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津门开始拳镇山河》 第1章 跳宝案子 民国十六年,津门。 海河的水泛著铁锈和鱼腥搅和在一起的味儿,码头上扛活的汉子光著膀子,喊著沙哑的號子。 这里是九河下梢,龙蛇混杂的地界,每天都有人发跡,也每天都有人沉底。 张天宝就是那个快要沉底的人。 他站在聚宝楼的门口,听著里面骰子撞响瓷碗的脆响,贏钱的狂笑和输钱的咒骂,乱的像一锅烂粥。 就是在这儿原主把家底输了个精光,又借了五十块大洋的印子钱,利滚利滚到如今三百块。 三百块,足够在津门买一座院子了。 债主是聚宝楼的老板陈大海,人称陈老大,手底下养著一帮打手,催债的手段十分了得。 原主就是这么被逼死的,最后跳了海河一了百了,而再睁眼就换成了二十一世纪的张天宝。 只是面对眼前的这个烂摊子他也没得选,好在有人给了他一个或许能够改命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一脚迈进了聚宝楼。 赌场里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张天宝的出现瞬间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在场不少人都是认得他的,毕竟前身算是个颇有名的混混。 不过有名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名声,多是恶名,臭名。 他们只听说前段时间张天宝欠了聚宝楼的钱,被逼的没办法了,寻死觅活的,结果未曾想几天不见居然还敢来这里。 “我道是谁,这不是宝爷吗,怎么,凑够钱了?”一个尖嘴猴腮的老伙计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你还有钱赌吗?” 张天宝没理他,径直走到一张“押大小”的赌桌前。 赌客们见他这副穷酸落魄的模样,都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生怕沾上晦气。 张天宝环视一圈,隨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赌钱没意思,今儿赌点大的。” 他缓缓从后腰摸出一把尺长的牛耳尖刀,抬腿一脚踩在板凳上。 隨后伸手拢上了裤腿,右手提著尖刀毫不犹豫地往大腿內侧一喇,手起刀落直接就割下了一大块肉! 啪嗒—— 他把那块血淋淋的肉往桌子中央一推,刀尖“当”的一声插在肉上,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押宝!” 离得近的几个赌客脸都白了,原本拥挤的大堂瞬间空了一小半,周围的人轰的一下散开,看著这血淋淋的一幕各自都是有些心惊。 剩下的都是些胆子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赌棍和閒汉。 他们知道,张天宝这是来跳宝案子了。 跳宝案子是津门流氓混混的行话,赌场旧时又叫宝局,而跳宝案子就是来赌场闹事赌命,要从人家这里吃一份,但是这活九死一生,不是谁都能干的。 这几十年难得看到有人跳宝案子了,今天碰上这一茬自然是热闹。 那之前说话的老伙计的脸也白了,但依旧是故作镇定道,“张天宝,你真不想活了?” “废话,我今儿个就奔著死来的,把陈老大叫出来!”张天宝的眼神扫过他,像刀子一样,“就说,他要的债我连本带利一次还清。” 伙计知道这事自己做不了主,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慌慌张张走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著黑色绸缎对襟衫,手里盘著两颗核桃的中年男人从二楼缓缓走了下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麵皮白净,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著三分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却藏著不加掩饰的阴鷙。 他就是陈大海,陈老大。 陈大海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块血肉和插在上面的刀,又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张天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天宝,出息了,敢在我的场子亮腕子。”他慢条斯理地说,“行,既然你按道上的规矩来,我陈大海就接了,来人,上等子。” 隨后几个胆大的伙计把那块肉拿下来上称称了称。 按跳宝案子的规矩,如果张天宝输了,直接乱棍打出,没有什么说的,但是如果张天宝贏了,那他陈大海就要从身上割三倍重量的肉。 等称好了重,一个面色蜡黄的荷官走了过来,眼神有些躲闪。 “天宝,请吧。”陈老大道。 荷官拿起骰盅,深吸一口气,手上开始摇晃起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只听见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催命的符咒。 荷官猛地將骰盅扣在桌上。 “开大开小,买定离手!” 张天宝却没看骰盅,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荷官那只扣著骰盅的手。 他知道这一把对方必要出千,而自己也根本不是为了赌来的,而是为了抓到对方出千的把柄。 “等等。”张天宝忽然开口。 荷官的手一僵。 “陈老大,咱们开的是生死局,总得公平点吧?”张天宝笑道,“让你的人把手拿开,我来开。” 陈大海的脸色沉了下去。 荷官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怎么,不敢?”张天宝的语气里满是挑衅。 “让他开!”陈大海一字一顿地说道。 荷官哆哆嗦嗦地把手移开。 “那我开小!”张天宝伸出两根手指,稳稳地捏住骰盅的顶端,猛地向上一提! 三颗骰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点,两点,三点。 六点小。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荷官脸色变化不定,他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就被叫停了,隨后忍不住看向了陈大海。 陈大海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他看都没看那荷官一眼,只是对身边的打手摆了摆手。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那荷官拖了出去,很快,后院就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陈大海这才转向张天宝,脸上又掛起了笑容:“天宝,运气不错啊,既然如此之前的旧帐一笔勾销,你现在出门就走我不拦你,你要是想在我这里吃一份,贏了不够还得来一趟『四面见线』,你敢不敢?” 四面见线是混混打人的规矩,一个人的前后左右,这叫四面,而把一边骨头全打碎了这才叫一面,打碎了四面这叫四面见线。 按规矩这一顿打挨打的人不能喊一句疼,连躲都不能躲,但凡漏了怯那就直接会被人扔出去。 中途扛不住打昏了过去也是一样,打了算是白打,什么都捞不到。 虽然这一场算是输了,但是真让陈大海割肉肯定是不肯的,而按规矩来如果不肯割身上的肉,那就要割宝局的肉。 从此聚宝楼还在一天,张天宝就能够按月来他这里领钱,但是这个钱当然也不会是这么好拿的,得看他走不走的下来这一遭。 张天宝心里冷哼一声,他知道自己其实也根本没有退路。 对於庄家来说赌局输贏是其次,能不能扛住接下来这顿打,才是决定他今后能不能在这津门站住脚的关键。 现在若是露怯真走了,之后可就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然而这顿打確实不好挨,之所以鲜少有混混来走极端跳宝案子发財,不是没魄力割那块肉,而是九成九的人都扛不住这顿打。 “我今天就没打算回去,有何不敢?”张天宝大步走到聚宝楼的大门口整个人直挺挺地躺了下去,用自己的身体把门槛拦得死死的不让任何人进出。 “打!”陈大海恨的牙根痒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两个手持齐眉棍的打手走了上来,站在了张天宝的一侧,隨后拎著棍子抬手就打。 呼—— 浸过油的硬木棍带著风声,狠狠地砸在了张天宝的左侧大腿上。 砰! 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一块死肉上,张天宝的身体猛地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发出一丝声音。 砰!砰!砰! 棍子雨点般落下,从大腿到小腿,再到肋骨。 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听得围观的人群一阵阵头皮发麻。 张天宝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身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火辣辣的剧痛之后,是彻底的麻木。 他嘴里全是血腥味,那是咬破了舌尖和口腔內壁。 不知过了多久,棍子停了。 左面的骨肉都打烂了。 张天宝缓缓地,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支撑著,翻了个身,將完好无损的右面朝上。 他衝著那几个气喘吁吁的打手咧嘴一笑,声音沙哑却充满了蔑视。 “吃饭了吗哥儿几个,打人都没力气还好意思出来当打手!” 那几个打手被他一激,脸上顿时掛不住,眼中凶光大盛。 第二轮的毒打比第一轮更加凶狠。 张天宝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开始模糊,每一次棍棒落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钢针扎进骨髓里。 但他死死记著,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不能倒,更不能怂。 当右面的骨头也尽数碎裂,剧痛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右面骨头也打的粉碎。 打手们停了下来,看向陈老大,等著他的示下。 他们也是知道规矩的,一般人能打一面就了不起了,打到第二面宝局老板就该出来圆场了。 因为第三面下去打的是前胸后背,五臟六腑,那是真要命的。 陈大海身边的管家再次低声道:“老爷,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陈大海的脸色变幻不定,眼神阴沉地盯著地上那个如同破布口袋一样的张天宝。 他没想到,这个以前烂泥扶不上墙的混混今天居然能硬到这种地步。 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津门地界,三教九流,本身规矩大於王法,但私底下怎么来两说,明面上真不敢做的太过分。 虽说世道人命贱,但如果今天这人被打死在门口,那自己这宝局也就別想开了。 得到了示意之后,人群里突然衝出一个人,扑到张天宝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兄弟!我的好兄弟啊!你怎么这么傻啊!” 来人张天宝並不认识,是个三十多岁,穿著短褂,一脸精明的汉子。 他抱著张天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转头衝著陈老大喊道:“陈老大!我兄弟都这样了!您高抬贵手,饶他一命吧!医药费我们自己出,我们认栽了!” 这人正是聚宝楼里专门负责圆场的“託儿”。 陈大海见状,脸上的阴沉瞬间散去,换上了一副为难又大度的表情,顺著台阶就下来了。 “哎呀,快快快,把人扶起来!”他满脸笑容地走上前,“这位兄弟说得是,天宝兄弟是条汉子,我陈大海佩服!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 来人,快去请城里最好的郎中!所有的医药费,都算我聚宝楼的!” 张天宝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但他的神志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著陈大海那张笑里藏刀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哼了一声,“陈老大,从今天起,你这聚宝楼只要还开一天,就有我张天宝的一份钱,记住了。” 对方既然先认怂,不敢把自己当眾打死,那就是他输了。 陈大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还是客客气气地笑道:“好说,好说。来人,抬天宝兄弟回去,好生伺候著!改日我必登门拜访。” 几个伙计手忙脚乱地找来门板,小心翼翼地將张天宝抬了上去。 被抬出聚宝楼的那一刻,张天宝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全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但还是没有忘记正事,扭头在人群里寻人,確认对方还在。 最后果然还是找到了那个阔面方脸的中年男人,他在张天宝看过来的时候也在看著他,嘴唇动了动。 张天宝这才鬆了口气,咧嘴一笑。 第2章 大武家 张天宝被抬回来的地方是他在津门的落脚处,一间位於巷子深处的小院。 院子不大,两间正房带一间耳房,平日里只有他一个人住,显得有些空旷。 门板放在院子中间,陈大海派来的人手脚麻利,很快就將张天宝挪到了屋里的床上。 床是硬板床,这么一折腾,身上碎骨头错位的痛楚让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但他只是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一声没吭。 聚宝楼请来的郎中很快就到了,是城西“回春堂”的孙老先生,一手正骨的本事在津门很有名气。 孙郎中提著药箱进来,看见床上的人时,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行医几十年见过不少被打伤的,可伤成这样的还是很少见。 四肢的骨头几乎都错位碎裂,尤其是两条腿,用手轻轻一碰,就能感觉到皮肉底下碎骨头相互摩擦的动静。 换做常人早就疼得昏死过去不知多少回了,可眼前这个人除了脸色白得像纸,额头冒著细汗,一双眼睛却还清醒地看著他。 “这……”孙郎中看向旁边聚宝楼的伙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 其实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解开张天宝身上被血浸透的衣服,先是处理了大腿上那块被割下去的伤口,撒上金疮药,用乾净的麻布一层层包好。 隨后,他开始检查那些被打碎的骨头。 检查得越仔细,孙郎中心里的念头就越重。 打人的是行家,用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把骨头敲碎,又不至於让碎骨戳穿皮肉,伤及內里。 手段很讲究,也很毒。 “得把骨头都对上,不然这辈子就只能躺在床上了。”孙郎中沉声说道,他从药箱里拿出几块打磨光滑的木板和布条,“过程会很疼,你得忍著。” 张天宝看著他,点了点头,说:“大夫您动手就是。” 正骨的过程漫长且痛苦。 孙郎中先是从伤得最轻的胳膊开始,他的手指很有力,隔著皮肉摸索著每一块碎骨的位置,然后用巧劲一点点將它们推回原位。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骨头復位时发出的轻微“咔噠”声,和张天宝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聚宝楼的伙计站在一旁看著,后背都有些发凉。 他亲眼看著这个人是怎么挨打的,现在又亲眼看著他一声不吭地接骨,心里对张天宝的看法已经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这混混横归横,倒是条汉子。 等到四肢的骨头都初步固定好,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孙郎中的额头上也见了汗,他开了一副固本培元的方子,又留下了几瓶价格不菲的伤药。 “命是保住了。”孙郎中收拾著药箱,对聚宝楼的伙计说,“这伤势比我想的要好一些,没有伤到五臟六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这骨头伤得太重,一百天之內不能下地,之后也要静养个一年半载,能不能恢復如初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伙计连连点头,客气地將孙郎中送出门,又塞了一个厚实的红包。 屋子里只剩下张天宝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看著屋顶,身体的每一处都疼的厉害,不过受了这一遭罪似乎还並非全是坏处。 张天宝丹田中那颗原本几近透明的圆润珠子,在挨了那一顿打之后居然被金色的液体填满了大半。 【破限珠(未激活)】 【功能:可通过磨礪自身积累破限点数,当破限点数攒满后,可进行破限提升,每一次破限后,提升身体属性以及天赋等级。】 这珠子是隨著穿越一起出现的,只不过至今为止,还没有真正发挥过作用,而那金色液体也没有填满过。 但看眼下的这个进度,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成效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张天宝的小院就热闹了起来。 最先来的是住在码头附近的一帮混混头子,为首的是个叫“铁头张”的大混混,因为早年跟人械斗脑袋上挨了一下,头皮底下垫了块铁板,因此得名。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跟张天宝没什么深交,甚至还有些瞧不上原主那点偷鸡摸狗的做派。 但方圆一带有名有姓的大混混们听说昨儿个有人跳了聚宝楼的宝案子,今早便约著都来了。 “宝爷,听说你昨天在聚宝楼亮了腕子,哥哥们佩服。”铁头张嗓门洪亮,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平日里若是有人称张天宝一声宝爷,那是在讥讽挖苦,然而如今的张天宝也算是半个大混混了,还真的就已经能够称得上一句宝爷了。 来的这群人里提著各式各样的礼物,有几斤猪肉,有两瓶白干,还有人直接送来几块大洋。 东西不一定多贵重,但这份態度很重要。 张天宝昨天跳宝案子,是按著道上的规矩来的。 他贏了,陈大海就得认。 他们今天过来,名为探望,实则是给张天宝站场子,也是在告诉陈大海津门地面上的规矩不能坏。 混混们私底下可以为了地盘、为了钱打得头破血流,但在这种事上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 今天陈大海能不认张天宝的帐,明天就能不认他们任何一个人的。 张天宝靠在床头,冲他们拱了拱手:“几位哥哥客气了,一点小事,还劳烦你们跑一趟。” “这哪是小事。”另一个豁牙的混混说道,“宝爷你这是给咱们津门的兄弟们长脸了,陈大海那宝局开得大可也不能不讲规矩。 你放心养伤,他要是敢差你一个子儿的钱我们这帮人也不是吃素的。” 眾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著说了些场面话,又坐了一会儿,见张天宝精神不济便起身告辞了。 而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陈大海就亲自登门了。 他还是那身黑色的绸缎对襟衫,手里盘著核桃,脸上带著和气的笑容,仿佛昨天在聚宝楼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带来的东西就实在多了,两根品相上好的老山参,几匹上等的丝绸料子,还有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钱袋。 “天宝兄弟,哥哥我昨天是让你受苦了。”陈大海坐在床边,把东西一样样放在桌上,“这是哥哥的一点心意,你先收下,你的医药费,调理身子的钱,都包在我身上。” 他还带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手脚看著很利索,“她叫小翠,往后就让她在这照顾你的饮食起居,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最后他將钱袋子放在张天宝的枕边。 “这是这个月的份子钱,五十块大洋,以后每个月一號,我都会让人准时送过来,只要我聚宝楼还在开,这份钱就少不了你的。” 陈大海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面子里子都做得足。 他知道张天宝这件事已经在津门地面上传开了,他必须把姿態做够,才能堵住悠悠眾口。 张天宝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在陈大海说完之后,才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这种平静的態度,让陈大海心里有些捉摸不透。 他看不懂眼前这个张天宝了。 以前那个混混给他五十块大洋能乐得找不著北,可现在这个人面对这些钱財眼睛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还做好了跟对方討价还价的准备,结果倒是出奇的顺利。 陈大海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见张天宝始终没什么反应,也觉得无趣便起身告辞了。 院子又恢復了安静。 小翠手脚勤快地把院子打扫了一遍,又去厨房熬药,一切都井井有条。 张天宝躺在床上,无论是之前来的那帮混混,还是刚才的陈大海,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他在等一个人。 从白天等到黑夜,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里点上了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光在风中摇曳。 就在张天宝以为今天等不到的时候,院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小翠过去开门,门外站著一个穿著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男人阔面方脸,相貌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著的类型。 他叫邢云釗,是个外地人。 邢云釗走进院子,目光直接落在了屋里的张天宝身上,他对小翠说:“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跟他说。” 小翠有些犹豫,但看到邢云釗的眼神,不知怎么就点了头,退出了院子,还顺手把院门带上了。 邢云釗走进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他没有先开口说话,而是伸出手,在张天宝被打断的腿上轻轻按了按。 他的动作很轻,但张天宝还是感觉一股温和的气流顺著他的指尖传了过来,所过之处原本火烧火燎的痛楚都减轻了些许。 “骨头接上了,但手法粗糙,留了不少暗伤。”邢云釗收回手,语气平淡地评价道,“想好利索,得重新再断一次,再接。” 张天宝听著这话,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开口问道:“邢爷,我算过关了吗?” 邢云釗看著他,笑著点了点头:“当然了,当初说好的,你能跳成这个宝案子就收你为徒,我自然是说话算话。” 张天宝这才鬆了口气。 他能有今天这个机会,还是靠眼前这个人推了一把。 原主因为赌债走投无路,跳进了海河,而他就在那个时候,占据了这具身体。 可那时候的他刚一睁眼,还没弄明白状况,就发现自己还在冰冷的河水里往下沉,而且水里还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朝他游过来。 那东西根本不是鱼,体长超过三丈,通体覆盖著黑色的鳞片,头上长著两根短角,一张嘴里是密密麻麻的利齿。 那是一头真正的水妖。 就在他以为自己刚穿越就要再死一次的时候,邢云釗出现了。 他当时就站在岸边,看见水里的妖物后,只是很平常地朝著水面隔空打出了一拳。 隨后那水妖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的西瓜,整个碎裂开来,腥臭的血液染红了一片河水。 紧接著一股力量將他从水里托起,送回了岸上。 那一刻张天宝的世界观被彻底顛覆了,他明白了这里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民国世界,其內里大有文章。 这里不仅有洋人的军舰大炮,有军阀混战,还有超出常人理解的妖魔邪祟,以及能够与之抗衡的武道。 而眼前的这一位恐怕就是传闻中能截江断海的大武家。 於是他在得救了之后,毫不犹豫地请求邢云釗收他为徒。 那时候的邢云釗只是问了一些他的事情,张天宝也不敢隱瞒,毫不保留地將自己的事情尽数和盘托出,包括他欠下的赌债和被逼到绝路的处境。 最后的最后也就是被要求去跳宝案子的事情了。 能够一口气扔掉前身的烂摊子,又有机会接触真正的武道。 这种一举两得的事情,张天宝自然是愿意去赌一赌的,毕竟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机会如果在眼前都抓不住,那就是自己不爭气了。 第3章 一转满级天赋-顽石胎 邢云釗让张天宝咬住一块乾净的布,免得牙碎了,隨后双手按在了张天宝那条伤得最重的左腿上。 他的手指稳定有力,隔著皮肉,准確地找到了那些被孙郎中勉强对上的碎骨。 “孙郎中的手艺在寻常人里算顶尖,可惜他不懂筋骨发力的门道,骨头对上了,筋没理顺,將来走路必定一高一低,使不上力。” 话音刚落,邢云釗手指一错一分。 咔嚓。 一声清晰的脆响在屋里响起,那是刚刚接好的腿骨,被他用巧劲再次乾脆地折断。 张天宝的身体弓了一下,他却连哼都未哼一声。 这不算完。 咔嚓,咔嚓…… 一连串骨头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邢云釗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次发力都精准无比,將张天宝左腿上那些错位的,或是接得不甚完美的骨头一一重新断开。 这个过程比在聚宝楼挨打还要难熬。 那顿打是一片混沌的痛,而现在,每一处骨骼断裂的痛楚都清晰无比,顺著神经传遍全身。 张天宝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腿上的骨头变成了怎样一堆零碎。 他丹田中那颗破限珠內的金色液体,隨著这股痛楚的加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了一截。 等到邢云釗停手时,张天宝的左腿已经软得像一根麵条。 而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忍住了。”邢云釗轻轻呼出一口气,接著便开始了真正的正骨。 他的手指在张天宝的腿上按压、揉捏、推挤。 碎骨在他的调动下,开始重新归位,这一次的位置比之前要精准得多,骨骼与骨骼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连带著周围的筋脉也被一一理顺。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当邢云釗收回手时,张天宝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好了。”邢云釗拿起一块木板,用布条將张天宝的左腿重新固定好,“另一条腿,明天再弄。” 张天宝吐出嘴里湿透的布,点了点头,沙哑地开口:“谢过邢爷,咱什么时候能拜师?” “不急,这段时间你先养著吧,等你能够下地,再正式行拜师礼也不迟。”邢云釗看了他一眼,平淡地说道。 张天宝倒是也明理,没有继续纠缠,知道对方说话肯定算话的,於是只答应了一声隨后便目送对方离开。 接下来几天,每天邢云釗都会过来,將张天宝身上接好的骨头重新打断,再用他的手法进行规整。 从双腿到双臂再到肋骨,每一根骨头都重新经歷了一遍碎裂与重组。 张天宝每天都要在这非人的痛楚中煎熬几个时辰,等到邢云釗离开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喘息。 而陈大海派来的那个叫小翠的女人確实很尽责,每天熬药、擦洗、餵饭,把张天宝照顾得很好,但她从不多问一句,也从不在邢云釗来的时候出现。 这小姑娘很有分寸,她似乎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原本张天宝其实怀疑对方是陈大海来监视自己,甚至给自己下黑手的,直到现在也依旧有点怀疑。 但是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个女人还真是个会正经照顾人的。 至於邢云釗的存在,似乎也不是什么需要隱瞒的,他自己都不在乎暴不暴露,自己也就更没操心的必要了。 如今宝局是吃下了,但是陈大海不可能真让自己吃一辈子。 自己得留神陈大海的报復。 这段时间估计他还能老实,可再过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怕是就要忍不住动些手脚给自己使绊子了。 不过,陈大海要是知道自己有一个大武家的师父,那么就算真要下黑手也得掂量掂量。 大武家整个九条河也就那么几个而已,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跺一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 武行在津门的分量还是很重的,一般人不敢轻易招惹。 陈大海是有些势力,家业也大,但是正因如此才更加有所顾虑,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捨弃攒下的这些家业跟天津的武行对著干,显然这是不值当的。 至於这个小翠到底什么身份,其实也无所谓了。 张天宝是想早日拜师,开始学真正的武道,但他同样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身体想活动还是太早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 而这天等到邢云釗离开后,那颗珠子终於被金色的液体完全填满。 满溢的金色液体在珠子內部安静地悬浮著,不再有丝毫的波动。 张天宝注意到了这一幕,也感受到了破限珠不一样的变化,不过他依旧躺在床上没有妄动。 过了一会儿,小翠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了进来。 “宝爷,该喝药了。” 张天宝由著她扶起上半身,一口气將苦涩的药汤喝完。 “小翠,你去弄点宵夜回来,爷饿了。”张天宝开口吩咐道。 “欸,好嘞。”小翠应了一声,收拾好碗筷,便提著篮子出门了。 院门被轻轻带上,周围恢復了安静,只能听到远处街上传来的几声叫卖。 在確认了小翠离开之后,张天宝闭上眼睛开始了尝试,將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到了丹田中那颗金色的珠子上。 念头一起,那颗圆润的破限珠便有了反应。 珠子里满溢的金色液体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化作一股细流,从珠子中涌出,顺著某种玄妙的路径融入了张天宝的四肢百骸。 原本因为反覆折断重接而布满暗伤、疲惫不堪的骨骼,在这股金色液体的浸润下开始发生著细微的变化。 骨头深处传来一阵阵轻微的酥麻感,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在爬。 那些接骨时留下的最细微的裂痕,正在被快速地修復填补。 骨骼的密度似乎也在一点点地增加。 与此同时,隨著金色液体不断融入身体,新的信息也隨之浮现。 【首次激活,破限提升完成。】 【获得初始天赋:顽石胎(一转)。】 【天赋描述:身如顽石,百折不摧,此为凡夫之躯可达的顶级根骨天赋,骨骼坚逾金石,筋脉百折不断,肉身恢復能力大幅提升。】 【天赋特性:以此等根骨打熬锤锻身体,可额外產出“气血”属性,用於滋养肉身,锤炼武道。】 【下一次天赋晋升(二转)需求:完成一百次极限突破。】 【当前进度:1/100】 顽石胎。 张天宝细细体会著这三个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著脱胎换骨的变化。 自己前世也是武行出身,知道练武需要打童子功,而显然原主並没有练武的底子,且骨骼也已经定型。 这意味著他重新起步要更难,后续提升起来也会更吃力。 邢云釗给自己重新碎骨重接,其实本身也就是一次脱胎换骨,让原本固定的骨骼以特定方法重新生长,但是这样能做到的效果依旧是有限的。 之前他的身体就像一栋修修补补的破房子,虽然被邢云釗重新加固了框架,但墙体和木料本身都是劣质的。 而现在那些劣质的砖木,正在被替换成坚硬的顽石。 张天宝试著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原本因为牵动伤处而带来的刺痛感减轻了许多。 他又尝试著调动腰腹的力量,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个在半个时辰前还无法做到的动作,现在虽然依旧有些吃力,却已经能够完成了。 双腿传来的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无力感,而是一种坚实沉稳的感觉,距离能够下地还早,但估计也不会那么久了。 【顽石胎】的效果立竿见影,虽然只是初始的天赋,但是却也让张天宝看到了未来无限的可能。 看来,往后的日子有得熬了。 不过他並不畏惧。 在这个龙蛇混杂、妖魔並存的世道,想要活下去,活得好,就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小翠回来了。 张天宝重新躺下,恢復了之前那副伤重难动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第4章 五宝蕴身法 又是几天过去,邢云釗將张天宝身上最后一处错骨重新归位。 屋子里只听得到骨头復位的轻微声响,以及张天宝沉稳绵长的呼吸声。 这几日接连不断的碎骨重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 尤其是看著破限珠被那金色液体一点点填满,让他觉得这个过程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邢云釗收回手,看著床上的人,眼神里有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给人正骨的次数不少,其中也不乏筋骨强健的练家子,可没有一个能像张天宝这样。 从头到尾,这个人除了最开始闷哼过几声,之后便再没发出过一点多余的动静,难得的意志坚韧。 更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张天宝身体的恢復速度。 按他的经验,受了这么重的伤,又经歷这般彻底的碎骨重塑,就算经过自己真气的理顺,没有几个月的功夫根本別想动弹。 可眼前的张天宝不过八九天来的功夫就已经能在床上自行翻身,甚至能靠著臂力勉强坐起片刻。 “照这个样子,最多再有一个月,你就能下地走路了。”邢云釗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比我预想的要快上不少。” 张天宝靠在床头,身上缠著乾净的麻布,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头倒是很足。 他点了点头,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有劳邢爷费心。” “你的底子比我想的要好,恢復得也快。”邢云釗喝了口茶,看著张天宝说道,“既然如此,也不用乾等著了,今天开始,我先教你些入门的东西。” 张天宝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他没有多言,只是將身体坐得更直了一些,专注地看著邢云釗,等著他的下文。 “我这一门的功夫,根基在內不在外,想要学我的本事,得先把內力练出来。”邢云釗放下茶杯,继续说道,“我今天要教你的便是一门养练一体的內练功法,名为『五宝蕴身法』。” “五宝蕴身法。”张天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人之身,有五臟,应五行。”邢云釗的声音不疾不徐,“心属火,肝属木,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 这五宝蕴身法,练的就是这五臟中蕴含的五行之炁。”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茶水,画出五个点,又將它们连成一个圈。 “这门功法,分作两部分,其一,是炼气,取心火之烈,肺金之锐,肾水之绵,此三炁性质刚猛,最適宜凝练真气,用以攻伐对敌。” “其二,是护身,取肝木之生发,脾土之厚重,此二炁性质温和,练成之后,可在体外形成护身气劲,寻常刀砍棍打都难伤分毫。 同时这两股气也能反过来温养身体,固本培元,让你这身筋骨越发强韧。” 邢云釗的解释很详尽,张天宝听得十分认真。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踏入武道的门槛,与街面上那些混混打架斗殴的本事有著云泥之別。 “炼气三炁,护身二炁,一內一外,一攻一守,是为养练一体。” 邢云釗做完了解释,又补充道,“不过这门功法入门有个门槛,单靠打坐吐纳进境会很慢,需要以外药调和方能事半功倍。”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黄麻纸,递给了张天宝。 “这上面是我列的药材,你让那个叫小翠的丫头去城里最好的药铺照方抓药,钱就从陈大海那里报就是,反正医药费他包了,他的钱不用白不用。” 张天宝接过药方,展开一看。 上面用毛笔写著一行行药材的名字,字跡苍劲有力。 有人参、黄精、茯苓、当归这些固本培元的补药,也有不少他不认识的名字。 他的目光往下扫,视线在其中几味药材上停住了。 断肠草、鹤顶红、乌头…… 这些名字他可不陌生。 前世听过不少评书和戏文,里面的江湖人下毒害人,用的就是这些东西。 这都是要人命的剧毒之物。 张天宝抬头看向邢云釗,虽然他心里相信对方不会害自己,但这个疑惑必须问清楚。 他指著药方上的那几个名字,平静地问道:“邢爷,这几味药是毒物?” 邢云釗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你还识得药材?” “以前听人说过一些。”张天宝含糊地应了一句。 邢云釗点了点头,倒也没有追问,而是直接解释起来:“没错,就是毒药,五宝蕴身法之所以霸道,就是因为它走的是一条以毒攻毒淬炼五臟的路子。” 他看著张天宝,继续说道:“寻常的补药,只能温养,无法让你的五臟变得真正强大,想要超出常人,就得用非常的法子。 这些毒药经过我的配伍调和,去掉其中的死气,留下的药性会直接作用於你的五臟,逼著它们变得更坚韧,更具活力。” “这个过程,就像是锻铁,寻常的炭火,只能烧红铁块,要想炼出百炼精钢,就得用更猛的烈火,这些毒药,就是那把烈火。” “当然,其中分寸极难把握,差之一厘,便会伤及根本,甚至一命呜呼,所以药材的炮製、配伍都必须由我亲自来,你只管把药材买回来就行。” 邢云釗的解释合情合理,张天宝心中的疑虑也隨之打消。 虽然知道估计又得遭罪,但是这也是更快提升自己实力的路子。 “还有,”邢云釗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门功法练到高深处,好处不止於此,你用毒药淬炼出的五行之炁,本身也会带上一丝毒性。 日后与人动手,这淬炼过的毒素便能融入你的气血真气之中,成为你伤敌的手段。” 张天宝听完,心里有了数。 不过对於这种阴损手段却並没有任何的排斥,毕竟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多一分保命的本事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指望。 “我明白了。”张天宝郑重地將药方收好,“明天我就让小翠去办。” 邢云釗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药材备齐之前,你先记下这门口诀和行功路线……” 隨后的半个时辰里,邢云釗將五宝蕴身法的入门心法口诀,以及真气在体內运转的经脉路线,一字一句地传授给了张天宝。 张天宝的记性很好,加上【顽石胎】的天赋让他对身体的感知远超常人,邢云釗只说了一遍他便已將所有內容牢牢记在了心里。 传授完毕,邢云釗便起身离开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张天宝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尝试行功,而是將那张写满药材的单子重新拿了出来,借著昏黄的油灯光亮仔细地看著。 如今真学了人家的本事,原本的担心算是落了地,这个师父是没跑了。 而这时候也有空去思考另外一个自己之前刻意迴避,特意没有去想的问题。 这么有本事的人…… 凭什么当初会立下那样的赌约,收自己这么一个混混儿为徒? 第5章 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一个臭名昭著的徒弟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日清晨小翠会將熬好的药汤端进屋。 那药汤黑不见底,气味刺鼻,入口更是又苦又涩,还带著一股说不清的腥气,难闻又难喝。 不过张天宝每次都是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眉头也不眨一下。 药力入腹,便如同一团烧红的炭火,在他五臟六腑间横衝直撞。 那种感觉並不好受,每一次药力发作都带来一阵阵绞痛,让他浑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收缩。 他忍著这股痛楚,按照邢云釗传授的法门,將这股霸道的药力引导著一点点化为五行之炁沉淀在臟腑之中。 这个过程极为耗费心神,也极度考验人的忍耐力。 每当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便会想起邢云釗隔空一拳打爆水妖的场景,想起那些在聚宝楼里用棍子招呼自己的打手。 这个世道没本事就只能任人宰割,想要活得像个人就得有能掀桌子的本事。 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白天的时间他便躺在床上,一遍遍在体內运转那微弱的五行之炁,熟悉著行功路线。 傍晚时分邢云釗会准时过来,检查他的进境並解答他修行中的一些疑惑。 这天,邢云釗照例来探视,伸手在张天宝的腿骨上捏了捏,点了点头:“恢復得不错,筋骨已经长牢了,功夫练得如何?” “回邢爷,已经能在体內凝练出一丝气感,只是还很微弱,运转起来也滯涩。”张天宝如实答道。 “入门就算不错了。”邢云釗並不意外,“这门功法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慢慢来,今天顺便与你说说行內的门道。”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开口:“天下的武人练的都是这一身筋骨皮肉,但练法不同,境界也就天差地別。 寻常那些街面上的混混,甚至一些武馆的武夫,练的只是些拳脚把式,连武家的门槛都摸不著,只能叫外行。” 张天宝坐直了身子,认真听著。 “真正的武家,练的是劲,这练劲的路上,有三道大关口,每过一关都是打破一道身体的枷锁,他们被合称炼体三关,未破三关通通统称为武家。” 邢云釗伸出三根手指。 “过了一重关者,能將全身力道整合为一,拳脚到处,开碑裂石不在话下,这叫『明劲』。” “过了二重关者,劲力就能收放自如,刚柔並济,透体伤人,称之为『暗劲』。” “至於三重关,”邢云釗顿了顿,“过了三重关,劲力便能隨心意而动,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对自身气力控制到了毫巔,这便是『化劲』,到了这个境界,才算是真正登堂入室。” 张天宝听著,心里对武道的世界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那过了这三关之后呢?”他忍不住问道。 邢云釗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讚许:“三关之后,还有一道『气血关』,到了那个境界,全身气血浑厚如汞,奔腾如江河,筋骨皮肉淬炼得如同精钢,寻常的刀剑都难伤分毫,甚至能硬抗洋枪子弹,只有过了气血关的人,才能被称作『大武家』。” 肉身硬抗子弹。 张天宝听著这话,呼吸都重了几分。 在这个枪炮已经开始横行的年代,这无疑是保命的最强底牌。 不过张天宝注意到对方似乎並没有说自己就是气血关境界,也没有敢开口追问。 他如今连一重关的门都没入,距离气血关境界还差著十万八千里。 知道的太多也没有好处。 不过他並不气馁,有了目標,路走起来才更有劲。 每日承受药力淬体的磨难,对张天宝而言也成了一种修行。 每一次的痛苦都让他丹田中那颗破限珠里的金色液体多上一分。 之后某天夜里,那颗原本已经空荡荡的破限珠再一次被金色的液体填满了。 珠子里的金色液体再次满溢,化作一股比上一次更加温润也更加雄浑的暖流,涌遍他的四肢百骸。 这一次的提升,感觉更加明显。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间的缝隙似乎更加紧密,筋脉也变得更有韧性。 原本因为重伤初愈而有些虚浮的身体,在这股暖流的滋养下,变得沉稳而坚实。 【顽石胎】的天赋似乎也被进一步激发,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恢復能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原本孙郎中说他这伤,一百天不能下地,静养一年半载,邢云釗则说,有他的手段和药方一个月就能走。 可如今,前后不过半个多月,他感觉自己已经差不多了。 这天清晨,张天宝在小翠进来之前,扶著床沿,双脚稳稳地踩在了地上。 除了最开始有些不適应,走了几步之后,他便已经能如常人一般行动,只是动作还不能太大。 当邢云釗傍晚再来时,看到的就是已经能自己在院子里缓步慢行的张天宝。 邢云釗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讶色,他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张天宝的身体,確认他並非是强撑,而是真的恢復到了这个地步。 隨后又养了几天,確认差不多了。 这天早上,邢云釗带张天宝去他的住处,准备进行正式的拜师。 张天宝等这一天也很久了。 但让他有些在意的,是对方说的另外一句话。 “除了拜师之外,顺便,也见见你师娘。” …… 邢云釗住的地方,比张天宝这里还要偏僻。 穿过几条还算宽敞的石板路,两人拐进了一条条窄小的胡同。 这里的路面坑坑洼洼,两旁的屋子也大多低矮破旧,空气里混杂著煤烟味和阴沟的潮气。 这是津门典型的穷人区,住在这里的,多是码头上扛活的苦力,拉车的车夫,还有些做小本生意的。 张天宝跟在邢云釗身后,心里有些疑惑。 以邢云釗的本事,不说大富大贵,在津门置办一处像样的宅院,过上体面的生活,应当是轻而易举。 可他却选择住在这种龙蛇混杂,三教九流匯聚的地方。 这地方不像是大武家该住的地界。 不过他並未多问,只是默不作声地跟著。 最终,邢云釗在一处看起来比周围邻居还要破旧几分的小院门口停下了脚步,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进来吧。” 张天宝跟著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乾净,角落里还种著几株叫不上名字的花草。 屋里的陈设也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桌上放著一套粗瓷的茶具,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我回来了。” 隨著邢云釗往里喊了一句,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著素色旗袍的女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段很好,面容漂亮得很,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 只是她的眉宇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倦色,神色冷漠淡然,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易碎的柔弱感。 她看到院子里的张天宝,並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等著人给她介绍。 “我跟你提过的,我新收的徒弟,张天宝。”邢云釗介绍道,隨后又对张天宝说,“这是你师娘。” “师娘好。”张天宝不敢多看,只是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而女人眼神里依旧是带著疏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张天宝虽然脸上波澜不惊,但是心底里还是有些惊讶的,在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应该说,在津门地面上混的,没几个不认得。 这个女人,叫徐婉秋。 前身还在街面上当混混的时候,就听过不少关於这位徐小姐的传闻。 据说她本是城南富商徐家的独女,从小金尊玉贵地养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当年津门有名的美人。 可后来不知怎么,就跟一个来津门做生意的洋人勾搭上了,闹著要跟人私奔。 徐家自然是不允的,可这位徐小姐性子也烈,最后竟真的跟著那洋人跑了。 这事在当年闹得满城风雨,徐家顏面尽失,一气之下就登报跟她断绝了父女关係。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一两年后,这位徐小姐又一个人回了津门。 据说,是那洋人玩腻了,把她给扔了。 没了家里的依靠,又落得如此境地,一个漂亮女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之后便是各种不知真假的花边传闻,说她为了生计跟城里的某位大人物不清不楚,又说她被某个军阀的副官包养过,眾说纷紜但没一句是好话。 世人对於漂亮又落魄的女人,恶意总是格外的大。 在津门的街头巷尾,徐婉秋这个名字风评很差,几乎算得上声名狼藉。 张天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位本事通天的师父娶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女人。 不过隨即心里却在这一刻將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来。 他对於前身的风评其实也是有数的,知道跟眼前的女人比起来也不会好太多,谁也別看不起谁。 一个有真本事的大武家,藏身在津门最穷苦的地界,过著最普通的日子。 他娶了一个在世人眼中声名狼藉的女人,又收了一个臭名昭著的徒弟。 显然,是要做大事的。 张天宝隱约已经猜到了他想要干什么,猜到之后心里反而彻底踏实了下来。 只要对方肯教他真本事,那他张天宝就认这个师父。 其他的,都无所谓。 第6章 邢派七伤拳 邢云釗家正堂的陈设很简单,正中靠墙摆著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桌上放著香炉和茶碗。 墙上掛著一幅画,画中人是个面容模糊的古装男子,想来就是邢家的某位祖师。 徐婉秋换了一身乾净的素色衣衫,从里屋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放著刚沏好的茶碗,茶叶的清香在屋里散开。 她將茶碗在桌上摆好,便安静地退到一旁,没有多说一句话。 整个过程里,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器物轻放的细微声响。 “过来吧。”邢云釗对张天宝说。 张天宝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短褂,走到堂前。 他知道这是要走拜师的流程了。 民国年间,武行里收徒是件大事,规矩繁琐,半点马虎不得。 邢云釗先是点燃了三炷香,对著墙上的祖师画像拜了三拜,將香插进香炉。 隨后他才在八仙桌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徐婉秋则坐在他下手的椅子上。 “跪下,奉茶。”邢云釗的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分量。 张天宝依言双膝落地,跪在了二人面前的蒲团上,隨后从托盘上端起一杯茶,恭恭敬敬地双手奉到邢云釗面前,口中称道:“师父,请喝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邢云釗接过茶碗,用碗盖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隨后將茶碗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响,就算是在武行里过了明路,师徒的名分定了下来。 敬过茶,张天宝重新跪好。 邢云釗看著他,开口道:“我这一门名为邢派七伤拳,传到我这里是第十二代,既入我门便要守我门的规矩,我念一遍,你记在心里。” “第一,敬师重道,不得有违。师徒如父子,一入师门,终身为父,不得欺师灭祖。” “第二,同门一心,不得相残。遇同门有难,当倾力相助,不得坐视不理。” “第三,拳法传授,须经我允。不得私相授受,泄我门心法於外人。” “第四,持武行善,不得为恶。习武是为强身护道,非为恃强凌弱,若以我门拳法为非作歹,我必亲手清理门户。” “第五,时局动盪,家国为念。遇外敌入侵,民族危亡之际,当挺身而出,不墮我武人风骨。” 邢云釗一口气说完五条门规,每一条都说得清楚明白。 张天宝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尤其是最后一条,让他对眼前这位师父又多了几分认识。 “这五条规矩,你能做到吗?”邢云釗问。 “徒儿能做到。”张天宝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好。”邢云釗点了点头,“磕头吧。” 张天宝俯下身,对著邢云釗和徐婉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与地面接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等他行完礼,邢云釗才开口:“起来吧。” 至此,拜师的仪式才算全部走完。 徐婉秋起身,將堂中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又给张天宝换了杯新茶,隨后便回了里屋,將地方留给了他们师徒二人。 邢云釗让张天宝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说道:“你伤势初愈,根基尚浅,五宝蕴身法虽已入门,但还不足以支撑拳法上的功夫。” 张天宝认真听著,他知道这是要开始教真东西了。 “邢派七伤拳,讲究的是以內催外,劲发臟腑,若是內力不到家,强行练拳,只会伤及自身根本,落下一身病根。” 邢云釗十分耐心地为对方解释道,“所以,在你的內力积攒到一定火候之前,我先不传你具体的拳招,今天先教你一套筑基的拳架。”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示意张天宝跟上。 “这套拳架,名为『藏身架』,不求伤敌,只为打熬筋骨,调理气血,让你这副身子能適应我门拳法的发力路数,你平日里除了以內功心法蕴养五臟,这套拳架也要勤练不輟,二者相辅相成,方能事半功倍。” “看好了,我只打一遍。” 邢云釗说完,便在院中站定。 他双脚开立,与肩同宽,身体缓缓下沉,双手在身前虚抱成圆,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他的动作不快,一招一式都清晰分明。 从起手式开始,他时而沉腰坐马,稳如山岳,时而弓步前冲,势如张弓,时而拧腰转胯,带动周身。 整套拳架的动作並不复杂,也没有什么花哨的腾挪跳跃,看起来朴实无华。 但张天宝在一旁看著,却能感觉到其中蕴含著一种沉稳厚重的力量感。 邢云釗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被调动了起来,形成一个协调的整体。 一套藏身架打完,邢云釗收势站定,面不改色,呼吸匀称,仿佛只是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 “记住了多少?”他问张天宝。 “七八成。”张天宝回答。 他有【顽石胎】的天赋在身,对身体的感知和控制力远超常人。 加上记性本就好,邢云釗的动作虽然只演练了一遍,但他已经將大概的轮廓和发力的感觉记在了心里。 邢云釗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你来打一遍我看看。” 张天宝依言走到院中,回忆著刚才看到的动作,开始模仿著打了起手式。 他初学乍练,动作远不如邢云釗那般圆融自如,显得有些生涩。 不过好在前世也是练了十几年的武术,儘管只是对方口中的外行把事,但是也算是打好了基础。 他一招一式虽然打的很慢,但架子摆得还算扎实。 邢云釗在一旁看著,时不时开口指点几句,纠正他动作里的错处。 张天宝的悟性很好,邢云釗指出的问题,他很快就能领会並做出调整。 一套拳架打下来,虽然磕磕绊绊,但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打到一半的时候,张天宝就感觉到了这套拳架的不凡之处。 隨著动作的展开,他能感觉到全身的筋骨都被拉伸开来,肌肉在一种特定的节奏下收缩与舒张。 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顺著脸颊滑落,呼吸不知不觉间开始变得粗重,双腿也有些发酸。 这是他伤愈之后第一次进行这样强度的活动,身体还有些不適应。 但他没有停下,依旧按照邢云釗的指点,一板一眼地將整套拳架打完。 当最后一个收势动作完成时,张天宝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缝里都透著一股酸麻的疲惫,浑身上下像是被汗水洗了一遍。 然而,就在这股疲惫感涌上来的同时,他身体深处也有一股异样的感觉生发出来。 那是他获得【顽石胎】天赋后,第一次通过主动锻炼来打熬身体。 这种打熬似乎正好契合了天赋特性里提到的“锤锻身体”。 他能感觉到,隨著拳架的练习自己体內的血液流速似乎加快了一些,心臟的跳动也变得更加有力。 一股细微的暖意从筋骨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流遍四肢百骸,滋养著那些因为锻炼而感到疲惫的肌肉。 也就在这时,一段信息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通过锤锻身体,气血+1】 这行字出现的同时,张天宝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筋骨中生出的暖意壮大了一分。 原本因为一套拳架而產生的酸软感,在这股暖意的冲刷下,竟是消退了不少。 他的呼吸平復得很快,身体里重新有了一股力气。 张天宝心里有了数。 五宝蕴身法,练的是五臟之炁,是內,而蕴身架,锤炼的是筋骨皮肉,是外。 自己的天赋【顽石胎】,能將锤炼筋骨皮肉的成果转化为最根本的“气血”属性,反过来滋养肉身,让自己恢復得更快,身体底子也变得更强。 內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再加上天赋带来的气血增长,这三者结合起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这套武学倒是与自己十分相合。 不过邢云釗並不知道张天宝心里的这些想法,他只是看著打完一套拳后很快就恢復过来的徒弟,眼神里也透出几分认可。 “往后每日早晚,这套拳架至少要打上十遍,等你练透了之后,我再教你下一步的东西。” “是,师父。”张天宝恭敬地应道。 第7章 三年之约 津门,十字街口。 这一日天阴著,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挨著城里洋楼的尖顶。 风里带著水汽,吹在人脸上有些潮,街上石板路都润了一层深色。 邢云釗坐在一辆人力车上。 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光著膀子,后背的肌肉隨著蹬地的动作一起一伏,汗珠子顺著黝黑的皮肤往下淌。 车轮压过石板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动,混在街面上各式各样的叫卖声和人语声里。 车子在“福满楼”的门前停下。 这是津门地面上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三层高的青砖楼,门口掛著两盏大红灯笼,一左一右立著两个石狮子,看著就气派。 进出的多是穿著长衫、旗袍的体面人,偶尔还有几个洋人。 邢云釗今日也是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他下了车,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元递给车夫。 车夫接了钱,道了声谢,便拉著空车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一个穿著白褂子的伙计迎上来,脸上堆著笑:“先生里边请,有订位吗?” “约的霍爷见面。”邢云釗平淡地回了一句。 伙计一听,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腰也弯得更低了些:“晓得了,在三楼的『听涛阁』,您跟我来。” 福满楼里头是红木的桌椅,擦得鋥亮,一楼是大堂,人声嘈杂,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伙计引著邢云釗顺著木楼梯往上走,二楼的客人说话声音小了些,到了三楼,就只剩下零星的谈笑声和碗筷轻碰的动静。 “听涛阁”在走廊尽头,门虚掩著,伙计在门口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自行退下了。 邢云釗推门进去。 雅间里很安静,窗户开著,能看见底下街面上来往的人流。 屋里坐著一个老人,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头髮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绸缎褂子,手里端著个盖碗茶,正小口地品著。 他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云釗,来了,坐。” 老人名叫霍世昌,是津门武行里坐前几把交椅的老资歷之一。 论资歷,论辈分,邢云釗在他面前都得算是个晚辈。 “霍叔。”邢云釗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路上还顺当?”霍世昌把茶碗放下,隨口问了一句。 “还好。” 两人没急著说正事,閒聊了几句,邢云釗始终是一副晚辈的虚心姿態。 聊著聊著,不知不觉就提到了他父亲当年在江湖上的一些旧事。 “我跟你父亲,算起来也有四五十年的交情了。”霍世昌看著杯子里的茶叶,慢慢说道,“当年他来津门闯荡,我俩没少在一块喝酒,他那个人,性子直,拳头也硬,是个好汉。 唉,岁月不饶人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老了,他走了,连他的儿子都已经这么大了,居然也跑来津门闯荡了。” 邢云釗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霍世昌话锋一转,终於提到了正事:“你父亲当年来津门闯荡,吃了不少苦头,如今你也想在这开武馆,应当知道其中的不易。” 他抬起头,看著邢云釗,眼神变得严肃了些:“津门这地方,水深,码头多,行当也多,武行尤其排外,外乡人想在这里插旗开馆比登天还难,多少好手来了最后都是灰溜溜地走。” “我也与你说过,外来的师傅想立足得有个说法,其中一条路子就是教出一个徒弟去踢馆。” “从南到北挑七家在津门地面上有头有脸的武馆,一家一家打过去,只要能连贏七家,那就算你在这津门扎下根了,到时候你再开馆,武行里头就没人会说閒话,都得认你这块牌子。” “不过这徒弟必须是土生土长的津门本地人,之前我给你物色了几个好苗子,都是身家清白、根骨不错的年轻人,你一个都瞧不上,我当时还纳闷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霍世昌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解和埋怨:“可我万万没想到,你放著那些好好的后生不要,最后挑来挑去,居然挑了那么个玩意儿。” 霍世昌口中的“玩意儿”,指的自然是张天宝。 “一个街面上出了名的混混,偷鸡摸狗,吃喝嫖赌,名声都烂透了,前阵子还因为赌债闹著跳河,这种人,你收他做徒弟?” 霍世昌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种人,靠得住吗?他能替你打下这七家武馆?” 面对霍世昌一连串的质问,邢云釗的表情始终很平静。 他放下茶杯,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缓缓开口,“正因为他是这么个人,所以才最合適。” 他自然是知道武行內馆的规矩,乃至包括一些不成文的规矩也是一清二楚。 踢七家武馆是扬了他的名,但也是扫了整个津门武行的面子。 这事办成了,他能开馆。 可那个替他出头扫了大家面子的徒弟就呆不下去了。 因此他挑徒弟,除了悟性天赋需要合適之外,身份也该合適,而张天宝的身份已经確认过,最合適不过。 邢云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些身家清白的好苗子,人家有家有业,有父母亲人,有自己的前程,我不能为了自己开馆,就把人家一辈子给毁了,他们受不住这个。” “而他本就是个混混,名声早就烂了,在津门他无亲无故,没有牵掛,我教他本事让他替我办成这件事,事成之后津门他待不下去,可以去外地,凭我教他的功夫到哪都饿不死。” 邢云釗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与自己不相干,“就算他以后真因为这事在道上混不下去了,按著他以前干的事,毁了,也不可惜。” 雅间里安静下来。 霍世昌看著眼前的邢云釗,轻笑了一声,自己故友的儿子心性却比他父亲要深沉得多。 不过想在津门生存的,就合该有这样的心性。 他其实心里清楚对方非要来津门开武馆,除了扬名立派之外也是为了圆他老子一个心愿。 当年那傢伙若是有他儿子一半的果断,也不至於落得那么个悽惨结局。 过了许久,霍世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其他的事情我给你安排妥当,不过等不了你太久。 我年纪大了,也快退下去了,最多等你五年,若是你那个徒弟还出不了师,那你就只能另找路子了。” “三年,最多三年。”邢云釗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三年之內,我会让他踢遍七家武馆。” 第8章 筋骨初成 入秋之后,津门的天亮的愈发晚了。 张天宝醒的时候,院子里还蒙著一层青灰色的晨雾,空气里带著水汽的凉意,吸进肺里有些呛。 他披了件单衣起身,没点灯,就著窗户透进来的微光摸到院里,先打了一趟藏身架。 这一个月,日子过得挺快。 平日里他基本也就是两点一线,来往於住处和邢云釗的院子,很少去別的地方走动,一门心思地练功。 起初那几天他往师父那去的很勤,每天早晚都过去问安,可去了几次邢云釗就有些不耐烦。 说练武不是走亲戚,用不著搞这些虚礼,让他三五天过来一趟让自己瞧瞧进境就成。 张天宝看出来师父是真的嫌烦,於是便也按著对方的意思来了。 院子角落里堆著几块大小不一的青石,是他从河滩上搬回来的,用来练力气。 藏身架打完一遍,身上热气蒸腾,他便赤著上身去搬弄那些石锁。 最小的也有百十来斤,最大的那块,估摸著得有三百斤重。 一个月前,他连那块最小的都挪不动,现在,那块三百斤的青石他已经能勉强抱离地面走上两三步。 每一次力竭,每一次將自己逼到筋骨酸痛的境地,他都能感觉到身体深处生出一股细微的暖意。 那股暖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流遍四肢百骸,將锻炼带来的酸乏一点点冲刷掉,换来的是更加坚实的力量。 他知道这是【顽石胎】的天赋在起作用,每一次锤炼都在为他积攒气血的底子。 这一个月里,这种感觉他经歷了不下十几次。 同时,丹田里那颗破限珠也已经重新被金色的液体填满了五次。 每一次填满,都让他的身体发生一次清晰可见的变化。 骨骼变得更密实,筋脉也更有韧性。 只是每一次破限之后,再想把珠子填满需要承受的磨礪就更多,过程也更长。 显然路越往后走越难,不过这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要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倒是也没有必要去操心。 而在这不断的突破下,他也十分顺利地迈过了一重关的关隘,寻常人需要数年才能打磨积累的关卡就这样被他一个月轻易突破了。 破限珠的反哺自然是主要助力,另外也就是各种外药的消耗。 武道穷有穷的练法,富有富的路子,得亏有陈大海这个血包,才能让自己精进的速度如此飞快。 不然仅仅靠那五十个大洋,恐怕还真不够自己如此挥霍的。 虽然以外药辅修是速成路子,但是苦是一点儿也没少吃,这个过程也让破限珠不断圆满,反哺自身,因此自身的根基同样是无比扎实的。 另外,除了藏身架和五宝蕴身法的练习,张天宝也尝试著捡起了一些前世的东西。 那是他上辈子跟著师父学的一些擒拿招式,没什么花哨的套路,一招一式都是为了锁人关节、卸人力道去的。 上辈子他练的那些拳脚,多是强身健体和表演用的套路招式,真动起手来中看不中用。 唯独这套擒拿,是师父压箱底的本事,是真能用在实战里的。 那时候他身体底子薄,气力也寻常,用起来总有些力不从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如今的身体经过一个月的打熬,气血日渐充盈,筋骨也远非昔日可比。 同样的招式用出来,威力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试过,院里那棵老槐树,枝干比碗口还粗,“咔吧”一声就能硬生生將一条粗壮的树枝给折下来。 现在的他寻常三五个壮汉,怕是已经近不了身了。 这会儿练完了功,天也大亮了。 张天宝浑身是汗,热气顺著皮肤往外冒,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形成一层白雾。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小翠端著一盆热水和乾净的布巾走了出来。 她总是醒的很早,算著张天宝练完功的时间,把一切都准备妥当。 “宝爷,擦擦吧。”