊又恨,齐声嘶嚎,同时出招,一人跃起劈刀,一人蹲步疾冲,挥刀横斩吕布小腿。 吕布不移不让,左手刀鞘驀然捣落,正中后者打刀刀面,砰的往下一拄,將那口刀牢牢钉在地上。 右手长刀刺出,后发先至,闪电般没入跃起鬼子的咽喉,隨即拔刀,顺手一劈,將另一个鬼子砍倒。 举手投足之间,四个鬼子武士殞命当场,他们引以为傲的所谓猿飞之术,在吕布返璞归真的武技面前,显得花哨轻浮且全然无用。 吕布唰的一挥刀,在地面洒下一条血练,刀尖指地,继续前行。 剩下十几名鬼子武士面色惨白如纸。 甚至有几个,连武士刀都拿不稳,上面刀抖,下面腿抖。 李玉虎带了百余人衝上前来,一排刺刀杀气四溢,李玉虎双枪在手,大声道:“好兄弟,不必浪费力气了,一发打死他们吧。” 这时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汉语:“且慢!” 鬼子武士两下分开,一个老鬼子缓缓走出。 老鬼子一身黑衣,双眼皮,高鼻樑,眉骨高耸,短髮如雪,长长白须飘洒胸前,相貌倒颇不凡。 老鬼子不眨眼的打量著吕布,过了片刻,移开目光,看向李玉虎,声音淡漠:“近期在这一带活动,成规模的势力,只有所谓联合军第五军的第一师。” 眼神扫过李玉虎的双枪,继续道:“双枪將呀,看来你就是匪號镇东洋的李玉虎,呵呵……” 老鬼子再次看向吕布:“老夫自问,平生也算见识过不少高人,却从未见过阁下这般惊天动地的身手——” “方才为你所杀的十二位武士,如果是白刃战,他们十二人联手,足以击败一个中队的皇军。” 吕布淡淡笑道:“是么?我之前也宰了一个中队的倭奴,比杀这十二人可累多了。” 老鬼子一愣,隨即笑道:“了不起,了不起!如果老夫看得没错,阁下应该是新近才和这些匪徒混跡一处吧?不然以阁下这般本领,老夫绝不会不曾听闻。” 吕布冷笑道:“占我汉家河山,欺我汉家百姓,反把我汉家男儿指为匪徒,老狗,你的狗胆要包天呀!” 一言说罢,吕布眼神一寒,杀机毕露。 老鬼子身边的武士齐齐退后一步,只有这老鬼子纹丝不动,甚至连神色也未变,笑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世间万物莫不如此,无道失之,有道得之。” 吕布眼神寒意更甚:“这番话,汉人自是说得,但你一介倭奴,在某家眼中,同猪狗无异,也配学人论道之得失?” 老鬼子脸色难看起来,沉默片刻,忽然又笑道:“既然阁下认为老夫不配,那么老夫不说此事。老夫只问阁下一事——” 吕布见他唾面自乾,城府不凡,倒也隱隱有些佩服。 便见老鬼子指著李玉虎道:“阁下可知,此人头颅,值得……二十万元!” 李玉虎满脸稀奇:“咦?老子的头不是只值十万块么?什么时候给我涨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