她把东西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声音很轻。 张天宝嗯了一声,走过去,拿起布巾浸了水拧乾了擦拭身上的汗。 小翠就站在一旁,低著头,等他擦完,又把准备好的早饭从食盒里一样样拿出来。 小米粥,白面馒头,鸡蛋,肉饼,咸菜。 开始练武之后饭量比寻常人要大得多,好在张天宝现在算是有钱了,在饮食方面的开销虽然大了很多,但是也完全够用。 张天宝坐下吃饭,小翠就安静地收拾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到后院去洗。 这一个月来,天天如此。 张天宝的伤早就好了,如今更是身强体健,其实用不著人这么伺候。 他吃饭快,三两口就解决了一个馒头,看著小翠在院子里忙碌的背影,他隨口说了一句。 “你也不用天天在这儿守著了,我这儿没什么事,你想走就走吧。” 他的话音刚落,小翠的动作就停住了。 她背对著他,身子有些发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里带著些慌乱。 她走到张天宝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宝爷,是小翠哪里做得不好,惹您不高兴了吗?”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您別赶我走,求您了,您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您打我骂我都行,就是求您別赶我走。” 张天宝被她这一下弄得有些发愣。 “小翠是陈家买来的,老爷让小翠来伺候您,就是把小翠送给您了,您要是不要我,陈家也不会再要我了,到时候,小翠就真没地方去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很小。 张天宝这才反应过来,倒是自己还留著前世的惯性思维,忘了这茬。 卖身为奴,在这个年头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穷人家的孩子养不活,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下人,签了卖身契就不是人了,那这辈子就是人家的东西,是死是活,全凭主家一句话。 这世道的人命確实不值钱,真不比猪羊金贵。 “得,当我没说。”张天宝见对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无奈只得改了口,“行了,起来吧,以后別老没事就给人下跪。” 他之前只当小翠是陈大海派来监视自己的,后来见她老实本分,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了。 他自认看人还是有些本事的,对方到底是不是装的,怎么著两个月也看得出来了,不过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这人確实是没有什么毛病在的。 虽然自己不是那种没人伺候就活不了的金贵命,但是真有人打理这些琐碎確实给自己省了不少的功夫。 左右多一张嘴吃饭,自己又不是养不起,愿意留著就留著吧。 小翠见对方改了口这才鬆了口气,抹了抹眼泪从地上爬起来。 来他这里之前,她大概知道需要伺候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张天宝在外的名声,她肯定也听说过。 一个烂赌鬼,一个街面上的泼皮,被派来伺候这样的人,她心里还是十分忐忑的,却也不敢跟主家討价还价。 可这两个月相处下来,虽然看著对方依旧不像善类,平日里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但话不多,也从没对她动过手,也没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 每天除了练功就是练功,吃穿也简单,比起在陈家大院里看人脸色、处处提防的日子,反倒要踏实一些。 小翠抬头看他,眼里还带著泪。 “谢谢宝爷,谢谢宝爷。” 张天宝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端起碗继续喝粥。 心里寻思著回头跟陈大海碰到的时候问问吧,看他到底是怎么事儿。 要是人真的留在自己这儿了,那就顺道把卖身契要来撕了得了,也算是给了这姑娘一个安稳。 第9章 狐假虎威 这天,是十一月的一號。 今天天阴得早,铅块似的云压在津门的上空,看样子是要下雨,却又迟迟落不下来,只是闷著。 小翠站在院子里,寻思著要不要先把晾晒的衣服收进来,免得淋了雨。 咚,咚咚。 忽然,有敲门声传来,声音倒是不急不缓,很有分寸。 小翠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院子里练功的张天宝一眼,这院子平日里除了邢云釗,基本不来外人。 张天宝拿布巾擦著身上的水,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去开门。” 小翠应了声,走过去把门閂拉开。 门外站著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身黑色的绸缎对襟衫,脸上堆著笑,正是聚宝楼的老板,陈大海。 他身后还跟著个伙计,两手提满了东西,有两盒拿锦缎盒子装著的关外老山参,几盒名贵的礼品,还有一匣子西洋来的雪茄。 “宝爷欸,哥哥我来看您了。”陈大海目光直接越过开门的小翠,投向了院子里的张天宝。 小翠连忙退到一旁,低著头不敢说话。 陈大海迈步走进院子,伙计把东西放在石桌边上,也跟著退到门外候著。 张天宝像是没看见他一样,自顾自地擦乾了身子,慢条斯理地把一件乾净的短褂套上,这才在石桌边坐下。 这副做派,换做两个月前陈大海手底下的人早就上去给他两个嘴巴了。 可现在陈大海不仅没恼,反倒自己拉了条板凳在张天宝对面坐下,脸上依旧是那副和气的模样。 “宝爷,身子骨看著可真是越发硬朗了,恢復的可还不错?”陈大海开口,语气里满是熟络,“唉,哥哥我这两个月实在是脱不开身,不然早就该亲自过来探望探望您了,您可別往心里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天宝拿了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咽下去,才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態度颇为敷衍。 陈大海脸上依旧堆满了笑,但是看对方这幅架子心里越发没底了。 跳宝案子那天的事,事后他派人送张天宝回来,也请了城里最好的郎中,得到的说法是这人就算命大不死也得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下半辈子能不落个瘸腿残废就是祖上烧高香了。 可结果呢? 不到一个月,这张天宝就能下地走路了,如今更是能在院子里搬几百斤的石头跟玩儿似的。 陈大海不傻,他知道这里头有事。 他很早就知道张天宝的情况了,但是一直没来也就是憋著弄明白了再做详细的打算。 之前早就让人去查了,查这张天宝最近都跟什么人来往。 线索不多,只知道有个面生的中年男人时常出入这院子,张天宝似乎如今是在跟人学本事。 这人不像是津门本地人。 后来他还想再往下查,结果派出去的人却碰了壁。 说是查到一半,线就被人掐了,递话出来的是津门武行里头的人物,让他们不准查了,而且还是替霍家的人递的话。 听到都查到霍家头上了,陈大海当时后背的冷汗就下来了,差点没当场嚇跪下。 他在津门开宝局,黑白两道的关係都得打点,自然知道霍家的老爷霍世昌在津门是什么分量的人物。 那是跺跺脚,整个津门都要跟著晃三晃的主儿。 跟霍家搭上线那得是什么来头? 他这才回过味来,那天张天宝来跳宝案子仗的是什么势。 想通了这一层,陈大海这段时间是一个觉都没睡踏实。 他这种捞偏门的家业看著大,其实就是浮萍,最怕的就是得罪了自己得罪不起的人。 今天过来,一是送份子钱,二是探口风,三是为了赔罪。 张天宝越是这副混不吝的样子,他心里就越发觉得对方的背景深不可测。 “宝爷,月初了。”陈大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钱袋,放在桌上,往张天宝那边推了推,“这是这个月的份子,哥哥我寻思著之前欠考虑了,宝爷您如今也是今非昔比,往后用钱的地方多,以前那点钱实在是不像话。” 他顿了顿,见张天宝没什么反应,继续说道:“往后,就按这个数,每个月一百块现大洋,只要我聚宝楼还在津门开一天,这笔钱就少不了您的,前两个月的我也一併补了,都在这了。” 一个月,一百块大洋。 这笔钱,够寻常人家过上好几年了。 不过张天宝依旧不为所动,只是抬眼看了看陈大海,又看了看桌上那个鼓囊囊的钱袋,见到对方这么上道倒是难得赔了个笑脸。 他伸手把钱袋拿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隨手扔在了旁边的凳子上。 这个动作,让陈大海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落了地。 收钱,就说明事儿还有得谈。 “宝爷,我见您这身子骨好的差不多了,最近可有空?”陈大海脸上的笑又真切了几分,“哥哥我做东在福满楼摆一桌,给你接风洗尘,也请几位道上的朋友过来热闹热闹,认识认识,您看,明儿晚上,方便吗?” “唉,我这如今大伤未愈,不便走动啊……”张天宝面不改色地端著茶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陈大海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对方这是婉拒了,对方这太阳穴鼓著,腮帮子囊著,精神头倍儿棒的模样哪里像个病號了。 不过正当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张天宝继续说道,“不过陈老大亲自来请,面子我肯定要给,晚些吧。 当初可是你说的医药费疗养全包圆了,我现在可还得靠著你接济呢。” “欸,行,按著您的来!按著您的来!”陈大海点头哈腰,见对方算是答应下来了连连附和。 对於后半句要继续蹭医药费的事情根本没有往心里去。 他当时也是看了对方的报帐的,一看就不是治病的药,不过也没敢提这事,知道问了也肯定是自討没趣。 虽然这笔费用確实不小,但是对他来说也就真不算是个大事儿。 隨后又留著聊了几句,见张天宝也有些烦了,於是便准备主动告辞。 今天来的目的都达到了,不敢再多留,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又惹了这位爷不快。 可他刚转过身,走了两步,身后张天宝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等会儿。” 陈大海的身子顿住,慢慢转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宝爷,还有什么吩咐?” 张天宝的目光落在一旁站著的小翠身上,“这人留我这了,你事儿不能只办一半吧。” 陈大海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脸上立刻露出瞭然的神色。 “哎哟,您看我这记性。”他一拍脑门,“这事儿是我疏忽了,是我疏忽了,宝爷您放心,我下午就让人把身契给您送过来。” 这丫鬟当初送过来的时候就是不准备要回去了,但身契確实是忘了给。 本身就是院子里一个不起眼的丫鬟而已,这种小事他哪能记得。 “那,宝爷,您先忙著,我就不叨扰了,赶明儿您有空了知会我一声,我给您安排。”陈大海拱了拱手,这才带著一脸轻鬆的神色,退出了院子。 小翠始终站在原地整个人绷著,两只手绞著自己的衣角,低著头,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直到见著陈老大走了,才轻轻地鬆了口气。 张天宝没看她,他拆开桌上那盒子包的老参,两根手指掐著杆子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味道还行,年份足著呢。 他揪下了一根须子叼在嘴里,就那么空嚼著。 抬头看向已经走没影的陈老大,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10章 今非昔比的张天宝 自打陈大海上次拜访之后,张天宝又晾了他大概有七八天。 陈大海久久没有等到信儿,最后只能继续热脸往上贴。 於是陈大海来来去去又递了三回帖子,每一回都是亲自过来,而且带著各种礼物,態度客客气气的。 张天宝一点儿也不急,存心就想要熬一熬陈大海。 不过事不过三。 到了第三回,还是答应去了。 …… 这天清早。 张天宝並没有特意打扮,依旧是穿著那身旧褂子。 出了巷子口,便是大街。 这会儿日上三竿,街上依旧热闹。 卖早点的还没有收摊,摊子上冒著热气,街道上飘著炸油条的香味,混著豆浆的腥甜味。 几个穿著破袄的閒汉揣著手,缩著脖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路口把角的地方,是一个洋车停靠的点儿,七八辆洋车在那儿排著,车夫们大多是些苦哈哈的汉子,有的蹲在地上抽旱菸,有的拿著抹布擦拭著车把。 这会儿没什么生意,车夫们基本都聚在一块儿吹牛皮,唾沫星子横飞。 张天宝慢悠悠地走过去。 几个眼尖的车夫立马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站起身来想揽活。 可等他们看清来人的脸,那迈出去的脚又都缩了回去。 他们认出了张天宝,知道这位就是前阵子跳了聚宝楼宝案子的那位爷。 这些车夫整日在街面上跑,消息最灵通,谁家发了財,谁家遭了难,谁家男人在外面养了小的,他们门儿清。 张天宝如今风头正盛,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既想看热闹,又怕惹麻烦。 於是,原本热闹的车口,一下子静了下来。 不过也不是谁都有眼力见的。 此时街角坐著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长得精瘦,一脸的麻子,三角眼,薄嘴唇,看著就透著一股子刻薄相。 他正大咧咧地坐在车把上,翘著二郎腿,斜著眼看著走过来的张天宝。 这人叫马三儿。 在这片拉车的行当里,马三儿是个出了名的刺儿头。 脾气臭,嘴更臭,平日里没少欺负新来的同行,跟客人们也常因为那两三个铜板的脚钱吵得脸红脖子粗。 不过马三儿前段时间回了趟乡下老家奔丧,昨儿个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听街面上的那些新鲜事儿。 在他的印象里,张天宝还是那个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追得像条丧家犬一样的烂赌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见张天宝走过来,马三儿也没起身,嘿嘿笑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太监嗓,“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排场,这不是咱们宝爷吗?” 这一声“宝爷”,喊得那是阴阳怪气,尾音拖得老长,带著鉤子。 周围几个车夫互相对视了一眼,不过谁也没吭声。 他们平日里受够了马三儿的鸟气,这时候见他要往枪口上撞,一个个都在心里憋著坏,等著看好戏,自然没人去提醒他。 “马三儿,出车呢?”张天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马三儿,“今儿个要去福满楼赴宴,路有点远,不想走著去,怎么样,拉一趟?” “福满楼?”马三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那是您去的地方吗?我说张天宝,咱別装大尾巴狼了行不行?我看你是去门口討饭吧?” “嘿,別不信啊。”张天宝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马三儿的车前头,“得了,今儿个我就想坐你的车。” 马三儿从车把上跳下来,双手叉腰,一脸的不屑:“坐我的车?你有钱吗?別到时候拉到了地方,你两手一摊说没钱,那我找谁要去?” “钱自然是有的。”张天宝说著,抬腿就要往车上坐,“到了地方,自有人给你结帐,少不了你的。” 马三儿伸手一拦,挡住了车门,“別介!空口白牙的谁信啊?先给钱,后上车。” “怎么,怕我赖帐?”张天宝似笑非笑地问。 “那可说不准。”马三儿翻了个白眼,“您赖帐的名声,在津门谁不知道?陈大海陈老大的钱你都敢赖,我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您折腾。” 提到陈大海,马三儿还以为戳到了张天宝的痛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谁知张天宝听了这话,反倒点了点头:“既然知道我连陈老大的帐都敢赖,那你还敢拦我?” 这话一出,马三儿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张天宝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也没见怎么用力,马三儿只觉得手腕子上一麻,半边身子瞬间没了力气,那只拦著车门的手不由自主地就垂了下去。 张天宝顺势一拨,將他拨到一边,自己稳稳噹噹地坐在了车座上。 “走著。”张天宝靠在靠背上,翘起了二郎腿,“福满楼。” 马三儿揉著发麻的手腕子,心里头有点发虚。 刚才那一下,劲道有点邪乎。 但他也就是愣了那么一瞬,隨即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他在这一带横行惯了,哪吃过这种亏。 心里暗骂了一句:好你个张天宝,待会儿有你好受的。 “行!您坐好了!” 马三儿咬著牙根,把搭在肩上的白毛巾紧了紧,双手抓起车把猛地往上一提。 这一下起步,他又急又猛。 寻常人要是没防备,非得被晃得后脑勺磕在车背上不可。 可张天宝坐在那儿,就像是屁股上生了根,身子只是微微晃了晃,便稳住了,连衣角都没怎么乱。 马三儿没听见后面传来哎呦声,心里有些失望,脚底下便加了劲儿。 这路是石板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 別的车夫拉车见了坑都得绕著走,生怕顛著客人。 马三儿倒好,专门挑那些不平的地方走。 车轮子碾过碎石子,咣当一声,压过地面的裂缝,又是一震。 整辆洋车忽上忽下,左摇右摆。 若是换个身子骨弱点的,这会儿怕是早就要把早饭给顛出来了。 马三儿一边跑一边还要回头看一眼,嘴里不乾不净地嘟囔:“宝爷,这路不平,您多担待著点儿,咱这车軲轆也是旧的,没那个胶皮胎软和,您要是嫌顛,那就下车自个儿走?” 张天宝闭著眼,双手搭在膝盖上,隨著车子的顛簸,他的身体也在细微地调整著重心。 这点顛簸,对他如今的筋骨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 “接著跑,爷舒坦著呢,甭操心。”张天宝淡淡地说道。 马三儿一听这话,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脚下生风,跑得飞快。 这一路,马三儿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他也不是真傻,就是想给张天宝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可跑了半条街,他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汗顺著脊樑沟往下淌,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回头一看,张天宝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看著街边的景致。 马三儿心里有点犯嘀咕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练的这一身功夫? 不久后,到了福满楼所在的那条街,路面平整了不少,远远地就能看见福满楼那金字招牌在阳光底下闪著光。 门口停著几辆黑色的小轿车,那是城里大人物的座驾。 马三儿放慢了脚步,他虽然浑但也知道这地方不是隨便撒野的地界。 “到了。”马三儿把车把往地上一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粗声粗气地说道,“给钱吧!这一路把爷累得够呛,怎么著也得给个两块大洋吧?” 这明显是讹人了。 从刚才那地儿到这儿,顶多也就两个铜子儿的事儿。 张天宝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门口看,“急什么,付钱的人在那儿呢。” 马三儿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福满楼的大门口,站著一群人。 为首的一个穿著一身黑绸缎的对襟衫,满面红光,正是聚宝楼的老板陈大海。 在陈大海旁边还站著几个穿长袍马褂的中年人,一个个气度不凡,都是津门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大老板。 这些人平日里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今儿个怎么都在这门口站著? 就在马三儿发愣的功夫,那群人也看见了这辆破破烂烂的洋车。 陈大海眼睛一亮,脸上立马堆起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快步走了下来。 他这一动,身后的那些大老板们也都跟著动了,一群大老板们呼啦啦地朝著这辆破洋车涌了过来。 马三儿哪见过这阵仗,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生怕挡了各位爷的路。 “哎哟,宝爷!您可算是来了!”陈大海走到车前,那叫一个热情,甚至还伸出手,想要去扶张天宝下车。 “耽误了一会儿。”张天宝没让他扶,自己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著面前满脸堆笑的陈大海,又扫了一眼后面那些拱手作揖的老板们,脸上並没有受宠若惊的样子,反倒是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宝爷能来,就是给我们面子。” “早就听说宝爷英雄出少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眾人的恭维声此起彼伏。 马三儿缩在车軲轆旁边,整个人都傻了,他脑子里嗡嗡直响,只觉得自己今天是不是没睡醒。 就在这时候,张天宝忽然转过身指了指缩在一旁的马三儿,“陈老大,受累,今儿个没带钱呢,替我付个车钱,人家要两个大洋!”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马三儿身上,被这么多大人物盯著,马三儿只觉得浑身像是长了刺,难受得要命。 “小事,哪能让宝爷费心。”陈大海笑著摆摆手,转头对身后的管家说道,“来啊,赏!” 管家皮笑肉不笑地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重重地拍到了马三儿手里,“拿好了,赏你的。” 沉甸甸的大洋落在手里,冰凉凉的,还带著脆响。 “別啊,我……我就是说著玩的,哪能这么多啊……”马三儿捧著钱,手哆嗦得像是在筛糠,想把钱推回去。 人家真给,自己不敢真要啊。 这钱太烫手了啊。 然而根本没人理会他,那群人如眾星捧月拥著张天宝往里走去,独留他一个人站在门口。 马三儿看著头也不回的眾人,此时一颗心凉的透透的。 他心里清楚的不得了,这一回恐怕至少得挨顿两块大洋的打了。 自己没事犯这个贱干什么呢。 第11章 我不吃牛肉 福满楼的楼梯是好木头打的,踩上去闷闷的响。 张天宝走在头里,陈大海弓著腰跟在后半步,再往后是那一帮子津门有头有脸的大老板。 到了三楼“听涛阁”,门口俩穿白褂子的伙计早候著了,见人来利索地打起帘子。 屋里头宽敞,正中间摆著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上面铺著织锦的台布,正对著门的墙上掛著副《松鹤延年》,两边是一副对联,写得富贵堂皇。 窗户开著半扇,海河的风能吹进来点儿,这里的景致也是最好的。 而进了屋,这就到了最见功夫的时候——排座次。 这津门的饭桌上,座次就是脸面,就是规矩,谁坐主位,谁坐主宾,谁那是只有拎壶倒酒的份儿,都有定数。 陈大海紧走两步到了主位跟前,把椅子往后一拉,衝著张天宝一比划:“宝爷,您请上座。” 张天宝也没客气,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屁股就坐下了。 他这一坐,身子往后一靠,两条腿岔开,一只手搭在桌沿上,那副懒散劲儿活脱脱就是个大爷,哪有点儿受宠若惊的意思。 等张天宝坐定,陈大海才敢在旁边的下手位坐下,其他的几位这才按著平日里的身份地位一个个落了座。 刚一坐下,陈大海就张罗开了。 “宝爷,给您引见引见。”陈大海指著左手边一位胖得流油,脸上肉直颤的中年人说道,“这位是瑞丰纱厂的王老板,这位是得胜粮行的李老板……” 被点到的老板们纷纷拱手招呼,而张天宝依旧是那个样,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陈大海这一圈介绍下来,在座的不是开厂的就是倒腾买卖的,个个都是家底殷实的主儿。 他们平日里在外面,那也是被人前呼后拥,一声咳嗽都能让伙计嚇哆嗦的人物。 可今儿个在这张桌子上,一个个乖顺得跟那刚过门的小媳妇似的。 原因无他,陈大海之前透了底。 陈大海没明说张天宝背后是谁,只说是通了天的关係,连霍家那位老泰斗都给递了话。 这话一出,比什么都好使。 在津门有钱的不如有权的,有权的不如有枪的,而像霍家那种既有面子又有里子,黑白两道通吃的,那就是天。 这帮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这种摸不著底的硬茬子。 与其等著被人收拾,不如早点把头低下来,花钱买个平安。 介绍完了,就该上戏肉了。 那胖得像个弥勒佛似的王老板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双手捧著顺著桌面推到了张天宝面前。 “宝爷,初次见面,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王老板把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块通体碧绿的翡翠牌子,水头足得很,看著就让人心里头舒坦,“这块牌子是前宫里流出来的物件,听说能养人,给宝爷拿著把玩,图个吉利。” 张天宝瞥了一眼,没伸手拿,只是笑了笑:“这东西看著是不错,值不少钱吧?” “嗨,什么钱不钱的,宝爷喜欢就是它的福分。”王老板陪著笑。 有了王老板带头,其他人也不甘落后。 李老板送了一对金怀表,赵老板让人抬上来两箱子极品的紫貂皮,这一会儿功夫,张天宝面前就堆成了小山。 最后,轮到了坐在末位的一个半禿顶的中年人,这人叫孙连成,做的是地產生意,手里握著不少房產。 “宝爷。”孙老板双手递上一张地契,“这是英租界那边的一处小洋楼,三层高,带花园,里头的家具摆设都是现成的,暖气电灯都有。 我知道宝爷现在住的地方稍微清苦了些,这处宅子虽然也不算什么豪宅,但胜在清净,环境也好,送给宝爷做个歇脚的地方。”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静。 这手笔可不小。 英租界的小洋楼,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住进去的地方,这孙老板为了巴结张天宝,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陈大海在旁边看著,心里头暗骂这孙禿子会来事儿。 张天宝伸手接过了那张地契,拿在手里看了看。 孙老板腰杆子也稍微挺直了些。 “好地方啊,孙老板有心了。”张天宝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似笑非笑,隨后又把房契递了回去,“不过呢,这宅子还是算了吧。” 孙老板一愣,脸上的笑僵住了:“宝爷,这是为何?是不是这宅子太小,入不了您的眼?我那还有……” 张天宝摆了摆手,嘆了口气,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唉,主要是我师父他老人家清心寡欲,住得相当简朴,我这个当徒弟的,要是住进了英租界的小洋楼,那像话吗?” 孙老板这下尷尬了,这礼送也不是,收也不是,一时间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脑门上冒了一层细汗。 “这……这……是我欠考虑了,是我欠考虑了。”孙老板结结巴巴地说道,“那我这就收回去,改日再……” “不过,孙老板既然有这份心,我也不能驳了你的面子,不然显得我不近人情。”张天宝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样吧,这宅子值多少钱,你就给折成现大洋吧,我把钱拿回去,不管是孝敬师父,还是做点善事,那也是你孙老板的一份功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孙老板听得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这英租界的洋楼,怎么著也得值个两三千大洋,这还得是有价无市。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孙老板敢说个不字吗? 孙老板最后还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宝爷说得极是!还是宝爷想得周到,大善,大善啊!我这就去办,这就去办,明儿个一早,准把折好的大洋给您送府上去!” “那就劳烦孙老板了。”张天宝笑眯眯地把地契推了回去,“我就说嘛,孙老板是个爽快人。” 这事儿一定,桌上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 大傢伙儿算是看出来了,这位爷胃口可是大得很,真不是隨便能糊弄的。 张天宝也是知道这群人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毕恭毕敬的,那都是衝著自己身后的师傅献殷勤的。 虽然自己没有查过自己师傅的背景,但是看到之前陈大海的样子心里也就有数了,加上心里大概猜到了自家师傅要做什么,那这张虎皮不扯白不扯。 至於这些傢伙的糖衣炮弹,自己也没有太大的所谓,反正糖衣吃掉,炮弹打回去就是了。 这时候,伙计开始上菜了。 福满楼的菜那是出了名的讲究,一道道热气腾腾的佳肴流水价地端上来。 陈大海为了这顿饭,那是煞费苦心,特意嘱咐后厨要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 “宝爷,您瞧这个。”陈大海指著刚端上来的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肉菜,满脸堆笑,“这是福满楼的一绝,红烧牛窝骨,选的是刚宰的小口黄牛,只用那最嫩的窝骨肉,用老汤煨了一天一夜,软烂入味,入口即化,算是这儿的招牌菜。” 那盆牛肉確实诱人,色泽红亮,汤汁浓郁,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陈大海拿起公筷,想给张天宝夹一块。 结果张天宝看著那盆牛肉,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我不吃牛肉啊。” 桌上原本还算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场。 那些个老板们一个个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巴巴地看著这边。 这津门也没听说过这规矩啊,而且这年头,能吃上口牛肉那是多大的福分,哪还有挑嘴的? 可不管这是什么怪癖,既然宝爷说了不吃,那就是天大的规矩。 “哎哟!该死!该死!”陈大海反应也快,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嘴巴子,打得挺响,“是我糊涂!是我没打听清楚宝爷的忌口!我有罪,我有罪!” 说完,他转头衝著门口的伙计吼道:“眼瞎了吗!没听见宝爷说不吃牛肉吗!还不快把这东西撤下去!让后厨重做!换別的!” 伙计嚇得够呛,赶紧跑过来,手忙脚乱地要把那盆牛肉端走。 “那倒不用,这多好的菜啊,我不吃大家可以吃嘛,”张天宝扫视了一圈桌上的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来,都尝尝嘛。”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桌上哪有人敢动筷子?宝爷都说不吃了,谁要是敢吃,那不是当眾打宝爷的脸吗?那不是摆明了跟宝爷过不去吗? 陈大海在旁边听著,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心里头把张天宝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脸上还得陪著笑。 不知道这个傢伙又搞什么。 这时候,那个卖粮的李老板大概是想在张天宝面前表现一下,或者是觉得张天宝既然发话了那就得听著。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伸向了那盆牛肉。 “既然宝爷发话了,那我就替您尝尝。”李老板陪著笑脸,夹了一块牛肉,就要往嘴里送。 就在那块肉快要碰到李老板嘴唇的时候,张天宝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十分隨意。 “誒,你还真吃啊?” 李老板的手一哆嗦,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张天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我……”李老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哈哈哈,开个玩笑,李老板怎么还当真了。”张天宝哈哈一笑,身子往后一靠,“看来李老板是真饿了,行了,吃饭吃饭。” 这一次,没人敢再多说半个字。 桌子上重新恢復了安静,最后还是没有人敢动那盘牛肉了,於是张天宝让伙计给他把那牛肉打包了。 隨后陈大海让人上了別的菜,什么清蒸鱸鱼、葱烧海参,都是好东西,可这一桌子人谁也没心思吃菜了,只是眼巴巴在旁边伺候著。 这一来一回大家心里有数了。 人家这是在耍下马威呢,一顿不吃饿不死,谁想倒霉儘管去就是了。 第12章 坏名声好过没名声 福满楼听涛阁里的那桌席面,吃到这会儿热气早散了大半,不过其他人大部分都没怎么动筷子,这一桌的山珍海味基本进了张天宝的肚子里。 张天宝靠在太师椅上剔著牙,这会儿有些吃美了,座上的几位老板场面话说了好几轮,不过张天宝根本没听进去。 就在这时候,坐在下首位置一直没怎么言语的一位站了起来。 这人穿著一身酱紫色的长袍,身量不高,瘦得像根老丝瓜,鼻樑上架著一副圆框的石头镜。 他是“永昌当铺”的掌柜,姓钱,人称钱算盘。 钱掌柜双手端著酒杯,脸上堆著那副生意人特有的谦卑笑容,衝著张天宝躬了躬身子。 “宝爷,老朽再敬您一杯。”钱掌柜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破锣在地上拖,“今儿个能跟宝爷同席,是老朽的福分。” 张天宝眼皮抬了抬,没动身子,只是举了举手里的空茶碗,“钱掌柜您干了,我隨意。” 钱掌柜也不恼,把酒干了,这才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红纸摺子,双手递了过去。 “宝爷是个爽快人,我这还有事要托您帮帮忙,不知道您赏不赏脸。”钱掌柜把摺子放在转盘上,转到了张天宝跟前,“这是咱们永昌当铺的一成乾股,也不多,就是老朽的一点心意,想请宝爷笑纳。” 桌上原本有些散漫的气氛,一下子又凝重了起来。 瑞丰纱厂的王老板和得胜粮行的李老板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讶,虽然钱掌柜站出来算是预料之中,但是没想到这么大手笔。 乾股,那就是不出钱、不出力,白拿分红的。 永昌当铺在津门开了几十年,那是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这一成乾股分量可是不轻。 张天宝没去拿那张红纸,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钱掌柜,“钱掌柜,这礼可不轻啊,常言道,无功不受禄,我张天宝何德何能,能拿您这一成乾股?” “宝爷过谦了。”钱掌柜扶了扶眼镜,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些,“这当铺的买卖看著风光,其实也就是个迎来送往的苦差事,这地面上龙蛇混杂,免不了有些不开眼的小鬼来闹腾,老朽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就想著借宝爷的虎威镇镇场子。 也不需要宝爷操心柜上的琐事,只要往后铺子里遇上那种不讲规矩的麻烦,宝爷能露个面,说句话,这就齐活了。” 话说得漂亮,其实里头的门道在座的谁都听得出来。 这是要扯虎皮做大旗。 钱掌柜这是看中了张天宝背后那所谓“通天”的背景,想拿这一成乾股当投名状把张天宝这尊佛给供起来。 往后谁要是想动永昌当铺,那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得起张天宝。 这既是拉拢,也是试探。 若是张天宝不敢接那就说明他心里发虚,这背景未必有传得那么神。 若是接了那就等於把自己跟永昌当铺绑在了一起,往后出了事,想躲都躲不掉。 张天宝伸手捻起那张红纸摺子,在手里轻轻拍打著。 他当然知道钱掌柜打的什么算盘。 不过,张天宝並不在意。 练武是个烧钱的窟窿,俗话说穷文富武,这话一点不假。 光是每日里那药浴的方子,还有那些大补的食材,那就是个无底洞。 那每月的一百块大洋看著不少,可真要敞开了用未必能撑多久。 往后还得置办兵器,还得打点关係,哪哪都要钱。 既然有人上赶著送钱,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至於这虎皮本来就是扯来的,也不怕再多扯这一张。 “钱掌柜是个实在人。”张天宝把摺子往怀里一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既然您这么看得起我张天宝,那我就收下了。” 钱掌柜脸上一喜,刚要开口道谢,却听张天宝话锋一转。 “不过丑话咱们得说在头里。”张天宝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这人,性子懒,最怕麻烦,平日里要是没什么大事,可別拿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我。 至於能不能出面,什么时候出面,那得看我心情,也得看我有没有那个空閒,钱掌柜,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一出,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他是个老江湖,自然明白张天宝这是在留后路,不肯把话说死,更是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拿了钱,办不办事,办成什么样,全凭人家一张嘴。 而且名声在这,也不怕毁。 就算真的只是拿钱不干事,也根本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事已至此,钱掌柜也只能认了。 毕竟,能跟霍家搭上线的机会,可不是拿钱就能买来的。 “是是是,宝爷说得极是。”钱掌柜连连点头,“只要宝爷肯赏脸,那就是咱们永昌当铺的荣幸,哪敢拿俗事来烦您。” 这事儿一定,桌上的气氛又活泛了起来。 吃吃喝喝聊聊,等到酒席散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张天宝是被陈大海亲自送下楼的。 马三儿那辆破洋车早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对方安排的一辆黑色小汽车,司机是个穿制服的小伙子,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 张天宝坐进车里,车座是真皮的,软乎,比马三儿那硬板车强了不知多少倍。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了福满楼。 张天宝看著车窗外倒退的街景,那些繁华的洋楼渐渐远去,路边的灯火也变得稀疏起来。 在津门这地界,名声就是人的脸,也是人的胆。 託了原身的福,自己现在的名声算是臭大街了,不过在很多地方这臭名声用起来方便很多,没什么负担。 毕竟坏名声,也好过没名声。 他並不打算一辈子当个混混,那条路走不长,早晚得横死街头,唯有武道一途才是正路。 但在那之前,在这个世道里想要活下去,想要往上爬,这就得利用好手里的一切。 好名声有好名声的用法,坏名声有坏名声的用法,只要能用好那就是本事。 车子拐进了那条熟悉的窄巷子,停在了小院门口。 司机殷勤地跑下来开车门,又帮著把后备箱里那些大包小包的礼品搬下来,帮著往院子里面搬。 小翠听见动静,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宝爷,您回来了。” 隨后看到那一堆锦盒、布匹,还有好几个看起来就很贵重的匣子,猜著又是不知道谁送的礼物了。 小翠原本想帮忙搬,不过却被拦住了。 “去,把炉子通开,把这肉热热,晚上一起尝尝味,福满楼留的,好东西来的。”张天宝提著油纸包,递给了小翠。 那是从福满楼打包回来的那盆红烧牛窝骨,这东西在席面上冷了,油都凝住了,白花花的一层。 小翠的身子僵了一下,她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张天宝。 她是下人,以前在陈家那是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的,只能吃些主家剩下的残羹冷炙,还得是躲在厨房里偷偷吃。 跟主子一块儿吃肉?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怎么,嫌弃这是剩菜?”张天宝瞥了她一眼。 “不不不!不是!”小翠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 “那哪那么多废话。” 小翠看著张天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圈突然有点红。 她低著头轻轻应了一声“哎”,然后捧起那个油纸包,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转身去了厨房。 热过之后那盆肉的香味依旧霸道得很,在深秋的夜里,顺著小院的围墙往外溢,勾得人馋虫直动。 等小翠把热好的牛肉端上来的时候,那盆肉已经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红亮的汤汁翻滚著,几大块连著筋的牛肉颤巍巍的。 张天宝也不讲究,拿了两个馒头,递给小翠一个,自己掰了一半泡在汤里。 小翠捧著馒头,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那肉燉得软烂,轻轻一抿就化了,浓郁的肉香在嘴里炸开,顺著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眼泪吧嗒一下就掉在了碗里。 张天宝没理会她的失態,自顾自地吃著,几口就把半个馒头咽了下去,这才觉得肚子里有了底。 嗯,真香。 第13章 你看人眼光不行 次日一早。 张天宝把昨儿个他们送的那些礼品归置了一番。 那些个金银细软、大洋票子被一股脑锁进了柜子,又挑挑拣拣选了几样东西,今天准备去拜访师父。 他从中拿了两盒上好的关外野山参,还有一些名贵的小玩意,最后特意挑了一匣子西洋来的女士雪茄准备送师娘。 雪茄装在铁皮盒子里,盒子上面印著个金髮碧眼的洋婆子,全是洋码子,看著挺唬人。 这东西好像是陈大海送的,自己留著没用,正適合拿来送人。 张天宝用块蓝布把东西一包,提溜在手里,哼著小曲儿出了门。 巷子口卖早点的老王头正忙活。 一口大油锅被支在路边,底下柴火烧得旺,锅里的油冒著青烟。 老王头手里拿著两根长筷子,把那面剂子往油里一扔,“滋啦”一声白面瞬间变得金黄膨胀。 “宝爷早啊!来根刚出锅的棒槌果子?”老王头见著张天宝,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开了花。 以前张天宝路过这儿时,老王头都是低著头装看不见,生怕这瘟神顺手拿两根不给钱。 如今对方名声在外,这声宝爷也自然喊得十分顺口了。 张天宝停下脚,从兜里摸出两个铜子儿往案板上一拍,“来两根。” “好嘞!您擎好!” 张天宝接过油纸包著的油条,一边走一边嚼,溜溜达达地往邢云釗住的那片贫民窟走。 这一路上的景致从热闹的大街慢慢变成了低矮的土坯房,路也变得坑坑洼洼。 两边的墙根底下堆著烂菜叶子和煤渣,偶尔躥出一只癩皮狗见著人也不叫,只是夹著尾巴溜边走。 这就是津门的底色,有人在洋楼里喝咖啡就有人在窝棚里喝稀饭。 到了邢云釗的小院门口,张天宝把嘴里的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抹了抹嘴上的油这才抬手敲门。 篤,篤,篤。 门没锁,一推就开。 院子里静悄悄的,邢云釗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桩。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双脚抓地,两手虚抱,眼睛半开半合,整个人像是一截枯木头桩子,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而徐婉秋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手里拿著个簸箕正在择菜。 她今儿穿了件深蓝色的棉布旗袍,外头罩了件灰色的针织衫,头髮隨意地挽了个纂儿,看著素净,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丽。 见张天宝进来邢云釗眼皮都没抬,徐婉秋也宛如没看见一样。 “师父,师娘。”张天宝满脸堆笑,紧走两步进了院子,“徒弟给二老请安了。” 他把手里的蓝布包袱往石桌上一放,解开结扣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亮出来,隨后一一给两人做著介绍。 邢云釗收了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拿回去,你现在正是打熬筋骨的时候,这东西我用不著。” “別介啊师父,徒弟那儿还有呢,这两盒是特意孝敬您的。”张天宝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的,“另外,这还有师娘的礼物呢。” 徐婉秋看著那个盒雪茄,原本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没多看。 这次和以前一样。 张天宝没能待多久就被赶走了,不过他带来的礼物还是留下了。 隨著院门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又剩下了邢云釗和徐婉秋两个人。 风吹过树梢,几片枯黄的槐树叶子打著旋儿落下来,掉在石桌上。 邢云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隨后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的木人桩前。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小院里响起来。 邢云釗打得很慢,打的就是朴实无华的直拳、横掌、膀手,但那股子劲力却是实打实地透进了木桩芯子里。 徐婉秋则打开了那个铁皮盒子。 里头整整齐齐地码著两层雪茄,散发著一股醇厚的菸草香气,她拿起一根,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隨后,她找出一把小剪子动作熟练地剪掉了雪茄的头,划著名了一根火柴。 火苗在风中跳动,她微微侧过头,护住火光,点燃了雪茄。 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她的面容,也模糊了这破败的小院。 她夹著雪茄的手指修长白皙,此时姿態优雅得不像是个住贫民窟的妇人,倒像是个刚从舞厅里走出来的名媛。 “你就不怕你这徒弟在外面用你的名头给你惹麻烦吗?”徐婉秋看著那裊裊升起的烟雾,忽然开了口。 木人桩的声音没停。 “怕什么?”邢云釗头也没回,依旧一板一眼地打著桩,“他是个什么人,我早就有数了,只是这点事而已,无所谓的。” “那难道不怕继续这样下去,他搅了你要做的大事?” 砰。 邢云釗一掌拍在木人桩的横臂上,木桩发出一声闷响,停住了晃动。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看著坐在屋檐下吞云吐雾的女人。 “当初咱们不是约好了吗?”邢云釗的声音很平,像是井里不起波澜的水,“有些事,看见了,不要问,猜到了,不要说。” 徐婉秋夹著雪茄的手顿了一下,隨即又送到嘴边吸了一口,“你要是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 邢云釗走到石桌边,擦了一把汗,嘆道,“人嘛,都是有价的,我已经为他算好了价钱,只要不赔了,我就容得下他。” 在他看来,这世上的一切关係归根结底都是一场交易。 师徒也好,夫妻也罢,都有个价码,都有个用处,只要买卖划算一些边边角角就无需计较了。 徐婉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过了许久她才幽幽地嘆了口气,“那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其实你看人的眼光,並不怎么准。” 邢云釗愣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有些疑惑地看著徐婉秋,他不明白徐婉秋这话从何说起。 “什么意思?”他问。 徐婉秋却没有解释。 她把手里剩下的半截雪茄按灭在簸箕的边缘,站起身来,拍了拍旗袍上的菸灰。 她端起装著菜的簸箕,转身往屋里走去,厚重的棉门帘落下,挡住了邢云釗探究的目光。 邢云釗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晃动的门帘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摇了摇头,觉得女人心海底针,真是莫名其妙。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木人桩前,摆开了架势。 砰,砰,砰。 单调而沉闷的撞击声,再次在小院里迴荡起来。 第14章 又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 十一月下旬,天气开始一天天的变得冷了起来,可天气再冷也冻不住津门那帮閒汉碎嘴子的热情。 如今这街头巷尾,茶馆澡堂子,只要是有两张嘴凑一块儿的地方谈论的话题必定是那位“宝爷”。 消息像是长了腿,没几天功夫就从三不管传到了小白楼,又从码头传到了租界边儿上。 若是换做平常,一个混混发跡顶多也就是让人说两句“这小子走了狗屎运”。 可张天宝这事儿不一样。 好些个在码头上扛大个儿的苦力,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挣个嚼穀钱,还得是全家老小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一百块,那得是把命卖了都不一定能换来的大数目。 更別提陈大海那是谁?那是聚宝楼的阎王爷,平日里只有他吃人的份,哪有人吃他的? 可如今张天宝吃得满嘴流油,陈大海还得在旁边赔著笑脸递手巾把儿。 有人说张天宝那是真有通天的本事,背后站著不知道哪位大佛,也有人说那是张天宝命硬,八字里带煞,陈大海怕把他剋死。 但不管怎么说张天宝如今在津门的地界上那是真的响噹噹了。 可这世上的事儿就是这样,有人眼红,就有人心黑,有人把你捧上天,就有人恨不得把你拽下来踩进泥里,还得吐上两口唾沫。 …… 城南,“老裕泰”烧锅。 这地方虽说叫烧锅其实也就是个卖散酒的小铺子,兼带著卖点酱牛肉、花生米之类的下酒菜。 铺面不大,里头黑乎乎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酒糟味和旱菸味,混著脚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然而这儿却是附近混混们最爱扎堆的地方。 不为別的,就为这儿的酒劲儿大,便宜,而且老板懂规矩,不多嘴。 这会儿正是后晌,铺子里没几个正经客人,靠墙角的一张油腻腻的方桌旁围坐著四五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这人光头没戴帽,脑门上油光鋥亮,一道暗红色的刀疤从左眉骨一直斜拉到右嘴角,看著就透著股凶相。 他叫孙大炮,在城南这一片,孙大炮也算是个叫得响的人物。 手底下养著几十个兄弟,平日里靠著收点保护费,帮人平个事儿,算是一方凶名。 可今儿个孙大炮心情很不好。 “啪”的一声。 酒碗重重地墩在桌子上,碗里的酒洒出来一半,溅得满桌子都是。 “妈了个巴子的!”孙大炮骂了一句,“这叫什么事儿?啊?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儿!” 桌上其他几个人都缩了缩脖子,没人敢接茬,都知道对方这时候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去撞枪口。 “想当初,他张天宝是个什么玩意儿?”孙大炮一边嚼著花生一边喷著唾沫星子,骂道,“烂泥扶不上墙,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得像条野狗似的满街乱窜。 要不是咱们这帮爷们儿看著他是道上的人,不想让那个开宝局的太囂张,咱们能去给他站场子?” 旁边一个瘦得像猴儿似的混混赶紧给孙大炮把酒满上,赔著笑脸说:“炮爷消消气,消消气。” “今天你们也不是没听见,连那陈二狗子都一口一个宝爷,让我跟人家比个高低了,那陈二狗子什么东西配跟我在这吆五喝六的,还拿张天宝来踩我头!” 孙大炮提到这个就更加来气了,“外头都说他张天宝是津门第一號的好汉,我呸!我看他原本就是跟陈大海穿了一条裤子! 咱们当初为什么挺他?是盼著他给咱们爭气,结果他自己吃的脑满肠肥连点汤渣子都没给咱们留!我看他这是忘本了啊!” 这才是他最窝火的地方。 在津门当混混讲究个“过场”,什么是过场?就是你得为了大伙儿的利益去拼命,去受罪。 你把命豁出去把富人的钱诈出来了,但是这钱你不能独吞,你得散给大伙儿,这才叫义气,才叫好汉。 可张天宝这事儿办得在孙大炮看来那就是坏了规矩。 这前脚跟陈大海结了仇,结果转脸就跟对方称兄道弟,拿著那一百块大洋去享清福了。 这算什么? “炮爷说得对!”另一个长著一脸麻子的混混也跟著起鬨,“那张天宝现在是抖起来了,出门坐小汽车,吃饭上大酒楼,咱们还得在这喝这兑了水的猫尿,凭什么啊?” “就是!凭什么?” “他张天宝何德何能?不就是挨了一顿打吗?谁没挨过打?老子当年为了爭码头让人开了瓢在床上躺了仨月,也没见谁给我一百块大洋啊!” 眾人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一个个义愤填膺,好像张天宝挖了他们家祖坟似的,但谁也不提为什么这群人里没有敢跟张天宝一样去跳宝案子的。 有的是真的冲,也有不少的都是揣著明白装糊涂,跟著气氛瞎起鬨。 而这时候,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一个人说话了。 这人长得挺斯文,穿件半旧的长衫,鼻樑上架著副眼镜,可惜少了一条腿,用根绳子绑在耳朵上。 他叫吴秀才。 当然他不是什么真秀才,就是读过两年私塾,认识几个字。 他平日里爱给人出个餿主意,算是这伙混混的狗头军师。 “各位,各位,先听我说两句,”吴秀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声音细声细气的,“光生气有什么用?我这儿有个主意,说不定能搞到钱。” 孙大炮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探了探,其余人也是安静了下来,想要听听对方能说个什么出来。 吴秀才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故作高深地说道:“张天宝凭什么让陈大海服软?不就是凭著当初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还有那不知道真假的背景吗? 可各位想过没有,他那背景要是真的硬,当初至於为了几百块钱被逼得跳河?依我看吶,他那就是扯虎皮做大旗,空城计!” 孙大炮皱了皱眉,有些不太確定地问道,“你是说,他是装的?” “是不是装的咱们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吴秀才眼睛里闪著精光,“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混混也有混混的规矩,咱们只要按著规矩来,那么別人就挑不出毛病。 到时候只需要找个机会敲打敲打他,让他露露底,要是他真是个硬茬子那咱们认栽,以后见了他绕著走,可要是他是个银样鑞枪头……” 吴秀才冷笑了一声没往下说,但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要是张天宝是个草包,那这一百块大洋的肥肉凭什么让他一个人吃? 孙大炮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子,沉思了片刻。 而眾人也是纷纷点头,觉得吴秀才说得有道理。 这段时间张天宝过得太顺了,顺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以前也就是个街面上的泼皮,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脱胎换骨了? 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那你说,怎么个敲打法?”孙大炮问。 虽然计划是敲定了,但是具体怎么实施还是得靠个有脑子的来,而吴秀才已经是他们这伙人里最聪明的了。 吴秀才於是压低了声音,凑到孙大炮耳边嘀咕了几句,孙大炮听著听著眼睛就亮了起来,嘴角也慢慢咧开了,露出了一口大黄牙。 “好!就这么办!”孙大炮一拍大腿道,直接拍板道。 隨后几只粗瓷大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似乎已经开始庆祝起了计划的顺利成功。 酒水洒在桌上,顺著缝隙往下滴。 第15章 顽石开窍 这天还没亮透,巷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几声早起的狗叫。 张天宝光著膀子站在院当央,身上只穿了一条宽鬆的练功裤,脚下踩著那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这大冷的天,哈气成冰。 可他身上却像是刚从澡堂子里捞出来似的,热汗顺著脊樑沟往下淌,而那汗水还没落地,就被冷风一吹化成了一层白雾,罩在他周身不散。 张天宝正在打那套藏身架,这套拳架子如今打得是越发有了味道。 起初那是照猫画虎,动作虽然標准但总是透著股子生涩,可现在已经是完全不一样了。 他身子一沉,两脚抓地,就像是老树扎了根,两只手在身前一划拉,动作也不快,可若是懂行的在旁边瞅上一眼就能看出门道来。 他这每一动身上的那块大筋都在跟著崩弹,皮肉底下的骨头节更是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这是筋骨练通了的表现。 张天宝只觉得越打,身子里头那股热流是越来越旺,隨著架势摆开,两臂缓缓合拢,那股子热气就从丹田里升起来,顺著经络走到四肢百骸。 【通过锤锻身体,气血+1】 这几个月来他靠著【顽石胎】的天赋,还有那没日没夜的打熬,气血属性已经提升了非常多。 而隨著那股新生的气血融入身体,原本有些发酸的大腿肌肉立时就觉得鬆快了不少。 张天宝內视自身,查看破限珠的情况,果然破限珠里金色的液体已经快满了,將要迎来第十次的突破极限。 这几个月他没少遭罪。 寻找了变强的路后,自己也没把自己当人。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这破限珠也就跟著一次次地满,一次次地空,每一次突破都带来了巨大的提升。 前九次突破就像是给这房子加砖添瓦,身子骨是越来越硬朗,力气也是越来越大,虽然没有质变,但是能够清晰感觉到是在一步步变强的。 如今寻常的刀子划在身上顶多也就是留道白印子,连油皮都破不了。 但这將要到来的第十次突破,张天宝却感觉有点不一样,那珠子里的金色液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稠,顏色也更深,像是化开的金水。 而且他心里头隱隱有种感觉,这次突破怕是个大坎儿。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十为圆满,也是个变数。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个吧。”张天宝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也没回屋,直接就在院当央盘腿坐了下来。 小翠正好端著热水出来,见他这架势也是习以为常,未做打扰。 只是把脸盆轻手轻脚地放在台阶上,自己退到了墙根底下候著。 而张天宝因为有了之前突破的经验,早就已经不是第一次那么小心翼翼了,就算此时小翠还在身边也没管她,心念一动直接引动了那颗破限珠。 轰—— 那满溢的金色液体这回没有像以前那样温和地流遍全身,而是像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冲了出来。 这股劲力太猛,太霸道。 张天宝的身子猛地一抖,只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把细小的銼刀,正在他的骨头上一点点地銼。 似乎要把那些杂质全都銼掉,把原本就坚硬的骨头再打磨得更精细些。 他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肉都鼓了起来,硬是一声没吭。 而那金色的洪流冲刷过四肢百骸之后,最后竟是诡异地调转了方向,顺著脊柱大龙一路向上直衝脑门。 这一衝张天宝只觉得眼前一黑,脑瓜仁子都要炸开了。 心底不由得疑惑这是要干什么? 这未曾碰到过的情况还是让他心里头稍微慌了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张天宝重新守住心神,任凭那股力量在脑袋里横衝直撞,感受到的那股热流最后匯聚到了双眼的位置。 那一瞬间,他只感觉自己的眼珠子像是被放在了油锅里炸,开始是热辣辣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紧接著又是一阵清凉,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这一热一凉,反覆交替。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极端的痛楚和不適感终於慢慢退了下去,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脑海里,新的信息浮现出来。 【完成第十次极限突破。】 【顽石胎阶段性进阶:顽石开窍。】 【开启第一窍:眼窍。】 【眼窍描述:顽石本无目,开窍见真章。目力极大幅度提升,可观微入细,捕捉极速,亦可窥见常人难见之“气”。】 张天宝坐在那儿没急著睁眼。 他先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干透的汗渍,还有眼角黏糊糊的东西,大概是刚才流出来的眼泪或者別的什么脏东西。 虽然开的是眼窍,但五感似乎是连著的,感觉整个人都灵敏了不少。 此时即使尚未睁眼也能够清晰感受到周围环境的变化。 “宝……宝爷?”墙根底下的小翠见他半天没动静大著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张天宝缓缓睁开了眼,而这一睁眼只感觉世界都变了。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原本光禿禿的树干在他眼里却显出了无数的细节。 那树皮上裂纹,裂纹里藏著的苔蘚,甚至树皮底下微微蠕动的过冬的小虫子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就像是有人拿著放大镜,把这些东西懟到了他眼前。 但这还不算完。 一阵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在常人眼里那也就是一晃而过的影子。 可在张天宝眼里,那叶子翻滚的动作变得非常慢。 他清楚地看到那叶子是如何被风托起,边缘如何捲曲,又是如何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最后慢慢悠悠地落向地面。 一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麻雀,扑棱著翅膀从墙头上掠过。 张天宝头都没抬,眼神一扫。 那麻雀极快的飞行速度,在他眼里像是被扯住了后腿。 他能看清麻雀翅膀扇动的频率,甚至能看清那翅膀尖上的一根羽毛有些分叉。 他下意识地抬手,屈指一弹。 嗖。 一颗原本捏在手里的石子儿飞了出去。 啪嗒。 那只正在半空中飞行的麻雀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直接一头栽了下来掉在了地上,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那石子儿正正好好打在麻雀的脑袋上,不偏不倚,这一手要是换做以前那是蒙都蒙不上的。 小翠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张天宝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果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样,十次突破之后就是质变了。 开了眼窍之后就是不一样。 张天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台阶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让他更加清醒。 擦乾了脸,他抬起头下意识地往院墙外头看去。 这一看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以前看这津门的天也就是灰濛濛的一片,全是烧煤烧出来的烟气,可现在,他在那灰濛濛的烟气里看到了一些別的东西。 在东南角的那个方向,大概是三不管那一片,半空中飘著一股子黑红色的气,透著股子让人噁心的邪性。 而在正北边法租界那边,则是一股子青灰色的气,死气沉沉的。 最让他觉得彆扭的,是隔壁那家院子的房顶上,那家住的是个孤老太太,平日里也不怎么出门。 这会儿张天宝分明看见,那房顶的瓦片缝里蹲著个东西。 那东西不大,也就猫狗大小,浑身黑漆漆的,没有具体的形状,就在那儿蠕动著,它似乎是察觉到了张天宝的目光,竟然“转”了过来。 虽然那东西没有脸,但张天宝就是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这就是“常人难见之气”? 张天宝没有表现出惊慌,只是很平静地看著那团东西,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挑衅。 那团黑东西似乎被那眼神给嚇著了,瑟缩了一下,呲溜一声钻进了瓦片缝里不见了踪影。 张天宝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这世道果然不像表面上看著那么太平,除了人吃人还有这些个不乾不净的玩意儿在暗处盯著。 不过,看得见总比看不见好。 第16章 孙大炮要捧张天宝? 进了腊月门,天气日渐转冷。 这两天南市,三不管这一带又传起了张天宝的传闻,但这回说的不是吃陈大海的老事儿,是个新鲜事儿。 说是城南那位横著走的孙大炮如今转了性了,似乎要捧张天宝。 这话传得是有鼻子有眼。 说是孙大炮敬重张天宝是条好汉,英雄惜英雄,有意把城南那片地界划给张天宝。 准备让他立门户,插旗子。 这话一出来那是满城风雨,要知道这混混圈里地盘那就是命根子,都是流血流汗抢过来的。 孙大炮那是谁? 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平日里只有往自己窝里划拉的,哪有往外掏的道理? 因此这事儿听著实在是有些邪性。 可架不住传的人多,三人成虎,说著说著就连那路边卖烤白薯的老头都能给你说出个一二三来,好像他昨儿晚上就在孙大炮的床底下听了墙根似的。 这话传到张天宝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巷子口的早点摊上喝麵茶。 这麵茶是糜子面熬的,上头淋著厚厚一层芝麻酱,撒著椒盐,不用勺,得顺著碗边转著圈吸溜。 热乎,香,顶饱。 卖早点的老王头一边擦著桌子,一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得跟朵风乾的菊花似的。 “宝爷,您听说了吗?外头都传疯了,说孙大炮要给您让地盘呢!那是多大的脸面啊!” 老王头眼里闪著光,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张天宝吸溜了一口麵茶,把嘴角的芝麻酱舔乾净,眼皮都没抬,“你这麵茶今儿个是不是盐放多了?” “哪能呢?宝爷,我这手艺那是几十年的……”老王头一愣。 “那我怎么听著这么閒呢?”张天宝笑了笑,那是皮笑肉不笑。 老王头也是个机灵人,一听这话,立马訕訕地笑了两声,拿抹布在桌子上胡乱抹了两把,“得嘞,您慢用,我给您再盛点汤头去。” 张天宝没理会那些閒话,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孙大炮? 这种人会平白无故给人送地盘? 两人可没有什么交情,所谓的英雄惜英雄更是狗屁了,这事要是真是真的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再说了他也没有立门户的打算,跟一帮混混在泥坑里抢那两根骨头,多跌份啊。 张天宝把最后一口麵茶咽下去,扔下两个铜子儿,起身拍了拍屁股,背著手溜溜达达地回了小院。 外头的风言风语他权当是放屁,听个响儿也就过去了,可这世上的事儿往往就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你不找事,事儿找你。 过了晌午。 张天宝正在院子里摆弄那几块石锁。 开了眼窍之后这练功的感觉又不一样了,对劲力的掌控精细到了毫釐。 三百斤的石锁,在他手里就像是个麵团,轻飘飘地被拋起来又稳稳地接住,落地无声。 “篤篤篤。” 院门被敲响了。 声音不大,透著股子小心翼翼。 小翠应了一声开门去了,门外站著个瘦高个儿,穿著一身青布棉袄,戴著个瓜皮帽,手里提著两盒点心,脸上掛著那一副职业性的假笑。 这人张天宝倒是认识,或者是说原主认识,叫吴秀才,孙大炮手底下的狗头军师。 吴秀才一见著张天宝,那腰立马就弯下去了三寸,“小的吴秀才,给宝爷请安了。” 张天宝翘著二郎腿也没起身,只是拿眼角夹了他一下,“怎么,孙大炮也想学陈大海,给我送份子钱?” 吴秀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转瞬即逝,那变脸的功夫也是练出来的。 他提著点心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把点心放在石桌上。 “宝爷说笑了,我们炮爷哪能跟陈老板比啊,那是大財主。”吴秀才赔著笑,“不过我们炮爷对宝爷那是一百个敬佩,这不特意让小的来请宝爷,晚上去聚义楼坐坐,顺便商量商量把城南那片地界划给宝爷的事儿。” 张天宝听了这话,眉毛微微一挑。 还真是来真的? 他原本以为外头那些传言也就是孙大炮放出来的烟雾弹,或者是为了噁心噁心谁。 没想到这戏做得还挺足,连这狗头军师都派来了。 张天宝拿起桌上的一块点心,那是桂顺斋的萨其马,看著挺油润,“我跟孙大炮,以前没什么交情吧?顶多也就是在街面上碰见了点个头,怎么著,他这是发了哪门子的善心,要割自己的肉来餵我?” “宝爷这话说的,那是以前。”吴秀才那张嘴就跟抹了蜜似的,“现在谁不知道宝爷是津门头一號的好汉? 我们炮爷说了,宝爷这样的英雄那是潜龙在渊,早晚得飞天,咱们这些做小的,能在宝爷还没飞起来的时候给宝爷搭把手,那是咱们的福分。” 吴秀才一边说著,一边观察著张天宝的神色。 他这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既捧了张天宝又摆出了实打实的利益,要是换做一般的混混早就乐得找不著北了。 可张天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眼神看得吴秀才心里头直发毛。 张天宝把手里的萨其马扔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行了,別在这儿跟我唱大戏了,咱们骑驴看唱本,走著瞧唄,我倒要看看孙大炮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虽然看得出张大炮绝对是憋著坏,但是心里其实也不怕,人家脸都贴上来了不甩一巴掌实在是手痒的很。 而且这会儿也想起来一件事。 自家师父也是住在城南那片的地界的,正好是孙大炮的地盘。 以防未来有不长眼的惹到自家师父头上,其实早点把那一片先接过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就看看孙大炮到底是想要干什么了。 吴秀才见对方这算答应了不由得大喜过望,点头哈腰地领著对方往出走,那模样就像是一条哈巴狗。 …… 聚义楼在南市边上,也是个老字號。 平日里也是这帮混混们聚会的地方,但这名字起得好听,聚义,聚义,其实里头乾的勾当,跟义字沾边的少,跟利字沾边的多。 今儿个晚上的聚义楼灯火通明。 门口掛著两盏大红灯笼,把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照得红彤彤的。 孙大炮早就到了。 他就坐在二楼正对著楼梯的那张桌子上,今儿个特意颳了刮光头,那脑门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泛著油光,显得格外的狰狞。 他手里转著两个铁胆,那是真铁,实心的,转起来哗啦哗啦响。 旁边围著一圈人,还有几个他在道上的拜把子兄弟,一个个都是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炮爷,你说那小子敢来吗?”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问道,手里把玩著一把剔骨刀,在桌子上刻著印子。 “哼。”孙大炮冷笑了一声,手里的铁胆转得更快了,“他要是不来,那就是怂包,往后在津门这地界上,谁还拿他当根葱? “不过吴秀才那嘴皮子也是厉害的,应该能够把人骗过来。” “炮爷英明,那小子毕竟年轻,气盛,被咱们这么一捧,肯定得飘。”身旁那人连忙恭维了几句。 正说著,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先上来的是吴秀才,隨后他给眾人使了一个眼色,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只见楼梯口慢慢升起一个人影,一身黑色的绸缎褂子,脚踩千层底布鞋,身形挺拔如松。 正是张天宝来了。 第17章 你是猴子请来的救兵吗 楼上楼下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跑堂的伙计手里托著大托盘,在那人缝里钻来钻去。 张天宝一步一步地迈上楼梯,脸上看不出喜怒来。 刚一露头,原本嘈杂得跟开了锅似的二楼稍微静了那么一下。 孙大炮坐在正当央那张大圆桌的主位上,见著张天宝上来屁股都没抬,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烟油子熏黄的大板牙,“哎哟,宝爷来了!真给面儿!来来来,给宝爷加把椅子,就搁我边上!” 旁边立马有个小混混搬了把椅子过来,也不好好放,往那一墩,半个椅子腿儿都悬著空。 张天宝也没挑理,走过去伸手在那椅背上一按,也没见怎么使劲,那椅子就稳稳噹噹地落了地。 他一屁股坐下,身子往后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炮爷请客,我哪敢不来啊。”张天宝眼皮微微一抬,目光顺著这桌子上扫了一圈。 这一桌子坐的都是孙大炮手底下的心腹,一个个歪戴著帽子斜楞著眼,满脸的横肉像是刚出锅的注水肉。 张天宝如今开了眼窍,能看见的东西也更多了,他只那么隨意地一扫,就看清了这屋里头每个人的底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帮混混看著咋咋呼呼,其实大多也就是些外强中乾的货色。 身上的那股子气散乱得很,也就是靠著人多势眾壮壮胆,真动起手来根本不用当回事。 可就在张天宝的目光扫到桌子最末尾那个人的时候,他的眼神不由得停了一下。 那是个生面孔。 这人大概三十来岁,穿得挺朴素,一身灰布棉袄,袖口用黑布扎著,看著不起眼。 他也不说话,也不喝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手里拿著双筷子夹著面前的一碟花生米。 可张天宝看得真切,对方的指节粗大,虎口处有著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拳练功磨出来的,最关键的是在这人头顶上凝著一股子气。 那气不散,聚而不发,隱隱透著股子刚猛的劲头。 这可不是一般混混能有的,这是正经练家子,而且是入了门破了第一重精关练出了明劲的武家。 张天宝心里头稍微讶异了一下。 孙大炮是个什么成色,他太清楚了,那就是个地痞流氓头子,手底下养的也都是些只会好勇斗狠的烂蒜,什么时候有了这么號人物? 再说了,一个正经破了一重关的武家,到哪家鏢局或者武馆里都是有饭碗的。 怎么可能屈尊降贵,给孙大炮这么个混混当跟班? 张天宝的疑惑只停留了一瞬,脑子一转也就明白怎么事儿了。 这是专门请来对付自己的。 看来这孙大炮和吴秀才为了给自己做局,还真是下了血本。 这年头请个正经武家出山那价钱可不便宜,这人八成是从九河拳社或者是哪家武馆里花重金借来的。 想通了这一节,张天宝心里反而踏实了。 不怕你有备而来,就怕你不出招。 这时候,孙大炮把手里的铁胆往桌上一拍,“宝爷!今儿个请您来,没別的事儿,就是想跟您嘮嘮这城南地界的事儿。” “兄弟我这人是个直肠子,肚子里藏不住话,外头都传我要把这片地盘让给您宝爷,这话不假! 我看重宝爷是条汉子,敢在那聚宝楼里跳宝案子,那是真爷们儿!这城南的地盘,交到您手里,我放心!” 这话说的那是相当的漂亮,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孙大炮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而周围的混混们也都跟著起鬨:“炮爷仗义!”“宝爷威武!” “炮爷既然这么抬举,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张天宝慢悠悠地说道,却不紧不慢等著对方的下文。 “不过嘛……”孙大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地盘我是愿意给,可终究都是兄弟们流血流汗挣来的,如今我把地盘分出去,也总要给他们有个交代,您说是这个理儿不?” 张天宝把手揣进袖筒里,往后靠了靠:“那依炮爷的意思呢?” “嘿,咱们津门道上的爷们儿,讲究个能『文』能『武』,宝爷您有跳宝案子的本事,那这『文打』的本事,咱们兄弟那是服气的,没二话!”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附和声,这倒是实话,张天宝那次跳宝案子確实是把名声立住了。 谁要是现在还跟张天宝比“文打”,比谁敢剁手指头、谁敢滚钉板,那就是自取其辱。 “可是呢——”孙大炮话锋一转,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咱们出来混光对自己狠还不行,还得能护得住场子!” “宝爷您要是能露两手真功夫,那以后这城南,您说了算!我孙大炮给您牵马坠蹬!谁也不会有二话。” 张天宝听得直想乐。 这铺垫了半天,不就是想找个人把自己揍一顿吗? 谁出的餿主意这是。 “行啊。”张天宝点了点头,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不知道炮爷打算让哪位兄弟来赐教啊?” 孙大炮没想到张天宝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隨即心里便是一阵狂喜。 上鉤了! 他转过头,衝著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生面孔努了努嘴。 “老七,你平日里不是总吹嘘自己练过两天把式吗?今儿个宝爷在这儿,你还不赶紧出来请宝爷指点指点?” 那一直没吭声的汉子听了这话,慢慢地放下了筷子。 他站起身来,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桌子前面的空地上。 这人一站出来,那气势就不一样了。 虽然穿著一身破棉袄,可那身板挺得笔直,两只脚不丁不八地站著,下盘极稳。 那一双眼睛也没什么凶光,就是沉,沉得像两潭死水。 “小的赵老七,请宝爷赐教。”那汉子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听著不像是本地口音。 张天宝也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襟上的灰,“我看兄弟这身架子,可不像是只会两下把式的样子啊。” 那汉子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以前在乡下跟人学过几天庄稼把式,让宝爷见笑了。” 吴秀才在一旁插嘴道:“宝爷,这就是个粗人,力气大点而已,您可千万別手下留情,儘管教训!” 这两人一唱一和,戏演得还挺全套。 楼下的食客们这会儿也都听见动静了,一个个也不吃饭了,全都伸长了脖子往楼上看。 这年头,除了看杀头就属看打架最带劲。 张天宝走到那赵老七面前,两人隔著也就是三五步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子劲力已经提起来了,肌肉紧绷,就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隨时都能把箭射出来。 这还真是个正经的高手。 张天宝忽然笑了,笑得特別和气。 “兄弟,既然是切磋,咱们也別伤了和气。”张天宝背著手,那一派宗师的风范拿捏得死死的,“这样吧,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咱们也別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路。 这地方也摆弄不开,咱们换个方便点的打法,我打你三拳,你打我三拳,若是还决不出胜负我自认技不如人。” 这话一出,满座譁然。 孙大炮疑惑地看著张天宝,疑惑这傢伙这又是要弄哪一出。 不过毕竟自己请来的这位是九河拳社出来的硬茬子,不管是打人的本事还是抗打的本事都是顶尖的,因此倒是也不怎么担心就是了。 赵老七来之前也打听过,这张天宝就是个有点狠劲儿的混混,以前根本没练过什么正经功夫。 据说最近才跟人学了点东西,但是满打满算也不过几个月而已。 几个月能学什么东西? “宝爷既然这么说了,那咱们就按您说的来。”赵老七沉声说道,“那您先请吧。” 他不觉得自己会被三拳放倒,也不觉得自己解决对方需要三拳,一拳就绰绰有余了。 “哟,这么客气。”张天宝擼了擼袖子,右手已经抬了起来。 那自己就不客气了。 没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体內五臟之炁微微一震,一股子热流瞬间涌向右臂。 砰! 一声闷响,像是大锤砸在了败革上,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赵老七的肚子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滯了。 赵老七的眼珠子猛地突了出来,眼白里瞬间布满了血丝,那张原本冷漠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呕——” 一声令人牙酸的乾呕声响起。 赵老七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他双手死死地捂著肚子,身子弓成了大虾米,嘴巴张得老大,却吸不进一口气,只有那黄的白的酸水,顺著嘴角稀里哗啦地往外流。 此时想站起来也站不起来了,蜷著身子一个劲的乾呕。 整个聚义楼的二楼,死一般的寂静。 孙大炮脸上的笑容还僵在那里,没来得及收回去,吴秀才手里的摺扇掉在了桌子上也浑然不觉。 张天宝收回拳头,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 他低头看著跪在地上还在不停呕吐的赵老七,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 “兄弟功夫练的不错啊,来,该第二拳了。” 第18章 都都都过来 隨著赵老七被一拳撂倒,聚义楼二层楼上这会儿静得有些渗人。 赵老七两只手死死扣著地板缝,那模样是想撑著身子站起来,可那两条腿不听使唤,哆哆嗦嗦的。 膝盖刚离地半寸,肚子里那股绞劲儿一上来,人便又重重地磕了回去。 孙大炮看著赵老七那个倒霉样子,脸上肉皮子忍不住抽了两下,他请这尊神来是花了真金白银的,没成想怎么也是个草包。 九河拳社也养閒人吗? 怎么一拳就给人撂倒了,这是遇到骗钱的了吧,关键骗钱还另说,眼下这个场子还得自己来收拾。 周围那帮混混们这会儿也都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这帮人到底是街面上混出来的,面子比命重。 他们知道今儿个要是让张天宝就这么全须全尾地走出去,以后这城南地界他们这帮人也就別想抬头做人了。 人堆里也不知道是谁,大概是平日里飞扬跋扈惯了,还没看清形势,扯著那破锣嗓子喊了一句:“都愣著干嘛!他就一个人!併肩子上啊!” “就是啊!弄他!” 原本被那一拳震住的场面瞬间就乱了套,这帮混混平日里打架靠的就是个人多势眾,一听有人带头,那股子从眾的邪火就窜上来了。 桌子被掀翻了,板凳被抄起来了,那原本用来切肉的片刀,藏在腰后的短棍全亮了出来。 “哎!別!別介!”吴秀才在旁边看得真切,他知道今儿这事儿要是变成了群殴那性质可就变了。 他急得直跺脚,却根本无济於事。 那帮红了眼的混混哪还听得进他的话? 呼啦一下子二三十號人朝著站在当央的张天宝就涌了过去,那阵势看著是真挺唬人。 可张天宝却连脚后跟都没挪窝,只是微微眯著眼扫过人群,那些人的动作在他看来都变得慢吞吞的,动作一顿一顿的,全是破绽。 前头冲得最快的一个手里拎著个酒瓶子,一脸的横肉都在抖,酒瓶子高高举起照著张天宝的脑袋就砸下来。 张天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恰好让那酒瓶子贴著鼻尖划过去。 紧接著他左手一抬,两根手指稳稳地扣住了手腕,也没见他怎么用力,只是顺著对方前冲的劲儿往怀里一带,再往下一压。 咔嚓—— 一声脆响混在嘈杂的人声,对方那张脸瞬间就白了,手里的酒瓶子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顺著那股劲儿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甩了出去,正正好好砸在后面衝上来的两个人身上。 而这只是个开始。 张天宝在这方寸之地里转悠,用的正是前世练就的那套擒拿手,那真是碰著就伤,挨著就倒。 一个拿短棍的想偷袭下三路,张天宝脚尖一挑,那人手腕子一麻,棍子脱手飞出,紧接著就被一巴掌扇在脸上。 整个人在原地转了两圈,一头栽倒在桌子底下。 又一个想从后面抱腰的,张天宝肩膀往后一靠,撞得那人胸口发闷,一口气没上来翻著白眼就软了下去。 聚义楼的二楼乱成了一锅粥,桌椅板凳碎了一地,那原本摆著的瓷器花瓶这会儿全成了瓦片。 而原本周围看热闹的也早就跑了。 孙大炮实在是想不到为什么张天宝真的这么厉害。 这傢伙不是不久前才拜了师傅吗? 此时呼啦抄衝上去的那一群人已经倒了一大片,剩下的也是犹犹豫豫不敢往上去了。 而一直跪在那儿乾呕的赵老七终於算是缓过了一口气,他抹了一把嘴角的秽物,扶著旁边的柱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此时心里直骂娘。 那孙大炮和吴秀才简直就是俩棒槌,说什么张天宝才跟人学了几个月的把式,也就是个庄稼汉的水平。 去他妈的庄稼汉! 这他娘的是过了一重关,货真价实的武家啊,几个月能练出明劲来? 赵老七只觉得心里头髮苦,明白这回算是栽了,可他到底是拿人钱財替人消灾,哪怕是被人坑了,今儿个只要还没死这事儿就得接著办。 他强压下肚子里那股还在翻腾的痛劲儿,调动起浑身剩下的那点气力。 之前確实是轻敌了,但是真刀真枪地干架自己未必会输。 此时张天宝刚刚把两个人扔出去,战场出现了短暂的空档。 赵老七脚下发力朝著张天宝的后心就扑了过去,指节扣起,直奔要害。 他以为自己这一下够快,並留下了足够的反击余地,可以应对对方可能出现的反击。 然而就在赵老七的指尖快要触到他后衣裳的时候,张天宝的身子像是那泥鰍一样滑溜溜地往旁边一闪。 这一下赵老七扑了个空,身子收不住势往前衝去,而张天宝顺势抬起右手,朴实无华的一记下劈拳。 砰! 这一拳砸在了赵老七的后背心上,力道沉闷,透体而入。 赵老七只觉得后背像是被大铁锤给夯了一下,整个人就这样“啪嘰”一下五体投地地拍在了地板上。 这回,是真起不来了。 隨著赵老七这第二次倒下,周围那些还在犹豫著要不要衝上来的混混们彻底没了胆气。 此时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人,哎哟声,哼哼声,此起彼伏。 还能站著的也就剩下三四个,手里拿著傢伙,腿肚子直转筋,一步步往后退,也再也不敢上了。 张天宝站在那一片狼藉之中,轻鬆写意的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又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动作慢条斯理。 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倒地不起的人堆落在了不远处。 孙大炮的脸这会儿煞白煞白的,脑门上的汗顺著那道刀疤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可他连擦都不敢擦。 吴秀才早就躲到了柱子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哆哆嗦嗦地看著这边。 张天宝踩著那一地的碎木头渣子一步步朝著孙大炮走过去,直到走到了那张太师椅跟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城南地界的大混混,脸上带著点笑意,“炮爷,咱这两下子还可以吧?” 孙大炮的身子猛地一抖,张了张嘴却半天没发出声来。 张天宝弯下腰那张脸凑近了些,那一双眼睛里,透著股子让人心里发寒的平静,“这会儿,哥们儿服气了吗?” 第19章 张天宝真成大混混了 张天宝大闹聚义楼的消息不脛而走,才几天功夫就传得到处都是。 这几日茶馆里、澡堂子里,还有那大柵栏底下蹲著晒太阳的閒汉嘴里都討论起了张天宝单刀赴会大闹聚义楼。 不过话说得那是越传越邪乎。 有的说那晚张天宝是一脚踹碎了聚义楼的大门,进去之后眼皮都没眨,三拳两脚就把孙大炮手底下几十號人打废了,连肠子都给打吐了出来。 还有的说,孙大炮当时嚇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把那脑门上的大光头都磕青了,这才求得张爷高抬贵手饶了他一条狗命。 更有人说得那是唾沫星子横飞,说是亲眼看见张天宝身上有金光护体,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寻常的刀枪棍棒到了跟前儿都不好使。 这话传到最后,张天宝都不像是个人了,倒像是那庙里供著的哪吒三太子,就差脚踩风火轮了。 不过有一件事儿那是板上钉钉的真章,那就是城南那片原本姓孙的地界,如今真的改了姓。 孙大炮这回是真栽了面儿,也没含糊,第二天就让人把城南几条主要街道的“规矩”给撤了,放出话去,往后那片地界上的事儿他孙大炮不管了,谁爱管谁管。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那就是把地盘拱手让人了。 这一下,张天宝的名声算是彻底在津门炸开了锅。 之前如果说张天宝的地位还有些摇摆不定,如今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大混混了。 有钱,有地盘,有实力,背后还疑似站著通天的大人物当背景。 唯一缺的,也就是手底下人。 …… 巷子深处,张天宝那座原本冷清的小院这两天门槛快被踏破了。 所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如今这处偏僻的宅院从早到晚木门敲得咚咚响。 来的人五花八门,三教九流。 有提著猪头肉、拎著烧酒来攀交情的街坊邻居,以前见著恨不得绕著走,如今见了面那是比亲爹还亲,恨不得把自家闺女都领来给张爷瞧瞧。 有穿著长衫、戴著眼镜的小商人,那是来寻求庇护的,手里拿著红纸包的大洋,说是要给张爷添点茶水钱,求张爷赏个脸,往后铺子里遇上事儿能给平一平。 更多的则是那些个混跡在街面上的青皮混混,还有那些个刚出茅庐、想在道上闯出个名堂的愣头青。 如今张天宝手底下没人,那是眾所周知的事儿。 这么大的一块地盘,这么响的一个名號,那是多少人眼里的肥肉? 谁要是能在这个时候攀上张天宝的高枝儿,成了他手底下的开山大弟子,那往后在津门还不得横著走? 小翠这两天是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她一边要应付那些敲门的人,一边还要把那些堆积如山的礼物往屋里搬,还得抽空给张天宝沏茶倒水,那是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 “哎哟,这位爷,您等等,我们宝爷这会儿正歇著呢,不见客。”小翠把著门缝,对著外头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赔著笑。 那汉子手里提著两只活鸡,鸡翅膀扑腾著,弄得一地鸡毛。 “姐姐,您行行好,通报一声。”那汉子也不恼,反而是一脸的諂媚,“我是城东的小麻子,仰慕宝爷威名已久,特意来投奔的,这就想给宝爷当个马前卒,只要宝爷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皱一下眉头!” “这鸡您还是拿回去吧,院子里没地儿放了。”小翠有些为难地看著那两只鸡。 “別介啊!这可是我自己养的,肥著呢!” 正说著,后头又挤上来一个人,把那小麻子往旁边一扒拉。 “去去去,两只破鸡也好意思拿出手?”这人穿得倒是体面些,手里捧著个锦盒,“姑娘,我是聚兴成绸缎庄的伙计,我们掌柜的特意让我送来两匹上好的苏杭丝绸,给宝爷做两身新衣裳,您受累给递进去?” 小翠被这帮人吵得脑仁子疼,正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院子里传来了张天宝那懒洋洋的声音。 “小翠,把门关上,东西留下,人让他们哪凉快哪待著去。” 这话一出,外头那帮人面面相覷,但谁也不敢造次,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小翠如蒙大赦,赶紧接过那锦盒,又把那两只鸡给推了回去,然后“咣当”一声把大门关了个严实,还顺手插上了门閂。 院子里,张天宝正躺在那把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块上好的羊脂玉佩,那是昨儿个一个倒腾古玩的老板送来的。 他身上披著件狐狸皮的大氅,这也是別人送的,说是关外的好皮子。 石桌上,地下,甚至是墙根底下,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盒。 有吃的,有用的,还有实在的。 这小院如今看著不像是个住人的地儿,倒像是个开杂货铺的仓库。 小翠抱著那个锦盒走过来,有些气喘吁吁地放在桌上,“宝爷,这人也太多了,赶都赶不走,您看这……” 张天宝眼皮都没抬,把那玉佩往怀里一揣,伸手从旁边的盘子里抓了把瓜子磕著。 “也就这两天了,过段时间就能消停了。”张天宝吐出两片瓜子皮,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 他对於这群人的尿性再熟悉不过了,如今虽然成了別人口中的大混混,但是他却依旧没有插旗的意思。 自己可不想管一群歪瓜裂枣。 收这么一帮废物点心回来,除了给他惹事生非,还能干什么? 张天宝心里头明镜似的,这帮人看著热闹,其实都是墙头草。 今天看你楼起了,他们来捧场,明天看你楼塌了,他们就是第一批上来踩两脚的人。 张天宝背著手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他看著这满院子的东西,心里头並没有太多的得意反而无比清醒。 名头太盛也不是好事啊。 如果没有匹配名头的实力,那么就很容易成了挨打的靶子。 要是自己本事不够硬哪天被人把这层皮扒了,那下场比以前还要惨,还是要抓紧变强才是正事。 张天宝想到这,顿时也又有了干劲,於是走到院子角落,弯下腰一手抓起一把石锁耍了起来。 呼——呼—— 石锁在空中飞舞,带起一阵阵风声。 小翠在一旁收拾著东西,偷偷瞄了一眼,只见张天宝赤著上身,那一身腱子肉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古铜色的光泽,汗水顺著肌肉纹理滑落,热气腾腾。 她脸一红,赶紧低下头,收拾著院子里的那些礼物。 就在这时候,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不是说了不见客吗?”张天宝手里动作没停,石锁依旧在飞。 “宝爷,是我,马三儿。”门外传来一个有些諂媚又有些畏缩的声音。 马三儿? 张天宝手腕一抖,两个石锁稳稳落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他接过小翠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小子来干什么? 第20章 「小桃园」 门閂一拉开,进来的的確是马三儿。 这小子现在的模样那叫一个惨,原本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如今像是开了染坊,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右边腮帮子鼓著个大包,嘴角还破著口子,结著黑紫的血痂。 走道也不利索,一条腿跛著,手里拄著根树杈子一瘸一拐地往里挪。 见了张天宝马三儿脸上硬是挤出了一朵花来,“宝……宝爷,给您请安了。” 这一开口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直吸凉气,可腰还是弯成了大虾米,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裤襠里。 张天宝坐在石桌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哟,这不是马爷吗?今儿准备拉我去哪溜溜?” “哎哟喂!我的祖宗!您可別寒磣我了!”马三儿听了这话腿一软,那是真跪下了。 “宝爷,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是个瞎子,我是个棒槌!那天是我猪油蒙了心想跟您这儿耍光棍,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马三儿一边说著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那布包里层层叠叠裹了好几层,“宝爷,这是那天陈老大赏的那两块大洋,我没动,原封不动给您送回来,还有这……” 隨后又从裤腰带里抠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和一把铜元,“这是我自己攒的一点棺材本,一共五块大洋的数,算是给宝爷赔罪,请宝爷喝茶。” 那天在福满楼门口他拿了那两块大洋当时就觉得烫手。 结果都不用张天宝动手,陈大海手底下的人为了討好张天宝当天晚上就把他堵在胡同里往死里招呼。 要不是他求饶的快,这会儿怕是已经扔进海河餵鱼了。 张天宝瞥了一眼那一堆零碎钱,那两块大洋还算亮,剩下的那些票子油腻腻的,铜元也都磨得看不清字了。 这就是底层混混的命,拿命换钱,再拿钱买命。 “行了。”张天宝把茶碗放下,声音不咸不淡,“拿回去吧,给你当医药费了。” 马三儿一愣,以为对方还是不肯放过自己,身子不由得抖得更厉害了:“宝爷,別啊……” “让你滚就滚,哪那么多废话。”张天宝打断了他,毫不客气地直接就赶人走了。 “宝爷,这……”马三儿有点犹豫。 张天宝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依旧不以为意,“以后招子放亮点。” 马三儿愣了半晌,隨后忽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脑门撞在冻硬的土地上咚的一声,“誒,谢宝爷!” 他爬起来把钱胡乱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那背影虽说还是一瘸一拐,但比来的时候似乎轻快了不少。 院门重新关上。 张天宝看著空荡荡的院子,嘆了口气。 这世道,人命贱,尊严更贱。 他是想教训一下这傢伙,不过也没想著往死路上逼,这傢伙浑归浑却终究罪不至死。 “宝爷,您心善。”小翠在一旁小声说道。 张天宝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那世上可就真的没好人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刚想接著练功外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咚咚咚。” 又是敲门。 张天宝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还没完了是吧? “去,告诉外头,今儿不见客。”张天宝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回头找块木板子掛门口,省得这帮閒人没事找事。” 小翠答应了一声,跑到门口没开门,隔著门缝喊:“几位爷请回吧,我们宝爷今儿歇著了,不见客。” 外头静了一下,紧接著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听著年纪不大文质彬彬的。 “劳烦姐姐通报一声,我们『小桃园』兄弟三人,特意来拜会宝爷。” 小桃园? 张天宝在院子里听得真切,听著这个名號有些新鲜。 “让他们进来。”张天宝倒是来了点兴致,忽然改了主意,“我瞧瞧是什么玩意。” 门开了,进来的是三个半大不小的后生,看著也就十三四岁。 打头的一个长得斯斯文文,白净面皮,身上穿著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著条羊绒围巾,打扮倒像是刚从洋学堂里出来的公子哥。 左边那个是个小胖子,胖得圆滚滚的,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一笑起来就俩酒窝,一身貂皮马褂,进了院子就直吸溜鼻涕。 右边那个个子最小,穿得倒是挺精神,就是那张脸绷得紧紧的,想装出一副严肃样,可脸实在太嫩,看著就有点好笑。 “宝爷。”那斯文后生上前一步,动作规规矩矩,抱拳行礼。 “晚辈刘德水,这两位是我的结义兄弟,关瑞,张思文,我们弟兄久仰宝爷大名,三人今日特来拜见。” 张天宝坐在石凳上也没起身,上下打量著这三位少爷,他只当这三位是哪家富户少爷没见过世面图个新鲜。 於是也是板著副脸,问道,“你们几个上我这来干嘛,家大人知道吗?” 那胖子关瑞吸溜了一下鼻涕,往前凑了凑,一脸的憨笑:“宝爷,家里大人也不知道我们来。” “我们是来入伙的。”那瘦小的张思文突然开了口,声音挺大,就是有点发劈,“我们要跟您混!” “咳咳……”张天宝差点让花生仁给呛著,瞪大了眼睛,看著这三个细皮嫩肉的少爷。 这三孩子穿得体面,一看就是家境不错的,哪根筋搭错了要当混混? 而隨后三人也是主动自报家门。 听到三人的出身,张天宝不由自主坐正了,差点要站起来跟几人说话。 这三位出身实在有点了不得。 刘德水的父亲是津门的大富商刘振南,这名字在津门比陈大海那可是响亮太多了,后者给人提鞋都不配。 跟陈大海那种捞偏门的不同,刘振南那是实打实的大亨,手底下纱厂、麵粉厂好几个,还参股了银行,跟洋人、军阀都能说上话,可以说是天津商会里响噹噹的大人物了。 而小胖子关瑞的父亲也了不得,他爹是四海武馆的馆主,关北海,成名已久的大武家,拳头打出来的名声。 津门武行也有排名坐次,九河拳社这种就是小猫小狗,根本排不上號,而实力最强的还得数“三堂五馆”,这四海武馆就在这“五馆”之中。 至於那张思文的父亲则是津门文华学院的院长张文瀚,虽然比不得前面的两位,但是也是个非常体面的身份。 一个大富的儿子,一个武林泰斗的儿子,一个教育家的儿子。 这三个凑在一块,这身份背景能在津门横著走,如今却站在张天宝的面前说要跟他当混混。 果然,还是吃的太饱了。 第21章 真正大英雄张天宝 在告示牌子掛出去之后,张天宝的小院里这两天开始清净了不少。 前阵子那帮提著猪头肉、抱著老母鸡来投奔的閒汉,让张天宝连消带打地给轰走了大半。 那帮人本来就是墙头草,见著没便宜可占,还要挨骂,自然也就散了。 可有这么三位那是真叫个执著。 刘德水,关瑞,张思文,这三位少爷那是铁了心要跟张天宝混。 起初,张天宝是真不想搭理。 这要是真收了当小弟,回头人家老子找上门来,那可是比孙大炮那一帮子人加起来还麻烦。 於是张天宝就把门一关,也不骂也不打,就是晾著。 头一天,这三位在门口站了俩钟头,冻得直跺脚,最后让家里派来的轿车给接走了。 第二天,这三位又来了。 这回学乖了,带了手炉,还让跟班的搬了几个小马扎,坐在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等。 最后张天宝让他们家大人签个同意书再过来,不然就別费劲了。 第三天,这仨小子果然没来。 张天宝寻思著准是被家大人打屁股了,於是也算是鬆了口气。 结果隔了一天,小翠推门出去倒脏水,回来的时候手里捏著个大信封,脸上的表情那是相当精彩。 “宝爷,您瞧瞧这个。” 张天宝接过信封,里头抽出来三张纸。 好傢伙,白纸黑字,还有红手印。 这上面写得明白:本人刘振南(关北海/张文瀚),知悉犬子仰慕张天宝先生为人,特准其跟隨左右歷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概不追究。 张天宝拿著那几张纸,眼角抽了两下。 真没想到的是这帮小子还真把家长同意书给弄到了? 可人家既然把戏做到这份上了,再往外推,倒显得自己矫情。 张天宝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拍,衝著门口努了努嘴:“让他们进来吧。” 这三位一进院子那叫一个精神。 刘德水把呢子大衣一脱,露出里头那身不知道从哪定做的黑色短打,看著挺利索,就是袖口还镶著金边,透著股子不伦不类。 关瑞那个小胖子,脸冻得通红,鼻涕还在那吸溜,见了张天宝嘿嘿一乐,俩酒窝就露出来了,张思文还是那副严肃样,板著个小脸。 张天宝坐在石凳上,也没让他们坐,“既然非要跟我混,那咱就把话说明白,我这儿不养閒人。” “那城南那片地界原本是孙大炮的,现在归我了,既然你们想干事业那片就交给你们了,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全权交给你们处理了。” 三人一听刚入伙就接到了这么大差事一个个都乐得合不拢嘴,而且居然是全权都交给他们了。 感觉得到了莫大的信任。 不过张天宝其实这么做也是有自己的考虑在的,自己是真不怎么想当保姆带孩子,也不想沾染太多麻烦。 现在放开了让他们去玩,是真的不准备插手,就隨他们自己怎么弄。 如果真惹出事来了,那就拿著这家长书找他们老子把人领回去得了,估计首尾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就解决了。 当然,要是这仨少爷没两天就腻了跑回家也无所谓,不过说更合自己的心意。 结果也就是过了三五天,城南那边的消息就传过来了。 这刘德水不愧是首富的儿子,办事那是真豪横,到了城南直接就在最热闹的大街面上,花重金盘下了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当做活动的基地。 而且这伙人也確实不干浑事,平日里都是谁家东西丟了帮著找,谁家里揭不开锅了来这领袋米,突出一个助人为乐。 不知道的以为城南开了个善堂。 没几天功夫还把城南的一帮半大孩子全都给收编了,不过也都不是什么坏孩子,都只是凑著一起玩。 张天宝听说了这事儿也是哭笑不得,不过这样也好,那片地界本来乱,让他们这么一搅和反倒是安生了不少。 而那些个原本想趁著孙大炮走了来占便宜的小团伙,一打听这边活动的都是什么人之后,也都嚇跑了。 这三位公子哥其实还是有些名声在外的,稍微查一查就知道他们是什么背景。 加上张天宝也感觉到三位少爷有人在暗地里跟著,安全方面並不需要自己来操心。 既然他们玩得开心,张天宝也就由著他们去了。 另外张天宝还给了他们个差事,那就是给他取个諢號。 之前听他们小桃园这名头就觉得有点意思,自己既然如今也算是个大混混了,总要有个諢名。 而三小只一听是这么重要的差事也是十分重视,这可是老大交给他们的第一个正式任务,还是关乎脸面的大事,必须得办得漂漂亮亮。 於是又整整捣鼓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头上,刘德水捧著一张红纸兴冲冲地跑到了张天宝的小院。 张天宝凑过去一瞧。 只见那红纸上竖著写了一行大字,密密麻麻的跟鬼画符似的,虽然看著可乐,不过確实有点意思。 於是他也算是有了諢號了。 以后他就叫,“踏三山游五岳,恨天无把恨地无环,拳镇天津及周边各县,真正大英雄张天宝!” …… 津门的另一头,那家掛著“永昌当”招牌的铺子这会儿正开著张。 当铺里头的柜檯修得高,那是“高高在上”的意思,也是为了防著有人抢当。 柜檯后头坐著的朝奉戴著老花镜,正拿著个放大镜瞅著手里的一件玉鐲子。 这时候,厚重的棉门帘子被人掀开了。 一股子冷风裹著雪粒子钻了进来。 进来的是个男人。 这人穿得有些寒磣,一身灰布棉袄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露著里面的烂棉花絮子。 脚底下那双布鞋前头开了口,大脚趾头若隱若现。 他缩著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那种走了背字儿的倒霉蛋。 这人进了屋也没敢大声说话,只是怯生生地走到柜檯底下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那双手冻得发红,上头全是裂口子。 他把一个用蓝布包著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上了柜檯。 “劳驾……当点东西。”声音哑得像破锣。 那朝奉眼皮都没抬,伸手把那蓝布包接过来,隨手解开了结扣。 里头是个木头盒子。 这盒子看著有些年头了,不是什么名贵的紫檀黄花梨,就是普通的枣木,上头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黑乎乎的。 朝奉把盒子打开了一条缝。 也没见著什么金光宝气,也没闻著什么奇异香味。 朝奉把那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下,从镜片上沿看了那男人一眼,又看了看那盒子里的东西。 “这玩意儿,死当还是活当?”朝奉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 “死……死当。”那男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动,“家里急著用钱抓药,您给个实在价。” 朝奉点了点头,也没废话,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块大洋。多一个子儿没有。” 那男人似乎是鬆了一口气,连连点头:“行,行,三块就三块。” 朝奉手脚麻利地写了当票,又从柜檯底下的钱匣子里数出三块大洋,“噹啷”一声扔在柜檯上。 那男人抓起大洋,那是千恩万谢,把那当票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了,脚步匆匆,像是生怕这朝奉反悔似的。 门帘子落下,屋里又恢復了安静。 朝奉把那木头盒子隨手往身后的架子上一搁,也没当回事。 在他眼里,这就又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那当铺里烧著煤炉子,暖烘烘的。 谁也没注意到,那个被隨手搁在架子角落里的枣木盒子,在那昏黄的灯光底下,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那盒子表面那层黑乎乎的油泥底下,暗红色的纹路在缓缓游走著。 第22章 钱掌柜所託 这天是十二月十五號。 今天倒是个难得大晴天,前段时间都是阴天,这两天总算是放晴了,冬天的太阳晒在身上也是暖烘烘的。 张天宝在院子里刚打完一套拳架子,隨著气血涌动,脑海中“气血+1”的提示再次出现。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沉淀,自己体內的气血更加凝练了,而五宝蕴身法的锻炼也没有落下,內力已经相当雄厚,估摸著差不多也能跟师父学本事了。 这会小翠正在厨房准备午饭,张天宝没让她在外面伺候,自己拿著一边的毛巾擦了擦汗,隨后抄起搭在石桌上的旧棉袄就准备往身上披。 也就是这时候,院门忽然响了。 篤,篤篤。 不轻不重,透著股子拿捏好的分寸,又带著点说不出的迟疑。 屋里的小翠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匆匆忙忙跑出来准备招呼著,不过张天宝摆了摆手让她不忙。 “谁啊?”张天宝问了一句。 “宝爷,是我,永昌当的钱福生。”外头的人回话,声音有点发飘。 张天宝眉毛动了动,隨后算了算日子好像確实是到时候了。 每月的月中,確实是钱掌柜来送份子钱的时候,这是按著当初给自己递摺子的日子来算的。 隨后还是小翠过去把门閂拉开,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钱掌柜从门缝里侧著身子挤进来,像是生怕带进太多外头的冷风。 张天宝抬眼一瞧来的確实是钱掌柜,可看对方模样倒是憔悴了不少,差点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上回见他穿著一身熨帖的绸面夹袍,头髮梳得油光水滑,鼻樑上架著石头镜,镜片后头那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虽然上了岁数但是精神头十足。 今儿个这位身上的袍子皱皱巴巴,头髮乱著,脸又黄又瘦,两边的腮帮子都塌了下去,那双眼睛也没了神采,看著人都是直的,看上去一副遭了大难的模样。 “钱掌柜,您这是昨儿晚上钻灶膛了?”张天宝眉头一挑,疑惑地问了一句。 钱福生听见这话脸上硬挤出个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的肉皮子扯了两下就再也扯不动了。 “让宝爷见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两只手捧著,递到石桌上,“宝爷,这是上个月的份子钱,您过过目。” 张天宝没动那信封,狐疑的看著他,“钱掌柜,有事儿吧?” 对方这个倒霉模样一看就有事,自己拿钱之前感觉还是有必要问清楚。 钱福生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长长地出了口气,“宝爷,也不瞒您,铺子最近確实是出了点事,这会儿来请您帮忙的。” 张天宝喝了口茶,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让人砸了?还是让官面上的人找麻烦了?” 钱福生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是铺子里头闹了不乾净的东西。” 他说出“不乾净的东西”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下意识地往四周瞟了瞟。 小翠端了壶热水过来添水,听见这话手里的铜壶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地上“滋”的一声。 张天宝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说仔细点。”张天宝道。 钱福生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开口,“大概是半个多月前开始的,铺子里后头有个大库房,存的都是些死当的货物,平日里除了我和两个老伙计,没人进去。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一到后半夜,库房里头就传出响动来,指甲挠木板子的声儿,『沙……沙沙……』的,一阵一阵的,听得人心里头髮毛。 起初我们都以为是耗子,可铺子里养著三只大狸猫,耗子早就绝了跡,再说了耗子也闹不出那动静啊。” 钱福生顿了顿,继续说道,“头两天,值夜的伙计王四胆子大,提著灯进去瞧了,却也什么也没瞧见。 到了第三天,王四就病了,发高烧,躺在床上说胡话,嘴里顛三倒四地念叨,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瞧不出病根,就是邪病。” 张天宝听著没说话,手指头在石桌上轻轻敲著。 “我们原先也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混混想装神弄鬼使坏撬我们铺子的钱,我特意找了七八个壮小伙夜里头把库房里里外外围了个严实,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可那声儿照样响,莫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 “这么一来二去的铺子里的伙计人心惶惶,天一擦黑就没人敢待了,我也没法子,托人去西沽那边的广善寺请了个老师傅来看,他说道行浅管不了,扭头就走了,连茶水钱都没要。” 说到这,钱福生是真没辙了,他抬起头看著张天宝,那眼神里带著点哀求,“宝爷,您是有大本事的人,这事儿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您看,您受累,能不能……” 张天宝把茶碗放下,站起身背著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说实话,他不想管这閒事。 他拿永昌当的乾股说白了就是当个门神,镇的是活人,不是死鬼。 这世上的麻烦,活人惹出来的就够多了,他没工夫去跟那些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较劲。 可转念一想,自打那天开了眼窍,他看这世界就不大一样了,也有些好奇自己对付这些东西能够到什么程度。 这永昌当铺里的东西似乎问题不大,半个月了也没死人,应该也可以去瞧瞧。 要是瞧不出什么名堂,拍拍屁股走人就是了。 “这事儿啊,成!”张天宝沉吟了片刻后还是给了个准数。 钱福生一听这话,那张死人脸上顿时有了点活气,噌地一下就从马扎上站了起来,“谢宝爷,可得辛苦您了。” 他原本这趟来其实也不是指著张天宝能成事的,更多的还是想靠著对方的背景找个能做事的人。 而不管怎么样,人家愿意去那至少事也就成了一半。 “宝爷,那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去?”钱福生又补充了一句,“有什么需要预备的,咱都给您儘可能备齐全了。” 张天宝想了想,“就今儿个吧,择日不如撞日,也用不著备什么,我这眼睛就是尺!” 他也不想拖著,这种事早了早清净。 “好,好!”钱福生大喜过望,“我这就前头带路,车就在巷子口等著呢。” 张天宝回屋换了身乾净的褂子,又把那件狐皮大氅披在身上。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天色依旧阴沉,风好像大了些。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往永昌当铺的方向望去。 在那片灰濛濛的屋顶之上,依旧是气象万千,很难辨认出具体的气的出处,不过似乎还是看到了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黑气盘在那儿散不开。 嘶—— 怎么看著有点眼熟啊。 第23章 我定眼一瞧 永昌当铺的门脸儿今儿个看著比平日里宽敞了不少,许是因为没人敢往跟前凑,那两扇黑漆大门敞著,像张没牙的老嘴等著吞点什么进去。 钱福生领著头,脸上掛著那副小心翼翼的笑把张天宝往铺子里让,“宝爷,您脚下留神。” 张天宝背著手迈步跨了进去。 铺子里头比外头暗,柜檯高耸,那是为了压著当户的头,这会儿柜檯后头那几个朝奉也不端著架子了,一个个哈巴狗般地在前头迎著。 除了这些老朝奉之外,铺子里还有四五个身强力壮的伙计。 这几个人手里虽说没拿傢伙,可那袖子都挽著,露著粗壮的胳膊,只是那眼神有些飘忽不大敢往后院瞅。 这会儿是大白天,外头大街上车水马龙的,这帮人心里头也有了点底气,不似夜里那般草木皆兵,然而一个个依旧也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宝爷,就是后头那个大库,这边,我领您去。”钱福生指了指通往后院的门帘子,手还是有点哆嗦。 张天宝只是点了点头,没言语,抬手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穿过一个小天井就是库房,库房门上贴著的封条已经被风吹得半掉不掉。 那是前几天钱福生找人贴的,原本说是能辟邪,但是实际上也没有什么用,也是纯贴著当摆设了。 钱福生衝著旁边一个拿钥匙的伙计努了努嘴,让他去开门。 那伙计咽了口唾沫,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去,手里的钥匙串哗啦哗啦响,插了好几回才对准锁眼。 咔噠一声,锁开了。 那伙计隨即像是被烫了手似的猛地把手缩回来,退了两步才敢伸脚去踹那门,门轴大概是缺了油,隨著被打开发出吱扭一声长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此时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向两边打开,外头的阳光斜著照进去却也只能照亮门口那一小块地界。 这间库房的採光不怎么样,再往里就是黑魆魆的一片。 钱福生站在门口,脚尖都不敢往里探半寸,犹豫地问道,“宝爷,您看要不要让人点上灯笼?” “不用。”张天宝摆了摆手。 他如今开了眼窍,这点暗度对他来说跟大白天没什么两样。 他抬腿迈过了门槛,身后那帮人也想跟进来看看热闹,可不知怎么的脚底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一群人都在门口挤成了一团。 张天宝打眼往里扫了一圈,库房里头堆满了东西,架子上摆著的,地上摞著的。 有那破落户当的旧棉袄,也有败家子当的瓷器铜器,甚至还有几口不知是谁家没钱下葬暂时抵押在这儿的薄皮棺材,虽说是空的,可看著也渗人。 空气里飘浮著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常人眼里这也就是灰尘,可在张天宝眼里这景象却大不相同。 这屋子里的气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地转动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引动著。 张天宝没急著往里走,他站在原地把这屋子里的每一处都细细地过了一遍眼,很顺利地找到了正主。 大部分物件上的气都是死的,灰扑扑的,唯独角落里那个架子上有一团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团黑气。 那黑气並不张扬,就盘踞在架子的第三层不大的一团,也就拳头大小。 而东西是一只枣木盒子,不大,四四方方,表面积了一层厚厚的油泥,看著不起眼得很。 看来钱福生没撒谎,这铺子里確实是进了不乾净的东西,但这东西也没传得那么玄乎,不是什么大妖大魔。 张天宝打眼一瞧就有了数。 看著也就跟自家隔壁老太太房上瞧见的那东西差不多分量,不算大麻烦。 然而就在张天宝目光锁定那盒子的一剎那,他忽然感觉身子里头那颗破限珠动了一下。 心中不由得有些惊讶。 这破珠子居然对这玩意儿有反应? 张天宝心里头一动,不过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转过身向门口那帮探头探脑的人招呼了一声,“钱掌柜。” “哎!在呢!宝爷您有什么吩咐?”钱福生赶紧答应著。 “让你的人都退出去,退到前头铺子里去,不管发生什么动静都別往这边靠。”张天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库房里听得清楚。 “啊?”钱福生愣了一下,“宝爷,这留您一个人在这儿?” “怎么,怕我偷你东西?”张天宝冷笑了一声。 “嗨,宝爷您真会开玩笑。”钱福生尷尬地笑了笑,他虽然担心对方出事,可这会儿也確实没別的招儿。 再说了张天宝既然敢托大那肯定是有真本事,自己这帮凡夫俗子在旁边指不定真成了累赘。 钱福生转头冲那帮伙计挥了挥手,“都愣著干嘛?没听见宝爷的话吗?撤!都撤到前头去!” 那帮伙计巴不得这一声呢,一个个如蒙大赦转头就跑。 钱福生最后看了张天宝一眼,然后慢慢地把那两扇大门给合上了。 隨著最后一道光亮消失,库房里彻底黑了下来,这偌大的库房里,就剩下张天宝一个人,还有那满屋子的死当。 张天宝先是调匀了呼吸,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那五臟之炁在体內缓缓流转,护住了心脉。 虽然破限珠有了反应,但这东西毕竟透著邪性,小心驶得万年船。 武者气血至阳至刚,自己这一身气血也是半点不掺水,等身子完全热乎起来,劲力提到了巔峰,他这才迈开步子朝著那个角落走去。 一步,两步,他的脚步很轻,那是猫行步,落地无声。 张天宝离那盒子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停下了。 那盒子表面的油泥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原本暗红色像是木纹一样的纹路这会儿竟然像是活了一样,开始在盒子上飞快地游走。 那些血管充了血,鼓胀起来,在盒子上交织著,最后匯聚成了一只眼睛的模样,此时睁开死死瞪著自己。 “有点意思。”张天宝眯了眯眼,不过脚步依旧不停,继续靠近。 隨著他越来越靠近那个架子,那团盘踞在盒子上的黑气原本还在缓缓呼吸的黑气突然停滯了一下,紧接著那黑气开始剧烈地翻滚起来。 而张天宝见到对方这样剧烈的反应不惧反喜,靠近的反而更快了。 哟,怕了。 第24章 眼窍融合 那只眼睛见张天宝丝毫没有害怕后退的意思,终於露出了锋芒,下一刻库房里黑了下来。 张天宝忽然觉得脚底下的青砖地仿佛化成了烂泥塘,软绵绵的不著力。 一股无形的力量环绕著他。 眼前那枣木盒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球。 那眼球足有磨盘大小,悬在半空死死地盯著他,那眼白上爬满了蚯蚓似的粗大血管,还在突突地跳著。 而那瞳孔是一片死寂的灰白,正中间裂开一道缝,像是张咧开的大嘴要把人的魂儿都给吸进去。 “装模作样。”张天宝嘴里嘀咕了一句,语气透著股子不屑。 此时周身的气血鼓盪,丝毫没有受到侵蚀的意思,张天宝这就明白对方只是耍个花架子,纯嚇唬人。 那巨大的血眼似乎是被激怒了,周围的黑暗里伸出无数条黑色的触手朝著张天宝的七窍就钻了过来,此时是真正带著侵蚀的阴冷气息。 而此时,那颗一直安安静静待著的破限珠猛地动了一下。 一股子热流从丹田里升腾起来,顺著脊柱大龙直接衝上了脑门,这热流所过之处,那些侵入体內的阴冷气息瞬间消散无踪。 紧接著一股子巨大的吸力从张天宝的身体里传了出来。 原本悬在半空那只不可一世的巨大血眼在这股吸力面前竟然露出了几分慌乱的神色,周围的黑暗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往回缩。 张天宝冷笑了一声,隨后彻底放开了破限珠任由对方施展。 那股吸力骤然加大了十倍不止,就像是长鯨吸水硬生生地拽著那团邪气往回拖。 只是眨眼的功夫,那漫天的黑暗和那只巨大的血眼就像是被谁给一口吞了消失得乾乾净净。 周围环境恢復如初。 张天宝脚底下的烂泥塘也变回了坚硬的青砖地,他还是站在那架子前头。 而在那架子上那只枣木盒子也是丝毫没有变化,跟原本一般模样。 啪嗒一声,一颗乾枯得像是风乾杏核一样的东西从盒子里掉了出来,那是一颗乾枯的眼球。 隨后被一股金光裹挟,嗖的一下捲入了张天宝的体內。 张天宝只觉得脑海里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体內原本空荡荡的破限珠再次充盈满溢,只是几个呼吸之间,金色液体已经到了再一次破限的界限。 这邪瞳里蕴含的能量竟然直接把破限珠给餵饱了甚至还有富余。 【恭喜已完成第十三次破限,所有属性得到提升。】 【破限进度:13/100】 突破后是熟悉的反哺过程,而那股子金色的洪流裹挟著刚刚吞噬掉的邪瞳残余力量顺著经络直衝右眼。 张天宝只觉得自己的右眼珠子像是被人拿烧红的铁钎子给捅了一下,这种感觉跟自己刚开眼窍的时候差不多。 不过因为经歷过一次,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倒是没有太过惊慌。 这过程大概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慢慢的,那股子钻心的疼劲儿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酸又胀的感觉,像是眼睛里长了个茧子。 等到情况稳定后,张天宝试著睁开右眼,起初是一片模糊,像是隔著层毛玻璃,但很快那层雾气散了。 眼前的世界变得格外清晰,甚至比左眼还要清晰几分。 此时他的右眼瞳孔深处多了一圈暗红色的纹路,细细密密的,透著股子妖异的美感。 这纹路只显露了那么一瞬,紧接著便慢慢地隱没在了黑色的瞳仁深处,再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张天宝眨巴了两下眼睛,適应了一下这新的视界,意识到似乎自己开了的眼窍与那只邪眼融合了? 虽然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这新本事到底有什么用,但心里清楚自个儿这回是捡著大便宜了。 他继续稍微调理了一番气息,直到確认並无大碍,一切如常,这才迈著四方步不紧不慢地朝著库房大门走去。 吱扭—— 那两扇厚重的木门从里头拉开了,外头的光线一下子涌了进来。 张天宝眯了眯眼,抬手遮了一下。 门口那帮人早就等得心焦了,这会儿见著门开了,钱福生像是见了亲爹似的噌地一下就窜了过来。 “宝爷!您出来了!” 钱福生上下打量著张天宝,见他除了脸色稍微有点发红似乎没有什么大事儿,这才算是把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给放回了肚子里。 “怎么样?宝爷……”钱福生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睛还不自觉地往那黑洞洞的库房里瞟。 张天宝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帮人,他把双手往袖筒里一揣,那副大爷的派头拿捏得死死的。 “完事了。” 钱福生愣住了。 后头那几个伙计也是面面相覷,一脸的不信。 这也太快了吧? 这才进去多大一会儿功夫? 再说了刚才他们在外头可是竖著耳朵听了半天,里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別说是捉妖降魔的那种乒桌球乓的打斗声了,连个咳嗽声都没听见。 “自个儿晚上瞧一会儿就得了,我跟你们废什么话。”张天宝也是懒得跟这群人解释。 钱福生赶紧赔笑,那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誒,宝爷手段,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哪能看得懂啊!” 虽然他依旧是半信半疑,不过这关头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这邪祟要是除了那最好了,真除不掉也只能另外想办法。 钱福生衝著身后那帮还在发愣的伙计吼了一嗓子:“都愣著干嘛?去给宝爷泡茶!拿最好的那罐大红袍!” 张天宝摆了摆手,“茶就不喝了,家里还有事。” 他还得专心琢磨融合后眼窍的变化,这会儿不想在这里多耽搁。 钱福生也是个通透人,一见张天宝这架势就知道人家是不想多留,赶紧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大红封,那红封厚厚实实的,看著分量就不轻。 “宝爷,一点心意,给您买点茶喝,您千万別嫌弃。”钱福生双手捧著那红封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请人平事,不管事成没成都得给足了面子和里子,这是规矩。 张天宝也没客气,伸手把那红封接过来隨手往怀里一揣,也没看里头是多少,“行了,钱掌柜留步吧。” 说完也没再多看这帮人一眼,背著手,迈著那不紧不慢的步子,穿过前头的铺面径直走出了永昌当的大门。 外头的大街上,阳光正好。 身后,永昌当的伙计们看著张天宝远去的背影一个个还在那交头接耳。 “掌柜的,这就完事了?我怎么觉著有点玄乎呢?” “闭上你的臭嘴!”钱福生瞪了那伙计一眼,“今晚就你守夜了,喜欢瞧,给你瞧个真真的!” “誒,掌柜的,別介啊……” 第25章 这不是写轮眼吗 这两日张天宝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窝在小院里头琢磨自己的眼窍。 自打那天在永昌当的大库里,那颗破限珠把那邪性的眼珠子给吞了之后张天宝就觉著自个儿这招子有了变化,可这变化到底在哪儿,他又说不上来。 仔仔细细琢磨了几天,除了感觉原本的效果有提升之外,实际上的质变却感觉不出来。 他总觉得是自己钻研的路子出了问题,不应该只是这样而已。 “嘖,还是老样子啊。”张天宝在又一次尝试无果之后嘆了口气,把茶碗里的凉茶泼在地上,眉头微微皱著,咂摸了一下嘴。 可惜破限珠也没有给他个提示,自己瞎琢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只能暂时先放一放了。 他倒是也不急,这世上的事儿,大多都是欲速则不达。 老天爷既然赏了这口饭,总有能吃到嘴里的时候,许是自个儿还没摸著那个门道。 正琢磨著,院门外头有了响动。 小翠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活计,跑过去开了门,门一开,一股子寒风裹著个人的笑脸就挤了进来,正是永昌当的钱福生。 这才隔了没几天,这位钱掌柜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前儿个来的时候,那是如丧考妣,脸黄得像张草纸,眼窝深陷,今儿个再看,红光满面,那一身绸缎袍子熨得平平整整,脑袋上的瓜皮帽也戴得端正,手里提著两盒点心,胳膊底下还夹著个长条形的锦盒。 “宝爷!给您请安了!”钱福生一进门,那腰就弯下去了,声音洪亮,透著股子从心里往外冒的舒坦劲儿。 张天宝坐在石凳上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事儿平了吧?” “平了!宝爷真有本事啊!”钱福生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跟前,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那架势恨不得给张天宝磕两个。 虽然当天晚上就没事了,但他还是安心等了几天,確信库房是真没事了之后立刻就准备了礼物来拜访。 原本也是真没想到张天宝能把这件事给办成,这是绝对的意外之喜。 “这几天,铺子里的伙计们个个都精神了,这买卖也能重新开张了,宝爷,我这佩服至极啊!”钱福生翘著大拇哥,这会儿是真打心里佩服。 原本只以为对方是打架厉害,背后靠山威风,没想到是真的还有这样的本事。 这事之后,他也意识到需要重新审视张天宝了。 张天宝笑了笑,没接这茬。 在这个年头,能平事儿的人不少,可有本事平这种邪乎事儿的人,那是凤毛麟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钱福生把那个长条锦盒推到张天宝面前,压低了声音,“宝爷,小意思,您务必收下。” 张天宝也没客气,伸手把锦盒打开了一条缝,果然又是钱啊。 送钱好啊,实在。 “那就谢过钱掌柜了。”张天宝把盒子盖上。 钱福生见礼收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又说了几句奉承话这才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 又过了两日,到了去师父那儿的日子。 虽然如今张天宝在城南那是爷字辈的人物,出门坐车,吃饭有人伺候。 可到了这一天,他还是提上两瓶好酒,切了二斤酱牛肉,溜溜达达地往那片贫民窟走。 他知道自己借的是谁的光,外面再横来师父面前也要收著,在邢云釗面前,他就是个徒弟。 那片贫民窟还是老样子,张天宝熟门熟路地拐进那个破败的小院。 此时门没关,正开著。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棵老歪脖子树上掛著几件破衣裳在风里晃荡,邢云釗正光著膀子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他没打什么花哨的套路,就是在那儿走架子,这架子看著简单,就是在那儿转圈,两只手时不时地比划两下。 可张天宝知道,那是真功夫。 那是邢派七伤拳的內家架子,练的是一口气,养的是一股劲。 张天宝没敢出声打扰,把酒肉轻轻放在窗台上,自个儿老老实实地站在墙根底下候著。 他也是练家子,知道这时候最忌讳惊扰,两眼看著师父的动作,起初也就是看著想学点门道。 可看著看著不对劲了。 眼窍忽然开启。 张天宝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他看见师父的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步,身上都有一股子淡淡的气在流动。 那气从丹田起,顺著大龙上脊背分流到四肢百骸,最后匯聚在拳锋之上,能看清师父皮肉底下的大筋是怎么崩弹的,骨头节是怎么咬合的。 这种变化不是原本眼窍拥有的。 张天宝瞬间就意识到这是融合后眼窍的功能,连忙收束心神,继续跟隨著变化引导去感受。 此时脑子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影,那人影也是光著膀子,长得跟他自个儿一模一样,正站在脑海里跟著师父的动作在动。 师父出一拳那人影也出一拳,师父脚下一转那人影也跟著转。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是他在这一瞬间,钻进了师父的身体里亲身体验著那股劲力的走向。 “这是……”张天宝心里头一震,呼吸都跟著乱了半拍。 模擬推演? 邢云釗这会儿打的是一招“回身掌”,身子半拧,借著腰胯的劲力,一掌反撩。 这招看似简单,可这里头的劲力变化极其复杂,既要有回身的圆润,又要有反撩的脆劲,一般人练个三年五载也未必能摸著门道。 可在张天宝眼里,这招式被拆解了,他看见了师父脚趾抓地的力道,看见了腰椎转动的幅度,看见了那股气是如何在瞬间爆发。 脑海里的人影跟著做出了这一招。 起初还有些生涩,那是张天宝自个儿身体的记忆在作祟,可隨著师父又打了一遍那人影的动作突然顺畅了。 那一瞬间张天宝只觉得自个儿的右臂微微发酸,好像他真的刚刚打了这么一掌似的。 那种发力的感觉,那种劲力通透的快感,实打实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不只是模擬,是真的在学习。 而且不是那种照猫画虎的学,是真正掌握了这一招的精髓,就像是他已经练了千百遍一样。 张天宝试著继续看。 然而,当邢云釗打到后面几招更复杂的招式时,张天宝脑海里那个人影突然卡住了,似乎有些看不明白了。 那人影变得模糊起来,动作也开始走形,那一招涉及到了更深层次的內气搬运,还有一些张天宝现在身体素质达不到的发力技巧。 他的气血虽然旺盛,可毕竟底子还薄,而且对於武学的见识还太浅,似乎还不支持对於武学完整的推演。 简单的一招两式还行,再多的似乎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那人影在脑海里散了架,化作一团乱气。 张天宝只觉得眼仁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是精神耗费过度的徵兆。 虽然没能把全套拳法都推演出来,但这短短的一炷香功夫,他已经偷学到了两招真东西。 那邪祟果然有些东西啊。 此时也能够確认,那绝对不是简单的邪祟而已。 只是这玩意为什么会在永昌当? 第26章 五行之气调阴阳,损心伤肺摧肝肠 张天宝站在墙根底下,两手抄在袖筒里,依旧没出声。 此时他缓了一会儿后,眼睛倒是没什么大事了,不过也不敢继续看了,明白自己的极限大概到哪里就成了。 过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邢云釗缓缓收了势。 他两手在丹田处一合,那口憋在胸腹里的浊气从嘴里吐出来。 “过来吧。”邢云釗也没回头,顺手从旁边树杈子上扯下块黑不溜秋的布巾,胡乱在身上擦了两把。 张天宝这才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走上前去,把带来的那两瓶好酒和切好的酱牛肉放在窗台上。 邢云釗瞥了一眼那酒肉,鼻子里哼了一声,“手伸出来,先看看你最近功夫练的怎么样了。” 张天宝依言伸出右手。 邢云釗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扣住了张天宝的脉门。 那手指头硬得跟铁钳子似的,指肚上全是老茧,磨得人手腕子生疼,张天宝只觉得一股子热气顺著脉门钻进来,在自个儿身子里转了一圈。 半晌,邢云釗鬆开了手,点了点头,“根基扎得还算稳当,再练下去就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了,不过算是差不多够到门槛了。” “今天开始,练真东西吧。” 张天宝一听这话,精神头立马足了,腰杆子挺得笔直,明白自己可以真正学对方的拳法了。 “我先教你邢派七伤拳总诀,你先记下:所谓五行之气调阴阳,损心伤肺摧肝肠,藏离精失意恍惚,三焦齐逆魂飞扬……” “而这七伤,指的是损心诀、伤肺诀、摧肝肠诀、藏离诀、精失诀、意恍惚诀,还有那最后七伤总诀。” “这每一诀,练的都是一股子不同的劲力,一拳打出去,看著是一下,里头却藏著七种变化,或刚猛如铁锤砸钉,或阴柔似绵里藏针,或刚中有柔,或柔中有刚,或是横著撞,或是直著送,甚至还能往里缩可谓是变化无穷……” 张天宝听得仔细,心里头也是暗暗咋舌,这东西果然比那些学的套路武学强了不知道几何。 怪不得师父说那些是外行。 “不过这世上的事儿,就没有光占便宜不吃亏的道理,这拳劲太霸道,因此一练七伤,先伤己后伤人,所以练拳之前需要有深厚的內力打底。” 邢云釗话锋一转,嘆道,“你现在內力勉强合格了,不过依旧需要循序渐进,今天先教你其中的明劲招式,损心诀。” 他两脚不丁不八地站著,两膝微屈,两手在胸前缓缓划了个圆,隨后开始一边讲解一边操练起来。 张天宝的右眼在这时候有了动静,那股子熟悉的温热感涌上来。 他看见师父体內有一股淡红色的气正从丹田升起,那气凝成了一股绳,顺著经络,过三焦,衝心脉,最后匯聚到了右臂之上。 邢云釗右拳平平推出,这一拳看著极慢,但在那拳头打出去的一瞬间,右臂里的那股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点著了疯狂地旋转起来。 皮肉底下的大筋猛地一跳,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那一拳並未打在实处,只是打在了空处,可离著拳头还有三尺远的那棵老歪脖子树,那树干上的老树皮竟然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刃给划了一下。 “看明白了吗?”邢云釗收了势,那股子骇人的气势也隨之散去。 张天宝没急著回话。 此时依旧在藉助著眼窍的推演进行这一招的模擬推演,而得益於师父对於招式详细的拆解和讲解,那小人儿没有像上次推演回身掌那样卡壳。 和自己猜想的一样,上次之所以推演不出来,是因为他肚子里没货。 这眼窍虽然厉害,能看清动作,能看清气的流动,可它毕竟不是神仙法术,不能凭空变出东西来。 它就像是个手艺高超的匠人,你得给它木料,给它图纸,它才能给你打出家具来。 以前张天宝对这內家拳的门道一窍不通,哪怕看清了动作,脑子里也是一团浆糊,不知道那劲力是怎么生出来的,怎么转折的。 可这会儿师父把这拳理讲透了,把那经络运行的法子说明白了,这才顺利打通了之前的关节。 张天宝意识到想真正发挥出这眼窍的效果,还真得有点底子才行。 武学之道,没有捷径,可有了这眼窍,只要积累够了,那学习的法子就能比旁人快上十倍百倍。 此时脑海里的小人儿一遍又一遍地打著那招损心诀。 气从丹田起,过心脉,走手少阴心经,直达小指內侧,那股子又刚又柔,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这种感觉很奇妙。 “师父,我试试。”张天宝说道。 邢云釗也没怎么在意,让他儘管试试就行,反正有什么差错自己也可以及时进行纠正。 也不指望对方一点就通。 想当年他学这招损心诀,也是足足花了半个月才算是摸著点门道,对方的天赋確实不低,能够在一周之內练出来也就不错了。 张天宝没走到院子当中,站在刚才师父站过的那个位置。 脚下生根,两膝微屈。 他没急著出拳,而是先调动起体內的气血,五臟之中那股经过五宝蕴身法淬炼过的炁开始缓缓流动。 吸气。 那股气顺著脊柱大龙爬上来,气过心脉,原本平和的气息突然变得躁动起来,以心火催动劲力。 张天宝只觉得胸口微微发闷,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可紧接著那股闷劲儿就化作了一股子宣泄的欲望。 出拳! 他的动作和刚才邢云釗如出一辙,也是平平推出,看著没使多大劲。 可在拳头递出去的那一剎那,张天宝的手腕子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在空气中炸开。 那是衣袖甩动的声音,更是劲力透体而出的声音。 虽然面前没有树,也没有人,但这空击的一下竟然打出了一点破空声。 张天宝收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右臂微微发酸,那是经络还不太適应这种霸道劲力的缘故。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吹过枯树枝的呜呜声。 邢云釗嘴巴微张,眼中不由得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 不需要对方再操练第二遍,他已经能確认对方入门了。 这种事情是没有碰运气的,打出来就是真的打出来了。 可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那天纵奇才,也没这么个学法的吧? 邢云釗心里头翻江倒海,可脸上却硬是绷住了,“马马虎虎吧,架子倒是没走样,威力差远了。” 他转过身,背对著张天宝。 “这损心诀,讲究的是心与意合,意与气合,你刚才那一下,意到了,气稍微慢了半拍,回去还得练,等你练明白再教给你別的。” 张天宝也是个机灵人,见师父这副模样心里头也就有了数,“是,师父教训的是,徒弟回去一定勤加练习。” 邢云釗摆了摆手,那是赶人的意思。 张天宝也不多留,知道还是有必要照顾师父脸面的。 他衝著邢云釗的背影鞠了一躬,转身出了小院。 等到脚步声远了,邢云釗这才慢慢转过身来。 “唉,什么怪胎啊。” …… 出了贫民窟的巷子,张天宝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了,那点微弱的阳光也没了暖意。 他走在回城的路上,脑子里还在琢磨著那招损心诀。 刚才那一拳虽然打得还算顺手,可正如师父所说火候確实还差点,不过这已经比常人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张天宝心情不错。 以前那是靠著一股子狠劲儿和那点蛮力,遇上真正的高手,像赵老七那种刚入门的还好说,要是遇上那些个老一辈的练家子怕是还得吃亏。 而如今有了这七伤拳,他也算是有了真正的杀手鐧。 正走著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那是在城南地界的一条街口,围著一圈人指指点点的。 张天宝本不想凑热闹,可眼尖地瞧见,那人群里头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个小胖子穿著一身貂皮马褂,正涨红了脸跟人爭辩著什么。 那是关瑞,旁边还站著刘德水和张思文。 张天宝眉头微皱,这哥仨今儿个怎么凑这儿来了? 想了想还是准备过去看看。 这三个少爷虽然说是接管了城南,可毕竟年纪小,阅歷浅,真要遇上那些个老油条怕是要吃亏。 他没急著出声,而是悄没声地挤进了人群站在后头看著。 只见人群当央,除了那哥仨,还站著几个穿著人模狗样的汉子。 领头的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著两撇八字鬍,一脸的皮笑肉不笑。 “几位少爷,这话可不能这么说。”那八字鬍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地界虽然说是你们管著,可咱们这是正经买卖。 我们在自个儿铺子里卖什么是我们的事,你们就算是天王老子,也管不著人家做生意吧?” “放屁!”小胖子关瑞气得直跳脚,“卖大烟土也叫正经买卖?这城南现在是我们兄弟管著,我说不许卖就不许卖!” “就是!”旁边那个瘦小的张思文也绷著小脸,“这是害人的东西,你们这是缺德!” 刘德水倒是沉稳些,他拦住了两个兄弟,看著那八字鬍,“这城南如今既然是我们管,那规矩就得按我们的来,这烟馆,必须关。” 那八字鬍听了这话,也不恼,“刘少爷,您这话说的轻巧,我们这铺子可是交了税的,官面上都有备案,再者说了……” “我可是替洋人干活的,你们几个小毛孩子別以为家里有几个臭钱,有个好爹就能在津门横著走,如今的津门你得知道谁才是大爷。”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那是再明显不过了。 刘德水脸色变了变。 他虽然有些城府,可毕竟是个少年人,遇上这种软硬不吃的滚刀肉,一时之间还真有点没辙。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头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我说怎么大老远听见狗叫唤,陈二狗子,当个汉奸给你能成这样了?” 第27章 爷忒么是流氓 隨著这一嗓子,本来还吵吵嚷嚷的人群忽然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大伙儿都把脖子扭向了声音传来的地界,只见张天宝背著双手,脚踩千层底,正慢悠悠地从人缝里往里走。 他脸上没带著怒容,眉头挑著,眼皮耷拉著,一副悠閒的模样。 人的名,树的影。 围观的閒汉们都是认识张天宝的,此时自觉地往两边闪,愣是给让出了一条敞亮道儿来。 圈里头陈二狗子原本正挺著胸脯子跟那三位少爷叫板,可见到张天宝之后他那身子骨下意识地就缩了一下。 见这位来了,他还是有些发怵的。 可转念一想,今时不同往日了,陈二狗子又把腰杆子给硬挺了起来。 以前他是怕张天宝。 可现如今,他陈二狗子可是攀上了高枝儿,那是替洋行办事的买办,背后站著的是蓝眼睛黄头髮的洋大人。 在这津门的一亩三分地上,谁大? 除了军阀手里的枪桿子,那就得数租界里的洋大人了。 他张天宝就是再横,也就是个地痞流氓,还能横得过洋枪洋炮?还能横得过巡捕房的大盖帽? 想通了这一节,陈二狗子脸上的那点慌乱也就抹平了,他两腿稍稍岔开,摆出了一副囂张的架势。 “哟,宝爷大清早遛弯呢?许久未见,更精神了嘿!”陈二狗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那腰是一点没弯。 刘德水他们哥仨一见主心骨来了,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小胖子关瑞把鼻涕一吸溜,指著陈二狗子就要告状:“宝爷!这孙子太不是东西了!他……” 张天宝眼皮都没抬,摆了摆手让他们住嘴。 关瑞一愣,那是满肚子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儿里,憋得脸通红,刘德水也是刚想张嘴说什么道理,见状也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张天宝也没说话,就那么背著手一步一步地往陈二狗子跟前凑。 两人离著还有两步远的时候,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陈二狗子。 这小子今儿个穿得倒是人模狗样,一身褂子虽然有点不合身,袖子长了半截盖住了手背,脑袋上还顶著个礼帽,看著就像是个还没学会穿衣裳的猴子。 “陈二狗子,混出息了。”张天宝嘴角勾了一下,那是真乐了,“这身皮一披,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陈二狗子脸上的肉皮子抽搐了两下,但还是强撑著面子,扬著下巴頦说道:“宝爷,我现在是给洋行做事,那是正经的体面人,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讎,您要是来敘旧,我请您喝茶;您要是来找茬,那我劝您……” 啪! 一声脆响。 陈二狗子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 他那顶礼帽飞出去老远,骨碌碌滚到了阴沟边上,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五根手指印那是红得发紫,跟画上去似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吸气声,紧接著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陈二狗子被打蒙了。 他捂著脸,瞪大了眼睛看著张天宝,脑子里一片浆糊。 “张天宝,你……你凭什么打人?!”陈二狗子尖著嗓子喊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张天宝看著气急败坏的陈二狗子,脸上的表情那是相当的困惑,“我说二狗子,你是不是这几天洋饭吃多了,脑子让猪油给蒙了?我打人还要理由?” 他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在陈二狗子那件褂子的领子上掸了掸灰,动作轻柔得像是个老朋友。 “爷忒么是流氓啊。” 陈二狗子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张天宝的手指头都在打颤,但是看到对方又要抬起来的手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我背后可是洋行!是洋大人!你动了我,那就是打了洋人的脸!你吃罪得起吗?!”陈二狗子依旧色厉內荏,强撑著面子。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的老百姓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惧色。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如今的陈二狗子是真得了势,確实不是以前那个癩皮狗了,把洋人搬出来他们还真有些怕。 张天宝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啪! 又是一个大嘴巴子。 这一下比刚才那下还狠,直接是反手抽回去的。 陈二狗子连躲都来不及躲,一巴掌下去另外半边脸也肿了起来,两边倒是对称了,活像个发麵馒头。 “你又不是洋人,我还收拾不了你?”张天宝冷笑了一声,斜眼瞧著陈二狗子,忽然又甩了他一巴掌,“谁让你今天戴帽子的!下次再看到你戴帽子,我见一回打一回!” 陈二狗子看著对方那混帐模样一下子就怂了,三巴掌打回了原形,骨子里的怂样一下子就露了出来。 而对於被扣上的这个狗屁理由更是不敢怒也不敢言。 他原本以为靠著洋人的名头能压住张天宝,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他遇到的是个混不吝的流氓头子。 这人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 洋人远在租界,可张天宝的巴掌就在眼跟前啊,这要是再多嘴一句,这是真大嘴巴子招呼啊。 “宝爷,我错了,我错了,別打了,真別打了……”陈二狗子捂著脸连连道歉,“我滚,我这就滚。” 他其实知道自己在洋人那边是个什么分量的,这点小事根本请不动人家为自己出头,到时候人家只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把自己给扔了。 既然嚇不到对方,只能自己滚了。 他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那滚到阴沟边的礼帽都没敢去捡,捂著脸,低著头,撒丫子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生怕张天宝反悔追上来再补两脚。 周围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鬨笑声。 张天宝没理会那些閒言碎语,他转过身看著那三个一脸呆滯的少爷。 刘德水、关瑞、张思文这哥仨这会儿是真看傻了,他们从小受的教育那是讲道理,讲礼法,没想过这么平事的。 “看归看,甭学啊。”张天宝把手抄进袖筒里,慢悠悠地说道,“我怕你们老子说我教坏的,找我麻烦。” 说完也不等他们回话,裹紧了身上的大氅,转身又慢悠悠地走了。 不过临走之前又像是想起什么,隨后扭头对小胖子关瑞说了一句,“老二,你过两天来我院子一趟,找你有点事儿。” “誒。”关瑞只是愣愣的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回过神来。 三个少爷站在寒风里,看著张天宝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感慨万千。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混混啊。 第28章 学拳要餵 这几日的天津卫,天是真冷。 西北风颳起来没个完,街面上的行人都缩著脖子,两手揣在袖筒里,恨不得把脑袋也缩进腔子里去。 张天宝的小院里也是一片萧瑟。 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头晃悠,发出乾涩的声响。 张天宝这几日哪儿也没去,就把自个儿关在这四方院子里磨练那一招“损心诀”。 师父邢云釗说得明白,这七伤拳练的是內里的那口气,是五臟的生克变化,气过三焦,衝心脉,这路子他已经走了不下百遍。 那股子劲力到了心脉附近总是容易散,要么就是憋在那儿不动窝,弄得胸口发闷,嗓子眼发甜。 练习这拳法对身体损害確实不小,不过也仅仅是对於其他人而言的。 自己拥有的破限珠能够將对於身体的磨练转化为破限点,並通过破限提升和淬炼气血进行反哺,练习这摧残自身的功法正是再合適不过的选择。 这几日练习下来,明显金色液体积累的速度肉眼可见的快了很多。 估摸没几天就能再次突破了。 这会儿那股气走得顺溜多了,张天宝觉著心口窝那儿微微一热,紧接著这股热乎劲儿顺著胳膊就窜到了手掌心里。 他只是把那一直蓄著的右拳平平地递了出去,空气里响了一声,脆生生的,像是那过年放的小鞭。 这损心诀的奥妙不在於那拳头有多硬,而在於那股子透进去的劲力,这確实是实打实的杀招。 这两日能感觉到进步很快。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除了勤练不輟之外,还要得益於自己的眼窍天赋。 而这眼窍如今也算是弄明白了如何使用,这玩意儿耗神耗得厉害,在摸到了使用的极限后也就不继续过度透支使用了,如今想开就开,想关就关,运用起来已经比较熟练了。 它对於自己最大的作用依旧是辅助推演武学,配合著破限珠对於自身的支撑使得进步一日比一日快。 不过很容易就达到极限,倒不是功法的极限,而是推演的极限。 自己的武学底蕴还是太薄了。 正琢磨著,院门外头传来了动静。 “宝爷!宝爷在家吗?” 声音是小胖子关瑞的,小翠过去开门,门一开就挤进来一个肉球。 这小子今儿个一身紫红色的绸缎棉袍,外头罩著件黑貂皮的马褂,脖子上围著条雪白的狐狸毛围脖,脑袋上顶著个瓜皮帽。 “哟,来了。”张天宝坐在石凳上也没起身,只是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关瑞一进门,脸上的肉都挤成了一朵花,俩酒窝深得能盛酒。 他也没把自己当外人,把手里提著的两盒点心往石桌上一放,自个儿搬了个马扎就在张天宝对面坐下了。 关瑞一边说著,一边把手伸到袖筒里掏摸,“宝爷,您前两天不是让我过来一趟吗?我这两天家里有点事儿没敢出来,这不今儿个一得空就跑来了,您找我什么事儿啊?” “没別的事儿,就是这几天想找个人搭把手,活动活动筋骨。” 关瑞一听这话,愣了一下,隨即那张胖脸就垮了下来,“宝爷,您这不是拿我开心吗?” 张天宝站起身,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扔在一边,“我也不是真打你,就是切磋切磋,点到为止,怕什么。 再说了你爹是关北海,你这做儿子的,还能一点真传没得著?” 这话算是把关瑞给架起来了。 这小子虽然平日里看著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到底是武行里长大的孩子,对於家传的功夫还是有几分傲气的。 关瑞把脖子上的围脖一扯,隨手扔给旁边的小翠,“那是,我爹那是武馆的顶樑柱,我虽然不成器没怎么好好练,可那也是童子功! 宝爷您真想练练,我陪您就是。” 他说著站起身来,把那身累赘的貂皮马褂也脱了,露出了里头的一身短打扮,別看这小子胖,这一脱了衣裳看著倒是挺结实。 那一身肉不是那种松垮垮的肥肉,而是带著点硬度的脂包肌。 “宝爷,那我就献丑了?”关瑞走到院子当中,抱了抱拳。 “来。”张天宝单手背后,另一只手伸出来勾了勾。 关瑞深吸了一口气,那原本笑嘻嘻的脸也绷住了。 他两脚猛地往地上一跺。 咚! 这一脚跺得那是真结实,地面的浮土都跟著震了一下。 这是八极拳的起手式,震脚。 借著这一跺的劲儿,关瑞那胖大的身子突然变得灵活起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公牛朝著张天宝就撞了过来。 这一招叫“贴山靠”,看著笨拙,其实凶险得很,那是把全身的重量和劲力都压在肩膀上,即使此时的小胖子没凝练內力寻常人挨一下也吃不消。 张天宝眼皮微微一跳,在他那双泛著微光的眸子里关瑞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看见了关瑞脚下的发力点,那是从脚后跟起,顺著大腿大筋往上顶,过腰胯最后把那股子劲儿甩到了肩膀上。 这劲力走得直,走得刚,这就是八极拳的路子吗? 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州。 张天宝没硬接,脚下踩著猫行步身子微微一侧,像是一片落叶般滑了开去。 关瑞一头撞了个空,但他反应也不慢,借著前冲的势头右肘猛地往后一顶,这个势头接的十分巧妙。 而这些在张天宝眼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脑海里,那个跟自个儿一模一样的小人儿已经动了起来,那小人儿学著关瑞的样子也是猛地一跺脚,也是用肩膀去撞,用肘去顶。 起初那小人儿的动作还有点彆扭,毕竟张天宝这身板跟关瑞不一样,没那么些肉。 可隨著关瑞这几招打完那小人儿的动作越来越顺溜,越来越有那个味儿了。 这八极拳讲究个“崩、撼、突、击”,发力短促而刚猛,跟七伤拳那种阴柔內敛的劲儿完全是两个路子。 但大道至简,殊途同归。 这发力的技巧,这骨架的支撑,都是好东西。 关瑞一连攻了十几招,那是呼哧带喘,脑门上全是汗。 他虽然有点底子,可毕竟没破那第一重精关,体力跟不上,再加上这一身肉动弹这一会儿就有点吃不消了。 “宝爷,我不行了!打不动了。”关瑞摆著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张天宝也收了势,眼里的那点微光隱去。 他觉著脑子里多了点东西,那是关於八极拳的一点皮毛,虽然不多,但就像是个种子种下了。 他走过去,伸手把关瑞拉了起来。 “行啊,胖子,架子搭得挺正,不愧是关门主的儿子。”张天宝这话是真心的。 四海武馆毕竟是名门,关瑞虽然懒,但从小耳濡目染,那架子是刻在骨子里的,比外头那些野路子强多了。 “那是,我爹打我那会儿,那是拿藤条抽出来的。”关瑞嘿嘿一笑,也不觉得丟人。 张天宝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没事多过来走走,咱们多切磋切磋。” “啊?”关瑞脸又苦了,他自己在家都没勤练,怎么跑这里还得吃这个苦啊。 张天宝此时也没有理会关瑞的苦瓜脸,今儿个这一试让他心里头有了底,之前的猜测得到了验证。 这眼窍天赋,果然是需要餵的。 在模擬了八极拳的路子之后,他能感觉到原本的推演瓶颈开始鬆动了。 武学与武学之间,本就是能够互相印证沟通的,而想要发挥这天赋的上限,光靠一门七伤拳那是餵不饱它的,它需要见识各种各样的武学路子去填。 见的越多,拆解得越多,脑子里那个武学库就越丰富,到了最后说不定能把这天下的武学都给融会贯通,变成自个儿的东西。 但这事儿也不能急。 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如今底子还是薄了点,还是得沉住气才行,不然容易吃撑著。 不过,说起来…… 张天宝皱了皱眉,心中对於这邪瞳的来歷更加好奇了。 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在对其了解更深之后,他已经確信这绝对不是简单的邪祟。 甚至有些隱隱的感觉,这像是个专门为了练武而生的宝贝,甚至可能本身就並非自然而生的。 第29章 比壑山叛忍 入夜,万籟俱寂。 只有打更的梆子声“篤、篤”两下,乾巴巴的也没个回音,听著让人心里头更觉得空落落的。 在这死寂的寒夜里,一道黑影顺著房檐子滑了过去,那动作轻得不像个活物,没带起半点声响。 黑影落在一处破败的墙头上,身形微微佝僂著,似乎是在喘气,又像是在警惕著四周的动静。 借著那惨澹的月光能瞧见这人身上穿得破破烂烂,这儿掛著条布条,那儿露著块肉皮,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儿。 可要是离近了细瞧,就能发现这人身上那股子劲儿不对。 这人瞎了一只眼,而仅剩的那只眼虽然布满了血丝却亮得嚇人。 他叫角都,来自东瀛比壑山。 曾经他是比壑山的忍眾,而如今不过是个被追杀的丧家之犬。 他因篡夺了忍山的宝具而不得不远逃海外,而比壑山的忍眾也是从东瀛一路追到了津门,依旧死咬著不放,直到最近才摆脱了追杀得以喘息。 角都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曾经在比壑山也就是个不起眼的下忍,平日里乾的都是些脏活累活。 可他的运气似乎並不差,那传说中代代相传只有头领那一脉才有资格触碰的“忍义瞳”竟然让他给得手了。 比壑山的那些老傢伙们把这玩意儿吹得神乎其神,作为头领一脉传承的忍义瞳在融合之后能够获得各种各样的瞳术,而每个人觉醒的力量各不相同。 有的能让人力大无穷,有的能让人快如闪电,还有的能让人看穿人心。 角都不想当一辈子下忍,不想一辈子给人家当擦脚布,当这机会送到了眼跟前哪有不伸手的道理? 可他到底是高估了自己。 事情很快就暴露了,才刚得手那帮疯狗就追上来了。 他一路逃,一路躲,一直逃到海外依旧没有摆脱追杀,最后被逼得没法子,只能在那个当铺门口趁乱把那东西融进了一个路人的盒子里。 当时情况太急,后头的追兵就要摸上来了,他只能用独门的秘法在那盒子上留了个印记以便来日追踪。 这一晃,就是半个多月。 为了躲避追杀,他钻过下水道,睡过死人堆,甚至把自己埋在粪坑边上,就为了遮住身上的那股气味,好在终於暂时摆脱了那帮疯狗。 或许是以为他已经带著东西跑远了,或许是被別的什么事儿给绊住了脚,这几天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终於是淡了下去。 “必须赶紧取走宝具,离开这里了……”角都在心里头嘀咕了一句,那双乾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只要有了忍义瞳,只要能融合成功,那他就再也不用像条野狗似的东躲西藏了。 到时候哪怕是比壑山的那些上忍来了,他也敢跟对方碰一碰。 他直起身子,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那个方向,那儿掛著块金字招牌,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光——永昌当。 …… 永昌当铺的后墙很高,上头还插著不少碎瓷片,那是防贼用的,可这对於角都来说,也就是个摆设。 他脚尖在墙砖的缝隙里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大壁虎,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落地无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守夜的伙计都没有。 这也倒是省了他不少手脚。 角都顺著那股子只有他自己能感应到的印记,一路摸到了后院的大库房门口。 那门上贴著的封条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锁头也是那种老式的铜掛锁。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在那锁眼儿里捅咕了两下。 “咔嗒。” 一声轻响,锁开了。 角都没急著推门,而是先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一会儿,確信里头没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道缝,侧著身子钻了进去。 库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角都也不敢点火摺子,全凭著印记的指引在一排排架子中间穿梭。 他的心跳得有点快,难免有些紧张。 终於,他停下了脚步。 在角落里的一个架子上,放著一个不起眼的枣木盒子。 那盒子四四方方,上看著跟周围那些破烂没什么两样,可角都看著它的时候心头忽然咯噔跳了一下。 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在一番检查之后果然还是印证了那种不好的预感。 “没……没了?”角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声调有点颤抖。 果然还是遇到最糟糕的情况了。 他当时施加的封印太过薄弱,迟早会让气息外露,而因为逃亡又耽误了太久的时间,难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自己原本也仅仅是抱著那一丝侥倖而已,然而终究还是发生了。 有人把它给取走了。 角都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阴翳起来,眼底露出了狠戾之色。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比壑山的人提前他一步找到了这东西,隨后先一步將其回收了。 自己之所以能够摆脱追杀,就是因为他们已经完成了首要任务。 毕竟追杀自己这个叛忍,远远没有回收忍义瞳並將其送回比壑山重要,这会儿已经把宝具护送出海了。 如果是这样就糟糕了。 自己没有可能从他们手中第二次將这东西夺回来,他们太明白这东西的重要性了,上一次不过是凑巧而已,不会再有那样的好机会了。 然而角都却依旧不准备就这样轻易放弃,这可是他几乎把命丟了才弄到的宝具,没到最后时刻都不会放弃。 如今最后的期望也就是取走它的不是比壑山的人。 如果是比壑山的人將其回收了,那自己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除此之外,都还有迴旋的余地。 角都尝试还原这里的痕跡,寻找那回收忍义瞳的人留下的手段,隨后惊喜的发现確实不像是比壑山的人。 不过似乎还是有些诡异。 因为对方確实是完整地將忍义瞳回收了,如果不是比壑山的人,按道理是不可能用常规手段这么完整的回收忍义瞳的。 即使想要將其当做普通的鬼怪镇压,只会触发其假死並更深的隱匿,而不可能完成回收。 可事实上留下的痕跡很乾净,对方很可能是在这里就完成了忍义瞳的回收和融合。 如果不是比壑山的人…… 这傢伙,是怎么做到的? 第30章 鸿门宴 张天宝坐在石桌旁身上披著那件从关外弄来的狐皮大氅,手里捧著个紫砂壶,壶嘴对著嘴时不时滋溜一口。 这是钱掌柜之前送来的,听说是个大师作,也是花了不小的力气弄到的,但自己是尝不出来什么不一样的。 自从替钱掌柜解决了库里闹脏东西的事情之后他来走动的很勤快。 平日里有什么好东西,也都是送过来给自己品鑑一番,而这一回真的是衝著討好自己来的,而非討好自己身后的那位师父了。 这茶是热的,身子是暖的,可这日子稍微有点閒得慌。 那三个活宝少爷今儿个没来,城南那边似乎也去的並不频繁了。 听说是家里头看得紧,毕竟快过年了,各府都要祭祖、走动,这三个当儿子的也不能总在外面瞎混。 城南那边倒是也没什么事,本身也没有必要日日盯著,还算太平了。 小翠蹲在墙根底下,正守著个小泥炉子熬药,那药不是给人喝的,是给张天宝泡手用的。 开始练拳之后,邢云釗又给张天宝开了一副外药,平日里依旧是他帮著抓药,让他带回去自己熬,而这又是一大笔开销。 不过好在还是能跟陈大海报帐,因此没有什么太大的心理负担。 “篤篤篤。” 院门响了。 这声音听著挺稳,一下是一下,中间还隔著点空当,十分规矩。 小翠被招呼了一声,隨后放下手里的蒲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著过去开门。 “谁啊?” 门閂一拉,“吱呀”一声,那两扇有些年头的木门分向两边。 门口站著俩人。 打头的一个正是前些日子在聚义楼让张天宝打得找不著北的赵老七。 这赵老七今儿个穿得倒是比那天体面,一身青布棉袍,虽说不是什么好料子,但也洗得乾乾净净。 只是那张脸上还带著点没消下去的淤青,尤其是左边腮帮子,还鼓著个大包,看著有点滑稽。 他站在门口没敢直接往里进,而是侧了侧身子把身后的人给让了出来。 那是位年轻人。 看著岁数不大,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个头挺高,身板笔直,像是在那脊梁骨里插了根铁条。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练功服,外头罩著件对襟的短褂,脚底下踩著双千层底的快靴,没戴帽子,那头髮茬子剪得极短,根根直立,看著就精神。 这人往那一站,跟赵老七那种畏畏缩缩的劲儿完全是两码事。 张天宝坐在石凳上,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扫向了院外站著的两人,不过手里的紫砂壶也没放下。 他如今开了眼窍,看人不用正眼,稍微一扫就能瞧出个大概。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年轻人身上有功夫,而且不浅。 那股子气比赵老七身上的凝实得多,聚在丹田处,又顺著经络散到四肢。 尤其是那两只手,虎口处的老茧厚实,指节粗大,那是常年打沙袋插铁砂练出来的硬功夫。 “哟,这不是炮爷手底下的兄弟吗?来串门啊?”张天宝嘴角勾了勾,似笑非笑地看著赵老七。 赵老七听了这话,脸皮子抽搐了两下,真有些臊得慌。 他是真不想来。 那天在聚义楼,他是真被打怕了,回去躺了三天才能下地。 后来这事自然还是瞒不住,老老实实地跟师父师兄交代了,结果又是受了好一顿的罚,今天这才被师兄押著过来。 “宝爷说笑了,之前的事是我对不住您,我可不是什么孙大炮手下,在下九河拳社,赵老七。”赵老七乾笑了一声,拱了拱手,“今儿个来,是陪我师兄过来的。” 说著,他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这位是我们九河拳社的大师兄,程恭师兄。” 张天宝目光落在了那个年轻人身上。 程恭也没端著,迈步进了院子,衝著张天宝抱拳行了一礼。 这礼行得標准,左掌右拳,平推胸前,不卑不亢。 “九河拳社,程恭。” 他的声音挺洪亮,中气十足,但並不刺耳。 张天宝没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程恭也没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而赵老七没敢坐,老老实实地站在程恭身后,低眉顺眼的。 小翠这会儿也看出来了,这俩人来者不善,但又不像是一上来就要动手的样子,於是也没敢多话,只是退到一边警惕地盯著。 “这会儿直接报九河拳社的名了,是打输了摇人出头的?”张天宝放下紫砂壶,两只手揣进袖筒里,身子往后一靠。 程恭看著张天宝,眼中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敌意,主要还是审视。 他来之前已经听赵老七说过对方。 赵老七回去之后,那是被师父狠狠罚了一顿。 不是因为他给混混当打手。 这年头武馆日子也不好过,弟子出去接点私活,只要不太过分,师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师父气的是赵老七输了,而且是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混混头子。 九河拳社虽然在津门算不上顶尖的“三堂五馆”,但也算是有些名號的。 拳社的人出去给混混打架已经够丟人了,结果还打输了,那是把拳社的脸面都丟到了阴沟里。 赵老七为了脱罪,自然是把张天宝吹得神乎其神,而程恭是不信邪的。 他二十岁破了第一重精关,如今二十六,已经破了第二重气关,练出了暗劲,在九河拳社那是顶樑柱般的人物。 他今儿个来,就是要看看张天宝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程恭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稳稳噹噹,“前些日子,我这不成器的师弟,为了几个钱跑到聚义楼去给人当打手,我这一来是替不懂事的师弟赔罪的。” 说到这,程恭回头瞪了赵老七一眼。 赵老七脖子一缩,脑袋垂得更低了。 “回去之后,师父已经罚过他了。”程恭转过头,继续说道,“我们练武之人,讲究个行得正坐得端,老七技不如人那是他学艺不精,活该挨打,输了,我们九河拳社是认的。” 张天宝听著,心里头有点乐。 这话说的,那是滴水不漏,不过也知道对方绝对不是单纯谢罪来的。 “不过二一来嘛,还是希望宝爷能够有空赏脸,来九河拳社坐坐。” 程恭的语气稍微沉了一些,“听说宝爷也是师承大家,希望能够有机会交流学习一下。” 张天宝笑了笑,没接茬。 他知道程恭这是在试探。 武行里的人,最讲究个师承来歷,一个混混突然有了这么一身本事,换谁都得琢磨琢磨。 自家师父如今没有站到明面上,自己当然也不好將他端上来。 “这是给我摆鸿门宴啊?”张天宝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我要是不去呢?” “宝爷想多了,不过是喝杯茶,交个朋友,九河拳社是正经武行,这点脸皮还是要的。”程恭倒是也不恼,只是实话实话说。 虽然请对方去自然是想要敲打这个混混一顿的,不过真仗势欺人这种事九河拳社还是不屑於做的。 张天宝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因此也丝毫不惧。 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毕竟人家这算是先礼后兵了,不是自己想推就能推的掉的。 既然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坦然一些。 再者说了,自己也確实是需要一个能够交手的机会,以此来餵养自己的眼窍天赋。 这机会不就送到眼前了吗? 第31章 咱们才是来者 过了腊八就是年,家家户户也都閒了下来,忙活起了过年的事宜。 张天宝这几日过得安生,特意等著“小桃园”三位少爷腾出空来。 去九河拳社这事儿,程恭既然划下了道儿,不去那是跌份,可这去也有去的讲究。 单刀赴会不太靠谱,毕竟这会去跟去聚义楼是两回事。 之前对孙大炮是有底的,明白自己一个人也应付得过来。 但是九河拳社到底有不少破了一重关,甚至二重关的武家。 万一人家把大门一关,几十號练家子拿著白蜡杆子往上一围,任你浑身是铁能打几颗钉子? 当然,人家確实要脸,没有太大可能耍这种无赖,但是凡事不能自己没准备,只能盼著人家留情。 张天宝不傻,不会白给人揍。 因此还是託了由头拖了几天,直到今天约著三人来。 刘德水,关瑞,张思文这三个小傢伙还是名声在外的,不只是仗著父辈的威严,在城南是真弄出了点名堂。 当然自己確实要扯他们老爹的虎皮用用。 这三张护身符还是好用的。 至少有他们在,九河拳社不敢明面上做得太过分,只要能够做到这一步其实也就好办了。 “宝爷!咱来了。”关瑞一进门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这小胖子今儿个穿得利索,一身黑色的短打扮,袖口和裤腿都扎得紧紧的,外面披著件厚实的棉大氅,看著就像是个要去衝锋陷阵的先锋官。 旁边刘德水和张思文也是一脸的跃跃欲试,他们听了张天宝的吩咐后也是一直就等著这天出去耍威风。 至於他们自己其实是被拿来扯虎皮的这件事,他们並没有太大的自觉。 张天宝看著这三位心里头好笑,能够感觉这哥仨是真把这趟当成是去踢馆扬名的了。 不过他倒是也没有浇冷水,隨著三人乐意怎么想怎么想就是了。 “行了,既然都到了,那咱们就走著?”张天宝站起身,把那件狐皮大氅往身上一披,稍微紧了紧领口。 三位少爷齐声应和,那气势倒真有点像是要去干大事的样儿。 …… 九河拳社坐落在南市那边,离著城南不算太远,但也隔著几条街。 这一路上,张天宝走得不紧不慢,背著手,迈著四方步,时不时还停下来四处溜溜达达的。 反倒是那哥仨,走得那叫一个急,不过张天宝没惯著他们。 这去拜山门,讲究个时辰。 太早了显得急切,太晚了显得失礼,这就得卡著点,最好是让人家等得有点心焦,又挑不出大毛病来的时候到那才叫拿捏。 等到了九河拳社所在的那个胡同口,日头正好掛在正当空。 这九河拳社的门脸儿確实气派。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上面钉著九九八十一颗铜钉,在冬日的阳光底下闪著黄澄澄的光。 门口蹲著两尊大石狮子,齜牙咧嘴的,看著就透著股子凶气。 门楣上掛著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著“九河拳社”四个大字,笔力雄健,透著股子刚猛劲儿。 大门这会儿敞开著。 门口站著两个穿著青布短褂的壮汉胳膊抱在胸前,两眼瞪得跟铜铃似的死死地盯著过往的行人。 见张天宝这一行人晃晃悠悠地过来了,那两个壮汉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就往里跑,显然是去报信了。 另一个则是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台阶下面,一抱拳,声音洪亮:“来者可是张天宝,宝爷?” 张天宝停下脚步,也没还礼,只是把眼皮稍微抬了抬,“是我。” “程师兄恭候多时了,几位里面请。”那壮汉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虽然嘴上客气,可那脸上的肉紧绷著,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张天宝也没在意,迈步就往台阶上走。 刘德水他们哥仨紧跟其后,一个个昂首挺胸,气势也一点没怂。 毕竟三位少爷也是见过世面的,尤其是关瑞,他虽然听过这九河拳社,但也知道比自家四海武馆差远了。 进了大门,里面是个极宽敞的院子。 地面铺著青砖,打扫得一尘不染。 院子两边摆著两排兵器架子,刀枪剑戟斧鉞鉤叉,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在日头底下泛著冷光。 但这会儿,最扎眼的不是那些兵器,而是人。 院子里站满了人。 得有三四十號,清一色的青布短打,脚踩千层底快靴,一个个精壮得像是个小牛犊子。 而这群人清一色是破了一重关的武家。 他们有的在打沙袋,有的在举石锁,还有的在两两对练,拳来脚往,带起一阵阵风声。 整个院子里热气腾腾。 这大冬天的,这帮人身上都冒著白气。 而张天宝一进院子,这满院子忽悠一下子全停了,几十双眼睛“刷”地一下全盯了过来。 几十个武家匯聚的威压扑面而来。 这要是换个胆小的,被这几十个练家子这么一瞪,怕是腿肚子都要转筋,当场就得尿裤子。 可张天宝面色如常,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些兵器架子和那帮弟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院子正当中的那个人身上。 程恭。 今儿个他穿了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外面没罩褂子,显得格外精神。 他两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桿標枪扎在地上。 在他身后,还站著几个年岁稍长的汉子,看样子也是拳社里的教头或者资深弟子。 赵老七也在其中,只是这会儿缩在最后头,脑袋垂著,也没敢抬头看张天宝。 不过人群里並没有武馆真正的长辈领头,显然是不准备给张天宝脸。 这种事,程恭负责就够了。 见张天宝进来了,程恭脸上並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隨即便恢復了平静。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小胖子关瑞,对於这位四海武馆的小公子还是认识的,只是没想到是张天宝今天居然把他都带过来了。 周围那些弟子也没人出声,整个院子里静得可怕。 这气氛,那是相当的压抑。 “嘖嘖,来者不善吶。”张天宝咂摸了一下嘴,若有兴致地看著这一群气势汹汹的傢伙。 刘德水愣了一下,隨后凑近了轻声地提醒道,“宝爷,咱们才是来者。” 第32章 我要打十个 院子里几十號穿著青布短褂的汉子围成了一圈,一个个板著脸。 张天宝站在当院,两手抄在袖筒里,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宝爷倒是说话算话。”程恭嘴里说著客套话,可那语调平得像是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练武之人,手底下见真章,我喊个人跟你搭搭手,也算是以武会友。” 张天宝笑了笑,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活动了两下腕子,“客气,你们划下道儿来,我接著就是。” 程恭点了点头,也没多废话,侧过头衝著旁边使了个眼色。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汉子。 这人个头不高,但是敦实,肩膀宽厚,两条腿粗得跟那庙里的柱子似的。 他走到场子中间,衝著张天宝一拱手:“九河拳社,马大元,请宝爷赐教。” 说完,这马大元两脚分开,身子往下一沉。 这一沉,有点门道。 不像寻常拳法那样四平八稳地扎马步,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两膝盖隨著呼吸有著极细微的起伏,看著不像是站在平地上,倒像是站在那晃晃悠悠的舢板船上。 刘德水在旁边看著新鲜,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什么路数?” 关瑞毕竟是武行出身,虽然练得不勤,眼力还是有的,他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是陈氏船拳,天津卫九河下梢,水路多,这拳法原本是在船上跟水匪动刀子练出来的,讲究个『吞吐浮沉』,下盘那是极稳的,哪怕船翻了,人都能钉在板子上,是九河拳社的招牌。” 张天宝没说话,只是眼皮微微一抬,那一瞬间,他的右眼瞳孔深处极淡的暗红色纹路一闪而过。 这马大元的体內,有一股气在流动,那气顺著脊椎大龙一路往下沉到了丹田,又分流到了两条腿上,最后像是树根一样死死地抓进了地下的青砖里。 这船拳的劲力,全在脚底下。 脚下生根,腰胯为轴,上面的两只手那是隨著身子的晃动借力打力,看著软绵绵的,要是真挨上一记那就是几十斤的铁坨子借著波浪的劲儿砸过来。 两人站在场中划分的地界,而其余人都退出了圈外。 “请。”张天宝把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往前一伸。 马大元也不客气,脚下一蹬,整个人贴著地皮就窜了过来。 他这一动,不像是在跑,倒像是在浪尖上滑。 到了跟前,借著前冲的势头,一肩膀就撞了过来,同时右手握拳,奔著张天宝的肋骨就是一下。 这一下要是打实了,肋骨非得断两根不可。 张天宝没躲。 他看得清楚,这马大元的劲力虽然沉,但有个毛病,因为太过於求稳,那股气全憋在下三路,上半身虽然看著灵活,其实那是虚的。 就在马大元撞过来的那一剎那,张天宝的右脚微微往旁边挪了半步。 这半步不多不少,正好卡在了马大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点上。 紧接著,张天宝的右手没握拳,而是化掌为刀,顺著马大元的手腕子往下一切,紧接著往怀里一带。 这一带,用的是巧劲。 马大元只觉得自个儿那股子千斤坠的力道像是砸进了棉花堆里,紧接著脚底下一空,原本扎得死死的马步竟然被这一带给带得有些散了。 张天宝也没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就在马大元身形一歪的功夫,脚尖轻轻在他的脚踝骨上一勾。 噗通一声闷响。 刚才还稳如泰山的马大元,整个人直接趴在了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院子里静了一下。 那些围观的弟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没看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眼里,马师兄那是咱们拳社里下盘最稳的,平日里三五个壮汉推都推不动,怎么这就跟个纸糊的似的,让人轻轻一勾就倒了? 马大元趴在地上,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还想再上,却听见程恭在台阶上咳嗽了一声。 “输了就是输了,退下吧。”程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马大元咬了咬牙,衝著张天宝抱了抱拳,灰头土脸地钻回了人群里。 张天宝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笑了笑:“承让。” 程恭眯了眯眼,他看出来了,这张天宝是个行家,实力的確是不弱。 刚才那一下,那是四两拨千斤的功夫,眼力、时机、劲力,缺一样都不行。 “下一个。”程恭也没含糊,直接又点了一个人。 这回出来的是个瘦高个,两只胳膊长得过膝,一看就是练通背拳的好手。 张天宝看了看那瘦高个,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跃跃欲试的弟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今儿个来,是来立威的,也是来练手的,可不是来这儿当猴给人耍的。 这一场接一场的打下去,就算他铁打的身子,也得让这帮人给磨没了。 这是所谓的车轮战。 虽然说出去不好听,但在这武行里头,有人上门踢馆,也没规定非得一对一讲江湖道义,把你累趴下那也是人家的本事。 那瘦高个刚摆开架势,还没等报上名號,张天宝突然摆了摆手。 “慢著。” 瘦高个一愣,停下了动作。 张天宝转过身,看著台阶上的程恭,嘴角掛著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程师傅,咱们这么打有点费劲吧?” 程恭挑了挑眉:“那宝爷意思呢?” 张天宝嘆了口气,眉头一挑,“你们这一个个的上,得打到什么时候去?我看陈氏船拳也就这么回事,乾脆直接十个一起来吧,也不费什么功夫。” “什么?”程恭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说,我要打十个。”张天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得清楚。 这话一出,院子里像是炸了锅。 马大元確实是上去试探张天宝深浅的,在这一批弟子里算不得顶尖,但是实力也已经不弱了。 如今打贏了马大元一个,就敢说陈氏船拳就那么回事,他们肯定听不得这话。 那些个年轻气盛的弟子一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擼胳膊挽袖子就要往上冲。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刘德水三人也嚇了一跳。 程恭见呼啦抄一下子已经上去了好几个,一下子也来不及阻拦,脸色终於沉了下来,但是也没有说什么。 而其他人见大师兄没有阻拦的意思,一下子也就又上了几个人。 这十个人,高矮胖瘦都有,手里虽然没拿傢伙,可那股子气势聚在一起也够渗人的。 他们很快散开,把张天宝围在了中间。 刘德水他们三个没有说话的份儿,被挤到了墙根底下,一个个手心里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出。 张天宝站在包围圈里,倒是显得更从容了,他敢这么叫板,自然不是脑子发热。 这打群架是有学问的。 外行人看热闹,觉得十个人打一个,那就是十个人的拳头一块落在身上。 其实不然。 人都有个占地儿的面积,这十个人围上来,真正能贴身动手的,顶多也就是正面、侧面那三四个人。 后头的人想打,得先挤进来,这就容易自个儿绊自个儿的脚。 只要身法够快,不被抱死,实际上每次面对的也就是三两个对手。 这对於开了眼窍又有著深厚气血底子的张天宝来说,反倒是比一个个打那种慢吞吞的车轮战要划算得多。 而且,他正好借著这个机会,试试那七伤拳里头的“损心诀”在实战里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那十个人也没讲什么客气,吼了一声,从四面八方就扑了过来。 风声起。 那瘦高个动作最快,两条长胳膊像是鞭子一样,奔著张天宝的面门就抽了过来。 旁边还有个练腿法的,一记扫堂腿直奔下三路。 张天宝动了。 他没退,反倒是迎著那个瘦高个就冲了过去。 眼窍之中,世界变得清晰而缓慢。 他看得见瘦高个胳膊上紧绷的大筋,看得见那个练腿法汉子脚后跟带起的尘土。 张天宝的身子像是泥鰍一样,在瘦高个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肩膀顺势往上一顶。 这一顶,用的是之前从关瑞那学来的八极拳的“贴山靠”。 嘭! 一声闷响。 那瘦高个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正好撞在了后头想要衝上来的两个人身上。 这一下,包围圈就破了个口子。 张天宝没停。 他脚下踩著猫行步,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梭。 他不跟人硬拼力气,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儿。 他专挑那些人的关节、软肋下手。 身后有个汉子想搞偷袭,张天宝头都没回,反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看著轻飘飘的,没带什么风声,可当手掌印在那汉子胸口的时候,那汉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股子阴柔而霸道的劲力,顺著皮肉直接钻进了心脉。 那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捂著胸口就瘫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这七伤拳的劲力,打人如掛画,伤人於无形。 张天宝就像是在花丛里穿梭的蝴蝶,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游刃有余。 他那一双眼睛,把周围十个人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谁要出拳,谁要起脚,谁的重心不稳,谁的气息乱了,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甚至还有閒心把一个冲得太猛的愣头青当成了盾牌,挡住了旁边两记老拳。 院子里尘土飞扬。 起初还能听见那些弟子的喊杀声,可渐渐的,那声音变成了闷哼声,变成了倒地声。 程恭站在台阶上,那张一直四平八稳的脸终於绷不住了,他的手死死地抓著栏杆却始终一声不吭。 他看得出来,张天宝这居然还未出全功。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的动静终於小了下去。 原本气势汹汹的那十个汉子,这会儿能站著的就剩下一个了。 那是刚才那个赵老七。 这小子也是倒霉,被硬拽进来凑数的,这会儿正哆哆嗦嗦地站在墙角手里摆著个架势,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人。 有的捂著肚子哼哼,有的抱著大腿打滚,还有的乾脆翻著白眼晕了过去。 张天宝站在场子中间,打到最后也不过是衣角略脏。 那种五臟六腑都在燃烧的感觉让他觉得格外痛快,破限珠里的金色液体正隨著这剧烈的运动在一点点地增加。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的赵老七。 赵老七见张天宝看过来,把手一松,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宝爷,我不打了!我服了!” 张天宝笑了笑,没理会这软骨头。 他慢慢地转过身面向台阶上那个脸色铁青的程恭,此时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有些发亮。 “程师傅。”张天宝的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带著股子特有的慵懒劲儿,“怎么著?还可以吧?您要不也上来练练?” 此言落下,院子里一片死寂。 第33章 这是要给他脸啊 程恭没有回张天宝的话,但是脸色明显並不好看。 他那两只手背在身后,手背上的青筋跟那蚯蚓似的暴著。 他下不来台了。 张天宝这话问得太损。 若是刚才这十个人还没上场,他程恭直接上去跟对方交手那还能叫切磋。 可现如今,十个打一个,结果让人家给收拾得跟那落汤鸡似的,这时候他这做大师兄的再上去那就是不要脸了。 贏了?那是应该的,你一个练出了暗劲的武家,打一个刚乾翻十个人的疲兵,贏了也不光彩。 输了?那更得完蛋。 如今只要自己往上走,就是把脸皮摘下来了。 程恭心里头这笔帐算得比谁都清楚,可清楚归清楚,这火气憋在胸口窝里那是真难受,顶得嗓子眼发甜。 周围那一圈还站著的弟子,这会儿也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家大师兄,那眼神里头有盼著大师兄出头给大伙儿找回场子的,也有那心里头犯嘀咕,生怕大师兄上去也栽了跟头的。 毕竟刚才张天宝那身手,大伙儿是有目共睹。 那是真狠,也是真快。 张天宝见程恭半晌没言语,嘴角那点笑意更浓了,他也不催,就那么歪著脑袋看著。 就在这局面僵住,谁也不好先开口的时候,墙根底下的张思文眼珠子骨碌转了两圈。 这小子虽然个头最小,平时看著也是一副严肃的小大人模样,可那脑瓜子是这哥仨里头最灵光的。 他起先也是看傻了眼,被张天宝那一番拳脚给震住了。 这会儿回过神来,看著场中这架势,心里头忽然明白过味儿来了,怪不得宝爷非得带上他们哥仨来。 张思文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还张著大嘴看热闹的关瑞,压低了嗓子,在那小胖子耳边嘀咕了两句。 关瑞一听,那双原本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立马瞪圆了,脸上的肥肉都跟著抖了两下。 “啊?”关瑞小声问了一句。 张思文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又衝著台阶上的程恭努了努嘴。 关瑞这会儿也是那股子二桿子劲儿上来了,他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那白胖白胖的胳膊,深吸了一口气,把吃奶的劲儿都运到了嗓子眼儿里。 “我说那个姓程的!你还要脸吗?” 这一嗓子那是真亮堂,大伙儿都被这一嗓子给嚇了一跳,纷纷扭头看过去。 只见那个穿著黑貂皮马褂的小胖子这会儿正叉著腰,一手指著台阶上的程恭那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亏你们还掛著九河拳社的招牌,我看趁早摘了吧,改成『九河泼皮窝』得了!十个打不过,现在是不是还要那个大的上来打?” “九河拳社,输不起吗?” 这话说的那是相当的难听,那是专往人肺管子上戳。 程恭在台阶上听得脸皮子直抽抽,那手背上的青筋跳得更欢实了。 旁边有个年轻气盛的弟子听不下去了,往前一步就要骂回去:“哪来的小兔崽子,敢在这儿撒野,信不信爷爷我……” “你动我一下试试!”关瑞眼珠子一瞪,不但没退,反倒是把那胖脑袋往那弟子跟前凑了凑,“我爹关北海!” 那一嗓子喊出来,那个刚要衝上来的弟子脚底下就像是生了钉子,硬生生给钉住了。 那弟子看了看关瑞那身富贵逼人的打扮,又看了看旁边站著的刘德水和张思文。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脏话又给咽了回去,憋得脸通红。 程恭在台阶上,这会儿也是骑虎难下,他自然是认得关瑞的,刚才没点破那也是不想把事儿闹大。 可没想到这小胖子嘴这么损,还把家门给报出来了。 这下子,要是真动了这小胖子,那可就不是简单的踢馆了,那就是跟四海武馆结了梁子。 关北海那个护犊子的脾气,津门谁不知道? 程恭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股子火气给压了下去,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一下,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关少爷说笑了。”程恭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九河拳社也是讲规矩的地方,既然说了是切磋,那自然有点到为止的道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场中一直没说话的张天宝。 “宝爷好身手,今儿个这一战,让我们九河拳社大开眼界,这十个人技不如人,输了也是活该,我们认。” 程恭这话说是认输,其实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没提自个儿要不要上去打的事儿,直接把话头引到了那十个倒霉蛋身上,意思是他们输了,不是九河拳社输了,更不是他程恭怕了。 张天宝也是个明白人,见好就收的道理他懂。 再闹下去,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虽然他不怕事,但也没必要为了这点事儿跟整个九河拳社死磕到底,毕竟他现在还没到那种能把整个津门武行都踩在脚底下的份上。 “程师傅大气。”张天宝把手从袖筒里拿出来,隨意地拱了拱手,那动作看著挺敷衍,“那不打扰了,回见。” 说完他看都没看地上那帮躺著的汉子一眼,背著手,迈著那不紧不慢的四方步,晃晃悠悠地往大门口走去。 刘德水他们哥仨见状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得胜还朝的喜色,尤其是关瑞,那下巴頦扬得老高,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他路过那个刚才想衝上来的弟子身边时还特意重重地哼了一声,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直到这一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大门外头,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重新关上,院子里的气氛才算是稍微缓和了一些。 刚才那个一直没敢吭声的赵老七,这会儿从墙角溜了出来,凑到程恭跟前,一脸的諂媚和討好。 “师兄,就这么让他们走了?”赵老七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程恭没看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大门口的方向,“不然呢?留他们吃饭?” 赵老七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茬。 旁边有个年岁稍长的教头,看了看满地的伤员,皱著眉头走上前来:“程恭啊,今儿个这事儿,传出去可不好听啊,咱们九河拳社的脸面,算是让人给踩在泥地里了。” “这事儿,是不是得跟师父稟报一声?让师父老人家出面……” “糊涂!”没等那教头把话说完,程恭就低声喝断了他。 “师父他老人家是什么身份?让他老人家出来那是给那张天宝脸上贴金!你还要给他脸吗?” “那咱们就吃这个哑巴亏?”教头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程恭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哼哼的马大元,哼了一声,“这笔帐,先记著,来日我自会討回来。” 程恭扔下这句话,一甩袖子,黑著脸转身回了后堂。 院子里,那些弟子们一个个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只得七手八脚地去搀扶地上那些受伤的同门。 …… 出了九河拳社的那条胡同。 张天宝走在前头,那哥仨屁顛屁顛地跟在后头,眉飞色舞地谈论著刚才的事儿,一个个小脸红扑扑的。 “今儿个多亏了老二了,记你一功。”张天宝等几人说的差不多了,悠悠地蹦出了这么一句。 关瑞听了这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乐:“那不是老三教我的嘛。” 张天宝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张思文,这小子平时其实不怎么起眼,没想到倒是脑子挺灵光,“行,都有功,这段日子估计能消停一阵了,回家好好过年去吧,都顾著点家里面。” “誒,赶明儿来您这拜年来。” “行,隨你。” 三人閒聊著,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声。 “糖葫芦——冰糖葫芦——” 张天宝抬头一瞧,只见一个扛著草把子的老头正顺著墙根底下走过来,那草把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在冬日的阳光下晶莹剔透,看著就喜庆。 “走,宝爷请客,一人一串!” 张天宝心情大好,大手一挥,领著那三个还在回味刚才那一战的少爷奔著那卖糖葫芦的老头就去了。 只是没人注意到,在那街角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 那人戴著个破毡帽,帽檐压得极低,身上穿著一身破棉袄,手指头上全是冻疮,黑乎乎的。 那人看著张天宝远去的方向,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终於,找到了……” 第34章 你们这报社狂的没边了 前天起了霜,早上化霜之后格外冷,院子里水缸都冻上了。 不过这会儿屋里头倒是暖和,火炉子烧得正旺,张天宝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捧著紫砂壶,壶嘴对著嘴滋溜著。 这日子,舒坦。 此时忽然听到脚步声响,门帘子一掀,一股子寒气裹著个人影就钻了进来,而进来的是张思文。 小桃园三个算是老熟人了,张天宝跟小翠吩咐过他们进来直接放进来就是。 不过这时候见到他还是有些意外。 “宝爷!您瞧瞧这个!”张思文进门也没顾上行礼,把手里的东西往炕桌上一拍,小脸上有些气愤。 张天宝这才放下紫砂壶,目光落在那桌上的东西上。 那是一份报纸,油墨味儿还挺重,显然是刚印出来不久。 张天宝没顾上看是哪家报馆,眼神直接就被版面上那张硕大的照片给吸住了。 照片是黑白的,颗粒挺粗,看著有些模糊,但这並不妨碍让人认出里头的景象。 那是一个院子,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一地人,有的抱头,有的蜷腿,姿势那是相当的不雅观,而在中间站著个背影,虽然没露正脸可那身形熟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张天宝。 这照片拍摄的角度是从上往下拍的,带著点俯视的意思,而且构图有点歪,前头还挡著几片树叶子,这一看就不是正大光明摆拍的。 照片底下配著一行黑体大字,標题那叫一个耸人听闻: 《津门武行惊变!城南新贵独挑九河,十人围攻反被当场打趴!》 张天宝看著这標题牙花子忍不住嘬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谁干的缺德事儿?” 他拿起报纸草草把底下的文章扫了一遍,这文章写得那是绘声绘色,把那天打斗的场面描绘得跟说书似的。 这下子,麻烦大了。 原本那天在九河拳社程恭虽然吃了哑巴亏,但这事儿毕竟是在自家院子里发生的那是家丑。 只要没人往外乱说也就是武行內部传一传,面子上虽然不好看但还没到撕破脸的份上。 可这报纸一登那是把九河拳社的遮羞布给一把扯下来,这津门的老百姓最爱看这种热闹。 对於练武的人来说名声那就是命,脸都没了这梁子可就结死了。 “宝爷,这下九河拳社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了,他们就算不想动,为了这口气也得找咱们麻烦。”张思文有些气愤。 他平时家里基本所有报社的报纸都会订,今早一看到这份报的內容,立刻就拿著过来给宝爷看了。 这会儿连两个兄弟都没来得及招呼。 张天宝沉吟了片刻,隨后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头在炕桌上轻轻敲著,“算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事儿既然出了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虽然不想惹麻烦,但也未必就怕了麻烦。 两人这会儿正聊著,外头小翠的声音传了进来:“爷,外头来了个人,说是要拜访您。” “不见。”张天宝正烦著呢,挥了挥手。 “我也是这么说的,”小翠隔著门帘子回话,“可那人赖著不走,还提著两盒京八件和两瓶好酒,说是特意来採访您的记者,叫什么……周晓东。” “记者?”张天宝一愣。 他和张思文对视了一眼。 这报纸刚登出来,记者就上门了? 张天宝原本想直接让人滚蛋,可转念一想,这报纸上的事儿既然已经出了,躲著不见也不是个法子,不如看看这帮玩笔桿子的到底想干什么。 “让他进来吧。” 没多大一会儿,门帘子再次被掀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人看著也就二十出头,长得斯斯文文,白净面皮,鼻樑上架著一副圆框的眼镜。 身上穿著件灰布长衫,虽然旧了点,但洗得乾乾净净,外头围著件半新不旧的围巾,看著像个刚毕业的学生。 而手里果然提著两盒点心和两瓶酒,看著分量不轻。 “宝爷!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这年轻人一进门脸上就堆满了笑,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衝著张天宝就是一个大鞠躬。 张天宝没动,依旧盘腿坐著,上下打量了这人几眼。 这人看著没什么功夫底子,下盘虚浮,呼吸也浅,就是个普通人。 “鄙人周晓东,这是我名片。”年轻人直起腰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捧著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 张天宝伸手接过来。 那名片纸质挺硬,看著还算讲究,只是看清上头的字时,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上头印著四个大字,也是黑体的。 “你们这报社名字有够狂的嘿。”张天宝一字一顿地念出声来,一脸的古怪,“社——报——上——天?” 旁边的张思文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是一脸的诧异。 那年轻人周晓东一听这话,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赶紧摆手解释:“宝爷,是『天上报社』,从右往左念。” 张天宝更无语了,“谁家好人名片倒著写的,你们搁南天门办公啊。” 周晓东尷尬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訕笑道:“这是我们老板起的名,老板是个老秀才,好古文,说是『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意思是我们要替老天爷记录人间的事儿,讲究个实事求是。” 张天宝听得直乐,把名片隨手放在桌上。 这年头,什么怪人都有。 “行吧。”张天宝指了指报纸,“这报纸,是你们家的吧?” 周晓东看了一眼那份报纸,脸上的表情不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露出了一丝自豪,“没错,正是敝社今儿个刚出的號外。” “这文章是你写的?”张天宝又问。 “正是区区在下。”周晓东挺了挺胸脯。 “那这照片……”张天宝的手指头在那张模糊的照片上点了点,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也是你拍的?” 周晓东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也是我拍的,那天我正好路过九河拳社那条胡同,听见里头动静不对,就找了个方便的地界记录了一下。” 张天宝冷笑了一声,“爬墙头就爬墙头,说的这么好听。” 周晓东脸一红也没否认,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张天宝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文弱实则胆大包天的年轻人,心里头那股子火气倒是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反倒是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张照片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张天宝身子往前探了探,盯著周晓东的眼睛,“九河拳社现在估计找我算帐呢,这事儿是你捅出来的,你说这帐是不是得算你头上?” 旁边的张思文也跟著帮腔:“就是!你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登报有问过当事人吗?” 面对两人的质问,周晓东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扶了扶眼镜,腰杆子挺直了些,“宝爷,这位少爷,话不能这么说。” “我是个记者,记者的本分就是实事求是,既然是事实为什么不能登?为什么不能让天津卫的老百姓知道?”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掷地有声。 张天宝认真地看著对方,而对方也是与他四目相对丝毫不避。 他原本以为这小子就是个为了卖报纸博眼球的小报记者,或者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文痞。 可看著周晓东此时那副认真的模样,张天宝意识到他或许真是这么想的。 在这个乱鬨鬨的世道里,有人信枪桿子,有人信钱袋子,也有人信拳头。 可还有人信实事求是。 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虽然有点愣,但也挺难得,希望日后挨了社会毒打还能够认得这个理儿。 张天宝轻笑了一声,“行,那到时候九河拳社过来找我,就报您周爷名號挡著,你不想好过,我还想过个安生年呢。” 第35章 零帧起手 屋里头暖和,炉子里的火苗子舔著炉壁,发出噼啪的细响。 张天宝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捧著那把紫砂壶,有一搭无一搭地听著对面那年轻人的絮叨。 周晓东这小子,嘴皮子利索,吃东西更利索,那两盒带来的京八件,这会儿功夫已经下去了一半。 他一边腮帮子鼓著,一边还要腾出嘴来说话,也不怕噎著。 张天宝倒是没有著急赶对方走,而是跟对方嘮了一会儿,一来二去两人居然也熟络了不少。 “宝爷,今儿跟您这一见,就知道果然外面光听风声不靠谱。”周晓东把嘴里的萨其马咽下去,顺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也不嫌烫,“我见您还挺和气的,不知道外面怎么传成那样的。” 他作为记者採访了不少人,自然是形形色色的都见过,不能说看人一看一个准,至少能看得七七八八。 这一次来是做好了挨打的准备的。 结果没想到还能坐著聊,而且对方跟传闻里那个飞扬跋扈的混混也不太一样,和原本的预料有很大出入。 张天宝眼皮都没抬,只是把手里的紫砂壶放下,指节在炕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你是没见我横的时候。” 周晓东訕笑了两声,赶紧把手里的点心渣子拍乾净,扶了扶鼻樑上的圆眼镜,坐直了身子,“宝爷,那咱们聊的也差不多了,我不打扰,先告辞了。” “记得我跟你说的事儿,那天你去九河拳社爬墙头拍照片,那是你自己个儿的主意,跟我张天宝半个大子儿的关係都没有,別回头让那帮傢伙以为是我这儿做局,故意埋汰他们。”张天宝身子微微前倾,盯著周晓东的眼睛。 虽说梁子已经结下了,可这里头的性质不一样,这事儿必须得摘乾净。 要是让人觉著是他张天宝带著记者去踢馆那是阴损,可要是记者自个儿去偷拍的,那就是九河拳社倒霉。 他自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是也嫌弃別人乱泼脏水。 周晓东一听是这事儿立马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宝爷您放心,我们『天上报社』讲究的就是实事求是,这本来就是我自个儿蹲的点,哪能赖在您头上?” 张天宝看著这小子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嘴角勾了勾。 这世道,有人拿枪桿子混饭吃,有人拿笔桿子混饭吃,只要不怕死,都能混出个名堂来。 这小子確实勇气可嘉,只是这样的人,在这个世道也確实不好生存就是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日子倒是出奇的安生。 原本张天宝还提防著九河拳社的人上门找麻烦,可一连过了三五天,九河拳社那边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有点怀疑是不是那群人不看报纸。 不过想想也不太可能,就算不看报纸耳边风也吹过去了,而如今外头风平浪静,连个上门骂街的都没有。 张天宝琢磨著,许是快过年了。 这天津卫的老例儿多,进了腊月那就是年,大伙儿都忙著办年货、祭灶王爷,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刀动枪的,嫌晦气。 再者说,周晓东那小子的声明也登出来了,把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这么一来,九河拳社就算心里头有火,也不好意思再拿这事儿做文章。 毕竟人家报社都说了,是记者自个儿偷拍的,你要是再揪著张天宝不放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至少这会儿是不能上门的。 这几天没人打扰,张天宝倒是落了个清净,而修行上面也没有懈怠,功夫修为每日水涨船高。 七伤拳的拳法霸道,练的是五臟六腑的那口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这罪没白受。 破限珠中的金色液体累积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了。 一次次的突破,让自身的实力也不断地上涨,距离极限越来越近了。 第二十次破限,就在这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夜里,水到渠成。 那天晚上外头鞭炮声响成一片,那是各家各户在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 张天宝盘腿坐在炕上,只觉得脑海里“嗡”的一声轻响,像是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 这回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反倒是一股子清凉之意,顺著脊柱大龙直衝脑门最后分流到了两只耳朵上。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原本塞在耳朵里的棉花被人给掏出来了,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清晰透亮。 隔壁大婶骂孩子的动静,胡同口野狗翻垃圾的动静,甚至是屋顶上瓦片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全都一股脑地往耳朵里钻。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吵得张天宝脑仁儿疼。 慢慢的,那股子嘈杂的声音退了下去,像是潮水落了潮。 剩下的,是层次分明的声响,方圆之內的风吹草动,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开启第二窍:耳窍。】 【耳窍描述:顽石本无耳,开窍辨八方。听力极大幅度提升,可听风辨位,隔垣洞察。】 【破限进度:20/100】 …… 腊月二十六,杀猪割年肉。 这天一大早,张天宝就提著两斤上好的五花肉,又打了两瓶陈年花雕,奔著师父邢云釗那儿去了。 那片贫民窟还是老样子,脏乱差,污水横流。 这大冬天的,污水冻成了冰坨子,走路都得小心,一不留神就得摔个大马趴。 给师父师娘送了年货,又被考教了一番功夫,很快就被轰走了。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冬天的日头短,这才刚过申时太阳就已经落了山,只剩下一抹惨澹的余暉掛在天边。 张天宝为了抄近道,走了一条平日里少有人走的偏僻巷子。 这巷子窄,两边都是高墙,连个路灯都没有,黑灯瞎火的,只有脚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张天宝走得不紧不慢,两手抄在袖筒里,脑子里还在琢磨著刚才师父指点的几处发力关窍。 风在巷子里打著旋儿。 忽然,张天宝的耳朵动了一下。 不过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乱哪怕半分。 直到又走了一段路,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蓄力,连头都没回,抄在袖筒里的右手猛地向后甩出。 那拳头从腋下穿过,像是一条出洞的毒蛇,带著一股子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直奔身后打去。 这一拳快,准,狠,而且毫不留情。 身后那人显然没料到张天宝会突然发难,而且是在完全没有回头確认的情况下,一时间有些来不及反应。 那黑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想要躲闪,可这巷子太窄,张天宝这一拳又太过刁钻。 嘭! 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大锤砸在了败革上,那道一直贴在张天宝身后的人影直接被这一拳给轰得倒飞了出去。 不过有些意外的是那人身手倒也了得,在空中硬生生扭了个身,双脚在墙壁上连蹬了两下,卸去了大半的力道这才踉蹌著落在地上。 张天宝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借著巷子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他看清了那个一直跟著他的尾巴。 那人个头不高,甚至可以说有点矮小,大概也就到张天宝的肩膀头,面相似乎不像是中原的面相。 有些意外啊,还以为是九河拳社的人,因此这一拳没下杀手。 但是显然九河拳社的人不可能跟这种人搭上关係。 这傢伙面孔,是个东瀛人啊。 第36章 我让你飞起来 张天宝站在巷子当央,两只手这就没再往袖筒里揣,而是自然地垂在两腿边上,五根指头微微曲著,那是隨时准备变招的架势。 对面那东瀛人刚才挨了一记狠的,这会儿却跟没事人似的单手撑著地,身子佝僂著,此时也是蓄势待发。 借著那点微弱的光亮,张天宝把这人看了个仔细。 能看得出这是个练家子,而且是个手上沾过不少血的练家子。 刚才那一拳虽然没出全力,可那股子劲力要是打在寻常人身上这会儿早就躺在地上挺尸了。 可对方此时的气息虽乱,但明显並不像是受了太重的伤。 这傢伙应该不到二重关,但是也不会差的太远了。 “这哪来的倒霉玩意……”张天宝嘴角扯了一下,皮笑肉不笑。 刚才若不是昨儿个刚开了耳窍,感知比原本要敏锐了不少,这会儿自个儿怕是已经让人给抹了脖子。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纠缠自己,但確认对方真切的杀意之后就已经意识到双方之间是真没得聊了。 对方也没打算谈。 这胡同是个死胡同,两头一堵,今儿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张天宝把脚底下的步子错了错,踩实了那块青砖。 下一刻,那人没了。 张天宝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子腥风就扑到了面门。 那人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黑漆漆的苦无,奔著张天宝的眼珠子就扎了过来。 张天宝脑袋往后一仰,那苦无贴著他的鼻尖划了过去,带起的风颳得脸皮子生疼。 还没等他站稳,那人手腕子一翻,苦无横著就抹向了他的脖子,这变招太快根本不给人喘息的功夫。 张天宝脚下踩著猫行步,身子像是没骨头似的往下一缩,堪堪避过了这一刀。 可那人得势不饶人,一击不中並没有落地,而是脚尖在墙壁上一点,整个人竟然横著身子在墙上跑了两步,借著这股子劲儿,从上往下奔著张天宝的天灵盖就踩了下来。 这巷子窄,本来就施展不开。 张天宝这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在这儿这就显得笨重了。 反倒是那矮小的东瀛人,在这狭窄的地界里,灵活得像是个大马猴。 他在墙上跳,在地上滚,在半空里翻,那两把苦无在他手里玩出了花,上下翻飞招招不离张天宝的要害。 张天宝左支右絀,好几次那苦无都是贴著衣裳划过去的,把那件狐皮大氅给划了好几道口子。 他此时依旧是以防守为主,並没还手,是在看,眼窍悄然开启。 这人的功夫,跟津门武行的路数完全是两码事,那是一种纯粹为了杀人而练出来的体术。 忽然一阵腥风袭来。 张天宝没回头,左手握拳,奔著左侧的虚空就是一拳。 嘭! 这一拳打在了一只脚掌上。 那人借力打力,身子在半空里转了个圈,落在了另一侧的墙头上,蹲在那儿,独眼死死地盯著张天宝。 张天宝甩了甩手腕子,刚才那一拳,就像是打在了一块铁板上。 隨后他伸手一把將大氅的扣子解开,隨手一抖,那件破了口的狐皮大氅落在了地上。 那独眼身子一弓,又要扑。 张天宝黑色的瞳仁深处,一圈极淡的暗红色纹路浮现出来。 世界,慢了下来。 他看见了那人体內那股子气的流动,那气从丹田起分流到了两条大腿上,那是准备发力的徵兆。 原来如此。 把气灌注在脚底板涌泉穴上,利用那股子吸附劲儿,就能在墙上短暂地停留,只要速度够快,只要气不断,就能如履平地。 这道理跟壁虎游墙功差不多,只是更偏激伤身。 那独眼东瀛人不知道张天宝在干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大个子站在那儿不动了,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他手里扣著两枚手里剑,那是最后的一点家底。 他在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风,停了一下。 独眼东瀛人从墙头上扑了下来,人在半空,两枚手里剑已经甩了出去,那是奔著张天宝的双眼去的。 紧接著他双手握著苦无,身子缩成一个球,像是个带刺的刺蝟撞向张天宝的胸口。 这一招,叫“捨身刺”。 若是手里剑中了,那自然好,若是不中,对方躲闪之际,这捨身一撞也能要了对方的命。 张天宝没躲。 他看著那两枚飞来的手里剑,脑袋微微一偏。 不多不少,正好偏过一寸。 那两枚手里剑擦著他的耳朵飞了过去,钉在了身后的砖墙上,发出“叮叮”两声脆响。 紧接著,面对那撞过来的肉球,张天宝动了。 他没退,反倒是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得极重。 地上的青砖直接碎成了八瓣,那股子震盪的劲力顺著地面传导过去。 那独眼东瀛人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但这震动让他心神一晃。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张天宝出拳了,这一拳没有花哨,就是直直地轰了出去。 差不多了,看明白了。 嘭! 拳头砸在了那两把交叉护在胸前的苦无上。 那精铁打造的苦无,在这一拳之下,竟然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那独眼东瀛人只觉得一股子大力涌来,两只手腕子像是断了一样,虎口崩裂,黑血顺著指缝就流了下来。 他那前冲的势头,被这一拳硬生生地给止住了,整个人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停在了半空。 但这还没完。 张天宝的第二拳,紧跟著就到了。 这一拳,是从下往上撩的。 用的是陈氏船拳里“浪里翻花”的路子,借著刚才那一跺脚的反震之力,把全身的劲儿都送到了拳面上。 这一拳,打在了独眼东瀛人的肚子上。 噗! 那东瀛人身上的破棉袄直接炸开,露出了里头瘦骨嶙峋的肚皮。 这一拳下去那肚皮往下凹陷了一个大坑,后背上的脊梁骨都跟著凸起了一块。 那东瀛人张大嘴想要惨叫,可喉咙里全是血沫子,发出来的只有“荷荷”的风声。 他的身子被打得向上飞起,离地足有三尺高。 张天宝依旧不准备留手。 第三拳,收回了右臂,身子半转,脊柱大龙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全身骨节咬合的声音。 七伤拳,损心诀。 这一拳,打在了那东瀛人还在半空没落地的胸口上。 没有太大的声响。 只有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那是胸骨碎裂,扎进心臟的声音。 那东瀛人的身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箏,直直地飞了出去,撞在了巷子尽头的墙壁上。 啪嗒。 像是一摊烂泥,滑落下来。 巷子里重新归於寂静。 张天宝站在原地,保持著出拳的姿势,过了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收了势,那种眼窍全开推演武学的疲惫感涌了上来,脑仁儿有点发胀。 这东瀛人的步法確实有点门道。 刚才那一会儿功夫他脑子里那个小人儿已经把这套步法拆解得七七八八了。 虽然还没完全融会贯通,但这以后要是再遇上这种飞檐走壁的主儿也不至於两眼一抹黑。 张天宝走到那尸体跟前,確认那独眼东瀛人已经没气了,那只独眼还睁著,灰败的瞳孔里残留著临死前的不可置信。 大概是没想到,在这异国他乡的阴沟里翻了船。 张天宝蹲下身子,也没嫌脏,在那尸体身上摸索了一阵。 不过似乎没什么好东西。 除了那两把弯了的苦无,还有几个这就没来得及扔的手里剑,就剩下一个乾瘪的布袋子。 不过这个时候也来不及查看,只是眼前这具尸体有些让自己犯了难。 这回是真杀人了啊。 第37章 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 腊月二十七,宰鸡赶大集。 这日头还没爬上房脊,西北风就刮起来了,昨儿个似乎下了场薄雪,早上的雪化了一半又冻上了,嘎嘣硬。 院子当央,张天宝穿著一身单薄的练功服正慢悠悠地走著架子。 一趟拳打完身子骨是热乎了,五臟六腑里那股子药劲儿被破限珠给吞了个乾净,隨后也通通化作了一丝丝金色的暖流反哺回来。 张天宝这会儿有点心事,昨天的事情还是埋在心里,心里还是不踏实。 都说杀人容易藏尸难。 那独眼东瀛人的尸首,他昨儿个夜里趁著黑灯瞎火给拖到了城外的一处乱葬岗子,找了个背风的深沟埋了,又在上头盖了层厚厚的枯草和积雪。 这大冬天的天寒地冻土硬得跟生铁似的,挖个坑实在是费劲,因此埋得倒並不深。 好在天气冷,倒是没这么快会出味儿,如今也只能先这么凑合著,只指望著这几天別化冻,別让野狗给刨出来。 张天宝拿起搭在桌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那毛巾冻得发硬,擦在脸上生疼,倒是让人清醒了不少。 说到底吧,这事儿麻烦就麻烦在死的这人是个洋人。 虽说是个东洋东瀛人那也是洋人。 在这年头別管你是谁,只要跟洋人命案沾上边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过,哪怕是那东瀛人先动的手,到了巡捕房那一亩三分地里也没有道理可讲。 不过好在自己昨天碰到的那个估计也没有什么明面上的身份。 那东瀛人穿得破烂,看著像是个流窜的乞丐或者逃犯,再加上那身手,那阴狠的路数,一看就不是正经路数。 这种人大概率也是见不得光的。 最好的结果是死了也就死了,也没人会大张旗鼓地来寻,但这也就是个赌,没有太大的把握。 “这几天,还是少出门为妙。”张天宝心里头盘算著。 城南那边出不了大乱子。 九河拳社那边刚吃了瘪,一时半会儿也拉不下脸来找麻烦。 自己趁著过年在家里猫几天,也算是避避风头。 …… 屋里头生著炉子,暖烘烘的。 小翠这会儿去了早市买菜还没回来,屋里静悄悄的。 张天宝回了屋子盘腿坐在炕上,把那件破了口的狐皮大氅拿过来隨手扔在一边,伸手入怀摸出了昨儿个从那东瀛人身上搜出来的那个布袋子。 这袋子也是灰扑扑的,看著有些年头了,布料粗糙,这是从那东瀛人身上摸到的,还没来得及查看。 张天宝把袋子口解开,把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炕桌上。 东西不多,也就三样。 两把弯了的苦无,几个没来得及扔的手里剑,还有几张皱皱巴巴的纸票子,那是东洋军票。 这玩意儿在市面上流通得不多,也就是在日租界那边偶尔能见著,不过这钱拿著烫手,没法花。 张天宝拿起那把苦无看了看。 这铁是好铁,分量压手,打磨得也精细,虽然让他一拳给轰弯了,可也没断,足见这材质的韧性。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上,那纸片夹在军票里头看著不起眼,泛著黄,边角都磨毛了。 张天宝把那纸片展开。 纸不大,皱巴巴的,巴掌大小,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过写的歪歪扭扭的,显然写的十分仓促。 张天宝勉强看得出应该是日文,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除了能认出几个夹杂在里头的汉字,比如“山”、“杀”之外,剩下的全是天书。 那东瀛人既然贴身藏著,肯定是要紧的东西,可惜自个儿是个睁眼瞎。 张天宝嘆了口气,刚想把那纸片收起来,忽然右眼皮跳了一下,紧接著一股子温热的感觉从右眼窝里升了起来。 那感觉很熟悉,就像是每次动用眼窍推演武学时候的前兆。 张天宝心里头一动。 他下意识地凝神静气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那张写满日文的纸片上。 隨著意念的集中,右眼瞳孔深处那圈极淡的暗红色纹路再次浮现出来,像是活物一般缓缓游走。 那张泛黄的纸片上面一个个黑色的墨跡仿佛活了过来,那些他原本看不懂的假名符號这一刻竟然变得有些眼熟起来。 这並不是说张天宝突然学会了日文,不过至少读得懂了。 【忍义瞳融合秘仪:此物乃比壑山至宝,欲融此瞳,需寻至阴之时,取五畜鲜血为引,以自身气血为炉,辅助以阴罗木……】 张天宝在勉强看了一遍之后只觉得脑子突突,隨后也是不得不闭上眼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终於在休息之后右眼里的那股子热度慢慢退了下去,那圈暗红色的纹路也隱没在了瞳孔深处。 屋子里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张天宝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完了纸片上的信息之后,原本还有些零碎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怪不得那永昌当铺里会有那么个邪性的枣木盒子。 怪不得那盒子上会有只眼睛。 怪不得那独眼东瀛人会找上门来,而且一上来就是杀招。 敢情自个儿那天在当铺库房里,让破限珠给吞了的就是这帮东瀛人拼了命要找的宝贝——“忍义瞳”。 这东西似乎是东瀛比壑山的宝贝。 不知不觉中自己似乎跟这伙完全没有碰过面的人给结了仇了啊。 他虽然不是武行里的老人,但对於江湖上的一些传闻多少也听过几耳朵,这比壑山可不是什么善茬,也是东瀛那边一股不容小覷的势力。 不过忍义瞳既然已经被破限珠给吞了,那自己也不可能还,既然得罪就得罪了吧,反正是债多了不愁。 张天宝很快就想通了,反正拿的是东瀛人的东西,一点儿不心虚。 反倒是確认了那东瀛人的身份之后更安心了几分,对方果然是见不得光的身份,那就算被发现问题也不会太大。 眼下更重要的还是积蓄实力,防备万一比壑山的人真的找上门来。 既然这傢伙都能够通过手段锁定目標是自己,那么比壑山的其他人没有道理做不到,这个东西估计想躲也躲不掉的,只能早做准备,未雨绸繆。 虽然如今已经通过破限珠融合了这忍义瞳,但还是想试试这记载的融合秘术还有没有其他效果。 不过有两样材料似乎不太好弄,只能暂时一边看著一边来。 眼下最大的收穫还是让自己意外发现了这眼窍的新用法,不仅仅是推演武学,还能够推演文字。 刚才那一下虽然只是用来认字,但也让他摸著了一点门道。 这眼窍,果然还得餵。 张天宝把那张纸条凑到炉火边上。 火苗子一卷,那张泛黄的纸片瞬间化作了一团灰烬,飘落在炉灰里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跡。 至於那两把苦无和那几张军票也找了块破布包好,塞到了炕洞的最深处。 这种东西说不定以后能派上用场,留著也没有毛病。 第38章 有枪不用,怎么成为一代宗师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 日头才刚过晌午,天边才显出几分没精打采的灰白来,今天似乎是要下雪了,天阴沉沉的。 而屋里的洋炉子烧得旺,通红的火苗子舔著炉壁,这时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顶著盖儿,冒出一股股白气,在那屋顶上聚成一团。 “宝爷!宝爷在屋吗?”一个声音从院外传了过来。 小翠原本正在外屋擦玻璃,听见动静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挑帘子出去,没多大一会儿就领进个人来。 来的是永昌当铺的钱福生。 他今儿个穿得一身酱紫色的绸缎麵团花棉袍,外头罩著件黑呢子大衣,领口那圈水獭毛油光水滑的。 脑袋上顶著个瓜皮帽,正当央镶著块翠玉,手里提著两个大红的油纸包,胳膊底下还夹著个用蓝布包著的长条盒子。 “宝爷,给您拜个早年了!这一年到头的,也没少麻烦您,这点心意您留著平时当个零嘴儿。”钱福生先把手里的东西往那红漆木的八仙桌上一放,这才摘了帽子衝著张天宝深深作了个揖。 张天宝把手里的壶放下,身子稍微挪了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翠,看茶。” 钱福生也没客气,把大衣脱了掛在衣架上这才半边屁股挨著椅子坐下。 两人坐下之后倒是也没著急聊正事,只是喝著茶閒聊了一会儿,钱福生有些好奇地问了问九河拳社的那件事。 虽然钱福生不怎么看报,但是这东西传的快,很快传到他耳朵里。 张天宝只是打了个哈哈没有具体解释这件事,钱福生看出对方不太乐意提这件事於是也就没有刨根问底。 於是话头还是回到了正事上。 “宝爷,您前些日子托我办的那档子事儿给您办妥了,您瞧瞧吧。”钱福生说著把那个一直夹在胳膊底下的蓝布包拿了过来,放在桌子上。 张天宝的眼神在那蓝布包上停了一下,稍稍也是坐直了身子。 钱福生手脚麻利地解开了包袱皮,里头露出了个紫檀木的匣子,这匣子做得讲究,边角都包著铜皮,上头还刻著些花鸟鱼虫的纹路。 “宝爷,您瞧瞧,是不是这个意思。” 钱福生说著把匣子盖儿轻轻推开,匣子里铺著层红绒布,在那红绒布当央静静地躺著个黑乎乎的物件。 那是一把枪。 不是那种老旧的驳壳枪,也不是那种笨重的左轮,而是一把小巧玲瓏的白朗寧。 枪身泛著幽幽的冷光,那是上好的烤蓝,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著两盒子弹,黄澄澄的跟金豆子似的。 张天宝伸手把枪拿了起来,入手沉甸甸的,那是钢铁特有的分量。 这枪保养得极好,他在手里掂了掂,又熟练地拉了一下枪栓,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清脆悦耳。 “好东西。”张天宝赞了一句。 他是识货的。 这年头市面上的枪不少,可大都是些老掉牙的土造,或者是那种打一枪就卡壳的破烂货。 像这种成色的白朗寧,那是有钱都未必能买得著的稀罕物。 钱福生见张天宝满意,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宝爷,您行家啊。” 他一看张天宝那架势就知道连介绍都省了,对方显然是个识货的。 “钱掌柜,弄这东西不容易吧,花了多少钱?”张天宝把枪放回匣子里,盖好盖子。 钱福生一听这话,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宝爷,您这是打我的脸呢!咱们什么交情?谈钱见外了啊。” 张天宝看著他,心里头明白,这钱福生打著算盘呢。 一把枪虽然贵重,可跟一个能平事儿有本事的大靠山比起来,那就不算什么了。 “行,既然钱掌柜这么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张天宝也没矫情,把匣子往自个儿这边拢了拢,“以后铺子里有事,您儘管言语。” 钱福生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乐得合不拢嘴,“得嘞,有宝爷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正事办完了两人又閒聊了几句。 钱福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宝爷,我这里有句话,还是得给您交代一下。” “您说。” “这津门地界上虽然乱,可也有它的规矩,官面上的,洋人那边的,都盯著呢,不到万不得已,这枪最好別响,这枪一响,事儿就大了,到时候怕是会有不少麻烦找上门来。”钱福生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更多的还是提醒。 这年头私藏枪枝依旧是大罪,儘管大伙儿都心照不宣,只要打点到位了基本也是睁一只眼闭只眼,可真要是闹出人命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尤其是张天宝现在名声在外,有不少人都正盯著他呢,要是让人抓住了把柄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钱掌柜放心,我心里有数。”张天宝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他置备这东西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毕竟已经知道自己跟比壑山的人要不死不休了,双拳难敌四手,真遇上事儿了总要有个保险才好。 大武家之下,无法硬抗子弹。 因为有枪械的存在,大武家之下三境的差距反而没有那么大。 因为担心情况变糟,手里有把枪终归还是更加踏实一点,能不用自然也不会用。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从城南的地面聊到了年后的生意,钱福生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张天宝把他送到了门口。 外头的风似乎小了些,可天色更沉了,看样子晚上还得有一场雪。 临出门的时候,钱福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张天宝,憋了半天终於没忍住。 “宝爷,恕我再多嘴问一句。”钱福生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您是练家子,一身的真功夫,连那种脏东西都能镇得住,这武行里的人,不都讲究个拳脚底下见真章吗?您置备这个是为了防什么?” 他还是好奇对方要弄枪的目的。 武家確实很少会去沾枪的,他们心高气傲不屑耍这洋玩意,而津门城里头真正能用枪平的事儿也很少。 按著张天宝的背景,也应该用不到需要拿枪去平事儿才对。 张天宝听这话乐了,不过也自然不会跟对方说实话,只是笑著说了一句,“有枪不用,怎么成为一代宗师?” 第39章 津门的春节 腊月三十,除夕。 天津卫这地界,讲究个“卫嘴子”,到了年根底下,这就更得体现在吃和说上。 哪怕是家里穷得叮噹响,到了这一天,也得把借来的白面和著荤油,蒸出一锅像样的大馒头,点上红点,图个来年的吉利。 昨儿个夜里果然是下雪了,不过雪下得不太大,也就刚刚盖住了地面的脏土。 一大早,小翠就没閒著,在院子里来回好一顿忙活,那张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张天宝也没法再在炕头上赖著。 按照老例儿,今儿个得贴春联,掛门神。 他穿著件家常的青布棉袍,袖口挽著,手里拎著浆糊桶站在大门口。 “爷,您把那联子往左边挪挪,哎,对了,就那儿,正合適!”小翠站在台阶下头,歪著脑袋指挥著。 张天宝把那张红纸往门框上一拍,手里的刷子蘸著浆糊,“刺啦”一声刷平整了。 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 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 横批:纳福迎祥。 这字不是张天宝写的,他在街上找了个摆摊的老秀才代笔。 他那一手毛笔字写出来跟鸡爪子挠的似的,实在拿不出手。 贴完了春联,张天宝退后两步,在那灰濛濛的天色底下,这两抹鲜亮的红色看著倒是喜庆鲜亮。 “行了,看著还成。”张天宝拍了拍手上的浆糊渣子,哈出一口白气。 小翠笑嘻嘻地递过来一块热毛巾,“爷,您擦擦手,我去屋里瞧瞧去,炉子上燉著肉呢,这会儿该烂乎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炉子盖上坐著个大砂锅,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味儿在屋里瀰漫开来,那是猪肉燉粉条的味道,里头还加了大白菜和冻豆腐,是天津卫老百姓过年最馋的那一口。 张天宝坐在八仙桌旁看著这满屋子的热气,心里头忽然有点恍惚。 小院子里难得消停,来年开年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安生日子了。 刘德水、关瑞、张思文这哥仨,前两天就派人送来了年礼,成担的米麵,整扇的猪肉,还有几罈子陈年的好酒,堆得西屋都快下不去脚了。 不过今儿个他们没来。 大年三十,那是各家团圆的日子,这三位少爷虽然爱玩,也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陪著老太爷过年。 张天宝其实不爱热闹。 热闹那是给外人看的,只有这关起门来的清净,才是自个儿的。 到了晚上,张天宝张罗著把刘德水送来的那罈子花雕开了。 小翠则是忙著张罗饭菜。 没多大一会儿,八仙桌上就摆满了,中间是那个冒著热气的大砂锅,旁边摆著四凉四热八个盘子。 那盘子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风乾鸡撕成了条,一边摆著刚炸出来的素丸子,再加上一盘子绿莹莹的腊八蒜。 外头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远处的鞭炮声开始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那是性急的孩子在提前过癮。 小翠把屋里的煤油灯捻亮了些,昏黄的灯光把屋子照得通亮。 张天宝摆了摆手,招呼著小翠过来一起,“坐下,一块吃。” 小翠犹豫了一下,“这……不合规矩吧?” “就俩人还有什么规矩,让你坐就坐就是。”张天宝把酒罈子的泥封拍开,一股子醇厚的酒香飘了出来。 他其实早就让小翠一起跟自己吃饭,但是这丫头一直觉得彆扭,平日里依旧还是分开吃。 不过今天好歹过年,还是拉她一起上桌吃饭,凑个热闹。 张天宝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给小翠倒了一小盅。 “来,走一个。”张天宝端起碗。 小翠赶紧双手捧起酒盅,“爷,我敬您,祝您来年大吉大利,步步高升。” 张天宝仰脖,一口乾了。 这花雕酒入口绵软回味悠长,顺著喉咙流进肚子里化作一团暖意,把那点残留的寒气驱散得乾乾净净。 两人吃著菜,喝著酒。 小翠喝酒有些上脸,小脸红扑扑的,但是酒量倒是还真不差。 两人一边喝一边聊,桌上的气氛倒是十分融洽,小翠渐渐话也多了起来。 她说了些街坊四邻的閒话,谁家娶了媳妇,谁家添了小子,谁家两口子打架把锅都砸了,这些都是张天宝平日里懒得打听的,不过在小翠耳里这些都是她觉得新鲜的事儿。 “爷,您说这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吗?”小翠喝了点酒,脸蛋红扑扑的,胆子也大了些,问了一句。 张天宝夹了一筷子粉条,在碗里转了转,“谁知道呢?” 未来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或许会更好,或许会更糟。 如今的津门乱归乱,但是已经算是难得的太平了,如果再过几年可能连这样的日子都求而不得了。 至於这样的日子到底还有多久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能做的也只有著眼当下。 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一切景象都只不过是梦幻泡影,转瞬即逝。 眼下能瞧见最有可能提升的路子也就是忍义瞳融合秘仪了,一些普通的材料自己都备齐了,眼下唯独缺了几样特殊的凑不齐。 麻烦的是这东西还没办法托人去办,谁知道会不会因此而引来比壑山的人,只能自己慢慢瞧著碰运气。 小翠显然不知道张天宝在想什么,她如今只觉得眼下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甚至在张天宝这里的日子,比在陈家大院的时候还要舒坦的多,如果可以自然愿意日子就这样继续过下去。 饭吃到一半,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了,小翠也去厨房煮饺子去了。 张天宝放下筷子走到窗户边上,用手指头在玻璃上的哈气上抹出一个圈往外看去。 漆黑的夜空中,时不时炸开一朵烟花,虽然转瞬即逝,却也照亮了那片灰暗的屋顶。 他看得愣愣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连成了一片,震得窗户纸都嗡嗡作响。 不多时,小翠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 “爷,吃饺子了!” 张天宝应了一声,回到桌前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送进嘴里。 这一口咬下去,鲜香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那是韭菜的清香混合著肉香和海米的鲜味,实实在在的满足感。 “对了,给你的,压岁钱。”张天宝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递给了对方。 小翠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还是笑著收下了,“誒,谢爷赏。” “来年,好好过吧。” …… 夜深了。 鞭炮声渐渐稀疏下去,只剩下零星的几声响动。 张天宝躺在炕上,枕头底下压著那把白朗寧。 他没有睡意。 刚才那一顿酒,让他身子发热,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闭上眼,把心神沉了下去。 破限珠安安静静地待在丹田里,那金色的液体在慢慢积攒,虽然缓慢却从未停止。 如今已经破了第二十三次的极限,所有感知都有所提升,加上开了耳窍,在听觉方面更加敏锐。 他能听见隔壁院子里老两口的呼嚕声,能听见胡同口野猫踩在雪地上的轻微声响,甚至能听见风吹过房檐时瓦片摩擦的声音。 这一切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勾勒出一幅幅画面,清晰无比。 忽然,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在那纷杂的声音中,他捕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动静。 那是人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雪。 那声音在院门外停下了,过了片刻,又响了起来,但这回不是在地上而是在墙头上。 张天宝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嚇人,瞳孔深处一圈暗红色的纹路悄然浮现。 他没有动,只是把手伸到了枕头底下握住了那把冰凉的枪柄。 那脚步声在墙头上停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观察院子里的动静。 张天宝能从脚步声音感觉到那人並不算太强,顶多也就是个刚破了一重关的练家子,甚至可能连一重关都没破利索,脚步虚浮,呼吸也不够绵长。 这种货色,也敢来闯他的空门? 然而,那人在墙头上待了一会儿,却並没有跳下来,反倒是转身又跳了下去脚步声顺著胡同口远去了。 走了? 张天宝皱了皱眉。 这是来踩盘子的? 他鬆开了握枪的手,翻身坐了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悠映得雪地一片殷红。 他看著黑乎乎的房顶,听著外头那渐渐远去的风声,眉头还是不由得微微皱了起来。 第40章 人不找事,事儿找人 大年初一,头一声鸡叫还没落地天津卫的鞭炮声就又连成了片。 这一宿其实谁也没睡踏实。 外头是此起彼伏的炮仗响,屋里头是守岁的灯火。 按照老例儿,这大年初一不扫地、不泼水,意头是聚財,怕把这一年的好运气给扫地出门。 张天宝起得早。 昨儿个夜里那房顶上的动静虽然没再接著响,可他这觉睡得也轻。 天刚蒙蒙亮,窗户纸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院子里活动开了。 没打拳,就是简单地走了两趟架子鬆了松那一宿没怎么动弹的筋骨。 小翠这丫头倒是比他还勤快,天还没亮就起来热昨晚剩下的饺子。 这初一早上讲究吃素馅饺子,图个一年素净平安,也没那么多讲究,热乎就行。 吃过了早饭,张天宝换了一身乾净的青缎子棉袍,外头罩著件黑马褂,脚底下踩著千层底的新鞋,整个人看著利利索索,透著股子精气神。 今儿个得出门拜年。 虽然他张天宝在天津卫没亲没故,可师父那儿是必须要去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大年初一的头一个头,得磕给邢云釗。 出了门,胡同里的雪已经被踩瓷实了,有些地界儿露出了底下的黑泥,看著脏兮兮的。 街坊四邻见了面,甭管平日里有过节没过节,今儿个都得拱手道一声“过年好”、“恭喜发財”。 在师父那儿也没待太久,邢云釗不是个爱嘮嗑的人,考校了几句过年期间练功的心得,又指点了几处关窍,便挥手让他滚蛋。 张天宝的损心诀已经练得差不多了,说是过些日子就能够学下一招了。 回来的路上,日头已经升起来老高,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大多是穿著新衣裳出来逛庙会、串亲戚的,孩子手里拿著糖葫芦,嘴边沾著糖渣子,嘻嘻哈哈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张天宝抄著手慢悠悠地往回走。 快到自家那个胡同口的时候,他那双开了窍的耳朵动了一下。 “虾米,咱……咱真进去啊?”一个沉闷闷的声音,带著点怯意,“宝爷……宝爷他不太好说话吧。” “来都来了,刘大哥说宝爷不是那么坏的人……应该不会赶人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可是……” 张天宝转过胡同角,果然瞧见自家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头,站著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那小的看著也就十一二岁,瘦得跟个猴儿似的,身上穿著件不合身的大棉袄,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双冻得发红的小手。 这孩子张天宝眼熟,正是平日里跟著小桃园那哥仨一起玩的小子,自己见过一次。 旁边那个大的估摸著有四十来岁,身量不高,背有些驼,穿著一身打满补丁的青布短打,外头披著件破棉袄,腰里繫著根草绳。 那一双手粗大且满是老茧,指甲缝里嵌著黑泥,一看就是在码头上扛大个儿的苦力。 这爷俩站在台阶底下,正盯著那大门上的铜环发愣,那男人手里提著个竹篮子,上头盖著块蓝布,看形状里头装的应该是鸡蛋。 两人在那犹豫了半天,那男人抬起手想敲门,手伸到半截又缩了回来,在衣裳上蹭了蹭汗,显然是心里头没底。 这大年初一的谁家也不乐意有外人上门討嫌,尤其是他们这种穷苦人家,生怕衝撞了贵人的运气。 张天宝站在胡同口看了会儿,见这爷俩实在是不敢动弹,於是也是忽然出了声,“嘿,嘛呢!” 这一嗓子,把那爷俩嚇了一哆嗦。 那男人猛地转过身,见是张天宝两腿一软差点没跪下,手里那篮子鸡蛋都跟著晃悠了两下。 “宝……宝爷。”男人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僵硬,“给……给您拜年了。” 张天宝迈步走过去,也没摆什么架子,瞧了一眼那小子,“我记得,你是跟那小哥三混的吧?” “誒,宝爷您认得我,我叫虾米,跟刘大哥混的。”虾米有些意外张天宝居然认得自己,也是稍微鬆了口气。 而虾米爹也是咽了口唾沫,把那篮子往前递了递,两只手有些哆嗦,“宝爷,这是我们一点心意……” 这年头,对於穷苦人家来说一篮子鸡蛋那是顶贵重的礼了。 平日里捨不得吃,都得攒著拿到集上去换油盐酱醋,如今这一篮子少说得有二三十个,显然也是攒了很久的。 张天宝没接那篮子,只是看了看这爷俩冻得发青的脸,“进屋说话吧。” 说完,他也不等那爷俩反应推开大门就走了进去。 那男人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会被轰走,甚至做好了挨顿骂的准备,没成想张天宝居然让他们进屋。 “爹,宝爷叫咱呢。”虾米在后头拽了拽他爹的衣角,此时胆子似乎大了一点。 男人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抹了一把脸,提著篮子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进了院子,小翠正好从屋里出来倒水,见带了两个生人进来也没多问,只是一脸好奇地打量了两眼。 “小翠,去沏壶茶,拿点点心。”张天宝吩咐了一句,领著那爷俩进了正屋。 而小翠也赶忙张罗去了。 屋里暖和,炉火烧得正旺。 那爷俩一进屋,被那热气一熏,鼻子立马就流了下来,男人赶紧拿袖口去擦,显得有些侷促。 张天宝招呼两人坐下喝茶,男人哪敢坐实了,只是半个屁股沾著凳子边儿,身子绷得紧紧的,那篮子鸡蛋就放在脚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虾米则是站在他爹旁边低著头,眼睛却忍不住往桌上那盘子点心上瞟,张天宝也是直接將盘子推了过去,对方这才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块。 没多大一会儿,小翠端著茶盘进来了,给倒了两碗热茶,又抓了一把瓜子花生放在桌上。 “先喝口茶,慢慢说吧。”张天宝自个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等一碗茶下肚,虾米爹的脸色稍微缓过来了一些。 本来这趟来本没指望能说上话。 张天宝如今名声在外,他是听过的,前有跳宝案子,后有脚踢九河拳社,如今在城南这一片地头上已经是响噹噹的大人物了。 原本他对於自己儿子去跟混混玩到一块也是有些生气的,不过知道对方一起玩的孩子不像什么坏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对於那群混混的头子是张天宝这件事也是一直有些担心,生怕儿子卷进什么麻烦事,跟人好勇斗狠去了。 结果没曾想自己先求上来了。 “行了,说正事吧,怎么个事儿,让你们爷俩大年初一过来。”张天宝放下了茶杯,看著两人不那么侷促了,这才开口让他们说话。 虾米爹放下茶碗,看了看张天宝,眼圈忽然就红了,“宝爷,求您行行好,救救命啊。” 说著就要往地上跪。 张天宝脚尖一挑,把那凳子往前送了送,正好挡住了男人的膝盖没让他跪下去。 “有事说事,別来这套。”张天宝的声音平淡,却透著股子严肃的劲儿,“咱们这儿不兴跪。” 男人吸了吸鼻子,这才稳住身形,声音里带著哭腔开始说话。 他们家里从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开始家里头就不太平,一到了后半夜家里人就能听到猫狗叫唤。 原本还纳闷哪里有这么多野猫野狗,结果出去好几回,什么也没瞧见,根本找不到毛病在哪。 这么被折腾了好多天,连这个年都没有过好。 他也意识到是粘上脏东西了,可遇到这种事也根本没有什么人能帮忙,实在是一点辙也没有。 直到他听虾米说了宝爷似乎有镇压邪祟的手段,这才想著年后来求著帮帮忙,原本是想再熬几天等年过去,也觉得大过年因为这晦气事打扰不好。 结果没曾想今早起来,虾米娘人就不行了,满嘴说胡话,两眼发直,还发了高烧,给他实在是嚇坏了,这才不敢再拖了,只能大著胆子上门来。 说到这儿,虾米爹再也忍不住,眼泪顺著脸往下淌,“宝爷,我这也是真没法子了,听虾米说您是有真本事的人,我求求您帮帮忙,我这也实在是拿不出什么钱来,您帮帮我过了这难,我这辈子连带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 张天宝听完,没立刻言语。 这事儿听著確实有点邪乎。 若是换了旁人,他未必乐意管这閒事,可看著眼前这爷俩那副可怜相,想了想,大过年的还是不想计较了。 先瞧瞧再说吧。 就当是给小桃园哥仨的面子了。 第41章 【埋猫狗】 张天宝两手抄在袖筒里,不紧不慢地跟在虾米爷俩后头,而路是越走越偏,这会儿出了城南那片往西边去了。 这一带早些年是乱坟岗子,后来填了土盖起了房,住的多是些在码头、车站卖苦力的穷苦人。 虾米他爹大名李大贵,这会儿只顾著闷头在前边带路,他两手空空,走起路来反倒显得没著没落,不时在棉袄下摆上搓两下。 “宝爷,这就到了。”李大贵在一处胡同口停下了脚,哈著腰指了指里头。 张天宝抬眼一瞧,这胡同虽说破败,可这地理位置倒是有意思。 这胡同坐北朝南,前头没有遮挡,若是天气好能受著整日的日照,后头背靠著一片老榆树林子,夏天能遮阴,冬天能挡风。 而李大贵领著张天宝走到胡同底,推开了一扇半旧不新的黑漆木门。 这院子不大,也就是个一进的小四合院,东墙根底下堆著些劈好的柴火,西边搭著个简易的灶台,一口大铁锅扣在上头,锅底黑漆漆的。 虽然院子里的物件看著寒酸,但这房子的骨架子却是不错,正房三间,青砖灰瓦,房脊挺得直,不像是穷苦人家自个儿盖的。 估计李大贵祖上真阔过。 “宝爷,您屋里请。”李大贵把门帘子掀开,屋里光线暗,炕头上躺著个人,盖著床看不出顏色的厚棉被,听动静呼吸粗重,时不时还哼哼两声。 张天宝没往炕跟前凑,他站在屋当央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扇糊著窗户纸的后窗上。 眉头也是不由得皱了起来。 “宝爷,真不是我胡咧咧,这大白天可能真看不出什么,但是一到晚上就出事儿,辛苦您今天多留一会儿。”李大贵见对方神色不对,怕对方以为自己在糊弄他,赶忙解释道。 张天宝摆了摆手,制止了李大贵的絮叨,“用不著到晚上了,带上傢伙跟我去后院。” “啊?”李大贵愣了一下,“宝爷,这动静是在前院……” “让你去就去。”张天宝没多废话,转身出了屋奔著后院去了。 他如今的眼窍天赋能看见常人不能看见之物,刚进来院子也就已经看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 这宅子还有个极小的后院,说是后院其实就是个堆杂物的天井,四面都是高墙,只留了个窄窄的过道。 这里有棵老槐树,根系有一半扎在这后院里,把地面的青砖都给顶得鼓了起来。 “拿把铁杴来。”张天宝指了指那个地界,“把那挖开。” 李大贵虽然心里头犯嘀咕,但也还是听话地去前院拿了把铁杴过来,看了看那硬邦邦的冻土,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抡起铁杴就开始挖。 这大冬天的地冻得跟铁板似的,每一杴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只能铲下来点白印子。 好在李大贵是干苦力的,有一把子力气,这会儿也顾不上累。 约莫过了有两盏茶的功夫,李大贵已经累得满头大汗,那件破棉袄都湿透了,而土也是挖开了大半。 “宝爷,好像……好像碰到东西了。”李大贵手里的铁杴发出一声闷响,那是碰到了硬物。 “慢点,別铲破了。”张天宝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李大贵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浮土扒开,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那是个黑漆漆的罈子,看著像是醃咸菜用的那种粗陶罐,罈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上头还缠著几道红绳,那红绳看著有些发黑,像是浸了血。 原本一点儿味道都没有,但是破了土之后,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恶臭立刻隔著封口钻了出来。 李大贵捂著鼻子,往后退了两步,脸都白了,“这是嘛玩意儿?” 张天宝没嫌脏,走上前去伸手把那罈子提溜了出来,体內气血鼓动,以应对隨时可能出来的变故。 罈子不大,也不重,里头似乎装了什么晃荡的东西,他把罈子放在地上,伸手就要去揭那封口的油纸。 手指头一勾,那浸了血的红绳就断了,油纸一揭开,那股子恶臭瞬间在小院里炸开了锅。 李大贵没忍住,扭头就在墙角乾呕了起来。 张天宝屏住呼吸往罈子里瞧了一眼,里头是两具动物尸体。 一只死猫,一只死狗。 都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皮肉翻卷著,露出了白骨。 那死猫的身子蜷缩著,爪子死死地抓著那死狗的脖子,而那死狗的嘴也咬在死猫的肚子上。 两具尸体就这么纠缠在一起,被塞进了这个狭小的罈子里,泡在一种黑乎乎的液体里。 “厌胜术啊……”张天宝把油纸重新盖上,扭头说道,“你们惹到人了,好好想想到底是怎么跟人结仇了。” 李大贵吐完了,白著脸凑过来,此时也是一脸严肃地回忆,自己到底是惹到了什么人会给自己下这阴损手段。 厌胜术是木匠、泥瓦匠那行当里的阴损手段,早年间,有些主家对工匠刻薄,剋扣工钱,或者是得罪了工匠,那工匠就在盖房的时候动点手脚。 而这些添置的东西叫镇物。 镇物用到好处能保家宅兴旺,用到坏处也能搅得一家鸡犬不寧,而眼前这手段显然便是厌胜术的手段,埋猫狗。 俗话说,猫掛枝头,狗顺水流,猫狗都是容易留牵掛的,因此这死猫死狗那更是大晦气,对方特意把这猫狗死后放在一起炼做镇物,就是让它们互相撕咬,搅得家宅不寧。 而槐树属阴,又是鬼木,正好养著这股子怨气,日子久了,这宅子里的人轻则生病破財,重则家破人亡。 不过这厌胜术不是隨便下的,也不是隨便能解的,一厌压一厌,永无休止,至死方休,是为斗厌。 这事儿有点大,真要接的话那又是一条人命了,因此必须问清楚因果。 “得罪人……我整天在码头扛大个儿,见谁都低头哈腰的,哪敢得罪人啊。”李大贵喃喃自语,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 忽然,旁边的虾米怯生生地插了一句嘴:“爹,之前那陈二狗子不是来过?” 李大贵一愣,隨即一拍脑门,“对!对!宝爷,我想起来了!大概是俩月前,陈二狗子来过咱家。” 听到“陈二狗子”这四个字,张天宝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说看上我这宅子了,想要低价买去,可我那是祖上留下来的宅子,再说了,他给的那价钱打发叫花子呢!连在城外买间土坯房都不够!” “我当时就没卖,那陈二狗子当时脸就拉下来了,骂骂咧咧的,后来他也没再来,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李大贵看著地上那个黑罈子,眼里都要喷出火来,“好像就是那不久后我家里才起的这些坏事,准是那傢伙干的好事!” 张天宝没有说话,不过这就不奇怪了,然而对方显然不是施术的人。 至於施术者是谁自己其实应该知道。 “行了,找些乾柴火,架起来,把这罈子连带著里头的东西一块烧了。”张天宝吩咐道,“烧的时候往里头撒把盐,去去晦气,烧乾净了,找个向阳的地界把灰埋了。 你媳妇的病,等把这东西处理了再喝两副安神的汤药,养几天就能好。” 李大贵连连点头,如蒙大赦,赶紧招呼虾米去搬柴火,没多大一会儿后院里就架起了一堆火。 火苗子窜起老高,那罈子在火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股子黑烟腾空而起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在折腾完了之后,李大贵还想要招呼张天宝坐一坐,却发现人已经走了。 无奈也只能作罢。 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琢磨著还能去哪里借点钱买药,如今家里確实是揭不开锅了。 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早就卖了,而原本攒的那点鸡蛋也就是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值钱玩意了。 李大贵此时正愁著,一进屋抬头一看却忽然愣了一下。 只见自家的桌上,整整齐齐码著一摞现大洋。 第42章 厌胜术 张天宝两手抄在袖筒里,走得不紧不慢,在留了一笔钱之后离开李大贵家,这会儿刚走到城南小巷胡同口。 这会儿是晌午,各家各户都关著门吃团圆饭,胡同里倒是安静。 而张天宝並没有回到自个儿家,而是来到了隔壁的小院。 那是个不起眼的小院,门脸儿不大,两扇门板上的黑漆早就驳落得不成样子,露出了里头灰白的木头茬子,像是生了疮的癩痢头。 门楣上也没贴春联,光禿禿的。 这院子里住著的是个老太太,这老太太不是天津卫的老坐地户,大约是三年前搬来的,操著一嘴南方口音。 平日里深居简出,哪怕是出门买个菜,也是低著头贴著墙根走,见人不言语,很少见到她跟谁交往。 李大贵院子里的那罈子死猫狗,自己见过熟悉的气。 那是刚开眼窍的那一天瞧见的。 也就是看到这家老太太房檐上的那东西,他那时也就意识到这位住的老太太或许不太一般。 只是那会儿他刚得了本事,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只要这老太太不惹到自个儿头上他也懒得去管閒事。 然而经过了李大贵一家的事,他开始改变了想法。 让这种人住在隔壁,他心里不踏实。 这也就是今天要管这件事的另外一个原因了。 张天宝站在那黑漆斑驳的门前,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那门板上拍了两下。 啪、啪。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声。 张天宝確认里面是有人的,开了耳窍之后,这方圆之內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他听得真切,屋里头是有人。 不过既然不打算回应,那就是不准备好好谈谈的意思了。 “哼,给脸不要脸?”张天宝笑了笑,抬起脚往门缝那儿一踹。 嘭,一声闷响。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一声惨叫,门后的木头门栓直接断成了两截,两扇大门直接洞开。 门被一脚踹开了。 张天宝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乱得很,地上也没扫,积雪底下盖著厚厚的一层枯叶子,墙角堆著些烂木头和破瓦罐。 几只黑色的乌鸦落在光禿禿的柿子树上,也不怕人,歪著脑袋用那绿豆大的眼睛盯著闯进来的不速之客,也不叫唤,就是盯著。 正屋的门帘子是黑布做的,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顏色。 屋里头黑灯瞎火的,窗户都用厚纸糊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只有正当央的一张供桌上点著两盏油灯,火苗子只有豆粒大小,在风里头晃晃悠悠,把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供桌后头,坐著个人。 是个老太太。 她盘腿坐在炕上,身量极小,缩在那儿像是一只乾瘪的大猴子。 脸上全是褶子,密密麻麻的,像是老树皮,一双眼睛陷在眼窝里,浑浊,发黄,此时捂著脸,一副痛苦的模样,而身上,脸上,手臂上满是被火灼烧的痕跡。 “哪个王八蛋,作死吶!”老太太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抬地咒骂道,但看到了来人之后脸色顿时阴了下去。 张天宝也不恼,他大摇大摆地往屋里走了两步,这屋里没个下脚的好地界。 到处是盆盆罐罐,一塌糊涂。 “难得拜会邻居,给点儿面儿嘛。”张天宝两手一背,在那供桌前头站定了,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乾瘪的老太婆,“吃了苦头,不好受吧。” “呸!”老太太啐了一口,那口痰落在地上,带著点黑血丝,眯著眼看著张天宝。 此时也终於意识到刚才自己厌胜被破受了反噬就是眼前这傢伙搞的鬼。 老太太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是刚才那副泼妇骂街的调门,反而透著股子阴森森的冷静,“有点本事啊,能破了我的厌,哪门哪派的?” 既然人都找上门来了,她便也索性也不装了,直接开始跟对方盘道。 “还没轮到你问我吧?”张天宝昂了昂头,问道,“陈二狗子让你做的厌?还有別的人吗?” “呵呵,拿人钱財,替人消灾,有什么说的,你既然选择掺和进来,那应该知道就是跟我不死不休了?” 老太太伸手从供桌上的盘子里抓了把不知什么粉末,在手里慢慢搓著,“能这么轻易破我的厌,肯定也是有师承的吧,你既然不愿意说也就算了,反正做过一场也就知道了。” “呵呵,这是你自己选的,那就来吧。”张天宝往前迈了一步,此时也不准备再说什么了。 虽然没有拖太长时间,但是眼窍天赋已经为自己解析出一些东西了,应该足够应付得过来。 对方此时被厌胜反噬,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趁人病要人命。 这一步落下,屋里那两盏油灯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一股无形的风给压住了。 老太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扭曲了起来,显得狰狞可怖,“小子,別以为练了两天拳脚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老太太猛地把手里搓著的那把粉末往油灯上一撒。 呼—— 那两盏原本只有豆粒大小的绿火苗子瞬间暴涨,变成了一人多高的火柱,火光绿得发黑,像是两只张牙舞爪的厉鬼。 屋里头那股子腥甜味儿瞬间浓烈了十倍不止,熏得人脑仁儿疼。 隨著火光暴起,屋角那些个瓶瓶罐罐里也传来了动静。 咔嚓、咔嚓…… 张天宝右眼之中,那圈暗红色的纹路不知何时已经浮现了出来,在他的视野里这屋子早就变了样。 分明是两股子浓郁到了极点的黑气正顺著那老太太的天灵盖往外冒,然后分流到了屋子的四面八方。 那些个罈罈罐罐里,有一道道灰白色的虚影正挣扎著往外钻,那是被她拘禁在此的冤魂和毒虫的煞气。 一股股诡异的气息试图缠住他的脚步,令他无法动弹。 然而张天宝只是把那一身青缎子棉袍的下摆往腰里一掖,两脚前后错开,不丁不八地站了个桩子。 整个人身上的气势却陡然一变。 刚才还像是个吊儿郎当的混混,这一刻却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体內的气血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轰隆隆地在血管里奔涌,发出江河奔腾般的声响。 老太太此时坐在炕上,原本还在念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隨后眯起眼,就看到了那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张天宝笔直向自己袭来,那沙包大的拳头已经到了眼前。 碰—— 张天宝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到了老太太的脸上,隨后她整个人如同破麻袋一般被直接甩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糊在了墙上。 第43章 张天宝打老太太了 老太太被张天宝一拳打到了墙上,震得墙皮子扑簌簌往下掉,然而她却並没有顺著墙根滑下,而是依旧贴在那。 此时脸上虽然一拳打得血肉模糊,但是气息却並没有断。 张天宝站在屋子当间儿,两脚不丁不八地踩著实地,没急著往前凑,只是把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曲著。 墙上那团烂膏药动了,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只见那老太太慢慢把脑袋抬了起来。 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 鼻樑骨塌了下去,整张脸往里凹了一块,黑血顺著嘴角和鼻孔往外涌,把那满是褶子的老皮糊得严严实实,终究是没死。 她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嘖……”张天宝看著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忍不住嘬牙花子,不过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防备著对方的突然袭击。 只见老太太的手指头扣进了墙缝里,原本枯树枝一样的手指这会儿指甲暴涨了三寸有余,黑漆漆泛著冷硬的光泽,像是剔骨的小钢刀。 她四肢著地,像是个大號的壁虎在墙面上游走,移动的速度极快。 只听见“蹭”的一声,只见那黑影一闪,人便来到了眼前。 张天宝脚下步子一错,身子往左边微微一侧,那五根黑指甲贴著他的脸颊划了过去,几根断髮飘飘摇摇地落在地上。 老太太一击不中,身子在半空里诡异地扭了个弯,两脚在房樑上一蹬,借著这股子劲儿又从上头扑了下来。 这回是奔著天灵盖来的。 张天宝脑袋往后一仰,同时右手握拳自下而上轰出一记钻拳。 嘭。 拳头和那双利爪撞在了一起。 並没有想像中骨断筋折的脆响,那股子力道被卸去了大半。 老太太借力打力身子轻飘飘地盪了出去,爪子勾住了一根房梁倒掛在那儿,那双死鱼眼死死地盯著下头的人。 张天宝甩了甩手腕子,有些嘆气。 怎么又是这种敌人啊。 前两天在胡同里宰的那个独眼东瀛人也是这种飞檐走壁的路子,只不过那鬼子练的是体术,而眼前这老虔婆靠的是那股子邪祟劲儿。 张天宝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隨后重新摆开架势,转攻为守。 在他眼中那老太太身上缠绕著浓郁的黑气像是有生命一般,顺著她的脊椎骨流向四肢,最后匯聚在手脚的末端,死死地吸附在木头和砖石上。 只要看清楚了那股气的走向,这看似鬼魅的身法也就有跡可循。 此时老太太再次发难,这回比刚才更快,她在墙壁,房梁,立柱之间来回窜动,身形拉出了一道道残影。 屋里头空间本来就逼仄,到处是供桌和杂物,这对於张天宝这种大开大合的拳路来说是个麻烦。 但张天宝脚下依旧从容不迫地踩著猫行步,在那方寸之间挪动。 他在等一个最后的机会。 那种爆发式的速度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终究张天宝已经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会再碰到这种对手也已经知道该怎么去处理了。 在这样快速的战斗中,眼睛已经有些跟不上了,好在开了耳窍之后感知灵敏了很多,耳朵还跟得上。 那老太太体內血液流动的声音清晰可辨,为他確认她的方位。 张天宝脑袋没动,左手却像是长了眼睛忽然往身侧一挡。 滋啦—— 指甲划过衣袖,发出一声裂帛的脆响。 张天宝反手一抓,却抓了个空。 那老太太滑溜得像条泥鰍,一沾即走根本不给他近身缠斗的机会,似乎是想要走消耗战。 然而张天宝体內的气血如同江河奔腾,那颗破限珠在丹田里缓缓转动,源源不断地提供著后续的劲力。 他倒是不怕消耗。 在积攒了不少的气血属性后,自己的续航能力非常强。 別说这么耗一会儿,就是耗上一天一夜也未必会觉得累。 反倒是几次攻击没能建功之后那老太太呼吸渐渐乱了,那股子支撑她行动的黑气也开始出现了断断续续的跡象。 此时她刚刚在墙上借了一次力,正准备换气变向。 这是一个极短的空档。 短到常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甚至连眨眼都来不及,但在张天宝的眼里那个动作被放慢了无数倍。 於是他抓住这个机会,瞬间动了。 气血下沉,灌注双腿。 那股子热流顺著经脉一路衝到了涌泉穴,脚下一蹬,青砖地面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碎成了齏粉。 借著这股子反震的力道,他整个人像是一支离弦的箭衝著旁边立柱而去。 在那老太太惊愕的目光中,这个原本应该笨重的大个子,竟然两脚踩在了立柱上身子横了过来。 蹬,蹬,蹬。 三步。 张天宝在立柱上跑了三步。 这三步让他抢占了高点,也封死了老太太所有的退路,此时出现在了老太太的头顶上方。 那老太太正掛在墙上准备往下扑,哪成想头顶上突然多了个人。 她想要躲,可身在半空,气还没换过来,哪里还来得及。 张天宝没给她任何机会,左手探出,五指如鉤,一把扣住了老太太那乾枯的脚踝。 “下来吧你!”张天宝低喝一声,胳膊上一用力,那一身横练的筋骨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恐怖的力道。 他像是抡破麻袋一样,把那老太太从墙上硬生生地拽了下来。 老太太发出一声尖利的怪叫,两只爪子在空中乱舞,想要去抓张天宝的手臂。 可张天宝早就防著这一手。 他在把人拽下来的同时,身子在空中拧了一圈,借著下坠的势头,右拳早已蓄势待发。 这一拳没有花哨,体內的气血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极致,顺著脊柱大龙节节贯通最后匯聚在拳面上。 七伤拳,损心诀。 意与气合,劲力透体。 噗。 一声闷响。 张天宝的拳头,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老太太的后心窝上。 两人一同落地。 张天宝稳稳地站在地上,而那老太太则是脸朝下趴在那堆碎瓦砾里。 那一拳下去,並没有把人打飞。 那股子阴损霸道的劲力,全都钻进了她的身子里头。 老太太的身子僵了一下,紧接著那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四肢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软软地垂了下去。 屋里重新陷入了昏暗。 只有门外透进来的那点雪光,勉强照亮了这一地的狼藉。 那老太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背心那一块衣裳完好无损,可底下的脊梁骨和心脉早就被震成了浆糊。 七伤拳的功夫,打人如掛画,伤人於无形。 外表看著没事,里头早就烂透了。 张天宝確认了对方已经没有了生机,这才稍稍放鬆下来,收了势站在那儿调匀了呼吸。 刚才那一套游墙术是之前从那东瀛人那里偷学的,虽然只有短短三步,可对他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消耗。 那是违背常理的动作,对腿部的经脉和肌肉负荷极大,这会儿两条腿肚子还在微微抽搐,有些发酸。 而且此时解决敌人后也高兴不起来,毕竟之前那个还没处理乾净呢,现在又多一具尸体要处理啊。 不过…… 张天宝目光投向了屋內,看见了那隱隱散发著各色气息的来源,轻声笑道,“不过这老太太好东西倒是不少啊,至少不会白忙活了。” 第44章 老登爆金幣 张天宝闻著屋子里的味儿皱了皱鼻子,抬手在面前扇了两下,隨后也是抬脚绕开了尸体,避开那些个碎瓷片子。 慢悠悠地凑到那供桌跟前。 刚才就瞧见屋子里有另外一股气在流动,这里应该是藏著好东西呢,不过之前自然是没有功夫细瞧,现在才有功夫慢慢地去找。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那铺土炕的下头,那儿看著不起眼,堆著些烂草蓆子和破棉絮。 但是气的源流就在那里。 张天宝走过去,伸脚把那堆烂草蓆子踢开,底下是一块青砖,细看那缝隙里的土明显是新的。 他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头在那青砖缝里一扣,隨后手腕子一抖。 那块青砖应声而起。 里头果然是个暗格,不大,方方正正的正好塞进去一口箱子。 这箱子看著有些年头了,不是什么名贵的木头,就是寻常的樟木箱子,外面漆皮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了里头的白茬,锁头也是那种老式的铜锁。 张天宝直接把箱子提溜出来,放在炕沿上,这箱子入手沉甸甸的,有些坠手,看来里头货不少。 箱子虽然上著锁,不过这个时候自然也没费劲去找钥匙,直接就是伸出两根手指头捏住那锁鼻儿稍微一用力。 “嘎嘣”一声脆响。 那铜锁连著箱子木头直接被嘎嘣拽了下来。 张天宝轻轻打开箱子,小心翼翼地防备里面还留著什么阴人的手段,不过好在一切都是十分顺利。 映入眼帘是一片珠光宝气。 这箱子分两层,上头这一层全是钱,一边叠著几条小黄鱼,旁边还码著一摞摞的现大洋。 “这老虔婆,平日里装得跟个叫花子似的,合著是个守財奴。”张天宝隨手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如今练武也是花钱如流水,现在的进帐还真有点不太够看了,有了这笔钱,往后的日子能宽裕不少。 不过张天宝没在那金银上流连太久,他真正关心的是这箱子底下压著的东西,那才是散发著气的源头,也是自己需要確认的东西。 隨后他缓缓把那层装著金条的托盘取下来放在一边,往底层看去,箱子的底层东西不多,看著有些杂乱。 几本破破烂烂的线装书,还有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有的还是瓷的,有的是玉的,封口都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张天宝先拿起那本书瞧了瞧,那本书皮是蓝色的,都磨得起毛边了,上头也没个书名。 翻开来一瞧里头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似的,有的像字,有的像画,看著不像是现在的字,倒像是从哪个古墓里刨出来的老物件。 虽然他看不懂,不过借著眼窍的天赋还是直接能够解析读取。 此时那些个晦涩难懂的古文字在他脑子里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一个个自动拆解组合变成了他能看懂的意思。 《缺一门·厌胜书》。 张天宝简单翻了两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书里记载的確实是不少压胜术的炼法,不过看著却不像正路。 似乎承的就不是正经厌胜道。 这老太太,怕是靠著这手艺没少干伤天害理的事儿,这箱子里的金条指不定是多少人家的买命钱。 张天宝合上书,隨手扔在一边。 不过这书里倒也不是全是害人的法子,尤其其中某一页上记载的是关於几种特殊材料的炼製法子,对自己来说倒是有些用处的。 箱子底层还摆著不少的瓶瓶罐罐,那些应该也就是现成的材料了。 之前在那张东瀛人的纸条上看到的关於“忍义瞳”融合的秘仪,里头提到要“五畜之血”为引,还要配合几种特殊的毒虫粉末来中作为辅材。 那“五畜之血”好弄,猪牛羊鸡狗集市上就有卖的,可那几种毒虫粉末药铺里都没得卖。 张天宝本来还发愁去哪儿弄这些东西,这会倒是都凑齐了。 他的手指扫了一圈瓶头,確认了一下標籤的位置和名字无误,果然自己缺的这里都有,应该足够用了。 回去之后应该也就能够开始尝试一下融合眼窍的秘仪了,希望別让自己花这么大功夫白忙活一场。 张天宝两根指头提起一个黑不溜秋的小瓷瓶,那瓶子看著不起眼,瓶身上还画著个骷髏头。 他拿起来晃了晃,里头有水声。 这东西眼下就用得到。 这玩意儿在书里叫“化骨水”,是专门用来毁尸灭跡的。 “正愁这尸体没地儿扔呢,这下子倒是方便了。”张天宝看著地上那老太太的尸体,眼神冷了下来。 拿著那黑瓷瓶,走到了老太太的尸体跟前,拔开瓶塞也没敢多倒,只是小心翼翼地在那尸体的背上滴了两滴。 滋啦—— 就像是热油锅里进了冷水,那尸体上瞬间冒起了一股子白烟。 那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下去化成了一滩黑水,连带著底下的骨头都开始发酥变软。 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那老太太的后背就塌下去了一大块,再等了没一会儿,骨肉也就彻底被消融了,只剩下一地残破的衣服。 “好东西啊。”张天宝讚嘆了一声,赶紧把瓶塞给塞回去。 这瓶子里的量虽然不多,但处理两具尸体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之前那个独眼东瀛人的尸首还扔在城外的乱坟岗子里呢,虽然埋了坑,盖了草,但终究是个隱患。 那鬼子身上也有不少秘密,万一被比壑山的人找著了尸体指不定能从上头看出点什么门道来,如今有了这“化骨水”正好一併处理了。 张天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箱子重新扣好。 他把那箱子用块破布包了,往肩膀上一扛,另一只手揣在袖筒里,迈步走出了这间屋子。 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想稍稍处理一下痕跡。 虽然这老太太就算真的没了影也不会有什么人在意,但是自己终究还是有需要防备的人,做事不能太过大意。 那几只落在柿子树上的乌鸦,这会儿也不叫唤了,扑稜稜地飞走了。 第45章 尸体丟了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张天宝当天夜晚就抹黑出了门,准备去乱葬岗一带去处理那东瀛人的尸体。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袄,头上扣了顶破毡帽,两手抄在袖筒里,悄没声地出了门。 这一路专挑那背静的小道走,脚底下那是猫行步的功夫,踩在雪地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还没风声大。 出了城南,往西走了约莫几里地,就是那片乱葬岗子。 这地界儿平日里就没人来,大过年的更是鬼都不乐意光顾。 枯树枝子在风里头乱颤,偶尔有一两声夜猫子的叫唤,听著渗人。 张天宝到了地头也没急著动弹,先是蹲在一块半截石碑后头,两只耳朵微微动了动。 开了耳窍之后,这方圆之內的动静都在他脑子里装著。 確认了四下无人,也没什么盯著的眼睛,他这才起身奔著那天扔尸体的那个深沟去了。 然而到了那个沟边上,张天宝停住了脚,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土被人动过了。 都不用破土就已经能確认下面没有东西了。 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啊。 张天宝没有再靠近,而是缓缓地往后退,並继续留神周围的环境。 那天確认那东瀛人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因此可以排除诈尸的可能,那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人回收了。 而这段时间也没听到什么风声,那么回收的人很可能是比壑山的人。 比壑山的人就在津门。 死了人,没声张,没报官,也没满大街地找凶手,而是悄没声地把尸体回收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帮人不想把事儿闹大。 那独眼鬼子身上肯定有什么特殊的標记或者联络方式,能让同伴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找到这荒郊野外来。 张天宝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肩头上的压力又大了一些。 虽说那天晚上动手快,没留下什么把柄,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面对这种专门搞刺杀情报的行家,因此那点侥倖心理最好还是收起来。 原本他还想著等过了破五,准备得再足实点再琢磨眼窍融合的事儿。 可眼下这情况还是早点准备吧。 那帮比壑山的人就在暗处盯著,指不定哪天晚上就会摸上门来,手里头多一张底牌那就是多一条命。 …… 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小翠屋里的灯早就灭了,只有灶间还留著点火星子。 张天宝直接翻墙回了院子里,没有惊动小翠,悄咪咪地进了正屋。 他先是把窗帘子拉好,確保外头一丝光都透不进来,这才从床底摸出那个从老太太那儿得来的樟木箱子。 这箱子里的东西他早就清点过了,直接挑出了那几瓶自己需要的材料。 至於那“五畜之血”也早就已经置备好了,这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杀鸡宰猪,弄点血不算难事。 张天宝把那些个瓶瓶罐罐都搬到了炕桌上,按照那日文纸条上的法子先把那五种牲畜的血倒进一个大铜盆里。 接著又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几个密封的小瓷瓶,把里头的药粉一样样地往血里掺,伸手在盆里搅和,气血顺著手臂到指尖,注入那盆鲜血之中。 隨著药粉在气血的鼓动下化开,那盆里的血水开始变了顏色,从暗红变成了紫黑,最后竟然泛起了一层金光。 张天宝解开了衣裳扣子,露出那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把那盆血水端到跟前,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头蘸了点那泛著金光的血浆。 手指一抹,把那血浆涂在了自个儿的眼皮上,顺著眼眶画了个圈。 隨后又按著记载的路子,在身上绘製著秘仪的图案,直到一盆血几乎用掉了大半,这才盘膝而坐调理气息。 在最开始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可没过两个呼吸的功夫,一股子热气就顺著眼皮钻了进去,紧接著丹田里的破限珠动了。 一股子金色的暖流从丹田升起,顺著脊柱大龙直衝脑门最后分流到了右眼,两股劲力在眼眶子里匯合了。 这一冷一热,就在张天宝的眼窝子里开了锅,他咬著牙一声没吭,手背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了起来。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拿把小凿子在他眼眶骨上一点点地凿,要把那眼球给掏出来重新安一遍似的。 视野里一片血红。 虽然闭著眼,可他能感觉到右眼里的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那原本只是隱隱约约的一圈暗红色纹路这会儿像是活了过来,开始疯狂地生长蔓延,顺著神经往里钻,跟他的脑子连在了一起。 这种变化持续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当融合的秘仪完成,身上的鲜血图案也消融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痕跡。 而隨著融合完成,破限珠也完成了第二十六次的突破。 金色的液体开始反哺自身。 张天宝等到一切归於平息,调理好激盪的气息后,终於长出了一口气,身上的汗把那层血浆都给冲花了,脸上红一道紫一道的,看著有些狼狈。 他缓缓睁开了眼,能感觉到右眼里多了一样东西。 黑色的瞳孔深处那圈暗红色的纹路已经完全成型了,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繁复的图案,只要他心念一动那图案就会缓缓转动。 这就是二次融合后的忍义瞳? 张天宝摸了摸眼角,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反而觉得这只眼睛跟自个儿的身体契合得天衣无缝。 这时候,屋顶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那是只夜猫,大概是闻著屋里的血腥味儿想来寻摸点吃的。 张天宝只是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隔著房梁和瓦片,他似乎也能够看得到那只野猫的模样。 就在那猫顺著房檐探头探脑,准备往院子里跳的时候,正好跟透过窗户缝往外看的张天宝对上了眼。 那猫也没想著看人,就是本能地往亮处瞧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张天宝右眼里的那朵暗红莲花微微转了一下。 那只原本灵巧得不行的野猫身子猛地一僵,它那双绿油油的猫眼里瞬间失去了神采,紧接著做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动作。 它在那窄窄的房樑上开始转圈。 一圈,两圈。 它像是在追逐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越转越快,嘴里还发出那种遇到天敌时的呜呜声,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最后,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怪叫一声脚下一滑,直接从房顶上摔了下来。 啪嗒,摔在了院子里的雪堆上。 那猫也没死,翻身爬起来连滚带爬地窜出了院子,那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 张天宝收回目光,眨了眨眼。 那种奇异的感觉消退了,右眼里的红光也隱没在黑色的瞳仁深处,变回了普通人的模样。 “二次融合之后获得的能力,是幻术?”张天宝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刚才那一瞬间他並没有刻意去想让那猫看见什么,只是把自个儿的一缕精神意念顺著目光送了出去。 看效果似乎很不错。 怪不得比壑山那群人能费这么大劲来追到津门来还不罢休,这东西確实有些门道啊。 第46章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陈二狗子今天心情很差,大过年的一点儿兴致都没有,主要是今年的事儿一件没有办成。 先是大烟馆的事儿被搅和了,后面又是自己的布置被耽搁了,今年要是还事事不成,怕是洋人那边都要把自己给扔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他年前也是受了人所託,要他去找个好地儿,挑来挑去才挑到了李大贵的这间宅子。 原本以为事儿简单的很,给点钱基本就能打发了,结果那李大贵穷得都要去码头扛大个儿卖苦力了还死抱著那祖產不撒手。 於是他也只能用些手段了。 陈二狗子花了大价钱请了那位老虔婆出手做局,那老太婆收钱的时候拍著胸脯打了包票,说不出三个月保准让那李大贵一家子乖乖搬走。 算算日子这都俩月过去了,除了前段时间听到了风声后面也就没影踪了。 前些日子確实是听那一带的閒汉嚼舌根,说是李大贵家里不太平,眼瞅著就要不行了。 陈二狗子听了心里头那个美,觉著这事儿八九不离十,可谁承想这年都过了,那边又消停下来了。 今儿一大早,实在按捺不住,特意绕了个大圈子溜到了李大贵家那条胡同口看了一眼。 只见那李家的小院里头一派平安喜乐,哪有点家里遭了难的丧气样? “这老不死的拿钱不干事,真当我陈二狗是泥巴捏的不成?”陈二狗子是一边走一边骂,越想越生气。 他得去问问清楚,这到底是哪出了岔子,要是那老东西敢蒙他他非得把那破院子给拆了不可。 不过,走著走著,陈二狗子的脚步就慢了下来,那老太婆好死不死正好就住在张天宝那个煞星的隔壁。 之前因为自己开大烟馆的事儿,张天宝那三巴掌给自己打得有些心理阴影,现在別说是瞧见这个人了,只要是想到这个名字就有些发怵。 要是这会儿让他撞见了,那自己可就崴泥了,到时候准是又一顿大耳刮子招呼,那自己真是可受不了。 陈二狗子在那胡同口停下脚步,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半天。 確认了那家的院子门关著,外头也没有瞧见什么人,这才鬼鬼祟祟地贴著墙根往这边挪动脚步。 到了那院门前,却见老虔婆的院门虚掩著,中间露著条指头宽的缝儿。 门没锁? 陈二狗子心里头咯噔一下,壮著胆子伸出手在那门板上推了一把。 院子里头静得嚇人,地上的雪也没扫,乱七八糟地堆著些枯树枝子和破瓦片,正屋的门帘子也是掀开的,一半耷拉在地上,沾著黑乎乎的泥点子。 陈二狗子继续往里走,屋里头也乱得跟遭了贼似的。 炕上的被褥被翻得乱七八糟,棉絮都扯出来了,扔得满地都是,看这模样似乎有段时间没住人了。 “跑了?”陈二狗子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么个念头,气得直跺脚,“好你个老不死的!拿了爷的钱,事儿没办成,这就捲铺盖卷跑路了?”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肯定是那老太婆知道手段不灵了怕自个儿找上门来算帐,这才连夜脚底抹油溜了。 陈二狗子在屋里头转了两圈,不死心地翻腾著地上的破烂,想看看还能不能找补回点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可翻来翻去,连个铜板都没给他剩下。 陈二狗子气急败坏,一边走,脚边还被什么绊了一下,於是顺势抬起脚衝著地上那个黑陶罐子就是一脚,“我去你大爷的!” 嘭! 那罐子被他这一脚踢得粉碎。 一股子极淡极淡的灰烟顺著那碎片腾了起来,绕著陈二狗子的脚脖子转了一圈,隨后消散无形。 陈二狗子只觉得脚底下一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看出什么毛病来。 刚才那一下,让他心里头有点发毛,但是隨后又是更加生气了。 “晦气!真他妈晦气!”陈二狗子不敢再待了,往地上啐了一口痰,骂道,“算爷倒霉!別让爷再碰见你个老骗子!” 他骂骂咧咧地退出了屋子,到了院子里被冷风一吹,心里那股子寒意才稍微散了点。 出了门,他又恢復了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先是往张天宝那边的院墙瞄了一眼,见还是没动静,这才贴著墙根一溜烟地跑了。 …… 一墙之隔。 张天宝的小院里,依旧是一片祥和。 屋里头生著火炉子,暖烘烘的。 张天宝盘腿坐在炕上,炕桌上摆著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碟子刚炸出来的花生米。 小翠这会儿不在屋里,去后院餵那几只刚买来的下蛋鸡去了。 张天宝虽然看似在闭目养神,却一直听著隔壁的动静,隔壁院子里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果然来了。” 那陈二狗子是个什么德行,他大概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贪婪,小气,又没什么大本事,只能使些阴损招数,这种人吃了亏肯定是不甘心的,必然会来找那老太婆算帐。 所以,张天宝在清理完现场,把那老太婆毁尸灭跡之后特意留了个后手。 那老太婆留下的《厌胜书》里,记载了不少害人的法子。 他在那屋里唯一完好的陶罐里,封了一道“阴煞符”。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道法,就是利用那老太婆死后残留在屋里的怨气和阴气,再加上一点特殊的药物封在罐子里。 只要有人打破那罐子,那里头的阴煞之气就会瞬间爆发,顺著人的气血钻进身子里去。 这玩意儿发作起来不快,也不会立刻要人命。 它就像是个长在身体里的毒瘤,一点点地吞噬人的阳气。 刚开始也就是觉得身上发冷,做噩梦,慢慢的身子骨就会越来越虚,最后阳气耗尽,大病一场,也就是个油尽灯枯的下场。 对於陈二狗子这种人来说,这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这傢伙三天两头给自己上眼药,见著也实在是有些烦了,如果对方撞不到自己留的厌也就算了,真撞到了那就算他自己倒霉了。 “活不久了。”张天宝轻声念叨了一句,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似乎隨著手上沾的人命越来越多,他对人命这东西,看得是越来越淡了。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啊。 当一个人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力量,能够隨意决定他人生死时,那种对生命的敬畏感就会不可避免地被削弱。 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还是得警醒著点。” 张天宝在心里头告诫自个儿。 第47章 捏小人嘴 过了破五,街面上的买卖铺户大多下了板开张大吉了。 天津卫的老例儿多,破五这一天得吃饺子,叫做“捏小人嘴”,免得一年到头犯小人。 这一天还得放炮,把那些个晦气穷气都崩走。 是以这一大早起,胡同里就是噼里啪啦的一通乱响,震得房檐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 张天宝这小院,这几日倒是没得著清净。 前些日子大雪封门,各家各户都猫在屋里头过年,除了实在亲戚不怎么走动。 这过了破五,也就是开了市,那些个平日里受了张天宝照拂,或是想攀上这棵大树的人,便一个个提著点心匣子、酒罈子登了门。 头一波来的,自然是聚宝楼的陈大海,虽然去年因为被张天宝占了一份进帐,帐目不太好看,但是终究还是不敢怠慢,只能捏著鼻子认了,还得带著笑脸。 他今日一身酱紫色的绸缎棉袍,外头罩著件水獭领的大衣,手里提溜著两盒西洋来的雪茄菸,还有两瓶看著就挺唬人的洋酒。 “宝爷!给您拜个晚年!祝您新的一年財源广进,步步高升!” 张天宝正坐在炕头上喝茶,见他这副模样,也就抬了抬手,示意小翠给搬个凳子。 陈大海屁股刚沾著凳子边儿,话匣子就开了,说的无非是些场面话,聚宝楼生意如何红火,多亏了宝爷的威名镇著没让那些个不开眼的混混去捣乱。 张天宝听著,脸上掛著淡笑,时不时点个头。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这陈大海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但这世道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只要手里攥著韁绳这拉磨的驴就不敢尥蹶子。 送走了陈大海,后脚跟著来的便是那几个城南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大老板。 这些人平日里眼高於顶,如今到了这小院里,一个个也都收起了那副大爷做派,说话轻声细语,生怕惊著了哪路神仙。 他们送的东西五花八门,有送布匹的,有送茶叶的,张天宝照单全收。 他不缺这点东西,但他收的是这城南地界上的“势”。 这人情往来,看著俗气,却是这世道运行的润滑油,太过耿直的人在这个世道活的不会太自在。 原本张天宝是觉得自己原身这混混身份有些拖累的,但是如今却觉得越用越顺手,办很多事情都方便的多,甚至很多时候都不用自己张嘴。 这几日小翠可是忙坏了,迎来送往,端茶倒水,还得抽空把那些个礼品分门別类地收进库房。 不过与在陈家大院的时候不一样,如今在这小院里虽然也是干活,可腰杆子是直的,听著那些个大老板一口一个“小翠姑娘”叫著,也是沾了不少光。 甚至连陈家的那位老爷现在见到自己都已经变得客客气气的了。 到了初八这天,天色有些阴沉,永昌当铺的钱福生挑著门帘子进来了。 比起陈大海那种暴发户似的做派,钱掌柜就显得儒雅多了。 他穿著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棉袍,鼻樑上架著副圆眼镜,手里也没提什么贵重物件,就是两包刚出锅的祥德斋点心,还热乎著。 相对来说张天宝跟钱福生反而交情要好一点,毕竟人家乾的买卖本身没有太大毛病,而且去年这段时间也確实给自己做了不少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看著肯定是比陈大海那边要顺眼一点的。 不过还是没留他吃饭,送了礼也就走了。 直到掌灯时分,外头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啦啦直响。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著就是张思文那特有的公鸭嗓子:“宝爷!宝爷!我们哥儿几个给您拜年来了!” 话音未落,门帘子就被掀开了,打头的是刘德水,这大个子穿得像个黑瞎子,手里提著个大食盒。 后面跟著关瑞和张思文,两人手里也都拎著东西,不是酒罈子就是烧鸡酱肉。 “这天儿可是真够冷的,冻得我这耳朵都要掉了。”张思文一进屋就直奔火炉子,两只手伸在那儿烤著,嘴里哈著白气。 刘德水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大咧咧地脱了外头的大氅,露出了里头的新缎子棉袄,“宝爷,这几天家里头那是真忙,这不,刚得空,我们就赶紧奔您这儿来了。” 张天宝看著这三个活宝,脸上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行了,別在那儿贫了,赶紧坐吧,小翠,添几副碗筷,把这酒烫上,晚上留我这吃饭吧。” 几人围著炕桌坐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张思文属於那种在生人面前紧巴巴的,熟了之后有些话癆的,而关瑞恰恰相反,跟生人还能迎合两句,熟了之后反而话不多了。 唯有刘德水倒是一直如此,確实是教养得好,不管跟生人熟人都聊得来。 “宝爷,其实今儿个来,其实还有个事,年初的事,替虾米谢谢您。” 刘德水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子,身子往前探了探,笑嘻嘻地道,“虾米家实在是拿不出什么钱,这会儿过来,礼金也是给您拿来了,您可千万別跟我们客气,这办事您应该拿的。” “拉倒吧,我当时没要就是没要,用得著你们来给我补。”张天宝摆了摆手,“拿回去啊,不然我翻脸。” “这……”刘德水有点尷尬,看了看了两个兄弟,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这还是第一次见宝爷往外推礼的。 “爷又不是凡事只认钱的,穷人的钱不屑挣。”张天宝也是真不怎么想从这小哥仨这里转人情。 毕竟那一趟也从隔壁老虔婆那里捞了不少了,钱倒是够用了。 再者他也越发意识到这小哥仨的价值远远超过几个大洋,与他们交好显然是更加划算的事情。 三人见状也就不再坚持,只是喊了一声宝爷大义,心中对张天宝更加佩服了几分。 直到饭吃到最后,刘德水又提起了一件事儿,“宝爷,我还有一件事,不过这件事没个准,但是还是得跟您说说,让您心里有个预备。” “我家里有个老管家,跟九河拳社那边有点亲戚关係,昨儿个他跟我提了一嘴,说是那边最近动静不太对。” “九河拳社?”张天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具体的什么情况不清楚,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段日子確实没有风声,但是您还是小心点好。” 屋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下。 炉子里的火苗子跳动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关瑞也不吃了,抬起头看著张天宝,张思文也不贫了,一脸担忧地看著。 张天宝听完,脸上並没有露出什么惊慌的神色,他依旧稳稳地坐在那儿,甚至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九河拳社可能报復这事,他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並不算什么太过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武行的人,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 脸让人打了,要是找不回来,那以后在津门这地界上就没法混了,这招牌也就砸了。 他们能憋到现在已经是不易了。 不过,走著瞧就是了。 第48章 周晓东坠楼 正月十二,搭灯棚。 过了破五这年味儿虽说是淡了一层,可紧接著元宵节的响动又得续上。 大街小巷里,卖灯笼的、扎纸马的,那是又占满了道儿。 有些个手巧的商家,早早地就在门脸儿前头搭起了架子,预备著十五那天晚上掛灯猜谜,图个吉利,也显摆显摆自家的財气。 近日天公不怎么作美,日头白惨惨的,反倒是日里的风不小。 张天宝起了个大早,这会儿刚练完功,閒著就在院子里溜达。 院角的几只老母鸡咯咯噠噠地叫唤,正刨著冻土找食吃,而小翠在灶火间里忙活著。 刚吃过晌午饭,日头稍微偏西了一点,胡同口就来了个人。 来人不是什么大人物,是个穿短打的听差,戴著顶瓜皮帽,帽檐压得低,两只手插在棉袄袖筒里,冻得缩头缩脑。 他在张家门口转悠了两圈,確认了门牌號,这才伸手拍了门环。 啪、啪、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张天宝此时靠著门近,听见动静也没让小翠动弹,自个儿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那听差的赶紧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哈著腰,脸上堆起笑:“哟,这位就是宝爷吧?给您请安了。” 张天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面生,脚底下的鞋倒是纳得结实,一看就是常跑腿的主儿。 “有事儿?”张天宝也没让他进屋,就站在门口问。 “是这么著,小的受人之託,给您送个信儿。”听差的从怀里掏出一张大红的帖子,双手递了过来,“九河拳社的程恭程爷想请您赏个脸,今儿个晚上在鸿运楼聚聚,说是有些误会想跟您当面说叨说叨,顺便给您赔个不是。” 张天宝接过帖子,隨手翻开瞧了一眼。 字写得倒是工整,馆阁体,落款是程恭,时间是酉时三刻。 “行,我知道了。”张天宝把帖子合上,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那听差的也是个机灵人,见状也没多问,只是又作了个揖:“那小的就回去復命了,程爷在那边候著您大驾。” 说完,这人转身就走,脚底下倒腾得飞快,一溜烟就出了胡同口。 张天宝捏著那张帖子,轻笑了一声。 这是宴无好宴啊。 他们能憋到现在才发作,也是难为了这帮练武的粗人。 不过,既然人家划下道儿来了,若是缩著脖子不去反倒显得自个儿心虚。 “爷,谁啊?”小翠端著笸箩出来,里头装著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没事,送请帖的。”张天宝把帖子往袖口里一揣,转身回了屋,“晚上不用给我留饭了,我有局。” …… 到了傍晚,天色擦黑,街上的路灯还没全亮,昏黄的光晕染著那灰扑扑的墙皮。 张天宝没有特意打扮什么行头,依旧是平日里那一身,不过这一次出门也是特意把那把白朗寧別在內衬。 鸿运楼在劝业场那边,是个热闹地界。 这楼有三层,金字招牌掛得高高的,门口两串红灯笼亮堂堂的,虽然比不上福满楼,但是也確实是一家不错的饭馆了。 正是饭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有穿著长袍马褂的买卖人,也有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还有那些个挎著篮子卖菸捲报纸的小贩在门口穿梭叫卖。 张天宝两手空空,一个人溜达著到了门口。 並没有什么眾星捧月的排场,也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就跟个寻常食客似的,迈步上了台阶。 门口迎客的伙计眼尖,一见张天宝这身气度,立马迎了上来,手里的白毛巾一甩,那叫一个利索:“哟,这位爷,您几位?里边请!” “有约。”张天宝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九河拳社,程恭。” 那伙计脸上的笑意似乎僵了一下,但转瞬即逝,那一瞬间的停顿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 他眼神往楼上飘了一下,隨即腰弯得更低了:“原来是程爷的贵客,您请,您请!程爷吩咐了,您要是来了,先请您在一楼安排个位置歇歇脚,他那边还有点琐事马上就下来迎您。” 在一楼歇脚? 张天宝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按理说,请客吃饭,主人家要么在门口候著,要么在包厢里等著。 这把客人晾在一楼大堂,自个儿在楼上待著,这可不是什么待客之道。 张天宝也没恼,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行,客隨主便。” 伙计领著张天宝穿过嘈杂的大堂。 这鸿运楼的一楼是个散座,摆著几十张八仙桌,人声鼎沸,猜拳行令的、高谈阔论的,那叫一个热闹。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油烟味、酒味和旱菸味,混杂在一起,这就是市井的人气儿。 伙计把他领到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前。 这位置选得有点意思。 靠著窗户,能看见外头的大街。 但因为是角落,又避开了大堂最吵闹的中心,坐在这儿,既是局內人,又是局外人。 “爷,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伙计手脚麻利地沏上一壶高碎,又端上来两碟瓜子花生,“程爷那边一旦忙完,立马就下来。” 张天宝点了点头,也不多话,隨手抓了一把瓜子慢条斯理地嗑了起来。 那伙计退下去了,没再往这边凑。 张天宝一边嗑著瓜子,一边用那双开了窍的耳朵听著四周的动静。 周围几桌那是真热闹。 左边那桌是几个行商,正脸红脖子粗地爭论著今年的棉花行市,右边那桌像是几个刚下工的职员,在那儿抱怨著老板的刻薄和家里的琐碎。 楼上…… 张天宝微微侧头,耳朵动了动。 二楼和三楼都是雅间,隔音做得不错,听不太真切。 但他能感觉到,楼上有人。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张天宝在一楼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人,面前的瓜子皮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外头的大街上,人流渐渐稀疏了一些。 卖糖葫芦的老头扛著草把子走了,拉洋车的还在路灯底下趴活儿,偶尔有一两辆小汽车按著喇叭呼啸而过。 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没人来添水,也没人来问话,那个领他进来的伙计就像是失踪了一样,再也没露过面,甚至连周围的几桌食客都换了一茬。 张天宝把手里的最后的一粒瓜子仁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程恭,是真打算把自己晾在这儿了? 小孩子的把戏。 张天宝摇了摇头,觉得有些无趣。 他原本以为今晚会有一场硬仗,或者是唇枪舌剑的交锋,为此他还特意带了枪做好了翻脸的准备。 结果就这? 这九河拳社的格局,也就只有这巴掌大的一块天了。 张天宝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既然主人家没诚意,那这客也就没必要硬赖著不走了。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往桌上一拍。 “噹啷”一声脆响。 张天宝转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候,头顶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异响,隨后似什么东西从窗边飞了下来,啪的一声摔到了地上。 大街上瞬间乱了套。 “死人啦!有人跳楼啦!” “哎哟我的妈呀!快躲开!” “这是谁啊?怎么从楼上掉下来了?” 原本在路边趴活儿的洋车夫嚇得拉起车就跑,路过的行人尖叫著四散奔逃,但又忍不住好奇心远远地围成了一个圈子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张天宝站在窗前,隔著那层擦得並不算太乾净的玻璃,抬眼盯著外头那个趴在地上的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灰色的长棉袍,这会儿已经摔得不成样子了,身子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显然是骨头都断了。 一滩黑色的血,正顺著那人的身下慢慢洇开,在那灰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那人脸朝下趴著,看不清面目,手边不远处掉著一副眼镜,玻璃镜片已经碎成了渣,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金属框子。 即使看不到正脸,即使自己与对方只见过一面,但张天宝也依旧是一眼就认出了坠楼的人是谁。 天上报社记者,周晓东。 第49章 宝爷,我没丟份儿 屋子里的煤油灯捻得不大,昏黄的一团光晕,照得墙壁上那张年画里的胖娃娃都有点愁眉苦脸的。 这是一处位於南市边儿上的小四合院,不算什么大富大贵的地界,不过也还算是看得过去。 院子里收拾得挺利落,窗台下边码著整齐的蜂窝煤,还盖著层防雨的油布,看得出这家人日子过得仔细。 这是周晓东的家。 邢云釗站在炕沿边上,手里那条沾了热水的毛巾正冒著白汽。 他没回头,只是把毛巾往铜盆里一扔,发出“啪嗒”一声闷响,而炕上躺著的是被包得像个粽子的周晓东。 这会儿他闭著眼,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还能证明这人还活著。 周晓东家里父母健在,还有个上学的弟弟,不过弟弟这会儿不在家,只有老爹老娘这会儿缩在墙角。 老两口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想哭又不敢出声。 张天宝站在门边,身子隱在阴影里,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看著炕上的那个人一言不发。 “行了。”邢云釗终於开了口,长呼出一口气,“命是保住了,至於往后能不能落下残疾,那就得看这小子的造化了,只能做到这样了。” 周家老两口一听这话,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不过直接被拉住了。 张天宝这才往前走了两步,衝著邢云釗作了个揖,“师父,麻烦您大过年的过来一趟了。” 邢云釗没言语,只是深深地看了自个儿这个徒弟一眼。 他这趟是张天宝请来的。 周晓东的伤太重,原本请来的大夫看了一眼就知道没办法,张天宝也只能用自己的关係去请师父过来。 邢云釗来的时候倒是没託辞,他在心里头可是给张天宝估过价的。 平日里他有听外面的动静,知道如今张天宝的名声越来越大,也早就料到他这性子早晚捅出个大篓子来。 因此也在心里许了他三次帮忙的机会,过了这三次这价码就不值当了。 他原本想著哪天张天宝头一回求到自个儿头上,准是惹了哪路神仙实在没辙了才来搬救兵,只是没曾想这第一次请自己居然是来救人的。 不过,邢云釗倒是没说什么。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都多,这世道人命贱如草芥,能把別人的命当命的人不多了。 “药方子在桌上,按著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邢云釗只是把方子递给老两口,也没多留的意思,“这几天別动他,骨头刚接上,再错位了神仙也难救。” “誒!誒!我们记下了!”周老汉千恩万谢地应著,双手捧著那张薄薄的药方,说著就要掏兜给钱。 不过邢云釗没收,直接就往外走。 张天宝也是主动侧过身,把门帘子掀开,“师父,我送您。” 出了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隔壁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师徒俩一前一后走出了大门,到了胡同口,邢云釗停下了脚。 “回去吧。”邢云釗紧了紧身上的老羊皮袄,头也没回,“送到这就行了,自己的事儿有个谱。” 张天宝站在那儿,低声道:“誒,这边忙活完了,我就去您那说话。” 邢云釗嘆了口气,摆了摆手,没再废话。 张天宝在胡同口站了好一会儿。 再次回到屋里的时候,周家老两口正围在炕边上,拿著湿毛巾给周晓东擦著额头上的冷汗。 见张天宝进来,周老汉显得有些侷促,搓著手站起来,“宝爷,这回是真多亏您了,不然我家老大这命就真丟了……” 张天宝摆了摆手,示意老两口坐下,不过自己却也什么都没说。 周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炕上儿子那副惨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这倔脾气,非要干什么记者,我早就让他別干了,就知道早晚要惹上大祸,这世道,哪有给我们老百姓说话的地儿啊。” 张天宝没接茬,只是走到炕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周晓东那张肿胀的脸上。 他其实是有数的,九河拳社那帮人,这是在杀鸡儆猴。 他们不敢直接动自己。 生怕自己身后真有惹不起的大人物,因此有气也只能憋著,暗地里使一些绊子。 但是周晓东没有什么背景,想拿捏起来就容易很多。 师父验伤的时候说,周晓东身上除了坠楼的伤势之外,也有不少殴打留下的痕跡,这小子在被扔下来之前,肯定是遭了罪的。 张天宝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轻轻敲著,心里头莫名有些窝火。 他之前虽然也提醒过周晓东小心报復,但是其实也不觉得他们敢做的太过分,稍微教训一番也就过去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真的敢做到这种程度。 屋里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家老两口忙活著煎药烧水,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不知过了多久,炕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先是眼皮子颤了颤,接著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晓东!晓东你醒了?”周大娘一下子扑了过去,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周晓东费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这会儿全是血丝,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眼神也有些涣散,好半天才聚上焦。 他先是看见了自个儿的老娘,嘴唇动了动,可嗓子里干得冒烟,只发出了点气声。 周老汉赶紧端过温水,拿小勺一点点餵进他嘴里,喝了几口水周晓东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坐在椅子上的张天宝身上。 “宝……宝爷……” 张天宝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冷哼了一声,出言讥讽道,“哼,看吧,如今倒霉了,我说了周爷您扛不住吧。” 周晓东想要笑一下,可这一咧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嘿……那帮孙子让我诬陷您,说照片是您指使我拍的……宝爷,我没丟份儿……” 张天宝沉默了片刻,看著眼前这个被打得不成人样的傢伙,莫名的轻笑了一声,“那你挨打活该啊,下回还敢吗?” “怎么不敢,咱们讲的就是一个实事求是……”周晓东也轻笑了一声,隨后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终於挤出了一个稍微舒展点的笑容。 这一口气松下来,他的眼皮子开始打架,眼神也重新变得涣散起来。 “行了,你自己消停歇著吧,我先走了。”张天宝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替他掖了掖被角。 而周晓东也太累了,没再说话,脑袋一歪,昏睡了过去。 屋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张天宝没有多留,在周家老两口的千恩万谢下送出了门。 此时走在路上,寒风迎面吹来,却难以冷却心中那团怒火,此时脑子里浮现的是程恭那张虚偽的面孔。 妈的,果然想揍他狗日的。 第50章 功夫练拳脚,武道修心气 隔天一大早,张天宝出了门,走在去往城西贫民窟的路上。 他走得不快,两只手抄在袖筒里,那顶破毡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没什么光,黑沉沉的。 路边上有个卖烤白薯的老头,守著个铁皮桶,正缩著脖子跺脚取暖。 见著有人过来,刚想张嘴想要吆喝一声,可一瞧见张天宝那张脸,到了嘴边的话硬是给咽了回去,只是把那一身破棉袄裹得更紧了些。 昨儿个夜里,张天宝认认真真地想了一整宿,还是决定今天跟师父当面把一些话说明白。 九河拳社这口气,终究是咽不下去。 就算自己什么都不做,也相信对方未必敢堂而皇之的给自己使绊子,或许事情就会这样一直僵下去。 但是自己不乐意。 若是一个九河拳社就得让自己憋著气,那还练这武道做什么? 因此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决定了,只是他要做的事情不能背著师父,因此还是有说一声的必要。 到了师父那小院门口,张天宝停下了脚,这院门就那么虚掩著,似乎早就留著门等他今天过来 张天宝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凉的空气顺著鼻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伸手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邢云釗这会儿没练功,披著件老羊皮袄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的小板凳上,那毛都磨禿嚕了,露出了里头的板皮,看著油光鋥亮的。 徐婉秋也在,她正蹲在墙根底下择菜,那是一堆发了蔫的大白菜,外头的帮子都冻坏了,她也不嫌弃,只是一点点地把那些烂叶子剥下来。 听见动静,两人都抬起了头。 邢云釗瞥了张天宝一眼,也没说话,倒是徐婉秋主动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不该听。 於是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直接就进屋子里去了,將院子让给了师徒两人。 直到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了两人。 “想明白了?”邢云釗问了一句,隨后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小板凳,“先坐著说话吧。” 他早就知道对方今早会来,也早就做好了准备,看看对方想如何收场。 別看现在闹成这样,九河拳社终究也就是三流武馆,换做自己来收拾这个局面是很简单的,两边说一声基本也就能够息事寧人,不需要继续掐架。 张天宝之前让自己去救一个跟自身並没有太大相关的人,还是让他对於这个混混有些改观的。 因此只要对方开口,自己依旧会选择帮他平事,这一次算饶他的。 然而他也不会主动开口提这件事,他还是想看看张天宝自己是怎么想的。 张天宝没坐,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两只脚像是钉在了地上,身板挺得笔直,表情依旧无比严肃。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了口。 “师父,我要踢九河拳社的馆。” 邢云釗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没有立刻回话,有些颇为诧异地看了张天宝一眼。 对方的回答有些出乎他的预料,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有这个念头。 张天宝如今跟他满打满算也才练了半年不到的功夫,按照他原本的打算至少明年才准备让他开始踢馆,对方的天赋很高,两年时间足够出师了。 那时候一口气踢完七家武馆的把握很大,而现在太早了,风险很大。 又何况九河拳社不在三堂五馆之列,踢贏了也不够分量,若是输了更是会对自己的计划造成巨大的影响,本身就不在自己为张天宝安排的计划中。 这笔买卖是绝对赔本的。 因此,按道理,自己应该是將对方踢馆的念头压下来的。 然而当邢云釗再次开口的时候,却只是语气平淡地说道,“既然想好了,那就去做吧,我给你安排。” 张天宝有些意外,也是抬头看了一眼师父,却没有说话。 邢云釗修行了几十年的武道,自然知道这並不是当前最好的办法。 但是让自己因为对於未来的安排就强行按张天宝的头不让他动,这也是绝对不能去做的事情。 武道,武道。 练的是拳脚,修的是心气。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了,这辈子也就是个看家护院的料,哪怕功夫练到了天上去,心里头也永远跪著。 恐怕未来的成就也就那样了。 因此,武道一途讲求的是一个念头通达,若是凡事只看利弊趋吉避凶,只会画地为牢,將自己困在一隅之地。 而自己是吃过这个教训的。 “师父,你真的答应了?”张天宝认真的看著邢云釗,还是重新確认了一遍。 在来之前其实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知道对方留著自己是要做其他事的,或许自己的要求未必会答应,心里也做好了准备。 虽然没想好对方如果拒绝自己该走到哪一步打住,但是眼下至少不用面临最糟糕的情况,倒也是一件好事了。 “答应是答应了,但是你现在就去也是不可能的,踢馆不是你去街头打烂架,拎著两块板砖就能上的,武行有武行的规矩,想要堂堂正正踢馆需要下战帖,定日子,请中人,签生死状。” 邢云釗竖起四根手指头,“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一个月左右,不过这对你来说也是好事,这一个月时间也就是你最后的时间了。 你別以为你那两下子就能横扫九河拳社了,那程恭好歹也是过了二重关,手底下的功夫可不含糊,你现在的损心诀虽然练得有点模样了,可要是遇到真正的高手,未必奈何得了他。” 张天宝没有说话,但是也明白对方的话是这个道理,自己虽然已经开了两窍,但是终究还是一重关,跟二重关还是差的远了些。 只是自己也有自己的底牌,这却也不是方便跟师父说的事情,如果再给自己一个月时间,应该也足够了。 毕竟自己想要做的不是偷袭杀了程恭,杀他自己有一百种办法,即使是二重关也是一颗枪子的事情。 自己想要做的是堂堂正正踢掉九河拳社,只有如此才能平心中那口气。 邢云釗见对方平静的脸色,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隨后他也再次严肃起来,“你的损心诀已经练的颇有火候,那么今天起,我教你七伤拳的第二式——伤肺诀。” 第51章 第二式,伤肺决 “之前所教你的损心诀是钻劲,心属火,火性炎上,所以那股子劲顺著那一点往里施展。”邢云釗摆开了架势,隨后缓缓蓄积气势,隨后一拳打出。 这一拳依旧是损心诀,由他打出来与张天宝打出来依旧是完全不一样的效果。 张天宝此时看得真切,心中也是有些感慨,原本以为自己的损心诀已经练的小成了,但是这么一比较似乎还差得多。 这就並非是单纯的实力境界差距了,是真正的武道领悟的差距。 隨著邢云釗缓缓收拳,气血真气重新调动行走,这个过程特意放的很慢,为了让对方能够看得清流动的路径。 此时开始运转的就是另外一套的路径了,由心源转肺源流动。 张天宝此时站在一旁,两手垂在身侧,看著这一幕没言语,其实如今自己开了眼窍之后就算对方不用特意照顾,也足够看清对方气血调动的路径。 不过总觉得师父对自己的態度,似乎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这倒是好事。 “而肺属金,金性肃杀,这一次教你的伤肺诀走的是震劲。”邢云釗绕著院子里那个木头架子走了两步,脚步很轻,踩在冻硬的土地上没发出什么大动静。 他说著又伸出手,那只手拳茧子很厚,指节粗大,將架势摆到了位置,隨后忽然就是一拳打出。 前后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这一拳很快。 邢云釗几乎没有蓄力,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瞬间一拳递了出去,快的几乎肉眼反应不过来。 这一拳看著没什么力道,然而却打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嗡—— 这一拳的声音听上去却不像损心诀打上去那种闷雷似的砰声,这拳的声音很沉,更闷,如洪钟大吕。 一拳打出,邢云釗缓缓收了手,重新把手揣回袖筒里,那副高人的架势瞬间也就没了。 “去,把那毡子解开瞧瞧。”邢云釗努了努嘴,示意道。 张天宝闻言走上前去,伸手解开了绑著毡子的麻绳,那一卷牛皮毡子一拿下来,露出了里头的木头桩子。 只见那坚硬的榆木桩子上並没有什么明显的凹坑,可伸手在上面轻轻一摸那木头渣子就簌簌地往下掉。 那一块原本结实的木头里头的纹理已经被震成了粉末,像是遭了虫蛀酥了。 “这就是伤肺诀的震劲。”邢云釗慢悠悠地说道,“这劲不在猛,在透,在散,虽依旧是明劲范畴,但已经是非常高明的劲力,比损心诀掌握更加困难。 不过以你的底子,能够掌握诀窍,想要在一个月內练熟也不是难事。” 张天宝看著那木头桩子,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但心里头却是在琢磨这股子劲力的门道。 这招確实依旧是明劲的范畴,但已经非一般明劲可比。 但是只要这肌肉控制得当,筋骨配合得好,这劲儿就能发出来,自己应该还是能够很快將其掌握。 “来,我跟你说说这路子怎么走。”邢云釗走到张天宝跟前,伸手指了指他的胳膊和大脊樑,开始为其详细讲解著其中发力的技巧。 他一边说著,一边在张天宝身上比划著名几处关窍,这一次教的十分认真。 张天宝也是闭著眼,一边认真地听著讲解的內容,同时右眼那黑色的瞳仁深处,一朵暗红色的莲花早就已经浮现出来缓缓转动。 刚才那一拳在演示的过程中也早就已经被记录下来。 而此时经过师父的细致讲解,將其拆解后融会贯通也更加轻鬆,可以说並不费什么力气就完整掌握下来了。 二次融合之后的眼窍似乎在推演方面也有了很大的进步,加上这一次师父讲解格外细致,因此推演起来很快,甚至隱约中还看到了別样的变化。 此时脑海中的那个小人,体內散发著红色的丝线,那些丝线从脚底升起,顺著那乾枯的腿骨盘旋而上。 它们在腰部那个位置那红色的线条猛地炸开,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分支,像是树杈子一样蔓延到整个上半身,最后在掌心处重新匯聚,却又不是聚成一点,而是形成了一个震盪的圆面。 这就是“震”劲的真相。 张天宝找到了感觉后十分自然地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脚底下那层浮土微微一颤。 紧接著,他的身子像是被风吹动的柳条,看著软,实则韧。 那股子劲力从脚跟升起,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漫过了腰际,呼之欲出。 张天宝的后背微微一弓,紧接著猛地弹开,那件青布棉袄的后背被撑得紧绷绷的。 他抬起手,掌根向前,看著也就是隨意地一推。 翁! 一声沉闷声响。 跟刚才邢云釗发出的声音,一般无二。 空气在那一瞬间都发出了震颤,虽然威力依旧是远没达到实际效果,但是也已经完全將其掌握了。 邢云釗沉默了良久。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 张天宝很快就被赶走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感觉原本对自己態度好了不少的师父为什么似乎又不怎么待见自己了,但是也没敢多问。 眼下確实需要抓紧练功了,踢馆的其他事情不需要自己操心,那么只需要顾好眼前就是了。 直到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张天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胡同口。 邢云釗这才收回了目光,他缓缓坐回了椅子上,眯著眼不说话,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正屋的门帘子掀开了。 徐婉秋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听著院子里的动静停了知道人走了。 她手里端著个簸箕,里头装著些晒乾的红辣椒,准备趁著今天天晴再放著晒一晒。 她没看不知跟什么慪气的邢云釗,绕过对方径直走到墙根底下,把那簸箕里的辣椒一个个翻检著,动作隨意,神情却十分专注。 “你说的对,我可能真的看走眼了。”邢云釗忽然冷不丁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中却有些复杂。 徐婉秋依旧背对著他没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那根红辣椒在她指尖转了个圈隨后便丟到一边,直到翻的都差不多了,这才缓缓起身,回屋去了。 第52章 一月之后,第三窍 虽然破五之后不少商家就开门了,但是终究还是在年里,而正月十五一过,这年也就算是彻底过完了。 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把那身过年的新衣裳脱下来,叠好了往箱柜底下一压,换上那身耐脏的旧棉袄,该扛活的扛活,该摆摊的摆摊。 日子还得接著过。 不过这最后的热闹也已经与张天宝无关了,他已经没了凑热闹的心思。 这个元宵他没有好好过,整个人彻底沉寂了下去,洗尽铅华,专心钻研他的武道,以求达到极致。 外头为了那“九河拳社”的事儿传得沸沸扬扬,各种风言风语,好不热闹。 毕竟之前的张天宝风头太盛,如今被压了头,自然有不少原本就看张天宝不爽的人会起鬨凑热闹,然而这也只是一时的热闹。 直到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换了好几茬段子,可正主儿就是没露面,渐渐的,也就没人关注张天宝了。 终究只是当个寻常混混而已。 毕竟在津门这地界上,这样曇花一现的风光人物也实在是太多了,並没有什么太过稀奇的…… 七伤拳的第二式“伤肺诀”,讲究的是个“震”字,这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那是真难。 刚开始练那几天,张天宝觉得自己那两片肺叶子都要被自个儿给震碎了。 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像是吞了一把钢针,扎得胸口生疼,要是换了旁人,这么个练法不出三天就得把自己练成个癆病鬼咳血而亡。 不过好在顽石胎天赋反哺,如此练习下来反而让那金色液体不断填满了破限珠,身体强度也水涨船高。 这一破一立之间,那股子“震劲”就被他慢慢摸著了门道。 院子里那根原本用来练功的榆木桩子,如今已经换了第三根了,他对於这手段也是掌握的越来越嫻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到了二月初,那墙根底下的积雪也都已经化乾净了。 张天宝体內的破限珠,最近转动的速度是越来越快,那金色的液体在丹田里积攒著,原本只是浅浅的一层,如今已经有了小半碗的量。 如今已经到了第29次突破的极限,显然又快要到达临界点了。 此时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运劲,那金液就顺著经脉流转全身,把他那身筋骨皮肉,乃至五臟六腑,都给细细地洗炼了一遍。 第三十次破限,来得悄无声息。 那天是个阴天,日头被厚厚的云层遮著,闷得人喘不上气来。 张天宝正在院子里站桩。 忽然丹田里那颗珠子猛地一颤,紧接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热流冲天而起。 这股热流没往四肢百骸去,而是顺著脊柱大龙,一路向上,最后分作两股,直衝面门,衝进了鼻子。 那一瞬间,张天宝只觉得鼻子发酸,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 眼泪鼻涕差点没一块流下来。 他下意识地想打喷嚏,可那股劲儿憋在鼻腔里转悠了两圈,最后化作了一声闷哼。 嗡—— 脑袋里像是敲响了一口钟。 原本那院子里也就是些寻常的味道像是被放大了几百倍,几千倍,一股脑地往他鼻子里钻。 太冲了。 张天宝皱著眉,捂住了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这就是“鼻窍”。 【顽石胎阶段性进阶:顽石开窍。】 【开启第三窍:鼻窍。】 【鼻窍描述:顽石本无息,吐纳辨浊清。嗅觉极大幅度提升,可循味万里,分辨纤毫,亦可穿透皮囊,嗅到人心起伏之“念”。】 【破限进度:30/100】 五感之中,嗅觉最是玄妙,它不走脑子,直通心神。 张天宝花了整整半天的时间,才算是適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他有了之前掌握眼窍和耳窍的经歷,如今学会怎么去控制这股子能力並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情。 但这鼻窍的妙处,可不仅仅是鼻子灵那么简单。 到了傍晚,小翠从外头买菜回来。 还没进门,张天宝坐在屋里,鼻翼微微一动。 他闻见了一股子味儿。 不是菜味儿,也不是脂粉味儿。 这是“念头”的味道。 人有七情六慾,心念一动,体內的气血就会隨之变化,这气血一变,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就变了。 常人闻不见,可开了鼻窍的张天宝能闻见,而他也第一次出门走了一圈,去尝试闻一闻各种味道。 恐惧是咸腥的,像是海边的烂鱼;愤怒是辛辣的,像是烧焦的辣椒;贪婪是油腻的,像是放坏了的肥肉;而杀意…… 他还没闻见过真正的杀意,但他知道,那味道肯定不好闻。 这能力虽然不能像读心术那样把人心里想什么字字句句都读出来,但却能把人的情绪摸个八九不离十。 这一个月,他一边练著伤肺诀,一边琢磨著这鼻窍的用法。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二月底。 这天津卫的天气,就像是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前两天还暖和得让人想脱棉袄,这两天又颳起了倒春寒,冷得让人直哆嗦。 张天宝的破限次数,已经到了第三十七次,而实力更是已经非昨日能比。 他脱了上衣,站在镜子跟前。 镜子里那人,身板並不算太夸张,没有那种要把衣裳撑破的死疙瘩肉。 他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贴在骨头上,像是一层精钢打的鎧甲,皮肤泛著一层古铜色的光泽,看著不像是血肉之躯,倒像是庙里的铜罗汉。 他伸出手,在自个儿胸口上轻轻捶了两下。 咚、咚。 发出的声音沉闷,厚实,像是敲在了一面蒙著厚牛皮的大鼓上。 小翠端著洗脚水进来,一抬头看见张天宝光著膀子站在那儿,脸一红,赶紧低下头,“爷,水给您打好了,泡泡脚吧。” 张天宝回过神来,披上衣裳,坐回了炕沿上。 他把脚伸进那滚烫的热水里,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小翠。”张天宝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誒,爷,您吩咐。”小翠蹲在地上,手里拿著擦脚布,抬头看著他。 “明儿个,我要出门一趟。”张天宝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些事情我先给你安排好……” 小翠的手顿了一下,她是个聪明的丫头,虽然张天宝没说去哪,也没说去干嘛,可她这一个月看著张天宝那没日没夜练功的劲头,心里头多少也能猜出点什么。 而尤其在听著这个时候对方在给自己安排往后的事情,更像是交代后事,心中一下子就跟被揪住了一样。 “爷……”小翠这是第一次主动打断了对方说话,但是却也只是低著头,“您,早点回来就是。” 张天宝轻笑了一声,却也不再说了。 这一夜,张天宝睡得很沉。 他就那么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胡同里就传来了卖早点的吆喝声。 “大饼——油条——!” 那声音拉得长长的,在清冷的空气里迴荡。 张天宝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屋子里亮得嚇人,瞳孔深处那朵暗红色的莲花缓缓转动了一圈隨即隱没在黑色的瞳仁里。 他起了身,没用小翠伺候,自个儿穿好了衣裳。 依旧是那身青布棉袍,脚底下踩著千层底的布鞋,外头罩著件黑马褂。 他走到院子里,在井边打了桶凉水,胡乱洗了把脸。 那冰凉的井水激在脸上,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临出门前整理了一下袖口,把那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几只老母鸡还没醒,缩在窝里头打盹。 “一个月了。” 张天宝轻声念叨了一句。 隨后缓缓转回身,推开大门,迈步走了出去。 第53章 人难服人,狗才服人 二月底,惊蛰刚过没两天。 地气虽然还没全通,可那河边的柳树梢头眼瞅著已经泛了青,冬日的寒意到底是散了不少。 今儿个是个大晴天,日头掛得老高,可九河拳社大门却紧闭著,就连平日里掛在门楣上的那两盏红灯笼都摘了去,显得光禿禿的。 这是“闭门切磋”。 在武行里头这就意味著不让外人看热闹,里头打生打死,那是里头的事儿,传出去也好听些,不管是贏了还是输了,面子上总能留一层遮羞布。 原本这事儿不用拖这么久。 按照武行的老例儿,下了战帖,顶多半个月就得开打。 可那会儿正好赶上过年,这是大事,谁也不愿意在大过年的见红,不吉利,这一拖二拖的,年关算是彻底过了这才把日子定在了今儿个。 这事儿並没有惊动太多人。 除了那几个必须要请来做见证的“中人”,外头的老百姓压根儿不知道今儿个这院子里要见血。 院子里,早就摆开了阵势。 正中央是用黄土垫起来的一方擂台,四角插著旗,也没什么花哨的字號,就是素麵旗子,被风扯得呼啦啦响。 擂台下头,太师椅分列两旁,中间那张桌子上铺著红布,摆著茶碗和果盘,那是给“中人”留的座儿。 陈鸿今儿个穿了身酱紫色的新缎子棉袍,脚底下的千层底也是崭新的,头髮梳得油光水亮,连那根这几年有些发白的辫子都特意重新编过。 他是九河拳社的当家馆主,也是过了三重关的,平日里那是何等的威风,哪怕是在这天津卫武行里排不上头號,那也是出门有人叫“陈爷”的主儿。 可今儿个他面对著要来的人多少还是显得的有些侷促,因为请来的中人里有两位身份很重的大人物。 原本按照规矩,这种踢馆的事儿,九河拳社这种三流成色的武馆,能请来的中人,多半也就是些开小武馆混日子的老头,或者是早些年退隱江湖、如今靠著卖那点老脸面混吃混喝的遗老。 大傢伙儿凑一块,喝喝茶,捧捧场,只要別闹出人命,最后给个台阶下这事儿也就算圆满过去了。 甚至最开始其实陈鸿都懒得接这个踢馆的事。 自家武馆虽然只算是三流但也不是什么小猫小狗都要接著的,他张天宝还没有那个分量。 然而这事是霍家的安排,这才让自己不得不重视起来,而这也就是自己最想不通的事情。 此时一群人落座,上座的老人头髮花白,手里拄著根拐棍,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团花马褂,脸上掛著笑,看著慈眉善目的,津门之人没人不认识他。 正是霍家的二爷,霍世荣。 虽说这位爷年轻那会儿也是个三重关的高手,但如今年岁大了,手底下的功夫也未必还能剩下多少。 可人家依旧是霍家的门面,平日里本也是专门负责需要出面的事情,他出现其实也就代表了霍家的態度。 陈鸿当时接到霍家的信就觉得大事不妙,有心想要仔细查查张天宝什么背景,但是又不敢这个节骨眼去撞枪眼,只能憋到了心里。 而霍家二爷的来由如果说还稍微有一点头绪的话,那另外一位自己就是真的一点儿头绪都没有了。 此时坐在霍世荣身旁的,正是四海武馆的馆主关北海,当打之年,货真价实的大武家。 其实不只是陈鸿,在座的其他人发现有这么两尊佛爷也是有点坐不安稳,有些一头雾水。 甚至有人都想让陈鸿老老实实认倒霉算了,毕竟人家確实犯了忌讳。 虽然之前確实九河拳社丟了脸,但是当街把人摔下去,终究还是做的太难看了,只是大家都是武行,站在同一个利益上,不好主动出来说什么。 但是如今见到这么大两尊佛,也搞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態度,一个个其实心里都没有什么底。 然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 关北海今天来的原因其实也並不复杂,主要他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死乞白赖地求他过来看场子的。 加上本身对张天宝也有些兴趣,因此过来坐坐也不耽误什么功夫。 他也看看这人是什么成色。 茶过三巡。 此时终於等到了时辰,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请——人!” 只见东厢房的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人。 程恭今儿个没穿长衫,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短打练功服,腰里繫著红绸带,显得精明强干。 这一个月他也没閒著,虽然稍微准备了一些,但是也確实是没有將张天宝放在眼里。 他走到擂台前,衝著几位中人抱拳行礼,动作利索,带著风声。 “九河拳社,程恭,见过各位前辈。” 关北海眼皮子抬了抬。 这程恭虽然人品不咋地,但这身架子倒也是实打实的二重关,筋骨齐鸣,气息绵长,在年轻一辈里也算是个好手。 紧接著,西厢房那边也有了动静。 门帘子被一只手轻轻掀开,张天宝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平日里那身打扮,青布棉袍,黑马褂,千层底的布鞋,甚至连袖口都还挽著,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张天宝走得不快,没有什么龙行虎步的架势,就是普普通通的走路。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每一步落脚都十分有分量。 关北海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张天宝走路的那一瞬间,忽然凝住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有点意思。”关北海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张板著的脸上终於有了点活泛气儿。 张天宝走到台前,也没多废话,衝著几位中人拱了拱手,也是客套了一句,“张天宝,见过各位前辈。” 陈鸿看著张天宝,心里头那股子火就往上撞,却也只能强忍著。 就是这个混帐东西,把九河拳社搅得鸡犬不寧,可偏偏还动著扎手,不敢真把人家给怎么著。 甚至陈鸿今天之前还特意嘱咐了程恭千万千万不能把人给打死了,不然九河拳社可能会有大麻烦,如果只是简单地教训一顿,应该就算是霍家的人也不会挑出什么大毛病。 “既然人都到了,那就按规矩办吧。”陈鸿平復了一下情绪,冷著脸说道,“签生死状。” 旁边早有徒弟端著托盘上来,上头放著笔墨纸砚,还有一张写满了字的红纸。 那就是生死状。 拳脚无眼,生死有命。 签了这字,上了台,那是死是活,各安天命,官府不究,家属不闹。 程恭大步上前,抓起毛笔,饱蘸浓墨,刷刷点点签下了自个儿的名字,然后把笔往砚台上一扔,挑衅地看著张天宝。 张天宝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也没看程恭,提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张天宝”三个字。 签完了字,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擂台。 台下,那几个小武馆的中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惊扰了上面那两位大爷。 “这就是那个张天宝?看著也没什么三头六臂啊,怎么就敢来踢九河拳社的场子?” “他才一重关吧?听说才练了半年不到?这不纯粹是找死吗?那程恭可是实打实的二重关,这差著境界呢。” “年轻人嘛,气盛,这是替人出头来的,別的不说,倒是有分血性。” “唉,何苦如此呢,各退一步,服个软,也不至於走到这一步。” 眾人议论纷纷,大多是不看好张天宝的。 霍世荣听著周围的议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脸上掛著那副淡然的笑。 “霍二爷,您怎么看?”旁边的一个老人凑过来,討好地问道。 霍世荣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台上那个安安静静站著的年轻人身上,他没直接回答,只是悠悠地嘆了口气:“这年头,聪明人太多,傻子太少,都知道低头能活命,都知道服软能討好,可不气盛,能叫年轻人吗……” 刘老头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明白这位爷是啥意思。 霍世荣笑了笑,声音里带著点嘲弄,又带著点讚赏,接著说道:“毕竟,人难服人,狗才服人呢。”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老头脸色都变了变,有些尷尬地赔著笑,却也不敢接茬。 这话骂得有点重,也不知道是在骂台上那俩人还是在指桑骂槐骂他们。 第54章 张天宝这么有锋芒吗 九河拳社这擂台搭得不算太高,也就离地三尺,用黄土垫得瓷实,上头铺了一层粗麻布,四角的旗子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台底下静得有些出奇。 各大武馆派来的眼线,还有那几位坐在太师椅上端著架子的中人,这会儿目光都聚在那两个人身上。 程恭站在擂台东边,两脚不丁不八地站著,两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那一身黑色的短打练功服显得格外利索,腰间的红绸带在风里头飘著,看著確实有几分大武馆教习的气派。 他对面,张天宝就那么隨隨便便地站著,那身青布棉袍也没脱,袖口挽著,露出一截手腕子,也没摆什么门户架势,两只手垂在身侧。 程恭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头其实是有些不痛快的。 按理说,他是个过了二重关的好手,在津门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不碰上那几位顶尖的大武家,他也算是能横著走的人物。 如今却要跟这么个才练了半年不到的生荒子签生死状,这本身就是件跌份的事儿。 要不是为了给上头那位霍家二爷个交代,他才懒得费这功夫。 “张天宝。”程恭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拿大的劲儿,“你是晚辈,又是一重关,今儿个这擂台虽然签了生死状,但我程某人也不能让人说我是以大欺小。” 他说著,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指头,在半空中晃了晃。 “这么著吧,之前老七没走过你三招,我今天也让你三招,如何?” 这话一出,台底下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坐在太师椅上的霍世荣听了这话,手里的茶碗盖子轻轻拨弄著茶叶沫子,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也没言语。 旁边的关北海倒是眉毛挑了一下,眼神在程恭身上打了个转,又看了看那边面无表情的张天宝,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程恭心里头有自个儿的算盘。 师父早就已经告诉过他今天这场贏是要贏,但不能贏得太难看,更不能把人给打死了。 因此他更看重的是还怎么贏。 之前张天宝大闹九河拳社的时候就已经看出了对方是一重关境的好手,然而放在二重关还是不够看。 等三招过后,那小子连他的皮毛都伤不著,到时候自个儿再隨意一出手,把他扔下台去,这面子、里子,不就全都有了? 然而,台下的人群里,有个人听见这话的脸上的肉皮子猛地一跳。 赵老七缩在人群后头,那一身原本挺括的绸缎袄子如今看著有些松垮。 他今儿个本来不想来,可心里头又像是有只猫爪子在挠,非得来看看那个把他害成这样的煞星是怎么死的。 可这会儿,一听见程恭要让三招,赵老七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自己当时在聚义楼被一拳打跪的场景了。 可惜,他的这点心思台上的程恭是不会知道的。 张天宝看著程恭那副德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歪了歪脑袋,像是听见了什么稀罕事儿,“行啊,九河拳社的都这么客气?” 程恭冷哼了一声,隨后把胸脯一挺,气沉丹田,那一身筋肉瞬间绷紧,像是块铁板。 二重关练的就是这一身筋骨皮膜,寻常的拳脚打在身上跟挠痒痒没两样。 而张天宝就是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不快,可脚底下那层铺著的麻布却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一样,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滋啦”声。 他走到了程恭面前,距离也就一步之遥,右臂往回缩了半寸,紧接著那条胳膊就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鬆开了。 噗。 一声闷响。 张天宝的拳头,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程恭的胸口上。 程恭原本脸上还掛著那副云淡风轻的笑,甚至在拳头接触的一瞬间,他还运气顶了一下,想要把这小子的手腕子给震折了。 可就在那一剎那,他的脸色变了。 一股子极其诡异的劲力顺著他的毛孔往骨头缝里头钻。 程恭只觉得自个儿的胸腔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口大钟,然后有人在里头狠狠地敲了一下。 嗡—— 五臟六腑都在这一瞬间跟著那股子劲力颤抖起来,一口气没上来,憋在了嗓子眼。 程恭的眼珠子猛地往外一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变成了一张惨白的纸。 他的两条腿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筋,原本扎得稳稳的马步,这会儿根本不听使唤。 噗通。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张天宝面前。 静。 死一样的静。 台底下的看客们一个个张大了嘴,下巴頦差点没掉地上。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那些人,这会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点声儿都发不出来。 只有风吹著旗子的呼啦声,显得格外刺耳。 张天宝收回拳头,低头看著跪在自个儿面前,正张大嘴在那儿倒气的程恭。 他没接著动手,而是两手往袖筒里一抄,摇了摇头,那张平淡的脸上露出一丝嘲弄,“你们九河拳社还真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怎么一个个挨了打姿势都跟一样啊?” 这话一出,台底下的人群里,赵老七的身子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台上的程恭,这会儿终於缓过一口气来。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著,每咳一声,胸口就跟针扎似的疼,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沫子。 那是肺叶子受了震伤。 坐在太师椅上的一个老武家忽然睁大了眼睛,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透劲?不对……是震劲……七伤拳?” 而其他在场的老武家也多多少少认出来张天宝的路数传承。 似乎更像是邢派的七伤拳啊。 在意识到张天宝的路数之后,这些人也纷纷將目光看向了霍世荣,想要从对方脸上看到什么变化。 毕竟这一派有点特殊,曾经在津门闹过大动静,而且跟霍家有些牵扯。 不过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经歷过的很多人都不在了,如今的年轻的一辈未必听说过,但是他们之中不少都是经歷过那场风雨的。 他们之前还有些疑惑霍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此时也终於得到了印证,一个想法瞬间跃入眾人脑海。 邢派七伤拳,要回津门了? 霍世荣收敛了那副笑容模样,手里的茶碗放回了桌上,目光深邃地看了看张天宝,却並没有回应眾人的意思。 而关北海也依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始终看著台上。 此时擂台上。 程恭到底是二重关的底子,虽然这一拳让他吃了大亏,丟了大人,但还没到彻底失去战斗力的地步。 他咬著牙,两手撑著地,硬是把自个儿从地上撑了起来。 这张脸,这会儿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那是羞的,也是怒的。 当著这么多武行同道的面,当著霍二爷和关馆主的面,他让人一拳给打跪下了。 这脸,今儿个算是丟到姥姥家去了,此时也已经顾不了之前师父对於自己的叮嘱了。 “好……好啊……”程恭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那双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恶狠狠地盯著张天宝,“有点门道,是我小瞧你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股子翻腾的气血,两脚重新站定,只不过这回,他没再背著手,而是摆开了一个架势。 那架势有点怪。 两脚並不像寻常拳法那样扎马步,而是前后错开,身子微微晃动,像是在船上站著似的,隨著波浪起伏。 “之前的约定,作废。”程恭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今日,既分高下,也决生死,我会將你看做真正的对手。” 哪怕是再不要脸,这话既然说出口了,那也就是自个儿把吐在地上的唾沫又舔回去了。 可程恭顾不上了。 要是再装大尾巴狼,今儿个这命怕是都要交代在这儿。 他今天要,打死张天宝! 第55章 左拳高伤害,右拳伤害高 程恭这回是真把脸皮揣在裤襠里了,刚才那一跪把那点傲气跪没了,现在他只想贏,其他都拋到脑后了。 他两脚前后一错,身子並不站直,而是隨著一股子看不见的浪头晃悠。 摆出的架势也是“船拳”,也是九河拳社压箱底的功夫。 天津卫九河下梢,早年间漕运兴旺,这拳法就是在摇摇晃晃的粮船上练出来的,讲究个“人在船上晃,劲在脚下生”,专走下三路。 “来!” 程恭低喝一声,他脚底下一搓,那双崭新的千层底在黄土台子上蹭出两条深沟,整个人贴著地皮就窜了过来。 这招叫“顺水推舟”,看著是直给,实则两只手藏在肋下,隨时能变招掏人的软肋。 张天宝站在原地没动。 在他那双开了窍的右眼里,程恭的动作虽然快,可那一身的劲力走向却像是一张摊开的地图。 红色的线条在程恭的大腿肌肉上紧绷,接著传导到腰胯,最后匯聚在藏著的双拳上。 而对方的念头,也十分清晰。 张天宝的鼻窍运转,敏锐捕捉到了对方意图的同时,把原本护在胸口的手往下一沉,正好挡在了小腹前头。 嘭。 两人的胳膊撞在一块,发出一声闷响。 果然,程恭那看著奔著胸口去的架势是个虚招,真正的杀招是奔著下丹田来的。 这一拳要是砸实了,张天宝这一身功夫就算废了一半。 程恭一击不中,脸上那股子狠厉更甚,他没想到这个才练了半年的生荒子反应能这么快,就像是肚里的蛔虫,早知道他要往哪打。 他也不撤招,身子借著那股子晃劲儿,像条滑不留手的大泥鰍,围著张天宝就开始转圈。 拳脚雨点似的往张天宝身上招呼,招招不离要害,全是奔著眼睛、咽喉、裤襠去的。 台底下的看客们这会儿也不敢言语了,此时看的也无比认真。 “这步法……有点意思。”旁边的一个老武家也是有些纳闷道,“这小子练的不是船拳,可怎么对这路数这么熟?” 陈鸿此时也是有些奇怪,虽然台上两人只是走了几招,他却已经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了。 感觉,要吃亏的是自家这边。 张天宝当然熟。 那日他独挑九河拳社,虽然没跟程恭动真格的,可那眼窍早就把这帮人的路数给扒了个底掉。 再加上这一个月来他在脑子里把那日的场景推演了不下百遍,程恭这点压箱底的绝活在他眼里早就没了秘密。 张天宝脚下踩著猫行步,在那方寸之间挪腾。 程恭一拳打过来,他脑袋微微一偏,那拳风颳得脸皮生疼,可就是打不著。 紧接著,张天宝反手就是一记“损心诀”,这一拳没用全力,但也带了七分的钻劲。 程恭只觉得胳膊上一麻,那股子劲力顺著骨头缝往里钻,半边身子都跟著酥了一下。 他此时已经是心惊不已,这才一个月没见这小子怎么这么厉害了? 两人在台上你来我往,眨眼间就拆了二三十招。 黄土台子上尘土飞扬,原本平整的地面被踩得坑坑洼洼。 程恭仗著二重关的皮膜坚韧,硬扛了张天宝两下,虽然疼,但还能受得住。 可让他难受的是,自个儿的招式像是被人看穿了,每每刚一抬手,对方就已经在那等著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有力气使不出来。 张天宝却是越打越稳。 起初他还防著程恭那二重关的底子,出手留著三分力,隨时准备变招防守。 可这几十招过下来,他心里头有了底。 二重关,也就是皮肉结实点,力气大点,耐力久点。 只要打不著人,那就是个活靶子。 “就这点本事?”张天宝忽然开了口,声音平淡,却像是根针扎在程恭的心窝子上。 程恭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 他大吼一声,也不管什么章法了,两只胳膊抡圆了,像两根铁棍子似的横扫过来。 这招叫“横扫千军”,是笨招,仗著就是力气大,皮肉厚,硬吃你一下,也要把你扫下台去。 张天宝脚下生根,气血顺著脊梁骨往上涌,原本松垮的棉袍子猛地鼓了起来。 他不退反进,迎著那两条铁棍似的胳膊,一记“伤肺诀”就轰了出去。 咚! 这一声,比刚才任何一下都要响。 那是肉碰肉,骨头碰骨头的动静。 程恭的胳膊扫在了张天宝的肩膀上,张天宝的身子晃了晃,脚底下的麻布彻底碎成了布条,露出了底下的黄土。 可程恭更惨。 张天宝那一拳,正正好好印在他的胸口膻中穴上。 这回不是钻劲,是震劲。 程恭只觉得胸腔子里像是炸了个闷雷,五臟六腑都跟著哆嗦,那口憋著的气直接被打散了。 他哇的一声,一口血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 红色的血雾在日头底下散开,看著有点刺眼。 台底下一片譁然。 一重关硬撼二重关,还不落下风? 张天宝收回拳头,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肩膀。 二重关的力气確实大,这一下虽然有“顽石胎”护体,可那骨头还是隱隱作痛。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看著在那大口喘气的程恭,眼神里没了一开始的试探,只剩下冷冰冰的审视。 程恭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內伤。 他脚步踉蹌著后退,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台下的太师椅那边飘了一下。 他在看陈鸿。 陈鸿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今儿个这场比武,要是输了,不仅九河拳社的招牌要砸,他在霍二爷面前也没法交代。 他看著台上那个步步紧逼的张天宝,又看了看狼狈不堪的徒弟,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 不能输。 绝对不能输。 陈鸿端起桌上的茶碗,像是要喝茶,可那茶碗盖子却在碗沿上重重地颳了三下。 颳得很有讲究。 前两下轻,像是隨意拨弄茶叶,最后一下重,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程恭眼前一亮,明白了师父的意思,这是平日里教拳的时候就经常打的暗语,讲的是船拳的要义之一。 水急浪大,莫要硬顶,若求寸进,须得捨得一身剐。 师父让自己,走捨身。 张天宝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程恭身上的气血走向变了。 原本是护住心脉和五臟的防御架势,这会儿却全都散了,所有的劲力都匯聚到了四肢,尤其是那双手爪上。 程恭大吼一声,身子猛地往下一沉,不再是之前那种飘忽的船拳步法,而是像一只被逼急了的疯狗,四肢著地,直接扑了过来。 这一扑,中门大开。 他的胸口、腹部、甚至咽喉,全都暴露在张天宝的拳头之下。 这是个明显的破绽。 只要张天宝一拳递过去,就能把他的心窝子给捅穿。 然而,在张天宝那双放慢了时间的右眼里,他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程恭的眼神並没有盯著自个儿的脸,也没有看自个儿的要害,而是死死地盯著自个儿那只蓄势待发的右手。 然而即使张天宝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没有撤招,甚至没有变招。 那只右拳依旧带著风雷之声,直奔程恭的胸口。 程恭见状,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狂喜。 他在空中硬生生扭了个身子,把左边的肋骨让了出来,避开了心窝这种一击必死的要害,同时两只铁爪死死地扣向了张天宝的右臂。 咔嚓。 两声脆响几乎是同时响起的,混杂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先后。 一声是张天宝的拳头砸断了程恭的三根肋骨,那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一块。 另一声,是程恭的铁爪扣进了张天宝的小臂。 那是二重关全力爆发的指力,五根手指头像是钢鉤一样,硬生生抠下五条肉来,连带著把那小臂的骨头都给捏出了裂纹。 剧痛。 鲜血瞬间染红了青布衣袖。 程恭整个人掛在张天宝的右胳膊上,嘴里喷著血沫子,那张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却笑得癲狂:“嘿嘿……废了你的手……我看你还怎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张天宝那张脸上,並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痛苦的表情。 这点痛苦比起之前的碎骨重续来说根本是九牛一毛,而对於张天宝来说,对方已经將机会递到他眼前了。 下一刻,一直垂在身侧,从未动过的左手动了。 这一个月,张天宝练“伤肺诀”,练的可不只是右手。 左手属阴,右手属阳。 伤肺诀讲究个阴阳调和,这左手的震劲,虽然不如右手刚猛,但却更透,更阴,更散。 这左手施展的伤肺诀,也是他一直压到最后的底牌。 程恭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想躲,可整个人还掛在张天宝身上,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动弹,他就是个活靶子。 张天宝的左拳,轻飘飘地印在了程恭暴露出来的软肋上。 那个位置,是脾臟。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像是熟透的西瓜被拍裂的动静。 噗。 程恭的身子僵住了。 他掛在张天宝胳膊上的手,一点点鬆开,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败,眼里的光彩像是被风吹灭的油灯迅速黯淡下去。 张天宝把右臂一甩,程恭就像是一摊烂泥,软软地滑落在地上。 这一拳,震碎了他的脾臟。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陈鸿手里刚端起来的茶碗,“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台上,那张阴沉的老脸此刻变得煞白。 张天宝站在台上,右臂上的鲜血顺著指尖往下滴,落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没去管那伤口,只是低头看著脚下的程恭。 程恭还没死透,身子在地上无意识地抽搐著,嘴里涌著血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似乎到死都不明白自个儿怎么就输在了一个生荒子手里。 “后生可畏啊。”霍世荣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碗,一句话倒是让眾人给回过了神来。 他拄著那根龙头拐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张天宝身上,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旁边失魂落魄的陈鸿,“陈馆主,等什么呢?” 陈鸿这才回过了神,咬著牙,向著看台的那个教习挥了挥手。 隨后一声唱名传遍整个九河拳社。 “张天宝,胜——” 第56章 张天宝踢垮了九河拳社 三月近中旬的天津卫,虽然寒气未散,但是人头攒动之间閒话倒是先传的热闹起来。 九河拳社虽然是“闭门切磋”,照理说里头的动静传不到外头来。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这津门那就是个大茶馆,哪怕那些老武家嘴严,底下那些个小武馆的馆主、徒弟,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没出三天,这事儿就在南市、劝业场、估衣街这些个热闹地界传开了,传得那是神乎其神。 拋去那些传的离谱的事,至少有两件事是真的。 一是张天宝真的踢馆打贏了九河拳社。 二是,他真把那程恭给打死了。 正月里,鸿运楼坠楼差点死人的事儿大家都有耳闻,也知道那时候是九河拳社按头张天宝。 原本以为张天宝是真的就这么被按下去了,结果没想到这么快就炸出了这么大的消息。 毕竟这天津卫的地界上,起高楼的见多了,楼塌了的也见多了,曇花一现的主儿更是数不胜数。 可能够这样再起波澜的,可都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了。 不知不觉间,津门老百姓在谈到张天宝的时候,心中有些敬畏起来。 …… 张天宝的小院里,正屋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屋里头生著火炉子,暖意融融。 那张擦得鋥亮的八仙桌上,正当中放著个大瓷盘子,里头码著几只通红的大海蟹。 天津卫有句俗话:“借钱吃海货,不算不会过。”,这地界的人讲究吃,尤其讲究个时令。 所谓“津门三月便持螯,海蟹堆盘兴尽豪”,到农历三四月是海蟹最肥、最顶盖儿的时候,眼下虽然稍早了一些,但是也已经出货了,可以先尝个鲜。 这海蟹跟河蟹不一样,个头大,肉白,味儿鲜,尤其是那两只大螯,里头的肉那是实打实的,一口咬下去满嘴的鲜甜。 桌上这几只不是市面上那种寻常的梭子蟹,看那壳子的成色,紫巍巍的透著亮,个顶个的肥,这是永昌当铺的钱掌柜前儿个特意让人送来的。 张天宝坐在桌边,手里拿著把小剪子,慢条斯理地把那蟹腿一个个剪下来。 他没穿长衫,就穿著件家常的白布褂子,袖口卷著,而右手前段时间打擂的伤早就好了。 有顽石胎天赋,自身的恢復能力早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了。 “爷,您尝尝这个,我也给您剔好了。”小翠坐在对面,面前放著个小碟子,里头堆著剔得乾乾净净的蟹肉,上面还浇了点姜醋汁。 她手里拿著根细细的蟹八件里的签子,正一点点把那蟹斗里的黄往外挑。 张天宝夹起一块蟹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老钱这螃蟹送的確实不错啊。” “昨儿个我看那送货的小伙计,那是提著木桶一路跑来的,说是怕死在道上就不新鲜了。”小翠笑著,把那碟子往张天宝跟前推了推。 张天宝端起旁边的黄酒抿了一口,这酒是温过的,里头泡了话梅,酸甜適口,正好解那螃蟹的寒气。 屋里头静悄悄的,两人只是一边隨意聊著,一边吃蟹。 就在这时候,外头的院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小翠放下了手里的签子,拿帕子擦了擦手,“爷,我去瞧瞧。” 过了没多大一会儿,门帘子一掀一股子外头的凉气跟著钻了进来。 小翠在前头引著路,后头跟著个胖乎乎的身影。 那是聚宝楼的陈大海。 陈大海今儿个穿得倒是喜庆,一身暗红色的团花马褂,手里提著个红漆描金的食盒,另一只手还拎著个长条形的锦盒。 “哟,宝爷!给您请安了!这大中午的,没扰了您的雅兴吧?”陈大海满脸堆笑,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副諂媚模样。 张天宝没起身,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依旧拿著那把小剪子,专心致志地对付著手里那只蟹钳子。 “稀客啊。”张天宝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眼皮子都没抬,“陈老板这大忙人,今儿个怎么有空往我这小庙里钻?” 陈大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的条案上一放。 “宝爷您这话说的,折煞我了不是?这不是前阵子铺子里盘帐,实在是脱不开身嘛。”陈大海一边说著,一边从怀里掏出手帕,在脑门上抹了一把。 他一下子就听出张天宝语气里的不善,明白这事果然瞒不过对方。 去年年底盘帐的时候,因为下半年有了张天宝这个祖宗的份子,还有那“医药费”的开支,帐面上是真的不怎么好看。 而前一月听到张天宝被踩头,可能要失势了的消息,其实他是很开心的,就盼著能早点甩掉这个包袱。 不过终究没敢立刻断掉,选择了暂时观望几个月,只是上个月就没亲自来送钱,只是差了跑腿的来。 可谁能想到,这天变得这么快。 那程恭死了,九河拳社栽了,张天宝不但没完,反倒是更凶了。 好悬当时没立刻断掉,不然今天的事情恐怕就没有那么好处理了。 “宝爷,这是这个月的份子,给您拿来了。”陈大海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纸包放在桌上,隨后也是把那锦盒推了过来,“另外,这回来还给您从北边弄来了个好东西。” 张天宝瞥了一眼那锦盒。 盒子做得挺考究,紫檀木的,上头雕著花。 打开后是一把扇子,象牙的扇骨,大师的画面。 而在看到这把扇子的瞬间,张天宝感觉到破限珠又有了触动,不过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 “宝爷,这可是好东西,据说是乾朝那位皇帝使过的玩意,我这粗人没收著的福分,正好借花献福给您拿来了,宝爷您可一定要给面子收下。” 张天宝自然不会客气,而是直接招呼小翠把东西都先收好。 而陈大海见此才鬆了口气。 “这东西不容易弄吧,从哪来的?”张天宝不动声色,只是假装隨意地问道。 他一眼也看出了这东西不简单,也想要探一探对方的路子。 免得跟上一次在永昌当一样,不明不白又牵扯上什么,到时候被什么人捅的刀子都不知道。 “这个啊,是英租界那边的拍卖行上弄的,那边经常有些好东西出来,不过一般不请圈外人。”陈大海凑近了些,“我听说下个月还有一场大的,若是宝爷有兴趣我给您弄张请柬?” 张天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行啊,我去瞧瞧。” 陈大海如蒙大赦,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那我这就去给您张罗,您忙著,我就不打扰您雅兴了。” 说著,他就要往外退。 他不敢在这多呆,是真的有点怕了这个祖宗了。 不过陈大海刚退到门口,正要掀门帘子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回头看了张天宝一眼。 这回,他脸上的那股子諂媚收敛了些,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宝爷,对了,有个信儿,估计这两天您也能听到了,不过我寻思著过来也就给您说一声……” “有事就说。”张天宝看著对方这个吞吞吐吐的劲儿就烦。 陈大海咽了口唾沫,乾笑了两声,轻声地说道。 “九河拳社,要散了。” 第57章 树倒猢猻散 津门街头,大风卷著地上的黄土和煤灰,街面上行人都缩著脖子,甚至拉洋车的都把那破毡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盯著脚底下的路。 陈鸿走在去往德租界的道上。 他今儿个穿得倒是还算体面,一身藏青色的绸缎棉袍,外头罩著件马褂,只是那马褂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脚底下的千层底也不似往日那般一尘不染,沾了些许泥点子。 他走得不快,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腰杆子却挺得笔直,可明眼人一瞧,就能看出这架子是个空壳子,里头的精气神散了。 九河拳社,没了。 这事儿说来也是唏嘘,自打那天擂台上一战,程恭被打死,原本跟自己站在一线的武馆们也就转了口风。 除了確实输了没面之外,显然是当日自己指点程恭的事被发觉了。 武行这碗饭,吃的是功夫,更是面子,功夫不济,那是技不如人,回去练几年还能再来,可要是这德行有了亏欠,那便是绝了自个儿的后路。 自己当时確实是气迷心了,居然敢在那关爷和霍爷面前搞小聪明。 如今九河拳社落得这个地步,说到底也是自己找的吧。 先是原本那几个有著生意往来的大户人家,纷纷派管家送来了帖子,话里话外透著客气,说是家里近来手头紧,护院的差事得先停一停,或者是家里的少爷要去念洋学堂没功夫练拳了。 紧接著,便是徒弟们一个个来辞行。 有的说是老家遭了灾得回去奔丧,有的说是想去码头扛大个儿挣点现钱,理由五花八门,可谁心里都明镜似的。 陈鸿没拦著,也拦不住。 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 就在昨儿个,最后一个看门的老伙计也卷著铺盖捲走了,偌大一个九河拳社,就剩下了那个空荡荡的院子,还有那一地被风吹得乱滚的枯叶子。 陈鸿把那块金字招牌摘了下来,劈了当柴火烧了一宿,今儿个一大早,锁了大门,把钥匙往隔壁当铺一扔,算是彻底断了这几十年的念想。 “呸,真他妈是人走茶凉。”陈鸿嘴里骂了一句,可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听著有点发虚。 他过了金钢桥,进了德租界的地界。 这边的路面倒是比华界那边乾净不少,两边都是些洋房,红砖尖顶,透著股子异国情调。 街上的巡捕也换成了穿著制服的,腰里別著警棍,那眼神看谁都像是看贼。 陈鸿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脚步没停,直奔威廉路的一栋小洋楼。 他是来找路子的。 虽然九河拳社没了,名声臭了,但他陈鸿毕竟是过了三重关的高手,这一身筋骨皮肉那是实打实的功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天津卫武行混不下去了,这租界里头可不讲究那些个江湖规矩。 洋人看重的是本事,只要能打,能卖命,就能换来大洋和好酒好肉。 他有个老相识,叫吴敬中,早年间也是混地面的,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德国人的线,如今在这德租界里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买办,专给洋人张罗些不好出面的事儿。 陈鸿也是实在没辙了,才拉下这张老脸来求人。 到了地头,陈鸿站在那扇黑铁大门前,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又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这才抬手按响了门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院子里迴荡。 过了没多大一会儿,有个穿著短褂的听差跑出来开了门,隔著铁柵栏瞧了一眼,见是陈鸿,也没敢怠慢,赶紧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一个穿著西装马甲,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这人便是吴敬中,身材微胖,脸上掛著那副买办特有的职业笑容,看著亲热,却透著股子拒人千里的疏离。 “哟,这不是陈爷吗?”吴敬中隔著铁门,也没开锁,只是把手伸出来拱了拱,“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陈鸿脸上挤出一丝笑,也拱手回礼:“老吴,有些日子没见了,今儿个路过,想著来看看老朋友。” 吴敬中只是轻笑,却没有戳破对方的意思,他这种人消息最是灵通,九河拳社那点烂事儿他早就听说了。 於是也只是打了个哈哈,身子却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门缝,没半点请人进去坐坐的意思。 陈鸿也是老江湖,哪能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心里头不由得一沉,脸上的笑也有些掛不住了。 “老吴,咱明人不说暗话。”陈鸿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一步,“兄弟我现在遭了点难,想在您这儿谋个差事。 您也知道,我这手底下的功夫还在,给洋人当个护院,或者是教教拳脚,那都是没问题的。” 吴敬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上下打量了陈鸿一眼,嘆了口气:“陈爷,不是我不帮您,现在全天津卫的武行都在盯著您,我要是收留了您,那就是跟霍家、跟四海武馆过不去,我这虽说是给洋人办事,可也得在地面上混不是?” 陈鸿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再说了,”吴敬中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往身后指了指,“今儿个家里真不方便,有贵客。” “贵客?”陈鸿愣了一下。 “大人物,不喜欢见生人,陈爷,您今儿个先回吧,等过段日子,风头过去了,我再帮您寻摸寻摸。” 说完,吴敬中也不等陈鸿再开口,从兜里摸出两块大洋,顺著铁柵栏的缝隙塞了过来。 “这点钱,您拿去喝茶,算兄弟我的一点心意。” 陈鸿看著那两块白花花的大洋,只觉得那银光有些刺眼。 若是放在以前,谁敢这么打发他陈鸿? 可现在…… 陈鸿颤抖著手,接过了那两块大洋。 大洋入手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那就……多谢了。”陈鸿的声音有些乾涩。 他没再多留,转过身,拖著那有些沉重的步子慢慢地走进了风里。 吴敬中站在铁门后头,看著陈鸿那有些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收起了脸上的那点假笑,眼神变得有些淡漠。 “老东西,还当自个儿是个人物呢。” 他轻声嘀咕了一句,转身锁好了铁门,快步走回了屋里。 …… 屋里头没生火炉子,却比外头还要冷上几分。 那是一种透到骨子里的阴冷,像是走进了停尸房。 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只有墙角点著一盏煤油灯,火苗子调得很小,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屋子当中间,铺著一块厚厚的手织地毯,花色繁复,看著就值不少钱。 可这会儿,那地毯上躺著个人。 確切地说,是一具尸体。 那尸体蜷缩著,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种极度的惊恐和痛苦之中。 这人正是之前城南那个不可一世的洋行买办,陈二狗子。 只不过这会儿,他就像是一块被风乾了的腊肉,身上的水分和精气神都被什么东西给抽乾了。 在那尸体旁边,站著个洋人。 那洋人看著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穿著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金色的头髮梳向脑后,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戴著手套,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银色探针,正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地拨弄著陈二狗子的尸体。 吴敬中进了屋,原本那副在陈鸿面前趾高气昂的劲头瞬间没了,腰杆子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 “穆勒先生,人打发走了。”吴敬中轻手轻脚地走到洋人身后,低声说道,“是个以前练武的,想来討口饭吃,没让他进来。” 被称为穆勒的德国人並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手里的探针轻轻挑开了陈二狗子的衣领,露出了那乾瘪的胸口。 只见那胸口的皮肤上,隱隱约约透出一团黑气,聚而不散,像是一个活著的毒瘤。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穆勒嘴里说著生硬的中文,语气中却透著一股子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著那根探针,然后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著吴敬中。 “吴,这就是你们华夏说的『术』?” 吴敬中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把目光移开。 这陈二狗子他是认识的,前些日子还见过,这才过了多久就成了这副鬼样子。 “是……是的,穆勒先生。”吴敬中咽了口唾沫,“这陈二狗子说是得罪了人,中了邪,找了不少大夫都没看好,说是阳气耗尽,油尽灯枯了,昨儿个夜里咽的气,家里人都不敢声张,我这就给您弄来了。” 穆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没有回应,而是摘掉了手套,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杯红酒晃了晃,看著那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痕跡。 看模样,似乎是思考著什么。 吴敬中见状凑上前去轻声问道:“穆勒先生,这陈二狗子是咱们的人,那这动手的人……要不要我去查查? 在天津卫这地界上,只要我想找,还没有找不出来的人。” 他这也是想在新主子面前表表忠心,显摆显摆自个儿的能耐。 穆勒停下了晃动酒杯的手,转头看了吴敬中一眼,“不,吴,你还没明白。” “我们的目標很宏大,不需要为了这么一个……废品,去招惹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穆勒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华夏这个地方,水很深,那些古老的传承,那些隱藏在民间的异人……我这一次来不是做这些事情的,贸然对抗是不理智的。” 他说著,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隨手扔在桌上。 “这个动手的人,手段很高明,也很狠辣,留著他,或许以后会有更有趣的观察机会,至於现在……” 穆勒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把这东西处理一下,我要带走,还有,那个想来找工作的武师……” 吴敬中赶紧竖起耳朵:“您说陈鸿?要不要我把他叫回来?” “不。”穆勒摆了摆手,“这种传统的武夫,身体开发程度虽然不错,但脑子太僵化,价值不大。 不过,既然他现在走投无路,你可以稍微留意一下,如果我需要一些消耗品,或者实验素材的时候,这种人倒是挺合適的。” 吴敬中听著这话,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在这些洋人眼里,不管是陈二狗子,还是陈鸿,哪怕是他吴敬中自己,恐怕也不过就是个物件罢了。 “明白,明白。”吴敬中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我这就去安排,把这东西装箱。” 穆勒不再理会他,重新蹲下身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陈二狗子那张乾枯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第58章 拳意观想图 城南,小院里。 张天宝坐在南窗下,手里把玩著那把象牙骨的摺扇。 这是之前陈大海送来的那把扇子,当时触动了破限珠,所以就將其留下了,然而真落在手里却又找不到那种感觉了,进展不太顺利。 这象牙有些年头了,起了细细的冰裂纹,顏色发黄,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摸著一块凝固的油脂。 “我还不信了。”张天宝低声念叨了一句,手腕子一抖,唰的一声,摺扇开了。 扇面不大,九寸的头,纸是洒金的老宣纸,虽然有些发黄髮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金贵。 这扇面上画的是一幅云龙图。 墨色浓淡相宜,大片的泼墨晕染出层层叠叠的乌云,看著压抑厚重,而在那云层翻滚之间一条墨龙若隱若现。 露出来的只有半截身子和一只探出来的龙爪,鳞片画得极细,每一笔都透著股子苍劲。 落款是“铁笔道人”,还盖了个红彤彤的閒章,刻著“墨戏”二字。 这画师还是有点名气的,但是也就真的只是有点名气而已,相比画技来说反而是这个人更加出名。 他是乾朝末那会儿在琉璃厂掛单的一个怪老头,据说脾气臭,画画全凭心情,高兴了给俩窝头就画,不高兴了给金条也不伺候。 曾经也在津门这一带呆过一段时间,因此不少人都听说过这人,而这傢伙似乎已经死了十来年了。 按理说他的画还不配进宫里,但是陈大海的路子应该也不会有错,应当是这其中还有什么自己忽略掉了的东西在。 张天宝把扇子举起来,对著窗户透进来的那点亮光细细地瞧。 他的右眼瞳仁深处,一朵暗红色的莲花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缓缓转动,原本平平无奇的扇面,在他这只眼睛里瞬间变了模样。 纸张的纹理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乾枯的河床,那墨跡也不再是平面的,而是有了厚度,能看出当年画师下笔时的先后顺序和力道轻重。 那象牙扇骨里头结构致密,有些微弱的气机流转,那是岁月的沉淀,但並不足以引起破限珠的反应。 而一一扫过宣纸,墨痕,甚至看了那用来装裱的浆糊,全都是凡物。 这就奇了怪了。 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 不能够啊。 既然破限珠有了动静,这就说明这扇子里头肯定藏著什么它想“吃”的东西,只能是自己遗漏了什么。 张天宝端起旁边的茶碗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漫开,让他脑子清醒了不少,终於意识到忘了什么。 自己似乎陷入了上一次接触那忍义瞳时候的思维,觉得东西是出在材料上,而遗漏了近在眼前的东西。 於是这一次他把心思沉下来,单纯地去赏这幅画。 云龙图。 云是湿笔淡墨,龙是干笔焦墨。 画得確实不错,有股子从纸面上扑出来的张狂劲儿。 那龙头藏在云雾里,只露出一只眼睛,而画龙点睛那是最后的一笔,也是最提气的一笔,在这里有点不对。 这只眼睛,似乎是后添的。 別的墨跡无论是浓是淡,那是顺著纸纹渗进去的,边缘有著自然的晕染,那是毛笔软毫特有的痕跡。 可这只龙眼那是一团极浓极黑的墨,边缘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晕染,倒像是什么硬物蘸著墨硬生生戳在纸上的。 张天宝的身子微微前倾,凑得更近了些,一股子极淡极淡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隨后他试著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那一点龙眼之上,这一次总算是窥见了一点儿门道。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那原本静止在纸面上的墨龙活了。 眼前的景象全变了。 四周是一片灰濛濛的混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浓雾在翻滚。 突然,那雾气被撕裂了。 一条巨大的黑影从雾气中探出头来,它张著大嘴,无声地咆哮著,搅动著风云变化。 “观想图?”张天宝心中大惊,但是依旧克制著情绪不乱,而是认真地记录著此时的每一份感触。 这样的机会十分难得,或许一旦错过就没有第二次了。 巨龙於云雾之间翻飞,似乎是注意到了有人窥视,於是直衝著张天宝而来,就在那龙头即將撞上他的瞬间那只原本空洞的龙眼忽然亮了。 而张天宝从那龙眼里瞧见了一点黑色,似是有人一指落下,將周遭的一切都落於这一点之间。 这一点,是人戳上去的。 现实中,他的身体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可脑海里那个代表著他武道意志的小人却动了。 他在模仿那画中人留下的一笔。 眼窍那恐怖的推演能力在这一刻全速运转,那意识空间里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张天宝不知道在那一瞬间尝试了多少次,失败了多少次,直到那黑色的寒芒刺穿小人眉心的那一剎那。 忽然之间,福至心灵。 叮。 张天宝对著那巨龙伸出一指。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这混沌空间里炸开,那条张牙舞爪的墨龙在这一指落下的瞬间整个崩碎,化作了漫天的墨点,消散在雾气中。 而那一点黑色的寒芒也隨之破碎,化作一股子纯粹的精神能量直接钻进了张天宝的意识里。 现实世界中。 张天宝的身子猛地一震,就像是打了个激灵。 刚才那一下虽然是在脑子里发生的,可比跟程恭打那一场擂台还要累人,更多的是心力的消耗。 可紧接著,一股子暖流从丹田里升腾而起。 原本卡在第三十八次破限那个坎儿上的金色液体,这会儿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哗啦啦地往上涨。 【恭喜通过参悟观想图,领悟拳意雏形。】 【当前完成第39次极限突破】 【当前破限进度:39/100】 这一次的动静不大,没有像开窍时那样感官炸裂,不过相比境界突破这一次收穫的东西才更让自己欣喜。 领悟的那拳意雏形十分模糊,然而却也十分的真切。 这似乎是了不得的东西。 “呼……”张天宝长出了一口气,眼里的红光慢慢隱去,重新变回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他低下头,再看那把扇子。 那扇面上的墨龙依旧张牙舞爪,可那只龙眼,这会儿看著却有些发灰,没了刚才那股子摄人心魄的神采。 里头藏著的那点“意”,已经被他给取走了。 没想到这居然是一副观想图。 不过似乎只是一次性的,並非是完整的观想图,一旦有人领悟就仅仅是一副普通的画卷而已了。 然而仅仅一笔就能將这普通画捲成就观想图,究竟是什么人所为,而那人又究竟到了什么修为? 这人的功夫,绝对在大武家之上。 张天宝把扇子慢慢合上,动作很轻,直到把扇子重新放回那个紫檀木盒子里,轻轻盖好盖子。 他对这件事有些好奇。 不过就自己空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乾脆找个行家问问吧。 第59章 大乾武圣,乾玄帝 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八仙桌上,能看见尘土在光柱里头打转。 桌上没摆茶点,就放著那个紫檀木的盒子,盖子敞著。 钱福生这会儿正戴著一副白手套,鼻樑上架著那个西洋来的放大镜,半个身子都快趴在那把象牙摺扇上了。 屋里头静得很,只有钱福生时不时发出的咂嘴声,还有那放大镜在扇面上移动时衣袖摩擦桌面的动静。 张天宝坐在对面,手里端著茶碗,也不催,只是慢悠悠地撇著茶沫子。 东西他没说是陈大海送的,只是让对方过来掌掌眼,而钱福生也是个精明的人,自然也没有多问什么。 过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钱福生才直起腰来,摘下眼镜,长出了一口气,脸上带著真切的艷羡。 “宝爷,这是大开门的物件,没跑。”钱福生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扇子合上,放回盒子里。 “东西自然是没问题,我请你过来也是想知道知道来路。”张天宝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您这买卖做的长久,这里头的事儿比我清楚,我想打听些这铁笔道人的事儿。” “这倒是有的说道了。”钱福生也没卖关子,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这才打开了话匣子,“这铁笔道人,在咱们津门和四九城的古玩行里,那也是个传奇人物。 这人脾气古怪,画画全凭心情,当年在琉璃厂掛单,王爷贝勒去求画,要是看不顺眼,也是连门都进不去,因此那些年得罪了不少的达官显贵。” “据宫里流出来的老太监说,这铁笔道人晚年被那位乾玄帝给『请』进了宫,说是请,其实就是软禁,专门陪著皇上画画、论道。” “而这扇面,非常了不起,大半的价值也就落在了这乾玄帝身上。” 听到“乾玄帝”三个字,张天宝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前朝最后一位皇帝,也是个亡国之君。 关於这位皇帝,民间的传闻多是说他昏庸无道,不理朝政,最后把祖宗基业都给丟了,但是具体的情况其实他知道的也不太多。 “了不起在哪?”张天宝问道,“仅仅是因为进了宫?” 钱福生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几分,显得有些神秘,“宝爷,您有所不知,这扇面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那条墨龙是那位乾玄帝亲手点的。 皇帝亲题,自然是大大抬高了身价,而那位乾玄帝留下的墨宝十分稀少,可以说每一件价格都不菲,虽然这扇面只是留了一笔,但也是稀罕物了。” 张天宝把玩著手里的茶碗,脑海里却浮现出之前在观想图中看到的那一幕。 那条在混沌中翻滚的巨龙,还有那从天而降的一指。 原来,那是乾玄帝留的。 “不过是个亡国之君,点了一笔,就这么值钱?”张天宝故意用一种不以为然的口气说道,“难不成这位皇上画画比铁笔道人还好?” 钱福生听了这话,却收敛了笑意,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肃穆。 他四下看了看,见门窗都关得严实,小翠也在外屋忙活,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宝爷,这位乾玄帝,虽然丟了江山,但在武道一途,那可是位顶天立地的人物。” 张天宝眉毛一挑,不过也並不意外,而这也是自己最好奇的事。 “宝爷,您是练家子,自然知道这穷文富武的道理,而那位玄帝坐拥四海,底蕴自然是无比浑厚。” 钱福生依旧压低声音,娓娓道来,“这位乾玄帝,打小就不爱江山,独爱武道,他登基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搜罗天下奇珍异宝,网罗天下武学宗师。 据说他四十岁那年,就已经打破了人体极限,到了一个常人无法想像的境界,有人说,他是咱们华夏这几百年来唯一一个真正走到武道尽头的人。” “那他到底是什么境界?”张天宝问道,表情有些凝重。 他现在的境界不过刚起步而已,不过也能看到很远了,但是却也不敢说看到武道的尽头在哪里。 钱福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像是要压压惊,然后才缓缓说道:“宝爷,您如今也是武行里的人了,这上面的境界,您应该也听说过一些。 这炼体三关,明劲、暗劲、化劲,过了这三关,气血如汞,便是大武家。 如今这津门地界上,明面上的大武家,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不到十个数,可在大武家之上,还有路。” “大武家那是把肉身练到了极致,可要想再往上走,就得练神,练意,练成后天圆满,便足以开宗立派,自成一家,那便是『武宗』。 武宗者,武道宗匠也,这等人物,在咱们津门,如今也就剩下三位了。” “武宗之上呢?”张天宝追问。 “武宗之上,便是『宗师』。”钱福生深吸了一口气,“宗师如龙,那已经不是凡人了,据说到了这个境界,寿元都能比常人长上一大截,而在宗师之上……” 钱福生指了指那个紫檀木盒子:“便是那位乾玄帝的境界——大宗师。” 张天宝看著那个盒子,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之前在观想图里感受到的那股子意念,浩瀚如天威,仅仅是一指,就让他都差点心神失守。 原来,那就是大宗师的境界。 “既然这么厉害,那大乾朝怎么还亡了?”张天宝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大武家就能抵挡子弹,那大宗师境界之上,也挡不住洋人的坚船利炮吗? 钱福生苦笑了一声:“宝爷,这人力有时而穷啊,再说了,当年那场『破国之战』,里头的水深著呢。 您可知在十几年前,我们津门也是武道昌盛,也有一位宗师坐镇,十余位武宗齐聚,可不都折在那一战之中了吗。 我说句冒犯的话,您见谅啊,如今天津虽然还有十九家武馆,面上还有几分风光,其实如今的津门武行其实已经断代了,没有能顶梁的人……” 说到这儿,钱福生尷尬地笑了笑,確认了张天宝没有因此而生气,不过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张天宝也没再追问。 他能听出来,那场战爭,恐怕就是这边的武道脊樑被打断的关键。 那些个顶尖的高手,宗师,武宗,多半都死在了那场战爭里,或者是因为什么原因隱退失踪了。 留下的,也就是如今这些大武家在撑著门面。 “宝爷,这东西您收好。”钱福生把话题拉了回来,“这扇子虽然金贵,但也是个烫手山芋,若是让懂行的人知道了,怕是会惹来不少麻烦。 不过,您既然问起这东西的来歷,我倒是想起个事儿来。” “什么事?” “下个月,英租界那边有个大的拍卖会,您知道吗?”钱福生说道,“听说这次压轴的大轴子是件重器,而且,不光是古董,还有不少洋人弄来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您要想去,我去想办法给您弄张门票。” “知道,已经找了路子了。”张天宝之前听陈大海也提过这个拍卖会,说是能弄到请柬。 虽然目前还没听到信儿,想来对方应该也不至於敢放我鸽子。 不过听钱福生说了这么多,自己觉得確实是有必要去一趟了,里面应该还能弄到可用的东西。 第60章 武行找上门 城南贫民区。 小院里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头乱颤。 邢云釗就坐在院当中的那张小板凳上,手里拿著块粗布,正擦拭著一桿没安枪头的大枪桿子。 那是白蜡杆的杆子,有些年头了,被手汗浸得发红髮亮,像是刷了一层清漆。 他擦得很慢,从这一头捋到那一头,每一寸都不放过。 徐婉秋在井台边上洗衣裳。 天冷,水凉,那双手冻得通红,跟胡萝卜似的。 她也没言语,只是低著头,用力搓著那件旧棉袄,肥皂沫子在盆里泛起一层白花。 就在这时候,外头的门环响了。 啪、啪、啪。 声音不大,也不急,一下一下的,敲得十分规矩。 徐婉秋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抬头,只是那双在水里泡得发白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她看了一眼邢云釗,用眼神询问。 他们这院子很少来人,而这院门一响,来的多半不是街坊邻居借葱借蒜,这年头找上门来的,不是麻烦就是事儿。 邢云釗依旧没抬头,手里的布还在枪桿子上动著,只是嘴里淡淡地说了一句:“回屋吧,我来接人。” 徐婉秋点了点头,端起洗衣盆,转身进了屋。 门帘子落下的那一刻,邢云釗这才放下了手里的大枪,把它立在墙根底下,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去开门。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外头站著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老者,看著得有六十往上了,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团花马褂,手里拄著根文明棍,脚底下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 这老者虽然上了岁数,可那腰杆子挺得笔直,脸上也没什么褶子,红光满面的,那双眼睛透著股子精光,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且身上带著功夫的主儿。 后头跟著两个中年汉子也是一身短打扮,两手垂在身侧,那是练家子特有的站姿,隨时都能动手的架势。 邢云釗看著来人,脸上没露出一丝惊讶,也没显得多热情,只是淡然地问道,“几位是?” “武行的。”为首的老者笑了笑,“方便进去说话吗?” 邢云釗侧了侧身子,把路让了出来。 那老者也不客气,迈步就进了院子,眼神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根立在墙根底下的大枪上,微微点了点头。 “好杆子。”老者赞了一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以前的老物件,留个念想。”邢云釗隨口应了一句,指了指院里的那几张小板凳,“寒舍简陋,没什么好茶好座,几位將就著坐吧。” 老者也不嫌弃,把文明棍往旁边一靠,大马金刀地在板凳上坐了下来。 那两个中年汉子没坐,就那么一左一右地站在老者身后,两眼盯著邢云釗,跟两尊门神似的。 老者隨后也是悠然说道,“对了,还没自报家门,老朽精武堂,章文远。” 精武堂,章家。 在这天津卫的武行里,这可是块响噹噹的金字招牌。 若是说霍家是那扎根深厚的大树,那这精武堂便是如今这林子里头长得最高、最茂盛的那一棵。 三堂五馆,精武堂坐的是头把交椅。 不为別的,就因为这章家这一代,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章文远的亲侄子,章晓林,那是刚满四十岁的“武宗”。 放眼整个北方武林,这个年纪有如此成就那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都有人说,这位章晓林,那是如今津门武行里最有希望摸到宗师境界的人。 有这么一位大佛在后头镇著,章家在这津门地界上说话,那分量比霍家还要重上几分。 邢云釗听了这名字,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拱了拱手,“原来是章二爷,久仰大名。” “邢师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章文远看著邢云釗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头倒是高看了几分,“前些日子,九河拳社的事儿,闹得挺大啊。” 邢云釗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对於对方的目的心知肚明,“小孩子不懂事,瞎胡闹,后悔教他。” “九河拳社虽然確实之前做的事不怎么好看,但是好歹也是津门武行的一份子,如今这个场面,大家脸上也都不好看啊。”章文远语气有些耐人寻味,倒是也不生气,反而无比平静。 “年轻人有些血性,不为过。”邢云釗的声音听著有些闷,却也依旧是不徐不疾,“武行里头,技不如人,那是没法子的事儿,若是栽了自然没说话,侥倖贏了,应该也不违什么规矩。” 见对方是这个態度,他也选择直接將责任揽到了自己头上,对於这件事並没有迴避的意思。 章文远轻笑了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邢师傅,您那徒弟,可是得了您的真传啊,您住在这地方屈才了,有没有兴趣干一番事业?” “章二爷,您想多了。”邢云釗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平静如水,“我只想安生过完一生,没那么大的野心。” 章文远盯著邢云釗看了好半晌,似乎是想从这张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来。 可看了半天,除了那满脸的风霜什么也没看出来。 “邢师傅既然这么说,那我也就信了。”章文远重新坐直了身子,拿起旁边的文明棍,“不过,这话我还是得撂在这儿,做事,要有分寸。” 章文远没把话说透,只是用那文明棍在地上点了点。 邢云釗笑了笑,也没反驳,也没应承,只是站起身来,“我送您。” “留步吧。” 章文远站起身来,也没再多废话,转身就要往外走。 直到那三个人影消失在胡同口,邢云釗才把院门重新关上。 他站在门后头,听著外头的风声,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 他知道,时间怕是不多了。 …… 胡同外头。 章文远走在前面,那两个保鏢紧紧跟在后头。 其中一个看起来稍微年轻点的汉子,忍不住开口问道:“二爷,那姓邢的摆明了是要津门开武馆的,一个外人……” “別管人怎么想,人家至少面子上是做足了功夫。”章文远斜了那汉子一眼,打断了对方的话,“再者说,霍世昌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那汉子听到提到霍家了,也就闭嘴不说话了,不敢妄议这位爷。 毕竟那位霍爷虽然老了,但是也依旧是名副其实的一位武宗,不是他这个身份能够隨便议论的。 而隨后章文远脸上露出了回忆的神色,笑著缓缓开口。 “想几十年前,那邢尚武一个人单枪匹马就想挑了津门武行,结果呢?那就是因为没根基,没背景,狼狈收场,如今他这个儿子倒是长教训了,提前拜了码头有靠山,霍家如今保了他的,只要不太过僭越不好动他。” “再者说了,如今这津门武行,看著是热闹,其实早就烂了根了,一个个守著那点老规矩,抱著那点残羹剩饭,生怕別人抢了去,死气沉沉的,没点活人气儿。” “有人闹腾闹腾也好,这鱼塘里的鱼要是太安逸了,容易死,扔条鲶鱼进去,搅和搅和,让那些个鱼都动起来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章文远看著头顶灰濛濛的天空,长嘆了一口气,“霍世昌也挡不住大势,架不住整个津门武行,能闹腾到什么地步,只能放著看了。 如今大势滚滚而来,津门武行总要有几个能顶梁的才行了。” 三人没再说话,顶著大风,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第62章 再遇比壑山 转过天来,又过了一段消停日子。 津门街头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渐渐地也没有人再议论张天宝踢馆的事。 而这天晌午,陈大海按照约定来到了张天宝的院子前,来这准备接人。 此时张天宝的小院门口停了一辆鋥黑鋥黑的小汽车,在那灰扑扑的胡同口一趴显得格格不入,引得街坊四邻都在远处探头探脑地瞧。 陈大海站在车门边上,时不时掏出怀表看一眼,又拿手帕擦擦脑门上那层细密的油汗。 没多大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天宝走了出来。 “宝爷!您出来了。”陈大海赶紧迎上去,那腰弯得跟虾米似的,伸手拉开了车门,“您请,您上座。” 张天宝瞥了他一眼,也没客气,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里头一股子真皮味儿混著雪茄味儿,张天宝往后座上一靠,陈大海赶紧绕到另一边钻进来,衝著前头的司机吩咐道:“走,去英租界,戈登堂。” 汽车突突突地冒了股黑烟,缓缓动了起来。 出了胡同,上了大路,这车速才提起来。 路两边的景象往后倒退,那些个低矮的灰砖房渐渐少了,路面也从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 陈大海坐在旁边也是热络的跟张天宝套著近乎,讲了一些拍卖会的事情以及隱晦地提了一下规矩。 他自然是不敢直接用教训的语气让张天宝守规矩,只是將事情知会了对方一声,避免真的惹出了麻烦,毕竟那里洋人居多,並不像其他地方方便。 而张天宝看著窗外没回头,只是百无聊赖地听著对方的絮絮叨叨。 车子过了万国桥,算是进了租界的地界,这里的建筑风格跟华界那是截然不同。 高大的洋楼鳞次櫛比,红砖尖顶,罗马柱子,街面上走的也不再是扛大个的苦力,而是穿著西装革履的洋人,还有那些个烫著捲髮穿著旗袍的摩登小姐。 巡捕房的红头阿三手里拎著警棍,站在路口神气活现地指挥著交通。 没过多久,车子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大楼前头,这就是戈登堂,英租界工部局的所在地,今儿个这拍卖会就在这儿的侧厅举办。 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有黑色的雪铁龙,也有敞篷的老爷车,甚至还有两辆掛著军牌的吉普车。 张天宝下了车,陈大海赶紧跟在后头。 门口站著两个身穿制服的印度门童,见人来了只是確认了身份,隨后也没伸手拦,只是弯腰行礼。 进了大厅,里头更是金碧辉煌。 水晶吊灯掛在顶棚上,照得地面上的大理石砖都能照出人影来,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浓郁的香水味儿,混杂著咖啡和雪茄的味道。 来的人確实不少。 大多是金髮碧眼的洋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块,手里端著高脚杯,说著鸟语,脸上掛著那种特有的傲慢。 还有一部分是华人,看著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穿著长袍马褂的前朝遗老,也有穿著中山装的商会老板,正跟几个洋买办点头哈腰地套近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而无论他们的身份高低,在那些洋人眼中皆是一般的蔑视。 张天宝站在人群边缘,並没有往里凑,他的目光在场內隨意地扫了一圈。 永昌当铺的钱掌柜还没见著,倒是看见了几个熟面孔,都是津门商界有些名號的主儿,不过张天宝没打算过去打招呼,只是继续观察眾人。 就在这时候,大厅的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那西装看著挺高档,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紧绷,像是把那身板给箍住了。 他留著一撮仁丹胡,脸色有些发青,眼袋很大,眼神阴沉沉的,走路的时候两只脚並不是完全抬起,而是贴著地皮蹭,没什么声响。 在他身后,跟著四个壮汉。 这四个人虽然也穿著西装,可那股子气势怎么也遮不住。 他们站位很有讲究,两前两后,把那个矮个子男人护在当间。 他们的手虽然垂在身侧,可那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一看就是练家子。 而且他们的目光不像常人那样四处乱看,而是死死地盯著周围每一个可能靠近的人。 张天宝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一股子熟悉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腔。 这味道,他闻见过。 腊月二十六,那个死在他手里的叛忍角都,身上就是这个味儿。 这几个是比壑山的人。 张天宝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深处並没有什么波澜。 他明白这帮来自东瀛的异人不会善罢甘休,因此一直提防著跟比壑山的人撞上,只是这么久来一直没有麻烦找上门,自己却也不敢懈怠。 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碰上,而且看这架势,那个矮个子男人的身份怕是不低,却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宝爷,您瞧什么呢?”陈大海顺著张天宝的目光看过去,撇了撇嘴,“那是日本商会的人,听说最近在天津卫活动挺频繁……” 张天宝没搭理陈大海,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几个人身上。 虽然比壑山的人就在当面,但是他却也並不畏惧,並不担心自己篡夺忍义瞳的事情被他们发觉。 因为不久前,自己开了第四窍。 张天宝的舌头,此时正轻轻抵在上顎处。 那里有个穴位,叫“鹊桥”。 舌抵上顎,搭起鹊桥,这是道家练气的法门,说是能接通任督二脉,不过他是以此开启舌窍。 如今自己破限进度是42/100,已经开了第四窍。 开启的第四窍为舌窍,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吞”。 人活一口气,这气不仅是呼吸的气,更是身上的“人气”、“煞气”、“气血之气”。 而舌窍的效果並非是將气直接吞噬,而是吞掉气存在的痕跡,从根本上达到隱匿的目的。 若非过犹不及,自己甚至能將自身的气息都直接消除掉。 不过眼下只需要掩盖忍义瞳的存在就足够了。 这就是舌窍的妙用——敛息。 那个被称作佐藤的日本人,在经过张天宝身边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那双阴沉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周围,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佐藤先生?”旁边的保鏢低声问了一句。 佐藤摇了摇头,那乾瘪的嘴唇动了动,“没事,走吧。” 一行人从张天宝面前走了过去,衣角甚至擦到了张天宝的长衫。 张天宝面色平静,直到那几个人走远了,进了里头的贵宾包厢,抵在上顎的舌头才微微鬆开了一丝缝隙。 那几个保鏢里头有两个身上带著极其浓烈的血腥味,那是杀过不少人才能养出来的煞气,实力远在那个死鬼之下。 而那个佐藤身上虽然没什么功夫底子,可那股子阴冷的味道却比那几个保鏢还要重。 那是常年跟阴物打交道沾染上的尸气,应该也是那边的修行者。 “宝爷,咱们也进去吧?”陈大海见人进得差不多了,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张天宝收回了目光,整理了一下袖口,“行,走。” 他迈步朝著大厅深处走去。 拍卖会场设在二楼。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大厅,有点像是西洋歌剧院的格局。 正前方是个高台,铺著红地毯,后头掛著厚重的丝绒幕布。 台下是一排排红木椅子,呈扇形排开,每张椅子旁边都放著个小茶几,上头摆著號码牌和本次拍卖的图录。 二楼还有一圈包厢,那是给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留的,拉著帘子,看不清里头坐的是谁。 张天宝和陈大海的位置在一楼,虽然是贵宾区,但也只是靠前的几排,算不上最顶尖的。 两人落了座。 陈大海有些侷促地搓著手,拿起桌上的图录翻看起来,嘴里嘖嘖称奇。 张天宝没看图录,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左耳的耳廓微微一动,整个会场的声音就像是潮水一样涌了进来,然后被那精密的耳窍迅速过滤分层。 前排两个洋人在低声谈论著最近的匯率,后头几个商人在抱怨著军阀的苛捐杂税。 角落里,有个侍者打翻了托盘,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二楼包厢里…… 张天宝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二楼,此时终於找到了比壑山一行的位置。 那个佐藤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下来,虽然隔著厚重的帘子和玻璃,但对於开了耳窍的张天宝来说,这就跟在耳边说话没什么两样。 “……东西確定在……最后一件……” “……一定要拿到……” 张天宝的眼皮子微微跳了一下。 他们也是为了拍卖会上的东西而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能够让他们都有这样的兴趣亲自过来? 第63章 夜幕下的枪响 戈登堂的侧厅里拍卖会很快就正式开始了,台上的拍卖师是个金髮碧眼的洋人。 而旁边还站著个穿著长衫的翻译,那翻译笑靨如花,腰杆子却塌得厉害。 张天宝坐在红木椅子上,身子往后靠了靠,默不作声看著拍卖开场,他今儿个兜里揣著五千现大洋的银票。 这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一部分是前些日子城南那些个见风使舵的老板们送的,而更多的还是从那个玩厌胜术的老虔婆窝里搜刮来的那笔横財。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五千大洋对於寻常百姓家够吃几辈子的,可到了这销金窟里怕也就是听个响儿。 因此也不强求,只是碰碰运气。 此时开拍的是一只粉彩转心瓶,台上的翻译扯著嗓子喊,底下的洋人和买办们就开始举牌子。 而张天宝眼皮子都没抬。 他对这些个瓶瓶罐罐没兴趣,不能吃不能练,几轮下来拍出去的不是字画就是瓷器,还有两块西洋来的怀表。 张天宝坐得有些乏了,这大厅里的暖气烧得太足,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就在这时候又一轮竞拍结束,那个洋人拍卖师挥了挥手,隨后两个侍者抬著一个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上盖著红布,看著不大,但那两个侍者抬得却有些吃力,显见这东西分量不轻。 “诸位,接下来的这件拍品,有些特殊。”翻译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说道,“这是从关外一处古矿坑里挖出来的奇石,似铁非铁,似石非石,经鑑定,这东西坚硬无比且常年温热……” 红布一掀。 底下是一块黑乎乎的疙瘩,约莫有磨盘大小,形状不规则,看著像是一块被火烧焦了的烂木头。 台底下一片嘘声。 这种卖相的东西,若是放在古玩摊上怕是连看一眼的人都没有,虽然確实可能有特殊之处,但是在座的人大多数却並没有什么兴趣。 “这洋人也是想钱想疯了,拿块破石头来糊弄事儿。”后排有个穿著长袍的老板嘟囔了一句。 张天宝原本也没当回事,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右眼的瞳孔深处那朵暗红色的莲花悄无声息地转动了一下。 那块黑乎乎的疙瘩,表面的那层黑色岩石瞬间变得透明起来。 那是一团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岩浆一般的物质,而在那物质的最中心竟然有一根极细的金色丝线在缓缓游动。 那丝线虽然细微,却蕴含著一股子极为精纯霸道的火气。 张天宝的心思动了一下。 这似乎是个好东西。 “起拍价,五百大洋。”翻译报出了价格。 场內一片安静,没人举牌。 拍卖师的脸上有些掛不住了,举著锤子嘰里咕嚕说了几句,大概意思是这东西真的很罕见错过了就没有了。 “五百。”就在这时候,张天宝举起了手里的號牌。 陈大海嚇了一跳,赶紧拉了拉张天宝的袖子,“宝爷,这玩意儿看著就不值钱啊……” “我买回去压咸菜缸。”张天宝隨口胡诌了一句,眼睛却没离开那块石头。 见有人出价那拍卖师鬆了口气,刚要落锤。 “六百。” 角落里,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张天宝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是个穿著西装的中年人,不像是本地的商贾,倒像是外地来的行商。 那人也没看张天宝,只是盯著台上的石头眼神里透著股子探究。 这是个懂行的?还是纯粹凑热闹? “八百。”张天宝没犹豫,直接加了两百。 “一千。”那人紧跟著叫价。 张天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能看出来那个人其实並不確定这东西的价值,只是见有人出价起了疑心想赌一把。 这就是拍卖场上的心理战。 你要是表现得势在必得对方就会咬得更死,你要是表现得无所谓,对方反而会心里犯嘀咕。 张天宝把號牌隨手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似乎是不打算再跟了。 那拍卖师喊道:“一千大洋,还有没有加价的?一千大洋一次……” 那中年人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可这得意还没散去又变成了犹豫。 他看著那块黑乎乎的石头,心里头开始打鼓,这玩意儿要真是一块废铁这一千大洋可就打水漂了。 “一千大洋两次……” 就在拍卖师的锤子即將落下,那中年人额头上都要冒汗的时候。 张天宝慢悠悠地捡起號牌,也没举高,就是稍微晃了一下。 “两千。” 那中年人张了张嘴,手里的號牌举起来一半最后还是颓然放下了。 “两千大洋,成交!” 锤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天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自己虽然无法確认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是两千绝对亏不了。 这一趟至少不白来了。 而接下来的几件拍品,又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大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只剩下一束强光,打在舞台正中央。 此时轮到最后一件拍品了。 原本有些喧闹的会场这会儿一下子静了下来,连那几个交头接耳的洋人都闭上了嘴。 大伙儿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诸位女士们,先生们。” 这回走上来一个穿著燕尾服的英国老头,头髮花白戴著单片眼镜,看著很有学问的样子。 “接下来的这件拍品,是我们行经过多方鑑定,確认为来自东方古老传说中的一件宝物。” 两个壮汉抬著一个紫檀木的架子走了上来。 架子上放著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盒子本身就很考究,是用整块的白玉雕成的,通体温润散发著柔和的光泽。 英国老头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白玉盒子的盖子。 就在盖子开启的那一瞬间,张天宝丹田里的那颗破限珠猛地颤抖了一下。 嗡—— 张天宝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他死死地按住椅子的扶手这才强行压下了那股子躁动。 他睁开眼,运足目力看去。 只见那白玉盒子里,静静地躺著一枚残缺的青铜片。 那铜片只有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器物上崩碎下来的一块。 铜锈斑驳,绿得发黑,上面隱隱约约刻著一些线条,看著像是文字又像是某种图腾。 这东西看著不起眼,可在那灯光下却透著股子说不出的古怪。 它不反光,那强光打在上面就像是被它给吞噬了一样黑洞洞的。 “这是从乾朝宫里流出来的。”英国老头缓缓说道,“虽然只是残片,但其材质至今无法解析,且具有某种特殊的磁场……” “起拍价,一万大洋。” 一万大洋。 这价格一出,大厅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可还没等眾人回过神来。 二楼的一间包厢里,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了出来。 “两万。” 直接加了一万。 张天宝听得真切,那是佐藤的声音。 紧接著,另一边的包厢里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三万。” 张天宝眉毛一挑,这声音他也瞬间就认出来了,似乎是霍家那位二爷。 “三万五。”又有人出价了,是个洋人。 价格一路飆升,眨眼间就突破了五万大洋。 这种程度的叫价已经不是张天宝能够掺和进去的了,虽然破限珠对其反应十分强烈,但是显然自己是拿不到的。 “八万。”佐藤的声音再次响起,透著股子势在必得的狠劲。 这价格一出,场內彻底静了。 霍家那边的包厢里沉默了许久,最终没有再出声。 那德国人也耸了耸肩,放弃了。 “八万一次,八万两次,八万三次……成交!” 英国老头手中的木槌重重落下。 二楼包厢里,佐藤那张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东西到手了。”他低声对身后的保鏢说道,“立刻安排车,走后门,別让人盯上。” 大厅里的人群开始散去,一个个都在议论著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竞价。 张天宝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虽然没拿到那块青铜残片,但他並不觉得懊恼。 他的目光往二楼那个包厢扫了一眼,隨后收回了视线。 …… 张天宝跟陈大海去后台交了钱,將自己拍到的东西取了出来。 陈大海这回什么也没拍,只是算陪人来的。 拍卖行的人原本是准备安排了將东西送到住处,毕竟东西不小,而且分量还是颇沉,而这是附赠的服务。 不过张天宝比较担心夜长梦多,所以乾脆还是自己提回去比较来的安心。 两人出了戈登堂的大门,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从那温暖如春的大厅里出来,被这冷风一吹,陈大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陈大海招呼司机把车开过来,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滑到了台阶下。 而张天宝站在台阶上看著外头那昏黄的路灯,忽然嗅到了一股奇怪的气息,瞬间变得警觉起来。 他听著周围风里的动静。 除了风声,还有远处电车的铃声,卖夜宵的吆喝声,以及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撞击的声音。 咔噠。 那是枪栓拉动的声音。 砰! 一声枪响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 紧接著,刚刚从侧门驶出来的一辆黑色轿车的轮胎瞬间爆裂,车身猛地一歪狠狠地撞在了路边的灯柱上。 砰—— 又是一声枪响。 空气中的血腥气味渐渐弥散开来。 似乎,有人死了。 第64章 浑水好摸鱼 隨著那两声枪响,整个大街上瞬间就是真乱了套了。 原本戈登堂门口那些个穿著西装、旗袍,端著架子的男男女女,这会儿哪还有半点体面? 尖叫的,抱头鼠窜的,鞋跟跑丟了的,跟那炸了窝的马蜂没什么两样。 陈大海平日里在人前人五人六的十分张扬,可真遇上这真刀真枪的阵仗,那胆子也就比针鼻儿大不了多少。 枪声一响,他整个人就顺著车座子出溜下去了,两只手抱著脑袋,在那直哆嗦,嘴里还念叨著:“祖宗誒,这英租界怎么也跟菜市口似的,说杀就杀啊!” 他这人最惜命不过,原本以为这片地头上不会碰上这种事,但是眼下这个情况谁也没有办法预料,只能说是倒了大霉摊上了这种事。 就算对方根本不是衝著自己来的,但是难保自己不会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到时候的结果照样也好不到哪里去。 张天宝坐在车里没动。 他那双眼虽然还是黑白分明的,可若是离得近了,便能瞧见那瞳仁里头像是映著外头的火光稳得很。 外头的枪声没停,反倒是更密了。 啪、啪、啪。 那是驳壳枪的动静,清脆,连贯。 听这声儿来的人不少,且都是玩枪的行家,打得很有章法,不是那种胡乱放一通听响儿的生瓜蛋子。 “宝爷……咱、咱们快跑吧?”陈大海从车座底下探出半个脑袋,脸煞白,说话都不利索了。 此时司机也是趴在座位底下,没有敢贸然开车,眼下这个情况不明朗,他们开出去目標太大了。 关键还是得看两位大爷的主意。 如果他们让开车,他当然也只能硬著头皮开,但是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发话,那就乾脆躲得了一时是一时。 张天宝把车门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冷风夹杂著那一股子越来越浓的火药味钻了进来。 他回头看了陈大海一眼,那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戏台上的角儿:“跑?往哪跑?这会儿要是把车开出去,那就是活靶子,嫌死的不够快呢?” “那……那咋办啊?”陈大海都要哭了。 “你在车里趴著,別抬头,也別出声。”张天宝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不容置疑,“我去探一探。” “啊?”陈大海愣了,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还往出去探。 可没等他回过味来,张天宝已经推门下去了。 原本还想喊一声叫住对方,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回去了,忽然意识到对方如果真的死了似乎也是件好事。 张天宝没往人堆里扎,而是顺著墙根底下的阴影,像只黑猫似的,几步就窜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这会儿,戈登堂侧面的那条街上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藉助路灯昏黄的光晕,能瞧见那几个袭击者穿著黑衣,动作利索,借著汽车和路边的树做掩体,手里的驳壳枪喷著火舌,死死压制著佐藤那帮人。 而那几个比壑山的保鏢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没用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把明晃晃的短刀,身形极快,在那枪林弹雨里头穿梭。 有时候明明看著要被打中了,可身子一扭,便诡异地躲了过去,甚至还能甩出几枚冒著烟的暗器。 另外当地的巡查队也拿著枪出来加入了火拼,一时间硝烟四起。 双方这是斗出真火来了。 能够嗅到血腥的气味越来越浓,应该已经死了不少人了,甚至像是还有其他的势力要掺和进来,显然不少人都觉察到了这个机会。 张天宝站在巷子口的阴影里,舌尖轻轻向上,抵住了上顎的那处凹陷。 那是“鹊桥”。 隨著这一搭,一股子气机在体內流转开来,原本有些外放的气血瞬间收敛进了骨髓深处。 这感觉很奇妙。 並不是说人真的没了,或者是隱身了,而是那种身为“活人”的味道没了。 就像是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棵墙角的枯草,即便你就站在那儿,旁人的目光扫过来,也会下意识地把你忽略过去,根本不在你身上停留。 吞气敛息,隱没自身。 张天宝扒掉了一具路过尸体的衣服稍微遮掩了一下面容,避免被人发现样貌,隨后便这样迈步走了出去。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就在那混乱的战局边缘游走。 有个端著枪的黑衣人正全神贯注地盯著佐藤的方向,张天宝就从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走过,那人愣是没回头,仿佛身后刮过去的只是一阵夜风。 张天宝的目光,始终锁在一个人身上。 不是那个被保鏢护在中间、嚇得脸色铁青的佐藤,而是一个身材最为魁梧的保鏢。 那人手里没拿刀,也没去跟袭击者拼命,而是死死地护著怀里的一个东西。 那东西用黑布裹著,看形状,正是刚才拍卖会上的那个白玉盒子。 对方的实力不俗,但是也到不了三重关,顶多是二重关左右,不算是太过麻烦的对手,至少还是能处理的。 “八万大洋啊……”张天宝嘴里无声地念叨了一句。 原本自己也十分在意那个东西。 但是盯著那东西的人太多,如果没有遇到这一出,那自己当然是不敢去直接一个人单挑这一群人的。 不过既然遇上了,那就说明缘分到了,那自己也就不客气了。 就在这时候,一颗手榴弹不知从哪飞了出来,在佐藤那帮人的脚底下炸开了花。 轰! 气浪掀翻了旁边的垃圾桶,烟尘四起。 那个护著盒子的保鏢被气浪冲得一个踉蹌,身形不稳,被迫跟大部队分开了几步。 而就在这一瞬间,两个黑衣枪手像是闻见了血腥味的鯊鱼,调转枪口,衝著那保鏢就扑了过去,手里的驳壳枪啪啪作响,逼得那保鏢只能往旁边的一条死胡同里钻。 机会来了。 张天宝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脚底下一错,整个人像是融进了那漫天的烟尘里,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手腕一抖,也是將那把手枪给摸了出来上了膛,压满了子弹。 这浑水搅起来,正好摸鱼。 现在是自己出手的时候了。 第65章 如探囊取物 胡同里黑灯瞎火的,只有外头路灯那点余光勉强能照进个轮廓。 那两个黑衣枪手追进去没多远,就没了动静。 不是不想追,是没法追了。 地上躺著两具尸体,脖子上都插著一枚十字形的飞鏢,血还在往外冒,热乎气儿还没散尽。 那名比壑山的保鏢靠在墙角,胸口剧烈起伏著,显然刚才那一波爆发也耗了他不少力气。 他一只手死死地抱著那个黑布包,另一只手反握著一把短刀,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泛著绿光,跟狼似的,警惕地盯著胡同口。 他在等,等外头的同伴来接应,或者等下一个送死的。 可是,他什么也没等到。 风声,枪声,惨叫声,似乎都隔绝在了这条胡同之外。 忽然,这保鏢的鼻子动了动。 作为常年在那海岛上廝杀出来的忍者,他对生人的气息最为敏感,哪怕是隔著一道墙,他也能闻见人身上的汗味和热气。 可这会儿,他虽然什么也没闻见。 但他身上的汗毛却在一根根竖起来,那是多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练出来的直觉。 有人。 就在这胡同里。 这保鏢猛地转头,手里的短刀本能地向著左侧的黑暗处划去。 这一刀很快,带著破风声,若是前面有块铁板也能给劈成两半。 可是,刀刃划过了空气,什么也没碰到。 “晚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冷不丁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保鏢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想都没想,身子就要往地上一滚,这是忍者最擅长的脱身术。 然而,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看著没什么力道的样子,可一旦搭上,就像是在他肩膀上压了一座山。 张天宝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舌尖依旧抵著上顎,那一身的杀气半点没漏。 他没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那只搭在对方肩膀上的手猛地往下一沉,紧接著,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对著那保鏢的后心窝子就印了上去。 这一拳,没带风声,也没带响动。 邢派七伤拳,伤肺诀。 那保鏢只觉得后背上一麻,紧接著,一股子阴毒无比的劲力顺著他的脊椎骨直接钻进了胸腔子里。 並没有骨头断裂的脆响,也没有皮肉绽开的血花。 但那保鏢的身子却像是被抽了筋的蛇,瞬间僵住了。 他张大了嘴,想要喊,可嗓子眼里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那五臟六腑,在这一瞬间,像是被那股子阴劲给震成了一锅浆糊。 噗。 一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黑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溅在对面的墙上,腥臭扑鼻。 不过终究对方的实力过了二重,並没有因此而丧命,此时还想要反身回打,然而迎面懟上来的却是黑洞洞的枪口。 砰—— 子弹贯穿眉心,那保鏢眼里的绿光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软绵绵地顺著墙根滑落,手里的短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直到死他都没想明白,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怎么就连一点活人的味儿都没有? 张天宝没去看那地上的尸体,而是弯腰捡起了那个掉落在一旁的黑布包。 入手沉甸甸的。 他伸手在布包上一摸,隔著布料能摸到那白玉盒子的凉意。 没错了,就是这东西。 张天宝没敢在这儿多耽搁,也没那个閒工夫打开来看看。 外头的警哨声已经响成了一片,听动静,大队的红头阿三和巡捕房的人马已经到了。 这英租界毕竟是洋人的地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洋人肯定得急眼。 张天宝只把里面的东西一掏,隨后长衫一裹正好遮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直接用化尸水处理掉,免得验伤露出拳法的跟脚,隨后脚尖在那尸体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借力窜上了旁边的墙头。 站在高处往下看,底下的街道上全是手电筒的光柱,乱鬨鬨的。 佐藤那帮人这会儿也不知是死是活,反正那辆车是彻底报废了。 张天宝没走大路,而是在这些洋房的房顶上穿行。 他的身法不算顶尖的轻功,但胜在稳健,加上舌窍的敛息,即便是有探照灯扫过来,他也能在光线临身的前一刻融入阴影之中。 约莫过了一刻钟。 离戈登堂两条街外的一个路口。 陈大海正躲在车里,两只手死死地抓著座椅,眼睛瞪得老大,盯著外头的黑影,冷汗把后背的衣裳都给浸透了。 他现在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走吧,怕把这位爷给丟下,回头没法交代,留吧,又怕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强盗追过来。 就在他纠结得想撞墙的时候,车门忽然被人拉开了。 一股子冷风灌了进来。 “啊!”陈大海嚇得叫出了声,差点没尿裤兜子里。 “叫魂呢?” 张天宝坐进了车里,隨手关上车门,拍了拍身上的土,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刚去遛了个弯回来。 陈大海定睛一看,见是张天宝,这才觉得魂魄归了窍,长出了一口气,瘫软在座位上。 “爷……我的亲爷爷哎,您可算是回来了!”陈大海带著哭腔说道,“刚才那边打得跟过年放炮似的,我都以为您……” “以为我折里头了?”张天宝斜了他一眼,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没没,哪能呢!宝爷您吉人自有天相。”陈大海赶紧赔笑,“爷,那边……没事吧?” “没事,就是看个热闹,这洋人的地界也不太平。”张天宝不想多说,身子往后一靠,闭上了眼,“开车吧,那边打的好像差不多了,往北那边绕一圈过去,这边安全。” “得嘞!” 陈大海也不敢多问,赶紧让司机发动了车子。 汽车突突突地冒著黑烟,缓缓驶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车厢里很安静。 张天宝的一只手揣在怀里,轻轻摩挲著那片青铜片。 虽然隔著盒子,但他丹田里的那颗破限珠,这会儿却像是闻见了腥味的猫躁动得厉害。 这东西,果然不简单。 张天宝的心思沉了下来,外头的路灯光影在他脸上交替划过,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刚刚杀过人的痕跡。 这一次,算是捡了个大漏。 至於比壑山那边自己当然不在意,有些东西,不抢就是別人的。 抢了,就是自个儿的本事。 车子转过街角,彻底融入了天津卫那茫茫的夜色之中。 第66章 虎骨藏煞 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小翠依旧在家里守著,等到张天宝回来才鬆了口气,將人迎了进来,虽然张天宝出门前说了可能会很晚回来不必等,但是不见到对方回来她总是没有办法放心。 张天宝也没跟对方说什么,只是让对方早些休息,隨后便自己回屋去了。 回了屋子,点了盏油灯,火苗子只有豆粒大,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个有些扭曲的影子。 张天宝坐在炕沿上,隨后开始把玩著那块巴掌大小的青铜残片。 那片青铜片看著跟路边踢出来的破瓦片没什么两样,满是铜锈,连个花纹都模糊不清。 右眼瞳孔深处那朵暗红莲花缓缓转动。 平日里看古董、看拳脚,这双眼那是无往不利,只要一眼过去,里子面子都能扒得乾乾净净。 可这回,视线刚一触碰到那铜片表面的锈跡,脑子里就“嗡”的一声。 就像是有人拿大锤在天灵盖上狠狠敲了一下。 张天宝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赶紧闭上了眼,两行眼泪顺著眼角就流了下来。 果然没有这么容易啊。 从前无往不利的眼窍天赋,在这上面吃了亏,使不上用处。 那铜片是一团乱糟糟的线团,每一根线条都透著股子古老苍凉的意念,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能去触碰的。 “是个好东西,可惜是个烫手的山芋。”张天宝揉了揉发酸的眼眶,也不再强求。 这世上的宝贝多了去了,若是没那个福分硬吃,容易崩了牙,不过留在手里慢慢磨就是了,也不急於一时。 他把那青铜片找了块破布包好,塞进了床底下的暗格里,隨后以舌窍的天赋再次抹掉了它的气息,使其彻底无法被觉察到。 这东西,且得留著,等以后功夫到了火候再说。 隨后开始研究那块拍卖行买到的石头。 得亏之前自己明智提早把东西给提了出来,不然晚上碰到这么大的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东西能够到手上。 张天宝隨后目光转到那块石头上,伸手在石头表面摸索了一阵,指尖触感粗糙,带著股子温热劲儿。 这热度不是外头烤的,是从里头透出来的。 他低喝一声,两根手指头並成剑指,衝著石头的一处裂纹点了下去。 这一指没用蛮力,用的是“伤肺诀”的震劲。 咔嚓。 一声脆响,那层黑色的岩石外壳像是蛋壳一样碎裂开来,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里头的东西露了真容。 那不是什么玉石,也不是什么金铁,而是一块骨头。 確切地说,是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头盖骨,顏色发黄,上头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像是活的一样。 这骨头刚一露面,屋里的温度似乎都跟著升了几分,一股子凶厉暴虐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天宝的鼻子动了动。 腥。 一股子浓烈的腥臊味,那是常年吃肉喝血的猛兽身上才有的味儿。 但这味儿里头,还夹杂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果然是这东西。”张天宝眯了眯眼,脑子里浮现出《缺一门》里记载的一篇厌胜术法。 那书里头有一门手段,叫“虎猖狂”。 说是早年间关外的猎户,若是遇上了成了精的老虎,也就是所谓的“彪”,打死之后会取其眉心那一块骨头,这骨头里锁著虎的魂,也锁著虎的煞。 工匠们用秘法將这骨头炼化,埋在仇家门槛下,那仇家不出三日就会家宅不寧,夜夜听虎啸,最后疯癲而死。 这是害人的阴损招数。 但在《缺一门》的后半部里,却记著一个把这招数用在自个儿身上的法子——“以身为宅,养煞为用”。 把这虎煞炼进自个儿的骨头里,平日里养著,动起手来,那便是如虎添翼,凶性大发。 这法子凶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兽魂反噬,变成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可张天宝不在乎。 他有“顽石胎”打底,这一身骨头硬得跟铁似的,又有破限珠镇压气运,若是连块死老虎都降不住,那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 说干就干。 张天宝没犹豫,摸出一把刻刀,在那块虎骨上飞快地刻画起来。 刀锋入骨,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烙铁烫在了猪皮上,冒出一股股青烟。 他刻的是一道“镇煞符”。 隨著最后一刀落下,那块虎骨上的红血丝猛地亮了起来,像是要滴出血来。 张天宝深吸一口气,张嘴对著那块骨头猛地一吸。 呼—— 屋里的油灯忽明忽暗。 只见那骨头里飘出一股子红色的烟气,那是肉眼可见的煞气,顺著张天宝的七窍就钻了进去。 疼。 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钢针。 那烟气一入体,顺著经脉就往脊椎骨里钻。 张天宝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豆大的汗珠子顺著下巴往下淌。 他咬紧了牙关,一声没吭。 那股子热流在脊椎里横衝直撞,像是要在那骨头缝里安家落户。 张天宝能感觉到,自个儿的后背像是著了火,每一节脊椎骨都在发烫、发痒,那是骨头在重塑,在接纳那个外来的凶魂。 脑海里,似乎有一头吊睛白额的大虫在咆哮,那是来自荒野的杀意,想要衝垮他的理智。 “畜生,死了还不安生!” 张天宝心里冷哼一声,丹田里的破限珠猛地一震,一股子金色的暖流涌了上来,瞬间把那股子暴虐的意识给压了下去。 那头猛虎哀鸣一声,不甘心地缩成了一团,乖乖地蛰伏在了张天宝的脊椎深处。 屋里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 张天宝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竟也是热的,喷在面前的桌子上,留下一层白雾。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噼里啪啦。 浑身的骨节像是在放鞭炮,尤其是一动后背,隱隱约约能听见一声低沉的虎吼。 他隨手对著空气挥了一拳。 並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可那拳风却带起了一股子腥风,空气被打得发出一声爆响,比往日里凶悍了不止三分。 而这还是未將其真正发挥出来的效果。 “有点意思。”张天宝看著自个儿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两千大洋,花得值。 桌上那块虎骨这会儿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轻轻一碰就化成了一堆粉末。 这一夜,他睡得並不踏实。 梦里头总觉得自个儿变成了一头饿虎,在山林子里追著活物咬。 第67章 全城戒严,灯下黑 第二天一大早,天津卫的天还没亮透,街面上就乱了套了。 昨儿个夜里英租界那场枪战,动静实在太大,根本捂不住。 听说死了不少人,连日本商会的大人物都掛了彩,洋人们这回是真急了眼,这几天工部局的巡捕房、还有那些个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宪兵队全都派了出来。 大街小巷,全是穿著黑皮、黄皮制服的,手里拿著枪,看见生面孔就拦下来盘问,稍有不对付的,直接拿枪托子往身上招呼。 老百姓们一个个缩著脖子,走路都贴著墙根,生怕触了霉头。 张天宝这小院虽然在城南的贫民窟里,可今儿个也没得清净。 刚吃过早饭,还没等他出门溜达,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小翠去开了门,外头站著个穿著黑制服的巡警,是个熟面孔,姓马,叫马周,平日里负责这一片的治安。 这马周四十来岁,一脸的褶子,透著股子精明市侩,平日里跟这一带的混混、武馆关係都处得不错,是个典型的老油条。 “哟,宝爷,起了?”马周一进门,先把大檐帽摘下来拿在手里,脸上堆著笑,衝著张天宝拱了拱手。 “马爷这是有公干?”张天宝坐在院里的石凳上,也没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坐。” “公干谈不上,就是瞎跑腿。”马周也没客气,坐下后自个儿从兜里掏出菸捲,递给张天宝一根,见张天宝摆手,便自个儿点上了,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股子烟圈。 “前天晚上的事儿,宝爷您听说了吧?”马周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往英租界那边指了指。 “我当天在呢。”张天宝淡淡地说道,对此却並没有隱瞒,“听说死了不少人?” “可不是嘛!”马周一拍大腿,“听说日本商会的车都被炸飞了,死了好几个保鏢,还有俩洋人也被流弹给崩了,这不,上面发了火,让我们全城搜捕凶手。” 说到这儿,马周苦笑了一声,摊了摊手,“您说这叫什么事儿?那些个敢在租界动枪的主儿,能是我们这些个拿警棍的能抓著的?可上面有令,咱也不能不干啊。” 张天宝笑了笑,没接茬。 这群人说是维护治安,其实也就是混口饭吃,真遇上硬茬子,跑得比谁都快。 “所以啊,宝爷,兄弟我这也是没办法,还得求到您这儿来。”马周凑近了些,一脸討好,“这一片地界,您说话比我好使,您手底下兄弟多,眼线广,要是看著有什么生面孔,或者身上带著伤、带著傢伙的,您受累,给兄弟我递个信儿。” 这是老规矩了。 巡捕房查案,离不开地面的混混,这叫“以黑治黑”。 “行,我知道了。”张天宝点了点头,答应得很痛快,“我要是看见了,肯定告诉你。” “得嘞!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马周站起身来,把帽子往头上一扣,“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还得去下家转转。” 送走了马周,张天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著外头街道上乱鬨鬨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让他帮忙抓人? 这不自己打自己的脚吗,怎么可能。 不过他倒是也没有什么负担,毕竟混混帮巡捕房的办事其实也是隨缘,並非真正的上下属关係。 一般的事也就是混混们真遇到了顺便说一声,没有真当事儿办的道理。 不过张天宝今天还是准备出去走走,探一探现在外面到底是什么风声,他换了身稍微旧点的长衫,把袖口挽了挽,迈步出了门。 街面上的铺子关了一大半,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还支应著,热气腾腾的。 张天宝背著手,慢悠悠地在胡同里溜达。 他这人现在在城南大小也算个人物,路过的街坊邻居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有个卖餛飩的小摊。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正守著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几只餛飩在里头上下翻滚。 摊子上没几个人,就角落里的一张破桌子上坐著个食客。 那人穿著一身灰不溜秋的短打扮,头上戴著顶破毡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正低著头,大口大口地吃著碗里的餛飩,呼嚕呼嚕的声音挺响。 看著就是个路过的苦力,或者是个还没找到活儿乾的脚夫。 可张天宝经过这摊子的时候,脚步却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 这街面上满是煤烟味、葱花味,还有那餛飩汤里的香油味。 可就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味道里,张天宝闻见了一股子不一样的味儿。 极淡。 那是硝烟味,还有一股子被草药味刻意掩盖住的血腥气。 张天宝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扫了过去。 那人正端著碗喝汤,那只端碗的手看著粗糙,指甲缝里还有黑泥。 可张天宝却看见,那人的手腕子在微微发抖。 而且,那人虽然在大口吃东西,可那身子却绷得很紧,两条腿並没有完全塞进桌子底下,而是一前一后地蹬著地。 这是隨时准备暴起伤人,或者逃命的架势。 是个练家子。 张天宝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脸上却没露出半点异样。 他没停下脚步,也没多看那人一眼,就像是个普通的过路人,背著手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候,那摊主端著一碟咸菜走了过去,嘴里念叨著:“客官,您的咸菜,两文钱。” 那食客放下碗,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阵,动作有些僵硬。 摸了半天,也没摸出铜板来。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手在怀里停住了,那个位置,鼓鼓囊囊的,看著像是钱袋,可张天宝知道,那是一把驳壳枪。 摊主见他没掏钱,脸色也不好看了:“怎么著?没钱啊?没钱你吃什么餛飩?” 那食客没说话,似乎是在犹豫。 噹啷。 两枚铜板落在了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还在桌面上转了个圈。 那食客愣住了,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摊主也愣住了,抬头一看。 张天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站在桌边,脸上带著那一贯淡淡的笑意。 “这顿算我的。” 那摊主一见是张天宝,立马换了副笑脸:“哎哟,是宝爷啊!您这话说的,既然是您开口了,那这顿就算我请的,哪能收您的钱啊!” “拿著吧,做小买卖也不容易。”张天宝没收回铜板,转身欲走。 那食客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神里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多……谢。”那食客沙哑著嗓子,挤出两个字。 张天宝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迈著四方步,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他能隱约觉察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似乎就是英租界开枪的那伙人之一。 他没打算揭发这人。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现在不是敌人。 这帮刺客敢在英租界跟日本人对著干,那是条汉子。 再说,这浑水越混,他张天宝才越好摸鱼不是? 那食客看著张天宝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两枚铜板,沉默了片刻,端起碗,將剩下的餛飩汤一饮而尽。 隨后,起身向张天宝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第68章 七步之內拳快 张天宝背著手,脚步迈得不紧不慢,可若是细看,他这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竟像是拿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他没往热闹的大街上走,反倒是七拐八拐专挑那些个连野狗都不爱钻的背阴胡同。 这里头是城南最烂的一块地界,两边的土墙都要塌了,墙根底下堆著陈年的烂煤渣子,散发著一股子霉味。 走到一处死胡同底,前头是一堵塌了半截的砖墙,墙头枯草在风里乱点头。 张天宝停下了脚,也没回头,只是伸手掸了掸肩膀上的尘土,慢悠悠地开了口: “朋友,那碗餛飩钱,也就是两个铜板的事儿,可要是还想让我再请你喝顿酒,那这交情可就得说道说道了。” 胡同里静得只有风声。 过了约莫有两个喘息的功夫,身后那阴影里头,才慢慢剥离出一个人影来。 正是刚才餛飩摊上那个戴毡帽的汉子。 他走得有些踉蹌,一只手依旧揣在怀里,身子微微佝僂著,像是受了风寒,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这冬日里的日头还要毒辣几分。 “宝爷是吧。”那汉子咳了两声,声音沙哑著说道,“久仰大名,找您,想请您帮个忙。” 张天宝转过身,脸上掛著那一贯似笑非笑的神情,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我在津门什么时候有了大善人的名望了,是个人都找我帮忙,可不问问我乐不乐意呢。” “先前英租界那会儿,您也在吧。”那汉子嘴角扯动了一下,就要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张天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脊椎骨里,那道刚刚炼化的虎煞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躥腾起来,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凶厉之气,瞬间从他身上炸开。 那是本能的反应。 快! 太快了! 那汉子的手从怀里掏出来的瞬间,根本不是常人那种拔枪的动作,倒像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弹射而出。 没有多余的抬手、瞄准。 那黑洞洞的枪口,就像是长在他手指尖上一样,只是手腕子那么隨意一抖,就已经指住了张天宝的眉心。 这就是个眨眼的功夫。 对方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隨时能够激发。 张天宝没动,只是饶有兴致地盯著对方的手腕。 在刚才那一剎那,他开启了眼窍的动態视觉。 他看清了对方的手臂肌肉並不是僵硬的紧绷,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律动,那是大筋在震颤,把枪身当成了拳头,把子弹当成了暗器。 “好俊的手段。”张天宝赞了一句,即使被枪指著也没有丝毫胆怯。 那汉子显然也没料到张天宝能这么镇定,尤其是刚才张天宝身上爆发出来的那股子虎煞之气,让他握枪的手都微微紧了紧。 “宝爷胆识,果然名不虚传。”汉子认可地评了一句,但是枪却依旧没有放下,“不过今天所求,还请不要推辞。” 张天宝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怎么,你们那儿行拿枪指著求人呢?连个名字都不报就要求人?” 他倒是不担心对方真的会开枪。 自己並没有嗅到对方身上的杀意,从头到尾都不过是试探,但是即使如此也不代表自己乐意就是了。 任谁也不喜欢被枪指著说话。 汉子盯著张天宝看了半晌,终於,那紧绷的肩膀鬆了下来。 他把枪口往下压了压,但没收回去,依旧保持著一个隨时能抬手射击的角度。 “在下,路飞鹰,兴义团的三队长。”路飞鹰的语速並不快,“我在津门打听过宝爷您的事,知道您是个仗义人士,如今在下落难,別无去处,只能请您帮我出津门。” 他之前確实打听过张天宝,不过並不是专门去打听的,只是对方前段时间確实太出名了,他想不知道都难。 对方为一个小报记者出头而踢了九河拳社的事也让他有所感触,如果不是因为有任务在身,原本也確实想与其接触一下认识一下这位义士。 只是没想到两人是这样的方式见面。 张天宝眉毛一挑:“兴义团的路飞鹰?原来是『燕子门』出来的高徒,难怪身法这么利索。” 兴义团在北方一带名声不小,这是一伙专门跟洋人、军阀作对的亡命徒。 听说里头的人个个身怀绝技,这路飞鹰便是其中之一,据说早年是练燕青拳的,后来玩起了枪,而且还融武於枪玩出了名堂。 对方在江湖上人称武枪路飞鹰。 这个人的名头张天宝前身还在当混混的时候就有所耳闻。 “燕子门?”路飞鹰自嘲地笑了一声,“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的燕子门,只会翻墙偷娘们的肚兜,哪还敢去碰洋人的车队。” 他说著,身子晃了晃。 “宝爷,现在满大街都是搜我的狗,我要出城,你是这城南的地头蛇,你有路子,凭我自己出不去,只能求您搭条路,算我欠您一条命,来日必有重谢。” “重谢就免了吧,你这买卖不太划算啊……”张天宝轻笑了一声,掏了掏耳朵,“若是我不答应,你是不是还要来硬的?” “那就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路飞鹰眼底的那抹狠厉瞬间凝成了实质。 他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游侠,讲究的是先下手为强。 既然谈不拢,那就只有一条路走到黑,哪怕是挟持,他也得出了这津门城。 路飞鹰的手腕猛地再次发力,这一下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可就在他这股劲力刚走到肘关节的那一剎那,张天宝动了。 这一动,便如那山林里的饿虎扑食。 两人之间的那点距离,在张天宝脚下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他这一步跨出,恰好卡在了路飞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寸劲儿”上。 只见张天宝的右手五指成鉤,也没见怎么蓄力,就是那么轻描淡写地往下一搭,正扣在路飞鹰握枪的手腕大筋上。 这一搭,里头藏著的是“伤肺诀”的震劲。 嗡! 路飞鹰只觉得整条右臂像是被通了电,那股子酥麻酸胀的感觉顺著筋络瞬间钻进了骨髓里,半边身子当场就没了知觉。 “撒手吧。”张天宝低喝一声,手腕子一抖。 噹啷。 那把烤蓝的驳壳枪直接脱手坠地,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声脆响。 紧接著,路飞鹰还没来得及做那困兽之斗,就觉得脖领子一紧,整个人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给抡了起来,像是甩个破麻袋片子似的,狠狠地摜在了旁边那堵塌了一半的土墙上。 砰! 土墙簌簌地往下掉渣子。 路飞鹰闷哼一声,一口气没上来,脸憋成了猪肝色。 等他再想挣扎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已经死死地按住了他的琵琶骨,稍一用力,他浑身的劲力便散得乾乾净净,连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完了。 路飞鹰心里一片冰凉。 终日打雁,今儿个算是叫雁啄了眼。 他没想到这个看著年轻的城南混混头子,手底下的功夫竟然硬到了这个份上,尤其是刚才那一瞬间的预判,简直就像是钻进了自己肚里的蛔虫,把自己还没发出来的招式看得透透的。 “呵,厉害,我认栽。”路飞鹰也是个光棍,既已落败,便不再做那无谓的挣扎。 他闭上了眼,脖子一梗,那股子游侠的傲气还在,“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但我路飞鹰这条命是折在你手里,不冤。” 胡同里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的沙沙声,还有路飞鹰那粗重的喘息声。 他等了半晌,预想中的分筋错骨或是当头一击並没有落下。 反倒是那只按在琵琶骨上的手,慢慢鬆开了劲道。 “杀你做什么?”张天宝鬆开了手,还顺势帮路飞鹰掸了掸刚才蹭在衣领上的墙灰,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 路飞鹰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全是错愕。 他看著面前这个正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年轻人,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你……不抓我?” “给你提个醒罢了。”张天宝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驳壳枪,拿在手里掂了掂,又隨手扔回给了路飞鹰,“就你现在这副德行,还想出城?给你路子出的去吗?” 虽然动了手,但是终究对方从头到尾没有杀意,而自己对於这帮有救国之志的义士也是有些情怀在的。 因此对这群人还是很有耐心的。 但是事不过三,对方如果还执迷不悟,自己也就不会再留手了。 路飞鹰接住枪,他听得出张天宝话里的意思,那是实话,更是大实话,然而他確实不敢在津门久待。 他最终沉默良久,长嘆一声,“抱歉,我有必须要活著出去的理由。” “我给你安排个去处,避避风头吧,过些日子,送你出去。” 张天宝背起手,转身往胡同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路飞鹰,“你还愣著干嘛?” 第69章 武道,何时如此狭隘了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生。 这句话张天宝信。 他没把路飞鹰往远处送,而是直接把人领进了隔壁那座荒废的小院。 这院子原先住著那个玩厌胜术的老虔婆,自从大年初一那晚被张天宝宰了之后,这地方就成了凶宅。 虽然那个老虔婆失踪了,但是其他人却並没有在意,这年头少个普通人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事,除非见死尸了,不然巡捕房的人也不会特意去查什么。 院子里杂草长得有半人高,枯黄的藤蔓爬满了墙头,风一吹跟鬼招手似的。 屋里头一股子发霉的怪味。 “你就先在这儿吧。”张天宝把路飞鹰扶到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旁坐下,隨手掸了掸凳子上的灰,“我住隔壁呢,有事好照应。” 路飞鹰环顾了一圈这阴惨惨的屋子,苦笑了一声:“听您安排。” 张天宝说著,走到路飞鹰跟前,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为了免得人找过来,我要给你施个手段,別动,也別问。” 路飞鹰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张天宝嘴里像是含著一口气,对著他猛地一哈气。 路飞鹰只觉得一股子凉意瞬间笼罩了全身,就像是大热天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井拔凉水。 紧接著似乎感觉到了些不一样。 他自个儿是个老江湖,对气息最是敏感。 虽然平日里也有修行收敛气息的法子,但是却不似现在这般,身上原本所有的气息都被抹掉了。 “这……”路飞鹰瞪大了眼睛,看著张天宝,像是在看个怪物,“宝爷您这手段了不起啊?” “小把戏,上不得台面。”张天宝没多解释,舌窍的奥秘自是不能对外人道,“但这法子只能管两三个时辰,时辰一过,气味自现,所以我每隔一段时间会过来一趟,这几天,你吃喝拉撒都在这屋里,別出门,別见光。 这地方不会来人,若是真来人了自己留些神避著点,你自己有分寸。” 路飞鹰深吸了一口气,衝著张天宝重重地抱了个拳:“多谢宝爷仗义出手,先前的事情多有得罪,这份恩情路某记下了。” 原本他心里还有些打鼓,毕竟这就在张天宝眼皮子底下,要是对方反水,那是瓮中捉鱉。 可露了这一手之后他是真服气了。 有这等本事的人要想害他,何必费这周折。 接下来的两天,外头满大街都是警哨声,那些个红头阿三跟疯狗似的,挨家挨户地搜,连耗子洞都要捅三捅。 可偏偏这隔壁的凶宅,就像是被遗忘的角落,连只苍蝇都没飞进来过。 张天宝一日三餐给送过来,有时候是几个热馒头有时候是一碗杂碎汤。 两人话不多。 张天宝也好奇地问过对方在租界那边到底干了什么,怎么就跟日本人干上了,显然是有些缘由的。 然而路飞鹰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婉言避开了这个话题,“宝爷,有些事,不是我不信您,只是这事儿牵扯的不是我路飞鹰的一条命,还有几十个兄弟的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我若是说了,那是坏了规矩,也是害了您。” 张天宝听了也不恼,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之后便没有继续追问。 到了第四天头上,外面的风声突然小了。 张天宝从外头回来,手里拎著只烧鸡,还有一瓶闷倒驴。 一进门,他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脸上带著那股子似笑非笑的神情:“外头贴了告示,说是那晚袭击租界的凶手已经抓著了,三个,当场枪毙,尸体都掛城门楼子上了。” 路飞鹰闻言却没有什么反应,脸上依旧是看不出什么悲喜。 “不过也未必是真人就是了,我是不认识,你要去瞧瞧吗?”张天宝撕下一条鸡腿递过去,“洋人要个交代,他们就给个交代,真的抓不著,假的还凑不够数吗?”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只是这些事情他也说不好,如果真要確认到底是不是就只能对方自己去了。 “不必了,没有必要节外生枝。”路飞鹰依旧十分冷静,没有因此而被冲昏了头脑,“我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宝爷咱们何时能出去。” “再过两天吧,急不来。”张天宝自顾自地倒了碗酒,“我已经找到路子了,出了城关就不会有意外。” 路飞鹰放下手里的吃食,站起身来,对著张天宝一揖到底。 张天宝摆了摆手,让对方重新坐下说话,“我也是想起来有个事好奇,不知道这个能不能问。” 路飞鹰重新坐下:“您先说。” 张天宝抿了一口酒,那双眼睛微微眯起,里头透著股子探究的光:“你是练家子出身,底子不薄,燕子门的身法,通背拳的劲力,你身上都有,如何走了洋枪的路子?” 对方跟一般用枪的武家不一样,对方是真的专精沉浸此道,並且真真切切钻研出了一点儿东西。 而且是真的因为这方面修行耽误了正经功夫,原本那个燕子门的路飞鹰,据说按部就班也可是有大武家之资的。 正是因为研究洋枪,这些年都停在二重关不前,而后甚至离开了燕子门,对於其中的缘由难免还是有些好奇的。 屋里的油灯豆火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飞鹰听了这话,並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那碗劣质的烧酒,一口闷了下去,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到胃里,激得他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宝爷,您觉得,武道一途,什么是正道?” 张天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路飞鹰似原本也不指著对方回答,只是把玩著手里的空碗,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 他將怀里那把枪掏出来摆在了桌子上,长嘆一口气,“说来说去,不就是这么个玩意搅和的,多少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几十年的功夫,结果到头来隨便一个普通人拿这玩意就能打死了。” “几十年的功夫啊,都练到狗身上去了,我当年看著火枪队杀人,屠戮武家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过了些年,我才算想明白了一件事,武道,何时是如此狭隘的?” 第70章 心存迷惘就不要射击 “拳脚,刀剑,暗器,说到底於枪又有什么两样,何必区分的如此明白?” 路飞鹰轻嘆了口气,语气之间有些悵然,“说到底武家看不上这玩意也就是自卑,怕几十年的修行成了笑话,怕百年的传承付诸流水,可时代浪潮滚滚而来,不是几个人就能挡得住的。” 其实不少人都向他问过这个问题了,不过问的多了,他也就不愿意回答了,因为无人能够理解自己。 只是张天宝如今提起,他还是想认真给对方说一些话。 他觉得对方或许是不一样的。 虽然这些年自己沉浸此道,早已经不怎么在意他人目光,但作为一个武家,谁不想自己的武道真正被人认可呢? “在我眼里,这就是兵器,跟刀枪剑戟,跟飞鏢袖箭,没有任何分別。如果非要说有分別,那就是这玩意儿更快,更狠,更加精妙。” “咱们老祖宗也不是没有研究出过火枪,但是能真正將其集大成者的確依旧是洋人,这点是避不开的,也无需避讳,它亦有被发扬光大的可能。” “而想要真正將其融会贯通,不是只会扣扳机就够的,这亦是一门武道。” “而这就是我这些年钻研出的东西……”路飞鹰站起身来,把那把驳壳枪握在手里,他並没有上膛,也没有瞄准什么目標。 就在他握枪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身上的气质变了。 而张天宝也认真起来,此时右眼中的莲花已然悄然浮现。 “寻常人开枪,靠的是眼睛瞄,手指扣,唯一区別也就是开枪更快,瞄的更准,並非所谓的武道,而我所研究的手段,將其称之为枪斗术。” 路飞鹰说著,手腕忽然一抖。 张天宝的右眼猛地一缩,瞳孔深处的莲花悄然转动。 在他的视野里,路飞鹰的手臂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那大筋如崩弓,力量从腰马合一,瞬间传递到手腕,最后並非是单纯的扣动扳机,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甩”劲。 而一股劲力也是融入其中,不过因为枪管並没有子弹因而无处依凭,那股劲力最后还是散掉了。 然而即使如此,运转的方式依旧清晰可见,可以预见子弹出膛后会发生什么样的轨跡变化。 子弹似乎是以一个弧线旋转射出。 隨后路飞鹰又演示了他所研究的几种枪斗术,每一种都是天马行空,超乎了普通人对於枪械的想像。 这些东西都被张天宝一一记录。 路飞鹰的身形在狭小的屋子里游动起来,他的步法很怪,忽左忽右,看似踉蹌,实则重心极稳。 手中的枪更是如同穿花蝴蝶,指东打西,虽未激发但是轨跡清晰可见。 “若无劲力干扰,那么子弹是死的,直来直去,但只要你的手腕够快,劲道够巧,在子弹脱膛而出的那一剎那,给它一个『搓』劲。” 路飞鹰猛地一甩手,枪口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虽然没有子弹射出,但张天宝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如果此刻有子弹,那子弹绝对不会走直线,而是会绕过面前的障碍物,钻进死角,再迴旋过来。 “这便是我所悟的枪斗术之奥妙。” “枪斗术,讲究的是人枪合一,枪非外物,而如臂使指,虽说寻常枪械只能制衡三重关之下,但是以我枪斗术练至大成,我亦有与大武家一战的底气。” “我钻研十数年,所悟到这十三路枪斗术,如今已经为你尽数演示了一遍,你能领悟到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路飞鹰与张天宝这几日相处下来,对他还是十分信任的,如今在即將分別之际还是准备將自己的东西教给对方。 这也算是自己的一份报答了。 只是自己所悟的东西,终究不是谁都能够接受的。 对方確实对於枪械本身不算排斥,然而有的东西不是说你愿意接受就能够学得会的。 这需要天赋。 然而就算只是学会一两招,那也绝对是够用了,你將它们吃透自然就能一通百通,可以举一反三。 张天宝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窍的推演能力全开。 他在脑海里构建出一个模型,路飞鹰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块肌肉的颤动、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被他拆解得清清楚楚。 而在理解其精妙之后,张天宝也觉得之前自己玩枪確实是太过流於表面了。 这玩意想用好,真不是会扣扳机就行。 对方是真的研究出了新的武道。 意识到这一点,对於眼前这个男人不由得也是佩服起来。 路飞鹰此时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毕竟还有伤在身,没有好透,如此走上一趟还是稍微有些吃力。 他收了枪重新坐下,看著张天宝那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也是暗暗心惊,意识到对方似乎真得了不少东西。 仅仅演示了一遍,就看明白了吗? “多谢。”张天宝回过神来,衝著路飞鹰点了点头,“收益颇多。” “宝爷客气。”路飞鹰摆了摆手,“这也算不得什么绝学,只是层窗户纸,捅破了也就那样。” 这时候,外头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准备准备了。”张天宝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裳,隨后准备离开。 路飞鹰也站起身,送他出门。 走到院门口,月亮从云层里露了半张脸,惨白惨白的。 而就在张天宝將要离开的时候,路飞鹰又喊住了对方,“宝爷,我不知道这本事你看明白了多少,但是不论懂了多少,这些都不过是技而已。” 他原本不准备跟对方说这个,毕竟如果只看了皮毛很多事多说无益。 然而看张天宝的模样似所悟匪浅,那此时这句话自然是有必要提醒一番。 “事实上在最开始有所成就的几年,我也因为研究出这十三路枪斗术而沾沾自喜,但是后来我也明白这並非是道,只是流於表面而已。” “真传一句话,这一句话虽然出自我口,但是或许我自己也没有真正能够將其悟透。我今天把这话传给你,望有朝一日你能精进胜过於我,有希望真正將这一条路也发扬光大。” “还请不吝赐教。”张天宝此时態度也恭敬了不少,对方这已经是传道了。 虽然明白对方传自己这门手艺最开始的目的还是报恩,但是他教东西是真的一点不藏私,真论起来如今称一声半师也不为过。 路飞鹰持枪对准远方,目光平静,手端的很稳,沉稳地开口说道。 “心存迷惘,就不要射击。” 第71章 北边风紧,地行仙 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英租界枪案隨著那所谓的真凶落网,也就渐渐没有了什么风声。 那城门楼子上多了几颗脑袋,被剃了光头,顶了那“悍匪”的名头,在那寒风里头晃荡了两天,算是给了洋大人一个交代。 老百姓们起初还仰著脖子看个热闹,指指点点说这就是敢摸老虎屁股的好汉,可没过两天那几颗脑袋被风吹成了黑色的干柿子也就没人稀罕看了。 日子还得过,大饼卷大葱还得吃,谁也没工夫天天替死人操心,倒是原本的戒严鬆了对他们才是正经事。 毕竟这全城戒严,耽误的是买卖,挡的是財路,洋人也是要赚钱的,不能总这么紧绷著。 这日头刚蒙蒙亮,城南的一处僻静小院里,门轴“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张天宝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袖著手,站在门口,像是个起早遛鸟的閒散大爷。 他身后,跟著个戴著毡帽、把帽檐压得极低的车夫,推著一辆装满泔水桶的独轮车。 那车夫不是旁人,正是养好了伤的路飞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胡同,混进了早起出城倒泔水的队伍里。 这会儿城门口虽然还有盘查,但也就是那个意思。 守门的几个偽军大兵,抱著枪缩在避风处,冻得直跺脚,鼻涕流得老长。 解除了戒严之后,他们对盘查也根本不怎么当回事了,基本看都不看就放人往外走。 反倒是张天宝注意到依旧有几个练家子守在关口处。 显然那些人不是真准备翻篇的,依旧暗中在观察出城的人。 不过好在有舌窍的天赋在,两人的气息隱匿,不会被察觉。 出了城门,路便宽了,人也稀了。 两边的枯树枝丫在风里乱颤,远处的荒地里偶尔传来两声乌鸦的叫唤。 两人一口气走出了五六里地,直到看不见那城墙根儿了,路飞鹰才停下了脚步。 他把那独轮车往路边沟里一推,摘下毡帽,露出一张略显苍白但精神尚可的脸。 此时太阳刚冒了个头,红彤彤的,却没多少暖意,照在路飞鹰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显出几分萧索。 “宝爷,送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路飞鹰转过身,衝著张天宝抱拳,这一礼行得极重,腰都弯成了虾米,“大恩不言谢,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客气了。”张天宝倒是並不在意,只是隨意地还了个礼。 路飞鹰看著张天宝,犹豫了片刻,似乎有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吐了出来,“宝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要走了,就没有那么多讲究,说吧。”张天宝眯了眯眼,似乎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 路飞鹰往四下里看了看,確定这荒郊野岭再无旁人,这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那晚在英租界,比壑山丟的东西不简单,许多人都惦记著,如今虽然津门解了戒严但也只是一时的。” 他是老江湖,知道张天宝那天在场,而且见识到了对方那种神鬼莫测的敛息手段,让他心里早就有了谱。 不过他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 虽然不觉得张天宝现在的实力有能力在那种乱局中拿到东西,但是应该也是知道到底是谁拿到的东西,因此,他只是想借著张天宝的口提个醒。 “不论如何,只要那东西不落入洋人手里也就行了,最好,自然是能够落到个踏实的人手里。”路飞鹰只是话尽於此。 张天宝明白对方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过这话他也只是听听而已。 能自己拿著自然还是想拿著。 如果这东西真的有了不得的用场,自然也会有权衡。 自己之所以不避讳在对方面前施展舌窍的手段,也是有这一份考虑在的,不希望因自己私信此而误了大事。 毕竟万事还是抵御外敌为重。 路飞鹰隨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张天宝,“若是在津门待不下去了或是遇到了迈不过去的坎儿,您可以往北边走,到了这提我名字,能给您安排个去处。” “那就多谢了。”张天宝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便揣进了怀里。 “那,保重。” “保重。” 路飞鹰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北方走去。 张天宝站在原地,直到路飞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这才收回了目光。 他紧了紧领口,转身往回走。 这回城的路,似乎比出城的时候要长些。 刚走出二里地,路过一片乱坟岗子的时候,张天宝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並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而是他的鼻子忽然动了动。 有人跟著。 张天宝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乱哪怕半分。 这跟踪的人,是个好手。 而且,这人用的路数不像比壑山的忍者,也不像津门武行的练家子。 张天宝不由得有些纳闷对方的来路。 张天宝没有立刻发作。 对方既然一直忍著没动手,说明还在试探,或者说在等一个更有把握的机会。 张天宝忽然偏离了大路,拐进了一条通往荒野深处的小道。 那小道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沙沙作响,正好能掩盖住脚步声。 身后的那个“尾巴”,显然愣了一下,稍微迟疑了片刻,但很快,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贴了上来。 距离拉近了。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张天宝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频率,那是刻意压制后的绵长,每三步一吸,五步一呼,极有韵律。 走到一处塌了一半的土地庙前,张天宝忽然停住了。 他背对著身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穿透力,在这空旷的荒野上格外清晰。 “朋友,跟了一路了,亮个相吧。” 风停了。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那土地庙里残破的神像,瞪著一双无神的泥眼珠子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没人应声。 仿佛张天宝是在跟鬼说话。 “怎么著?还得我请你?” 张天宝猛地转过身,右眼之中,那朵暗红色的莲花悄然绽放。 在他的视野里,原本空无一人的荒草丛中,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缓缓蠕动。 那人身上似乎披著什么东西,竟然能跟周围的枯草浑然一体,就连体温都被隔绝了大半。 但这瞒不过现在的张天宝。 就在张天宝转身的一瞬间,那个潜伏的身影似乎也知道藏不住了。 嗖! 一道土黄色的影子猛地从草丛里窜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而且姿势极其怪异,四肢著地,像是一只大號的蜥蜴,贴著地皮就游了过来。 这人手里抓著的,是一把黑黝黝的铲子! 那铲子边缘磨得锋利,闪著幽蓝的光。 “土夫子?”张天宝眉毛一挑,瞬间认出了这路数。 而且看这身手,绝不是那种挖坟掘墓的小毛贼,这是正儿八经有传承的“手艺人”。 那人也不搭话,手中的铲子带著一股腥风,直奔张天宝的下三路招呼过来,那是奔著断子绝孙去的阴损招数。 “好胆!”张天宝冷哼一声,不退反进。 吼! 一声低沉的虎啸,毫无徵兆地从张天宝的胸腔里炸响。 伴隨著这声虎啸,一股子如有实质的煞气,瞬间以张天宝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个衝过来的土夫子身形猛地一滯,就像是被当头敲了一棒子,那双藏在乱发后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张天宝已经到了。 他的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那把铲子的杆子,猛地一拧。 咔嚓。 实木打造的铲子杆,竟被他这一拧之力,生生拧成了渣子。 紧接著,张天宝的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带著一股子刚猛无儔的“损心诀”钻劲,对著那土夫子的胸口就印了上去。 砰! 那土夫子整个人像是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土地庙的墙上,把那本来就要塌的墙彻底撞塌了半边,激起一片尘土。 张天宝收回拳头,眼神冰冷地看著那堆废墟,眉头却微微皱起。 不过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刚才一拳没能干掉对方,这傢伙已经跑掉了。 入土即遁,地行仙的手段。 自己什么时候跟这一路的人结了仇啊?